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之歌》 序幕 烟雨濛濛,暸望塔值班员发出信号,示意有船进港。领港员接到命令,快速登艇离开港口,登上大船。

平台上,一大群人迅速占领了诺大的空间等待着船的到来,他们多是前来卸货的工人,偶尔几个身着黑色正装、谈吐优雅,应该是迎接船上的某些乘客。

皮特打了个喷嚏。他是卸货工人的一员,此刻正坐在靠近栏杆的一只木箱上,为了尽量抵住风,他不得不将高大的身躯弯成一张弓。,脸上的五官也拧在一起。

作为西陆人的他,在初到阿龙那寺港口时就非常不喜欢这里的天气:阴暗、潮湿,一年之中几乎没有晴天。他曾经问过很多人,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这是离东陆最近的地方”

东陆的天气他也早有耳闻,传说那里一年四季都在下雨,太阳从来不露面。一些讨厌东方人的人们甚至说那片土地是被古神所诅咒过的,土地上的人民自然也就是被诅咒的人,万万不可接触。当然,这些狗屁言论皮特第一个不信。就算西方人再怎么贬低东方人,东方生产的瓷器和其他产品都是经久不衰,一销再销,从没有冷清的时候。

这艘船估计也是运瓷器的。皮特眯起双眼,看着船上帆布逐渐收起,一杆巨大的汉国旗帜露出了面,在海风中傲然挺立。

“呵,真气派,是不?船上肯定有个大人物。”小保罗凑到皮特身边,兴致勃勃的说道。他身材矮又胖,一张圆脸活像头猪。

“再怎么大也跟咱没关系,准备干活呀。”皮特漫不经心地说,随手整了整凌乱的头发,顺便把小保罗那张油脸推开。

“那可不一定哦皮皮!”一个瘦高个一路小跑到他们身边说,“我刚问了坦佩,他说船上载着那个东方人老板的儿子,以后说不定是我们的头儿呢!”

“就是个纨绔子弟,能有多大能耐?”小保罗依着自己对商人的古板意见说。

船渐渐驶进码头,领航员和船长正站在甲板上交谈着什么,诺大的船身上刻着他们看不懂的汉文,高大而又华贵。

“真是艘好船呐!”皮特不禁赞叹道。他是个看船的行家。

“诶,雷恩,”小保罗拍拍瘦高个道,''你说的那个小子,人怎么样?”

看着皮特也凑近了他,想听到些什么,雷恩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不远处坦佩的声音就穿透人群,来到他们身边:“喂,船来了,卸货!”

三人都没再废话,急匆匆的跑向码头,船已经停稳,锚也落下。领航员和船长刚登上陆地,就焦急地向他们跑来。

“这他吗是怎么回事?”小保罗嘟囔道。

“喂,你!”船长指着皮特,大声吼道:“快去找个医生!”

皮特吓坏了,不用他们再说些什么,立马撩开腿向后跑去。他正好知道今天马格纳学士在哪里:他昨天在酒馆喝酒的时候碰见过他,他说他今天要去圣安码头接他的一位远房亲戚。

圣安码头离皮特刚在的码头不到一里路,他很快就挤进了码头中等待着的人群。他大声呼喊到:“马格纳学士!阿让诺码头的船员有人快要死了!”

皮特奋力穿过人流,一边大声呼喊着马格纳学士的名字,一边朝着栏杆处挤去。突然,一只大手紧紧抓住了他,皮特转过头,马格纳学士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神色焦灼:“带我去,快点!”

皮特转身就走,马格纳紧跟在他身后。

“你知道是哪艘船吗?”

“不知道,只知道是艘汉国来的大船。”

“到了多久?”

“十二三分钟吧,船长一下船就叫我来找你。”

两人穿过蒸汽腾腾的街道,皮特走在前面,心里一直纳闷着:他从没见过马格纳学士为哪位病人这么焦急过。

是不是那个男孩?从船离码头越来越近到停稳,他没看到过男孩露过一次面。很可能是他!可那男孩跟马格纳学士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他印象里,马格纳学士从没去过东陆。

沉浸在思绪里的皮特没有注意他们已经回到了阿让诺码头,马格纳学士超过他,向着船急奔而去,小保罗和雷恩两个人则小跑着向他赶来:

“皮特,是那个东方商人!他跟着一起去接他儿子了!”

“他怎么了?”

“听说是中风了。”

“那他儿子呢?”

“在那,你看。”

皮特抬头望去,一个长发少年身穿青色长袍站在甲板上,看着人群来来往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忽然,那少年像是感应到皮特的目光,朝着他的方向看来。刹那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皮特从没见过那么奇特的眼睛:墨黑的眼眸如古潭般深邃沉静,而深入眼底的,却是带着皮特看不透的,一种兴奋。

少年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去,看着马格纳学士下到甲板下,去治疗他的父亲。

那是两人唯一一次对视,也是最后一次。 凌陌 凌陌知道,他父亲活不了多久了。

夜已深,凌陌坐在阳台上,漠然看着不远处港口璀璨的灯火。他现在在马格纳学士的家里,这栋二层小楼是西米德家族的领主送给他的,以嘉奖他为港口做的贡献。父亲此刻正在他后面的小房间里接受治疗,不时发出如同刀割般的呻吟,伴随着马格纳学士低声祈祷的声音。

为什么他没有感到悲伤?凌陌想,因为他几乎没受到过什么父爱,他是个私生子。早年间父亲还不是个跨国商人,只是个海边打鱼的渔民,他跟一位同村女子结婚,生下了他的哥哥凌季,不过很可惜,他哥哥一岁的时候就死了,死因至今不明。后来的事他也不清楚,只知道父亲组建起了自己的商队,开始在中陆东陆两岸进行贸易。在一次乘船回家的途中与一位同为商人的女人发生关系,生下了他。凌陌长大后才知道,他那所谓商人母亲只是个头衔。得知了真实情况后,他就与她断绝了来往,转而去寻找他的父亲。

他经历了无数苦难,一日在乞讨的途中被人贩子带走,卖给了一位商人,恰巧那就是他的父亲。但凌陌并不因此感谢上天,他永远记得,在说明自己的身份后,父亲那流露出的蔑视的眼神,虽只有一瞬,但他永远不会忘。

此后,凌陌便一直以一个客人的身份住在父亲家,逢年过节父亲也从不会带他出去,只是在他十二岁时,一日他在屋外玩耍,父亲叫住了他,带他去到一栋小屋里。小屋里有两把椅子和一张课桌,父亲拉开课桌前的椅子坐下,从衣袖里掏出一本小书,对着凌陌说: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识字算术,不会的可以问我。”

父亲管的很严,一天要学四个时辰,晚上吃完饭还要练一个时辰的算术。好在他天资不算太差,勉强撑得过来。他自己也时常纳闷,父亲从不把他当亲生儿子,但为什么要如此煞费苦心培养他?直到后来父亲告诉他说他以后就是凌氏家族的继承人,他才明白。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呼呼呼呼”

一阵粗粝的号角声裹挟着风过来,又长又闷。凌陌知道,这是收工的信号。

这时,他才意识到,父亲没有声音了。他转头想起来去看看他,却发现马格纳学士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过来,说:“不要担心,你父亲已经睡了,我给他喂了点罂粟花奶。”

凌陌松了口气,接过牛奶重新跌落到椅子里。马格纳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与他一同看着远处的天空。一颗紫红色的彗星在月亮旁留下一道剐蹭的痕迹,深邃而神秘。

“他还有多久死?”

马格纳转头看了凌陌一眼,说:“说不准,但肯定撑不过这个星期。我已经尽力了。”

凌陌小口小口啜着温热的牛奶,只感觉一阵轻松。过了一会儿,他坐起身面向马格纳学士那张略带悲伤的脸庞,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对我父亲这么好?”

马格纳握紧拳头,又轻轻的放下,说:“他曾经救过我的命。”

“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马格纳再次转过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凌陌盯着马格纳那双如炬的眼睛,那里面是学士不常有的精明。一般来说,学士脑子里除了知道怎么给母牛挤奶,脑子里就剩下去谄媚其他人了,包括母牛。凌陌知道此刻马格纳正在努力猜测自己的真实意图。「他做不到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果然,没过多久,马格纳就把目光移开,叹了口气说:“他是个好人。”

“我不这样觉得,”凌陌笑了笑,把已经见底的杯子放在地上,随手拨开额头的刘海,仿佛不经意间似的说,“我想他肯定跟你说过我的经历,毕竟作为凌氏以后财产管理者和我的老师,了解了解学生应该非常重要。”

马格纳像是要跳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凌陌,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一拳呼在他的脸上。

但是凌陌不在乎。

突然,没有任何理由,马格纳大笑起来,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用手指着凌陌,说:“你…你知道我是谁?”

“杰弗里?马格纳,原名马格纳?詹姆,”凌陌平静地说,“594年曾是中陆商界中做生意的一把好手,599年因为贩卖禁品而被拉罗斯国抓起,为了逃生你向我的父亲求救,我父亲答应了你,花一大把钱把你捞出,给你改了身份。从一个通缉犯摇身一变成为在阿龙那寺港口工作几十年的学士,以上所有条件只有一个:等我来到中陆继承所有东西后,好好看管我、教我怎么做人。”

马格纳停住笑声,轻声说:“你父亲告诉你的?”

“不,”凌陌说,“你的身份是我自己猜的,其他的是我偷看父亲的信知道的。”

“我很荣幸有你这个学生,凌。”隔了很久,马格纳才说,“我会努力教你的。”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背叛我?”凌陌问。

“你想怎么证明?”马格纳盯着凌陌看。

“凭东陆、中陆、西陆之古神之名,向我发誓:你永远不会背叛我,永远忠于我。现在,说出来!”凌陌凌厉的眼神直逼着马格纳,完全不像一个17岁的孩子。

马格纳毫不畏惧的迎上凌陌的眼神,举起右手,庄重的说了一遍誓词。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在右手手掌划了一刀,血丝乍现。

凌陌的脸扯出一丝笑容,算是回应。

“要我说,孩子,”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放松下来,马格纳学着凌陌刚刚的样子瘫坐在椅子上,“你太严肃了,你知道吗?我想我要给你上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放松自己。商人做生意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松弛感,才能把握所有。”

“你救我父亲的时候可没看你松弛下来啊。”凌陌打趣道。

“所以说我把握不了他的生命。”马格纳严肃地说。

“去看看我的父亲吧,”凌陌站起身,“我想再看看他。你说呢,马老师?”最后一句他是用汉文说的。

“行,我带你去。”马格纳也用汉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