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潮》 楔子 斗转星移 麟村,一个隐世深山,渔猎为生的小山村。

据说麟村祖上也曾辉煌,只大荒间人族中的七大部族,四大帝国,当中超过半数都同麟村有着渊源牵扯。不管到哪,都是人族社会的座上宾。

后来七王生乱,诸帝争锋。

麟村为了躲避权力斗争,主动脱离皇室庇护,重新走进大荒深处。

百年时间不过寥寥……

而这个强大的村落,在这百年时间里,也是经历了风雨,少见了光明尝尽了辛酸。不过还好,几十年的缓冲期,让村落中的族人重新拥有了在大荒立足的本领。时过境迁,而就是这样一个曾经强者辈出,却主动归隐消失在大众视野的小村落……现如今,便就坐落于大荒中的,惊邙山下。

惊邙山,关于这座山脉的传闻,在大荒中的名气,可算是有些负面。

它是被人族列为十大禁地之一的,禁区地带。

也是十大禁区当中,唯一一个,是被后人,书写记录的二代禁区。

相传惊邙山在数百年前,曾经出现过一次天大灾难。当初这里生存着不少部族,结果在那道天雷落下之后,莫说是人族,就连带着惊邙山上的妖族异族,都是在顷刻之间化作了云烟……雷霆的轰击范围,足足数百里方圆,几乎涵盖了整个惊邙山脉,而天灾下凡,这里曾经死过亿万生灵。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说它是二代禁区的原因……

便就是因为在很早之前,人族的意识中只有九大禁区,而这个惊邙山是在某一天的某一时间,某道天雷落下之后,被后人列加为禁区的地带。

那道天雷之后,整座惊邙山被雷为焦土。在往后的数十年间几乎寸草不生。而被列为了禁区,所以自然再要走近敢要走近惊邙山的人族便就少之又少。而这也是为什么后来,麟村,会来到惊邙山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为只有禁区,只有禁域,才能彻底摆脱那些人间皇族的穷追不舍。

而关于惊邙山,今天的惊邙山,也是早已恢复了勃勃生机。

相传是在“天灾”之后的数十年往后,惊邙山中突然出现了一种紫色的雾气,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惊邙山给重重包裹,而这一裹,可就是十数年过往……当那团雾气重新散开,惊邙山重新显露在人族视野的时候……

这里的生态环境已然恢复的焕然一新,甚至要远超百年之前的生机盎然。当然,这个传闻是真是假,已然属于无从考证。不过当初麟村迁移至此的时候,惊邙山中已经有了各种妖兽在此安家,有了漫山遍野的新生绿植遮天蔽日,细水长流的一片祥和。而这也是麟村在大荒生存,敢于做出在惊邙山落脚这样决定的根本原因。这里确实拥有人族安家的可观条件。

但是,纵使已然花花绿绿,惊邙山在百年之前的那道灭世神雷,却依然还是各大帝国,不敢踏足的唯一原因……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第二道神雷,谁也不知道百年前的灾难,会不会再次上演。但是麟村,却顾不住那么多的烦乱心绪。当初麟村路过惊邙山时,曾遇到了大荒深处以人族为敌的衍生冥族,其原本也类属于人族一脉,但因为不修正道还有一些让人不愿提及的过往,最后被人族驱逐。而碰巧不巧的,当初参与这件事的,也就包括着人族起源之一的麟村祖上。

冤家路窄,仇人见面。

早已在大荒深处扎根立业的冥族,联合诸多异族,在这里,对已经开始走向落魄的麟村,那时候叫做麟侯血脉的麟村,发动了绞杀大战。

而也正是那一次的突袭,近乎打光了麟村中的至高强者。但同样对方也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几乎被麟村至强杀到了灭族。

可是,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已经脱离各大皇室的麟侯血脉,彻彻底底走向衰落,化成了今天的山野百姓,麟村一流。

从那时候起,麟村的族人们,就已经失去了在大荒横行的实力。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并没有再能聚集起离开惊邙山的庞大战力。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也不算是麟村选择了惊邙山。倒像是,惊邙山,选择了麟村。

麟村的苦难,又来了。

但苦归苦,难归难。

人啊,活着,就需要去面对一切所能面对的复杂情况。不论舒缓还是艰难。而麟村也确实是去这样做的。失去强者的庇护,他们滞留惊邙山下进退两难,一开始只是抓些小型生物,或者采集一些可以维持生计的植物做以生存……虽然修行知识断层,不过仅凭着低境界人力,在血与骨的抛洒中,村民们也渐渐掌控了活在这里的生存之道,完全融入了惊邙山脉。

……

朝起的第一束瑕光刺破丛林,打照在坐落半山的麟村村口,第一个迎接的,是矗立在村口的那棵老槐,躬弯着腰,就像是一名老者回头痴望。

麟村上下不论老幼都起的很早,生在惊邙山中,村落每时每刻都要保持警惕,所以村中从上到下,一般每天的睡眠时间不会超过六个小时。

昨夜上勤的年轻人靠在墙头打着瞌睡,直到背后的另一名青年靠近过来,年轻人这才睡眼惺忪的从夯土围墙上爬起身子,将手中的石枪递交给对方。自从那一战之后,麟村的铁器已是少见,纵然还有储存,但那都是用于非常情况的非常规战斗武器,那对麟村来说已经是无法再生的铁器能源。如今的村子并不具备开采铁矿的能力,故而日常使用,便多为石器。

“哎,累了吧?昨夜那声音又响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族老们各个都是愁眉苦脸,却也没人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来人接过石枪,顺手将手中的半块草饼递给对方。

半睡半醒的年轻人接过草饼撕咬一口,舔了舔干裂的唇,做出回答。

“是啊,越来越急了。听着像是山脉深处。可是按照族中记载,惊邙山一代不应该是有什么强大的妖兽存在啊。真像是个人的心跳声啊,就是时断时续的让人拿捏不准。哎你说,这不能是那个神雷将至的征兆吧?”

“神雷?!”前来换勤的青年突然面露严肃,望着对方,忽而便是探出手去在对方的脑壳上敲了一记,进而嬉笑。“想什么呢?神雷要来还提前给你打个招呼,整整提前个把月啊?嗷~是神雷在说‘我要来杀你了~我要来炸死你了~’?也好让你有个准备提前撤离是吧?哎你说真要是那个玩意。那当初的惊邙山,又怎么可能死去那么多生灵呢?岂不是早跑了?”

“哎~我这也是做个推测嘛。”年轻人又是咬去一口草饼,呜秃着嘴。

“那也许……也许当初那些生物就跟咱们今天听到的一样呢?也跟咱们一样觉得,不会是什么恐怖的东西,跟你我都是一样的想法呢?”

对面的年轻人听闻之后,眉宇微缩时,陷入沉默。

不过又是顷刻之间缓过神来……

“赶紧去睡觉吧,熬一夜了,别总是胡思乱想。族老们对这件事情很是上心。估计也快出结果了。天塌不了,天塌下来,还有部族顶着呢。”

二人的对话结束,其中一人走下矮墙,返回石屋准备补觉。

而就在那个青年刚走不久,墙头上的年轻人,又是从怀中掏出留给自己的半块草饼,站在那边正要准备细细品尝。

可是眼角余光倾扫,却突然看到部落门外,大概二百米左右的那片空旷地带,此时此刻,有个生物正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它面对着部落,一动不动!

却就那般安静看着……就好像一尊木塑一般,盯着麟村。

青年当即眯起眼睛向外观望……

嘶~

那……好像是个人?!

可是这个时间,部落的大门还是关闭状态,而据他所知,目前也并没有猎队在外巡游……那会是谁呢?难不成,是有人偷偷跑出去了?

脑海中思绪翻转,而当他突然想到,貌似惊邙山中,目前除了麟村之外,还没有发现过灾后的第二个人族聚集地……

那……是外界的探路者?还是来这惊邙山中寻找机缘的世外强者?

可是……这个画面太诡异了!

自从青年发现他之后,他好像也就盯住了青年。

也不靠近,也不讲话。

就还是站在那里,像是融入环境一般,一动不动。

“不对!很不对劲!”

莫名其妙,青年心头一个激灵,也不转身,仍然还是盯着对方,声音却是已经传进村中!他一声声的呼唤族老,他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事情……

村中众人见状,看到正在围墙值守的孩子开始喊叫,没人敢去耽搁什么,也是蜂拥着开始向着村子深处奔走过去。一些年轻的汉子,听到呼唤之后纷纷登上城墙,站在青年左右,同样做出向外观望的模样……

而同样!众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便就发现了那道诡异身影。

“那是……”有个汉子眉目紧蹙,望了望对方,又看了看青年。

“小粟?小粟?!”他看着满脸冷汗的青年,身边人又是晃了晃青年肩膀,那个被叫做小粟的年轻人,这才从恍惚的状态被拉扯回来。

他手中的草饼落去地上……

“虎叔……他……他没有影子……”

众人闻言只觉一阵寒风自背后袭来!放望出去,此刻日上三竿,日头正好,而对方站立的地方又十分空旷,那片空地可以完整的接受到阳光铺晒。然而正如青年所说,即使那里的阳光有些刺眼,可是对方,对方的脚下却并没有影子出现。就好像是一道幻境一样,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可是,麟村众人,却并不敢哄骗自己,那是一个不存在的物体。

没有影子?

那也就是说,对方是人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甚至完全排除。

那如果对方不是人……

在惊邙山,在麟村村口,又还会出现什么东西呢?

冥族……!

那个当初被他们麟村诸强拼死赶走的冥族……又回来了?!

要知道今时今刻,麟村的强者已经死伤殆尽,即使最后没有陨落的强者,而今也是在麟村村后的深山腹地重伤不起,奄奄一息。靠着麟村众人的赡养,只能勉强保住性命,却也再也没有了能跟冥族交手的一战之力。

而对面这道身影,他可以直接无视阳光的灼热,封堵家门。

仅这一点,便可以推断出对方的修为,绝不是今天的麟村可以压制!

“漏网之鱼……”城墙上的那个被青年叫做虎叔的汉子,望向对方怒目圆瞪。而像是对方的意图根本不用猜想,它们跟麟村,是绝对的死敌!

“大壮,召集弟兄,跟我出去把他宰喽!”

男人说着就要转身翻下墙头,然而刚一转身,却正好碰上了被众人扶上墙头的三名老者,两男一女,这是麟村当今的主事人,也是族中族老。

众人见状皆是问好,而率先登上墙头的老人,则是不慌不忙的摁住了许虎。那虎背熊腰的汉子不再去接着叫嚣,拱手一拜,将老人扶上墙头。

三位老者望向墙外的身影所在,皆是皱着眉头沉默良久。

“什么意思?”当中的婆婆率先开口,她有些看不明白对方意图。

“是啊,如果是来寻仇,根本不用等到天亮。”

“而且,根本不用等到我们登上墙头。”

其中一名老人,望着对方,竭尽全力开口问候。

“朋友……你从哪儿来的?我是麟村王三乘,是麟侯三将,王秋林的后人!你或许不认识我,但应该跟父亲有些渊源……我并不知道你要做些什么,也不清楚,你来到这里的目的。不过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

是啊,麟村可以谈一谈。

几时几刻,麟村会选择跟仇人谈一谈啊。

可是他,他们,现在有的选嘛?

麟村再也不是那个强者林立的麟村了……

现在的主导权,落到了对方的手里。

说实话,在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三位族老都是心里没底的。

毕竟当初那一战,对方可是险些灭族啊。

“小虎……”其中一名老者,将许虎的手掌拉至身前。探在许虎耳边轻声嘱咐。“快去,你一个人去,去后山,请几位老祖出山……”

那汉子不敢犹豫,翻下墙头,向着村子的后山奔去。

然而就在男人刚刚离开的那顷刻间……

站在远处的那道身影,突然咧嘴笑了,笑声很阴冷,就好像是从十八层地狱远远飘荡上来一样……传进麟村众人耳中,让每个人都肌肤生寒。

“自作孽,不可活。”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缓缓消散,渐渐的融入阳光,消失不见!

“什……什么意思?这就走了?”

城墙上的一干汉子瞪大眼睛……这回,他们是真的被迷了心智……

大早上的来堵村口,就为了留下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这冥族是有什么大病嘛?没事干出来找存在感?!

然而这句话,听在了三名族老耳中,三人的脑海中记忆翻涌,相望一眼时,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难以掩藏的恐惧……

年轻人,大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是因为那件事情,距离他们确实遥远。

那时候几位族老,还是村子里的中流砥柱,身强体壮。曾几何时,深山中的几位老祖,也曾出面对他们的行为有过训斥。但当时的情况,事情已经做了,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在几位族老的强力镇压下,那件事情,最后也就是个不了了之的结局。可众人都觉得,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再去提及,除了悔恨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久而久之,那些事情便被族群遗忘。

可是有了今天这一幕,有了今天这一句“自作孽,不可活”。再加上这些天,后山里断断续续传出的怪声,又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这几个老人,不由得便是,汗湿满背,一时之间竟是有些站不稳身子!

是啊,六十好几的人了,突然之间大汗淋漓,这正常身子都撑不住!

“族老!”就近的年轻人赶忙搀扶。

“快!快去后山!快去后山求见老祖!”

其中一个老人虚脱着开口……

虽然村中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这阵势,分辨出来不是什么小事倒也容易。于是赶忙抬着三人,向着后山奔走。

可就在众人刚下墙头,后山方向,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连滚带爬就像是脚底被抹了树油一般,甚至连路都走不好,磕磕绊绊的奔走回来!

“族老!族老!”

却看来人不是许虎,又能是谁?此刻的他满脸惊恐,语无伦次。

“老祖们不见了!在后山侍奉老祖的几位族老……”

“他们……他们!”

许虎因为跑的太快,一口气提不上来说不出口。

那三名老者其中一个抬起身子,指着许虎。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他们……”许虎叩首在地。“被人砍了脑袋,挂在了树上。”

……!

三位族老当中,唯一的婆婆,闻声径直昏死过去。

其他二人刚要颓废躺下身去!然而当他们看到许虎背后的山路之上,那个面容俊秀身批白袍,黑衣打底,已是浮屠百人,却衣不沾血的杀神。

二人又是顾不得身子孱虚,硬是扒拉着身边众人站起身子。

“你……你……”

那个年轻人,那个就在当初,他们觉得应该再也回不来的年轻人。

今天,却又一次出现在了这座村落。

不一样的是,他再也没有手下留情,而是像小时候一样,准备亲手完成,当初的幼稚所想。他要赶尽杀绝,将麟侯一脉,永远的葬送在这里!

“我不想听你们说话……”年轻人没有再去看上一眼,他抬头望天,面部的惆怅,难以遮掩。“三十年前,为了族人,我自愿请命,去深山腹地将它拦住……我做了,也确实将那东西镇压至今……可是你们呢?”

“你们当初,是怎么许诺我的?”

“有没有人说过,只要我去,我母亲的身世,你们便不再提及?”

“然后呢……”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

“然后就在我走了的一个月后,你们将我的母亲活活烧死。是觉得我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是嘛?逼疯我父亲,让我的父亲在部族中随意挑选任何女性,再结连理,以示补偿……父亲不愿,便就被你们辱做叛族,活活打死在祖坛之上……可你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被打死的三天之前,他曾经孤身涉险,来山中见我……他让我一定要将那东西死死守住……它事关重大,决不能因为我们家中的这些琐事,而将它释放出去,祸乱苍生。”

“他要我守在这里三十年……直到那东西,离开这里……”

“父命难违。即使我心中再恨,也确实是将它送走,我再归来。”

“他到死都在为你们争取利益……”

“难道他不难过嘛?你们杀死了我的母亲……他比任何人,都想将你们手刃……可他不能,我也不能。因为我知道,那东西,叫责任……”

话语至此,他终于第一次,将目光,盯住了那三个老人。

“你们,知道什么叫责任吗?”

其中一个老者,竟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们的错,我们认。但是孩子,这些年轻人,这些娃娃……”

“难道我那可怜的父母,就不是无辜的嘛?!”

老人的话语被对方打断,他猛地抬起头来盯着对方却无话可说。

“哼~”白袍青年冷哼一声。

“你们不是错了,而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是知道,自己,自己的后人,从此以后要世间除名了。”

“孩……孩子……”

另一名老者也是跪下身去,身旁的年轻人,皆是哑然无声,可心中的恐惧,却是压迫的他们,一动不敢动!那是一种直接来自灵魂的恐惧感。

对面那人便就那般站着,可在他们的感知中……

那里,就好像站着一头刚刚复苏的洪荒猛兽一般……

“自作孽,不可活。”

年轻人只是微微抬手,而后猛然又是甩动袖袍。

刹那之间风云变色,电闪雷鸣!刺目的阳光被一团黑雾徐徐遮蔽,黑暗中,一颗又一颗的巨大星辰,自空天之上呼啸坠落!

麟村众人只觉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就好像被人突然从人间,扔到了炼狱!

到处都是一片火海,到处都是凄厉惨嚎!

那年,那日。

惊邙山的惨叫声传遍了大荒。

那天,那时。

惊邙山中的某个村落,被焚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章 苏醒 呼吸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当呼吸急促到几乎连贯起来,突然。

那剧烈起伏的呼吸,停了。

而短短顷刻过去,伴着一声干涩的咳嗽,面前的灰尘被咳嗽声惊起,在昏暗窄小的空间中,带着土壤的芬芳,飘散起来,沾染的到处都是。

从少年的视线放望出去,自己正被挤压在一个,貌似刚好能装下自己的紧促空间。而这处空间里,就在自己的面前,一个圆形的孔洞,将一束阳光投射下来,打在自己脸上,映出些许温暖。阳光,在这原本应该完全黑暗的空间里,形成了一道明亮的光束,刺破了昏沉,闯进了少年视野。

少年人,只觉得这处空间氧气稀薄,便不由得挪动手臂,几乎挤压着将双臂抬至胸前。他试图将手指探进那颗洞口,试着将洞口扩大开来。可仅仅只是将手指探进,上面已经松软的土质,便是窸窸窣窣摔砸下来,盖在了少年脸上,这让他本就呼吸困难的情况,而今更是雪上加霜。

“咦~呀!”

少年歪侧过头,尽量不让那些落下的粉尘堵住自己的鼻腔所在。他猛地发力,以双臂前撑,双腿呈弓形架在穴中,而后猛地一蹬,腰腹发力向前一撑!那大概一尺多厚的虚土,便就轻而易举的,被少年掀翻开来!

破土声清脆入耳,而当少年大口呼吸着外界空气,他同时也在环视四周,看向那片废墟,那些铺在土层上面的破砖烂瓦……

以及长满花草的古迹……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皱着眉目细细作想,却实在想不出来,自己何时到过这处地方。

他记得……

他记得他在潜水中,因为某些设备问题,被压垮了胸腔,后来送到医院,迷迷糊糊中光影重叠,即使是被加装了呼吸机,呼吸依然吃力无比。

“意外……医院……还有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刚刚被自己抛扔开来的土壤不少。

“他们……把我给埋了?!”

少年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兴许是电视剧摄入过多,不由自主的,便就生起了阴谋论来……

“啊~我,为公司下水。在水下因为设备问题出现了意外。被送进医院结果抢救无效,所以公司为了自己的声誉,将我的尸体,埋在了荒野?”

欸!

对上了!全对上了!

少年心里那个不忿感啊!一边骂着畜生!真是一帮活畜生!

另一边就要起身,返回公司,将这件事情问个清楚!

不!不止要问个清楚!

“起诉!我还要起诉他们!起诉他们故意杀人!手段极其残忍!”

那毕竟自己还活着,岂不是说,众人的举动,算是活埋?!

可就在少年发力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又是停留在了,自己下半身位置那尚还没有被自己扒拉开的土壤,上层土壤已经硬化,而硬化的土壤中跟那些碎砖乱瓦混合在一起,看样子已经有些年份,二者交错重叠……

“嘶~不对啊~这是一座……陵园吗?”

少年皱着眉头继续观望,可无论如何,这个地方,到处都是野草,而野草苔藓覆盖之下,又明显是一座,被人为建造的石质景观……

“那为什么,要把我埋在这里?”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内心惶恐,少年只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密。紧随而来的,还有强烈的干呕感跟晕眩感。以他多年下水的从事经验分析,这应该是身体的能量消耗到差不多时,又因为紧张情绪刺激心肌而导致的毒副作用。相对正常人来说并不致命,进食调息即可恢复。

可他心中的那抹焦灼感,依旧无法有着丝毫压制……

他探出手去,将埋葬自己下半身的土壤掀翻开来,双腿出土,有些牵强的站起身子,他向着这处遗迹中,看的出来那是台阶的区域靠近过去。

遗迹中很安静,安静到让少年甚至可以听到远林的鸟儿在叽叽喳喳。

虽然听不清楚它们在讲些什么,但那误入深山的紧迫感,不曾衰减。

少年靠近一根石柱,细细摸索着,刻画在石柱上的纹路花样。

“这个……”

忽然少年的头颅开始剧痛,然后就是走马灯般的各种画面,在少年的脑海中一一浮现!突如其来的异变,吓得少年半步做退!

而当他的手掌离开石柱,那脑海中的一切又消失不见。

除了刚刚的刺痛余韵,他的眼中,还多出了一种叫做惊恐的情感。

“这根柱子……”待刺痛感缓缓散去,他重新凝望那根石柱。

石柱上所反映的信息,他依然表示迷茫。但不一样的是,跟刚刚相比起来,这根柱子给他的感觉不再像是之前那般陌生。相反,却就好像从小便就接触过这类物质一样,在这绝对狼藉的废墟里,他,生出了亲切感。

“怎么可能……”

少年驻足原地开始思考,他确信在过去的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但就因为刚刚抚摸石柱!

他的记忆中,却莫名其妙的,多出了有关这座石柱,甚至是这座古城的片面记忆……他不确定那是幻觉还是什么,但那种记忆感。是完全没有经过他的同意,而类似于强制植入,拷贝进来的过往记忆!这很可怕!

“难不成,这是一种类似于储存器的东西?”

少年心惊胆颤的望向石柱,脚下的步子却是不由自主的越躲越远。

那如果真的是个可以强制更改人类记忆的储存器……

相对这种东西,他觉得自己还是先远离一些比较好。

“哎,行不行啊?你不是说这个丫头是你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来的本地土著嘛?我看她也不会开啊?难不成是在拖延时间?故意不打开?”

忽而遗迹深处传来了一名男子不耐烦的声音,紧接而来的,还有一阵长鞭抽响的噼啪声,裹挟着有人在闷哼,以及可能是那个出手者的叫嚣。

“臭丫头,你拿我们当傻子是吧?!我当时可是亲眼看着你从这里跑出来的。现在反倒唯唯诺诺打不开了?你是不想活了是吧?!”说话的是个声音尖锐的女人,见她说到这里冷哼一声。“但是你可别忘了,除了你之外,你那个弟弟,也是被我们关在了水牢里。你要是不老实把这处密藏给我打开。那我就让人把你弟弟生杀活剐!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我开!但我需要时间来打开它!”

娇弱的声音有些无助,但还是忍着背身的剧痛开口回答。

少年靠近上去,偷偷看向上方那座空旷的祭坛。

祭坛四周的四根廊柱已然断裂,祭坛的顶棚也是破烂不堪。但就在这座祭坛的正心位置,更偏向那条被断石分割的阶梯之下。很明显的那里有着一座石门,而石门上有着上中下,三组轮盘机关。机关跟前就是那个被鞭打的娇弱少女,她身上穿着豹皮兽衣,脚跨一双破烂藤鞋,而背后那一道道红肿紫青,则是被身旁那个穿着华贵,却面带锋锐的狠厉女子抽打所致……另一边方向,有个坠金挂银的富少正十分慵懒的蹲在柱旁。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表演,似乎也是从不耐烦中,找到了一些恶趣在暗自享受。

“来者不善啊……”少年在心底暗暗开口,但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那女罗刹的鞭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没看见只要抽打下去,那少女的背身就会直接翻起血痕,不说是皮开肉绽,却也差不了多少嘛?

那就他现在的状态,饥饿难忍,浑身无力。

真要挨上一下,被活活抽死,也并非是件不可能的事。

“这组密码,起码需要两组才能打开。而我只知道其中一组,还有一组在我弟弟手上……我需要我弟弟来帮我打开这座机关,你能不能……”

少女话语未尽,那站在旁侧的女人,又是手起鞭落!

打的少女蜷缩在机关门前颤抖连连,环抱着身躯,浊泪满眼。

“我刚说话你没听懂是嘛?还想跟我耍小聪明?把你弟弟带过来你们就能一起逃了是嘛?我还是那句话,你能开就开,不能开,我就让人把你弟弟宰了,给我的灵宠当下酒菜……你就拖吧,我现在是没办法去跟我那些下人说些什么,但是你也知道他们的德行。你在这拖得越久,你弟弟在水牢就会越遭罪……语气如此,你还不如早早的给我打开,也好回去跟你弟弟团聚。何乐而不为呢。难道就非要让我派人,去拿点……鞥?”她看着少女冷冷一笑。“去把你弟弟身上的手指啊耳朵啊,剁下来才肯?”

“我开!我开!”少女目光纠结时,更多的则是绝望。

“但我说了,我需要一些时间,你别伤害我弟弟,你不要……”

“赶紧开吧。”蹲在一边的公子哥满脸不屑。“秋云,吓唬吓唬她就行了,最关键还是让她赶紧打开。说不准就这里面,可就藏着那本……那本叫什么来着?嗷!斗转星移!说不定可就藏着那本旷世武技呢!”

“斗转星移?”少年躲在暗中偷偷重复。

“可是,斗转星移不是武技啊。它是一套,更类似于武技组合的组合技,而且并不是武道的东西。是更高层次的,法相融合体……”

…… 第二章 “我是谁” “谁?!谁在那里?!”

少年不由自主的开口作答,却径直引起了富少察觉!

见他只是随手一甩!

便是两颗银针当空飘飞,径直冲着少年的头颅刺扎而来!

少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却听“锵锵”两声,一抹银白入眼,一阵清寒扑面!

待到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把快剑,不知何时已经挡在自己面前将那两根银针给崩飞出去。而与剑风同至的,还有一名俊朗青年。

青年一头灰发飘飘衣着鲜亮,衣上绣着群鹤扑水,脚踏金丝探云靴,腰挂赤红悬壶。替少年挡下两支银针之后,他又是望向场中,嘴角微扬。

“至于吗?就这点破事?也能让你魏家遗少这般动怒?”

他说话时还刻意拉高了“遗少”二字,针锋相对的气势毫不掩藏。

场中二人见到来人皆是目光一定,其中富少的脸上更是青到发紫。

但他知道来人实力,心中震怒,却也只能暂且咽进肚中。

青年见状脸上笑意更胜,迈步向前时,还不忘捎带一脚将暗中的少年给踢送出去,送到那祭坛之上刚好看不见的,属于登山阶的盲区方向。

“苏鹤!你敢跟踪我们?”

那个声音凌厉的女子,望着来人神色不善。她手中长鞭紧攥,似乎随时准备大打出手,跟那年轻的汉子决一死战。

然而,那个被叫出名字的年轻男人,却根本没有看她一眼,而是自顾自的靠近上前,先是走近石门看了看门上机关,又是低头看了看那个泪眼婆娑,浑身伤痕的土著丫头,最后才将目光直接跳过女人,看向富少。

“魏肖,你家的,狗,都习惯性的,学人讲话嘛。”

说着他哈哈一笑。

“狗会说话的我见多了,但是狗替主人问好的,你是头一号啊。”

那女子闻言当即大怒,就要动手,却听魏肖开口,叫她退下。

女人暴怒,却不由得又在手心暗攥一把,之后冷哼一声,退至边缘。

“苏鹤,你刚刚说的那句,斗转星移……什么意思?”

魏肖眯着双眼看向青年,然而青年只是浑不在意,继续抚摸石门的三重机关,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着魏肖,似乎这里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斗转星移。枫林城在这里驻扎上百年了。上百年间,一批又一批的能人异士都是为了那手斗转星移而来,可就连惊邙山都被翻了四五遍来,却依然还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有关斗转星移这部功法的蛛丝马迹。”

“你们两个?”他说到这里冷哼一声,心中的不屑流露于表。

“我看过了,这就是一套很基础的羽族看家锁。在这片山脉中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石锁。这丫头也并非不知道石锁密码……只不过这石锁后面可不见得是什么密室宝藏。顶多也就是羽族族人,或者羽族的地道。”

说完,他随手从腰间摘下钱袋,抖了抖手,将钱袋扔在了女人脚边。

“这丫头我要带走,我最近确实对羽族的一些古迹有些兴趣。至于这石门……”他又是咧嘴轻蔑一笑。“算了吧,你们连最基础的石锁都不会判断,还要学人在惊邙山里闯荡遗迹。真要是让你们给闯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谜。没啥事就走吧,难不成还想在这里吃晚饭不成嘛?”

“你!”那女人心急就要动手!“我们不卖!”

“哦?”苏鹤回头看向女人,然而只是一眼,青年眼中的那抹锋芒却将女人吓得连连倒退。“这就对了,你该庆幸,我是要买,而不是……”

“不……不是什么?”女人依然咬紧牙关低声质问。

“而不是准备让两具尸首,烂在这片遗迹堆里。”

嚣张,霸道,在这一刻被青年展示的淋漓尽致!

这就是绝对实力,绝对压制,带给青年人的绝对自信!

“你……你!”

女人气急败坏,可不知怎的,先前一鞭又一鞭抽着丫头的长鞭,在女人看到青年腰间那把长剑之后,她就是不敢有那丝毫的不敬之举!

“好!好!好啊!”

富少的脸上终于也是有些挂不住了,他面含冷笑。

“好一个枫林城苏家二少!好一个枫林城的剑术第一人呐!”

魏肖连道五个好字,再也没了先前那份从容模样。

他站起身子猛地甩袍,没有回头,只是唤了一声“走!”。

那个名叫陈秋云的女人,又是狠狠地剐了一眼地上的丫头,但迫于面前这个家伙实在强悍,又是不敢动手,也不曾捡钱,径直离开……

“多谢苏大人……”那土著丫头看向苏鹤满怀感激,刚要开口。

却听苏鹤率先打断……

“之前,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那魏家虽然没了,但在枫林城还是有些势力。我目前只能救你出来,却没办法在枫林城将魏家连根铲除。所以你那个弟弟应该是凶多吉少了。”多的没讲,只是又道了一句。

“节哀顺变”

那丫头抬头看着苏鹤,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翻涌。

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慌忙转身,将之前陈秋云没捡的那包赏钱,又捡了回来,双手奉上,毕恭毕敬的,等着苏鹤随手提走。

苏鹤,见状只是叹息一声。

“你带着吧,也还算是些许聪慧。跟我回府,以后账钱归你管了。”

丫头噤声,微微颔首,向着苏鹤见礼一拜。

苏鹤叫她起来,而后看向遗迹中的下山方向,望向林野,微微一笑。

“林子里那个一样精明的,出来聊聊?”

早就躲进密林,一直等到魏肖跟陈秋云远走之后,才敢露头的少年。

听闻这句,从林中走出,有模有样的,向着苏鹤颔首一拜。

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个世界,貌似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单从这些人形态不一的服饰来看,这不像是过去的那个世界。再从魏肖还有苏鹤,以及那女人甩鞭子的功夫来分析,这,不像是剧组的颜色。

“呃……苏……苏大哥。多谢苏大哥出手相救。”

“你。”苏鹤看着少年,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你这是,刚从坟里爬出来嘛?”

少年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破破烂烂,还沾满土粒的乞丐装。

他想说是,但他又害怕苏鹤不信,然后一剑劈了他。

“我……”再三纠结,他犹犹豫豫说不出话。

“你叫什么?”

“我?我叫络子壹……”

“啊~好名字,还挺接地气。”苏鹤坐在一旁的断柱上。

“你刚刚说,斗转星移,是什么来着?”

络子壹看看苏鹤,又是看了看站在一边双眼微红的土著丫头。

“斗转星移不是武技。它是一套,更类似于武技组合的组合技,而且并不是武道的东西。是更高层次的,法相融合体……”

他将刚刚脑海中突然自己冒出来的那句话,又给苏鹤重复一遍。

苏鹤听的眼睛一亮,转而怀疑。

“你是怎么知道的?”

络子壹闻言轻轻摇头……

“刚刚,听他们提到这四个字,脑袋里就突然出现了这个解释。我应该是忘记了很多东西,需要一些特定的环境,物体,才能恢复记忆……”

“你是说,你的记忆里,有出现过‘斗转星移’这套功法?”

苏鹤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这,事情有点大条,这说出去谁能信啊?

“我不确定……但是刚刚除了这个,在下面的柱子上,我也同样感受到了一些,好像不属于我的记忆……那段记忆,很模糊,可是却给了我让我感觉这里非常熟悉的状态。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就像着魔一样。”

络子壹低下脑袋,他看着自己这幅,明显还在长身体的身体。

这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身体!

这还是一个半大孩子,正在成长的身躯!

苏鹤听得饶有趣味,他“呵呵”一笑。

“你倒也是个怪人……那照你的说法,你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从哪儿来啊?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片遗迹里呢?”

也不知怎的,自从少年开始解释自己经历的这莫名一切,那个刚刚被苏鹤收在身边的少女,却是时不时的,就要去偷偷的瞥望少年一眼。

而络子壹,他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不管自己说什么,苏鹤都会怀疑。

于是他也不再废话,径直将二人带到了,刚刚自己复苏的地方。

而苏鹤这个在枫林城中武道排行上赫赫有名的家伙,当他看到那座“坟墓”的时候,也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向少年,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这样吧……”苏鹤沉默之后看向络子壹。“你也没地方去对吧?这惊邙山,早上还好,晚上会有野兽横行。那不如,你就跟我下山,暂时住在我苏家院子里。等你想起点什么来,咱们再给你找你的……”

“呃……找你那些,丢失记忆里的,家人啊什么的。你看如何?”

络子壹,听到这里默然点头。

他已经确信,自己不在原先那方世界了,面前应该是一个新的世界。

而对于这个新的世界,他并没有任何的落脚点存在。

但是现在,苏鹤,给他提供了一个落脚点。虽然络子壹也知道,可能苏鹤相对自己,更想留下的,应该是自己脑袋里的那个“斗转星移”。但是介于自己的记忆有些缺失,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苏鹤还是选择先把自己攥在手里再慢慢研究……于是双方便就,不约而同的诞生了默契。

络子壹爽快点头,苏鹤,也是笑着接收。

而只有那个被苏鹤收做家仆的姑娘,却一直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望着络子壹。少年全当是对方护主,担心自己会对苏鹤不利,所以警惕。

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用不了多久,这丫头就会明白,就凭自己,打苏鹤……

哼~

那就跟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想要咬死一头猎豹一样的差距!

…… 第三章 丫鬟“虎穗” 下山之后,乘坐苏家留守的马车,一行三人便是返回枫林城。

一路上,不管是络子壹,还是那个刚刚被从魏肖手里救下的少女,二人皆是魂不守舍,思绪不宁。

少女,自然是在着想那位怕是已经凶多吉少的弟弟。

至于络子壹,只是单纯的怀念着,一些过往,一些关于此行的来龙去脉。他怎么来到这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在原本世界的那副身体,估计已经入土长眠了。而这是老天多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苏醒。

让他复苏……

“呼~”下车之后,少年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苏家,在枫林城,是绝对的名门望族。

马车直接开进院巷,将络子壹跟那个丫头留在了一处无人偏院。照苏鹤的意思,就是让二人先在这里住下,等到他真正见过苏家主管,再把姑娘的相关信息录入管房,届时再给两人安排新的住处。再看两人本就心不在焉,索性也都只是应了一声,便就在这枫林城里有了第一处落脚之地。

苏鹤,回来之后,去见家主。

院中只有络子壹跟少女两人,二人恍惚,看了看院中大致陈设。

小院很简朴,一座偏房一座厨屋,还有一间主室。

主室旁侧配有阁窗,那是主室除了迎客堂之外的主人居所。

络子壹还没开口,却听姑娘率先行礼。

她背后有伤,行礼时略有牵痛,却强忍着,不从面上表达出来。

“络公子,你是客,我是仆。这主屋,理当由你入居。我住偏殿,若有什么事情。你大可唤我。”说完,又是冲着络子壹躬身一拜。

络子壹心想啊,要不说这丫头是被苏鹤看好的机灵呢。

明明跟自己都是一样初来乍到,但在这院中却大有一种久居气象。

这并不是代表她真的对苏家大院多么熟悉,而是非常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要为了投身苏家,可以侍奉在苏鹤左右。

于是少年也不曾推辞,只是拱了拱手,走进主屋。

临到午后,苏家的下人送来了伤药,不过来人气势很凶。若是细细一想,倒也能推断出,这是苏鹤遣人送来的跌打伤药,是为了给姑娘治伤。

而像是苏家这种百年大族,族院之内就连下人都是早就划分了三六九等……那枫林城里的招工当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挤破脑袋,可都想打进像是苏家这种庞大家族呢。结果呢,苏鹤出去只是转了一圈,瞧着丫头顺眼,便就带回来准备收在身边。这等天降富贵的好事,哪怕是在苏家院中也是盼之不来。所以送药的丫头面对姑娘自然没有什么温柔语气……

只是将药留下,又去细细打量一番姑娘妆容,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我帮你擦吧。”

主屋的门一直开着,坐在主屋中的络子壹看的清楚。

心底也大致知道是个怎么回事。

而姑娘呢,她能聪慧到抓住时机跟着苏鹤,却不见得能很快的理解为什么来人会对自己敌意盎然。毕竟,她那身打扮,也不像是可以理解。

“哦~我……”姑娘先是想要推辞,但是转而皱了皱眉。

伤口都在背身方向,她自己动手,确实有些过于吃力。

“那,麻烦公子了。”

于是络子壹从主屋搬了两条木凳出来,让姑娘趴在其中一只木凳上,而自己则是坐在另一条木凳上,拿着下人送来的伤药,开始细细涂抹。

期间姑娘那娇弱的身躯不住的颤抖,但是却牙关紧咬,不曾出声。

“你叫什么啊?”

“虎穗。”说话时药沫散落,她一直咬着牙,连闷哼都不愿发出。

倔强的,让人心疼。

“大院子里啊,人多,那么环境就会复杂。往后你要经历的事情还会有好多好多。我知道,你可能不理解刚刚那丫头为什么对你有着恶意。不过你只要侍奉好主子……其实很多问题,到了最后,根本就不算问题。”

“嗯?络公子,你对这方面,很了解嘛?”虎穗歪过脑袋开口发问。

她确实不太明白,明明是素未相见的同族仆役,为什么对方却就是要冷着面孔,甚至丢下伤药,连招呼都懒得跟自己说上一声,扭头就走。

在她的世界观里,人与人之间,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不应该存在着这么大的“恨”意才对。起码,在她羽族部落中,她从未遇到这种情况。

“hai~都是为了生活,都是为了活着。往后走,你慢慢就会懂了。”

“哦。”虎穗回答。

“那你还要继续待下去嘛,你跟主子走的越近,下人们就会越疏远你。除非你可以真正的掌握实权,那么这种境遇才会瞬间反转。”

虎穗听得饶有兴趣。

“为什么不呢?我就是来侍奉主子的,又不是侍奉他们。即使真的没有实权。于我而言,只要主子心里平顺也就好了,又何必同她们争辉?”

听到这里,络子壹只是欣慰一笑,看来自己的话,这丫头听进去了。

而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门外。

院门被打开,苏鹤,坐在车上,面带微笑。

“上药呢?好些了嘛?”苏鹤看着虎穗轻声问候。

虎穗就要起身参拜,只是苏鹤压了压手。

“免了免了,你身上有伤,先静心养着,等伤好了,再给你安排日常的务工事宜。”说着他看向络子壹。“上完了嘛?”

“上完了,我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络子壹闻言起身,冲着苏鹤微微抱拳。

“哎~怎么你二人都是这般客套?往后不准了哈,我苏鹤身边的人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上完了就走。”他看向虎穗,又是轻声细语。

“你先歇着,晚上会有下人给你送饭过来。谁要是伺候的不好,得空你来告诉我,告诉你络哥哥也行,让他来告诉我!我定惩不饶!”

虎穗听得那个感动啊,这就是明摆着,苏鹤要在苏家为她撑腰!

她慌得起身又要行礼,然而因为起身过快,牵动伤口又是趴了回去。

“哎~!”苏鹤坐在车厢里,探出手指指向少女,看的那是眉宇紧蹙。

络子壹,跟虎穗见状相视一笑,虎穗抬头,目中蕴泪。

“虎穗,多谢主子。”

…… 第四章 枫林城 马车里,苏鹤从木箱中取出了一块令牌,将它递交给坐在身边的络子壹手上。那令牌是青铜材质,上面以铁纹刻画着“苏鹤”二字。

络子壹有些不懂,他转头看向苏鹤,却见苏鹤只是笑着。

“等会,我要去枫林城的狮子楼,见个客人。带你出来也是想着你初来乍到的,若在城中走动走动,兴许会想起点什么。”他低头看向令牌。“至于这只手令,在枫林城中,有什么看上的喜欢的,尽管将这令牌出示给老板,老板就会将货物给你,然后到苏家的账房去清账。也就是说,你在枫林城的一切消费,现在都算在我苏鹤头上。有这手令,无人刁难。”

络子壹听的心中一惊……慌忙推辞,可苏鹤又是继然开口。

“先别忙着还给我。在枫林城,你没有钱是无法生存的。而除了有钱之外,你还得有实力才行。可是我看你似乎不曾踏入修行。这腰牌,不只是让你有所开销,同样,只要你拿出腰牌,对方就会知道,你是我苏鹤身边的客人。他们便就不敢为难于你。而若是非要为难,那就是要跟我苏鹤为敌,要跟我枫林苏家为敌。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络子壹,听闻之后,微微颔首,向着苏鹤猛一抱拳。

这回苏鹤没有阻拦,只是理所应当的,受下此拜。

“苏大哥对我如此之好,只恨小弟,当下无以为报。”

苏鹤将他臂膀搀扶……轻轻压下……

“说什么报不报答。谁还没有个困难的时候。你也知道,有些事情点明了就会没有意思。但我该说的还是要说。你之前所提及的那个,叫做斗转星移的东西,它事关重大,是枫林城足足七八代人都在寻找,可都没有找到的东西。而若是真的有‘斗转星移’的消息,我苏鹤定然还是感兴趣的。可即使没有,你现在也是无家可归。我看你跟那丫头挺合得来,再说看你们俩也都顺眼。这就是说,若是能想起点什么最好。若是实在想不起来,哥哥也不怪你……我看你也是个思维活络的人,要是有可能,往后也就留在我苏鹤身边。起码在苏家,无论如何,也都不至于让外人欺负。”

“苏大哥!”络子壹望着苏鹤,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已经无以言表。

他初来乍到不假,在这陌生的异世什么都没有。

但他碰到了苏鹤,不只给他住处,给他衣食……而说到衣食,刚刚一进城的时候,苏鹤就带着两人去了城里最好的布料铺子,为两人量身定做了几身衣裳,只是需要十数天才能送到府上。而虎穗的衣衫尚还可观,至于络子壹的乞丐服,回府之后,被苏鹤嘱咐径直扔掉,而又派人从自己的衣橱中,挑了几件华贵长衫,先让络子壹套在了身上……其实从那一刻。

络子壹就知道,他欠下苏鹤的这个人情,已经算是难以偿还了。

苏鹤见状微微一笑,又是抬起手来,在络子壹的肩头轻轻拍打。

“以后都是自家兄弟,别那么见外。”

络子壹,那一刻是真的想要扑在苏鹤的怀里大哭一场……

近期的遭遇实在是太离奇了,他,莫说是因为这些遭遇,那就是在前世的生活里,自幼只跟母亲相依为命,而自打母亲走了之后……

还从来没有人,对他络子壹如此之好。

苏鹤!是第一个!

“好啦,大男人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再哭?再哭我就回去告诉虎穗,让那丫头天天拿这事来笑话你!”苏鹤望着络子壹哈哈一笑。

络子壹也是抹了把眼泪,咧嘴笑着。

“我等等去狮子楼会客,就不陪你逛枫林城了,自己小心,我那边事情办完之后,就来天街找你……”苏鹤嘱咐一声,将络子壹留在天街。

天街,枫林城中的主要街道。

除了城主府那条枫林大道之外,天街算是枫林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

这条街上,各种商贩应有尽有,各路买卖琳琅满目。

走进天街,挤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之中,络子壹有种恍如隔世的古怪感觉。死了,但没死透。又活过来了,在另一个世界,逛着商业街。

就这人生经历,哪怕写在个人简历上都会被扔出去的离谱程度。可它就是这么真真实实的发生在了络子壹的身上……发生在现实里……

走上天街,络子壹并没有因为拿到了手令就开始大肆消费。

他在心中还是分的清楚,苏鹤给他手令,是担心他囊中羞涩,而并非是土豪掷金为红颜……哦不!为蓝颜……

不过苏鹤是苏鹤,苏家是苏家,哪怕是打着苏鹤的名头,不是迫不得已也不应该去欠下苏家的巨大人情。于是,络子壹最先走到了书摊面前。

那书摊老板看着少年衣衫华贵,走近面前起手迎接。

“公子,喜欢些什么类型?我这应有尽有,您报个话,我给您找。要是说没有看上眼的,我暗自里倒还有些个人收藏,您要感兴趣的话?”

那老板说到这里,冲着少年使了个眼色。

“个人收藏?”络子壹听得有趣,这书摊略显清冷,看的出来生意不好,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这老板终于是盼到了自己这个,貌似跟其他人不太一样的‘文人墨客’,故而做解卖力,似乎是要吃定自己……

“嗯……就是……”那老板刻意压低了声音。“就是那种官府不让卖的禁书,公子若是有兴趣,我也能给你搞来。”

“还有禁书?”少年哑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莫非这个世界的君主,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所以在文化文学上兴起了什么‘大屠杀’不成。

可当他看到老板那油腻还略带猥琐的笑容,他又是瞬间明白,老板嘴里的禁书应该是些什么东西。同样也明白过来,为什么他的生意不太好。

不是,这是能随便推销的嘛?

那自己真的长得有那么猥琐嘛?!你一上来就跟我使眼色卖禁书?!

不过络子壹虽然心中膈应,可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他忍了。

“啊~啊~!不要不要!我来看看有没有关于咱们枫林城过往的一些书籍啥的。”说着他的目光便是已经放在自己面前的一本《枫林往事》上。

“哎老板,我能随便翻翻嘛?”

那老板见这少年并不上钩,也是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咳嗽两声。

“额……没事,你看吧。这本书啊,当初流入市场的时候,那销量可是一骑绝尘的……这里面充分讲述了我们枫林城的由来跟发展……”

那老板开始将这本书吹得天花乱转……

直到少年翻开首页……

“自天地初始以来,枫林城中便有一对痴情男女……”

络子壹将书合上,面带微笑,用之前老板那一本正经的目光看着对方以示友善。“老板,你,是不是,并没有翻开过这本书呢?”

那老板被少年的问话打断,刚想接着吹说自己的文化涵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从少年手里将书籍一把夺过,扫过两行之后,默默将它放在原位。也不说话,从书摊上左寻右找,又是摸索出一本名叫《枫林记》的。

“这本!这本绝对没问题!它绝对是讲述了枫林城的辉煌过往!”

络子壹点头,接过书本,翻开。

“话说,枫林城中,原有一位金老爷,他吃喝嫖赌样样……”

络子壹“啪”的一声将书合上,那老板左望右瞟装没看见。

突然又是回过头来,一脸为难的看向少年。

“公子啊,我这是书摊,又不是衙门的记事房。哪里能有枫林城的过往记事啊。那就是有,我也不敢卖啊,那我就是卖,也没人爱看啊!”

“哦~”少年将手中的书籍放回原位,放望书摊,他也觉得老板讲的还蛮在理。这里不是过去那个世界,这里的人,努力活着都是问题,哪里会有老百姓喜欢研究什么,枫林城的过往旧事呢?没有商业市场,所以书摊上没有这类书籍也很正常。而将《枫林记》置于原位之后,络子壹左右环顾,看了看大致都是一些,流传市井的故事集,也就是,一些小说作品。

但是让他疑惑的是,在书摊的背面方向,明明是堵墙,可是老板背后却还有一座以木桌架起的小平台。一开始少年以为那里是老板的库存,但是后来扫了一眼,发现那张木桌上的书籍,也是一本一本的分散摆开……

而其目的,便就是为了,让前来买书的人,可以看到书籍名称。

“哎,老板,你背后那本,那个《玉清练气诀》可以给我看看嘛?”

老板这会没有再去嬉皮笑脸,而是有些犹豫的看向少年。

“公子,那个,可是修炼功法。”

“那你摆出来,不就是为了卖出去嘛?”络子壹疑惑道。

“是,但是,购买修炼功法,你得有衙门的,过审章印。”

少年愣在书摊之前,脑海中已是明了对方意思。

就是说,在这个世界,想要修行,那还必须通过当地衙门的审核?

如若不然,也就只能安安分分,做个小老百姓?

他是见过魏肖跟苏鹤出手的,他也并不觉得,魏肖跟苏鹤都是跟自己一样的市井百姓。而之前苏鹤也提及到了‘你没有修为’,而这种种相关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络子壹在这一刻,对这个‘修行’产生了浓重兴趣。

老板不卖,少年自然也不强求,默然转身准备离开。

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回过身子,从腰间摘下了一块令牌。

“摊主,你看看这个,能不能让我去后面翻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