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爱情故事》 第1章 我叫刘觉民 俗话说礼拜一买卖稀,但宜水路市场的礼拜一没嘛不一样的,这里一年到头不管周初周末,也无论刮风下雨,永远人流如织;附近六个新旧居民小区的客流量撑起了市场的火爆,五冬六夏,从来如此。

市场外的宜水路并不宽绰,也就三十来米,每天早晨五点之后会形成一个自发性的早市,一排早餐车沿街摆开,空气里四下弥漫着各类早点的味道,每个途径其间的人都会被这股味道刺激味蕾,个别出息大的,即使不饿也会忍不住想尝两口。

要说这些早点里味道最香最诱人的,当属铁板里脊,和本地最传统的小吃——煎饼馃子。

在早市上有两辆早餐车相隔不远,都是摊煎饼馃子的,奇怪的是其中一家客满为患,等待的长龙足有十几个人;另一家则门可罗雀,只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俩鸡蛋,嘴里滔滔不绝。

“我跟你说你介(这)根本揍(就)不行!在介地界儿(这里)干煎饼馃子有你们介样儿干的吗?”

摊主面相憨厚,手头操作有些忙乱,还得陪着笑招呼唯一的主顾:“大哥,俺们两口子刚来,头一天干,还啥也不明白咧。”

“不明白?不明白你问明白人呐!我告诉你呀,在我们介儿煎饼果子它是一种生活方式,懂嘛叫生活方式吗?”

摊主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男子继续嘚吧:“所谓正宗煎饼果子,那必须是绿豆粉、面粉、五香粉按照规定的比例调好喽,再慢慢儿往里加水搅成糊儿,不能稀啊,千万别稀了,得稠乎着点儿;在铁板上摊开,慢慢儿摊平了,打俩鸡蛋,必须得俩,一个你攉拢(搅和)不匀,趁着鸡蛋没干赶紧的洒香葱末跟黑芝麻,裹上馃子(油条),问清楚了啊,有人可愿意吃果篦儿(薄脆)的,卷好喽,手头儿得麻利,不麻利它粘锅知道吗?介还没完啦,还得再撒一次葱花和芝麻;辣酱放不放看个人的,但是,听我说但是啊,介似重点——酱豆腐跟面酱必须得放,明白了吗?”

摊主都傻了:“大哥,听你这一说俺咋啥都不会了呢?”

“你介人恁么(怎么)嫩么(这么)笨呢?我说的多明白?干脆,收了摊儿你找我去,我好好儿给你培训培训!”

在男子指导下,一套品相不错的煎饼馃子总算成型,男子拿在手里满意的看了看:“好吗,我介不自产自销吗?”

摊主不禁叹服:“大哥,你这做吃食的手艺是嫂子教的吗?”

男子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古怪:“是我老丈人教的。”

“你丈人是做啥的?”

“我也不知道他是干嘛的,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啥?”

“听不明白?我光棍儿!”

摊主顿觉很是过意不去:“哎呀大哥,俺真不知道...”

他正想说点儿什么找补找补,男子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了狭窄道路上的一辆红色牧马人上,那车左右闪避着拥堵的人群,小心翼翼往前蹭,速度大约是非常刺激的三迈。

在车右侧几米远,一个衣服邋遢、头发乱糟糟的猥琐男人偷眼瞄着这车,脚下悄没音儿的往前靠,终于瞅准一个时机,在车子稍微有点提速意图的当口,纵身扑在车头上,顺势躺下去哀嚎起来。

“哎呦喂,撞人啦,别让他走了啊!”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空姐制服的年轻女孩慌慌张张下来查看:“你恁么的了?碰哪儿了?”

猥琐男根本不理她,只是躺在车头前打滚:“撞人啦,撞人啦,我身上疼啊!”

女孩愣了一下,有点琢磨过味儿了:“你碰瓷儿的吧!”

猥琐男更不答话,嚎得更大声,滚得更剧烈,只是他无论怎么滚,总能恰到好处挡在车前,令女孩无法脱身。

女孩看看表,满脸焦急,无奈道:“你别装蒜啊,不就要钱吗?你要多少?”

“连看病带误工损失费,你给八百吧。”

“八百?”

女孩睁大了眼:“你恁么不抢银行呢?不给!”

猥琐男没多余的废话,就是躺在车前哎呦,女孩急得直跺脚,不停的看表中,手机响了。

“乘务长,我遇上碰瓷儿的了...”

女孩对着电话焦急叙述时,身边忽然多了个人,一手插兜,一手拿着套煎饼馃子,一边咬一边低头看着猥琐男,坏坏的笑了。

“今儿开张啦?”

猥琐男抬眼一瞧吓了个激灵,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溜走,男子轻叱:“站住,让你走了吗!”

猥琐男闻声登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男子慢悠悠踱到他面前,似笑非笑:“讹人内(那)八百块钱呢?”

“她还没给我哪!”

猥琐男吃惊的张大了嘴,连女孩都很吃惊:“我确实没给他。”

男子的笑容骤然收敛,声音变得冷冽:“我明明看见你拿人钱了,你凭嘛说没拿?”

“我、我、我没有啊,你们大伙儿都看见了,我真没拿啊,不能红口白牙冤枉人呐!”

猥琐男真急了,转着圈向周围人求助,眼瞅着就要哭出来。

“敢情你知道嘛叫红口白牙冤枉人?”

男子冷哼一声,对女孩扬扬下巴:“你走你的。”

女孩期期艾艾的拉开车门,忍不住回头:“内个...这位大哥,他真没讹着我。”

男子不再说话,只是挥手示意她快走。

女孩坐上驾驶位刚发动车子,想起了什么,降下车窗:“大哥,您了是哪儿的?恁么称呼?”

男子灿然一笑:“我叫刘觉民。”

刘觉民?

女孩默念着这个名字开出狭窄的宜水道,冲上了快速路,车速提起来一瞬间,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什么记性?忘了告诉人家自己叫啥名了。

其实用不着她告诉,刚才短短几句话的交流中,刘觉民已经瞥见了她制服胸牌上的名字:陆小蕊。

不止名字,刘觉民还记住了她那两条纤细笔直的黑丝大长腿。

那腿型简直没治了!

这个叫刘觉民的男子吧唧着嘴回味了一番,脸色一变扭头冷冷瞧着手足无措的碰瓷人:“马三儿,再让我看见你在街面儿上干这事儿,自个儿琢磨着!” 第2章 水桥派出所 北运河南岸,东马路西二号,有一栋蓝白相间的二层小楼,院子门前的白底黑字牌子被繁茂的爬山虎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桥派出”三个字。

大门左侧是一棵杨树,右侧也是一颗杨树,像哼哈二将一样守着门口,蝉鸣声从枝头树梢阵阵传来,抱怨着夏天的炎热。

这里就是水桥派出所,它周边的大片平房去年刚刚拆迁完毕,开发商尚未入驻,警员们视线良好的情况已经持续数月了;两棵树,一栋楼,孤零零伫立在碎砖头烂瓦砾之间,刘觉民每次值夜班时凭窗远眺,都会感慨自己跟特么看坟的似的。

如果只是看坟,那倒还落个清净,只可惜闲是闲不住的,这辈子都闲不住的,值班台上的报警电话总在你最困的时候突然催命,警员不得不打着哈欠披挂整齐,开着警车奔赴辖区各个地方,这一去,就不知道多久能回来。

水桥所是青阳分局数一数二的大所,加上辅警人数上百,可你如果大白天来所里办事,根本见不到几个人。

因为人再多,也没有事儿多;水桥所管辖范围包括全区最大的繁华商业场所万宁广场,唯一的211高校河中工业大学,以及星罗棋布的八个新老居民小区,连常住带流动人口超过十万,随便哪儿有点鸡毛蒜皮的事儿,都够警员们忙活一阵的,想在所里踏踏实实待会儿,那得看命。

通常这种时候很少,但再少,也总是有的,比如现在,刘觉民正吹去水杯里的茶叶浮根儿,慢悠悠呷一口润润嘴,放下杯子继续高谈阔论。

“涮羊肉恁么吃才讲究?听好了我告诉你:买一斤鲜虾,一定得活蹦乱跳的,洗干净喽,去虾线,虾枪铰下去,记住啊别去头,冷水进锅,三片儿姜,一棵大葱切段儿,一个大料(八角茴香),花椒有个三四粒儿就行,盖上盖儿煮沸了。”

刘觉民又喝了口茶,拿起一支香烟没有点,在手里挥舞:“虾煮红了捞出来,配姜醋摆盘儿,虾头留锅里别捞,撇掉浮沫之后介似嘛?介奏似(就是)锅底!”

他坐在桌子上手不停的比划,面有得色,唾沫星子四溅,对面椅子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警员听得入了神,满眼都是崇拜,站起来打着火机给他点烟:“好吗师傅,吃个涮羊肉还有嫩么些讲究?”

刘觉民美滋滋吸了一口烟:“介才哪儿到哪儿?还没说正题了!我问你,羊肉片儿买哪儿的?”

“哪个超市不都有吗?”

刘觉民一拍大腿:“外行,外行了吧!我就知道你不懂介个,听师傅告诉你,羊肉片儿必须得买王德的!”

“为嘛呢?”

“为嘛?他那似真的!咱天津卫家庭自个儿吃涮羊肉那不得求个保真吗?绝不能是鸭肉夹羊油仿的,也不能是合成的,越新鲜越好…”

他正说的起劲儿,值班室门一开,所长孙铭徽迈了进来,小警察急忙起身:“孙所儿。”

刘觉民回头瞥了一眼,掏出一支烟递过去:“老孙来一根儿?”

“坐没个坐相!就你还带徒弟哪?都起的嘛作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玩儿蛋去!你成嘛大事儿?还打算当市局局长是吗?”

“老孙,我要当上市局局长,高低得安排你当个办公室主任。”

“嘛玩意儿?我还得伺候你去是吗?你给我下来,有正事儿!”

刘觉民嬉皮笑脸滑下桌子,孙铭徽板着脸说:“一个好事儿一个坏事儿,先听哪个?”

“先说坏的吧。”

“不想听好的?”

“你嘴里还能有好事儿?”

“行,万宁广场二楼新罗天烧烤店报警说有人闹事儿,你带着苏晓赶紧去处理一下。”

“介叫坏事儿?”

“还要恁么坏?非得绑票儿是吗?”

“苏晓,跟我走!”

苏晓是刚分配到派出所的新警,被安排给刘觉民当徒弟,他答应一声收拾装备就要去开车,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孙所儿,要不您把好事儿一块儿说了吧,我跟我师傅这趟还不定多咱(什么时候)回来了。”

“有人给你师傅介绍对象。”

“哪儿的?”

刘觉民已经出了门,听到这句话兔子般蹿回来,俩眼兴奋的盯着孙铭徽。

“瞧把你美的!我们家孙晓妍给你介绍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先该干嘛干嘛去,等我信儿。”

从派出所到万宁广场距离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师徒二人整理着装沿着自动扶梯上了二楼,新罗天烧烤店就在楼梯口,位置很好,生意一向不错,可今天门口围了很多人在交头接耳,还不时往店里指指点点。

“几位、几位,让让,让让,没嘛好看的,都散了吧、散了吧。”

苏晓一边劝离围观人群一边往店里挤,挤进去发现正值午餐高峰期的店堂里空空荡荡,正中地上躺着一个人,捂着肚子闭着眼一动不动,嘴里哼哼唧唧;他旁边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秀眉倒竖,杏眼圆睁,嫩笋般的手指指着男子呵斥。

“告诉你,甭打算讹人,姑奶奶开店好几年了,什么人都见过,你愿意装死就装,一会儿警察来了咱们再说!”

女子的口音明显是来自晋西地区,带着嗲嗲的绵羊音,语气和用词虽然凌厉,但听在耳朵里仍然像一股老陈醋那样,酸酸甜甜很舒服。

“嘛情况?谁报的案?”

苏晓走到两人中站定询问情况,无意回头却没发现师傅刘觉民没跟过来,不免有点儿奇怪。

“警察叔叔你们可来了!这个人在我店里吃了三百多块钱的烤肉,到结账的时候往地上一躺,非说吃了我们店里的肉肚子疼,不但不结账还要我赔他医药费,您说说这不是吃白食加讹人吗!”

苏晓皱眉头:“姐姐您了别瞎喊行吗?我才二十三,你管谁叫叔叔?”

说完低头问地上的男子:“哎,你,问你哪,哪儿不好受?用去医院吗?”

男子还没回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去,必须得去,他介病可得好好儿治治。”

声音不大,男子却陡然全身一震,触电般爬了起来。

“刘、刘哥…” 第3章 涮羊肉与相声 刘觉民不知何时从人堆里闪了出来,冷着脸走到男子面前,一言不发盯着他,看得他额头汗珠子直冒:“刘哥,我、我…”

“你嘛?我让你别在马路上碰瓷儿,你还真听话,马路你是不去了,改饭馆儿了是吗?”

男子张口结舌慌张不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用企求的眼神一个劲儿看刘觉民。

半晌,刘觉民轻叹一声:“你老介样儿不是个事儿,我回头想个辙吧,滚蛋!”

男子如逢大赦,飞快鞠了个躬扭头就跑,一旁的女子不干了,喝到:“站住!警察来了你就想跑?你扰乱我营业造成的损失怎么办!”

“我先给他垫上吧,多少钱?”

刘觉民的话令女子很是意外,眨着大眼睛问他:“警官,您…要替他赔偿?”

“没错儿,你说个数儿吧。”

女子摇摇头:“哪儿能让您赔啊,既然有您的面子在,这点儿钱就算了。”

“那不行,咱一码归一码的。”

女子笑了,她一头柔软蓬松的短发,巴掌大的小瓜子脸,一双妩媚的笑眼,小鼻子很通透,笑的时候会皱起来,非常俏皮可爱。

还挺…性感的。

刘觉民静静注视她几秒,见她始终笑而不语,淡淡道:“你还是说个数儿吧,要不我心里不踏实。”

女子豪爽的摆摆手:“这么着吧,您带朋友来照顾我两次生意,这事儿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刘觉民点头:“行,以后短不了麻烦你,到时候给打点儿折就行。”

“那还用说,您来了一律五折!”

碰瓷儿男子马三儿这会儿已跑的无影无踪,苏晓拿出接警回执单:“老板娘,你要是对我们的出警处理没嘛意见,麻烦在这儿签个字!”

“没意见!”

女子拿起笔,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刘觉民扫了一眼:严钰。

走出万宁广场回到警车上,刘觉民沉吟不语,苏晓见状好奇的问:“师傅,又想嘛了?”

“我想内老板娘呢。”

“不是,师傅,你琢磨人家干嘛?”

“我记得新罗天的老板姓徐呀,恁么姓严了?”

“嗐,人家干买卖儿还不许倒手吗?”

“这倒也是。”

刘觉民发动了警车,沿着商厦后身临河的小路向北行驶,准备返回派出所。

这条路周围有好几个工地,街边长期蹲着一群等活儿的民工,面前立着纸夹板,写明自己擅长的工种和预期工资,时不时会有工头上前咨询接洽,谈的合适了,被选中的民工就背起大包,跟着工头前赴某个工地。

刘觉民开的并不快,眼睛有意无意在民工堆儿里扫来扫去,他在派出所干了十年,养成了随时观察人群的习惯,这可能是一种本能,警察的本能。

刘觉民深知,很多不经意的回眸,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所谓有枣没枣打三杆子,谁又知道哪块云彩下边儿有雨呢?

新警苏晓显然不精于此道,他的兴趣还在师傅给他说了一半儿的美食上。

“师傅,一会儿回所儿里你接着跟我说说涮羊肉小料儿有嘛讲究。”

“那还用回所儿里?我告诉你,咱们这儿用的小料儿肯定是本地产的大宇呀!咸淡味儿合适,还不腻口,挤到小碗儿里头加点儿锅底汤一攉拢,香菜放不放都行,然后…然后…然后…”

“然后噶嘛(干什么)?”

“介人我恁么看着眼熟呢?”

“眼熟?”

苏晓糊涂了,刘觉民晃晃脑袋:“没事儿,可能是想岔壶儿(误会)了,刚我说哪儿了?”

“香菜放不放都行。”

“对,因为有的人呐他就吃不惯香菜味儿,介事儿得两说着;羊肉别多买,俩人吃二斤足富余,因为嘛?还得有别的啦!”

“我知道我知道,还得涮虾丸、鱼丸嘛的(什么的)了。”

“内些都似小零碎儿,吃不吃两可,真讲究得吃嘛?听我告诉你记住喽:BJ白的大白菜一颗,冻豆腐三两,龙口粉丝一卷儿;粉丝先预备个大碗给它泡开了,白菜叶子拔下来改刀,一片儿一片儿改斜刀,注意啊,涮白菜有个关键,菜叶子菜帮子最好是分开,介叫嘛?介叫一菜两吃,叶子吸汤,帮子水分足,咬嘴里倍儿脆!”

刘觉民越说越进入了状态,拍打着方向盘满脸跑眉毛。

“冻豆腐先下慢慢儿煮着,因为那东西不好熟,羊肉一变色(shai)儿就得赶快捞,要不然就老了;一口羊肉、一口白菜、来一口豆腐,再就瓣儿甜蒜,嗬,你就吃去吧!”

苏晓咽口唾沫:“师傅,你肯定常吃吧?”

“我自个儿吃饱了全家不饿,总弄那个费工夫,现在夏天,我一般泄点儿芝麻酱煮面条儿就对付了。”

“麻酱面倒省事儿。”

“省事儿?你又不懂了,下回吧,下回我跟你好好儿说说咱老天津卫麻酱面有嘛讲究!”

“麻酱面还有讲究?”

“多新鲜呢?我还告诉你,整个儿长江以北,咱介地界儿论讲究吃,谦虚点儿排前三吧。”

苏晓的馋虫被完全勾了起来:“师傅,咱别下回了,今晚上下班儿我买羊肉,您给我弄一回行吗?”

“嘿,你小子嘴还挺急?行,反正我也没嘛事儿,下班儿咱去市场把材料儿买齐了,我给你展示一把!”

苏晓忍住口水笑嘻嘻道:“师傅,我不白吃您的,明儿礼拜六咱歇班儿,我请您听相声去怎么样?”

“听相声我用你?你扫听扫听我跟乐友相声社黄班主嘛关系?那实打实是我师傅!”

“您了还学过相声?”

“小学初中正八经跟着师傅学了六年呢,我也算坐过科的了。”

“那您恁么没说相声去呢?”

“我上学那会儿相声不景气,指着那个吃不饱饭,介不后来考上警校了吗,这身儿官衣一晃穿十年了。”

“师傅,我明天请您听云德社大弟子赵云霄专场,他现在可火着哪!”

“他呀?赶上好时候了,其实也就内意思。”

“您不爱听他的?”

“给你个面子,我听听这小子有没有嘛长进。” 第4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出警回来,时间还不到中午,刘觉民打发苏晓去停车,思索着独自走到派出所大门前,低头先做了个深呼吸,推开门脸上已经是笑嘻嘻的,直向前厅接警台而去。

“宋师傅,您了猜猜我刚看见谁了?”

“你看见谁啦?”

接警台后坐着一个岁数很大的老警察,圆溜溜的大脑袋上半根头发没有,脑门儿锃亮,咧着大嘴笑得异常爽朗,三个X的加肥警服穿在身上,肚子还是绷得紧紧的;手里捧着一只硕大无比的玻璃杯,杯里一半儿是水,一半儿是茶叶,那茶水的色儿拿眼一打,活脱儿就是中药汤子。

老警察叫宋学武,三十多年前转业到水桥派出所,经历了五任所长、六位教导员,目前在所里无论年龄、资历还是血压,都毫无争议高居第一。

他明年就要退休了,又一身的病,已经不再参与出警,也不再值夜班,每天只负责坐在接警台迎接群众来访,解答解答问题什么的;奉献多年劳苦功高,这点儿照顾要是再没有,领导就太不会做人了。

现任所长孙铭徽虽然有时爱拿腔作调,但关心老同志还是到位的。

刘觉民走到宋学武面前,一屁股坐到接警台上神秘兮兮道:“我看见你外甥啦。”

笑容瞬间从宋学武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玻璃杯往桌子上重重一墩:“哼!就内坑家败产的倒霉玩意儿,看见他能有嘛好事儿!”

“您了别急呀宋师傅,马三儿啊还算听话,我让他别在马路上碰瓷儿了,他确实就没去。”

“是,改饭馆儿了对吗?觉民,你甭替他打掩护,刚才报警电话儿我接的,我一听人报案人描述就知道准内货!”

“宋师傅您了消消气,我介不都给解决完了吗?人家事主也表态不再追究,介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过去了你还跟我提他噶嘛?提起来我就来气!”

“光过去了不行啊,他老介样儿晃荡着终归不是个事儿,所以呀我来找您了商量商量,想给他找个工作,您了觉得恁么样?”

“就他那模样儿的谁能要他?他在哪儿又能踏实干下去?觉民,你的心思我知道,马三儿爹妈早早儿全没了,起小儿是跟着我长起来的,怕我不放心;可他越长越狗食(地痞无赖)恁么办?怕我不放心?怕我不放心他倒学好啊!”

宋学武说起不成器的晚辈逐渐开始激动,亮铮铮的脑门儿上渗出了汗珠,脸上满是怒其不争,边说边拍自己的大腿。

“宋师傅您了放心,介事儿交给我办,我以后盯着马三儿,绝不能让他再这么下去,我就问您了信我不信?”

“觉民呐,你我还能不信吗?我是怕这不成器的小王八蛋给你弄个下不来台呀!”

“有您了点头儿就好办,甭管了,地儿我都给他踅摸(找)好了,您了就瞧好儿吧!”

刘觉民笑着站起来走进办公区,这时门又开了,一个年轻警察撞进来,衣衫不整,满头大汗,站在大厅里吐着舌头呼呼喘气,宋学武见状笑道:“张拓,恁么出个警跟逃难赛的就回来了?后边儿有狗追你?”

“哎呦宋师傅您可别提了,孙所儿王所儿谁在了?”

“上分局开会去了。”

“李教呢?”

“仨人一块儿去的。”

“好吗,恁么就嫩么寸呢!”

“到底恁么了?你车呢?小金呢?”

“别提了,我们出警本来倍儿顺,结果回来的时候就咱所儿门口介片儿杂拌儿(乱七八糟)地要亲命了,哪哪儿都是砖头儿水泥块儿,我小心再小心一个没留神,还是托底了!”

“车坏的厉害吗?”

“反正我跟小金捣鼓半天说嘛打不着,我介不赶紧回所儿里找领导来了吗?”

“你找领导有嘛用?他们又不会修车,该坏它不还是得坏吗?”

“车坏了倒没嘛,我叫完救援了,主要是我得跟领导说一声有辆车用不了了,让他们心里有数儿,别耽误了出警啊!”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进屋歇会儿,我给孙所儿打个电话儿。”

“宋师傅您受累吧,我赶紧后边儿喝口水回去替小金去,大毒日头儿的不能让他自个儿在那儿盯着修车呀!”

宋学武抄起值班电话通知孙铭徽,张拓擦着汗走进办公区,迎面看见了走出来的刘觉民:“刘哥,你回来啦?”

“张拓,你恁么介模样儿?”

“嗐,别提了!”

张拓把事情原委又描述了一遍,刘觉民笑道:“你们内车确实车龄长了点儿,底盘儿也低,我估计这次趴窝儿也不是坏事儿,说不准就换新车了。”

“但愿得吧,刘哥,踅(要)根儿烟行吗?”

刘觉民烟就装在衣兜里却没有往外拿,而是朝他招招手:“来,跟我过来。”

两人进了派出所更衣室,刘觉民打开自己的衣柜取出两条中支黄鹤楼:“拿走抽。”

“刘哥,你介似噶嘛?”

张拓吃惊的睁大了眼,刘觉民注视着他:“张拓,老爷子的病恁么样了?”

“你、你恁么知道?”

张拓有些吃惊。

“俩月了,你天天在所儿里蹭烟抽,以前你可是到处发圈的主儿,我纳闷儿啊,介张拓也没媳妇儿,恁么跟孙所儿一个毛病了呢?我就下班儿偷偷跟着你的车,结果就看你去了一中心了。”

张拓低下头:“刘哥,介事儿我没跟别人提过,提了也没用,我爸...怕是也没有几天了。”

说着,他眼圈红了。

“药费压力大吗?我给你拿点儿?”

“不用不用,我爸有医保,自费药不多,我工资省省还够用的。”

刘觉民拍拍他的肩膀:“生老病死,自然规律,尽了孝心就行,老爷子最后这点儿时间了,你有事儿就言语,别的帮不了,替你值个班儿不叫事儿。”

“刘哥,咱值介班儿都挺累的,我哪儿好意思...”

“我说我替你了吗?别忘了我现在是有徒弟的人,让苏晓替你不就完了吗。”

“好吗刘哥你介...”

张拓接住刘觉民硬塞过来的烟,哭笑不得。

水桥派出所的这一百多号人人,各有各的家,也各有各的难,儿女不省心的,父母有病的,夫妻不合的...寻常百姓会有的烦恼,他们一样也不缺。

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光棍一条六根清净的无敌之人,就刘觉民一个。

除了愁没媳妇儿,他没啥可愁的。 第5章 楼上楼下 夏天的天很长,八点过了,天才完全黑下来,陆小蕊拉着飞行箱打开房门,在门厅里脱掉高跟鞋,活动活动涨麻的脚腕,一脸疲惫的挪到床头坐下,俯身褪去黑丝袜。

陆小蕊褪去第二只丝袜时鼻子抽了抽,撅着嘴叫到:“妈,我们公司介袜子质量太次了,我说严禁我们在飞机上脱鞋呢,敢情是怕熏着旅客!”

她供职的海河航空是本地第二大航司,有政府注资,财力雄厚,空勤人员服装这块经费是很充足的,但质量再好的丝袜在皮鞋里捂上二十个小时,那味道也好闻不了。

动作麻利的脱下身上的制服,陆小蕊又喊了一声:“妈,我先洗澡啦,身上都馊了,一会儿再吃饭。”

说完钻进浴室,片刻之后,水声哗哗传出。

她从进屋就没开灯,窗外路灯光照进昏暗的室内,淡淡映着天蓝色的墙纸,空气显得静谧,繁星初上,无言注视着浴室门毛玻璃上那个曼妙的身姿曲线。

水声忽然停了,浴室门打开,陆小蕊裹着浴巾走出来,面带愠色。

“介楼上浴室恁么漏水呢?妈,我上楼去找他一趟啊!”

匆匆擦干身子,从衣柜里挑出一条连衣裙套在身上,陆小蕊开门而出。

陆小蕊居住在亿城小区六号楼201,这是一栋五层洋房,售价不菲,她头顶上的301房间里,一场令人食指大动的羊肉盛宴正如火如荼。

“要我说咱就别喝了,还得报备,多麻烦?”

“不喝哪儿行?我长嫩么大头回吃嫩么鲜的涮羊肉,不喝点儿对得起师傅你介手艺吗?”

“我有嘛手艺?介都似(这都是)老例儿,一辈辈儿揍嫩么传下来的,我可不似美食家啊,我只是美食的搬运工。”

“甭管恁么说我是沾您了的光,我随意,您干了!”

“悠着点儿,你介酒下得有点儿快...哎不对,谁随意?”

“嗨嗨嗨,吃太美了,嘴都不赶趟儿了,我干,您随意!”

刘觉民抿了一口酒:“苏晓,听我的少喝点儿。”

“明天咱歇班儿,怕嘛?”

“歇班儿?就咱这差事哪儿有准儿?一个电话儿把你从家叫走还新鲜?你呀,刚上班儿,还不明白这行嘛意思了,万一有个火急火燎的事儿,你跟我俩猴儿屁股脸好看吗?”

“没事儿师傅,放心喝您的,我给我爸发信息了。”

刘觉民眯着眼笑了,伸手抽出一支香烟:“我差点儿忘这茬儿了,官二代奏似任性啊!”

抽了口烟,刘觉民想起一件事:“对了苏晓,你拓哥家里边儿有点儿事,这几天可能得让我替他值俩班儿,到时候我和你不在一组,自己可得稳当住了,跟着其他老师傅好好儿学。”

“替班儿?师傅,有我在了恁么还能让你替呢?让拓哥找我,替完也甭还,我正欠练呢!”

“你小子还挺仗义,不愧是我徒弟!”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两人对望一眼,苏晓有点心虚:“嘛情况?督察来了?”

“怕嘛,不有你爸了吗?”

“真要是督察我爸也麻爪儿(慌)啊!”

苏晓手足无措,拿起酒瓶子就想藏到桌下,刘觉民笑着按住了他:“别癔症(神经质)了,督察没那闲工夫跑家里管咱来,踏实坐着,我看看去。”

他右手夹着没点燃的香烟,光着膀子穿着大花裤衩,晃晃荡荡走到门口:“谁呀?”

“您好,我是您楼下邻居,麻烦您看一下浴室是不是漏水了?”

声如莺啼,娇翠欲滴,门外显然是个年轻女孩,刘觉民顿时局促起来,嘴里连声回应“马上来马上来”,脚下如风冲回室内从床上抄起上衣套好,边走回门口边整理下摆:“来啦来啦。”

门开处,眼睛瞬间给出了自己的评分:八十五,起步。

纯素颜,标准鹅蛋脸,五官精致,大眼睛乌亮,柔顺光洁的短发整齐梳在耳后,四肢纤细修长,腰身盈盈一握,特别是那两条腿,从任何维度都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觉民眼神有点儿发直:这等颜值的美女为何竟会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是您啊?”

陆小蕊很惊喜,她对助她脱困的刘觉民显然记忆犹新。

刘觉民也瞬间想了起来:哦,被碰瓷儿内小空姐儿!

“刘先生,昨天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我航班非延误不可!”

陆小蕊感激的笑容看得刘觉民心里一动。

“天空飘来五个字儿,那都不叫事儿,谁不恨碰瓷儿的?我看见了能不管吗!”

“哎对了,您是噶嘛的?我恁么看内碰瓷儿的倍儿怕您呢?”

陆小蕊好奇的问,刘觉民正迟疑间,苏晓来到了身后,得意洋洋给师傅扬名:“那不很正常吗?附近一片儿谁不知道水桥派所儿刘觉民哪!”

刘觉民极快的瞪了他一眼,扭回头故作淡定:“那都应该的、应该的。”

“哦,您了是警察呀?我说的呢!”

陆小蕊恍然大悟,笑得更灿烂,猛地神情一顿:“哦对了刘警官,您受累看看您家浴室是不是哪儿漏了呀?我刚头儿(刚才)洗着澡看房顶子往下滴答水。”

“我们家浴室漏了?不能吧?你等我看看。”

刘觉民慌忙转身钻进浴室,两分钟不到,一脸歉意返回门口:“对不住啊,还真漏了,今儿太晚了,明儿一早我就找人修,您那儿有嘛损失尽管说,我照赔。”

“不用不用,没损失,您抓紧修好了就行;你们正吃着涮羊肉哪?味儿可够香的啊!”

苏晓再次抢答:“没错儿,我师傅手艺倍儿绝,我自个儿吃了二斤,您吃饭了吗?要没吃一块儿吃点儿?”

“不了不了,我减肥,晚上不吃饭。”

陆小蕊连连摆手拒绝,刘觉民退后一步打量她:“你说嘛?好家伙你有九十斤吗?”

“我大概其八十六斤吧。”

“八十六斤还减肥?再减不风一刮就跑了吗?”

刘觉民摇着头表示不可理解。

“我习惯了,没事儿,你们吃着,我先下楼了。”

陆小蕊返回自己的家,打开灯,走到五斗柜前低声说道:“爸、妈,我跟人家说完了,明儿浴室就能修好,你们放心。”

月影倾斜,月光洒进房间,五斗柜上的两幅照片上,一对面容和蔼儒雅的中年夫妻微笑着和她对望。 第6章 突击相亲 现在这年头,介绍对象大多已经不是过去那种传统方式,两边介绍人带着相亲的男女双方正八经找个地方碰头,身边跟着七大姑八大姨,跟菜市场买菜似的。

新时代,新风格,给你俩个微信号码自个儿联系去吧。

难得星期六休息,刘觉民哪能不充分利用?孙铭徽把女方微信推给他加上好友之后,他就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人家攀谈,一边翻看女孩的微信空间,试图发现点儿什么。

这女孩是孙铭徽女儿孙晓妍同学的姐姐,一名瑜伽教练,刘觉民翻了半天,空间里除了瑜伽馆的广告和课程展示之外,一点儿生活内容都没有。

照片和视频倒有的是,但要么是背影,要么是画面暗化处理,上百张照片、几十个视频,居然没有几个清晰的正脸;偶有一张两张,美颜加持下有几分真实度也是值得存疑。

即便如此,有一点还是瞎眼可见:这女孩身材超级有料!

“这姐姐玩儿神秘是吗?”

刘觉民嘀咕着,被刚睁眼的苏晓听到了。

“师傅,约的几点见面儿?咱晚上还得听相声啦。”

昨晚苏晓喝的不少,就赖在了刘觉民家里,这小子年纪轻轻,打起呼噜来却像个退休大爷,吵得刘觉民一晚上没睡好,眼泡儿都起来了,对他一点儿好气也没有。

“赶紧起来!你那呼噜跟打雷赛的(似的),以后绝不跟你睡一屋!”

“我其实不喝酒不至于。”

苏晓自知理亏,悻悻爬了起来:“师傅,有富余的牙刷吗?”

“柜门儿里有一次性的,你凑合用,我下楼买碗嘎巴菜(锅巴菜)去。”

“我来碗浆子(豆浆),煎饼馃子要果篦儿的,放辣子!”

“吃的还挺全乎?”

刘觉民甩门而出,看着手机下楼奔向小区对面的早点铺,女孩的微信名是“夏教练”,简介非常干净,只有一句话:媛,美女也,人所援也。

哦,她叫夏媛。

刘觉民若有所思,心想这女孩够不谦虚的,直眉瞪眼的说自己是美女,到底什么成色?

买完早点回来他还在寻思这事儿,苏晓大口咬着煎饼馃子问:“师傅,定点儿没有?内女的长嘛样儿?”

“现在介相片儿一个个儿都P得跟刘亦菲赛的,能看出嘛来?时间说好了,等她下课。”

“她几点下课?”

“九点半。”

“嫩么晚?”

“也不算晚,内会儿咱正好儿听完相声,正合适。”

“你们定的在哪儿见面?”

“万宁广场后身儿河边儿。”

“那不行啊师傅,湖滨剧场离着万宁十公里了,赵云霄演出返场段子倍儿多,你走早了就听不着了。”

苏晓说着噘起了嘴:“赵云霄一年才来咱这儿开一次专场,介也太寸(巧合)了。”

刘觉民沉吟片刻,又打开微信看了一眼,胸有成竹的端起碗,大口大口拨拉起嘎巴菜来。

“师傅,你们介点儿定死了吗?”

“她内瑜伽馆就在万宁广场六楼,一会儿我就扒一头儿(看看)去。”

“啊?那晚上呢?”

“嘛时候见面儿不是见?一会儿见完了晚上还干嘛去!”

“不是,师傅,你不都跟人说好了吗?改点儿合适吗?”

“有嘛不合适的?为嘛相亲?不就是看对不对眼儿吗?那还挑时候?早看完了早省心,省得瞎耽误功夫!”

“我觉得还是不好,这是孙所儿...”

“你哪儿恁么多话?你相亲我相亲?晚上老实在相声园子等我!”

“那人要问为嘛改点儿您了恁么说?就说为了听相声?”

“我有恁么没脑子吗?见着她自有说辞。”

苏晓想了想,嬉皮笑脸凑过去:“师傅,要是一见面儿发现内女的确实好看呢?”

“光好看没用,还得投脾气。”

“要是脾气秉性也合适呢?”

“你买辆新车回去还有磨合期呢,搞对象性格合不合那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事儿吗?今天只看模样儿,别的不论;晚上给我买瓶儿冰镇的醒目,要青苹果味儿的。”

“我再给您带盒儿大苏?”

“哎,算你小子懂事儿!”

苏晓挠挠头:“那我晚上相声园子听您好消息?”

“干嘛?你走啊?”

“是呢,我妈非让我中午回家吃饭,说我爸难得在家,我妈也是,知道我们爷儿俩不对付还老往一块儿拽。”

苏晓的父亲是青阳分局局长苏桂全。

跟大多数男孩一样,苏晓也有叛逆期,但他的叛逆期有点儿个别,基本上从断奶一直叛逆到现在,尤其和老爹的关系是你看我别扭我看你碍眼,父子俩要是共处一室,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跟他在刘觉民面前话唠似的表现判若两人。

在这一点上刘觉民和徒弟是天然的同盟,因为某些历史遗留问题,他和苏桂全的关系也从来不咋地。

十点整,刘觉民特意换上一身帅气的衣服,对镜整理一番,喷了点古龙水,出门了。

万宁广场离亿城小区步行只需十几分钟,刘觉民懒得开车,腿儿着就去了;一上马路他才发觉自己失算,盛夏上午的阳光格外炽烈,手机上显示实时温度直逼三十七度,走不出两步,汗珠子从脑门儿上渗出,顺着脖子往下流,才十分钟,刘觉民新换的衣服就湿透了。

刘觉民抹着汗走进了万年广场,冷气刹那间包裹全身,舒爽至极,他舒了口气,沿着自动扶梯向六楼天旗瑜伽馆而去;途径二楼新罗天烧烤店时,他下意识的伸脖子朝里面观瞧,虽然没到午饭正点,店里已经来了主顾,严钰捧着菜单笑殷殷站在旁边,不时俯下身倾听客人要求;她穿条白色的牛仔裤,紧绷在身上,曲线玲珑的背臀被刘觉民尽收眼底。

刘觉民只顾扭着身子回头张望,不知不觉扶梯到顶了,他没看见地上掉落着几个冰块,一脚就踩了上去。

“哎呦喂!”

刘觉民马失前蹄,惊叫一声坐在了地上,好容易狼狈爬起来一迈步——坏了,脚崴了! 第7章 瑜伽教练的秘方 天旗瑜伽馆面积有两百平米左右,这里不但可以学习瑜伽,还教普拉提和钢管舞,墙边一整面大镜子前立着几根亮晶晶的钢管,一个女孩站在钢管旁,正给瑜伽垫上的学员们指点动作要领。

“吸气,左腿自上方跨过右腿,左脚勾住右小腿,呼气,双腿倒向右侧,左膝靠近地面,吸气时提升胸腔...”

大门忽然错开一条小缝,刘觉民的脑袋鬼鬼祟祟伸进来,女孩歪头看看:“好,大家先保持这个姿势,注意呼吸一定要均匀,等我一下。”

女孩说完,轻移莲步走向这位不速之客,她身材娇小,光着脚,走起路来像只小猫,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温柔恬静,带一点沙哑的质感,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受用。

刘觉民咽了口唾沫。

从视频和照片上他已经知道这女孩身材很有料,但他没想到真人居然更有料!

蜂腰翘臀南瓜胸,性感的荞麦色肌肤,常年专业锻炼出的健美躯体包裹在弹性良好的瑜伽服里,刚刚运动过,带着淡淡体香的汗腺味道幽幽钻进鼻子眼儿;小圆脸、薄薄的唇,额头宽阔光洁,望着刘觉民的一双细眼里满是疑惑。

“内个...您了贵姓?”

“我叫夏媛,是这里的教练,请问您有什么事?”

“您这儿收男学员吗?”

夏媛笑了,她说话时习惯性向右歪头,看上去分外俏皮可爱。

“瑜伽练习又没有性别限制,我当然收男学员了。”

“那我跟您咨询咨询行吗?”

“当然可以,不过咨询不必隔着门吧?”

刘觉民这才醒过味儿来,赶紧闪进门内。

“你们这儿用办会员卡吗?”

“是的,非会员概不接待。”

“卡恁么个办法?”

“贵宾卡3000元、年卡1500元、半年卡1000元、季度卡750元、月卡300元、30次卡450元、一次性票20元。”

“哪种比较合适?”

“看您的具体情况,卡在有效期内可无限次使用,但30次卡和一次性票除外,30次卡有效期内谁都可持卡进来,但一个人算一次,一次性票仅限本人使用一次。”

“介些卡办完了能退吗?”

“一般来说办卡后不支持退卡,但如果需要退卡务必提前三天告知我,并根据实际使用情况扣除相应费用后退还剩余款项。”

“咱这儿除了瑜伽还能教嘛?几个教练?”

“还有普拉提和钢管舞,目前全部都是由我教学。”

“一节课多长时间?”

“贵宾卡课时一小时,其他卡课时四十分钟。”

“行,倒还不算贵。”

“您想办哪种卡?”

“哪种都不办。”

“你——”

夏媛始料不及,小脸儿一下子涨红了:“你是来捣乱的吧!快走,不然我叫保安了。”

“别别别,恁么还急了呢?行,我实话实说啊,今天早晨跟你聊微信的就是我。”

夏媛挺意外:“你就是刘警官?”

“用给你看看证件吗?”

“那倒不用。”

夏媛笑着摆摆手:“我只是奇怪,咱俩不是说好晚上九点半见面吗?”

“哦,它是恁么回事儿...”

刘觉民往前凑了两步,夏媛发觉他有点跛:“你脚怎么了?”

“嗐,别提了,也不知道哪个没素质的,饮料洒了也不说扫扫,我一脚踩冰块儿上崴着了。”

脚踝忽然又一阵疼痛传来,刘觉民忍不住拧了拧眉毛。

“你等我一下。”

夏媛转身就走,刘觉民眨巴着眼不明就里,两分钟不到,夏媛一手提只小凳子,一手拿着块黑乎乎的东西返回。

“来,坐下。”

刘觉民听话的坐在凳子上,夏媛蹲在他面前:“敢不敢相信江湖医生?”

她说话歪脑袋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刘觉民看得一懵,话抢在脑子前边扔了出去。

“我怕嘛了...哎你干嘛?”

夏媛掀开他的裤腿,一块黑色膏药啪的贴在了刘觉民脚脖子上,一切发生的太快,刘觉民压根儿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冰凉透骨的感觉从伤处迅速弥漫开来,疼痛急剧减轻;再过几秒冰凉转为融融暖意,说不出的舒服。

夏媛浅笑:“感觉怎么样?”

“你介似嘛药?简直神啦!”

“我家在黔西的大山里,乡亲们常年走山路,腿脚受伤是常事,这药是我们那儿的土方子,算家传秘方吧。”

刘觉民有些惊讶:“你们家够远的?”

“是啊,我过年回家高铁加长途车,最后还得坐段拖拉机,路上要花二十多个小时呢。”

“你来津城几年了?”

“头一年。”

夏媛站了起来:“我以前在岭南那边当教练,攒了点儿钱,刚好我妹妹去年考大学到了津城,我就跟着她一起过来了,也好有个照应。”

刘觉民环视场馆内景:“你赚了不少啊,介地方儿租金可不便宜。”

“卖力气的辛苦钱,不像你们是吃皇粮的,旱涝保收。”

“光看贼吃肉,没看贼挨打,我们也是身不由己,你知道我为嘛这个点儿来吗?晚上有个说相声的开专场,我们得加班儿去保障。”

刘觉民瞎话说的眼都不眨,夏媛也回得爽快利落:“支持警方工作是公民义务,咱们改时间再约就好了。”

“没问题,下次我请你吃饭,吃...烤肉。”

夏媛又歪着脑袋笑了:“我饭量可大着哪。”

“把心搁肚儿里,敞开了吃,不撑着就算不给我面子!”

刘觉民起身试着走了两步,发现脚踝的肿胀大大缓解,只要别走的太快,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由叹服。

“你介膏药太神了,配方儿能教给我吗?”

夏媛细长的眼睛眯起来,颊上酒窝泛出:“不好意思,祖传秘方,概不外传。”

“小气!”

刘觉民掉身走向大门,拉门出去又探头进来:“哎,问你个事儿。”

“你问。”

“有人说你长得像舒淇吗?”

夏媛歪着头想想:“有,不过说我像倪妮的更多。”

她像舒淇也好,像倪妮也好,都不影响刘觉民下楼时同样轻快的心情和脚步。

没白来呀! 第8章 临时加演 基层派出所的班制大同小异,因为特殊的工作性质,无论年节假日,都必须二十四小时保证有足够的警力值守岗位,随时应付突发状况。

虽然这个“突发状况”往往是张大娘的猫上树下不来了,李大爷钥匙锁屋里了,二楼王嫂打孩子三楼刘姐嫌吵了,对门赵大哥喝酒回来晚了让媳妇儿关外边儿了…

甭管是什么令人无语的警情,报警电话来了你就得出警,别看点儿,后半夜也得去,还得马上,如果不能在市局规定的出警时间内抵达现场,万一被督察捯录像发现了,你就算熟了。

就算在家歇班,那也不保险,只要有什么紧急情况值班警力不够用了,一个电话你就得回所里跟着忙乎,刘觉民本来喜欢喝两口,现在轻易也不沾酒了,无他,报备时孙铭徽的脸色他实在不愿意看。

当然,孙铭徽这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人却不坏,刘觉民心里还是有数的,所以坐在湖滨剧场观众席里时,他还在给苏晓科普。

“咱孙所儿介人呐其实挺好,你别看他天天儿的脸儿倍儿塞(sei一声),实际上啊是臭嘴也臭心,没嘛坏心眼儿…”

“师傅您了先等会儿吧,让您恁么一说孙所儿没法儿要了!”

“哦不对不对,说秃噜了,他不臭嘴。”

“光臭心?”

“不是…你恁么老跟我打岔呢?他是臭嘴不臭心!”

“谁跟您打岔了?”

苏晓很委屈。

“倒霉孩子犟嘴是吗?我这不是教给你吗!记住喽,老孙爱喝明前龙井,内茶各色(特别),泡的时候不能拿茶壶茶碗,得拿玻璃杯,水温还不能高,开水不行,得八十度上下,他内屋饮水机的热水就正合适。”

苏晓默默记在心里:“师傅,孙所儿内龙井在哪儿放着?”

“在你们家柜门儿里。”

“我们家柜门儿?”

苏晓一愣,立刻就明白了。

“师傅,孙所儿抽嘛烟?”

“他戒了。”

“戒了?不对吧,我昨儿还看见他…”

“他戒的是买!一天到晚全所儿里蹭烟抽,要不我内抽屉为嘛锁着?”

“不至于吧?孙所儿工资可不低啦?”

“再多也没用,你问他媳妇儿给他烟钱吗?”

苏晓满脸同情,刚想再问点儿什么,大幕拉开,报幕员面带微笑款款登场。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您光临赵云霄津城专场演出的现场,演出现在正式开始,第一个节目,对口相声《黄鹤楼》,表演者赵云霄、杨健!”

一上来就是大段子,赵云霄回到家乡开专场果然格外卖力气。

这几年赵云霄火遍大江南北,一个是因为他对于相声演员来说实属超标的颜值,另一个就是柳活儿确实在年轻一代演员里出类拔萃。

所谓相声里的柳活儿就是唱,无论太平歌词、鼓曲、戏曲还是歌曲,都算在这个门类里。

也有观点认为歌曲和戏曲应该算说学逗唱里的学,但你学的不也是个唱吗?所以强行分类既无必要,也没意义,甭管唱的是什么,唱好听了才最关键。

赵云霄唱的挺好听,他天生嗓音条件不错,又是从小坐科练出的童子功,字正腔圆口齿清晰,观众席里掌声不断,叫好不绝。

津城是全国闻名的相声窝子,这里的观众如果自称第二,其他地方谁也不敢称第一;本地人爱相声、懂相声,演员说得好那是真捧,可你要是说得拉胯散架,也是半点儿面子不会给,在这儿被活活哄下台的演员简直不要太多。

赵云霄显然不需要担心被哄,他的演出效果非常火爆,观众反应非常热烈,尤其是前排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已经上升到疯狂,赵云霄随便抛个媚眼儿使个相,台底下都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听得苏晓啧啧赞叹。

“介演出太火了!赵云霄确实有能耐,不愧是打小儿坐科的。”

“坐科有嘛稀罕?谁还不是坐科出身了?”

刘觉民乜了他一眼,表情颇为不屑。

“哎对了师傅,你也坐过科学过相声,能上台说吗?”

“小CASE,给我件大褂儿我就敢上去给他量活(捧哏),说哪段儿随他挑。”

“真的?您还都记着哪?”

“有年头儿没上台了,也备不住错俩标点符号儿。”

苏晓对师傅的敬佩不由又增添了几分:“有机会真想听您说一段儿。”

“想听我说?好办哪!某音卫嘴子直播间,想听哪段儿提前告诉我,下回直播就给你安排。”

“您了还直播?”

“就介点儿业余爱好了。”

“没问题,您多咱直播告诉我,必须给您刷个保时捷!”

“小气!不说刷个火箭?”

“俩我都给刷!”

师徒二人正讨论礼物,演出已来到尾声,赵云霄两个返场小段儿演完,站在台上笑靥如花,转着圈作揖鞠躬,迎接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却迟迟不谢幕下台。

“他不定憋嘛大招儿呢。”

刘觉民的轻声自语,在人声鼎沸的剧场里被苏晓敏锐捕捉到。

“师傅,他惦着噶嘛?”

“你看着。”

刘觉民向舞台扬扬下巴。

赵云霄满面春风,双手下压示意观众安静。

“诸位老少爷们儿、兄弟姐妹们,我呀一回家乡演出就特别的高兴,我是此地出去的孩子,对老家的感情那是什么地方都比不了的;可每次回来演出啊,我都有种感觉,什么感觉呢?就是我还没说够,大伙儿也没听够,演出就结束了,你们有没有这感觉呀?”

“有——!”

声如雷震,整齐划一。

“所以呀,我刚才返场的时候就在琢磨一个事儿,这事儿我跟团队里所有人都没提过,我要是一说出来保准吓他们一跳,我想说的是什么事儿呢?”

赵云霄笑容神秘扫视观众席,观众中隐隐躁动起来,有的人已经猜出了端倪,急切等待本主的证实。

悬念没有保持太久。

“明天晚上我要是加演一场,你们还来不来?”

“来——!”

再次爆发出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整齐、更加响亮。 第9章 单刀赴宴 散场后,苏晓肉眼可见的兴奋。

“师傅,明儿您还看吗?”

“他要是明天亮点儿平时不说的稀罕段子,那还值得一看,否则都那意思,看不看两可。”

“来吧,难得咱歇大礼拜,我还请您!”

“你还能弄着票?”

“能啊!”

“那行,我跟你来…哎你看看点儿啊,晚场行,要是下午场就算了。”

“为嘛?”

“我明儿中午请人吃烧烤,下午场时间太赶落。”

苏晓眼睛一亮:“是请昨天见面儿内个吗?”

“不然呢?”

“我还没问您呢,长得恁么样?”

“怎么说呢…一半儿像舒淇一半儿像倪妮。”

“嚯!那不超级大美女吗!”

苏晓吃惊的张大了嘴。

“美嘛,她随人家内俩的缺点。”

“嗐,闹了半天…”

苏晓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呀,俩大明星有嘛缺点?”

“大嘴,脑门儿宽,俩眼离得远,介不都似缺点吗?”

“哎呦师傅您了不懂啊,那可不叫缺点,那叫鲶鱼脸,又叫高级脸,高级,明白吗?”

“高级嘛,恁么回事儿吧,不过身材确实是…”

“恁么样?”

苏晓急切的凑过来想听细节,刘觉民给了他个脑崩儿:“着嘛急?我跟她要是成了还能不让你见见?”

苏晓摸着脑门憨笑:“行,我等您带我见师娘。”

刘觉民咂咂嘴:“我听着有点儿别扭呢?”

“您是我师傅,她跟您要是成了不是我师娘是嘛?”

刘觉民想想,竟无言以对。

他只比苏晓大十岁而已。

单位里的辈分一向很乱,你刚参加工作时的老师傅通常和你论平辈,过十年八年他们的子女上班了就得管你叫叔叔,其实你比人家没大多少。

这事儿没法较真儿。

两人来到停车场,苏晓拉开车门:“师傅,你动作够快的,中午见的面连明天吃饭都约好了?”

“没约,我自个儿这么计划的。”

“啊?那万一人家有事儿呢?”

“你呀,棒槌,听师傅教给你:女的要是对你有兴趣,你随时约,她有事儿也能没事儿;她要是根本没看上你,你约吧,能约出来就见鬼了!”

苏晓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师傅,您了懂恁么多,为嘛单着到三十三呢?”

不会聊天你就别聊!

刘觉民白他一眼,大步走到自己车前拉门上去,话都懒得再跟他说。

苏晓追过来:“师傅,给你苏烟!”

刘觉民抢过烟盒扔在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蹿了出去,苏晓冲着车屁股挥手:“师傅,祝你成功啊!”

周末是瑜伽馆的客流高峰,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刘觉民发信息时预判了夏媛可能拿出的种种托词,也想好了所有应对方案,殊不料全是白费心思。

约饭信息全内容如下。

“明儿中午请你吃个饭?”

“好啊。”

“你有嘛忌口的?”

“你不是说请我吃烤肉吗?”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那咱们去你们楼下新罗天?”

“好啊,那家烧烤生意挺好的,应该味道不错。”

“你明儿午休多长时间?”

“午休多久取决于饭什么时候吃完。”

“你不怕耽误买卖儿?”

“你不怕花钱?”

“介叫嘛话?”

“那就明天中午十二点新罗天门口见,晚安。”

刘觉民看着手机愣神,他本想玩儿个突然袭击,没想到夏媛表现出来的从容、爽快、落落大方反倒令他意外。

“明儿别再是鸿门宴吧?”

刘觉民不自觉的嘀咕了一声,正好前方遇到剐蹭事故,大半车道被事故车辆占据,后续车辆都被逼停,只能缓缓的龟速蠕动;刘觉民捡起副驾驶座上的苏烟打开点燃一支,朝着车窗外的夜幕吐出长长一口烟雾,凝神思索。

随着交警赶到处理事故疏导车辆,通行恢复了正常,刘觉民掐灭抽了一半的烟,提起车速,轻轻拍了一下方向盘。

就算你是摆鸿门宴的楚霸王,我也是单刀赴会的关云长!

刘觉民三十多了,恋爱经验当然不缺,他对这事儿有自己独特的理解:搞对象,其实就是斗心眼儿,尤其是男女初相识还没摸清对方底细的这个阶段,心眼儿尤其重要,你可以不用,但你最好有。

说到心眼儿,整个水桥派出所刘觉民认个第二,只怕没人敢认第一。

带着满肚子心眼儿的刘觉民来到新罗天烧烤店时,发现自己准备的好像还是不太够,门口的严钰一见他,弯弯的笑眼眯成了一条缝。

“刘警官你真够意思,说了带朋友来照顾我生意,这么快就兑现啦?”

“啊,啊,也不是特意,赶寸了。”

刘觉民一时有点摸不清状况,支吾着走进店里,探头探脑寻找夏媛坐在哪儿。

“刘警官这边儿请,你朋友定了包间,人家等你半天了。”

严钰殷勤的把他引到一个包间,拽开推拉门:“刘警官稍坐,我去后厨给你们催菜。”

烧烤店的包间里是韩式火炕,炕上放着一张矮桌,桌旁盘坐着一个身材玲珑有致的女孩,黑长直披散在背上,听到门响甩甩头发扭过脸,嫣然一笑:“你来啦?”

刘觉民挺意外:“你来的这么早?”

“上午的课十一点结束,瑜伽练习之前得空腹,我肚子早饿了,就没等你先过来了;我点了一部分菜,你看看爱吃什么再点一些?”

不是,咱俩谁请谁啊?

刘觉民有点儿迷糊,坐下刚想说话,夏媛挤挤眼:“上炕你倒是脱鞋呀。”

刘觉民赶忙尴尬的甩掉鞋子,夏媛看着他笑笑,递过菜单:“你点点儿爱吃的吧。”

刘觉民盘腿坐定,深呼吸,拿起菜单,抬眼瞟向夏媛。

她化了淡妆,穿件宽松舒适的外套,浅蓝色牛仔裤,长长的黑发散落在肩头,捧着茶碗也在看他,眼神晶亮。

这张脸还就真…挺高级的。

刘觉民放下菜单:“我来条鲶鱼吧。”

“鲶鱼?”

夏媛愣了,拿起自己面前的菜单浏览好几遍,不确定的说:“这个店…好像没有鲶鱼呀?”

她抬头,正看见对面那双眼。

那眼里,坏水儿正滋滋的冒。 第10章 流氓本色 夏媛盯着刘觉民:“你喜欢吃鲶鱼?”

“我倍儿耐吃。”

刘觉民伸展四肢,用很舒服的姿势半躺在火炕上,表情懒散,还有点儿…无赖。

夏媛扫了他一眼:“老板娘!”

包间门很快被拉开,严钰笑吟吟的脸出现:“你好,需要点儿什么?”

“麻烦你去旁边活鱼馆买一条鲶鱼来,我付账。”

“鲶鱼?”

严钰一呆,还没做出反应,刘觉民摆手笑道:“没事儿,她跟你逗愣(闹着玩)呢,受累给我烤十个板筋,十个翅中。”

“哦…好。”

严钰一头雾水离开,门刚关上,夏媛右腿搭在左腿上,脚丫轻轻摇晃,歪着脑袋问:“说吧,鲶鱼什么情况?”

“我不刚说了吗,我倍儿耐吃鲶鱼,问题她这儿没有恁么办?”

“刘觉民,我要听实话。”

夏媛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眼神有光芒闪动。

刘觉民耸耸肩:“好吗,我就要条鱼,连刘警官都不是了,直接叫大号了。”

“你少贫嘴,快说。”

刘觉民喝口大麦茶,满不在乎:“你介脚趾甲油是嘛色儿的?”

“啊?”

夏媛没料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八竿子打不着,有点儿懵:“这是芭比粉。”

“还真好看。”

“好看吧?我平时都用…你别转移话题,鲶鱼是怎么回事?”

夏媛刚对自己的选色得意扬扬,猛然意识到不对,小脸儿板了起来,气鼓鼓看着刘觉民。

“别别,别绷脸儿,都不好看了…别说,绷脸儿也挺好看的。”

夏媛扑哧笑出声:“你别东拉西扯想滑过去。”

“我扯嘛了?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是我知道的,我要听你说。”

“你看看,承认自己知道了吧?介人呐,没劲。”

刘觉民撇撇嘴,表情挺无奈。

“你——”

夏媛语塞,正在急速思索措辞,门开了,严钰端着餐盘走进来。

“二位久等了,烤五花一份儿,烤牛肉一份儿,烤鱿鱼一份儿,还有一份儿烤土豆,请慢用。”

她逐一把餐盘里的菜摆上桌,刘觉民跪坐起来:“不是…这都谁点的?”

“当然是我呀。”

夏媛轻快的答道,抄起筷子,小舌头舔舔嘴唇,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

刘觉民不可置信:“你点的?你介饭量快赶上我了!”

“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吗,我饭量很大的。”

严钰收好餐盘:“刘警官,你要的板筋和翅中马上就好,请稍候。”

说完悄然关门退出。

刘觉民看着津津有味儿开始咪西的夏媛直摇头:“像你嫩么能吃的小闺女儿(女孩)可少见,以后谁要娶了你,吃饭是笔挑费了。”

夏媛嘴里嚼着五花肉眨眨眼:“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刨去五险一金乱七八糟,到手一万二、三吧。”

“那够了。”

夏媛坏坏一笑。

刘觉民摇头:“天天吃五花儿也够紧巴儿的。”

“慌什么?又不是天天吃鲶鱼。”

哦,敢情这茬儿还没过去哪?

刘觉民夹了一块烤鱿鱼送进嘴里:“你有劲吗?一条鱼还没完了。”

“谁让你一直耍滑头不老实说的?”

刘觉民忽然挺起身子靠近夏媛,动作之快吓了她一跳,咬着一片儿肉傻看着他:“你、你有病啊一惊一乍的?”

刘觉民直直盯着她:“你多高?”

“一米五八。”

“多少斤?”

“九十四斤。”

“你不减肥?”

“我又不超重干吗减肥?再说我每天的运动量足够…刘觉民你又东拉西扯!”

“我不信你九十四斤。”

说着话,刘觉民蹭的跳起来转过矮桌一猫腰,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抄住夏媛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吓得夏媛尖声惊叫:“你神经病啊?快放下我!”

刘觉民轻轻把她放回原处,面不改色返回自己的位置坐好,重新拿起筷子:“嗯,没说瞎话。”

夏媛手忙脚乱把嚼了一半的肉吐在纸巾上,使劲一拍桌子,脸色潮红,眼瞪得溜儿圆:“刘觉民!第一次见面你就动手动脚?你以前跟人相亲也这样吗!”

“纠正一下啊,今儿咱俩是见第二面儿。”

“那是重点吗!”

夏媛气到几近失语,恶狠狠瞪着对面的无赖,胸脯急剧起伏,小脸儿愈发的涨红。

刘觉民大大咧咧的从夏媛餐盘里夹走一片儿五花肉:“这回鲶鱼内茬儿想不起来了吧?”

“你——”

要不是有桌子隔着,夏媛非重重踹他一脚不可,见对面的臭流氓吃着肉眼神还不老实的往自己胸前瞟,她下意识按住了上衣领口:“看什么看!”

“E?”

“滚!”

夏媛气坏了,跳起来去火炕边找鞋,严钰刚好开门上菜,见状一怔:“您…吃饱了?”

“气饱了!”

夏媛气哼哼的穿鞋,偏巧她今天穿了双很难穿的绑带凉鞋,半天才穿好一只,刘觉民慢悠悠问道:“咱下次什么时候约?”

夏媛霍然回头瞪他一眼,第二只鞋顾不上穿好,趿拉在脚上起身就走,很快就没影儿了。

严钰张张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刘警官,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没事儿,逗愣玩儿逗急了。”

“你对人家做什么了?我刚才看她好像对你印象不错呀?”

“她现在对我印象也不错。”

“还不错哪?都让你气跑啦!”

刘觉民神神秘秘的笑了:“老板娘,我们下次还来你这儿吃,你还给安排这包间儿。”

“下次?”

严钰本想说你还想有下次?终归觉得不合适,上完菜转身要走,刘觉民喊住她:“老板娘,把账给结一下。”

“刘警官,以后别老板娘老板娘的了,我朋友都叫我小钰。”

“好您了,小钰,结账。”

“刚才那位夏小姐来的时候就结过了,还有富余呢,我把剩下的退给你,你转交她?”

夏媛站在商厦自动扶梯上依然面有愠色,越想越气忍不住跺了下脚,身后两个女子很诧异:“夏教练,你介似跟谁呀?”

夏媛回头才发现是两名自己的学员,不觉脸上又是一红:“刚才吃饭遇到色狼了。”

“好吗胆儿太大了,在介地方儿还敢耍流氓是吗?报警逮他!”

报警?

出警的万一是那流氓,乐子就大了… 第11章 爱情三十六计 回到瑜伽馆,夏媛在更衣室换下衣服认真叠好,叠着叠着,一口怒气又顶了上来。

刘觉民,你居然是这德性!

枉费我特意闭馆半天,花了一个多小时精心打扮去赴约!

夏媛咬着牙把只穿了一次新衣服塞进衣柜,心想等下课直接送到捐赠箱里捐掉,再也不穿了。

晦气!

更衣室门一开,刚才偶遇的那两名女学员走了进来:“夏教练,人都到啦,等你哪。”

“马上就好!”

夏媛迅速套好瑜伽服,把长发束成髻,对镜整理妆容;两个学员没有走,站在她身后啧啧夸赞。

“你看咱夏教练多俊(zun四声)哪!”

“那可不?身条儿还好,还倍儿有气质!”

“我也就是个女的,我要是男的非忍不住抱抱她亲亲她不可,逮派所儿去都乐意!”

夏媛咯咯娇笑:“好了好了,朱姐魏姐你们就别捧了,得亏这屋有顶子,要不然我就让你们说上天了!”

“介恁么是捧呢?大实话呀!哎魏姐你说,以后谁要是娶了咱夏教练,内小子是不是祖坟冒烟儿?”

“冒烟儿?那是祖坟着火了!”

夏媛无奈上前一手一个把她们推出更衣室:“好姐姐们,嘴下留情吧,咱们上课啦。”

二位大姐走回场馆的路上嘴也没闲着。

“咱夏教练介模样儿长得倍儿高级,叫嘛脸儿来着?”

“鲶鱼脸!”

夏媛忽然一下严肃起来:“赶快回到各自位置,准备上课。”

俩姐姐面面相觑,乖乖坐在瑜伽垫上,心里纳闷:拍马屁怎么还拍蹄子上了?

瑜伽课准时开始,舒缓的音乐声中,夏媛走在学员中间往来观察,时不时纠正个别人的动作,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

“扑哧。”

突如其来的动静令学员们纷纷抬头四望,惊讶发现夏教练蹲在教室中间背对她们,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显然是在笑。

她乐嘛呢?

所有人都很懵。

她们看不见夏媛扣在地上的手机,更看不见手机上的图片。

图片上,刘觉民抱着一条硕大的鲶鱼,对着镜头傻笑。

图片配文:它都比你沉。

下午六点,苏晓按约定开车到了亿城小区大门口,远远看见刘觉民健步走来,伸手推开车门:“师傅,这边儿!”

刘觉民拉门上车:“湖滨剧场对过儿有家张记包子,咱俩先去垫巴一口。”

“没问题,我来六两三鲜的…哎对了师傅,您跟我未来师娘饭吃的恁么样?”

“哪儿就师娘?吃半截儿气跑了。”

“啊!为嘛?”

“她说她九十四斤,我不信,上去掂了掂(抱),她掉脸儿(翻脸)了。”

“不是…师傅您了也太莽了?那人家还能不急?”

苏晓睁大眼表示不可理解。

“菜头!你懂嘛?我那似成心的。”

“您了说嘛?”

苏晓凌乱了,车开得都有点不稳。

“我教给教给你吧:小闺女儿要是看上你了,你就得大胆点儿,羁羁缩缩(畏手畏脚)的人家才瞧不上了。”

“那您胆儿也太大了,直接上手儿抱啦?”

“没事儿,惹毛了你得会哄,气跑了得能拽回来,只要你看出来她对你有意思,那就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

“那要拽不回来呢?”

“没有拽不回来的。”

“万一呢?”

“那说明她对你没意思,早晚也是白费。”

苏晓琢磨琢磨滋味儿:“师傅,你确定她对你有意思才敢介样儿的是吗?”

“介不废话吗?要不然我不成耍流氓了吗?”

“那…恁么才能确定呢?”

“这玩意儿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你可以试试,比如说拉拉手儿啊嘛的,最多人家给你甩开也就明白了。”

“我要摸她脸呢?”

“也没嘛,挨个嘴巴子就明白了。”

“啊?”

苏晓大惊:“还挨打哪?”

“男女搞对象得用心思,你得琢磨她哪块儿肉痒痒,说穿了这就是心理战,你比如说我今天用的,就是三十六计攻战计里的打草惊蛇。”

“搞对象恁么还出来三十六计了?”

“三十六计算嘛?孙子兵法都得用上,介里边儿学问大了;不行,这块你奏似个榆木脑袋,我以后得多花功夫教教你,要不然以后等着吃亏吧。”

刘觉民是个尽职的好师傅,他其后确实不厌其烦的对苏晓进行了多番指点;苏晓也是个虚心的好学生,学的非常用心,至少学到了五六成精髓。

但这对师徒都没料到,属于苏晓的实战到来那天,这些个兵法计策通通没起半点儿作用,他稀里糊涂就被人家一波儿带走了。

后话不提,来到湖滨剧场草草吃口晚饭,师徒俩入场找到座位坐好,苏晓还真有门路,连着两天都弄到了前几排的座位,刘觉民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有本事,是他老爹的面子。

演出十分钟后就要开始,赵云霄人气确实是高,临时决定的加演场次票照样卖得精光;剧场里座无虚席,前三排一如往常坐满了他的妹妹粉、姐姐粉、妈妈粉、七大姑八大姨粉,甚至还有俩姥姥粉。

刘觉民起身四顾:“苏晓,我外边儿抽根儿烟去。”

逆着进场的人流,刘觉民挤到剧场大门外,掏出香烟点上,刚抽两口,就见停车场外飞驶而来一辆红色牧马人,嘎吱一声停在车位上,车门打开,两个女孩跳下车,急急火火小跑着冲向大门,不停相互催促。

“快点儿快点儿,还五分钟开演了!”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玫红色露脐上衣,黑色热裤,黑色人字拖,两条仙鹤腿笔直浑圆,两眼像两只大葡萄,圆脸樱桃口,大波浪发用一根黄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白得发亮的肌肤大部暴露在外,属实不拿大伙儿当外人,当之无愧的微胖系极品。

跟在她身后那个白底桃花图案波浪长裙,裙裾长处及踝、短处及小腿,踩着双粉色高跟鞋,颅顶卡着只乳白色发卡,清爽短发挑染成栗色。

前面的女孩刘觉民不认识,但后面的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陆小蕊!

她也爱听相声? 第12章 突发事件 可能是太急着看演出,陆小蕊没注意柱子后面的刘觉民,拉着同伴匆匆跑进剧场,刘觉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狠狠吸了一大口烟,把小半截烟蒂按在垃圾箱上,转身也走了进去。

他走在过道上时大幕已经拉开,耳边传来报幕员清脆的声音:“下面请欣赏相声《大保镖》,表演者赵云霄、杨健!”

这回的掌声比昨天响亮数倍,伴随尖利的口哨声、欢呼声,刘觉民猛抬头看翩翩上台的赵云霄,吃惊不小。

他吃惊的不是观众反应,赵云霄人气确实到这个程度了,刘觉民吃惊的是他今天选择的段子。

常听相声的老观众们都知道,相声里有句行话:文怕《文章会》,武怕《大保镖》;《文章会》要拽文,《大保镖》要耍武,这两段儿都有不少趟子,《大保镖》的趟子要加身段,《文章会》的趟子要加文气,各有各的要求,也各有各的难度。

《大保镖》公认的经典表演者,是津城名家少马爷,他不仅家学渊源,京剧武生的底子也很占便宜,随便亮个相,那范儿就活灵活现;《文章会》则以苏文茂先生的版本最受推崇,苏先生本身就是相声“文哏”代表人物,加上舞台做派又像极了旧时代的酸腐文人,表演起这个段子来可谓得天独厚。

这两段最难的地方在于人物的塑造,它们塑造的都是“只知皮毛,不懂装懂”的人物形象,想要演出“看似懂,其实不懂”的劲儿,对演员的要求很高。

通常来说,年轻演员积淀不够是演不了这两个名段的,即使勉强演了,效果也绝对比不上艺术水平和观众缘俱备的老先生们。

赵云霄周岁三十一,不折不扣的年轻演员,虽说也是自小学艺的童子功,但这两段经典即便他的师父郭班主表演的版本也是毁誉参半,有无脑捧的铁杆粉丝,也有吃过见过、不以为然的老观众。

不过赵云霄还算鸡贼,他知道自己虽然红得发紫,但传统活的功力其实并非顶尖,所以他这版《大保镖》基本套用了郭班主的版本,把自己不擅长的大段贯口全部改良成了包袱,和搭档捧逗配合严丝合缝,倒也说的热热闹闹,颇具自己的特色。

“一扎眉攒二扎心,三扎眉攒四扎心,五扎眉攒六扎心,七扎眉攒、八扎心!”

“全扎一个地儿啊?”

“我哥哥刚要练这趟六合枪,我上去提醒:‘哥哥,您感冒刚好,可别出汗着凉反复喽’;我哥哥点点头:‘言之有理!’把大枪插回兵器架往那儿一站,那真是面不更色、气不长出!”

“废话!他根本就没练!”

“他不练我得练,我伸手唰一下从兵器架上把单刀就抽出来了!”

“哦,要练刀?”

“练刀也有讲究,单刀看手,双刀看肘,大刀看滚手;当时我来个夜战八方,藏刀式!”

到这里,意外发生了。

赵云霄说这句词的同时应该故意把假充钢刀刀锋的扇子划过自己的脖子,然后四仰八叉躺在台上;躺倒之后搭档按照台本连忙上前去拉,他再一脸懵逼坐起身来,迎接台下预料中的爆笑。

搭档拉了,台下也笑了,但赵云霄躺着没动弹。

最初观众还以为此处是赵云霄特意设计的现挂,个个兴致盎然等着他的后续,却左等右等也不见他起身,渐渐的所有人都察觉不对劲了:你砸现挂不能躺那儿半分钟吧?直播睡觉呢?

第一个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是赵云霄的搭档杨健。

蹲在赵云霄身边认真观察之后,杨健抬头扫了一眼台下,又急速看向后台,脸上充满惊惧。

“快、快来人,出事啦!”

观众们目瞪口呆看着台上呼啦啦跑上来一帮人,掐人中泼凉水一番折腾无果,几个人抬起赵云霄仓皇往后台跑,有很多观众看见赵云霄双臂无力的垂着,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这不是砸现挂,这是真出事了!

剧场里“哄”的一下乱了,所有观众离席站起,翘首望向舞台,有个别胆小的溜着边儿往场外走,也有好事儿的举起手机开始录视频。

苏晓张着大嘴:“师傅,介、介恁么的了?”

刘觉民蹇眉:“他犯病了?脑梗还是心梗?”

“我看他内模样儿像是抽风呢?”

刘觉民一言不发疾步走向舞台,来到台口站定,凝目注视台上遗留下的东西,眼神闪烁不定。

这当口,报幕员踉踉跄跄从后台奔出,身体止不住的战栗着向全场宣布:“各位观众,因演员突发疾病,本场演出被迫取消,请诸位有序退场,稍后请关注本社官网,我们会为大家办理退票事宜。”

她说话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刚才的意气风发无影无踪。

刘觉民扭头吩咐苏晓:“报警!”

“师傅,人家犯病了报嘛警?不应该叫救护车吗?”

“赵云霄介事儿蹊跷,赶紧打电话儿!”

剧场里的观众就快疏散干净时,门外传来警笛声,一行人大步流星冲进来,当先一个浓眉大眼的魁梧壮汉看到刘觉民,直奔他而来:“觉民,嘛情况?”

壮汉是南平分局刑侦支队副队长贾森,刘觉民警校同学兼死党。

刘觉民把刚刚发生的状况快速叙述了一遍:“贾森,我怀疑他不是犯病,是让人下毒了。”

贾森看着他:“你有嘛根据?”

“我没根据。”

“没根据你报警?”

贾森立刻就急了。

刘觉民摆摆手:“你先别跟我瞪眼,我要是没猜错...”

他话没说完,杨健带着几个工作人员跑上了舞台,看样子是想搬走道具;相声演出的道具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扇、一醒木而已,杨健脸色煞白,正要指挥人搭桌子,扭脸看见台下站着一帮警察,不禁怔住。

“诸位警官你们这是...”

“我们接到报案说湖滨剧场有突发状况,过来调查;你是哪位?”

见贾森神色严肃,杨健赶忙答话:“我叫杨健,云德社的,我内搭档就是老毛病犯了,我们已经叫救护车了,也不知道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儿还报警了,让诸位白跑一趟您说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这是...”

刘觉民向前一步:“我奏似内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第13章 雨夜女尸 杨健愣怔怔看了刘觉民几眼,撇嘴道:“您说您这不闲得难受吗?诸位警官都挺忙的,您一个电话把他们招来干嘛?我们当事儿的主家还没报警呢,您跟着瞎掺和什么呀?”

他一口京城方言说得阴阳怪气,显是对刘觉民非常不满,要不是贾森他们在场,还指不定会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刘觉民冷冷看着他:“我教给教给你,记住喽:这儿是上千人的剧场,演出是大型公共活动,演员台上发生意外那叫突发性公共事件,当事方报不报警,警方都有权主动介入,听明白了吗?”

杨健被噎的一时无词以对,嘴巴动了动:“您、您是干嘛的呀?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儿呢?”

刘觉民掏出证件晃了晃:“看清楚了,我是噶嘛的?”

贾森走上前目视杨健:“你们的负责人是谁?”

“是、是我。”

“既然有人报警,我们也已经接警,事儿怎么处理就不是你们说了算的了;现在警方将逐个对相关人员进行依法询问,咱们是在这儿问,还是你把人聚齐了一块儿跟我回队里问?”

“别别别,别去您那儿,就在这儿问行不行?我保证有一说一。”

杨健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连连赔笑。

贾森纵身蹿上舞台:“舞台上一切物品不准动,警方要进行勘查,你跟我去后台。”

“是是是,警官您这边儿请。”

杨健殷勤带路,贾森刚走两步刘觉民把他叫了回来,在他耳边轻声说:“扇子。”

贾森不动声色的离开。

苏晓凑过来:“师傅,咱走?”

刘觉民长出一口气:“走,瞧介相声听的,嘿——”

剧场外天已经黑了,空中不知何时布满了红彤彤的云彩,仿佛天际边缘烧起了一场大火,风越刮越急,眼见一场大雨就要砸下来。

车子驶上环城快速路不到两公里,暴雨突如其来,雨太大了,浇在车窗上像水泼一样,苏晓连忙打开雨刷器,凑近风挡玻璃紧张观察路况。

“好家伙,介雨够邪性了!”

刘觉民不以为然:“云彩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晓好奇:“师傅,您了跟贾队咬耳朵说的嘛?”

“正好儿我考考你,赵云霄昨天和今天演出有嘛不一样的吗?”

苏晓思索片刻,很笃定的答到:“扇子!”

“恁么个不一样?”

“赵云霄好耍帅,说定场诗和垫场话儿的时候总爱把他内扇子打开扇扇;昨儿他拿的是把玉竹扇骨的折扇,扇面儿是山水画儿,今儿恁么拿了把檀香扇呢?那一般不都小闺女儿才用了吗?”

苏晓说着轻轻一笑:“也对,他台上内个做派确实跟小闺女儿赛的。”

刘觉民赞许的点头:“行,你小子还算有眼眉(眼力),我怀疑的就是扇子。”

“师傅,扇子能有嘛问题?还能把一个大活人撂倒在台上?”

“有嘛问题你等着问贾森吧,介事儿跟我没关系了。”

苏晓正待追问,手机响了:“师傅,我得看道儿,你帮我接一下。”

刘觉民拿过苏晓的手机:“喂老孙,找我徒弟干嘛?”

听完孙铭徽的来电内容,刘觉民皱着眉头放下了手机。

“师傅,孙所儿嘛事儿?”

“亿城小区有人跳楼,所儿里值班儿的人不够了,让咱俩出趟现场。”

派出所的工作不是在出警,就是在准备出警的等待中,这跟你下没下班无关,抓壮丁抓到你头上半句废话别说,说了也没用;警察的私家车里之所以长期会备着一身警服,防的就是这手。

刘觉民唯一欣慰的是,这个现场好歹是在自己家的小区里。

雨在下,但路上还算顺,不到十分钟师徒俩就赶到了事发地点;车进小区时,正如刘觉民所说云彩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竟是骤然间一滴雨水都没了。

刘觉民远远看到五号楼前的绿地上拉起了警戒线,红蓝两色警灯闪烁,拉开车门走了过去:“老孙,我们俩还用换警服吗?”

“甭换了,赶紧过来。”

今晚看起来真没人了,孙铭徽是亲自带着辅警金秋出的警,见刘觉民走近他站起身来:“所儿里都唱了空城计了,就老宋自己守电话儿,你们俩处理这儿吧,我跟小金得赶快回去。”

刘觉民答应着上前,低头观察花圃里的尸体。

她很年轻,大约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她很漂亮,因为坠楼时后背落地,面貌保存的很完整,高级防水唇膏即使淋过雨也保持着鲜艳的色彩,眉线、眼影、腮红、粉底...这是个全妆。

她皮肤白皙细腻,长发微卷,身上穿一件黑色及膝晚礼服裙,蕾丝裙边,深V领,左脚上穿一只黑色细根细带高跟凉鞋,另一只鞋甩落在尸体左侧五米处,手指甲和脚趾甲上都涂着桃红色蔻丹;目测裸足身高一米六五上下,体重超不过一百,身材很标致。

右手腕上原本戴着一只玉镯,落地时撞击碎裂,残片飞散;右脚踝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在夜色下幽幽闪光。

综合她的穿戴以及需要花两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全妆,这种仪式感完全不像是要跳楼,倒像是要去出席个很正式的社交场合。

孙铭徽指着旁边的小超市:“刚才雨正大的时候,老板坐在门口看雨景,眼睁睁看着天上掉下来个东西,嘭一下摔地上了,他还以为有人不讲公德高空抛物,雨小点儿以后凑前一看发现是个人,差点儿吓死。”

亿城小区的一楼统一设计成商用门脸,这个时间这种天气,还开门的只有这家小超市,因此老板有幸成了唯一的目击证人。

“觉民交给你们啦,我们先撤。”

孙铭徽草草交待几句,和金秋上车回所,刘觉民绕着尸体走了两圈,默然不语。

“师傅,我去给报案人做个笔录。”

苏晓拿起笔录本,攥着警官证走向小超市,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刘觉民还站在原地看着女死者。

“师傅,你看嘛呢?”

刘觉民轻叹:“我见过她。” 第14章 孤单,是独自美丽 苏晓走过来:“师傅,你嘛时候见过她?”

“前天咱俩喝着半截儿没啤酒了,我来这小超市买,正碰见。”

“都一个小区的,见过有嘛新鲜?”

“你去个小超市也穿西装打领带擦皮鞋头发抹倍儿亮?”

“那不烧包儿(刻意炫耀)吗?”

“她就买了一瓶儿水,买完就上楼了,穿的就是这身儿,化的也是这妆。”

刘觉民说完,凝视死者的面容沉吟不语。

她神情很安详,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惊惧和彷徨,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淡然,仿佛终于了结了世上一切的牵挂。

貌美如花的妙龄,如此决绝的从五楼一跃而下,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哪怕只是去买瓶矿泉水,也要耗时费力精心装扮,背后原因竟是这个?

挥去脑子里蹦出的那堆自媒体标题,刘觉民招呼苏晓:“走,去物业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第二天是周一,水桥派出所的工作从早上八点半的晨会开始。

这个时间既是值班所长为当班警员梳理昨天一天的接警记录、传达警务通知、宣布重要事项的时间,也是警员们借机抓紧吃早点的时间;所长在上面说着,下面弥漫着煎饼馃子、老豆腐、嘎巴菜的香味,炸得里松外酥的馃子嚼在嘴里发出嘎嘎的脆响,和孙铭徽缓慢沉稳的语速相映成趣。

晨会尾声,孙铭徽忽然感觉肚子饿了。

“哎觉民,我让你给我带的老豆腐呢?”

“苏晓,我不是交代给你了吗?给孙所儿买了吗?”

“孙所儿,我去晚了一步,老豆腐没了,我买了份嘎巴菜您凑合吃行吗?”

孙铭徽嘬牙花子:“我介人就不爱吃绿豆面儿。”

“那您拿这套烧饼里脊先垫巴垫巴行吗?明儿我早去,一准儿给您买着。”

孙铭徽撇着嘴接过烧饼里脊,看了一眼刘觉民。

“你们介师徒俩,大懒支小懒。”

刘觉民头也不抬啃着手里的大饼卷圈,苏晓急忙解释:“孙所儿,我师傅没支我,是我自己要去的,我们家门口儿正好儿有早点摊儿,以后诸位师傅想吃嘛尽管告诉我。”

孙铭徽挥挥手:“打住吧,介都不叫事儿,把活儿干好了就行。”

说着他掏出口袋里的烟盒,两根手指一捏,发现空了。

“昨天值班儿都抽没了,觉民你带烟了吗?”

刘觉民还是没抬头也没说话,苏晓飞快掏出两包苏烟:“孙所儿,您抽这个吧。”

他把其中一包放在孙铭徽面前,另一包轻轻塞进了刘觉民的口袋。

孙铭徽慢条斯理的撕开包装弹出一支烟:“觉民,你介徒弟可真不错啊。”

“孙所儿,介不是特意买的,是我从我爸那儿拿的,他戒烟了,家里剩下好多没抽完的。”

苏晓说着捧过一杯刚沏好的龙井:“孙所儿喝茶。”

孙铭徽端在手里提鼻子一闻:“介不似我的茶叶?比我内香多了!”

“介也似我从我爸那儿拿的。”

“宝贝儿你可别拿了,回头苏局再跑我这儿抓脏来!”

孙铭徽汗。

“没事儿孙所儿,我爸柜门儿里东西没数儿,发现不了。”

“那你也别拿了,我可不敢从苏局那儿上货。”

孙铭徽放下茶杯:“觉民,昨天你们小区跳楼内事儿嘛情况?”

“死者林瑶,女,二十五岁,原为金陵紫金山医院护士,今年春节后辞职来到本市,居住在亿城小区五号楼505,房屋产权登记名就是死者本人;死者在本市没有从事任何职业,始终独居,邻居和物业都反映没见到死者和其他人有过接触,只是曾经外出过几次,时间最长一次二十三小时,最短一次十二小时。”

“就这些?”

“还有,我们连夜调取了亿城小区大门监控,发现林瑶每次外出都有固定车辆接送,车辆登记单位是云德社津城分社,负责人叫杨健。”

孙铭徽嘀咕:“杨健?介名儿恁么耳熟呢?”

“就赵云霄内搭档。”

孙铭徽一拍大腿:“觉民,赶紧把这个情况通报南平刑侦支队,他们现在正...”

“老孙,不用你说,我昨儿晚上就都发给贾森了。”

“嘿,我还多余了!”

孙铭徽乜了眼刘觉民,把记录本扔在桌上:“行了,该出警出警该巡逻巡逻,散会!”

收下苏晓这么个徒弟,刘觉民心里是满意的,这小子勤快听话,脑子活络,是个干警察的好材料,更难得的是和自己一样是铁杆相声迷,简直理想到不能再理想。

除了他爸爸是苏桂全,可以说毫无缺点。

这对师徒的工作日常也是充满了趣味,哪怕是一次平常之极的巡逻。

“出所右拐上中山路,走八马路、金钟河大街,过北宁公园上天泰路,过天纬路、地纬路、元纬路、黄纬路、宇纬路、宙纬路、洪纬路,进南口路左拐仓联庄,直行宜白路到仓联庄,到铁东路掉头走仓联庄...”

“就在仓联庄这儿转悠了是吗?”

“师傅,过了仓联庄是分水道派所儿辖区,咱去人家那儿瞎转悠合适吗?”

“眼皮子嫩么浅呢?将来你调到分局,全区路况不都得熟吗?再将来调到市局...”

“师傅,您这一竿子支得太远了,我才刚来所里上班儿没几天,您了都给我支到退休了。”

“有点儿志气行不行?别跟你师傅赛的...”

刘觉民忽然收声,扭头去看车窗外的街景。

苏晓眼珠转转:“师傅,明儿咱俩值班儿,你给我说说麻酱面恁么做行吗?”

“还说嘛?明儿晚上去食堂,我做给你吃。”

“食堂晚上不就下班儿了吗?”

“人下班儿,炒勺灶台锅碗瓢盆儿也下班儿?”

“那不也得提前跟孟师傅说一声吗?”

“不用,老孟没嫩么多事儿。”

“师傅,今天下班儿你吃嘛?”

“还想蹭我饭?你今儿可没口福了,我晚上跟人约宵夜了。”

“跟谁呀?”

“明知故问是吗?”

“你嘛时候跟人家约的?”

“一会儿。”

远在瑜伽馆热身的夏媛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心里嘀咕:谁在惦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