《灵识问鼎》 第1章:兔头 蜀地,蓉州。深夜的马鞍街已是灯火阑珊。

街边便利店门前的花坛沿上,一个老头盘腿而坐,在路灯下拉着二胡。

孤灯影长,悠扬的琴声飘荡开去,又随着不远处夜排挡的凫凫炊烟升腾而起,泛入夜色之中。

烟气渐隐,夜色正浓。

直到一阵刺耳的轰鸣声响起。

伴随着轰鸣声,街口的一条巷子里闪出阵阵“鬼火”。影影绰绰中,一队摩托车呼啸而出,闯过了街口的红灯,也撞破了夜幕。

领头的是一辆白色摩托车,车手的头盔也是白色的,在夜色中分外惹眼。

只见白车刚蹿出巷口,车手左手一推手把,身子随着车身向左一倾,铁骑化作一道白光滑向了弯心,顿时引来身后的一阵叫好声。

可叫好声还未落下,白车车尾就像被鞭子抽了一下,整个车身开始剧烈摇摆起来,然后一个侧滑飞了出去。

失控的摩托甩掉了身上的负重,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地上擦起一路火花,朝着街边冲来……

当摩托车横着冲过来时,叶封正抱着一只兔头在啃。

随后的画面便定格在:叶封整个人挂在了一棵行道树上,右手死死勾住了树干,嘴里则叼着兔头,左手还攥着一瓶啤酒。

那瓶啤酒是在摩托车扫翻矮桌前,他从桌上薅起来的。正是这一薅,才挽救了这瓶酒原本的命运。

叶封对自己的这番操作还算满意,毕竟瓶子里的还有大半瓶酒,折算成钱至少还值三块。再加上嘴里叼着的半个兔头,这一跳,挽回的损失肯定超过十块了。

十块钱,如果是自己买菜做饭,足够将就一天了。

此时,叶封的脚下已是一片狼藉。

矮桌被撞得弹出去两米外开,一条桌腿也折了。叶封坐过的那只板凳飞得更远,直接飞到了十多米开外的花坛边。差点蹦到拉二胡的老头。

原本属于矮桌的位置上,那辆摩托车的车轮还在空转着,像一只张开獠牙的困兽,疯狂地呲着牙,却未能再前进半步。

等到叶封双脚重新回到地上,他才感觉到一阵后怕:如果不是反应够快,缺胳膊少腿恐怕就是自己了。

蓉州六月的深夜还算凉爽,可叶封已经是一身冷汗。

“小兄弟,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封扭头一看,是那个拉二胡的老头。

“唔……”叶封嘴里还叼着兔头,只能使劲儿摇了摇头。

叶封刚才一直在听这老头拉琴。

以他有限的音乐知识,他觉得老头拉的应该是《二泉映月》,曲调凄凉,倒是很符合自己当下的心境。

所以,听着老头的琴声,他的酒也越喝越快。

琴声入夜,酒入愁肠。

“没事就好。”

老头上下打量着叶封,忽然又问道:“你可是姓杨?”

“啊?”叶封一愣,连忙把嘴里的兔头拿了下来,“老人家,我们认识吗?我不姓杨啊。”

“哦,没事、没事。是我冒昧了。”老头轻轻拍了拍叶封的肩膀,“刚才好险,你多加小心。”

“是啊,这群鬼火娃儿经常在这里炸街,早晚要出事的。”叶封附和着。

二人在这边说着话,那边的车手也已经爬了起来。

这一下摔得不轻,左侧的肩膀、胳膊和膝盖都擦出了血痕。好在他还戴着头盔,算是没伤到要害。

“二哥,这里有滩黏糊糊的东西,好像是油。”此时,一名同伴朝摔倒的车手喊道,边喊还边围着街口打着转。

“是吗?怪球不得!”车手一瘸一晃地走了过去,弯腰摸了摸地上那滩东西。

“是哪个龟儿子整的?日他先人板板。”

车手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出口,马上当街骂了起来。边骂还边朝四周的街边扫视着。

他的目光扫过了叶封和老头,最后落在夜排档摊主的身上。

车手摘下了头盔,往边上的同伴身上一扔,便径直朝排档走来。身后的一众车手也拧动了油门,簇拥而去。

“是不是你龟儿子整的?你摊摊儿怕是不想摆喽。”车手走到排档前,虚起眼朝摊主问道。

摊主是个中年男子,眼见对方来势汹汹,已经吓得有些不知所措:“杨二哥,啷个会……会是我呢,不是我。”

“不是你是哪个?这街边上就你一个摊子。啷个?城管下班喽,你潲水就乱倒嗦。”

杨二说着掏出了一根烟,刚放到嘴边,一支呼闪着火苗的打火机已经凑了上来。

“真……真的不是我。”摊主急得直摆手,“你看嘛,我的潲水都是装在这个桶里头。再说了,我在这里摆摊摊也七八年喽,从来没有乱倒过。”

“恁么说,是我冤枉你喽。”车手斜眼瞅着摊主,吐出了一个烟圈,“那你说哈看,是哪个龟儿子倒的?你在这摆摊摊,总归看得到噻。”

“杨二哥,我刚刚才摆出来没得好久,啥子都没看到,真的……”摊主快哭出来了。

“少扯把子,这前后就你一家摊子,不是你是哪个?难不成是鬼倒的嚒?”此时,杨二身后的一名“红头盔”不耐烦了,“搞快点,赔钱!不然老子把你娃摊摊掀了,你信不信!”

“杨二哥,我真的啥子也没有看到。”摊主只能继续朝杨二哀求道,“要不然……我请你们弟兄伙吃碗蹄花汤嘛,就算是给你压惊喽。”

“嗤!”红头盔冷哼了一声,“一碗蹄花汤?你当老子是瓜娃子嚒?少扯那些,今天你娃不拿钱,怕是脱不倒爪爪。”

此时,杨二一边嘬着烟,一边用手摸了摸自己肩膀的伤口,摸到痛处时嘴里不禁“嘶嘶”作响,叼着的烟头一阵火星忽闪。

忽然,杨二把嘴里的烟一吐,头一甩,身后顿时响起了一阵马达轰鸣,红头盔的车轮不停往前耸着,眼看就要冲上街沿……

“杨二娃!”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一声喊虽然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顿时引得一众车手纷纷侧目。

叶封也吓了一跳。

他实在没想到,喊这一嗓子的,居然是那个老头。

他不禁又多看了老头一眼,可老头已经朝一众车手走了过去。

“哟。”看着走来的是一个老头,杨二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轻蔑。

“老把子,杨二娃也是你喊的嚒!”

“你姓杨,排行老二,难道不是吗?”老头不卑不亢。

“你认得到老子嚒?”

“在杨家湾,你杨家也是大户人家。我认得你也不奇怪啊。”

杨二用鼻孔哼了一声,得意中还带着几分不屑:“关你锤子事,你管得还宽诶。”

“你姓什么自然不关我事。可你闯红灯在先,又撞了别人的摊子,却恶人先告状,怕是不太合适吧。”老头语言平和,还带着笑意。

闻听此言,杨二忍不住又打量了老头一番:“老把子,你以为你头上扎个鬏鬏儿,穿个褂褂儿,就是大侠了嗦。啷个,你是从青城山下来的嚒?”

说着,杨二往前走去,右手一把搭在了老头的肩膀上:“你是想管闲事嚒?”

老头丝毫不慌,抬手就按住了肩膀上的那只手。

不过,他并未发力,只是轻轻地搭在了上面,然后微笑着看着杨二。

片刻之后,老头忽然一探身,凑到了杨二的耳边,像是说了些什么。

话似乎不长,可杨二脸上的表情变化却很快,刚刚还一脸的桀骜顿时烟消风散,眼神中惊愕渐浓。

“你也算是名门之后,欺负弱小实非君子所为,你说呢?”老头收回了身子,又轻轻拍了拍杨二的手。

杨二似乎哆嗦了一下,连忙抽回了搭在老头肩上的右手。

“算了,算了。莫要影响人家做生意。”杨二很快扭过头去,招呼着同伴,“走了,走了。”

说着,杨二一瘸一拐地径直走向了自己的那辆摩托车,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眼看着一队摩托车呼啸而去,摊主一脸木然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向老头道谢。

叶封同样是看得一头雾水。

原本在老头喊那一噪子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帮帮摊主。毕竟,他每次加班晚了,总会到这个摊整碗蹄花汤,和老板也算是熟人了。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群鬼火娃儿都是一群街娃儿,自己贸然上前怕是讨不到便宜。

没曾想,倒是这个拉二胡的老头先站了出来,而且只凭三言两语就把那个杨二打发了。

正当叶封还在愣神时,老头已经走了回来,冲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回到花坛边摆弄起二胡起来。

“还好弦子没断,就是调子有点偏了。”老头一边调试着琴弦,一边自言自浯道,脸上还有一丝笑意。

叶封先帮着摊主收拾了一番,然后才拎起吃剩的兔头和啤酒朝回家路上走去。

经过刚才这么一折腾,他原本的买醉计划也算是破产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叶封忽然有点后悔起来,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宵夜。

虽然他就着一个兔头,一盘折耳根和两串臭豆腐,一个人就喝掉差不多三瓶啤酒。可这一顿也足足花了52块,要是自己买菜做饭,足够两天的菜钱了。

更重要的是,钱花了,酒喝了,人也有点飘了,可心里还是跟明镜似的,该记得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今天是他失业的第三天,也是他三年多来头一回喝酒,兔头也有快两年没吃过了……

一想到这些,叶封拎起那瓶“抢救”回来的啤酒一饮而尽。

他的酒量其实很差,上次一个人喝掉三瓶啤酒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那时正值他人生酒量的巅峰期,可依然少不了被同学们揶揄。

按照同屋刘胖子的话说,这点酒也就是热热身的量,可他却喝出了武松要上景阳冈的感觉。

如今一口气灌下大半瓶,叶封瞬间有些上头,眼神也有些迷离起来。

可惜,酒入愁肠,愁更长。

脑海里充盈的酒意依然无法抹去那个清晰的数字:145万5千——那是六年婚姻留给他的唯一“遗产”。

只不过是负的。

叶封和老婆是在网上打游戏认识的。

在王者峡谷里,他带着身上的“瑶妹”纵横了两个月之后,鲜活的瑶妹就真的骑到了他身上。“奔现”之后又过了三个月,两人就“闪婚”了。

在那段日子里,叶封觉得什么一见钟情、相见恨晚、海枯石烂、白头偕老这些词简直就是为他俩而量身定制的。

可是从三年前,老婆在一个闺蜜的忽悠下开始投身生意场开始,一切都变了。

两年多时间里,二人不仅赔光了所有积蓄,叶封还欠下多笔银行、网贷的贷款。

也就在大半年前,老婆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叶封打遍了所有电话依然一无所获,就连她在外地的父母也不知自己女儿去了哪里。

叶封当然报了案,但也只是成了一桩悬案。

人财两空的叶封仿佛被逼上了绝境,但绝境其实才刚刚刚开始。

贷款开始不断逾期,催收电话纷至沓来,侮辱、恐吓、诱骗、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还有上门催债的。

整整半年时间,从一开始的焦虑、不安、惶恐,叶封也渐渐适应了,或者说是麻木了。直到公司裁员又裁到了自己头上。

他觉得命运像是在有意针对自己——这已经不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是连屋顶都掀了……

晃悠悠地回到家之后,叶封借着残余的酒意倒头就睡着了,等他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就算天塌下来,也能在周末没心没肺地睡个懒觉,这可能也是他面对命运的最后倔强了。

叶封随便抹了把脸,换了件干净些的T恤,穿着拖鞋出了门。

不管欠了多少债,饭还是要吃的。

他准备先到小区东门边上的那家“二娃面馆”先对付一口,然后再去菜场买些菜,晚上自己做饭。

出了小区东门过马路,再穿过一条巷子就是面馆。

巷子不长,大约四五十米。旁边的老房子已经开始拆迁了,居民大多已经搬走,所以整条巷子很安静。

叶封在巷子里边走边刷着手机,忽然旁边一道门里闪出来一个人,正好挡在了他面前。

巷子不算宽,但足以容下三四人并排,叶封眼见被人挡住,下意识地往右边一让,准备错身而过。

那知对面的人也往边上跨了一步,又挡住了叶封的去路。

“你是叶封吧?”那人冷冷地问道。 第2章:小巷 叶封一愣,抬头一看,只觉得一座“小山”挡在眼前——一个嘴里叼着烟的胖子,足足高了自己大半个头。

叶封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只见胖子身穿一件黑色短袖衬衣,衣扣只扣了下面两个,露出了半边肥硕的胸脯。

“你是谁?”叶封警觉地问道。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欠了谁的钱就行了。”胖子斜着眼道。

叶封心里一颤,瞬间猜到了对方的来路。

大约七个月前,在已经走投无路又慌不择路的情况下,经过“朋友”介绍,他到一家经济咨询公司借了一笔高利贷,一共20万,月息12个点,为期一年,每月按等额本息归还。

这20万随后就和老婆一起消失了。

他东拼西凑,甚至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那辆开了五年零九个月的MINI。可是在勉强维持了三个年的月供之后,还是又逾期了。

当时,放贷人只是每个月通过微信催一次,就在两个礼拜之前,对方又在微信里多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眼前这人多半就是对方的人。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叶封强作镇静,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胖子。

言罢,叶封扭头就走,可他一转身才发现,身后五六米处,也有两个人晃悠悠地跟了过来,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看来是走不了了。

“你们想干嘛?”叶封拽紧手里的手机,“我报警了啊!”

“你报啊。”

叶封忽然觉得身后有一股风压了过来,紧接着一只又肥又粗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老子又没把你怎么样,警察来了也管不着。”胖子搂住了叶封,在他耳边说道。

叶封想挣开对方,却发现一股巨大的力量箍住了自己的脖颈,还有一股来自腋窝的汗酸味直冲鼻子。

“兄弟,你不用紧张,违法的事情我们也不会干。”胖子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我们今天来,只是告诉你,欠债坏钱,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已经拖了快四个月了,我们不是没给你时间,对吧?”

“我现在的确遇到了些困难。”叶封低声回道。

“困难?”胖子笑了,“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你要自己去想办法,如果实在想不出来,那只能我们帮你想了。你说是吧?”

“我是在想办法。”叶封只能应付道。

“在想?但就还没有想到,对吧?”此时,对面那名身穿蓝色圆领衫的人也晃了过来,左耳上的耳钉晃得一闪一闪。

“要不老子替你出个主意?”

说着,他用一种奇怪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遍叶封,“我看你长得也还行,要不去夜店试试,那个来钱快。要是被那个富婆相中了,你欠的这点钱算个啥。哈哈哈。”

“算了吧。”此时,另一名穿白色T恤的男子也走了过来,“他一看就三十多了,你再看他这小肚子,估计连一块腹肌也没有,这富婆的钱怕是挣不了。我看还是让他跟着山哥去挖煤吧,山哥应该喜欢这种文质彬彬的。”

这两人一边嬉笑着,一边用淫邪的眼光看着叶封,耳钉男还伸手拍了拍叶封的脸:“要是落到山哥手里,那还真有点可惜了。”

叶封心里顿时一阵恶心。

他很想啐对面一口,但还是忍住了。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况且,自己也不是什么好汉。

“行了,别吓唬他了。”胖子出声制止了二人。

“我们就是来通知你一声,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应该清楚了吧。”说话间,胖子胳膊微微一紧,叶封顿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起来。

“过两天,我们还会再来。”胖子继续道,“你也别想着跑,你要是跑了,我们就只能去你公司找了,公司要是找不到,还可以去和你爸妈谈谈,中江也不远,你说是吧。”

中江,正是叶封的老家,父母一直住在那里。

说完这段话,胖子手一松,放开了叶封。

“我们的利息呢,是高了点,可我们的专业程度也比银行高啊。”胖子一边点着烟一边道,“尤其是对付你这种老懒,办法有的是,就看你想不想见识一下了。”

“我们走。”胖子随即一招手,带着那两人扬长而去。

看着三人的背影,叶封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恐惧,他甚至巴不得这帮人刚才打自己一顿,反正该来的总是要来,自己又是孤家寡人,无所鸟谓。

他真正担心的是父母知道这件事——这或许是他唯一的软肋。

叶封心里一边想着对策,一边朝接着面馆走去。

出了巷子往左一拐就是那家面馆,叶封依旧选了最靠里面的那个位置。

“老板,二两牛肉面,再加份肥肠。”叶封一边用纸巾擦着桌面,一边叫道。

他其实还想要一瓶冰豆奶,这也是夏天吃牛肉面的绝配。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牛肉面还是熟悉的味道,肥肠也一如既往地软糯,叶封吃得很过瘾,就连汤也喝了大半。

喝完最后一口汤,叶封不禁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销魂般的声音,伴随着嘴唇丝丝麻意,他整个人仿佛又活了起来。

不过,当他拿起手机准备用微信付钱时,整个人一下子麻了。

手机屏幕弹出了一个陌生的页面,页面上的字不大,却字字扎心:他的微信零钱账户被冻结了。

叶封盯着手机屏幕又看了好几遍,终于明白了原因,有银行起诉了他,并申请法院执行了诉前财保。

叶封一边扯过一张纸巾反复擦着嘴,一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老板,老板此时正忙着在锅里捞面,根本没注意到他。

“怎么办?”叶封脑子顿时有些乱,拿着纸巾的手又开始反复擦起了桌子。

面钱不多,应该是26块,可他只有微信零钱里才有钱。他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子口袋,并没什么意外发现。

其实,叶封心里已经想好了,大不了和老板说一声,赊个账——他在这家面馆吃了有两三年了,老板应该会给个面子。

可他试了好几次,却愣是张不开嘴。活了三十多岁了,他还从来没向人赊过账。虽然他已经欠了一百多万的贷款。

“老板,一共多少钱?加上这位帅哥的。”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面馆里人不多,这一声更显得浑厚清晰。

叶封扭头一看:一个束着发髻的老头正走了过来。

这不是昨晚那个拉二胡的老头吗!

“两碗牛肉面加一份肥肠,一共42。”老板应道,还顺便看了叶封一眼。

“我付现金。”那老头说着把一张50的纸币递了过去。

“找零自己拿哈。”老板用眼神指了指柜台上铁皮盒子,又忙着下面去了。

老头取了找零,又冲着叶封微笑着点了下头,便朝店外走去。

叶封迟疑了片刻,连忙拿起手机跟来了出去。

“老人家。”叶封追了上去,“多谢了哈。”

“谢啥,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处。”老头停下了脚步,回头报以微笑,“再说了,你我昨晚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有交情了。”

“老人家客气了。”叶封笑了笑,“你这可是解了我燃眉之急,要不然就丢人了。”

“你要是一时不方便,我可以再给你些现金,穷家富路嘛。”老头说着就准备掏口袋。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封连忙拉住了老头的手。

“那你是要……”

“我只是有点好奇。”叶封说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没有钱付账的?”

“喔……”老头拉长了声调,“你不会是以为我偷看了你的手机吧?”

叶封尴尬地笑了笑,却没有接话。

“其实我不用看到你的手机,也能看出你没带钱。”老头眉毛微扬道。

“看,怎么看?”叶封一愣。

“你方才是不是偷瞄了老板好几眼,还不停地用纸巾擦嘴,擦完了嘴又接着擦桌子。”老头反问道。

“嗯……”叶封仿佛被什么噎住了一般,“可……这能说明什么呢?”叶封疑惑地看着老头。

“可以说明很多。”老头捋了捋颌下的花白胡须道,“通常,一个人在处于尴尬或是窘迫的状态时,就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得很忙碌。加之你当时面已吃完,所以我猜你应该是忘带钱了。”

“你这……”叶封满脸的不可思议,却又不知该说点什么。

“小兄弟,不必如此惊讶,我只是年纪比你长了许多,见得多而已。”老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

“那你怎么也在这里吃面?”叶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不是在跟踪我吧?”

“只是碰巧而已。”老头无奈地笑了,“不瞒你说,我原本是来访友的,只是寻友不得,才在此逗留罢了。”

“访友?那你是从哪儿来的?”叶封警觉地追问道。

其实,他心里刚才已经闪过一个念头:这人不会也是来催债的吧?可他转念又一想,也没有听过有这种套路的催债方式啊。

“实不相瞒,老夫一直住在青城山下,前几日刚进的城。”老头倒也坦诚。

闻听此言,叶封不禁又打量了一遍老头:脚上是一双圆口布鞋,下身一条灰布的裤子,裤脚很大,上身则是一件白色对襟褂子,肩上还背着一个布袋,布袋口露出了二胡的琴把。

最显眼是他头上束着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竹簪。

“你真是青城山的道士?”叶封不禁想起了昨晚杨二那句调侃之言。

“也算不上。”老头回道,“只是常年住在山下,也常去山中道观走动,顶多算是个观外人吧。”

“观外人?”叶封还是头一回听说,“也算是修行的人喽?”

“人生本就是一场修行。试问,谁又不是修行之人呢?”老头慢悠悠回道。

说话间,叶封和老头已经走到了巷子口。

此时,叶封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去买菜。可微信零钱已经花不了,只能回家去拿银行卡,然后去取点现金出来。

“老人家,你看要不这样,我就住在巷子对面的长安新村,等我一下,我回家取了钱就还你。”叶封道。

“就是从这巷子穿过去吗?”老头朝巷子里望了一眼。

“对,穿过巷子,马路对面就是小区大门。”叶封应道。

“不错。”老头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还钱就不必了,我倒是就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小兄弟可否行个方便?”

“啊。”叶封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你说说看。”

“那老夫就冒昧了。”老头微微欠了欠身,“我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

“借宿?我家吗?”叶封有些吃惊。

“正是。”老头道,“实不相瞒,我们山里人行事总有些旧习。尤其是出门外在,借宿是常有之事。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小兄弟担待一二。”

“当然,我也不白住,如果你不嫌弃,今日的晚饭就由我来做好了。”老头见叶封有些犹豫,又补充道。

“这……”叶封完全没有想到这老头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时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冒昧之处,还望见谅。”老头上似乎也没有纠缠的意思。

“没有,没有,没什么不方便的。”叶封动了恻隐之心,“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老人家要是不嫌弃,住就住吧。”

“那就叨扰了。”老头又微微欠了欠身,“不过也请小兄弟放心,我只是借宿一晚,明日再找找我那朋友,要是再寻不到,我自当离去。”

“没事、没事,你多住几天也没有问题,你们进城一趟也不容易。”叶封笑着道。

“哦,对了。我家是7号楼602。”叶封又补充道。

“那就一言为定。你先忙,我晚饭前回来。”老头倒也干脆,说着拍了拍叶封的肩膀,转身就走了。

望着老头离去的背影,叶封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和老头分手之后,叶封先是回家拿了两张银行卡,也是他账户里还有钱的卡。

好在,两张银行卡目前都一切正常,他随后在提款机上取了些现金备用。

取好了钱,他又顺路去看了看电瓶车。

他合计过了,如果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要么就去开网约车,公司的裁员赔偿有12万,正好可以买一辆电动车。不过,要是这样贷款又得继续拖下去了。

另外一个选择就是当外卖小哥,毕竟一辆电瓶车可比汽车便宜多了。

不过,叶封一连走了好几家店,好一点的电瓶车都要3千块以上,着实让他有些意外——他兜里刚取的现金一共就4千块。

最终,在一位老板的推荐下,他选择了一辆二手的,花了380块。

这一晃已经到了下午4点,叶在忙活了半天之后终于回了家。

当他骑到单元门口,正准备把电瓶车停进路边车棚时,只见从单元门里突然蹿出来两个人。

这两人的穿着倒是整齐,清一色的白衬衣配黑色西裤,衬衣还扎进了裤子里,胸前都挂着一张工牌。不过,二人皆是满脸惊恐和狼狈,一副慌不择路的样子,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两人的打扮让叶封猛然想起来,就在两个礼拜之前,也是两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人,自称代表“圆周贷”来上门调查,其实就是催收。

“这两人难道也是来催债的?”叶封心里合计道,“可为什么又跑了呢?” 第3章:酒瓶 叶封一边琢磨着,一边上了楼。等走到家门口时,一抬头就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那老头。

老头手上还拎着一大袋东西,从露出袋口的几根绿色小葱来看,应该是一袋子菜。

叶封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买菜了。

“别愣着了,赶紧开门吧。”老头催促道,“一会儿菜捂坏了。”

叶封赶忙开门把老头让了房内,老头进门之后将肩上的布袋往门边一放,便直接奔向了厨房,就像进了自己家一样。

不一会儿,老头又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提着四瓶啤酒。

“将这酒暂且放冰箱吧,等菜好了,也就差不多冰好了。”老头道。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洗菜、切菜的声音。

叶封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好像自己成了客人一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老人家,还没有请教你贵姓呢?”叶封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朝着厨房里问道。

“免贵姓丁,你叫我老丁便是。”厨房里回道。

“好,我叫叶封,树叶的叶,封建的封。”叶封回道。

“叶兄弟你且先歇着,看看电视,刷刷手机,菜一会儿就好。”厨房已经传来了下油锅的滋滋声。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老丁端着菜出来了。

当看到桌上的菜时,叶封心里猛然一怔:一共是四菜一汤,蘑芋烧鸡、麻婆豆腐、回锅肉、仔姜炒牛肉,还有一个豌豆尖素汤。

除了那碗素汤,全是叶封平时在家一直做,却又一直做不好的菜。

看着叶封拿着筷子发愣,老丁招呼道:“别客气,动筷子啊,光看莫非也能饱吗?”

叶封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拿起了筷子。

等他挨个把菜尝了一遍,终于忍不住晃起了脑袋。

“我说老丁,你这手艺就算是饭店里的大厨估计也要甘拜下风吧。”叶封由衷地赞道。

“过奖了,过奖了。”老丁乐呵呵道,“无他,唯手熟尔。”

叶封也不再客气,手中的筷子就没有停下来过,吃到兴处,索性把T恤也脱了。

吃着吃着,随着味蕾的绽放,他眼睛里似乎有些湿润——自从欠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正经饭店吃过饭,平时公司同事聚餐也一概不参与,上次同时吃到这四个菜,应该还是和老婆以前去农家乐的时候。

很快,四个菜几乎被一扫而光,四瓶冰啤酒也见了底——肉就着酒,酒流进了胃里,也流进了心里。

“老丁,你说我们这是不是就叫缘分!”叶封此时已经满面红光,“别的不说,就光凭这四个菜,我俩上辈子肯定是朋友。”

“这倒是不假,缘分这东西的确有些玄妙。”老丁把一个空酒瓶子往桌边挪了挪,然后把那盘仔姜牛肉往叶封面前推了过去。

“对了老丁,你说你住在青城山下,是做什么的?”叶封问道。

“也没做什么,就是平时给人看看相。”老丁回道。

“你是看相的!怪不得……”叶封有点意外,“我今天没钱付账的事,不会是你掐指一算算出来的吧?”

“能看出来的事情,何必再算呢。”老丁笑了,“再说了,这算天算地,最难算的就是人。”

“那你还看出什么了?”叶封索性把手伸了过去,“要不你帮我看看。”

“看看倒是无妨,只是我说的,你敢信吗?”

老丁没有接他的手。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叶封此时才发现,老丁虽然须发花白,看上去已过花甲之年,可他的双眸却清澈透亮,毫无岁月的浑浊。

而且,他此刻的眼神有些怪异,比他嘴里那个“敢”字还怪。

“有什么不敢的?难道我还能一夜暴富,哈哈哈。”叶封自嘲道。

“能不能一夜暴富,我看不出来,不过,你的确不是一般人。”老丁依然直视着叶封的双眼,一脸正色。

“啥意思?你还啥也没看呢,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一般人了?”叶封下意识地躲开了老丁的眼神。

“有些事情,光看也无用,只有试了才知道。”老丁又道。

“不是,你究竟在说啥?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叶封有些发懵。

老丁眼角一弯,像是笑了一下,左手往桌子上一扫,扫倒了一个空酒瓶。

酒瓶飞出桌面,朝着地板坠去。

忽然,酒瓶停在了半空,瓶子上则多了一只手。

叶封的右手。

不过,为了接住这只酒瓶,叶封猛地一探身时,左脸却撞到了桌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这是干嘛?”叶封一边把酒瓶子放回桌上,一边惊愕地看着老丁。

老丁此时却满意地笑了,“不错,比我想象得还快。”

“什么快不快的,你到底啥意思?”叶封明显有些动气了。

话音未落,只见老丁忽然又抄起了桌上的另一个酒瓶子,朝着他脑袋抡了过去。

叶封惊得身子猛然往后一仰,眼看着酒瓶子从自己鼻尖前滑过,带起的风甚至吹掉了他额头上的汗珠。

“你疯啦!”叶封腾的站了起来,瞪着双眼朝老丁喝道。

不大的饭厅里,刚刚还在把酒言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小兄弟,先消消气,别激动。”老丁招手示意他坐下。

“你先听我说,说完了如果你不满意,你也可以拿酒瓶子砸我,我绝不闪躲。”老丁一脸诚恳。

“你要说什么?”叶封警惕地看着老丁,慢慢地坐了回去,还用屁股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首先,你知道方才接住酒瓶那一下,有多少人能做到吗?”老丁问道。

“我哪知道去!”叶封没有好气道。

“可能一千个人之中也未必有一个。”

“那又怎么样,不就是反应快点吗?”叶封回道,“我从小就反应快。”

“喔,能有多快?”老丁一副好奇的样子。

“初中的时候,参加学校田径运动会100米比赛,我每次都因为抢跑被罚下。”叶封想了想,“可是我真的没抢跑,就是听枪才动的。但没人相信我。所以,到了高中我就索性不参加了。”

“你看,你已经快到无人相信了,我说你不是一般人不对吗?”老丁道。

“那你也不能拿酒瓶子砸我啊!”

“砸你非我本意,我只是在进一步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证明我有铁头功啊!”叶封气还没有消。

“证明你的确不是凡人。”老丁道。

“怎么又不是凡人了?看着瓶子砸过来,不躲不是傻子吗!”叶封道。

“躲自然是要躲,但你可知道,就老夫方才那次出手,能躲开者百不存一。”老丁接着道,“如果再从你瞬间反应之后的举动来看,更是万里挑一之人。”

“我啥举动?不就是躲开吗?”

“那我问你,你可曾练过什么功夫,或者有过格斗训练之类的?”老丁问道。

“没有。”

“那就对了。”老丁接着道,“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是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他刚才的反应通常是闭眼、抬手、抱头,这也是人本能的反应。而你却不是,你不仅没闭眼,躲得够快,还躲得够妙。”

“躲得够妙是什么意思?”

“你在后仰之际,身子还同时侧向了左侧,如果你愿意的话,左手一挥便可打中我的右手。”老丁接着道,“要是你手里也有个酒瓶子,我的手可能就废了。”

“就这?就因为我看着像是会打架,我就不是凡人了?”叶封一脸不屑。

“小了,也轻了。”丁未摇了摇头。

“什么小了,轻了的?你究竟在说什么?”叶封有些不耐烦了。

“格局小了,你也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丁未倒是丝毫未动气,“你有如此反应速度,面对来袭时又如此冷静,是一种天赋,这种天赋若是用在生死一瞬的战场上,不仅可以死里逃生,还可立军功无数,斩将、夺旗、陷阵、首登。”

“哈哈哈……”叶封顿时大笑起来,“我说老人家,你们这是新的诈骗套路吗?现在都不兴打电话,直接上门啦?不过,你这比那个自称秦始皇的要有意思多了。”

“诈骗?”老丁也笑了,“那你有吗?我还能骗你什么?”

此言一出,叶封的脸顿时僵住:“你……查过我?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是谁。”老丁一脸淡定,“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总该相信自己表现出的天赋吧。”

“表现?我有什么表现,就是你说的那个反应快,还有……什么遇事冷静吗?这也能叫天赋?”叶封冷笑道。

“其实,你的天赋远不止这般,只是你尚未意识到罢了。假以时日,再得机缘相合,必成大器。”老丁接着道。

“哈哈哈……”叶封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渐渐成了苦笑。

“老人家,我也不知道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但我还是谢谢你画的大饼,还有做的这顿饭。你走吧,我就不留你了。”叶封下了逐客令。

“也罢,再多说也无益。”老丁叹了口气道,“不过,我还有最后一问,问完即走。”

“你问吧。”叶封只想着快点打发了这奇奇怪怪的老头。

“你还记得三岁之前的事吗?”

“三岁?记得啊。”

“比如呢?”

“比如……我奶奶给我喂饭的时候,总是先把一勺子饭用嘴吹凉,可我一直觉得很脏,就总是哭。”叶封回道。

“你确定是三岁之前?”

“肯定啊,我满三岁的时候,奶奶就回乡下老家去了。”叶封回道。

“还有吗?”老丁继续问道。

“不是,你有完没完啊!”叶封终于按耐不住了。

“你说了,我便马上离开。”老丁索性站了起来道。

“还有……我吃奶的时候经常把我妈咬疼,我不喜欢穿纸尿裤,不喜欢我爸亲我,因为胡子扎得慌,也不喜欢我小姨,因为她老是捏我的脸,捏个没完……够了吧!”

“够了,足够了。”老丁点头道,“只是,你不觉得这很不同寻常吗?”

“怎么就不正常了?”叶封耐心几乎已经耗尽。

“如果你确定这些事都是发生三岁之前话,那我告诉你,人是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的。”老丁道,“不信,你可以自己在手机上查查看。”

叶封一脸狐疑地看着老丁,最终还是忍不住拿起了手机。

他不停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像是一道解不开的结。

“这究竟能说明什么?”过了一会儿,叶封终于放下了手机,朝老丁问道,语气也平缓了许多。

“我说过了,你并非凡人。”老丁回道,“凡人三岁之前的记忆会自动消失,按照如今的科学解释,是因为三岁之前人的大脑未发育成熟,神经元的接连尚未完成,所以存储不了记忆。可你却记得如此清晰。你即使不信我,也该相信科学,相信你自己吧。”

“我真的不是凡人?”叶封似乎有些动摇了。

“不是。只是你自己不敢相信罢了。”老丁回道,“当然,这也怪不得你,你已经习惯了平庸的生活,加之又遭遇人生低谷,不敢信也在情理之中。”

这句话仿佛一下戳中了叶封心中痛处,痛得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机缘让你我相遇,你这一生怕是与世间芸芸众生无异,日复一日、吃喝拉撒、柴米油盐、碌碌无为……”老丁似乎看出了叶封的心思,继续说道,“可我既然遇见了你,老夫又岂能视而不见。”

见叶封依旧默不作声,老丁又道:“该说的我也说了,你若还是不信,那我就告辞了,有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说着,老丁朝门口走去。

眼看老丁已经走到门口,准备弯腰拿起自己的布袋时,叶封终于开口问道:“那我不是凡人,又是什么人?”

“你真想知道?”老丁没有回头。

“想。”叶封语气恳切。

“这说起来就话长了。简而言之,你是一名灵识者,就是你体内藏有一种灵力,这种灵力是普通人所没有的。”老丁又慢慢走回了桌边。

“灵力?你说的是修仙小说里那种吗?”

“非也,非也。”老丁摇了摇头,“就算真有修仙,若是体内没有灵识,也是枉然。”

“你的意思是这种灵力是天生的?”

“差不多。”

“那这灵力又是从哪儿来的?”

“来自天地,也来自前人。”老丁意味深长道,“它一直在诸夏神州流传,历朝历代,生生不息。”

“前人?比如呢?”

“嗯……比如武圣。”

“武圣?哪个武圣?关二爷?还是岳武穆?”叶封一脸问号。

“皆是。”老丁点了下头。

“你是说我是关羽或者岳飞转世?”叶封又不淡定了。

“你可以如此理解。”老丁道,“只不过,也许只是你们体内的灵力相似而已,历史上有此灵力之人也不止这二人,那些不世出的名将都有可能是。”

“这么说,如果我早生个几百年,也是一代名将喽?”叶封问得连自己都有些莫名兴奋了。

“也未必。”老丁坐回了椅子上,“灵识者能否成大器,既要看天赋,也要看后天造化。只不过,灵力是根本罢了。”

“那你是谁,又是怎么看出我是什么……灵识者的?”叶封脑海里的问题反而越来越多。

“此事更加说来话长,况且我说了,你也未必会信。”老丁回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我昨晚初见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是灵识者了。”

此言一出,叶封立时想起了昨晚那一幕。 第4章:杨家湾 叶封把昨晚的事又回忆了一遍,却依然没太明白老丁的所指。

“昨晚……难道是因为我蹦到树上那一下吗?”叶封试探地问道。

“差不多。”丁未道,“正如你方才躲开我瓶子那一下,其中颇有些讲究。”

“有什么讲究?”叶封一脸疑惑,“不就是为了躲开那辆摩托车吗?”

“看来你还真是小看自己了。”丁未笑了笑,“躲开那摩托车其实已属不易,可更难之处却在往何处躲,怎么躲?”

“这又怎么讲?”

“当时那摩托车来势又疾又猛,还撞飞了桌椅,所以就算往两侧闪避可以躲开了摩托车,也难免被它撞飞的桌椅、碗碟伤及。唯有像你那般跳上旁边的那棵大树,才是最好的选择。”老丁道,“而在情急之下还能有这样的反应和选择,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到。”

“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叶封犹是一脸疑惑。

“夸张之处还不止于此。”老丁接着道,“在躲闪之际你居然还能抄起桌上的那瓶酒,这就更加逆天了。”

“嘿嘿。”叶封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不是不想浪费吗?”

“想不想是一回事,可做不做得到却是另一回事。”老丁捋了捋胡子道,“你要知道,在电光火石之间,还能有如此精准的出手,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这就是本能反应吧。”叶封还是有些不以为然,“我以前踢球时,也经常会有些神仙操作。”

“你也说是本能了。”丁未道,“本能,即为不学而能,是天赋,也正是灵识所赋予你的能力。至于你说的踢球,只是灵识之力的在你身上一种表现而已。”

“照这么说,你是一直在跟着我。那些什么住在山下、以看相为生、是来这里找朋友,全是鬼扯喽。”叶封一边琢磨着,一边撇嘴道。

“诶,小兄弟此言差矣。”老丁轻轻摇摇了手指,“老夫的确住在青城山下,也确实以看相为生。至于寻友嘛,你不正是我要找的人嘛?何来鬼扯一说。”

“所以你还是专门冲我来的,对吧?”叶封直勾勾地盯着老丁道。

“其实不然,昨晚只是个意外。”老丁捋了捋胡子,露出些许得意之色,“正所谓是有心摘花莫如无心插柳。”

“啥意思?”

“你还记得,你当时扶住我时,我问了你什么吗?”老丁反问道。

“记得啊,你问我是不是姓杨?”叶封回道,“可这和姓不姓杨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老丁回道,“我且问你,你住在此地,应该知道这一带叫杨家湾吧。”

“知道啊。”

“那你可知道为何叫杨家湾吗?”

“嗯……我好像听人说过。”叶封想了想,“有人说是当年播州杨氏的后人为躲避战乱迁过来的,也有人说是杨家将的后人。”

“其实是一回事。”老丁点了点头。

“播州杨氏起于唐末杨端,终于明末的杨应龙,共历五朝二十九代、七百余年,是神州历史上割据时间最长的地方世袭政权。杨氏族人也自称与太原杨氏同宗,也就是你说的杨家将,故而才扯上了关系。”

“那这和灵识者有什么关系?”叶封还是有点不明白。

“方才老夫不是说过,灵识之力来自先人嘛。虽然这灵识究竟是何种方式庚续尚不得而知,但血脉相承的可能性当是最大。”老丁继续说道,“杨氏一门不仅出了流芳千古的杨家将,这播州杨氏能雄霸西南七百余年,自然绝非只有虚名。就比如第十五代家主杨文,身处南宋末年,曾经六次出兵抗击蒙元,屡建奇功,他麾下的播州雄威军曾让蒙古人颇为忌惮。为此,宋帝还下诏在播州雄威军前加上‘御前’二字。这也正是老夫到此寻访的原因。”

“这么说,你是来寻找杨家将后人的喽?”叶封觉得事情越来越离奇了。

“你如此说亦可,只不过,寻访杨家后人只是手段,寻到灵识者才是目的。”老丁道,“老夫也是不久前才得知此地的来历,这才寻访而来。”

“喔……”叶封忽然恍然大悟,“所以那个杨二娃才是你要找的人?”

“你倒是也不算笨。”老丁点了点头。

“难道他也是灵识者?”叶封露出了诧异之色。

“老夫也一度以为他是,但结果却不是。”老丁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不是的呢?”

“你有所不知,这灵识者虽然有灵识在身,但外表看起来和常人无异。要想知道他是不是,只能一试。”老丁道。

“怎么试?是像你刚才那样,拿酒瓶子砸我吗?”

老丁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差不多,只不过手段各有不同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叶封心里不禁一颤,“可你刚才不还说昨晚只是个意外吗?”

“你的出现的确是意外。”老丁一脸淡然道,“但杨二娃的出现不是。”

“难道你是专门在那等他?”叶封追问着,心里却寒意更甚。

“不然呢?”老丁倒是依旧一脸淡然,“谁会闲来无事,半夜坐在街边拉琴?你真当老夫是乞丐不成。”

“那这么说来……”叶封犹豫了一下,“杨二娃摔车也不是意外喽?”

老丁点了点头:“你倒是一点就通。”

“可你就不怕真出事吗?”叶封眉头一紧。

“我知道你是何意。”老丁嘴角一弯,“这一则,要想试出是不是灵识者,最快的方法就是令其陷入危险之境,迫使他在情急之下做出本能反应,若真是灵识者,自然会化险为夷。”

见叶封听得面色沉郁,老丁接着道:“二则,这杨二娃尽管并非灵识者,但老夫在此之前对他已多有打探。虽说他名声不佳,成了街娃儿,可他这名声得来也绝非只是因为他姓杨。”

“这又是怎么说?”

“当年猫儿巷一战,他一人徒手单挑持械四人,不仅自己毫发未损,还打得了对方三人倒地不起,一人落荒而逃。”老丁又捋起胡子,“当时,就连接警赶来的警察也觉得匪夷所思,直到查看了监控才相信确有其事。而且,他当时才刚满17岁,还是个高中生。”

“这么凶的嘛!”叶封也是一惊。

“当然。正是凭此一战,杨二娃才在这一带的‘江湖’中扬了名,成了不少街娃眼中的战神。”老丁继续道,“只不过,你是本分人,没有听说过也不奇怪。”

“会不会太夸张了,所谓江湖传说也保不齐有吹牛的可能。”叶封回道,“何况你这些也是听来的吧。”

“你所言也有道理,所以,老夫才要亲自一试嘛。”老丁道。

“这么说,杨二娃就是没有通过你说的那个测试喽。那要怎么样才算是呢?”

“倘若他真是灵识者,至少不该摔得如此狼狈。”老丁想了想,“要是当时换作是你的话……不摔也极有可能。”

“哈哈。”叶封不禁尬笑了两声,“老人家,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连摩托都没有骑过,当时要换作是我,估计已经摔得连我亲妈都不认识了。”

“你又错了。”老丁摇了摇头,“能否脱险与是否会骑摩托并无太大关系,关键在于瞬间的反应速度和选择。而作为一名灵识者,越是在危急时刻,越是能依靠本能做出正确的反应和选择。”

“可当时都那样了,还能有什么选择?”叶封问道。

“当然有。”老丁眉毛一扬,“从摩托车开始甩尾,到发生侧倾,再到彻底失控,杨二若真有灵识在身,至少有两次跳车脱险的机会。”

“跳车?”叶封立即瞪大了眼睛,“你嘴上说得轻巧,你当是拍特技电影呢?那是人能做得出来的吗?”

“你觉得不可能?”

“不可能。”叶封摇了摇头,“当时车速这么快,人连车都控制不住了,还怎么跳?”

“你养过猫吗?”老丁想了想,突然话锋一转。

“没有。”

“那你见过猫跳楼吗?抑或是从空中摔死的吗?”

“没有……”叶封被问得有点糊涂了。

“不过,我知道猫不怕摔,只要不是太高,很难摔着它。所以都说猫有九条命。”叶封想了想又补充道。

“那你知道猫为何不怕摔吗?”老丁接着问道。

“这个……不是很清楚。”

“那老夫可以告诉你,猫之所以不怕摔,是因为无论它以何种方式从空中落下,它总能在落地时保持四肢先着地的姿势,从而减少受伤风险。”老丁道,“科学上将其称之为翻正反射,就是当猫的头部或躯干处于不正常位置时,它的中枢神经系统便会自行启动,将头和躯干恢复到正常位置。这是猫的本能。”

“而你有的则是灵识者的本能。”老丁继续道,“这与猫不怕摔是一个道理。”

看着老丁一脸严肃的表情,叶封不禁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犹是一脸将信将疑。

片刻之后,叶封又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可你就不怕出意外吗?万一路上有车经过什么的呢?”

“你的担心也有道理。不过,老夫既然要设局,事先自然会做足功课。”老丁回道,“这马鞍街平时车原本就很少,过了晚上亥正,喔……也就是10点,就几乎没车了。这也正是杨二娃一伙选在此处飙车的原因。他们也只是想耍帅,而不是去找死。”

“老夫唯一没算到的就是杨二娃居然喝了酒,所以车速比平日又快了些,这才导致摩托车冲上了街沿,还差点伤了你。”老丁接着道,“这算是百密一疏,却也正好让老夫见识到了你的本事。”

“那你怎么保证先冲出来的就是杨二娃呢?你就不怕摔车的是其他人嘛?”叶封犹不死心。

“不会。”老丁语气肯定,“杨二娃此人最好出风头,不会让他人占先。所以,每次从那巷子里率先冲出来的必定是他。还有,能从巷子里一出来就达到压弯的车速,也只有他坐下的那辆二手杜卡迪才能做到。”

闻听此言,叶封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还有何要问的,你尽管问便是。”老丁此时反而鼓励起他来,“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老夫皆与你说了。”

“嗯……”叶封慢慢地抬起了头,“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是和杨二娃究竟说了什么?让他一下子就老实了。”

“这个其实也简单,一个人总是会有弱点和软肋,只要你想找,便总能找到,杨二娃也一样。”老丁看似轻描淡写,可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就是这一闪而过的眼神,让叶封心里积累已久的寒意瞬间炸开,脸色顿时一变。

“其实也没有你想得的那么严重。”眼见叶封脸色有变,老丁连忙又道,“当他将手搭在老夫肩上时,我已经闻到他满嘴酒气,而且以老夫的经验来看,足以达到醉酒的状态。所以,我只是对他说:你闯红灯事小,可醉驾却是要入刑的。况且,眼下正在全市严查酒驾,一旦召来警察,怕是没人救得你。”

“喔”叶封嘴里应着,心里却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但和疑惑比起来,他心里更多的则是莫名的寒意——眼前这个老头,实在令人难以琢磨。

“那你找我是为了什么?”叶封思索了片刻又问道。

“自然是要告诉你,你是一名灵识者。”老丁道。

“然后呢?”

“那得取决于你自己了。你若是真信我,我或许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那要看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你都可以帮我吗?”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坑蒙拐骗、伤天害理。”

“听起来口气不小哈。”叶封笑了。

“你可以小看我,但切莫看轻自己。”老丁也笑了。

“那你图什么?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叶封继续问。

“一定要有好处才会助人吗?”老丁反问道。

“那不然呢!这世界都是无利不起早,何况你我非亲非故,连朋友也算不上。”叶封回道。

“未必吧,你我至少已有一饭之交,好歹也能算酒肉朋友了吧。”老丁回道。

“酒肉朋友也算朋友吗?”叶封也反问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老丁道,“你我原本素不相识,而我却处心积虑地找上门来,若是没有任何所图,道理上完全说不通。对吧?”

叶封没有接话,只是抱着双臂默默看着老丁。

老丁随后轻轻叹了口气:“的确,这世间之人多是以利相交,就算是至亲之人也难免薄情寡义。不过,就算老夫真对你有所图,以你眼下的处境,又图从何来呢?”

言罢,老丁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也罢,天色也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山里去,就此别过吧。你若是想寻我,可到青城山下问仙村来,一问丁老头便知。记得是后山,不是前山。”

说着,老丁径直走到门口拿起了布袋,在拧开门锁的那一刻,他忽然又侧头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可以为己所用,但切不可为其所困。”

言罢,老丁开门而去。

叶封一直坐着没动,手指却不断地在胳膊上敲击着,急促而杂乱,正如他此时的心境。

9点刚过,叶封就躺在了床上,可他完全睡不着。

此时,他脸上的酒气早已经散尽,那四个菜也在肠胃中消化成了食糜。可老丁说的那些话却一直消化不了,全堵在了他脑子里。

尤其是临走前的那句“钱论”,一直在他脑海反复回响着——像是一句提醒,但更像是一种暗示。

他的确缺线,也正被钱所困。就像是一个人在沼泽中挣扎,越陷越深,眼看就要没顶了,这个老头就出现了。

这个老丁出现得太过诡异,既来历不明,又阴魂不散,还说出一推不可思议的神论,仿佛是从天而降一般。

实在很难不令人生疑。

可叶封思来想去,一时也想不出这老丁究竟会图自己什么?

图钱?自己没有。图房子?这房子是租的。难道是图色?叶封低头看一眼自己已经微微凸起的肚腩,自嘲地笑了。

叶封在床上一会儿翻来覆去,一会儿又拿起手机刷刷小视频,

可即便是刷到了“擦边”擦出花的段子,也擦不掉他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这一折腾,转眼就到了半夜,叶封始终难以入睡。他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到卫生间去冲了个凉。

叶封一直仰头站在花撒下,任由冷水冲刷着自己脑袋和赤条条的身——六月的蓉州,夜里并不热,可他此刻心里却烦躁如一团火。

水流不断从他的身体上滑落,凉意也渐渐袭来。忽然,他猛地向后甩了一下头,然后急搓了几下自己的脸,关掉了龙头。

“自己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叶封一边用浴巾擦拭着身体,一边朝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道。

自己一直担心的无非是被人欺骗、被人利用,可对于一个已经快走投无路的人,可怕的不是看不见的未知,而是看得见的绝路。 第5章:后山 叶封起个大早,简单收拾了一下,背上一个双肩包便出了门。

青城山他之前去过几次,也算是轻车熟路。

先坐地铁,再换高铁,出了青城山高铁站,就有旅游中巴直达山下。

差不多两个半小时之后,叶封就已经站在了青城山后山的山门前了。

叶封没有直接上山,先是去边上的商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去问仙村不用进山,而是沿着山脚西边的一条小路一直走,大约有三四里路。

叶封瞅了一眼山门前的售票厅,心里一阵窃喜——不用进山,那20块门票也省了。好歹也是一顿饭钱。

青城山素来以“天下幽”著称,可此时正值旅游旺季,这游人一多,“幽“字就像是毛笔书法被上了色,花了、乱了。

不过,另辟蹊径的叶封却独得了一份清静。

在拐进西边那条小路之后,路两边草木葱荣,凝翠满目。沿着小路蜿蜒前行,就算此时已近中午,也令人倍感幽静清凉。

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叶封眼前逐渐开朗起来,远处的山脚下,几座农舍散落在田间,有房顶上还升起了炊烟。

老丁果然没有骗人,叶封遇人一问,便打听到了老丁的住所:绕过山脚下的一片竹林,一座木制的二层小楼便出现在眼前,小楼前面还有一个院子,院墙全是用竹子扎成的。

叶封推开虚掩的竹院门,看到老丁坐在门前的院坝上,正摆弄着盆里的几条活鱼,旁边还有一只狸花猫虎视眈眈。

“老丁,我来了。”叶封先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声招呼。

老丁闻声抬起了头,脸上微微一愣,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

“来得够快的。”老丁顺手把一条小鱼扔给了狸花猫,小猫叼起鱼欢天喜地地跑了。

“来,先进屋吧。”老丁站起身来招呼道。

叶封应了一身,跟着老丁进了堂屋。

“你来这么快,倒是我没想到的。”老丁给叶封倒了杯水。

“嘿嘿。”叶封笑得有些尴尬,“这山里凉快,正好来避避暑。”

“是吗?”老丁眉毛微微一挑,“我看你倒是像来避祸的。”

“没有的事。”叶封连忙否认道,可心里却吓了一跳。

“没有吗?可在我看来,你来得越快,说明你的处境越不妙啊!”老丁道。

“呵呵。”叶封又只能用笑来掩饰一下自己,“处境是不太好,要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了。”

“说吧!需要我怎么帮你?”老丁倒也痛快。

“嗯……”叶封双手握着水杯,不停地转着,“你能帮我挣钱吗?我的意思是很快的那种。”

“要多快?”老丁问道。

“当然是越快越好。”

“可是可以,但至少要等两个月之后。”老丁思忖了片刻。

“两个月?没问题。“叶封眼里顿时有了光,“那这钱我该怎么挣?”

“很简单,利用你体内的灵力去挣,这也是你最值钱的本事。”老丁回道。

“用灵力?怎么用?难道去打架?”叶封一脸茫然。

“差不多。”老丁点了点头,“你反应快,出手快,够冷静,稍加训练,普通人打六七个应该没问题。”

“不是,打架怎么挣钱?你不会是让我去当打手,收保护费吧?”叶封既有些失望,又觉得有些可笑。

“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什么黑社会、保护费的,你想到何处去了。”老丁回道,“再说了,收保护费能挣几何?”

“那是什么?难不成让我去……抢劫?”叶封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你这脑袋里都装些什么!”老丁无奈地摇着头,”我昨日是不是有言在先,不能做伤天害理之事?”

“那这打架究竟是干嘛?”

“我说的打架是真与人打架,格斗比赛听说过吗?”

“格斗比赛?我?”叶封心态有些崩了,“老丁,我已经三十三了,能打得过谁?别的不说,我连起码的规则都弄不明白,拿什么去打啊?”

“所以啊,有规则的你打不了,只能去打没规则。”老丁回道。

“啥意思,啥叫没规则的?什么格斗比赛没规则?”叶封一脸懵。

“当然有,就是地下格斗比赛。”老丁回道,“也叫黑拳。”

黑拳,叶封没见过,只是听说过——一个“黑”字就足以令人心里发颤。

“黑拳应该不合法吧?”叶封喝了口水,怯怯地问道。

“不算合法,可也不算伤天害理。”老丁道,“只不过,想要挣快钱,多少是要冒些险的。”

“要不还是去打不黑的吧,钱挣得稍微慢点也不是不可以。”叶封试探道。

“不黑的?”老丁看了叶封一眼,摇了摇头,“不黑的,你打不了,除了去挨揍,挣不了钱。”

“既然正规的我都打不了,黑拳不是更打不了?”叶封反问道,“你是准备让我去玩命吗?”

“你说也没错。正规的比赛用的是格斗技巧,而黑拳用的则是杀人技。的确要以命相搏。”

“那你还让我去?”叶观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让你去自然有去的道理。”老丁依然不急不徐道,“因为于你而言,没规则才有赢的可能,有规则反而毫无胜算。”

“为什么?”

“我先问你,你知道自己的长处吗?”老丁反问道。

“是反应快,出手快吗?”叶封不是很肯定。

“自信些,把吗字去掉。”老丁道,“以你现有的反应和出手,就算是习武之人,能快过你也不多。”

“那短处呢?”老丁又问道。

“应该是力量不够吧。”

“嗯,看来还颇有些自知之明。”老丁点了点头,“所以,我不担心你打不到人,也不太担心你被人打到。而是担心你打不动人。但若是没有规则束缚,你的机会便大了许多。”

“为什么?”叶封还是一脸问号。

“看来你是真不懂打架啊。”老丁无奈地摇摇头。“因为正规的格斗比赛,有些部位是严禁击打的,比如双眼、咽喉、裆部、后脑,还有些动作也是严禁使用的,比如用头撞击对方面部、掰折对方手指脚趾;在对方倒地后用肘、膝砸击、用脚重踏或踢头;还有,也不能用牙咬!”老丁一口气说了一串,听得叶封后背直发凉。

“可是,这些身体部位恰恰是人的软肋或者叫痛点,不需要太大力量,就可以造成严重伤害。而肘、膝也是人体中天生的伤人利器。就算是普通人,只要击打部位合适,也可以一肘击倒泰森。”老丁接着道,“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出手够快,用插眼、锁喉、踢裆这些招数就可以打倒对手?”叶封似懂非懂。

“是,但也不全是。”老丁又道,“无规则限制只是给你提供了更多的出手选择,毕竟在全身都可攻击的情况下,你反应快,出手快的优势可以被放大。但能打黑拳之人皆非寻常人,不会让你轻易击打到这些脆弱的部位。所以,这只是你在交手时的一种战术策略。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可单有快也难成事,还要懂得指东打西、虚实变化、斗智斗勇。”

“老丁,我看还是算了吧……”叶封越听心越凉,“我初中毕业之后就再没打过架了,就算我真有什么灵识在身,可这又是战术,又是兵法的,我怕我还没动手呢,自己就已经晕菜了。”

看着叶封一脸沮丧之情,老丁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这就怕了?我还没说完呢。”老丁接着说道,“这黑拳与正规格斗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没有时间限制,也不计点数,只要一方没有倒地不起或者主动认输,就一直打下去。所以,比赛的伤残率很高,死人也不是什么新奇之事。”

“至于吗?打不过就认输呗。”叶封呢喃道。

“据我所知,几乎没人会主动认输。”

“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钱。”

“多少钱?”

“就算是最低级别的场口,赢一场也有10万以上,更高级的场口就没底了,一场几十上百万也是有的。”老丁捋了捋胡须。

叶封没再接话,而是默默低下了头。

他一直紧咬着嘴唇,直到有血丝从唇间渗出,才又将头抬了起来。

“你真觉得我能行吗?”

“那是自然,我好不容易才寻到你,总不能让你去白白送死吧。”老丁道。

“那好,我干!”叶封一咬牙。

“干可以,但你先得应下我三件事。”老丁道。

“你说。”

“第一件,接下来的日子,你一切皆要听我行事,不得有违。”

“没问题,我就当你是我师父。”

“第二件,我知道你心中还有不少疑问,但有些事该你知道之时,我自然会告诉你。在此之前,别问。”

“好。”

“最后一件,此事一旦开始,绝不可半途而废。除非我让你停下。”

“好!”叶封重重地点了下头。

“既然如此,那你可以走了。”老丁道。

“啊?”叶封又懵了。

“我是让你先回家一趟,收拾收拾,再带些日常用品来。”老丁解释道,“因为接下来的两个月,你就要住在此地了。”

“喔。”叶封想了想之后道,“不用了,我随身带了衣服,足够换洗了。附近有商店吗?我去买些洗漱用品就行了。”

“看来你这决心够大的。”老丁道,“洗漱用品我倒是有,只是不知道你是否有要求。”

“没要求,我没有那么穷讲究。”叶封道,“再说了,我也不是来这游山玩水的。”

“那便好。”老丁道,“上二楼,左边第一间,你就暂时住那儿吧。”

“好。”叶封一边应着,一边拿起双肩包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又回头问了一句:“刚才忘问了,我需要交房租吗?”

老丁笑了。

“不光是房租,还有饭钱,都是要给的,不过等你挣了钱再算吧。”老丁回道,“放好东西就准备下来吃饭,你今日初次登门,让你再尝尝我做鱼的手艺。”

“好勒!”叶封轻快地跑向了楼梯,就像奔向一个新的世界。

趁着开饭前的功夫,叶封在这座小楼里转了转。楼上一共四间房,看起来很像是民宿的客房。楼下则是两厅两房的布局,最东边的那间应该就是老丁的房间。

整个房子的陈设和普通的农家并没什么不同,甚至还更简陋些。唯一有些特别的,就是堂屋墙上挂的一副画像。

叶封瞅了看天,也没有看出画像上是谁。

不像是道家的神仙,更不像是佛家的,也不是什么孔子或老子,更不是关二爷、岳武穆。从画像上人物衣着来看,极其朴素简单,只是头上还戴了一顶冠,冠的样式也是叶封没见过的。

叶封很想去问问老丁,可一想到那“约法三章”,最终还是忍住了。

午饭很丰盛,除了藤椒鱼片之外,还有煎豆腐炒腊肉、泡椒鸡杂和凉拌蕨根粉。

叶封又差点吃出眼泪来。最后只能用三碗米饭压了压惊。

等饭吃完,叶封也知道了一些他该知道的:老丁名叫丁未,因为生在未时;小猫叫九宝,因为是丁未在九月捡到的。

“好了,菜皆光盘,饭也吃了三碗了,接下来该说点正事儿。”老丁道。

“从明日起,你每日六时起,七时出发,从此处一直跑到后山脚下,然后走五龙桥上山,跑到白云观之后再原路折返。”老丁一脸正色道,“记住,要是11点之前没能回来,午饭就没有了。”

“这来回一趟有多远?”叶封心里顿觉不妙。

“大约3 0里,也就是15公里吧。”

“都是山路?”

“对,还有一半是上山之路。”

“就4个小时,我能跑回来吗?”叶封一脸难色,“再说,我路也不熟,万一跑错了怎么办?”

“倒也有点道理。”丁未思量了片刻,“那明日就暂且饶你半小时,以便认清路线,11点半之前回来。”

“要不索性就12点吧,正好赶上午饭。”叶封一脸谄媚。

“休要再讨价还价,否则你自去便是!”丁未语气决绝。

“哦。”叶封缩了缩脖子,“那下午呢?练什么?”

“等你明日能按时回来再说吧。” 第6章:九宝 亭曈初见,朝露欲滴。

翌日一早,趁着丁未一个没注意,叶封换上一身短袖短裤,偷偷跑出了小院。

此时才刚过六点半——这在叶封老家叫作“偷油”,也就是抢跑的意思。叶封也想过了,既然要“偷”,索性就多偷点儿。

他一路跑得很卖力,也很忐忑。

对于15公里要跑多久,他大致有点数。之前公司有个女同事胸丰臀翘,还是个超级跑友。

他记得,这个总是给自己带奶茶的半老徐娘经常跑半马,也就20公里,成绩好像是两小时左右。照此推算,自己平地跑完15公里,三个小时怎么也够了。

毕竟自己也踢了二十多年业余足球,只是最近三四年才荒废了。

可是,这跑山自己却毫无概念,心里一点没谱。

很快,叶封就有了切身而刻骨的体会:刚在上山路上跑了不到两公里,他的两条腿就像灌满了铅,胸口像塞了一团绵花,欲仙欲死。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哪怕是手脚并用地爬,也一直在前进。

或许是脑子有些缺氧,他也萌生过“偷机”的想法:提前折返。但最终还是放弃了——骗骗别人容易,骗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当叶封连跑带爬地到达白云观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了。

如果说上山是一场苦难之旅的话,那下山就是一路“癫狂”了。

在小腿肌肉不断抽搐的作用下,叶封以极其怪异且可笑的姿态向山下颠儿去。一会儿像是踩着蹦迪的节奏在扭秧歌,一会儿又像是老太太踩到了西瓜皮。

他依然没有停下来过,哪怕明知时间已经不够了。

当叶封哆嗦着双腿,推开竹院门时,已经是中午12点半左右了。他一路喘着粗气,走到堂屋门口时,就一屁股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

稍稍缓过气来之后,他的嗅觉似乎也开始响应了:厨房里隐隐飘来一股香味。可他心里清楚,午饭是没有指望了。

那股香味一直飘着,还越来越浓。正当叶封心里暗骂了一句“杀人诛心”时,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丁未端着米线冲着他抬了抬下巴,却没有说话。

“不是说过了时间就没有午饭了吗?”叶封有些诧异地看着丁未。

“饭没有,但米线可以有。”丁未笑了笑,“吃吧,是鳝鱼米线。”

叶封果断接过了米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嘴里嗦得一阵响,把九宝也引了过来,冲着他喵喵地直叫。

“这碗米线其实是奖励你的。”看着叶封喝完了碗里的汤,丁未才说道。

“奖励?”叶封抹了枺嘴,又皱起了眉。

“我原本就没指望你能按时回来。”丁未道,“但你回来得却比我预想要快了不少。”

“那我谢谢你哦,半条命差点没了。”叶封翻了个白眼。

“那知道为什么让你跑山吗?”丁未问道。

“看我是不是够听话?”

“不至于。”丁未摇了摇头。

“一则,你要知道,这打架是这世上最耗费体力之事,没有足够的体力,我怕你在台上一分钟也撑不住。所以,跑山是必练的。”丁未接着道,“二则,我也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不是,要是你过了两点还没回来,放弃的就该是我了。”

“所以,这山还得接着跑吗?”叶封愁眉苦脸道。

“每日一跑是必须的。”丁未语气肯定。

“好吧。”叶封低眉暗自叹了口气,继而又抬头道,“可是,这每次进山都要20块,一个月就是600块啊!”

“出息。”丁未差点被气乐了,“门票钱由我来出,少再找些借口了。你啊,身体比嘴诚实多了。”

“我错了,老丁。”叶封赶忙找补道,“那下午练啥?”

“下午嘛,应该会轻松很多。”丁未想了想,“九宝通常下午会出去玩耍,你只要在日落之前徒手把它抓回来即可。其余时间你可自便,只要别出村就好。”

“就这么简单?”叶封有点不敢相信。

“简单嘛?”丁未反问道,

“不简单吗?”

“那不妨拭目以待吧。”丁未转身走了。

小时候,叶封抓过自家的兔子,抓过邻居家的鸡。上高中时,还和七八个同学一起“围猎”过野狗。以上都有成功的案例以及食用经验。

但别人家的猫,的确没抓过,更没吃过。

不过,对于抓住九宝这件事,叶封还是心里有底的。反正老丁只是说徒手,又没限制方法——“诱捕”也是方法之一。

等歇得差不多了,叶封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九宝。为了联络感情,他还偷偷切了块腊肉去喂它。没想到,对于扔过来的腊肉,九宝连瞅都瞅一眼,晃着尾巴走了。

丁未一直在院子捣腾一堆竹子,像是要做点什么。看着叶封的这些小动作,他忍不住开口道:“你也来了两日了,这院子一共也就两人一猫,你就没有好好观察过吗?”

叶封被问得又是一头雾水。他一边用脚把那片腊肉踢开,一边回道:“观察什么?”

丁未用眼神指了指院子里那座竹架:“你那块腊肉从哪儿来的?”

叶封看了一眼竹架上挂满的腊肉、鱼干,似乎明白了,似乎又不是全明白。

“九宝难道不喜欢吃肉吗?”

“它要想吃,还用你给它吗?“丁未道,“它可是只狸花猫,你猜它能不能够得到。”

叶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哈,这九宝还真是特别,居然不爱吃肉。”

“唉。”丁未叹了一声,“你这观察力当真是无可救药了。你昨天进门的之时,九宝干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昨天……进门……”叶封猛然想起了,“你给了它一条鱼,活鱼。我明白了,九宝不是不吃肉,而是不吃死的,要吃活的。”

“你笨得倒也不算彻底。”丁未低着头道,“既然这招数没用了,你要赶紧想想其它法子了。九宝差不多也该出门了。”

“啊。”叶封愣了一下,转头再想找九宝,院子里已经没了它的踪影。

叶封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他连忙出了院门,一边走一边叫着九宝的名字。

抓猫,首先要找到猫。可叶封找了半个小时,周围的菜地、鱼塘、树林都找遍了,连九宝的影子都没见着。

最终,还是在丁未提示了一句“九宝喜欢抓蚂蚱”之后,叶封才猛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原来,小院子的后面是一片小山坡,东边种了一片桃树和梨树,往西则是一片杂草地。此时正值六月,草长得很茂盛,也是蚂蚱的天然乐园。

于是,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九宝追着蚂蚱,叶封则追着九宝,草丛间顿时“猫飞虫跳”,还有一个人在乱叫。

在这场游戏中,九宝的快乐是双倍的。

它一边尽情地抓着蚂蚱,一边调戏着一只“两脚兽”,不时还会表演个空中转体360度。丝毫没把自己当“猎物”。

叶封则渐渐有些崩溃了。九宝的速度和敏捷性比他想象快多了,无论是他轻手轻脚地慢慢接近,还是一路猛追上去,九宝都能轻松逃掉。

更可气的是,九宝在闪开之后也不会跑太远,还回头看着他,像是在嘲讽,也像是在挑衅。

叶封心里发急,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他开始频频使饿虎扑食的动作,当然也包括连滚带爬、饿狗扑屎。

“杀红眼”的叶封几乎就得手了。最接近的一次,他的手已经摸到了九宝的尾巴,可九宝一扭身就蹿上了一棵梨树。

看着树上的九宝,叶封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喘着粗气,再也不想动了。

当叶封顶着一头草籽,浑身沾满脏土和草根,却两手空空地回到院子时,丁未似乎一点也意外。

“这样吧,只要九宝在进门之前被你抓住,就算你过关。抓到就开饭。”丁未说着,转身便朝厨房走去。

叶封深吸了几口气,朝院门前扫了几圈,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院门前小路两边长满了竹子,其中东边那几簇尤其茂密,而且紧挨着路边。只要先藏在竹林里,等九宝回家路过时,再猛扑出去,或许会有胜算。

叶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猫腰躲进了竹林。

这一躲就是近一个小时,眼见日已西斜,九宝依然没有出现。

“这小畜牲,野到哪儿去了!”叶封心里正骂着,忽然从院子里传来了丁未的声音。

“先进来吃饭吧,菜都凉了。”

这一叫,叶封顿时感到肚子里咕咕直叫。

当叶封走进屋里时,桌上饭菜已经摆好,四只眼睛则齐刷刷地看着自己——其中两只是九宝的。

九宝摇了摇尾巴,还冲着叶封“喵喵”了两声,好像是在说:你这个愚蠢的人类。

叶封瞪了九宝一眼,坐到了桌前。却没好意思拿起筷子。

“你是不是在门口守株待兔了?”丁未一边给叶封碗里舀着饭,一边问道。

“嗯。”叶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守株待兔也不是不可以,东面竹林的位置也适合埋伏。”丁未把盛满米饭的碗递了过去,“但是,九宝从来不走正门,你不知道吗?”

“啊?”叶封一下傻眼了。

“我是不是说过,要懂得观察。倘若连对手的习惯都不了解,你又何来胜算?”丁未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就算你观察不到,你还可以问我呀。”

“吃饭吧。”看着叶封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丁未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盘油炸泥鳅推了过去。

叶封一言不发,拿起筷子夹起一条泥鳅,整个塞进了嘴里,咬得嘎吱作响。

大约两个礼拜之后,叶封已经能在中午十二点之前跑回来了。虽然,他每天都是斗志昂扬地出门,又带一颗想死的心回到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坚持下来,但他也很享受跑完之后的那段时光:极致的疲惫之后,身体仿佛也被彻底淘洗了一遍,大脑中会充盈着一种虚无的快感,仿佛自己在这世界里并不存在,超然物外。

随后,老丁做的饭菜又会将他拉回人间,

丁未没有做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家常菜。但越是简单的菜,从老丁手里出来时就越有滋味。

比如老丁每隔几天都要做一次的回锅肉,叶封总是吃完一回,就想下一回。无论配菜用的是蒜苗,尖椒、莲花白,还是竹笋、干豇豆、煎豆腐,回回都被他吃得连配菜也不剩。

在心灵的虚无和口腹的满足中,叶封对这样的生活渐渐欲罢不能。

下午的抓猫游戏也一直在继续。

终于,在一个落霞满天的黄昏,叶封抱着九宝走进了院子,脸上洋溢着混合了泥土芳香的笑容。

到了次日,当叶封跑山回来,一踏进院子,九宝就主动跑了过来,还用脑袋在他的腿上来回蹭了好几遍——自打他来到这里,这还是头一回。

叶封有些受宠若惊,又有点不明就里。他一边杵着腰,一边俯身去摸摸了九宝的脑袋,得到了几声喵喵的回应。

“九宝这是怎么了?”叶封朝院子里正在洗菜的丁未问道。

“恭喜你,它已经把你当自家人了。”丁未回道。

“是吗?可为什么突然就……”叶封想了想,“难道是因为我昨天抓住它了?”

“是。你如今在它眼里就是一只又大又厉害的两脚猫了。”丁未又道。

“真的是这个原因?”

“当然。九宝是只猫,也是动物,崇拜强者是动物的天性。”丁未接着道,“其实人也一样,只不过对强者的定义不一样罢了。”

“喔。你最好是在说九宝。”叶封有些有气无力道,“我现在大脑缺氧,不太转不过来。”

“我当然是在说九宝。”丁未没有抬头,“还有,从今日起,你下午就不用再抓九宝了。”

“那我下午干什么?”叶封心里还有点不舍,抓九宝的游戏虽然很累,但也乐在其中。

“和九宝打架。”丁未很干脆。

“啊,打架,我和它?”叶封看了一眼脚下的那个小东西。

“对。不过,要按照我说的方法打?”

“什么方法?”

“你用手指去戳它的鼻尖。在戳中的情况下,还要不被它的爪子拍到,连续得手的次数越多越好。”丁未道,“如何,很简单吧?”

“那要是被它抓伤了呢,怎么办?”叶封问道。

“放心吧,它现在已经当你是兄弟了,不会伸出爪子的。”

“喔。”叶封嘴里应了一声。但心里暗道,我信你个鬼!你个老头子坏得很!

从这一天起,叶封和九宝便进入了“相爱相杀”的阶段。

要想戳中九宝的鼻尖并不太难,但总要挨上它几巴掌。

九宝的确没有把肉垫里的爪子伸出来,就像是和叶封在闹着玩。可还击也是必须的。玩得高兴了,它能在叶封的手上连拍数下,快得像“无影手”,根本看不清,也躲不了。

眼看又过去了一个礼拜,叶封依然无法连续戳中九宝鼻尖两次,而不被猫爪子拍到。

叶封心里难免有些沮丧,可九宝却一直兴致勃勃,甚至会主动跑到他跟前“求打”,一天不打上几十个回合,绝不罢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叶封的日常依旧是上午跑山,下午与九宝切磋。

除此之外,丁未还扔给他一个握力器,让他每天有空的时候就练练,左右手各握满2000下就算完成任务。不限时间。

当然,叶封除了练功也有“课余”时间,尤其是吃过晚饭之后,他还是可以刷刷手机,了解了解山外的世界。

对于叶封刷手机之事,丁未倒也没有过多干涉,只是规定他九点之前必须睡觉,睡之前则要把手机上缴。

这日傍晚,叶封躺在院中的躺椅上,一边撸着怀里的九宝,一边刷着手机。而老丁则在厨房里收拾着碗筷。

忽然,叶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举着手机,一边朝厨房走。

“老丁,你认识蓉州城里的道士吗?”等走到厨房门口,叶封探头问道。

“未曾有过往来。”正洗着腕的丁未抬起了头,“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喔,没事。”叶封回道,“就是刚在手机上刷到条新闻,说是蓉州修觉山上的一座道观里,道士全死了。我就随便问问。”

“是吗?”丁未又低头继续洗碗,“这年头,怎么连道观也不太平了?” 第7章:道观火起 六月的蓉州城暑意渐浓。

还好,清晨的一场大雨将暑气浇灭了大半,让姚震惬意地睡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铃声将他惊醒。

他一边摸着床边的手机,一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出于职业的习惯,他即使还没有接通电话,心里也已经意识到:肯定出事了。

电话是刑警队打来的,事情比姚震预想得还要大:城南新津区修觉山上的一座道观发生了命案,现场死了三个人。

姚震当刑警已经21年了,在市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也干了快6年了,一次死亡三人以上的案子他之前也只遇到过一次。而且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城里的治安状况已经越来越好,恶性的刑事案件也不太多见了。他甚至觉得,这几年自己“闲”得有些快生锈了。

接完了电话,姚震看了一下手机的时间:7点31分——他大约睡了近一小时,但这已经是他难得的一次“充足”睡眠了。自从妻子三年前过世之后,他的睡眠质量每况愈下,很少能睡个囫囵觉,一个晚上至少会醒来五六次。

姚震先到卫生间里简单冲了一把,然后点了根烟,站在了阳台上,一边抽着烟,一边望着小区的南门。

等到他第三根烟快要抽完时,一辆黑色的SUV从东边直奔南门而来,车顶上还闪着警灯,却没拉警笛。

姚震把烟头掐在了旁边的花盆里,转身回到房间里。

他先把客厅饭桌上的两个打包盒装进了熟料袋,拎在手里,然后从沙发上抄起了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出了门。

等姚震坐上副驾驶,发现车上已经坐满了人。司机是他的徒弟、重案大队队长姜望。后排则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刑事技术处的王烈,也是局里的首席法医。王烈旁边则是一个扎着马尾辫、长相白净秀丽的姑娘。

姚震冲着后排点了点头道:“呦,王大提刑官也出马了,少见,少见。”

“看你说的,你姚支都出马了,我当然要陪着了。”王烈扶了扶眼镜先笑了笑,然后脸马上一沉,“不过,规矩不能坏啊,车上不要抽烟。”

说着,他还特意看了旁边的小姑娘一眼,“再说了,人家小姑娘也在车上呢。”

听他这么一说,姚震不得不把已经伸向烟盒的又抽了回来,撇了撇嘴。

“我没事,你们抽你们的。”小姑娘倒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姚震最终还是放弃了抽烟的打算。他扭头冲小姑娘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他倒不是一时不知道说啥,只是忽然想不来这姑娘叫什么了。

他只是依稀记得这姑娘是去年刚分来局里的,先在文职部门待了大半年,然后就进了姜望的重案队。

后来,他才听说,这姑娘是中央警官大学毕业,而且是她自己非要进重案队的。再后来,他又听说,这姑娘和柳局长关系匪浅。

正当姚震还在琢磨这姑娘到底叫什么的时候,只听姜望说道:“陈月,我可有言在先,这是你第一次出命案现场,可要有心理准备哈。一切听指挥,别瞎跑,到时候看到不该看的,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哼,瞧不起谁!”陈月朝着车里的后视镜瞪了一眼,“姜大队长不就是怕我见不得尸体嘛,我们在大学里也是有解剖科的,你吓唬谁!”

“反正我已经给你打了预防针了。”姜望悠悠回道,“到时候出了状况,你可别到柳局那去哭鼻子。”

“我都和你说过了多少遍了,我和柳局没有关系、没有关系。”陈月陡然提高了嗓门,“我是中央警官大学刑侦专业19级的优秀毕业生。”

“优秀毕业生”这几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喊出来的。

“是是是。”姜望笑着讨饶道,“当我啥也没说,行了吧。”

此时,姚震嘴角微微一咧,心里道:“没关系才怪。要不然,这种案子怎么轮得到你这个刚毕业的小丫头出现场。”

“姚支,终于能和你一起出现场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陈月转向姚震道,边说还边向前探了探身子。

还没等姚震回话,姜望又先叫道:“诶,姚支也是你叫的?可别叫乱了辈分。你应该叫师爷。”

“对吧?师父。”说着,姜望还扭头看了姚震一眼。

“开你的车!”姚震道,“你占人便宜,别把我带上,我有这么老吗!”

“是。”姜望微微缩了一下脖子,闭上了嘴。

今天是周五工作日,早高峰也已经开始了,好在修觉山是去往城外的方向,车还不算多。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姚震的车就驶上了南河大桥,又过了五六分钟,车已经停在了修觉山脚下。

在下车之前,姚震就看到了一辆消防车停在路边。有消防队员已经在收拾消防水带,看样子是要准备撤退了。

姚震下车之后看了看天,雨已经小了很多,他一把拉上了冲锋衣的帽子,沿着山路朝山上走去。

修觉山并不大,也不高,方圆大约一公里左右,最高处也不不过几十米。

可在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山脚下,正是岷江五条支流的汇合之地,因而自古便引来了不少文人骚客:禅宗六祖北派祖师神秀曾结庐于此;杜甫、陆游、范成大和苏轼兄弟皆在此留下过诗作;甚至当年入川避祸的唐明皇也曾在此驻跸,并题下了“修觉山”的碑文。

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小小的修觉山也因“文”而名,在明代崇祯年间所绘制的《中国名山录》中不仅和三山五岳同列,其排名甚至还超过了青城山、点苍山。

不过,对于喜欢玩耍的蓉州人而言,这座“文化名山”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蓉州人要想游山,近一点有龙泉驿和云顶山,远一点有青城山、龙门山、西岭雪山,就算是修觉山南边的老君山也比这里人气旺了很多。所以平日里,除了附近遛弯的居民,修觉山并没有太多人光顾。

而在姚震眼里,这的确就是一座“荒山”而已。沿着一条斑驳的石板路登上了山腰的一座平坝之后,他们就向东拐进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那就是通往案发地西觉观的路。

姚震一边拔开没腰的杂草,一边皱起了眉头——越是荒凉之地,发生命案时留下的线索就越是稀少。虽然,他眼下还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凶案。

在翻过一道小山丘之后,姚震等人终于看到了那座道观。道观的山门前此时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可警戒线外其实并没有任何人围观。

众人穿戴好勘查装备,穿过山门,往观内走去。

这道观不大,前殿后院只有两进。当四人走到主殿前时,殿门前又拉了一道警戒线。隔着警戒线朝里望去,已经能看到大殿的西侧被烧得面目全非,一股焦糊味也隐隐飘来。

陈月不禁皱了皱眉头,赶紧又紧了紧口罩。

“姚支来得够快的。”一名身穿灰色短袖T恤的中年男子从警戒线内走了过来,然后顺手将警戒条抬了起来。

姚震稍稍弯腰钻了进去,先朝殿里面望了两眼。

“柳局都下命令了,我敢不快嘛。”姚震微笑着和来人握了握手,然后朝身后侧了一下头,“这是陈队,新津的著名神探。”

陈队名叫陈威,新津区分局的刑警队队长,姜望和王烈早就认识,姚震这句话显然是说给陈月听的。

“先说说情况吧。”姚震道。

“凌晨6点23分,消防接到火警电话,大约6点29分到达山下。上山又花了点时间,大概是6点35抵达了道观现场。”陈威说道,“不过,消防到的时候,火基本已经灭了,应该是被大雨浇灭的。”

“喔,这倒是挺巧。”姚震微微一怔,“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据消防的人说,他们出警的时候还下得很大了。”陈威回道。

“嗯,你接着说。”姚震又看了看天。

“因为发现有尸体,所以我就带队出警了,到达现场时是7点11分左右。”陈威接着说道,“经过初步勘察,死者为三人,都死在同一房间内,目前来看应该都是观内的道士,我已经让人去宗教部门核查登记记录了。”

“死因呢?有没有初步的判断?”姚震问道。

“尸体已经完全烧焦了,我们的法医还在勘察。”陈威回道,“目前还没有结论。”

姚震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朝身边的王烈看了一眼。王烈随即会意,和姜望一起朝着观内走去。边上的陈月犹豫了一下,也赶忙跟了进去。

“现场有什么其它发现吗?”姚震继续问道。

“你是说外来的痕迹吗?还没有发现。”陈威摇了摇头,“就算是有,也被烧得差不多了,没有烧到的,也被这大雨冲干净了。”

“是吗?”姚震一边应着,一边抬头扫视着整个院落。

“你不用找了,这道观里里外外都没有监控。”陈威说道,“最近的监控就在你们上山的那个路口,剩下的都在山北临江的那几处景点里。”

“这还真是个好地方。”姚震不由地苦笑道。

“那起火原因呢?消防是什么意见?”姚震又瞟了一眼还在滴答着小雨的天空。

“消防已经基本确定了起火点,是大殿后门后面的一个供案,初步判断是供案上的蜡烛引燃了案桌上的绸布,然后一路烧到了后院西侧的房间。”陈威说道,“喔,就是发现三名死者的那排房间,也是道士的卧室。”

“从风向来看,这个燃烧方向也是对的。”陈威继续道,“而且,消防那边也暂时没在现场发现有助燃剂的残留。不过,警犬还在做进一步排查。”

“喔。”姚震应了一声,又探头朝殿内望了望,“这道观看上去年头挺长了吧?”

“据说是清朝同治间的,全木制结构,看样子也没怎么整修过。”陈威道,“我也问过山上的管理处,这道观平时基本没什么香客。”

姚震看了看天,然后朝四周望了望,又问道,“是谁报的火警?”

“是山下望津小区的居民。”陈威回道。

“小区在什么位置?”

“山的西面。”

姚震没有再说话,而是退出了警戒带,然后又朝着东边连退了几步,然后踮着脚朝西面望去。他的视线越过了道观的院墙,却马上就被隆起的山丘挡住了。

“这道观应该是在半山腰吧?”姚震问道。

陈威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冲着身边人叫道:“小陆,立即带人去趟望津小区,找到报火警的人,确认一下报案人发现火警的具体细节。”

看着小陆领命而去,姚震笑了笑,掏出了烟,递给了陈威一根烟。

“和你办案就是舒服,我屁股一撅,你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姚震乐道。

“你能不能收敛点,这可是火灾现场。”陈威嘴上说着,手却还是接过了香烟。

“火在哪儿呢,你还嫌这雨不够大啊。”姚震点着了烟,然后深深吸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姚支,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不是一场意外?”看着姚震的表情,陈威问道。

“如果只是个意外,我岂不是白来了。”姚震回道。

“说是这么说,可目前还缺乏足够的证据。”陈威回道,“至少现场还没有什么发现。”

“不急,老王不是已经进去了嘛。”姚震一脸淡定地道。

“那你不亲自进去看看吗?”陈威又问道。

“有王大提刑官和小姜在,我还有啥不放心的。”姚震索性走到了一处房檐下,一屁股坐了下去,接着将右腿伸展开来,然后又望起了天。

大约过了一刻钟,王烈和姜望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则是一脸煞白的陈月。

姚震赶忙掐灭了烟头,拍拍屁股站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样?”姚震问道。

“尸体大面积炭化性烧伤,已经出现严重热僵直,四肢末端脱落,皮肤表层已经完全烧没了。”王烈轻轻地摘下了口罩,然后朝内叠好放进了口袋里,“从尸体表面上已经很难找到生活反应的痕迹,死者是焚尸还是被烧死的,恐怕只能尸检之后才能确定了。”

“三个都是?”姚震追问道。

“嗯。”王烈点了点头,“四度烧伤面积全部超过90%,而且胸腔、腹腔均已破裂,内脏器官也有严重烧灼。”

“不过。”王烈顿了顿,“有一点很奇怪,三具尸体都是呈仰卧状态。”

“喔!”姚震先是一怔,继而望向了姜望,“你怎么看?”

“这一点的确有些奇怪。”姜望回道,“如果失火被困,三人应该会有自救的举动,就算是被烟气毒倒,也不该全是仰卧姿态。”

姚震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歪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陈月问道:“你呢,优秀毕业生,有什么看法?”

陈月似乎还在调整着呼吸,被猛地一问才回过神来。

“我觉得尸体的位置也有些奇怪。”陈月连忙上前了两步,“从现场看,三名死者是同住一屋,按常理,如果是失火,发现被困之后,三人应该合力寻找逃离火场的方法,可三人的尸体却分布在房间的不同位置,而且相距很远,完全看不出相互合作或者是相互救助的痕迹。”

“嗯,观察得很仔细。”姚震不禁朝陈月多看了两眼,”我还以为你光顾着吐了呢,没想到正事倒也没耽误。”

“你怎么知道我吐了……”陈月狠狠咽了一口气。

“就你那脸色,还能逃过我师父的法眼。”此时,姜望在一旁接过话,脸上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行了,别贫了。”

姚震喝住了姜望,然后一脸正色地说道:“目前看来,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这场火很可能不是个意外。所以,先假定是他杀,然后再去寻找证据。”

“那我立即将尸体带回去进行检验。”王烈马上应道,“争取明天一早就把报告放你桌上。”

“好!”姚震一边说着,一边朝陈威笑了笑,“尸体我们带走,陈队没意见吧?”

“姚支这话说的,市局有要求,我们自然全力配合。”陈威也笑了笑,“现场的勘查记录和证物,到时候我也会一并给你们。”

“那就有劳了。”姚震伸手拍了拍陈威的上臂。

二人还在客套着,王烈已经又朝后院走去了。

“那我们接下来该干嘛?”望着王烈离去的背影,陈月问道,”是要等尸检的结果吗?”

“光等可不行。”姚震又点上了一根烟,“证据可不是等来的。” 第8章:半夜雨迹 雨渐渐停了。

警戒线内,陈威带着一群人继续忙碌着——火灾现场的勘查取证俗称“扒灰”,是一项费时又费力的工作。

姚震则带着姜望和陈月一路出了道观。

出了山门,姚震先围着道观前后整整转了一圈,然后坐在了山门前的一块石头上。

“小陈,如果按照你的思路,接下来该从哪里入手?”姚震抛出了问题。

“嗯……”陈月犹豫了片刻,“如果假设是他杀的话,那应该先确定死因,然后从行凶手段上找线索;又或者,先确认死者身份,然后从他们的社会关系上寻找线索。”

“你说的都对。”姚震回道,“只是这恐怕都要先等尸检的结果出来,说不定还要比对DNA。我的意思是,在此时此地,我们还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这里……”陈月一愣,“你是说凶手遗留的痕迹吗?可是刚下过一场大雨,还能留下什么呢?”

见陈月眉头紧锁,姚震又转向了姜望道:“你觉得呢?”

“这场大雨的确是个意外。”姜望也微微皱了皱眉,“如果真是有凶手的话,这雨可是帮了他大忙了。”

“我倒是觉得未必。”姚震掸了掸冲锋衣上的雨滴。

“师父的意思是……”

“我刚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天气预报,预报里并没有这场大雨。”姚震道,“也就是说,这场大雨对于凶手来说也是个意外。”

“意外?师父你是说……”姜望眉头一紧。

“小陈,我来考考你。”姚震又把头转向了陈月,“假如你是凶手,你在作案之后会怎么办?”

“嗯……”陈月想了想,“如果他们是想用火灾来毁尸灭迹的话,那应该也会尽量掩盖作案的痕迹,包括进入和逃离现场的痕迹。”

“靠谱!”姚震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就假设凶手是具有反侦察意识的,那在不知道会有大雨的情况下,他会怎么做呢?”

见两人一时没有反应,姚震又说道:“你们还记得来道观的那条小路吗?”

“我知道了。”此时,姜望率先反应了过来,“这伙人必定不会选择常规的上山和下山路线,也就是那条我们上山的小路。这样不仅可以避免留下脚印,还能避开了山脚下路口的那个监控。”

“对喔。”陈月也马上附和道,“那条小路有很大一段都是土路,很容易留下清晰的足迹,就算有我们和消防上山足迹的干扰,但只要单独寻找下山的足迹也可能有所发现。”

“行了,接下去该怎么办就不用我教了吧。”姚震一拍大腿,一脸满意地站了起来。

“明白了,师父。”姜望乐道,“怪不得你刚才围着坝子转悠了一圈。”

“算你小子还有点悟性。”姚震又抽出了一根烟,“你多去调点人,重点放在东侧的那片山坡。我刚才已经看过了,那边坡不算太陡,应该可以下人。而且那边山下几乎没有居民。”

“收到,我这就去调人。”说着,姜望一边掏出手机,一边招呼着陈月往东面的山坡走去。

“喂,刘所吗,我市局小姜,想找你借点人啊。”

……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十余名干警便出现在了道观东侧的山坡上。

这些干警一字排开,每两人之间相隔大约三四米,顺着山坡向下搜索,就像一张大网一般筛过山坡。

姚震则一个人坐在坝子边的一块石头上,一边抽着烟,一边望着山坡上的那张“人网”。

他其实心里也有一点儿担心,担心如此兴师动众,最后也可能一无所获。不过,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总觉得这个案子不简单,而且料敌从宽一直就是他的习惯——永远不要低估“敌人”的本事。

当然,他脑子里也不时泛起一丝疑惑:是不是自己太想碰上件大案子了,所以才老是把事情往“坏”了想。不然,很难解释当自己一踏进道观时,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山坡上的“人网”还在继续筛着。

一道“人网”大约宽四五十米,虽然道观距离山脚的直线距离也只有一百多米,但要想将整个东侧山坡全部“筛”完,也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转眼间,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人网”也离姚震越来越远,他只能看到一些人影在山林间若隐若现,而自己脚边的矿泉水瓶子里也已经积满了烟头。

正当姚震准备拆开第二包烟时,一个人影从山坡下冒了出来,朝着他一路奔来。

来人正是姜望,他边跑还边擦着额头的汗水。

看着姜望一脸兴奋的表情,姚震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看来是有戏!

姜望果然带来了好消息:在一处山坡上,草木出现了明显的、连贯的倒伏和折损痕迹,很可能是有人下山经过所致。在进一步仔细搜索之后,现场从草木枝条上提取到了织物的纤维残留,还不止一处。

“这帮龟儿子,果然是走的这条邪路!”姚震猛地站了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师父,你怎么知道是一伙?”姜望问道。

“这还用问,一个人能干得成这事吗?”姚震斜了他一眼。

“嘿嘿,还真的一伙。”姜望乐道。

“你小子什么意思?”姚震立马听出他话里有话。

“我刚才没有说完,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发现。”姜望歪着脑袋回道。

“你小子皮痒了是吧,还跟我卖起关子来了。”姚震眼珠子微微一瞪,“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是这样,我们顺着山坡的痕迹一直搜索到了山脚下,结果在山脚下的一条水泥路上居然发现了脚印,而且不止一枚,初步判断至少是三个人的。”姜望说道。

“有脚印?”姚震也是微微一惊,“难道这些脚印没有被大雨冲掉吗?”

“说来也是巧了。”姜望继续说道,“在这伙人下山的地方,正好有一片芭蕉林,应该是芭蕉叶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而他们正好从一片雨水盲区下走过,加上他们脚上还沾有泥土,所以留下了比较清晰的脚印。”

“不过,漏下来的雨水还是对脚印造成了破坏,完整的脚印很少,只有四枚,其余都是残缺的。”姜望接着说道,“而从脚印行进的方向判断,这伙人应该沿着那条路往东去了。”

“很好!”姚震将手里的烟盒往口袋里一塞,“走,去看看。”

说着,他就准备朝山坡下奔去。

“哎哎!”姜望连忙一把拉住了姚震,“我说师父,你这膝盖行吗?我看还是从山下绕过去吧。”

“我有这么没用吗。”姚震回头瞪了姜望一眼,“说的我好像是个瘸子一样”。

说着,姚震就朝着山坡下滑去,

“师父,你慢点。哎呀,我的天老爷。”姜望连忙跟了上去。

好在这段山坡的确不算太陡,在姜望的搀扶下,姚震一路上虽然也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总算是有惊无险。

大约七八分钟之后,两人就到了那片芭蕉林。

此时,勘查组的人员干完活已经走了,只有陈月还留在原地。

姚震围着芭蕉树下那些脚印看了半天,不时还抬头看看头顶上的芭蕉树叶,边看还边乐道:“呵呵,这芭蕉树还长的真是地方,等案子破了,好歹得给它们也请个功。尤其是这棵长歪了的。”

姚震说的是有半边树冠歪向路中央的一棵芭蕉树,也正是因为它的叶子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雨棚”,才留下了沾有泥土的脚印。

“姚支,你还真是有点料事如神啊。”陈月在一旁说道。

“哪有什么料事如神,无非就是多从凶手的角度思考,而且想得越细越好。”姚震没有回头,“不过,能发现脚印倒是我没有料到的。”

说着,姚震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出了好几步,然后向远处望去。

“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姚震问道。

“往前走大约100米就是个岔路口,一条往西北可以通到岷江大道;一条往南通往一片村子,手机地图上显示叫金竹村;还有一条是继续往东北,一直可以走到岷江南岸的河滩。”

还没有等姜望说话,陈月就抢先回道。

姚震回头看了陈月一眼,“可以啊,看来你在这儿也没有闲着,干得不错。”

“怎么样?师父,我这徒弟还行吧?”此时,姜望又凑了上来。

“行不行还得接着看。”姚震的眼神没有搭理他,而是又抬头朝四周望去。

“师父你是在找监控探头吧。”姜望马上跟了上去,“我刚才已经看过了,这里应该是个监控盲区,最近的监控恐怕要到岷江大道上才会有。”

“嗯,但这条线索要继续跟下去。”姚震点了根烟,“这样,下午你和小陈把几个方向上最近的监控都排查一遍,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姜望应道,“我马上让视频侦查组开始干活儿。”

“可以,时间线尽量放长点,别有遗漏。”姚震点了点头。

“姚支,我有个想法,不知道……”此时,陈月忽然开口道。

“你尽管说,跟我办案子不用这么拘谨。”姚震道,“有想法是好事,就怕你们没想法。”

“我是觉得,从目前情况来看,这伙人应该是有备而来,整个过程明显是事先计划好的。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的撤离路线也是经过事先踩点之后制定的,目的就是为了掩藏行踪,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避开这周围所有的监控。”陈月说道,“尤其是在这种比较偏远的地方,如果计划得当,想避开监控或许并不算太难。”

“嗯,分析得很有道理。”姚震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想顺着这几个方向实地走一遍。”陈月接着说道,“再结合视频排查的情况画一张图出来。”

“一张图?什么图?”姚震问道。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要习惯从敌人的角度去思考。”陈月接着道,“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可以从他们的视角出发,根据监控的分布找出一条最佳的撤离线路。这样,或许就能抓住这伙人的尾巴。”

听陈月说完,姚震把凑到嘴边的烟又放了下来。

“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虽然也是从监控上着手,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姚震开始频频点头。

不过,他随即又是眉头一皱道:“这思路好是好,但操作起来怕是要需要技术部门提供支持吧?你自己能行吗?”

“没问题。”陈月小脸一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可以用电脑软件做辅助,如果参数获取顺利的话,说不定今晚加个班就能搞定。”

“嚯,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这个高材生了。”姚震笑了,“你要真能今晚搞定,宵夜我请了。”

“那姚支你就等着埋单吧。”陈月也不客气了。

“行吧。”姚震掐灭了烟头,“你和姜望下午抓紧时间排查监控,我先回趟家取几件衣服,然后回局里看看现场勘查记录有没有什么线索。我们晚上局里碰头。”

接着他又朝姜望说道:“车留给你们用,我搭刘所的车回去。就这样。”

言罢,他扭头就朝回山口的路走去。

“师父你慢点,小心点膝盖!”姜望在后面大声叫着。

姚震没有回话,只是朝向后挥了挥右手。

看着姚震渐渐走远了,陈月才轻声问道:“姚支刚才说回家拿衣服,他这是准备住局里了吗?”

“对啊。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每次遇到大案子,他就直接睡在办公室。”姜望回道,“等到案子结了才回家。”

“哦,那姜哥你呢?”陈月又问道。

“干刑警嘛,很多人都这样,也得看案情的进展情况。”姜望回道,“不过师父他老人家虽然自己不破案就不回家,却经常会硬赶我们回家,尤其是有老婆孩子的。”

“莫非姚支他……”陈月想接着问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哎,我师母三年前过世了,之后师父就一直一个人。”姜望道,“他们也没孩子,有时候我觉得师父也挺可怜的……”

“那他……”

陈月刚想再接着问下去,却被姜望打断了:“行了,别这么八卦好不好,你现在可是重案队的女刑警了,不要搞得和社会妇女似的。”

“女刑警怎么了?女刑警也是女的,是女生就天生爱听八卦。”陈月不服气道,“再说了,我关心关心领导有什么不对吗?你不是还说他是我师爷吗,那作为徒孙,我更要关心师爷了!”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姜望赶忙求饶道,”你也不用急于一时,想听你师爷的故事,以后有的是机会。眼下还是查案要紧。”

“那走吧,师父。”陈月得意地笑了。 第9章 :按图索骥 华灯初上,蓉州城顿时娇娆起来。

这座西南重镇素来以闲散、安逸的生活著称,夜幕的降临也意味着进入了她最本真的状态。

姜望和陈月此时正在开车回局里的路上,拥堵的路况让姜望逐渐烦躁起来。只要车一停下来,他的手指就不由自主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急促却杂乱。

陈月明显察觉到姜望的情绪不对,在他第三次用鼻孔长吁了一口气之后,陈月终于开口问道:“怎么了?师父。你这是和谁怄气呢?”

“没什么。”姜望摇了摇头,“白忙了大半天,还碰上这路况,这都快9点了,这帮人都不用回家的吗?”

“蓉州人喜欢耍又不是第一天了。”陈月心里暗自偷笑,“再说了,我们也没有白忙啊。虽然监控里什么也没有发现,但一公里内所有摄像头的点位和型号都已经确认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你说的那方法真的能行吗?”姜望似乎有些不信,“你就这么有把握?”

“要是没把握,我敢在姚支面前说吗?到时候还不是丢你的人。”陈月回道。

见姜望脸上依然有些疑惑,陈月又补充道:“放心吧师父,不瞒你说,我大学毕业论文的题目就是《论刑事案件中监控和反监控的运用》。”

“行吧,我就信你一回。”说着,姜望猛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了右边的一条小巷道……

夜渐渐深了,市公安局大楼里依然亮着不少灯。

姜望和陈月手里拎着打包盒上了二楼,朝着楼道东面走去。等走到东边第三间办公室时,发现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里面却亮着灯。

陈月刚想上前敲门,却被姜望一把拽了回来,还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接着,姜望轻轻地拧动门把手,缓缓地推开了门。随着门被打开,陈月这才发现,办公室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从身上盖着的那件深蓝色冲锋衣看,躺着的正是姚震。

只见姜望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将手里的一个打包盒轻轻地放在了办公桌上,然后摆了摆手,招呼陈月一起又退了出去,再轻轻地关上了门。

等二人回到重案队的办公室,陈月才好奇地问道:“师父,你怎么知道姚支在睡觉?”

“师父呢,有个习惯,平时上班的时候从来不会关门。”姜望一边用牙撕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膜,一边说道,“如果门是关着的,那一定就是在沙发上睡觉。”

“这么早就睡了?”陈月有些不解。

“你不知道,这几年师父的睡眠一直很差,倒是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却能很快睡着。”姜望用两支筷子相互摩擦了几下,“而且,案子越大,他越喜欢在沙发打盹。一般也不会太长,一两个小时最多了。”

“行了,你也不用担心了,一会儿师父醒了,就会来找你要那路线图了。”姜望接着说道,“你也快吃吧,吃完了好干活。”

姚震的确在沙发上睡得很香。等他再次睁眼时,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这一觉足足睡了快两个小时,是相当“奢侈”了。

姚震翻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口,先点上了一根烟。随着吐出的烟被微风吹散,他的脑子也逐渐清醒过来。

下午回到局里之后,姚震先去找柳局汇报了一下案情,并建议成立“6.21专案组”,由市局刑侦支队牵头,以重案大队为主,再联合新津区分局刑警大队共同侦办。

柳局自然同意了,还随口问了一下陈月的表现。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姚震先把陈威送来的现场勘验记录过了一遍:道观现场没有发现财物丢失的痕迹,除了被烧毁的后院西侧三间房屋和大殿的西侧之外,观内的大门和其它房间也未发现闯入的痕迹。

不过,在道观后院东侧的围墙上,勘查组发现了两处墙皮脱落。但因为大雨的关系,现场并没有提取到有鉴定价值的痕迹。而且此处围墙是夯土结构,加之年久失修,墙皮脱落也可能是大雨造成的。

此外,根据到宗教部门查询的登记记录显示:登记在这座雪峰观下的的确是三名道士,分别是43岁的陈太理(身份证名:陈理);36岁的朱上镇(身份证名:朱全镇);31岁的张上礼(身份证名:张明礼)。

在登记册上还留有道观联系人朱上镇的手机号码,根据电信部门的反馈,这个号码也的确是登记在朱全镇名下。在案发现场也找到了部分手机残骸。

陈威还告诉姚震,已经派人去电信部门调取手机号码的通讯记录,目前还在一一进行核查。

等快到下班时间时,痕检科的陆海又将提取到的脚印和织物残留的检验报告送了过来。

根据分析,山下提取的脚印分别属于三个人,均为男性:男性A身高在1米67左右,体型中等;男性B身高在1米70左右,体型偏瘦;男性C身高在1米65左右,体型中等。

此外,陆海还特意提醒了一下姚震,其中的男性C是比较典型的“内八字”。

而从对提取到的织物残留检验结果来看,则分别属于两件上衣和两条裤子,其中一件上衣是尼龙面料,并且经过了涂层处理,是典型的运动外套常用面料;另一件是绵麻混纺,也是运动服常用的面料。而两条裤子则均为绵、聚脂纤维和氨纶的混合织物,结合染色成份初步判断,是中高档牛仔裤的用料。

另外,根据火警报案人的描述,他是早起时在阳台上发现修觉山方向有火光映红了天,这才打了火警电话。他也承认,受到山势的阻挡,他并没有直接看到火苗。

在看完报告之后,姚震给解剖室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王烈的徒弟秦亮。

在秦亮告知“师父正在忙着”之后,姚震便挂了电话。

他心里虽然知道尸检不可能这么快出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想尽快知道这三人的死因——如果确定是他杀的话,那追踪凶手的来去路线就尤为重要了。

而且,这也是目前获得的最有价值,也是最可能找到突破口的一条路。

随后,姚震便躺在沙发上,一边想着姜望和陈月是否会有收获,一边又琢磨着是不是还遗漏了什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身上的那件冲锋衣,则是在下班前来看他的柳局给盖上的,还顺手给他带上了门。

在窗口抽完了烟,姚震一扭头才发现了办公桌上的打包盒。等他打开盒子一看,发现盒子里是水饺,虽然早已经凉了,但盒里的饺子并没有粘在一起。

“这小子,回来了也不叫醒我。”姚震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放下饺子出了办公室。

姚支爱吃饺子的事全刑侦支队都知道,给他带过饺子的人不止姜望一个。不过只有姜望才知道,饺子出锅后先要用凉水过一遍,这样即使放时间长了,饺子也不会粘在一起。

姚震沿着楼道向西走去,西边第二间就是重案队的办公室。正当他刚走到门口时,一阵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冲了出来。

“哎呀,师……姚支,你吓了我一跳!”冲出门的陈月差点迎头撞向姚震。

“我正要找你汇报呢。”陈月有些尴尬地笑了。

“我这不是掐着点来了吗。”姚震也笑了,“看来是掐得挺准。”

陈月随后将姚震领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然后将手里的U盘插进了电脑。

“这就是我用算法得出的线路图。”随着一张合成的地图出现在电脑屏幕上,陈月不无兴奋地说道。

“根据推算的结果,这伙人要想避开监控,首先要排除的就是在岔路口向西北这条路,因为这条路向前不到200米就连接上了岷江大道,路口不仅有交通探头,还有治安探头;其次,往南方向的这条路也可排除,因为这条路在大约350米会与一条乡村公路相交,路口也有治安探头。此外,在交叉路口前约100米处还有一条拐向西南方向的小路,但这是一条断头路,尽头是一处水塘。”陈月一边指着地图一边说道。

“所以,他们的唯一选择只能在岔路口先向东北,大约前行300米之后便达到了岷江大道,翻过岷江大道之后继续向北,大约200米之后就到了岷江南岸的河滩。”

“等等,你说他们翻过了岷江大道?这段岷江大道上没有监控吗?”姚震有些不解。

“有。这段岷江大道有交通违章探头,分别是在J3和J4这两个点。”陈月指了指地图,“我们下午查过,这两个探头是六年前装的,最大拍摄距离150米,而在这两个探头之间的道路恰好有个大约17度的拐角,假如从拐角以北30米左右翻过岷江大道,正好是两个探头的盲区,如果夜间照明不足,盲区可能更大。”

姚震盯着地图端详了一会儿又问道:“这些标记点都是监控的位置吗?”

“对。以发现脚印的地方为起点,往北、东、南三个方向1公里之内的所有监控都标记了。”陈月道,“其中红色的是治安监控,蓝色的是交通违章监控。”

“你继续。”姚震边点头边说道。

“在到达岷江南岸河滩之后。他们可能有两种选择,一是渡过岷江,但这个河段没有渡口,除非他们自己事先准备了渡河工具。”陈月接着说道,“所以他们应该会选择沿河滩一直向东,直到约600米之后才会出现探头,那是一个采沙船作业点,装有治安监控,可以覆盖周围50米内的河滩。”

“你等一下。”姚震眉头突然一紧,指着地图上河滩南侧一点说道,“这里不是有一个监控点位吗?如果他们沿着河滩走,不会被拍到吗?”

“这个点位的确可以拍到河滩,但这一段河滩岸上有保坎,如果贴着保坎走,这个探头就拍不到的。”陈月答道,“只要走出100米左右,就离开这个探头的范围了。”

“是的。”姜望此时也点了点头,“我们实地实验过,是存在监控盲区。”

“那你有结论了吗?”姚震眼睛盯着屏幕问道。

“有。”陈月颇为自信道,“根据以上的推断,如果他们没有出现在采沙船那个探头里,那应该是在此之前转向南,走这条路离开了河滩。”

说着,陈月指着地图上一条红色虚线道:“这是一条小路,在地图上没有,我们也是从江边钓鱼的人嘴里问来的。”

“这条路又通往哪里?”姚震马上追问道。

“据钓鱼的人说,可以通到河坝街。”此时,姜望在一旁道,“但因为时间来不及了,我们还没有实地走过。”

“嗯。”姚震微微点了点头,眼睛却依然盯着屏幕上的那张图,“那你们如何能确定,这条推算出的线路一定是可信的呢?”

说着,他扭头看了陈月一眼,发现陈月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

“我的意思是,比如他们有没有可能也避开了采沙船的探头,继续沿着河滩向东走呢?”姚震继续说道。

“不会。”陈月十分自信地回道,“第一,这伙人不可能像我们一样能够精确地掌握每个监控的点位和相关参数,所以,他们在计划线路时,为了确保能避开探头,肯定会留出余量,不敢太冒险。第二,如果他们沿着河滩继续往东走,再走大约400米就是金马坝渡口了,那里探头更多,他们不会那么傻。”

“那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们没有沿着路走,而是穿越了草地,以避开探头呢?”姚震又抛出了一个疑问。

“应该不会。”此时,姜望接过了话茬,“我和陈月实地走了一遍,这一片几乎全是芦苇地,有的地方还是湿地,根本走不通。而且就算是走得通,可对于急于要撤离的人,这也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对。他们的目的是逃离这片区域,所以无论选择哪条路,怎么走,最终都会回到道路上来。”陈月补充道,“这也是我这套算法的基本逻辑。”

“好。”姚震身子往椅子后背上一靠,“既然你们这么有信心,那就沿着这条线路继续追下去,有什么需求,让视频侦察组全力配合。”

“是。师父。”姜望应道。

姚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把手伸进了裤子口袋,可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明天中午之前能有结果吗?”姚震忽然又问道。

姜望和陈月对视了一眼,然后回道:“应该问题不大。”

“师父是下午有什么安排吗?”见姚震点了下头,姜望旋即追问道。

“你小子反应倒是很快。”姚震此时已经把一根烟拿在了手里,却没有送到嘴边,“我已经和柳局请示过了,明天下午一点,专案组开个案情碰头会。”

“柳局已经批准成立专案组了?”姜望顿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嗯。到时候,尸检结果也应该出来了,如果你们这条线索上也有收获的话,那这案子也大致能理出个眉目了。”姚震回道。

“明白了。”陈月提高了嗓门应道,“请姚支放心,只要他们露出了尾巴,我们一定抓住它。” 第10章 :离奇死因 当姚震从沙发上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是阳光明媚。

他眯着眼抬头看了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上午11点06分了。

这沙发果然比家里的床强多了——他记得自己是早晨7点多睡着的,这一觉居然睡了快四个小时,简直是多年未有的“奇迹”。

姚震从沙发爬了起来,先是看了一眼手机,接着又扫了一眼办公桌。

姜望那边暂时没有消息倒是在他意料之中,可办公桌上空空如也却令他有些意外——按理说,王烈那边应该有结果了。

莫非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姚震心里嘀咕着,掏出了一根烟走到了窗边。

在他想来,虽说要一次解剖三具尸体,但以王烈的技术水平,时间应该是足够了。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王烈既没有送来报告,也没有给自己打电话,那肯定是尸检还没有明确的结论。

只能接着等。

等待总是难熬的,尤其是还要压制心里的那团火。

昨晚,在把姜望他们赶回家之后,姚震又把现有材料仔细过了一遍。他更加确信,这绝对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桩蓄谋的命案。

为此,他还特意在微信上给姜望留了言,叮嘱他在追查监控时,一旦发现有线索,一定要把排查的时间范围拉大到案发当日的前夜。

因为他怀疑,这伙人撤离现场的线路很可能也是他们进入现场的线路。这也正好可以解释:在对上山路口的那个监控探头进行排查时,三天时间里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人。

眼看又过了一个小时,姚震在胡乱吃完了一碗方便面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出了办公室。他准备亲自去尸检室一探究竟。

不过,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碰上了一路小跑上楼的法医秦亮。

“姚支,我正找你呢。”秦亮笑着道。

“是你师父让你来的吧?”姚震道。

“是的,师父怕你等急了,特意让我来和你说一声。”秦亮回道,“他说半个小时之后,他会亲自把报告送到你办公室来。”

“他还在尸检室啊?”姚震问道。

“没有,他去西楼的特警队了。”秦亮回道。

“特警队?”姚震一愣,“去那里干嘛?”

“嘿嘿,一会儿他来了不就知道了。”秦亮道。

“搞得这么神秘干嘛,打个电话来不就是了。”姚震一时也猜不出这王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可不行。”秦亮依然陪着笑,“师父说了,你老人家昨晚肯定没回家,这上午嘛多半还在打盹,打电话会影响你休息。所以才让我跑一趟,见机行事。”

“行了,我知道。”姚震朝着秦亮笑了笑,“我在办公室等他就是了。”

姚震回到办公室里,等了大约二三十分钟,王烈果然出现了,手里还拿着一封卷宗。

姚震连忙掐灭了手里的香烟,然后站了起来。

“我的王大提刑官,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怎么还跑特警队去了。”姚震笑着道。

“我还能搞什么名堂,自然是为你姚支的案子鞍前马后呗。”王烈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沙发上。

“那怎么样,有结论了吗?”姚震问道。

“你是自己看,还是想听听省流版?”王政晃了晃手里的卷宗。

姚震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先听听省流版的吧。”

“好。”王烈坐直了身子,“根据尸检结果,三名死者均为死后被焚尸。”

“那死因是什么?”姚震马上追问道。

“我个人判断是机械性窒息致死。”王烈回道。

“什么意思?”姚震一愣,“什么叫你个人判断,难道没有确定的结论吗?”

“所以我说,这是省流版嘛。”王烈回道,“这当中的情况的确有些复杂,所以我才去了趟特警队,找陆队长咨询了一下。你要想听,我可以慢慢给你解释。”

“算了,我信你,具体情况会上说吧。”姚震又看了一眼挂钟,时间已经指向了12点52分,“专案组碰头会还有8分钟,柳局也参加。”

12点58分,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柳局坐在正中央的位置。

柳局的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往下则姜望和他的重案大队队员,包括视频侦查组、现场勘查组和侦查组。陈月因为资历尚浅,则坐在了姜望身后的第二排位置。

在柳局的右手边,则依次坐着王烈和陈威等一干新津区刑警大队的警员。

房间里最特殊的一个位置则是在窗户边,姚震一个人地靠窗坐着,窗台上还放着一个烟灰缸,在整个会议室显得格格不入。

原来,自从实施室内禁烟条例之后,一旦有案情会议,柳局便“特批”了这个位置给姚震,因为他知道,没烟抽的姚震基本等于没带脑子。

随着姚震对着窗外吐出第一口烟,会议也就算正式开始了。率先发言的是法医王政。

“根据尸检的结果来看,我们初步判断三名死者都是死于机械性窒息,然后被焚尸。”王烈一边在大屏幕播放着图片,一边说道。

“初步?”柳局心里暗自咯噔了一下:初步这个词很少出现在王政的嘴里,以往再难“搞”的尸体只要经他之手,总能找到明确的死因。

不过,他却未动声色。

“由于三具尸体焚烧程度很严重,不仅表面皮肤和四肢末端完全消失,而且颈部的器官也烧蚀殆尽,所以与肺脏相连的气管、食道在平胸骨上端的位置就截止了。”王烈放出了一张尸体残骸的图片,图片上死者尸体一团焦黑,头部和躯干已经几乎分离,只有颈部两侧还有部分肌肉残存。

“从死者食道和气管的残余部分里,都没有发现烟灰和炭末,肺内的细支气管内也未见炭末。”王烈继续说道,“由此可以断定,死者并非死于热作用呼吸道综合征,也就是俗称烧死,而是死后被焚尸。通过对呼吸道残留黏膜的组织病理学检验,也明了这一点。”

“焚尸可以确定了,那死因呢?”陈威忍不住问道。

“首先,三具尸体上都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虽然三名死者的颅骨都出现了裂痕,但从裂痕是由内而外来判断,应该是骨骼在被焚烧后导致的崩裂,并非外力击打所致。所以机械性损伤致死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我们也对胃壁组织和肝脏切片做了毒化检验,中毒致死也基本可以排除。而且由于现场有三名死者,所以因为疾病导致死亡的可能也应该不存在。”王烈继续道。

“也是哈,毕竟三个人同时发病致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姜望在一旁自言自语。

“这样看来,就只剩下电击和机械性窒息这两个死因了。”此时,陈威也插了一句。

“陈队说得很对。”王烈朝陈威点了点头。

“因为死者皮肤已经完全消失,无法从是否有电击斑和皮肤金属化上来确认死因。”王烈接着说道,“所以我们重点就从机械性窒息上寻找证据。”

“由于尸体严重炭化,尸体表皮的机械性窒息征象已经无从查找,而且死者内脏几乎都因缺水而挛缩了。”王烈继续说着,“好在,我们还是从心腔中提取到了心血,有明显的心血不凝,残留内脏的浆膜和粘膜也有明显的点状出血,这些都是窒息死的一般性改变。此外,从死者的牙齿上也发现了石竹色变,这也是窒息性死亡的征象之一。”

“那究竟是哪种机械性窒息呢?”陈威忍不住问道,“是缢死、扼死、勒死、闷死还是……哽死呢?”

“陈队长这业务能力可以啊,是准备抢我们法医饭碗吗?”王烈扭头看了陈威一眼。

“王大提刑官过奖了。”陈威笑了笑,“天天听你们念道,多多少少也记住了。”

“哽死多发于意外,而且三个人一起哽死几乎不可能,这首先可以排除。”此时,姜望也不甘示弱道,“其次,三名死者都是壮年男子,如果采用闷死的杀人方式怕是很难实现吧。”

“姜队分析得也很对。”王烈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三名死者应该是被缢死、勒死或者是扼死的,结合现场的情况,缢死的可能性基本也可以排除,那就只剩下了勒死和扼死,这也是典型的他杀方式。”

说到此,王烈顿了一下,然后道:“可是另一个问题却出现了。”

“什么问题?”姜望问道。

“通常情况下,被勒死或者是扼死的人,由于颈部遭到巨大外力压迫,都会出现舌骨和甲状软骨的骨折,可是三名死者的舌骨和甲状软骨都基本完好。”王烈回道,“这也是我们迟迟无法确定死因的原因。”

“对啊,如果是有一名死者出现这个情况,也许还可以用例外来解释,可三个人都没有骨折,这的确很难说得通了。”陈威附和道。

“那究竟是不是死于机械性窒息呢?”此时,柳局也忍不住问道。

“为了找到机械性窒息死亡的证据,我们对三具尸体又复检了一遍。”王烈继续说道,“这一次,我们在两具尸体的肛门附近和大腿上发现了一些不属于人体组织的物质,经过化验之后确定为燃烧过的人体粪便。”

“是因为机械性窒息导致的大小便失禁?”姜望问道。

“对,这也是机械性窒息的征象之一。”王烈回道。

“可这还是解释不了死者颈部没有骨折的问题啊。”姜望眉头一皱。

“的确如此,但这也进一步佐证了死者是死于机械性窒息。”王烈继续说道,“所以,我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说到这,王烈故意又顿了顿。

“不知道大家平时有没有看过综合格斗?”王烈话锋一转。

“什么意思?”姜望问道。

“在综合格斗里,有一种降服方式叫做裸绞。”王烈说道,“就是以自己的双臂对对手颈部形成一个绞索,从而令对方窒息的招数。当然,也可以用来杀人。”

“这就是你去特警队的原因?”一直低头抽着烟的姚震突然抬起头问道。

“是的。”王烈朝姚震点了点头。

“我特意去了一趟特警队,找郑队长请教了一番。”王烈继续说道,“根据郑队所说,专业的裸绞分为气绞和血绞,其中血绞是通过手臂形成的绞索来压迫对手颈部两侧的动脉窦,使颈动脉窦发出错误的信号,暂时改变身体供血循环,导致‘全脑一过性缺血’,从而晕厥并丧失意识。”

“你的意思是,血绞不会造成颈部骨折?”姜望马上问道。

“对。”王烈点了点头,“据郑队讲,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完全可以做到绞晕对手,却不会给对手颈部造成严重损伤。”

“同时也可以致人死亡,对吗?”陈威也问一句。

“对。”王烈回道,“按照郑队的说法,只要拿到正确的把位,形成了裸绞,平常人4到6秒就会晕厥,即使职业选手也很难坚持超过10秒,如果持续不松手就会造成死亡。”

“这么看来,凶手是训练有素的人,对吗?”此时,姚震从窗边走了过来,坐到了柳局旁边的位置上。

“是的。”王烈点了点头,“按照郑队的说法,只有经过多年的专业训练,才能快速准确地拿到把位,从而形成压迫颈动脉窦的裸绞。而且,还要考虑到对方会抵抗的情况。”

此言一出,会场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大家都意识到,此案的凶手绝非一般人,甚至可以说是“职业杀手”。这显然超出了大家的预料。

“那死亡时间能确定吗?”姚震又问道。

“根据死者食道残留物来推断,死亡时间距离死者最后一次进食超过10个小时。”王烈回道,“不过,由于三名死者的消化道都已经不完整,我们只是在其中两人的小肠约4. 5米处发现了食糜残留,所以只能是一个大致的推断。”

“10个小时,那如果按照下午6点进食推算,案发时间应该就是凌晨4点之后了。”姚震说道。

“应该差不多。”此时,陈威接过了话茬,“根据我们调查,道士的进食时间很规律,晚饭通常是下午6点左右。”

“这么看来,案发时间应该可以确定在凌晨4点到5点之间,对吗?”姚震看向了王烈。

“这点可以确定。”王烈回应道,“应该不会早于4点。如果还要精确一点的话,我个人倾向于4点半到5点之间。”

“对了,我还有一个疑问。”姚震继续看着王烈问道,“如果没有那场大雨,大火继续烧下去,死者尸体会发生什么情况?”

“嗯……”王烈马上明白了姚震的意思,“如果再多烧半个小时,尸体的内脏也可能会完全炭化,那恐怕就更难确定死因了。”

姚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此时,柳局发话了,“确定就是道观中的三名道士吗?”

“我们已经通过宗教部门联系上了两名死者的家属,并通知他们尽快来做DNA鉴定了。”陈威回道,“不过,其中一名死者的登记档案中没有任何亲属,所以……”

“你们继续跟进吧,不行的话可以让法医先做年龄鉴定,和死者进行比对。这样至少可以有个大致的判断。”柳局说道。

“是。柳局。”陈威应道。

“好,现在死因基本已经确定了。”柳局继续说道,“接下来就看追踪凶手上有什么进展了。”

说着,他看向了姜望。 第11章:动机成疑 “目前情况是这样。”姜望将电脑接上了大屏幕。

“通过对监控探头的追查,我们在距离案发现场东南方向大约1.5公里的河坝街上的一个监控中,发现了疑似凶手的踪迹。”姜望说道,“案发当日的凌晨5点23分,有两名男子出现在监控里,行进方向是从岷江河滩向南,3分钟之后,又有两名男子出现,行进方向一致。”

说着,姜望放出了一张监控探头放大后的截图。

“从着装上看,四名男子均身穿深色运动上衣和牛仔裤,这和我们在山坡上提取到的织物检测结果吻合。”姜望继续道,“此外,根据山脚下提取到的脚印推算出的身高,我们也让侦查员特意在监控下相同位置进行现场对比实验,其中三名男子的身高也符合。所以基本可以确定,这四人当中的三人就是在山脚留下脚印的人,也很可能就是作案嫌疑人。”

“根据姚支的指示,我们又将监控排查的时间往前进行了追溯,也有了发现。”姜望一边操作着电脑一边道,“案犯当日的凌晨3点15分左右,这四名男子以相反的行进方向出现在了监控中,应该是前往案发现场。”

“对了,还有一点。”姜望又放出了另外一张照片,“根据技术科对脚印的分析,其中有一名男子是典型的内八字,从监控中我们也基本确认了这名对象,就是男子C。”

“这样看来,基本可以锁定嫌疑人了。”陈威说道,“而且四人作案,也符合现场的情况。”

“那能看清嫌疑人的面部特征吗?”此时,柳局盯着大屏幕,皱着眉头问道。

姜望摇了摇头道:“一是嫌疑人距离探头较远;二来,这伙人都穿的是连帽的运动外套,故意拉上了帽子,明显是在进行遮掩。”

“这么热的天,还拉上帽子,肯定就是这伙人了。”此时,王烈也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柳局微微点了点头,“小姜你继续,既然发现了踪迹,应该就有追踪方向了。”

“的确是有追踪方向。”姜望接着说道,“根据我们现场的勘查,这四人在脱离监控之后极大可能是进入了一处居民区,居民区就位于河坝街南侧。”

“既然进了小区,那有收获吗?”陈威急忙问道。

“也不能说没有,但情况比较复杂。”姜望有些苦笑道,“那片居民区其实算不上是小区,是当年城乡改造遗留下来的自建住宅,是一片完全不封闭的区域,据辖区民警介绍,出入口至少有七八个,四通八达。”

“就是城中村喽?”陈威道。

“差不多。”姜望点了点头,“我们经过实地走访发现,其中主要出入口就有七个,但其中只有两个地方附近有监控探头,也就是说,如果嫌疑人选择从其它几个出入口出去,就无法再追踪下去了。”

“那有没有可能,这伙人是住在里面的呢?”陈威又问道。

“当然存在这个可能,可是……”姜望顿了顿,“据了解,这片区域住了大约两万人,只多不少。而且大部分是外来打工的租户。所以,人员流动性非常大,加上租房登记管理也不太完善,排查起来难度不小,目前还没有任何进展。”

“你们排查时有没有设定一些条件。”此时,姚震也插了一句,“比如,重点排查案发当日凌晨出入的人,说不定有目击者呢?还比如,可以重点排查多人合租的住户。”

“我们就是按照这些思路来的。”姜望回道,“可住这里的人有很多是快递和外卖行业,还有不少无业人员,所以,半夜有人员进出在这里是很平常的事儿,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至于多人合租……”姜望又苦笑道,“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合租,其实应该叫群租。好几个人住一套,甚至住一间的多的是。而且据辖区民警说,不少租户根本就没有登记过……”

“看来我们能想到的,凶手似乎也都想到了。”柳局眉头一紧,“这也进一步证明了,这伙人不仅训练有素,而且具备了很强的反侦察意识,是伙狠人啊。”

“柳局说的对。”姚震接着道,“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他们出现在监控的时间点和老王判断的死者死亡时间可以相互佐证了。对吧,姜队?”

“是的。”姜望使劲点了点头,“他们凌晨5点23分出现在河坝街,距离案发现场直线距离大约1.5公里,路径距离大约2.3公里,算上攀爬下山的时间,半个小时应该差不多,对应的案发时间正好就是凌晨4点半到5点之间。”

“这条线索还是要继续追下去。”此时,柳局又发话了,“虽然难度不小,但还是不能放弃。如果人手不够,就请新津分局支配合。行吧,陈队?”

“当然。”陈威马上立直了身子,“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姚震此时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边点了一根烟,然后朝着陈威道:“陈队长那边还有什么新进展吗?”

“有。”陈威马上回道,“通过电信部门,我们调出了朱上镇,喔,也就是三名死者之一的通话记录。从他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来看,一共通话只有6次,和他联系过的号码也只有3个。经过调查,其中第一个号码是宗教管理部门的,都是每月15号进行的通话,应该例行的工作电话,这一点也得到了宗教管理部门的证实。”

“第二个号码则一共通话过两次,经核实是朱上镇的姐姐。第三个号码则是另一名死者张上礼父亲的,也已经核实无误。据张上礼父亲说,张上礼自己没有手机,平时都是用同道的手机和他联系,而且联系也不多,通常三五个月才会打一次。”陈威继续说道。

“这道观里的道士还真是修行的人,三个人就一个手机,还和外界联系这么少。”姜望有些感叹道。

“的确如此。”陈威道,“据我们走访了解,这些道士平时和外界接触极少,最多的接触就是每周下山采购一些生活用品。这一点也得到了山下超市老板的证实。除此之外,就几乎不会离开道观。”

“和香客也没有接触吗?”柳局问道。

“据我们了解的情况,这座西元观很少有香客。”陈威回道,“我们也去宗教管理部门核实过,这座道观里也没有登记过有皈依证或者是居士证的人,只有这三名道士。”

“居士证我知道,皈依证又是什么?”姜望问道。

“和居士证差不多,就是道教信徒的身份证明文件,持证的人通常都会定期去道观参加活动。”陈威回道,“和道士来往也比较密切。”

“看来这还真是个清修之地,社会关系几乎就是没有。”柳局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快,他抬头扫视了一圈会场:“其他人还有什么情况要补充吗?”

眼见无人应答,他随即扭头看向了姚震:“姚震,你有什么想法?”

姚震闻声站了起来,还准备掐灭手中的烟头。

“哎哎,你抽你的,就别过来熏到老王了。”柳局马上抬手指着姚震道。

姚震会心一笑,把烟头搁在烟灰缸上,还冲着王烈微微点了点头。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应该是一起蓄谋杀人灭尸案,而且凶手的专业程度和反侦察意识都很强,这无疑大大增加了案子的难度。”姚震倚着窗台时说道,“但最难还不是这个,而是我们还至今无法确定凶手的作案动机。”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观内没有发现财物丢失,而从三名道士只有一部手机来看,其个人随身财物也应该不会太多,况且将道士作为谋财的对象本身也不符合常理,而且从凶手杀人的手段来看,其目的也不像是谋财。”姚震说道,“所以,谋财杀人的动机可以排除。”

“其次,这三名道士社会关系非常简单,几乎不和外界交往,所以仇杀的可能性很小。当然也包括情杀。”姚震继续说道,“现在唯一可能遗漏的,就是这三名道士出家前是否存在着过往的矛盾,也就是所谓旧仇。如果有,或许是寻仇杀人的动机。”

说着,姚震看向了陈威:“陈队长,这些道士出家前都是本地人吗?”

“朱玄镇是金水县白果镇人,张玄礼是资江县太安镇人,这两人的家属已经通知来做DNA了,估计明天到。”陈威翻着笔记本回道,“年纪最大的陈玄理登记的籍贯是中江市东兴区,但他从小是在市内的一家福利院长大,目前没有查到相关亲属。”

“那正好,到时候等亲属到了,对他们的过往背景做一个全面的调查。”姚震点了点头,“如果有必要,福利院也要跑一趟,不要漏掉任何线索。”

“明白。”陈威应道。

“如果排除了谋财、仇杀,再加上激情杀人也基本不可能,那最大的问题就来了:难道是无动机杀人吗?”姚震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发出疑问。

随着“无动机杀人”这几个字出口,在场的人几乎都是神情一紧。

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无动机犯罪是所有刑事案件中公认侦破难度最高的。实施犯罪的人往往和受害者并不相识,也没有利害冲突,而是由于反社会人格或者出于心理愉悦需求而杀人。

“可是,无动机杀人通常都是孤狼式作案,很少有多人联手作案的啊。”姜望忍不住道,“莫非这四个人存在着相同心理问题或者是有某种共同心理诉求?”

“我也只是一种猜测。”姚震又点燃了一根烟,“多人联手进行无动机杀人的确很罕见,而且还是训练有素的人,这的确是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

“无动机杀人往往有报复社会的性质,可选择与世无争的道士进行报复,这似乎也不太说得通吧。”此时,王烈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争夺什么掌门而发生的仇杀呢?”王烈扶了扶眼镜又补了一句。

“老王,你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陈威扭头看了他一眼,“现在可是法制社会,哪来什么门派争斗。再说了,观里一共就三个人,而且还是不知名的小道观,有什么可争的。”

“嘿嘿,我也是为大家打开思路嘛。”王烈笑了笑,“毕竟要真是无动机杀人,那就麻烦多了。”

正当大家开始私下议论时,坐在第二排的陈月突然朝柳局举起了手。

“小陈,你有什么看法?”柳局马上注意到了。

“我是在想,所谓无动机杀人其实也并非就是完全没有动机,也可能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而已。”陈月站起来说道。

“小陈,你不用站起来,坐着说就行。”刚才还一脑门子官司的柳局顿时露出了些许笑容,“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就是。”

“是。”陈月看了看大家,又坐了回去。

“我一直在想,道观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案发现场,虽然我们暂时没有发现财物被盗的痕迹,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在道观里有一些在外人看来没有多少价值,但对于道观或者凶手却具有价值的东西。”陈月说道,“比如经书或者是其它什么的。”

“对啊!”陈月话音刚落,姚震就猛地叫了一声。

“小陈这个想法倒是提醒了我。”姚震走回到会议桌前,“这个案子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发生在道观,而道观的确是一个特殊的场所,所以我们就不能按以往常规的思路来了。”

“你的意思是?”柳局道。

“就像小陈说的那样,我们在寻找凶手动机时,可能要把相关宗教因素也考虑进去。”姚震继续说道,“经书可能是一个方面,但应该不只限于此。或许,动机就藏在我们的知识盲区里。”

“有道理。”陈威马上附和道,“宗教其实本身就很复杂,况且我们对其了解的程度非常有限,所以才会以为是无动机杀人。”

“师父,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个大胆的猜测。”此时,姜望说道,“道观会不会是凶手特定的作案对象,而且还存在继续作案的可能。”

“你还可以再大胆一点。”姚震回道,“凶手针对的对象也许不仅仅是道观和道士,可能还包括寺庙、教堂等其它宗教场所。”

“难道是宗教仇恨?”王烈有些惊讶,“国外倒是有不少此类的案子,可国内很少听说啊。”

“未必就是宗教仇恨。但宗教因素的确是一个突破方向。”柳局沉思了一会儿道,“我觉得这样,第一,追查嫌疑人行踪的这条路不能停,毕竟他们已经露出痕迹了,只要他们存在过,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第二,针对与道观相关的背景调查要更加深入,尤其是涉及宗教的因素,也包括小陈刚提到的特殊财物。这样我们双管齐下,争取尽快找到突破口。具体分工由姚副支队长来安排。”

“你看怎么样?”说着,柳局望向了姚震。

“没问题。”姚震回道,“我就补充一点,是否可以向各辖区派出所下发一份提醒,加强各自辖区内宗教场所的监控,也算是一个预防措施。”

“可以。”柳局点了点头,“我一会儿就去找老孟。” 第12章:山穷水复 在办公室里睡了十几天了,那张沙发似乎也出现了“耐药性”——姚震入睡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甚至半个小时就醒了。

不过,姚震心里清楚,病根不在沙发上,而在案子上。这“6.21案”立案已经两周了,依然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甚至连像样的进展也没有。

追查嫌疑人行踪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也投入了大量的警力进行了走访,可始终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那四个人在进入那片“城中村”之后,就像是几只小虾米游进了大海,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线索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小,因为这四人很可能已经转移了。

对于道观和道士的背景调查也一直在进行中。

案发的这座西元观曾经长期被荒废,直到18年前,陈太理在全真派授“冠巾”之礼后,才到此“结庐”修行。之后的6年间,朱上镇和张上礼先后入观,成为陈太理的弟子。

从朱上真和张上礼亲属的口中,专案组也大致了解到了二人出家前的生活经历。说起来,二人在出家前的生活也很类似,都是高中毕业之后就来蓉州打工,也没有听说在老家和什么人结过“仇”。在出家之后,二人也再也没有回过老家,除了和家人偶有电话联系之外,和老家的同学、旧识完全没有了往来。

至于陈太理,姜望和陈月则特意去了他当年所在的福利院进行了走访。

原来,陈太理当年是一名弃婴,被好心人在路边捡到之后就送到了福利院。他被遗弃的原因大概率则和他的面相有关:在他脸上,有一块巨大的黑色胎记,从额头一直延续到鼻梁,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张脸,猛地一看,凶煞无比。

也是因为长相的原因,陈太理在福利院很不合群,几乎没有任何朋友。到了18岁之后,陈太理就离开了福利院,跟随一名道士前往射江县金华观修行。

7年之后,已受“冠巾”之礼的陈太理才来到蓉州城,选择修觉山西元观作为自己的修行之地。陈太理还持有道医证,在西元观落脚之后,他也曾经到蓉州其它道观中坐堂行医,不过在张上礼入观之后,他就停了行医之事。

在调查走访之前,朱上真和张上礼亲属的DNA比对也有了结果:确认了现场两具尸体正是此二人。虽然陈太理缺乏对比源,但通过对尸体牙齿和耻骨联合的检测,可以确定第三具尸体为44岁的男性,这与陈太理的年龄也基本符合。

至此,案件中的死者身份基本得到确认,死者社会关系调查也告一段落,可是凶手的杀人动机依然成谜。

身为专案组的副组长,姚震自然清楚这起案件的重要性,尤其是有“命案必破”这条红线在,更让他倍感压力。

好在柳局并没有给他太大压力,反而是隔三岔五甩给他两包华子,还叮嘱他少抽点、抽好点。可越是这样,姚震就越感觉有负“上恩”。

眼看快到中午,姚震独自下了楼,准备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不算太多,所以姚震一眼就看到了姜望和陈月,三人就此坐到了一桌。

“师父,你就一直没回家啊?”姜望一边瞅了瞅姚震餐盘里的菜,一边问道。

“案子没有进展,我回家干嘛。”姚震低头扒着饭,“再说了,在这能吃现成的,多好。”

“也是,可这案子估计一时半会儿……”姜望话说了一半又就着饭菜咽了回去。

“怎么,这就没有信心了?”姚震抬头看了一眼姜望,“你可是重案队队长,况且,这么大的案子,你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吧?多好的立功机会啊。”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这案子透着一股古怪。”姜望回道,“怪得让人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姚震没有接话,而是瞥了一眼坐在姜望边上陈月,只见陈月一直在边吃一边刷着手机,神情专注。

“小陈,吃饭还刷手机呢,少刷点那些小视频,会把脑子刷坏的。”姚震说道。

“啊。”陈月闻声抬起来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姚震。

“师父,这你就错怪小陈了。”姜望连忙说道,“我敢保证,她刷的不是什么小视频。就算是,也一定是和道教有关的视频。”

“什么意思?”

“师父你不知道,自从接了这案子之后,特别是去调查了那些道士的背景之后,她就跟着魔了一样,一有空就找各种关于道教的资料来看。”姜望说道,“我觉得她现在已经算半个道姑了。”

“你才道姑呢!”陈月扭头瞪了姜望一眼。

“喔。”姚震此时却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还是和宗教因素有关?”

“算是,但也不全是。”陈月放下了手机。

“怎么讲?”

“我记得你说过,要习惯从罪犯的角度去考虑问题。”陈月回道,“而这个案子是发生在道观这种比较特殊的场所,如果我们不对道家的一些知识有所了解,恐怕就很难做到知己知彼,也就无法从罪犯的角度去思考了。”

“有点道理。”姚震点了点头,“那你有收获了吗?”

“收获还谈不上,但的确了解到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也许对思路会有启发。”陈月回道。

“喔?那说来听听。”姚震放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月。

“嗯……”陈月犹豫了一下,“比如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道观里的道士都是习武的,因为道教注重个人自身的修为,同时强调身心双修,所以他们平常都有练功,也有专门的功法。我以前一直以为那些武侠小说里的道士都是瞎编的,但其实是有根据的。”

“你的意思是……”姜望此时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我的意思是,这三名死者既然是道士,那平时必定也会习武练功,而且三人都正值壮年,就算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也应该比普通人要更能打吧。”陈月继续说道,“可是从案发现场来看,他们三人却被对方四人同时制服,还形成了裸绞,这说明凶手可能比我们之前判断的更厉害。”

“对啊。”姜望马上应道,“我还记得,那四名嫌疑人的身高,最高的一个也不过1米7,剩下的都只有1米6几,照这样的个头,他们的身手怕是更加了得。”

“有道理。”姚震沉思了片刻,“不过,现场被破坏的很厉害,也不排除有过打斗,或者凶手采用了威逼手段迫使他们就范,比如刀或者枪什么。但不管怎样,这伙人的确具备了很强的身手,极有可能是专业的。”

“那是不是可以顺着这个思路进行排查呢?”姜望道,“比如从各家搏击俱乐部、各类武术学校入手。毕竟这种身高体型的专业选手应该不会太多吧。”

“这的确是个思路,不过涉及的人群数量也不会太少。”姚震回道,“而且关键的一点是,我们没有提取到嫌疑人的生物样本,也确定不了长相,光凭身高体型进行排查,恐怕难度不小。”

“师父你忘了,他们当中不是还有一个内八字,这个特征应该可以大大缩小范围了。”姜望又道。

“你说的也是,但这个特征也不具备完全的排他性……”姚震用筷子挑出了菜里的两颗花椒。

“反正现在也暂时找不到其它突破口,不如就试试呗,万一有发现呢?”姜望眼巴巴地看着姚震道。

“可以,但只能从你自己这儿抽调人手去查。”姚震回道,“还有,尽量在暗中进行。”

“明白。”姜望应道。

姚震夹起一块仔姜,刚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转向了陈月道:“其它还有什么发现吗?”

“嗯,有倒是有,只是未必有用。”陈月有些犹豫。

“有没有用,先说来听听吗,就当开脱思路,增长见识了。”姚震笑着道,“刚才说的这个就不错嘛。”

“是。”

陈月想了想接着道:“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这个道教的派别不仅多,而且相当复杂。就拿这个陈太理所属的门派来说,它其实只是全真教其中的一个支派,名为隐仙派。这一派的特点是信奉隐世哲学,以个人修行为终极目的,和外界接触极少,甚至不太愿外界知道他们的存在。”

“喔,这一点倒是和这几位道士很符合。”姜望道。

“还有啊,你们知道吗,据说这个隐仙派当年是因为张三丰的出现才被世人熟知。也正是因为在世间风头太盛,有悖于隐世之道,张三丰晚年便开始少收弟子,隐居山林,不再复出了。”陈月索性把吃了一半的餐盘推到了一边。

“张三丰,是武侠小说里那个武当张三丰吗?”姜望一脸好奇。

“对,就是这个张三丰。”陈月回道,“虽然他不像武侠小说里写得那样武功盖世,但历史上的张三丰更神。据有些史料记载,他历经宋元明三代,活了二百多岁。”

“二百多岁!这就有点扯了吧。”姜望瞪大了眼睛,“你看的是野史吧?”

“也不全是。”陈月回道,“正经的《明史》里就有他的列传,说他寒暑只穿一件道袍,一件蓑衣。一餐能吃米一斗,或数日一餐,甚至可以数月不食……还有他死后复活的记载。”

“真的假的,这还是人吗?”姜望还是一脸不信。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陈月眉毛一扬道,“而且明代两位皇帝,朱元璋和朱棣都曾经派人寻访过他,即使没见到真人,朱棣依然下旨在武当山大兴土木,耗资百万为他建了宫观。显然是把他当成了神仙。”

“我看你是真有点走火入魔了。”眼见陈月说得津津有味,姜望不禁笑着摇了摇,“再研究下去,你怕是可以写本玄幻小说了。”

“嘿嘿,玄幻小说不一定,修仙小说倒是可以尝试一下。”陈月似乎意犹未尽,“你不知道吧,陈太理所属的全真派或者隐仙派,都算是道教中的丹鼎派,而且是以内丹修炼为主,这就是修仙之道。”

“丹鼎……派?你说的是太上老君那个仙丹?”姜望一脸迷惑。

“那个应该是外丹,盛行于隋唐之前。”陈月回道,“而内丹是把身体为当成炉鼎来修炼,以得到神、气结合之物,听上去有点像练气功,但似乎比气功又要更高深些。”

“呵呵,这么说的话,那你得再去找王大提刑官一次了。”姜望晃着脑袋说道。

“找王法医干嘛?”陈月不解。

“让他在尸体残骸里再找一找啊,看看有没有练出什么内丹来。”姜望貌似一本正经地回道。

“你……”陈月不禁撅起了嘴,“姚支你看看啊,师父他太不正经了。”

“明明是你先不正经的。”姜望一脸无辜,“我这不也是顺着你的思路来的嘛。”

“管他正不正经,只要对案子有用,想得野一点也没毛病。”此时,姚震发话了,“张三丰也好,什么隐仙派、丹鼎派也好,如果能找出和这案子的潜在联系,那就是正经事。”

接着,姚震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又道:“今天这顿饭吃得不错。不仅填饱了肚子,还装了一肚子知识,哈哈。”

没有等姜望二人答话,姚震端起餐盘扬长而去。

“师父,姚支这是算夸我吗?”陈月一脸茫然地看着姜望。

“嗯……也许吧。”姜望撇了撇嘴,“至少,你这种发散性思维师父还是认可的。”

“是吗,哈哈哈。”陈月乐了。

然而,发散性的思维并没有给案子带来什么进展。

在耗费了大约一周时间之后,姜望率人把城内登记在册的搏击俱乐部、武术学校都摸排了一遍,并没有任何收获。

唯一发现的一个身高低于1米7,还是内八字的人,则是一家武术学校一名14岁的学生。这显然不可能是凶手。

而自案发之后已经近一个月了,蓉州城内的各处道观、寺庙、教堂等宗教场所也是一片风平浪静,就连蓉州辖区内的各县城也没有警情发生。

6.21案的侦破工作渐渐陷入了停滞,成了姚震一块心病。 第13章 :尖拳 物外风云淡,山中岁月长。

一转眼,叶封已经在山下住了一个多月了。

自从考上大学之后,他还从未在山野之地待过这么长时间——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也算是个农村的孩子。

叶封从小就在中江城长大,父母都是一所师范院校的教职工。不过,叶封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城里人”。因为这所院校不在城里,而是在和城区一江之隔的一片坝子上。坝子不小,除了这所师范和几所中专、中小学之外,还有好几个生产大队。

从小学到高中,叶封的同学中有一大半都是农村的——师范学院就处在周围几个生产队的包围中。所以,按照农村包围城市的理论,叶封的“习性”也彻底乡村化了。

在和农村同学厮混的日子里,爬树、打鸟、捅马蜂窝,摸鱼、摸螃蟹只是基本操作,广大的农村给了他们更大的用武之地。

他们合伙“偷袭”过农民的柑橘地,结果被看园子的狗追得满山乱窜;他们还偷捞过鱼塘,被看鱼的拿着竹竿追出一里多地……

至于他们顺手“牵”过的东西就更多了,包括但不限于:农民家晾着的香肠、腊肉、熏板鸭,晒在院子坝里的萝卜干、柿子饼,放养在野外的鸡、鸭……

上高中时,有一次在学生宿舍里偷吃火锅,吃到一半时发现蔬菜不够了。于是几个人趁着夜色的掩护,就近突袭了一片农民的菜地,斩获花菜两颗(一颗未成熟)、莲花白一颗、白萝卜三根(缺半根)、豌豆尖两大捧和杂草若干。

以至于,当有人用“偷鸡摸狗”来形容某人时,叶封从来不觉得这是个贬义词。

直到叶封考上省城蓉州的大学,他才彻底告别了“野味”十足的生活,成为了真正的城里人。

如今,住在青城山下的日子,终于又让他找回了那种久违的感觉。

而且,还不仅仅只是感觉。

这一天,叶封洗完澡之后正对着镜子擦着头发,他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黑了,也瘦了,瘦得胸前肋骨和腹肌皆隐隐可见。像极了刚进大学的时候。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叶封忽然有些恍惚——那是自己吗?

自己还是那个在球场上快得像风,在毕业聚餐上哭得像鬼,在婚礼上笑得像傻子的那个人吗?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叶封练得越来越狠,除了上午跑山和下午斗九宝之外,他还自己找了个石墩子,开始练起了举重。

在旁观了两天之后,丁未在第三天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你对自己够狠的。”

“不对自己狠点,我怕辜负你老人家的期望。”叶封一边龇牙咧嘴地举着石墩子,一边回道。

“来来来,你先放下这东西再说话。”丁未眉头一蹙,扬手道。

眼见叶封放下了石墩子,丁未接着道:“首先,你不会辜负任何人,只会辜负你自己。明白吗?”

“明白。”叶封喘着粗气道。

“其次,你练着石墩子是为何?”丁未又问道。

“你不是说过吗,我力量不足,怕是打不动对手。所以,我就想着练练力量。”叶封回道。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你的想法就错了!”丁未摇了摇头,

“啊,想法就错了?为什么?”叶封原以为他会说自己方法不对。

“很简单,你的天赋是快,而不是力量。所以,你要把精力花在你的天赋上,而不是浪费在什么力量上。”丁未道,“况且,你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力量再怎么练也无济于事,纯属无用功。”

“时间是不多,可好歹也能涨点吧,能涨多少是多少呗。”叶封有些不服气。

“那你觉得能涨多少?”丁未问道。

“我也不知道……长个两三成总可以吧?”叶封嘴里嘟噜道。

“好,我就算你五成。”丁未伸出手掌道,“那我们不妨来算一算,假设你原来一拳能有百斤之力,长5成便是150斤,而你出手速度也快上一半,从1秒变成0.7秒。你觉得哪个更管用?”

“这……”叶封瞬间有些懵了。

“这么说吧,以你的底子,就算能把力量提升一倍,你一拳打在那些职业拳手身上,也只是挠痒痒和使劲挠痒痒之别。可是,如果出手速度能更快,你就能打到你想打,而对手却不想被你打的地方。于你而言,这便是事倍功半和事半功倍的区别。”

“你说的是绕口令吧,快把我绕糊涂了。”叶封索性一屁股坐在了石墩子上。

“简而言之,就是你手快一分比你拳重十分要更厉害。”丁未耐心地解释道。

“能有这么厉害吗?”叶封依旧将信将疑。

“那我问你,你和九宝的架打得如何了?”丁未话锋一转反问道。

“嗯,连中两次已经不成问题了,偶尔也会有三连中。”叶封回道。

“那你知道猫的反应速度有多快吗?”丁未又问道。

“不知道。反正它那小爪子像装了弹簧和马达似的。”叶封回道。

“是人的六倍以上。”丁未道,“当然,你有灵识在身,反应速度本就异于常人,但九宝天生比你快两三倍还是有的。而如今你能和九宝打得有来有回,说明这一个多月你的速度又快了不少。考虑到九宝并非真的把你当成猎物,所以,你目前的反应和出手速度,应当只比九宝略逊。”

“那是多快?”叶封眼神里有了不小期待。

“知道蛇有多快吗?”丁未反问道。

“应该很快吧,小时候我最怕蛇了,看见蛇比见了鬼还害怕。”叶封说着不由得一哆嗦。

“蛇的确很快,平均攻击速度在60毫秒左右,也就是你眨眼的功夫,蛇可以发动三到四次攻击。”丁未接着道,“而你,现在已经比蛇要快了。”

“啊!”叶封惊得从石墩子上弹了起来。

“先别‘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丁未一脸认真地看着叶封。

“我可以去徒手捉蛇了?”叶封又把自己吓了一哆嗦。

“捉蛇?”丁未一脸哭笑不得,“捉了蛇,然后呢?拿去卖钱,然后就能解你燃眉之急了?你是准备将这山里的蛇一网打尽吗?”

“喔,我格局是不是又小了?”叶封连忙自嘲道。

“小不小我不知道,反正九宝也只抓蛇,不吃蛇。”丁未有些嫌弃地看着叶封。

“那还是请你老人家指教吧。”叶封很识趣。

“意味着,两步之内,如果是普通人,你想打他,已无人能躲。就算是在格斗场上,你也可以轻易击中八成以上的人,如果再加上一些虚晃和假动作,几乎没有人能躲开你的攻击。”丁未正色道。

“你说的是真?”叶封强压着心中的喜悦。

“我骗你做甚!”丁未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师了?”叶封再也按捺不住兴奋之情。

“那还言之尚早。”丁未的一盆冷水顿时浇了下来。

“为什么?”叶封急问道。

“因为,你打不动人的问题还未解决。”

“这怎么又绕回来了?那这力量到底是该练还是不该练呢?”叶封说着,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的青筋暴露,却略显单薄的手臂。

“你要想打得动人,关键不在力量上。”丁未又道。

“那在哪里?”

“在部位上。”丁未道,“就是用你正确的部位打在对方正确的部位上。”

“喔,就像你之前说的,只要能用肘打在合适的部位,我也可以放倒泰森。”

“差不多,只不过不只是肘,还有指、膝、掌。就是尽量别用拳。”丁未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让我天天练握力器,就是要增强手指的力量。”叶封一副开悟的样子。

“不止是手指,还有手腕和小臂。”丁未道,“如果我所料无误的话,这就是你目前的最强手段了。”

叶封抬起自己的右手手掌,先端详了片刻,继而将小手指和无名指收回掌心,只露出了中指和食指。

“你是要我学点穴的功夫吗?”叶封说着还比划了两下。

丁未没有接话,而是走了过去,抓住叶封的右手摆弄了起来,边弄还边讲解道:“食指第二、三指节屈折成突,其余四指屈握,拇指压于中指、无名指第二指骨上。”

看着自己右手奇怪的形状,叶封不禁问道:“这是什么造型?”

“此乃尖拳,也称奇拳。”丁未道,“形意称枣核拳,少林称点拳,而在南拳中也叫鹤顶拳。”

“这不还是拳吗?”

“你这抬扛的功夫看来也是天赋之一。”丁未乜了他一眼,不怒自威。

叶封赶紧低眉顺眼,不再做声。

“虽然它还是叫拳,但其实已经不是拳了。”丁未接着道,“何为尖,锐器也,尖拳便是化拳为刺,鹤顶、枣核取其形,皆是同理;何为点,以点破面也,点拳正是在于以快取胜,以奇、巧破力。所以,你用的不是拳,是刺、是刀,这便是你眼下最大的本事。”

“我大概明白了,以尖拳出手,专打对方的要害部位,就可以大大弥补我力量不足的弱点。”叶封试着用右手朝丁未身上比划着,“双眼、咽喉、心窝……”

叶封口中的“下阴”二字已经到嘴边了,又生生咽了回去,右手也停在了空中,然后朝着丁未一阵傻笑。

“罢了,既然已经说到这了,从今日起,就给你加些功课吧。”丁未说着转身朝院子西边那间储物屋走去。

不一会儿,只见丁未从屋里推出来了一座竹架子。

一座看起来很奇怪的竹架子。

竹架子粗看像个象个人形,高度也和常人差不多,再细看这“人”又有些奇怪:这竹架不仅有个底座,在架身还伸出了几根竹管,看样子像是一根根架起的“炮管”,看位置则像是分布在这人形的头、颈、胸口、下腹等位置。

“这是个什么东西?”叶封绕着架子看了半天,“是机关吗?”

“你说是机关亦可。”丁未道,“只不过,是专为训练你打造的机关。”

“为我?”叶封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东西,“我说老丁啊,你不是看相的吗,怎么还会这手艺啊?”

“少废话。想不想试试。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丁未眉毛微扬道。

“怎么试?”

“你看那些伸出来的竹管了吗,这每根竹管里皆可射出竹箭,箭长约一尺。”丁未讲解道,“你先站在七步之外,但见有竹箭飞来,只需让过箭头,击打箭身便算成功。用尖拳、用掌皆可。”

“唯一的要求是,只能左右躲避,不可后退。”丁未接着道,“如何?不算太难吧?”

“这出箭是随机的吗?”叶封皱起了眉。

“不是。”丁未回道。

正当叶封刚松了口气时,丁未马上补来了一句:“是随我。”

“随你?”

“对,哪支箭筒里出箭,何时出箭,全在我手里,也看我心情。”丁未有些得意。

“这还不难?”叶封眼睛瞪得老大,“这和让我接子弹有什么分别?”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子弹的速度最慢也有每秒300米,而箭,即使用最好的复合弓,也只是在每秒100米左右。”丁未道,“而这竹管里射出的箭顶多就是每秒四、五十米而已,和子弹差远了。”

叶封将信将疑地看看丁未,又看看那些竹管,“那万一我失手,挨上一箭怎么办?”

“瞧你那点出息。”丁未摇了摇头,“放心吧,说是竹箭,但根本没有箭头,挨上一箭也就是疼一下而已,保证伤不了你。”

“可就七步的距离,这么近,扎一下也不得了吧。”叶封又道。

“你就说你敢不敢试吧?若是没胆,老夫也不勉强。”丁未道。

“试就试,有什么不敢的。”叶封一咬牙道。随后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大不了当个刺猬。”

“你尽可放宽心,要是你真的伤了、残了,我养你便是。”丁未暗自偷笑着,转身走到了竹架后,然后将手放在了一个像是机关的圆盘转柄上。

“这里有七支竹管,分别对应人的双眼、咽喉、心窝、两肋和下阴,每管中有七支箭,一共是七七四十九支,接完这四十九支箭,你就可以下课了。”丁未手扶转柄,朝着叶封道。

叶封撇着嘴,转身朝七步之外走去。

“准备好了吗?”眼见叶封已经站定转身,丁未问道。

“好了。”

“嗖!”话音刚落,一支竹箭已破风而来。

“我靠……”叶封惊叫一声。 第14章 :蚊子 “嗖……嗖……嗖……”

竹箭不时飞来,叶封手上忙个不停,心里还在默默地记着数:33、34……

忽然,箭停了。

“老丁,你倒是快点啊!”叶封叉着腰抱怨道,“打完了好收工吃饭了。”

在竹架后面,丁未此时正一手拿着茶盏,一手放在机关的转柄上。茶喝了好几口了,转柄上的手却一直没动。

“急什么。”丁未瞥了叶封一眼,“你知道你漏了多少支箭了吗?”

“嗯……应该有10来支吧。”叶封顿时有些心虚。

“10来支,就是三成还多。对于寻常人而言,已是殊为不易。可对于一名灵识者而言,却差得太多了。”老丁眉头一紧,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那该怎么办?我已经尽力了啊。”叶封顿时有些泄气。

“不然。”

丁未摇了摇头,“你知道问题出在何处吗?”

“在哪儿?”

“就在于你的一切判断和反应都只是在依靠你的眼睛,而一旦你看不清,你就失去了判断。”

“不靠眼睛,那还能靠什么?”叶封有些莫名。

“还有很多啊,你的感官难道只有眼睛吗?耳朵、鼻子、身体皆是。还有就是你的心。”丁未回道。

“身体?心……”叶封一时之间有点不明就里,“啥意思?”

“你知道六识吗?”丁未反问道。

“嗯……是和六根清净的六根有关吗?”叶封想了想回道。

“你倒也还知道些。”丁未微微点了点头。

“视、听、嗅、味、触、意为六识,正是由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所生。前五根又称色根,意根则为无色根,而六识之根又皆以意根为依托。故尔,心法高低也决定了六识的强弱。”丁未捋着胡子道,“这便是佛家所说的相由心生的由来。”

“啊?难道相由心生不是指人的相貌会受到心境的影响吗?”叶封一愣。

“你所言亦是一种解释,但在此时此刻,相由心生的相,是世界之相,是六识之相,而不仅仅是人的相貌而已。”

“可你说这些和我打箭又有什么关系呢?”叶封追问道。

“当然有关系。你漏掉了那些箭,正是因为你的意根尚未觉醒。”丁未继续道,“而灵识者之所以强于常人,也正是在于意根。所以,意强是根本,身强只是表相而已。”

“那你说了这么多,我要怎么样才能觉醒你说的那个什么意根呢?”叶封听得一脑门子官司。

“光说自然是不行的,还得练。”丁未若有所思。

“怎么练?”

“这样吧,老夫再给你加门功课。”丁未道。

一听这话,叶封心里就难免嘀咕起来:这老家伙肯定又要出什么妖蛾子了。

不过,等到丁未布置了功课,叶封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还远远不够。

丁未给他的新功课是:打蚊子。

按照要求,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叶封先得坐在房间门口,直到打死五只蚊子才能睡觉。

山里的蚊子本来就多,打死五只似乎并非难事。

不过老丁的要求却很变态:首先,叶封只能坐着守株待兔,不能离开座位;其次,只能用单手;第三,蚊子可以死,但不能见血。

这也意味着,叶封必须在蚊子触碰到自己身体之前就要“击落”它。

这不仅出手要够快、够准,还需要根据蚊子的叫声来预判。

叶封也问过丁未,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听风辨位”?老丁则笑着道,“听也是六识之一,若是你能听出蚊子的来路,还能打掉它,那意根觉醒便也快了。”

说着,丁未把手一背,扬长而去。

叶封一脸怨念地看着丁未的背影,一口气连打了十余拳……

之后的一周,叶封便和蚊子较上了劲。

刚开始时,叶封要想打完五只蚊子,总要费上不少时间。出手晚了,还难免打得满手是血。

不过,说来也怪。在连打了四个晚上之后,叶封的出手也越来越准。

有的时候,当蚊子开始接近他皮肤时,他便会有清晰的感觉,随手一挥而中。

随着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叶封打起蚊子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而随着打落五只蚊子的时间越来越短,他白天打箭时,丁未喝茶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在此之前,他总是泡好了茶,然后往竹架子后一站,一边喝着茶,一边转动机关放箭,放箭的频率不紧不慢。等四十九支箭放完,差不多茶也刚好喝到第三泡,而叶封漏掉的竹箭也差不多是十之一二。

在丁未看来,这样的节奏刚刚好——让叶封有点小得意,却又不敢太得意。

可自从叶封打了几天蚊子之后,就算他开始不断加快放箭的节奏,叶封也能应付自如,几乎不再漏箭。直到这一日,他的茶两泡还没有喝完,叶封居然已经打完了四十九箭,无一遗漏。

“老丁,要不再教点别的招式吧,老是这几招,多没意思。”叶封一脸得意朝丁未走了过来。

“你说的招式,是不是武当、少林、峨眉;太极、八卦、形意之流。”丁未一边往茶盏里加着热水,一边问道。

“对啊,你觉得哪个门派适合我?”叶封心里顿时有了些小小的期待。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招式?”丁未将茶盖盖了起来。

“嗯,什么仙人指路、黑虎掏心、双峰贯耳、猴子偷桃、白鹤亮翅、白蛇吐信、双龙取水……”叶封一口气背了一堆。

“是不是还有亢龙有悔、神龙摆尾、拖泥带水、目瞪口呆什么的。”丁未打断了叶封。

“呀,原来你也看武侠小说啊。”叶封乐了,“居然连杨过的黯然销魂掌都知道。”

“你说的这些招式,各家各派各有其名,但其实是殊途同归。可无论名字有多花哨,变化有多复杂,终究还是要落在那几个点上。”丁未道,“关键还是看你能不能打到。打不到,黯然的就是你自己了。”

“你说的就是那几处要害?”

“当然。”丁未将桌上的水渍擦了擦。

“难道这么多招式就不能打其它地方吗?”叶封又问道。

“那我问你,仙人指路打的是何处?”丁未反问道。

“面门,双眼?”

“那黑虎掏心呢?”

“心窝,也就是膻中穴?”

“双峰贯耳呢?”

“两侧太阳穴。”

“猴子偷桃呢?”

“下阴。”

“你看,是不是皆是要害处。”丁未捋了捋胡须道,“只要你能打得到,仙人也好,凡人也好;黑虎也好,黑猫也好;猴子也好,猩猩也罢,不皆是一回事吗?”

“照你这么说,招式也没什么用喽。”叶封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招式自然有招式的道理。”丁未接着道,“就比如八卦掌里有一招叫叶底藏花,这一招虚中有实、诱上攻下,却可以利用身法和技法打出许多变化,暗藏的那一掌,从对方下阴、中腹、心口直至咽喉,皆可击打。”

“那要不我就学这一招?”叶封试探着问道。

“你学不了,也不用学,”丁未摇了摇头。

“为什么学不了,不就一招吗。不是说一招鲜,吃遍天嘛?”叶封有些不服气。

“你并非从小习武,没有任何根基,勉强习练也只是学个空架子而已,唬人也未必能唬住。”丁未道,“况且,要真如你所想那般容易,那些习武之人该情何以堪呢?”

“你不用学又是什么意思?”叶封明显不甘心。

“很简单,因为你够快。快,便是你所有的招数,也是唯一的招数。”丁未把快字咬得特别重。

“就只靠快?”

“单于你而言,是。”丁未接着道,“够快,别人就打不到你,够快,别人也躲不开你。就算你什么招式都不会,简单的直拳、斜劈、上挑你也练了。就这些,一样可以打死人。”

“这么说,不就是所谓的无招胜有招?那可是武功的至高境界了。”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丁未笑了笑,“只是有一点你要明白,你打人不是靠武功,而是靠天赋,灵识给予你的天赋。”

“你说的好像我天生不读书就能上清华北大似的。”叶封又露出那副不屑加不信的表情。

“你错了,不是不用读书,而是只读你适合的书,一直读下去,读到清华也容不下你为止。”丁未端起茶盏,用茶盖刮了刮茶盏沿。

“那现在四十九支箭已经全中了,我还往哪儿读呢?”叶封问道。

“这还不简单。”丁未轻轻抿了一口茶,“从明日起,你只站出五步之外便是了。”

叶封悔得只想扇自己两耳光。

然而,仅仅又过了数日,叶封已经兴奋得想要扇自己耳光了。

换到五步的距离,竹箭的确来得更快了,但叶封的反应似乎也越来越快了。

不仅如此,叶封神经还变得愈加亢奋,那些不断飞来的竹箭,就像在不断撩拨着他心里某处的琴弦,铮铮作响,又像是不断激进的战鼓,让他血脉偾张。

打得酣处,叶封竟然叫了起来:“放、快放!”

叶封的“癫狂”,丁未看在眼里,不仅没有丝惊讶,还默默地将机关的转柄拨得更快了。

直到三支竹箭如同连珠一般向叶封飞去。

随着两声击节之音和一声惨叫传来,叶封倒在了地上。

九宝率先跑了过去,对着地上的叶封叫了两声,又用头去蹭了蹭他的脸。

“行了,起来吧。”丁未也走到了叶封跟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弹了呢。”

“哎哟,疼啊,比中弹还疼。”叶封捂着左腹,还在一个劲儿哼唧。

“好了,别装了。我眼没瞎。”丁未摇了摇头,“你明明已经侧身闪过了,就算被擦到,顶多也就是掉了点皮而已。”

“啊,是吗?”叶封一脸后知后觉的样子,“我真的闪过了吗?”

“过了。我确定。”丁未朝他伸出了手。

“嘿嘿,那就好。”叶封又装模作样地摸摸了小腹,拉着丁未的手站了起来。

他刚站定,忽然回过神来,“老丁,你刚才说的是‘过了’,对吗?”

丁未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

丁未依然没有说话,又点了点头。

“你是说我出师了?”叶封兴奋地问道。

丁未此时转过身去,望着山边的夕阳道:“今日是第59日,倒也是正好两个月了。”

“哈哈哈。”叶封不由地大笑起来,接着转身抱起九宝,转起了圈。

晚饭时,丁未特意多做了两个菜,算是庆祝叶封“出师”。等吃完了饭,丁未又特意把叶封叫了房间,给了他三条“动手”的告诫:

第一,永远不要把背后留给对手;第二,绝不可让对手近身;第三,一旦出手就容不得丝毫犹豫。

“这第一和第三我能明白,第二又是为什么呢?”叶封问道。

“第一条你真的明白?”丁未反问道。

“明白啊,这还不简单。”

“那万一对手已经在你身后呢?你该如何应对?”丁未又问道。

“跑吗?”叶封明显底气不足。

“也是,反正你够快,跑也是个办法。”丁未苦笑道,“可若是在拳台之上,你能往跑到何处?”

“嗯……那该怎么办?”

“你笨死算了。当然是转身啊。”丁未摇了摇头,“你记住,一旦背后遭袭,在躲闪的同时便是转身迎敌,这才是真正的打架。”

“喔。”叶封低头应了一身,可马上就抬起头,一脸疑神疑鬼的样子,“我怀疑你不只是在说打架,是不是?”

“那还说了什么?”丁未被他问得一愣。

“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当危险和困境来临时,要敢于面对,而不是逃避。对吗?”叶封眯着的眼里泛出一丝得意。

闻听此言,丁未仰起头看着天,愣了片刻才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夫终究还是看错你了。”丁未不无遗憾地说道。

“何出此言?”叶封感觉老丁是在夸自己。

“因为,你还是练得不够恨,欠的钱不够多,又吃得太好、太饱。不然,怎会生出这般想法。”丁未道,“要不,你再练一个月……”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叶封连忙哀求道,“我这不也是怕你嫌我悟性不够吗?”

“悟性?练武的确是需要悟性。可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你练的不是武功,是快!你只需把快领悟明白,便足矣。”丁未语气明显重了。

“喔,我记住了。”叶封此时已经像霜打的茄子。

“下一题。”丁未一撩衣襟,索性坐在床上。

“啊,喔,为什么不能让人近身?”叶封反应了过来。

“在你问为什么之前,不妨先想想自己会什么?”丁未道。

眼见叶封没有回话,丁未继续问道:“你会擒拿术吗?”

“不会。”

“那你会摔跤吗?”

“不会。”

“地面锁技呢?”

“不会。”叶封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觉得自己力量大嘛?”

“不大。”

“现在明白为什么不能让人近身了吧?”

“明白了。”叶封点了点头,“一旦和对方陷入肢体缠斗,无论是站立还是地面,我都死定了。”

“明白了就好。”丁未语气略显缓和了些,“记住,这是与人打斗的原则,也是生死的原则。”

“可我还是有个问题?”叶封眉头一皱。

“说。”

“要是被对方看出了我的这个弱点,非要近身缠斗,我又该怎么办?”叶封问道。

“问得好。”丁未点了点头,“不过,这看似是你的弱点,其实也可能是你的机会?”

“此话怎讲?”

“原因还是那个字,快。”丁未道,“因为你够快,便足以令你可以避开大部分的近身企图。唯一要提防的就是对方突然抱腿的招数。”

“喔,这个我在格斗直播里见过,突然下潜抱腿摔。”叶封道。

“那你觉得该如何应对?”丁未挑眉问道。

“嗯,我看他们都是双腿后滑,同时降低重心,压住对方的头,很多都是这样挣脱的。”叶封回道。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丁未道,“你要记住,你比他们都快。所以,你的应对招数要反其道而行之。”

“怎么反?”

“两招。”丁未道,“一是提膝迎击,二是顺势砸肘。”

叶封听完之后,自己比划了两下,“提膝迎击是顶对方的头,用肘砸击……这是直接砸人后脑了吧?”

“莫非你忘了,你要打的是黑拳。”丁未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