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果冻》 加餐 黑,静。

眼睛分辨不出周遭的任何事物,却又清楚地知道它们的棱角和轮廓。俄倾,听觉像是失而复得,耳边只闻滴答滴答,是雨水砸在地面又被弹起溅开的声音。

扭曲在至暗里、盘旋在万米高空、潜入深幽海底……画面和感受割裂着竞相出现,在脑中不断蹦出杂乱无章的东西来。

一些本不属于这个场景的意识回返,许星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却睁不开眼。梦中不知被谁拉住脚踝,一把扯了下去,像从万米高空直直下坠。

许星灿惊醒,还没喘过气,右腿肌肉倏然紧绷、僵硬,伴随着疼痛让他彻底清醒。

忍了几十秒后,小腿抽筋才终于结束。唇干舌燥,他穿鞋走到书桌旁,拿起水杯拧了盖,还没放进嘴里,手机叮、叮、叮响了三下,而后发出轻快的小提琴音。

他并没有管,喝完水将瓶盖拧好,把床单抻平整才摸起手机。

“怎么那么久才接电话?这是今天给你打的第三个了。”那边的声音不急不嚷,很出奇地平静。但许星灿却将她潜藏的情绪——愤怒、急躁、责怪一并收入耳中。

“你是不是现在才起来?”没等他作出回答,那边开口问了第二个问题,也平静得像一滩泛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

现在是早上八点零七。

许星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才慢吞吞说:“不是,在刷题,没看手机。”

“那就好,这周趁空闲多做点,下周没时间了。”

“什么?”许星灿皱眉问道。

“从下周开始,周天中午会有一对一的化学课。持续三周,每节两小时。”那边说着应该是满意地笑了一下,很轻,但被许星灿敏锐地捕捉到了。

“上次月考不是说好化学及格了,就不补了吗?”

他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也什么都没显露,眼底却好像燃烧起熊熊烈火,“您不是答应了吗?”

“我是答应了,那这是妈妈的不好。所以本来四周的课,已经给你减到三周了。”她突然想到什么,顿了顿,“你这次也是压线及格,底子还是不行,下次说不定又滑下去了,总得把基础夯实。”

“嗯。”

许星灿挂断电话,却没把对方还想说的话一并掐掉。因为她又以打字的方式发了消息过来。

【妈:你英语和物理也没好到哪去,现在是没闲时间。要是期末没考到给你预定的分数,暑假也别想闲下来。】

【妈:补课都是为了你能考个好分数,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菜就多练。】

许星灿:“……”

刷牙,洗脸,做早餐。

然后把昨晚没写完的作业拿出来写,写完还可以玩两把游戏,时间就会来到中午。

叫个外卖,吃完午饭歇会,再洗个澡,外面散散步。上学期间,没特殊情况都是单休,一周一天假期,也总经不起过。

每周都是周六下午忙忙碌碌地回家,睡个觉,好像就又到了该上学的时间了。

下午五点半,钱喻准时踏入校园。学校还是那副死样子,电子屏上倒计时着中高考的日子,值周老师巡视工作,没穿校服的会被记名和批评。

到座位放下书包,他趴在手臂圈起的空间的睡,班主任来得迟的话,还可以睡半个多小时。

今早四点半才睡,八点又起来写作业,来学校之前还照妈妈说的,给邻居家小他一岁的妹妹辅导数理化,整整四小时,讲了七套卷子。

趴下没多久,后脑勺被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

黑熊没到过这么早的啊,难道是年级主任?

他捂着脑袋,抬头却对上一张色眼眯眯的脸。不到一秒后,那张脸上的笑随着音量的降低渐渐垮了下去,眼角都堆满愧疚:“我草,是你?!我还以为这趴的是……许星灿……”

“抱歉啊兄弟。”

钱喻:“……”

这人他并不认识,但看着眼熟,应该是隔壁班的,那人双手作揖道:“这一下记许星灿账上。”

人随后一扭身窜出教室,快得跑出了残影。

钱喻在教室里搜寻了一圈,瞥到前门时,看到外面的许星灿甩了甩手上多余的水,抬脚跨进教室。

准备班会的同学在讲台上忙活,底下是补作业的和聚众聊天的,周天的下午都这样,比任何一天都更单调。

身旁的凳子被人抬脚拉开,来人落座,抽出桌兜里还没改完的热练卷,拉了拉前桌的衣领,“数学热练,谢谢。”

前桌在面前一堆试题中翻找了几秒,头也没回地抬手,将卷子往后递去。许星灿拿到开始抄后面大题的纠错,半分钟一道,没多久就用红笔抹完了。

看他忙完钱喻才出声询问:“有个脸小嘴大认识你的,头发板寸带个黑框眼镜,是谁?哪个班的?”

许星灿将试卷还给前桌,犹豫了一会,“煎饼,十班的。”

钱喻想也没想,伸手狠拍了许星灿后脑勺一下,没反应过来的许星灿,失了方向差点前倾倒他怀里。

“这一下记煎饼账上。”

许星灿站起身,拧眉怒视。还没开口问明情况,班主任就从后门款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黑皮工作本,背在身后。

“干嘛呢许星灿。”班主任用本拍了拍他的背,许星灿拳头马上松了,换了副嘴脸。

“老师,钱喻刚莫名打我,搞得我现在眼睛好像都瞎了,”许星灿故意对着班主任旁边的空气摸了摸,“您在哪儿呢?我怎么看到好几个您呢?”

“这么能演下个月话剧就选你当主角。”

许星灿冷着脸坐下不吭声了。

他侧头狠盯了钱喻几秒,讲台上传来“本次班会的主题是‘关爱同学,在集体中奉献’”的声音才回头。

“你那朋友刚把我认成你了,打了我一下,叫我还你。”钱喻感受到视线离开才说话。

许星灿无语片刻,觉得一打我一下,我还你一下这种事太过降智。

但心里仍然想着:“煎饼,你死定了。”

“晚三下了要加餐去吗?”

“周天人都特别多。”

“那咱们走早点。”

“有病啊,老师拖堂你想咋走。”

“我倒是有个办法,”那人的眼睛亮了亮,扯出一个阴险狡诈的笑,“那咱们就提前请假去医务室看病。给老师一说,刚好溜一节自习。”

许星灿立马拒绝:“太混蛋了,馅饼怎么没噎死你?”

“这节课化学老师会从你那组抽人讲题,讲不出来的相关概念抄二十遍。”那人又哼笑一声,使出了杀手锏。

“倒也是个好办法。”许星灿改口并强烈点头。

陈嘉赫与许星灿扒在栏杆上谋划,远远看见化学老师和路过的同事打招呼。随着老师的走近,许多人都自觉回了教室,他俩却动作统一地闪身进了楼梯道。

数着时间,老师此刻一定已经整顿好了班级纪律,翻开教材,看着课代表呈上来同学们挑选的需要讲解的题。

许星灿便搀着一蹦一跳的陈嘉赫走进门,里面果然上演着这一幕。

老师听见声响抬头,扶了扶眼镜,打量着两人。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也迅速聚集过来。

“老师,陈嘉赫刚在楼梯道不小心摔了,还挺严重的。”许星灿出声,“需要去医务室看一下,老师您帮我们跟班主任报备一下。”

老师二话没说就答应,摆手催促让赶紧去。所以他俩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坚定地转身,只留着背影给大家用来羡煞。

陈嘉赫翘着右脚,随着许星灿的动作继续往外蹦,怕戏做得不足似的,还装腔作势地说:“慢点慢点,跟不上。”

“摔倒的不是你们,要看的话出去看。”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缥缈得听不真切,这是他俩听到的最后一句。

陈嘉赫飞下三楼时,上课铃随着他的落地声一同响起。才扶上栏杆准备再玩两下的他,被一声厚重的咳嗽声吓得停了动作,落后他一大截的许星灿这才赶上。

陈嘉赫的手重新搭上许星灿的肩,翘起右脚继续装。

楼下上来一个男人,瘦瘦小小,但却眉目凌厉,气势逼人。陈嘉赫皱着眉头开始演,用不影响到其他上课学生的声音哀嚎了几声,随即注视着主任开始解释,并发誓以后不会再这样莽撞了。

他眼角挤出泪,很自然地划过脸庞,从下巴跌落。眼里的情绪也由对疼痛的忍耐转变懊悔,再转变为沮丧。

原本想着批评两句的主任,登时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再出口就变成关怀了两句,并再三叮嘱许星灿小心点扶着。

许星灿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猛点了两下头就赶紧撤离。

到了一楼,陈嘉赫与他默契地左拐进厕所。下课餐厅才卖饼,他们打算在厕所窝到快下课再走。

许星灿开始说话,“你除了体育,就没想过自己其实还有别的特长?”

“没有。”他想也没想作出否定,看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又重新配合着询问:“比如呢?”

“演戏。”许星灿并没察觉出来什么异样,只是很认真地盯着陈嘉赫的双眼,嘲讽一句,“堪称老戏骨了。”

许星灿:“刚才那段,都能选入北影教材了。”

陈嘉赫:“……”

许星灿无视他,低头从校服裤兜里掏出了一张被对折了好几次的纸,应该装了挺久,纸面变得破烂粗糙。

“这什么?擦屁股纸?你要上厕所?”陈嘉赫凑过去,随着许星灿慢慢展开的动作,他看清里面的内容,是整整一面的化学方程式。

化学方程式不用背,理解内涵和技巧,自然而然就记住了。这是几乎每个化学老师都说过的。

但对于像许星灿这种学生来说,记住的方法似乎只有死记硬背,但更多还是记混记错。

陈嘉赫:“……”

“不是哥们你有病吧,逃了化学课跑厕所偷鸡摸狗背方程式?”陈嘉赫气笑了,“装什么呢,要不要给你颁个实干奖?”

许星灿很一本正经地说:“她讲的不在我的能力接受范围内,听了也是白听。”

突然想到什么,许星灿补充道:“我背方程式是因为晚四有听写,错的一个抄十遍。”

“……”

“你怎么不早给我说?”

许星灿回答:“你逃课是来学习的吗?”

“好啊。兄弟跟你心连心,你跟兄弟玩脑筋?”

晚三的下课时间是九点半,这个时间是高一高二走读生放学的时间,也是初一初二住校生回宿舍的时间。

人潮涌动,杂乱纷扰。

两批从高中教学楼不同方位飞奔而来的人群,汇集到一条去往餐厅的道路上。

逗留在电话亭接打电话的初中生被响亮的脚步落地声惊到,回头,是一群趁下课提前加餐的饿死鬼。

下楼,百米冲刺到餐厅,排队,折返,上楼。

如果不是饿,跑步太累了。

如果不是饿,馅饼早腻了。

如果不是饿,十分钟太短了。

许星灿和陈嘉赫回去的半途,碰到了加餐的大部队,最前面的人诧异地看着两人。

“不说你俩去医务室了吗?馅饼医务室老头配药送的啊?”

人群中有人认出是许星灿和陈嘉赫,各拿一个馅饼。最关键的是,陈嘉赫的腿安然无恙,甚至强健地能跑场五万公里的马拉松,那人没忍住愤怒地吼了出来。

陈嘉赫脸上笑意更甚,“是啊是啊,”他甩了甩装药的塑料袋,“配够四十块送两个呢。不给你的话要专门问他要,不然这三年他不知道要偷吃掉你多少饼。”

那人接下送回的调侃并哼了一下,脚下又不敢停地大跨两步追上同伴。

陈嘉赫似乎很晕化学方程式,装模作样挤着许星灿看了没多久就败下阵来,蹲地上扣着校服多出来的线头。

离下课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硬把许星灿拉去医务室,没病编了许多病,喜滋滋地被坑了四十。

许星灿咬了口馅饼才意识到,陈嘉赫并不是没病,起码脑子有问题。只是老头没对症下药。

晚四的听写,许星灿十个错了三双半,比压根没看过的陈嘉赫只少错了一个。

上周没背的时候,上讲台听写才错了四个,这次背了之后反而记混了许多,气得他怒了一下,骂了声自己真废物。

旁边的钱喻看在眼里,得意洋洋地咳了两声,课代表应声赶来,将他一道没错的听写收了上去。

自习的剩余时间不多,许星灿低头飞快地抄写,笔尖都快擦出火花。同桌若无其事地翻着闲书,好像是美术鉴赏。

七十遍对于许星灿这种写罚抄的老手来说,简直……就还是七十遍。抄到五十五遍时,还有三分钟下课。

明早有节政治课,正好能用来把剩下的写完。他甩甩手,顺便掏出明天要读的课本,无意瞟了眼同桌,钱喻无所忌惮地支着脑袋,应该睡好几觉了。 校规 周一照例举行升旗仪式,许星灿找到自己班级的位置站好,趁班主任巡视到后排就闭起眼睛,准备补会觉。

陈嘉赫就在身后,这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一有风吹草动,陈嘉赫定会第一时间提醒并掩护。

后背被人用什么东西戳了戳,许星灿反应极快地睁眼、抬头、注视课本内容。嗯?准备较大的白纸,铅笔或彩笔……

怕是没睡醒。

他翻到封皮,揉眼重新看,《高中生物·实验操作与评价手册》。

昨天拿的不是生物课本吗,怎么变成实验报告手册了?

什么东西突然抵在自己背上,打断了他的一切思考。这感觉……肩上脑袋的头发随着吹起的一阵风乱飞,搞得许星灿耳朵痒痒的。

他不可置信地微微往左侧头,天塌了。陈嘉赫都睡倒在他肩上了,那刚才戳他背提醒他的人是谁?

他心下一凉,将头转向右边。

“你俩要不站旗杆顶上去睡?”班主任阴着一张脸。

肩上陡然一轻,看来不用亲手把他扇醒了,许星灿这样想。陈嘉赫吓得颤了一下,随着视野慢慢清晰,想死的心都有了。

黑熊声音很大,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东边站的都是初中学生,因为不懂事所以看热闹;西边的都是高中生,因为不嫌事大所以看热闹。

“许星灿,”班主任抽走他手里书晃了晃,“大早上你拿着本实验报告册研究什么呢?”

许星灿:“……”

“怎么?先学习一下,改天你也编一本?”

“没有。不小心拿错书了。”许星灿小声解释。

周围传来阵阵低笑,身后的陈嘉赫竟然也不知死活地笑出了声。好兄弟,你怎么笑得出来?女娲补天当初就该用你的脸。

“俩肩膀扛个头就来了,”黑熊看向两手空空的陈嘉赫,“你还有脸笑别人?!”

该死,他才意识到自己连书都忘了拿,猛然想起昨晚课本打闹时不小心掉洗脚盆里,晾在阳台走的时候忘了取。

班主任缓了口气继续说:“你俩跟谢诚瑞、邵锦泽是不是一个宿舍的?后面睡了一片都是二七宿舍的,承认是昨晚玩狼人杀玩到两点了。”

陈嘉赫丝毫不知道班主任在诈他,立刻反驳道:“不是,没有,我俩是对面二八的,昨晚早都……”

班主任打断他:“是二八就对了。”

许星灿:“……”

陈嘉赫:“?”

“谢诚瑞说你们二八窜宿玩,人家原住民都要睡了,你们硬拉着人家玩到两点。”

二八宿舍一半的半走读生,中午正常回宿舍午休,晚上回家睡。所以晚上剩下的人经常流浪,骚扰别人。

班主任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被麦克风刺耳的声音打断,到升旗时间了。他咳了两声,手负在身后慢悠悠走去后排。

大家的困意都消散了个干净,许星灿也从未如此认真完整地听过老师的值周总结和国旗下讲话。

结束后,初中有序去餐厅吃早餐,高中回教室上完早读才能下楼吃饭。

没走两步呢,班主任就在后面叫住了陈嘉赫。不明所以的他赶忙放下圈在许星灿肩上的手,他也觉得“勾肩搭背”这个贬义词让自己形象地演活了。

黑熊只是通知一声,昨晚参与狼人杀的被罚了这周的清洁区值日。

黑熊还说,“年轻人,纵使有使不完的牛劲,也该用来为国为民。”

班主任走后,陈嘉赫笑得比东边的太阳还灿烂。因为他这周刚好轮到清洁区值日,这一罚不仅没伤到他分毫,反而给他送来了同伴。他盘算着,哪天打扫完得快了,也许还能打几轮扑克牌。

许星灿才明白,刚才陈嘉赫在听完罚值日后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原来不是幡然醒悟,而是憋笑憋得辛苦。看他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好想揍他……

到教室后,黑熊又郑重其事地批评了昨晚的人,最后讲到家国情怀,早读快过一半了才想起来。

底下低着脑袋状似都在看书,实则睡了有好一会了。

到饭点,许星灿硬撑着上了半个走读的精神终于支撑不住,随着下课的铃声沉入梦乡。

以往玩到两三点好像也没这么困过,至少升完旗就清醒了,困意会到上数学课的时候再精准袭来。

睡了二十几分钟,许星灿被人叫醒,脑中一片空白,反应迟钝地看着一个肉夹馍递到自己面前,一瓶饮料被放到桌上。

原本说也不吃了要补觉的陈嘉赫,睡得好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楼跑去食堂吃了早餐,还顺便给他带了饭。

陈嘉赫:“知子莫若父。”

看到许星灿在“父”爱如山的氛围下差点痛哭流涕,他摆了摆手说:“我儿不必矫情,叫声义父听听。”

“陈嘉赫,你个人机……”

许星灿,你个逆子。

傍晚六七点的校园,橙与黄交织挣扎在西边。广场因为初中生的体育运动而沸反盈天,紧挨着的高中教学楼被衬得静谧诡异,栏杆和台子上趴了许多短暂聊天的、看风景或背书的。

昨晚玩狼人杀时,谁也没想到,平民没赢,狼人也输了,最终是黑熊获胜。

清洁区是一条挺长的道路,被八个男生围着打扫,其实没多久也就完了。陈嘉赫让大家把劳动工具都先放到一边,自己按着裤兜掏出来两副扑克牌,一副递给邵锦泽。

许星灿:“你……”

知道他想问什么,陈嘉赫笑了一下解释:“中午让走读生带的。”

时间还算早,八个人,刚好四个人凑一桌玩三带俩。

陈嘉赫、谢诚瑞、许星灿和钱喻凑一起,邵锦泽和其他几个一组,各蹲在路边角落,旁若无人地开始打牌,没一会渐入佳境。

……

“对8。”许星灿抽出两张牌扔地上。

“对9。”好久没有获得出牌权的陈嘉赫咧嘴一笑。

钱喻:“对2。”

陈嘉赫看着自己手中的两张10,谢诚瑞看着自己手中的两张K,要不起。

“那5、6、7、8。”钱喻扔下四张牌,手里只剩两张,似乎胜利已成定数。

几秒后见没人应答,他将手中最后两张牌要抛出,比他更快的,是对面轻飘飘落下的四张牌。

许星灿低头看了一眼,散漫地报:“9、10、J、Q。”

本来都要紧跟着在钱喻那两张牌落地后而扔牌结束的陈嘉赫,手腕一扭,看了眼许星灿,目光下移又数了下他手里还剩的数目,把牌又收了回来。

许星灿扫了眼手里还剩的牌,出了张6。

陈嘉赫抽出一张牌,手悬在空中还未落下,一道稳重又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在头顶响起。

“你刚就应该先出对A,比A大的都下去了,你A就是天。是不是傻?”钱喻身后声音还没说完,吓得谢诚瑞扔了牌站起身,先喊了声。其他人也瞬间呼吸一滞,连思考的能力都丢失了十几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班主任就在钱喻后面看了好一会儿。

邵锦泽那堆在东边点,应该是看到黑熊走近就立马带着劳动工具逃走了,虽然罪行依旧被当场看见。

钱喻身后的人直起看牌的身子,一把按在他肩上,力道有点重,不是故意的,倒像是纯属没控制好,总之,按得钱喻肩膀生疼。

“先出你那对子的话就赢了。”黑熊语重心长地说,“虽然是玩闹,但你这么让着的话就没意思了。”

钱喻:“……”

“老师您是怎么……”许星灿在看到班主任佩戴着的值周老师工作牌后顿住,”值周老师?!”

那就是班主任作为值周老师巡查各班的卫生打扫情况,刚好就抓到了他们。按平常不值周的话,班主任此刻早都已经坐镇教室了。而且按平常,周一也不巡查卫生啊。

“老师,为什么今天周一您要检查卫生啊?”缓过来的谢诚瑞开口发问,“平常不都周二周四检查?”

班主任没有解释,撤回按在钱喻肩上的手,只说了一句少管。

钱喻这才直起身,捏了两下左肩,甩了甩已经发麻的腿。

黑熊开始教育:“一个个长得都快赶上电线杆了,还跟穿尿不湿大点似的,蹲这玩牌。”

“幸好是让我抓住了,要是其他老师甚至主任,你们以为谁能逃过?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就芝麻大点。但主任要是觉得事大,怎么不得写张检讨意思意思??”

“老师,都是我的错,我带来的牌。”陈嘉赫主动揽下责任,也省得黑熊一会盘问,还是自己主动承认来得痛快。

钱喻没什么语气地为他辩解,挂着事不关己的表情,说的却是:“大家都打了,哪就都你的错?”

许星灿和谢诚瑞也连连点头附和。

黑熊视若无睹,继续说:“八个人打扫这屁股大点地儿实在屈才,以后你们四个把这一包,他们四个是教室。”

钱喻:“这学期?”

“……”实在恨铁不成钢,黑熊深深叹了口气,“就这周和下周。”

“好嘞!”原本如丧考批般耷拉着的陈嘉赫脸色瞬间明媚,爽快答应。

过了一秒,班主任又说,“打扫得够认真下周也可以免了。赶紧收拾牌,要么扔了,要么再也别拿出来,跑快点回教室上晚一去。”

“嗯!”

他跟在学生后面,不疾不徐地走,没一会就看不见他们了。西边的太阳被远山吃了一半,另一半仍在千里之外绽放光芒,他在仅剩的霞光里,踽踽独行。

值周期间,午餐晚餐时,老师也要坐镇餐厅,负责处理吃饭期间可能出现的秩序混乱或者矛盾冲突,甚至是不良行为。

陈嘉赫拉着许星灿在二楼餐厅碰到班主任章旭阳时,会热情地打招呼,叫喊两声老章同志辛苦了,并把手里刚买的橘子或香蕉塞给他。

他每次都推阻着不要,但把陈嘉赫骂也骂不走,许星灿拉开他衣服旁边的兜,陈嘉赫就配合着塞进来,两个人又笑着跑去东边排队打饭。

章旭阳看着他们打饭,看着陈嘉赫走在最前面去挑凉快点的座位,然后两人坐下吃饭,边吃边聊。

章旭阳看着他们,也不自觉地笑了笑。

笑完了他才开始疑惑,自己到底在笑些什么?嗯……大概是对少年人身上独有的洒脱与狂放的欣赏和倾羡。

好像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没有人因为违反校规被遣回家反省,也没有人再犯什么错。

这几天班里学习氛围还浓厚起来了,有好几科老师都反映,最近许多同学问题问得很频繁,课代表收抱作业也十分积极。

章旭阳在又一个周一的下午,让大家把教室打扫了个彻底,宣布班会课请年级主任惠平韬来给大家做个动员和指点,下次考试班排有望不再垫底。

“惠主任过会就到啊,一会他来了就鼓掌,鼓响点。”章旭阳手撑在讲桌上,“把桌子收拾干净,水杯也别放。”

“这次,不光是一场特别的动员会,还要趁此机会好好表现,争取改变一下咱班在主任心中的不良印象,给他点不一样的震撼。”

章旭阳确实讲得感天动地,令人热血贲张、情绪高涨。底下掌声一浪接一浪,但仍不影响钱喻和许星灿在底下开小会。

钱喻压着声音真诚发问:“老惠哪次进咱班是笑着进来的?哪次又笑着出去了?”

许星灿:“就是啊,哪次来不是来开反省条子的,上次来是给顾卓乐,上上次是……”

章旭阳看到后门被推开,大步流星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惠主任!”

听到是主任来了,班里瞬间响起震天的鼓掌声。但那个瘦小的身影并没有走去讲台,而是三步并两步冲向三组末排。

章旭阳顿感不妙,声音哑了下去,愣愣地看着惠平韬在末排女生的桌兜里摸索了两下,然后举起了……一个手机。

手机屏幕还显示着微信和某人的聊天页面,过了几秒屏幕渐渐暗了下去,直至熄灭。

钱喻:“……”

许星灿在心里莫名地愧疚。虽然不是自己造成的,但就是有预言成功后某种怪异的难堪。

章旭阳张着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班里同学也呆愣地看着这惊奇的一幕。

那个女生的手仍保持着捂住桌兜的动作,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表情惊恐、崩溃,甚至有些疲劳。

“这就是你说的你班娃最近学习积极,劳动认真,没人犯事?”惠平韬放下举着手机的手,盯着讲台上的章旭阳问,“你们班的纪律永远都是这么差。”

章旭阳什么都没说,从讲台走了下来,没注意还被讲桌角磕了一下。

“小欢,怎么回事?”章旭阳轻推开主任,他看着女生,语气也放得很轻,他觉得,一定有别的什么不得已事情发生。因为孟欢,平常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

孟欢用手随意抹了一把眼泪,带着浓重的哭腔说,“老师,我愿意接受学校的处罚。”

……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十秒,学生们没人能读懂班主任现在的表情,有许多已经转过头不敢再看了,也有许多和同桌低声私语。

学校禁止携带包括但不局限于电话手表、手机、平板类的电子产品;禁止携带包括但不局限于香烟、打火机、管制刀具的违禁品。

发现后依照情况进行思想教育、回家反省、记大过……

但手机这种东西仍屡禁不止,查出一起又一起,“收缴”一台再一台,反省一个接一个。

预计“禁机运动”的地位将会超过“禁烟”与“禁男女不正当关系”,成为校纪校规的主抓工作。

钱喻又莫名想起之前旭阳讲过的学校高三真实案例。

正想着呢,一声不完整的“报告”在前门口响起。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扒着两侧门框前后扫了两眼,直觉教室里情况不对,他扒着门框又把自己甩了出去了。

罚站似的,他转过身就挨着门站到外面。

“谁啊?”许星灿没看清闪了一下的那个人影。

钱喻回答:“顾卓乐。”

“顾……顾卓乐?”

年级主任将孟欢的手机扔桌上,边往外走边扔下一句:“你们班上个反省的才回来,就又有人得回家了。”

主任走向东楼梯,应该是回三楼的办公室,经过顾卓乐时,还盯着他看了一眼。估计是反省这段时间还跟人约架什么的,所以,在宿舍斗殴后带着一身伤回家,又带着一身伤返校。

虽然说是斗殴,但其实是顾卓乐一打五。

虽然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五,但顾卓乐还是觉得自己大获全胜。

顾卓乐一直目送主任离开,听到一声喊自己的声音才回神。

“顾卓乐,不进来我是给你开了工资叫你看门吗?”旭阳从后门口侧身出来,语气很凶,但脸上却丝毫没有凶狠的表情。

“没有。”他拉了拉书包肩,走去后门。

“前门进得买票吗?走不了前门?”

不都是门?

“不是。”顾卓乐只是笑笑,掉头走前门。

那是个长相很帅气的男生,脸和脖子却很违和地有许多新新旧旧的伤口。没穿校服外套,漏出的手臂也有伤痕和淤青,又高又瘦,但给人的感觉不是像猴,而是十分强健。

远眺一眼,后排靠窗的座位还是空着他的,像回家似的,迈着步子朝那走。

顾卓乐才放下书包,早已敛声沉默许久的孟欢抓起桌上的手机,跑出了教室。

章旭阳走到楼梯口时,看见孟欢已经进了三楼的主任办公室,他就没再下去,回了教室。流程他很懂,拿手机被发现后,去主任办公室听一番大道理,被批评一通,然后拿张长期请假条走人。

章旭阳拿起桌上的湿抹布擦掉黑板上大写的“惠主任动员会”几个字,以及下方角落里的……“高一八班”。

然后他开口,并走向外面,“顾卓乐,出来。”

没什么语气,才拿出书本摊开的顾卓乐呆了一秒,起身往外走。

他突然猛得顿住步子,撤回脚从前门走。 纪律就是铁 趁老师不在,教室里以往定是不算吵闹地开始聊天。但今天不同以往,有人传纸条交流,但就是没人敢出声。

许星灿想说话,但又懒得写纸条。

他索性往钱喻那边靠去,用尽可能对方能听清又不算大的声音说:“卓乐不是回家两周嘛,我听别人说黑熊和老惠喝了十分钟的茶,才不到一周就可以回来了。”

许星灿拄着脑袋问同桌,“你说这次的事,还能求成情吗?不过,老惠眼是真的尖,也不知道吃什么保养的。”

钱喻望了眼窗外回答:“老惠这人就是外焦里嫩,每次都是撂狠话,其实事后随便说两下,就一句下不为例然后没几天把人放回来。”

外焦里嫩也是用来形容人的??

许星灿求知欲满满地问道:“老惠真的是你叔?”

钱喻答非所问:“他的确是体育生。”

许星灿瞳孔仍骤然放大,拉了两下钱喻胳膊,“以前看他给一班带体育还以为是装酷,没想到是专业对口。”

“你说他又当主任又带体育到底领几份工资?”许星灿在旁边喋喋不休,正好手头没有要写的作业,钱喻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钱喻沉默了几秒,而后才开口,但并没回答他的问题:“铁老师才更有发言权吧。”

像是突然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许星灿激动地差点拍桌子,“你不说铁锤我都忘了鞋,四年来他顺了我整整六双拖鞋了!”

钱喻“嗯”了一声,心说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嘛,但嘴上依旧顺着他的话说,“今天他给初一上体育课穿的那双拖鞋,还是前年时候顺我朋友的。”

“铁老师实在欺鞋太甚!”

口中的铁老师姓冯,因为铁锤这个名号太响亮,许多人都记不太得他到底叫什么。

本名冯奇,自号“山风居士”,身兼数职,是学校名副锤实的马甲王。

代着初一的体育课,初二的书法课。作为楼管,是众宿管的主心骨;作为保安大队长,是众保安的领头羊。

锤老师到底领几份工资,这才是真正该用几节自习来思考的问题。

但锤老师确实有一副颜筋柳骨、铁画银钩般的好字,书法实力毋庸置疑,书法老师也是他最初进入学校的职业。当然,到如今而言,其他几方面也都颠扑不破。

爱好除了正经的,就是……喜欢顺人拖鞋。

有段话是这么流传的:

“纪律就是铁,谁碰谁流血。

锤哥就是刚,偷鞋响当当。”

前一句是铁老师的座右铭,后一句的不知道哪届的受害学生编的。

因为是楼管,所以才能在检查工作时顺拖鞋。顺鞋技术已经登峰造极,有几十种不同的策略。

拿着拖鞋看几眼,等男生再回神时,发现拖鞋已杳无踪迹。

钱喻听说过,还有一次是因为一个捣乱的初一男生,锤哥拿起男生脚下的一只拖鞋,用鞋不算重地抽了他屁股两下,说了几句劝其积极向上的话,然后拿着那只拖鞋潇洒地就走了。

钱喻在初中被顺走第一双拖鞋时,想的是,他该有一整个屋子用来装所有顺的鞋。

许星灿想的是,他说不定有时候还会兴起,给自己的战利品写几行书法字。

有时候体育课没事干时,几个人聊聊铁老师的英雄事迹,倒也能打发掉时间。聚的人多了,甚至讲也讲不完,只想向上天再借五百借体育课。

楼道里。

章旭阳用视线将面前的人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几秒后开口问:“刚从战场上打完仗下来?”

那人不自然地站着,被突然的问题搞懵了,迟疑了几秒也没做出反应。

“脸上的伤,”章旭阳又指了指他的胳膊,“怎么弄的?”

“和人约架。”

章旭阳骂了声滚,将手举在半空,作势要扇他。

顾卓乐才说出实话:“我爸打的。”

章旭阳收回手。

“你爸下手这么狠?”

顾卓乐回答:“他打人从来都这么狠。”

章旭阳:“就因为那事?”

那事就是指顾卓乐因为打人回家反省的事。

“差不多吧。”顾卓乐懒散回答。

“在学校你是个能一打五的人,在家你打不过你爸一个?”章旭阳问出那个他很好奇的问题,“你爸是腰如巨桶、力大如牛吗?”

“不是。”

顾卓乐背着手无聊地扣着墙皮。

旭阳又问:“那你打不过他,能让他把你打成这样?”

“我自己太不懂事。”顾卓乐并不想他再继续问了。

“好。”

幸好旭阳不再问了,顾卓乐舒了口气。

“站直了你,长得比我还高,别摇摇晃晃地跟个混混一样。”他说着拍了两下顾卓乐的腰。

校服短袖的遮挡下,是腰上才结痂不久的一道长伤口,顾卓乐不明显地吸了口气。

很轻的两下,所以没什么痛感。主要是被碰到伤口处时,心里突然乱了一下。

什么在脑中轰然炸开,有种一切都瞒不住了,所有本属于黑暗的东西突然被推向烈阳的感觉。

看他愣神,章旭阳喊了一句。

顾卓乐咬紧牙将杂糅的情绪压下去,再应答就如平常无异。

见他“嗯”了一声,显然已经回神。

章旭阳带着命令的口气,像审问犯人一样问:“那天打架前后都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

他那几天有事不在,学校安排了英语老师暂代班主任,班内事务都由她来代理。

“前因后果您不早都知道,校领导和罗老师肯定都给您说过了。”

“我不听他们说的,都模棱两可,我听听你说的。”章旭阳嗓音郑重,站直了企图摆脱学生的俯视,虽然只是徒劳。

“就是因为关系不好闹矛盾了。”顾卓乐还是随便敷衍着,觉得糊弄两下再撒个娇就该应付过去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他们五个肯定也是这么说的吧?”

“不是。”章旭阳摇头。

顾卓乐刚扯出来的笑又收了回去,“那他们怎么说的?都说了什么?”

“你现在知道慌了?”他步步紧逼,“那天,打架,到底是什么原因?”

顾卓乐:“……”

心知混不过去了,他说了一句:“因为他们嘴贱。”

“继续说。”

“有个男的和咱班女生分了,就说了许多下流话,甚至把咱班所有女生都牵连进来。”顾卓乐站得有些累了,背靠着墙缓了缓,“反正五个人一起,用那没成色的话把咱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骂了个遍,还说您……”

他顿住了,“您”字卡在嘴里。

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他看向班主任,没来得及揣测出来老师的脸色究竟代表什么,也没想好怎么圆过去。

章旭阳就问他,“说了什么?”

这下任他怎么问,顾卓乐就是咬死不开口。

打架那天就是上上周六的午饭时刻。

班里有两个宿舍被分到二楼,那是个和初三生的混层。初三生占了绝大部分,只有五个宿舍是高一,住的就是他们班的和隔壁九班。

中午顾卓乐没胃口吃饭,就直接回了寝室。初三生周五就放假了,所以二楼很空,空得就像只有他一个人。

但不是,对面宿舍几个男生也没去餐厅吃饭。

而是每人都手拿着一碗泡面吃。

气味很大,整个走廊似乎都被泡面的味道浸润。对面的其中人吃着聊着就扯起了和八班女生分手的事。

顾卓乐听着忍了很久,最后实在忍不了了,才进去收拾了一下。他们似乎也没注意到原来有人在这。

动起手没多久就有其他学生陆续回来了。有人下楼喊楼管,有人在旁边劝架。

“我听不下去,我忍不了。”

“当时紧跟着不是回来了两个咱班男生,他们没上?就忍得了?”

顾卓乐说:“他们是孬种。”

“……”

“那为什么瞒着?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我都能给你颁两张见义勇为锦旗。”

“麻烦,本来一句话能解决的事。”他站直身,“再说,除了你,没老师会信我打架不是故意挑事了。”

章旭阳沉默半晌。

“以后不许这样了。要不是新校长仁慈宽厚,没借着这事立威,只是施以警告,不然不是反省这么简单的。”

“知道了。”

旭阳又开始苦口婆心:“许多事情不是非得用打人来解决,这次的事就是。你这一打,本来那些谣言就可能变真了,咱班的名声更不好了。”

顾卓乐:“我爸只教过我用拳头说话,我不知道怎么讲道理解决事情。而且,那群人也不会听我说的。”

是的,打一顿以后就不敢再说了。

“那现在有我教给你用嘴解决事了。以后,不是人命关天的事,都不许再打架。听见了没?”

“嗯。”

这边刚说完准备回教室,四楼突然走上来一个人。

是孟欢。

她右手攥着手机和一张请假条,走上来时,顾卓乐已经进教室了。她和章旭阳对视了一眼,章旭阳什么也没说,回去给她签了字。

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说。明天课一有节自己的课,章旭阳想着,上完那节课就去孟欢家里走一趟。

然后孟欢收拾书包,出校门回家。

话剧的事也在上周四敲定了。

高中课业压力大,并没有多少空闲时间能让学生聚在一起安心排练,所以学校才通知地很早,让大家慢慢准备,精益求精。

毕竟,他们学校高中部举行大型活动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十六个班,会进行抽签决定哪两个班表演语文课本上的《雷雨》和《哈姆雷特》。

其余没抽中的班级,两个班为一个演出单位,自己选取类似话剧,和临近班级配合进行演出。

他们班,抽中了《雷雨》的演出任务。

选角的事,大家似乎都很亢奋,但又都显得不正经,在底下瞎喊朋友的名字。黑熊拍了拍桌,说谁有意向下课自己来找他说。

许星灿觉得,陈嘉赫在表演这方面简直天赋型选手。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所以那天他耗时一节空自习写了份推荐书,下课就马不停蹄递给了班主任。

许星灿说,陈嘉赫没发现自己很擅长表演,但他发现了。陈嘉赫腼腆不来自荐,但不能因此埋没金子,所以他前来推荐。

这种正式的程度,万无一失。

陈嘉赫也不负灿望地被选定为周朴园。

陈嘉赫连忙摆手推辞说:“老师,我要是一夜成名全校女生都喜欢上我了怎么办?”

黑熊没忍住笑了:“没几个人,也就高一和高三看。”

“……”

陈嘉赫是想在全校人面前好好风光一把的,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又一节自习课上,陈嘉赫给许星灿传纸条,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许星灿打开纸条,是他半页纸的吐槽,大意就是不想演,台词太多,不是科班出身。

许星灿给钱喻看了,还小声读给他听,两人笑了十分钟,许星灿才拿起笔写了一行安慰的话,两行鼓励的话,三行期待的话。

任陈嘉赫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正是两肋插刀的兄弟煞费苦心将自己踢进了火坑。

从那之后的体育课,陈嘉赫和其他演员都要留在教室背台词,背完了就观看别人演的《雷雨》,学习学习。之后就是一起练习。

平常和钱喻一起玩的男生打篮球时摔了腿,在家暂时修养。所以,失去同伴的钱喻和许星灿,在班会和大课间下来的一节体育课,就凑到一起了。

高三是五点三十五吃饭,高一是五点五十五,体育课刚好排到最后一节的班级,老师看得严的才抵得住提前吃饭的诱惑。

打球会打出一身汗,这个点没好好吃中午饭的早都饿了,钱喻和许星灿才决定省点力气,挑了块有阴凉的草坪坐着聊天。

好像上课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传不完的小纸条,突然一下子有这么一大片专门用来谝闲传的时间,两人大脑却空白一片,不知道该聊什么。

明明在上课的时候,学校餐厅的厨师到底给咸豆腐里扔多少勺盐都能讨论一页纸。

果然,屎在上课的时候吃都是香的。

许星灿抠了好一会草坪,才酝酿出一句:“一会二十五的时候就走,冒菜人多,得走早点。”

钱喻“嗯”了声,“我都可以。”

许星灿问:“下次考试还是前十带人吗?”

话题转变太快,钱喻显而易见地愣住了,过了几秒后作出回答:“还是。”

每次考试,班排名前十的学生可以自己挑选座位,还可以带一名同学一起进去,作为同桌或者邻桌。一来让其有了榜样,学习优等生身上的长处和考试技巧;二来让优等生多督促多约束,帮助对方更好提升成绩。

这是章旭阳早都规定好的,算是一种奖励机制。即使有人因为和好朋友坐一起难以自律,成绩又猛地滑下去,但并不是所有人坐一块都不好好学习。

成绩滑下去的好学生会自我反思,发力一下,没想到就突破了瓶颈,考得甚至比之前更好。

“那下次同桌还选我呗,反正也坐惯了。”他略带祈求地看着钱喻,“万一我新同桌是个沉默寡言,上课也不说话下课也不睡觉老师来了也不打掩护的,我该活不成了。”

“虽然有时候你话比我还密”到嘴边了又咽了下去。

钱喻心说,自己下次并不一定还能进前十。

但还是点了点头,“都行,只是不许再在课桌上养蚂蚁了。”

嗯?养蚂蚁?

许星灿一刹迟疑就想起来了,忙为自己辩解,“那都是陈嘉赫养的,我替他照顾一下。”

陈嘉赫在四组倒数第三排里面坐的,暖气片旁边偶尔会有蚂蚁出没。有次上课笔掉地上,他捡笔的时候偶然发现。

这种兴奋的程度不亚于老鼠进了米缸,陈嘉赫用笔尖将蚂蚁一个个挑起来,装进了透明小盒子里。

他给许星灿写了小纸条,“报告长官,这里发现了不明物种,共计九只,外形大小神似传闻中早已绝迹千年的蚂蚁,希望您能为其命名,或者用您的名字来命名。”

传过去害怕蚂蚁吓到别人,他用纸把透明盒包了一层,小纸条塞在内侧,在包装上标明了“给许星灿”,做完这些工作就拜托同桌往过传。

许星灿拿到后,就往陈嘉赫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陈嘉赫看着他,挤眉弄眼了两下。

看完纸条上的内容,他没忍住笑了一下,骂了句神经。音量并不算大,但撑在讲桌边低头看书的老师似乎听到了,往他这瞟了一下,班上同学也都是纷纷送来注目礼。

寒意像会魔法的藤蔓般顺着许星灿的后背快速爬上来,不到一秒,他呼吸都凝滞了。

可能他说那句的时候,老师又刚好讲完歇了声,班里陷入短暂的死一般的沉寂,任何声音在这时发出都像是被麦克风扩大好几倍。

老师拧水杯喝水的时候,还盯着许星灿看了几秒,好像将他周围人都扫了一遍才收回眼神,他赶紧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上节课和钱喻偷吃了薯片还没扔垃圾袋,刚好有些残渣,许星灿打开塑料盒放进去,像在学校养宠物一般将它们细心地照护着。

和陈嘉赫约定着,一人照顾一天。养了一周后,某个周末再返校的时候,就找不见蚂蚁了,连塑料盒也不见了。

陈嘉赫骂了整整两天,说自己都养出感情了。许星灿受不了他这样,那两天不知道忍住了多少想扇他的巴掌。

一阵风吹过,把许星灿的思绪吹了回来。

他没带表,问钱喻:“几点了?”

“早着,还有十五分钟。”

一边踢足球的男生都能把球踢得飞出东亚,刚才砸到不远处的学生了。许星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和裤腿上吸附的草,说:“去那边转转吧,好像初二有表演在风雨操场,后面偷看会去。”

钱喻看着许星灿递出的手,心想自己不是五级残废,但还是拉着他的手起来,拍了拍裤子。

风雨操场是初二正在表演的诗文悦课堂,学校每年都是初一的时候欣赏初二的,到初二了有经验,要自己搞。

他俩之前在初中部的时候都搞过。

远远地看了两个节目,一个班唱的《木兰诗》,另一个班是《小池》。

快到时间了,他俩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就依着走廊去餐厅。商店门口逗留了许多刚吃完饭的初中生,应该是想买东西来着,但吃完饭出来迟了,只能等高中吃饭的时候,商店才会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