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司,我以功德修长生》 第一章 镇妖郎苏七 “嗷呜......”

猿妖张嘴发出一声尖啸,右拳击出,远比普通人更长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弓形弧线,朝着苏七的面门狠狠砸来。

苏七挥刀横扫,径自削它腕部。

猿妖收手臂忽地一低,从刀锋下穿过,斜弯急转,竟一拳击打在刃面之上。

“啪”的一声。

苏七只觉右臂一麻,虎口剧痛,掌中的斩妖刀已掉落在了地上。

惊骇之下,耳边传来一声怒叱:“蠢货,铁牛翻天!”

苏七不假思索,左手捏拳,中宫直进,呼地便往猿妖胸口锤去,竟是要逼它移步避闪。

谁知拳到中途,却瞬间没了气力。

原是猿妖蓄势待发的左臂,已然潜出,满是硬毛的左爪,闪电般箍在了他的颈脖之上。

颈骨咔嚓作响,几欲无法呼吸。

完了!

刚穿越过来三天,我这就要下线了吗?

望着妖兽那双冷漠的淡黄眼瞳,苏七心中狂跳,肾上腺素急速分泌之下,身子竟不受控制一般颤抖了起来。

“小心......着!”

便在此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青光闪动,一支玄铁打造的八寸弩箭,斜地里急飞而来,瞬间便洞穿了猿妖的脖子,力道如此之大,竟带着它的躯体,又横向奔了两丈有余,这才扑地倒毙。

压力顿消,苏七双手扶颈,开始了疯狂的呼吸。

一股灼热的胃酸倒流进了喉咙。

就像刚吞下一团炙热的火团,沸腾的热气,又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

大宋德祐五年,十月,望日。

东京府。

临近中午,初冬的阳光明亮而温暖。

镇妖司正堂廊下,一群身穿赭红圆领窄袖袍。外罩玄色轻甲的精壮男子,正在吧唧吧唧地会食。

只有苏七独自坐在长廊转角处。远远避开了众人。

食盒里的饭菜已凉透。

而此时他的心情却已凉到了冰点。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一世的穿越,开局竟是如此悲催不堪。

原身也叫苏七,十九岁,无兄弟姐妹。

父亲苏雷,人称“老苏”,原镇妖司五品司掌,德祐元年八月,在一次名为“鸣蝉”的斩妖行动中,不幸中了妖毒,熬了三个月,最终还是毒发而死。

随后,母亲也因病去世......

都说父母双亡的人通常不简单,但原身显然是个例外。

这主要体现在武道修行上。

十二岁,原身就已跨过入门的凝脉境,修炼到了第二层的聚气境......然后,就是长时间的停滞不前......

直到双亲身故。

这也让原身彻底死了武道修行之心。

在这个妖武纵横的古代异世,这意味着什么,自是不言而明。

德祐三年春,原身承袭父职,进镇妖司作了一名七品镇妖郎,就此过上了早九晚五,上下班打卡的畜养日子。

拿着镇妖司的丰厚俸禄,这日子本来还混得下去。

可谁能想到。

月初,朝廷新颁发了整顿吏治令,要求吏部派员对在京官吏进行全面考核,不合格者,将被坚决清除出体制。

尤其是各寺署荫补或承袭进来的吏员。

这就有点头痛了。

眼见前途暗淡,无依无靠的原身,开始借着酒精来麻痹自己。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三天前,原身喝大了,然后从“四海酒楼”的三楼跌落下来,在地上摆出一个极夸张的“人”字造型.....

果然,不是我要想苟,实在是我没浪的本钱啊!

想到这里,苏七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他正要端起凉透的饭菜,却怔住了。

毫无征兆地,一行闪着淡淡金光的小字,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启动中......检测到新韭菜......新客户。”

“恭喜你,你将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系统,终于还是来了!

苏七面露喜色,心中的不快顿时消了大半。

下限有保障,上限无止境......

虽说是俗了点。可真没了它,像我这样的穿越小白,在大多数爽文作品中,怕是很难活过三章吧?

所以,感谢开源圣君马斯克!

感谢CCTV,MTV,WTO,WC......

淡金小字继续闪现:“武道境界:二品,聚气初境。”

“功法一:降妖神牛拳,第二重‘入门’。”

“功法二:斩妖刀三十六式,第一重‘初窥’。”

这两项是镇妖司基础武功。自己所练成色几何,苏七大体也猜得到,但像这样赤果果地展示出来,着实也打脸了些。

相当于拿鞋拔子使劲抽啊!

淡金小字还在闪现:“本系统能助你辨识妖邪之物,若斩杀之,可获得相应功德。”

“将功德值注入武学,可获得相应提升......”

这不就是充值加点的游戏吗?

只不过有人氪金,有人氪命,我这是要氪三观啊!

正懵逼呢,金色小字已跳至最后一行:“初次筛查,目前客户·功德值为:零。”

我去!

初次见面,连个小红包都舍不得发,这也忒小气了吧?

我现在很郁闷需要一点实质上的安慰你造吗!

幸运来得如此突然,正当他还沉浸其中,吃完饭的三个同僚,一同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小七,你没事吧?”

说话的高个子名叫章焓,是他最好的朋友。

“没什么大碍。”系统消散,苏七抬起头,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好像被那妖兽伤了颈子,憋得胃里有点儿难受,我先......休息一下。”

“伤哪儿了,让我们瞧瞧。”一脸憨厚的许百户凑了上来。

章焓轻推他肩头,笑道:“去,去,瞧什么呐,小心他没忍住吐你一身,却是怨不得了。”

“一口饭都没吃,他能吐出什么才怪呢。”

长相俊秀的秦观朝他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皱眉道:“更何况,人家都不怕丢脸,便是瞧瞧又怎样?”

许百户跟着点了点头。

“瞧瞧?”

章焓面色一沉,道:“勾栏院里的娘子你还没瞧够么?小秦,这回怂恿头儿带上小七的,可是你吧?”

秦观抄手望天,表情傲娇。

苏七恍然:“难怪了,我本想如从前一般,躲得远远的,谁知......唉!”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秦观双目直视他,冷哼道:“吏部考核在即,我这不是替你多争取些立功机会么,不然,吃饱了撑得慌?”

章焓长叹道:“可你明知小七武道修为......”

秦观截口道:“我也没想到他竟如此不中用啊!”

苏七闻言,脸腾地一热,心中暗骂这臭小子,说话总是这般尖酸刻薄,当真长了一副人弃鬼厌的狗脑子。

再想想,人家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只得一声苦笑。

章焓知他性情如此,也不争辩,笑道:“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你先制住妖物,由小七完成最后一击,如何?”

秦观面露愠色:‘凭什么要我替他擦屁股?’

“因为你擅长此道啊!”

章焓空出一只手,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大笑道:“好啦,别像个娘们一般叽叽歪歪,哪天有空,哥哥我陪你去瞧你那些喵娘狗娘去。”

秦观一推他手,怒道:“谁要你陪了......滚粗!”

“噗嗤。”苏七忍不住笑出声来。

阴郁之气一扫而光,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快活的味道。 第二章 家有美妻 整个一下午,苏七都跟从前一样,一直呆在书台边,靠抄写一些资料,整理档案来打发时间。

好在回来之后,头儿没找他训话,他也乐得清静。

就这样,直到皇城城门上的鼓声“咚咚”响起,他才放下手中的毛笔,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家。

若不是上午的意外,今天和无数过去的昨天并无多大区别。

章焓探过头来,朝他挤了挤眼。

后面跟着秦观。

“有事请讲,否则,明日再见。”

“听说胭脂河边的那家勾栏,新来了一批清倌人,要不一起去瞧瞧,就当给你压压惊?”

苏七一愣,本能婉拒:“今日好一场惊吓,瞧我这样儿,有心无力啊!”

“那倒也是。”

章焓忍住了笑,想了想,又道:“指不定就有小秦喜欢的类型呢,咱们过去,只替他掌掌眼,壮以声势如何?”

秦观斜倚在门上,也不说话,只鼻孔里轻哼一声。

“我倒是想去得紧。”

苏七还要欲擒故纵:“但今日一战,已激起我重修武道的热情,如今聚气之境未破,我这纯阳之体,怕是不敢有失......”

“你说的当真?”

“当然,这是我深思熟虑,痛定思痛......”

(现在我有系统了嘛!)

“既如此,咱们可不能为一己欢愉,耽误了小七的正事,任他去吧。”爽朗之声乍起,许百户旋风般撞了过去,一面说,一面拉过章,秦两人,径直向外奔去。

老实人话不多,但通常都是结论。

苏七回过神来,大急:“但是......喂,章鱼哥......”

没有但是了。

话还没说出来,三人结伴早已扬长而去。

.......

好好地,装什么逼嘛?

苏七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同僚之间首次工作之外的交流就这样被无视,今后的日子,还能不能在一起愉快地相处了?

这可是一个很忧心的问题啊......

就这样一路心事走到了家门口,伸手轻轻一推,虚掩的院门,竟自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诶,早上离家我忘了锁门吗?

正奇怪呢,一股奇异的香味清幽幽地飘了过来。

像糜香,却混合着草果的气息,还有花蜜的酸甜味,只一瞬,便令他脑门儿一凛,集聚在胸中的烦闷之气,竟突然消于无形。

家里好像来人了。

苏七猛然警觉起来,右手握住了腰间斩妖刀刀柄。

虽然自己刀法不咋地,但对付几个偷鸡摸狗的街溜子,杀马特青年,应该没什么问题。

寻着香气,他绕过影壁,走进了前院。

这一世老爹留下的这个三进式宅子,不算太大,但若以前世的标准来看,妥妥的豪宅一栋呢。

慢慢穿过前庭。

迎面便是正屋。

他左脚刚要跨上屋前台阶,大门打开,一个白衣红裙的窈窕身影。就这样突然闯进了他的眼眸。

眉凝春山,目横秋水,嘴唇丰润而精致。

习惯性扫了眼胸脯。

桃李正盛,几近花信之年啊!

此时黄昏将至,落日的余晖自西斜射而来,洒在她右脸雪肌上,竟似白得透明,而左侧脸颊,却隐藏在了阴影之中。

明暗对比分明,更显几分无以言说的神秘与魅惑。

异香似从她身上发散出来。

四目相对,她神色一怔,随即嫣然一笑,道:“七郎,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莫不是想我想得厉害?”

微哑的磁性颤音,带着一种荡入心底的婉转之意。

七郎?

幸好不是大郎!

这个奇妙的称呼,令苏七突地生出一种莫名的心悸,一时之间,竟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问道:“你是谁?”

“我是锦娘啊。”

“锦娘又是谁?”

“发什么痴呢?”女子黛眉一蹙,眼波流转,宠溺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锦娘是苏七的妻子啊,这个答复你满意了吧?”

“什么?”苏七失声惊呼,他感到自己大脑应该是宕机了。

金屋藏娇?

可我接收的记忆中,好像从没有提到这个呢?

信息传输滞后?

还是我被上午那妖兽给吓失忆了啊?

正发怔间,忽觉额头一凉,原是自称“锦娘”的女子,滑腻的手掌已轻柔地贴了上来。

“脸色怎会如此难看?”

她深望着他,眼中的宠溺,已换做无尽的怜爱,一双漆黑的眸子,宛如无风而动的两泓深潭。

苏七觉得自己就要沉溺其中了。

“问你话呢?”

“啊......”脑细胞重新活跃,苏七神使鬼差般嘀咕道,“天冷涂的蜡。”

“胡说什么呢?”

一转眼,怜爱又变作恼怒之色,锦娘一摔手,嗔道:“我回娘家才几天,你便将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是想做给谁看吗?”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锦娘一怔:“再过几日便是小雪了,哪里来的花开?”

“花开在心中。”

老天爷,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前世文青气质的骤然爆发,令苏七忽地有了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了。

就像宝二爷梦到了太虚幻境。

“呸,油嘴滑舌,讨厌得很呢。”

锦娘轻啐了他一口,却也走下台阶,笑吟吟地牵了他左手:“不过,算你还有点儿良心,快进来吧,饭菜都快要凉啦。”

肌肤相接,异香更加浓郁,苏七只觉自己整个身心,忽地就松弛了下来。

眼神迷离,一任她牵手而行。

飘飘悠悠,如云中漫步。

(上辈子的我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

......

无尽的幽暗中。

沉溺的身体,如火箭一般从深潭底部直冲而上,就算在水中,他竟也有了一种失速的错觉。

“哗啦啦。”

水花飞溅,在阳光下闪耀着七色的光、

脑袋刚一探出水面,他就看到水岸边上,坐着一个白衣红裙的美丽女子。

“七郎。”她看着他,盈盈地笑。

风吹起红裙的一角,露出一条雪白的毛茸茸尾巴。

淡淡异香如薄雾一般缥缈不定。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恍惚间,他依稀听到细细的诵经声,自空中密密地向外发散而去。

脑中交织出一个青冥冥的无垠世界。

流光飞舞,如流星穿梭。

身着羽衣的仙人端坐虚空之中,放大的瞳孔里,映着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

火光烟雾中,泛着淡淡金光的,是一位不知名的菩萨的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在微笑。

菩萨的脚下,无数残破躯体,层层叠叠,堆积成了小山一样的高塔。

“七郎!”声音再次从水底传来。

他低下头,却看见岸边的女子,已漂浮在碧绿的潭水之下,白衣红裙,随着波纹一层层荡漾开来,直到占据整个水面。

而搅动潭水的,就是那条雪白的尾巴......

......

“锦娘!”

苏七霍地自梦魇中惊起。

半倚在床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一颗心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般难受。

如此真实的梦景,竟让他生出一种不知置身何处的错觉。 第三章 九尾白狐 “七郎,你这是怎么啦,做梦了么?”

随着苏七的呼声,锦娘拥衾而起,轻叹一口气,侧过身子,一只温腻的手掌,伸向他冷汗淋淋的额头。

这已是她第二次探他的额头了。

月光透窗而入,照在她裸露的肩臂之上,散发出羊脂玉一般温润的光泽。

“是啊,我做梦了。”

突然间,苏七狂跳的心脏,却意外地安定了下来,一边冷静地回答道,一边目光转向虚无之处,眼眸却是格外的锐利。

好像自己从未如此清醒且自信过。

除此之外。

就在惊起的一瞬,他感觉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却又完全不同的气流,飞速地掠过自己全身,并很快消融在了每一处肌骨,经络,血脉之中。

像是突破了肉体凡胎的某种境界。

老天爷呀!

系统启动之后,这是要强化buff吗?

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头不自觉往后避了一避。

锦娘微微一怔:“怎么啦?”

轻轻拿开她的手,苏七淡淡道:“我做的这个梦,实在有些奇诡......但也很真实,真实得叫我害怕。”

锦娘双目凝视着他:“说说看。”

“在梦里,我好像见到另一个你了。”

“是吗?”

“是啊,可你又是谁呢?”

对他重新提出的这个问题,锦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脸庞隐回月光照不到的幽暗之中,静静地看着他。

苏七收回目光,也静静地回望着她。

事后想起,他都惊诧于彼时的自己,竟完全没有了梦醒后应有的恐惧,反倒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是梁静茹给的勇气吗?

不过,在这个妖邪横行的异世,想象你回到家中,一个美丽的女子迎了上来,告诉你她是你的妻子,你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然后,你们像普通夫妻一样,一起吃饭,看书,闲聊,睡觉......

然后。你做了一个梦。

梦醒之后,你发现现实更像一场梦境。

一场被人操纵的梦境。

这种庄生化蝶,不知是蝶是梦的感觉,除了浪漫,更多的,是不是诡异而荒唐呢?

所以这不是咄咄逼人。

这是恼羞成怒好吗!

正恼火呢,锦娘却已掀开身上的锦衾,朝他展颜一笑道:“既如此,咱们这就收拾齐整,坐下来,重新认识一下彼此吧。”

......

灯烛重开,映着红红炉火,满室温暖如春。

一对男女隔桌相对而坐,面前放着热腾腾的茶水,皆是一脸的风轻云淡。

茶自然是锦娘亲手冲泡。

气氛如此和谐,全然没有识破与被识破后的羞愤,反倒像激情之后,正要和平分手的昨日恋人。

“谢谢!”

“七郎......公子不用客气。”

苏七的目光,落在了对方婉转起伏的娇躯之上。

轻衣薄纱,笼着她柔腻的肌肤,若隐若现。

香肩半露,脖颈修长,锁骨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一条自然的界限,将美丽与神秘,光洁与成熟,极巧妙地连接在一起。

宛如月光下微微颤动的花蕊......

就在此时,锦娘突然红了脸,低头轻声道:“公子,你在看什么呢,样子怪吓人的呢。”

苏七一怔,脱口道:“是吗......不会吧!”

还想着套路我是吧?

前世的我也受了多位老师的启蒙......呃,不是......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但我心中,装得更多的是人类命运与世界和平啊!

哎呀!

你这样子让我很头大你知道吗?

当然,火气也不小呢。

挣扎归挣扎,好在他还能以莫大心志,强令自己收回了目光,道:“既如此,那我们就聊聊吧。”

“聊什么呢?”

“聊斋......呃,你不是我妻子......我也没有妻子?”

锦娘反问道:“你确定?”

“当然确定......你用了某种术法,强行在我潜意识里加入了‘妻子’这个角色,并成功让我相信了眼前的一切。”

不知为何,这些话想都未想,他便说了出来。

“还有呢?”

“我猜,你所使用的术法,跟你身上的异香有关,刚一进门,我就被这香气所激,看似清心醒脑,实则已陷入其中。”

“呵呵,这就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如此,领教了。”

“你也不错啊,开始,我以为你就一迷迷瞪瞪的小色狼.......”锦娘目蕴秋水,斜晲着他,盈盈笑道:“原来啊,你才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扮猪吃老虎的大骗子。”

“是吗......别胡说,我还是个刚过两百个月的大孩子呢。”

“那又如何?”

“所以,'大骗子'这个词用得好像有点儿过头了。”

“好吧,是我说反了,你是老虎。”锦娘微微低头,轻咬嘴唇,“不过,刚吃了人家的‘猪’,这还没隔夜呢,难道转头就不认账了?”

这也太生猛了吧?

大宋豪放女啊!

“你,你......我......”苏七头皮一麻,嘴里竟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突然觉得,在这样的女人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口才,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般的好用......不,根本就是没啥卵用。

难怪子曾经曰过:男人千万不要和女人斗嘴。

尤其是美丽的女人。

她们会用最温柔的语言,将你的整个身心,从内而外剥了个精光。

下作的男人或许无所谓。

可我毕竟是一个纯粹的,有素质的,远离了低级趣味的男人啊!

瞧他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锦娘忍不住“噗嗤”一笑。

“要不换作我来问吧。”她很体贴地接下了话题,“嗯,既然你都看出来了,说吧,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在梦里,我看见你裙下拖着一条雪白的尾巴......”

苏七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当时我就起了疑,但也不确定,于是在醒来之后,便用话来激你,虽未回答,但你的表情却己默认了。”

系统已开启这个秘密可不敢让她知道了。

“呵,看来是我急了些。”

锦娘扬起脸儿,忽地又是嫣然一笑,曼声吟道:“绥绥白狐,九尾庞庞,天人之际,于兹则行......其实我可不止一条尾巴哦。”

虽说早已有些心理准备,但她这话,还是吓了苏七一大跳。

传说中的九尾白狐?

难怪只一个回合,我便完全不是她对手,果然输的不冤。

哎呀,我的守宫痣.......呸,元阳线啊! 第四章 千妖录 “原来是位狐仙姊姊,失敬,失敬!”苏七起身拱手一礼,心头却是慌得一批。

《山海经》上说:青丘之国,有狐,九尾,善变化,能食人。

能食人?

怎么个食人法,她爱生吃,炒着吃,煮着吃,蒸着吃,还是凉拌了下酒吃?

我......不对,原身怎么就惹她上身的啊?

好在眼前这狐妖也蛮讲礼数。

锦娘也起身检衽一礼,微笑道:“公子太客气了,锦娘此番不请自来,冒昧打扰,还请勿怪才是。”

“哪里哪里!”

苏七口称客气,却如芒针在背:“姊姊此来,不知所谓何事?”

“闻君家有孤本《千妖录》,记载了我妖界之千百种灵物,不胜喜之,特来借此一阅,公子雅量,想必不会令我抱憾而归吧?”

就为一本书,值得做出这样的牺牲吗?

苏七一怔,话不由得冲口而出。

(捂脸中)。

锦娘亦是一怔,旋即眉梢一挑,吃吃笑了起来。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顿了顿,又道,“不过呢,你就一半大孩子,成人的世界,不懂就别问好吧?”

苏七大怒,待要出言相讥。

一抬头,却见她眼中流露的得意之色,心中“咯噔”一声,气焰先自偃了半截。

偷偷运气一周,还好,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身上好像也没有少点什么。

只得假意轻咳一声,道:“咳咳,不就一本书嘛,姊姊如此好学不倦,小弟自然是支持得很,但凭拿去便是......问题是,我连它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

锦娘眼眸一闪:“公子莫不是在消遣我?”

“不敢......”

千年狐妖诶,没事我消遣您干嘛,身上不自在,想找抽?

锦娘冷冷道:“那就烦请公子再找找看。”

听她这命令似的口吻,苏七恼火至极,但他心下更清楚,不用评估,自己此时也绝非人家对手。

那就只好见机行事了。

他将脑中所有的记忆都梳理了一遍。

然而,除了一个模糊的名字,根本就没有找到什么其他有用线索。

有名字就意味着它存在过。

找不到线索,难道它被刻意地隐藏起来了?

若眼前这狐妖专为此书而来,只是顺手薅了我的......咳咳,对她来说,此书必有其特殊之处。

躲不开,合该我有此一劫啊!

可书在哪儿呢?

从给自己取名“苏七”这事就可以看出,这一世的老爹,肯定不是一个博览群书的文化人,那么......

苏七一边开动脑筋使劲地想,一边眼光巡视着屋内各处。

最后却落在了书架最下层处。

这里堆放的一些陈旧书籍,都是他从这一世老爹房中搬来,像《五鼠闹西京》,《金瓶词话》,《白娘子传奇》之类的武侠志怪小说。

不合胃口,但偶尔翻翻也没什么不好。

可这一册账本是个什么鬼?

他心中一动,弯腰将账本拿了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就要翻看,右手一用力,纸张却像是被完全粘住了一般,怎么也打不开。

一旁的锦娘见状,伸手道:“拿来。”

“什么?”苏七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攥紧手中之物,笑道,“真没啥好看的,就一账本而已。”

锦娘再上前一步:“不给,我可要用强了啊!”

没关系。

只要说不出“省省吧,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这一类侮辱性极大的话,我这张老脸,暂时还能蹦得住。

苏七一边想,再退,脊背却已抵在了书架之上。

“呼。”

锦娘显然没了耐心,一掌挥了过来。

伴随着一股香风,苏七只觉眼前一花,空中已现出了七八只玉掌。

他甚至都还来不及分辨谁虚谁实,左肩便被对方一击而中。

剧痛之下,身子斜飞而起,在空中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紧接着,“轰”的一声大响,撞在了床尾的画屏之上。

碎木飞溅。

可惜了原身刚买的寿阳公主春睡图啊!

账本脱手而出......

“收。”

锦娘上前半步,握掌成拳,口念法诀,账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印迹,折转向她飞了过去。

谁知飞到她眼前三尺之处,竟忽地倏然不见。

与此同时。

苏七觉得自己大脑深处识海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突入而来,迅速消融在无尽的意识之中。

所以这玩意儿进了我脑袋?

完了,她借不了书,要借我脑袋怎么办?

想到此节,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那一头,锦娘眼露诧色,冷冷道:“想不到你竟身怀空间转移的术法?”

苏七闻言大窘。

我若会那空间之法,只怕早就逃到百里之外了,还犯得着跟你在这苦苦周旋,不是自取其辱吗?

但我若不会,凭空而下,书去哪里了呢?

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作答才是。

锦娘眉尖一蹙,道:“你既如此顽固,就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幻!”

娇叱一声,身子忽地一长,竟变得比他高出半人之势。

好一只毛茸茸的大妖兽。

双耳直立,双目赤红,颜面部狭,鼻翼宽大,细长的雪躯,拖着九条蓬松的粗长尾巴,嘭然张开,更显诡魅而华丽。

半张的尖吻,露出两排尖利的细牙,似要择人吞噬。

狐狸精现形啦!

这是要食人的节奏吗?

苏七大骇,转身就要往外逃去,不想受伤的左肩一被牵动,直痛得半边身子都瘫了下来,哪里还移得了半步。

眼见对方脸庞越来越近。

眼神漠然,鼻息嗡张,一缕粘稠的唾液,自森森寒牙间如丝线般垂下......

救命啊!

苏七忍不住要失声尖叫起来了......这回可真是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到了。

“此乃幻术尔。”

“自古以来,狐妖若修成人形,开启了灵智,同时便褪去了兽衣,除非妖丹被毁,否则无法真正恢复前身模样......”

苏七眼前及时亮起了系统面板。

系统继续道:“此九尾白狐修行五百年,善幻化、能预言、可部分操控梦境,已入大妖之列,幻变之术,为其攻击手段之一。”

苏七急问:“如何对付?”

“守住精,凝住神,定住心,以强横之武力抗之......彼所长者,非武道也。”

如今,精守没守住我不敢确定。

但凝神,定心什么的,或许我还可一试。

只是这强横之武力,要从哪里得来啊,总不能,凭我那勉强练到第二重的降妖神牛拳吧?

心中快速一盘算,苏七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胜算。 第五章 反杀 系统还在闪烁,字字如金:“《千妖录》并非稀罕之物,但你家这一本,却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你因守护此秘密而得功德值100。”

瓦特?

这功德的评判,竟是如此的抽象?

不过我喜欢!

突入而来的奖励,让苏七心中大好,追问道:“这100功德值全注入降妖神牛拳,能获得多大提升啊?”

“它能让你从第二重的‘入门’,直接提升到第四重‘精通’。”

“也就相当于你心无旁鹫,苦练了八年拳法。”

乖乖,这个提升法,简直就是屁股底下坐火箭,上演速度与激情嘛。

稳住,别浪!

“那么,这套神牛拳一共有多少重?”

“六重,分别为初窥,入门,大进,精通,玄妙,圆满......一般人需十八年苦练之功,方能臻至圆满。”

“如此看来,精通也是不错了。”

苏七大喜:“成交,谢谢!”

下一刻,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流,从脐下气海处直冲而上,穿过神阙,紫宫,璇玑,神庭,晴明等,抵达头顶百会大穴。

心窍即开,脑海中,忽地现出一套完整的拳法来。

大开大合,方正威猛。

正是作为镇妖司基础武学之一的降妖神牛拳。

“现在开始模拟练拳过程,你苦练降妖神牛拳,第三年,终于突破第三重‘大进’。”

“你继续苦练,在第八年突破第四重‘精通’。”

“气血冲关,真元之气流转不息,至此,你已达到武道大成就者十五岁时的境界,虽有缺陷,但已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同龄人。”

“此后,练拳将回到正常状态,受境界所限,拳法的提升会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这是要我不停地氪啊!

拳法吸收完毕。

苏七惊喜发现,自己体内的骨骼肌肉,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瞬间变得强健有力起来,同时,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顿时油然而生。

那是八年前冲破武道第一层凝脉之境时的感觉。

这种久违的感觉真好!

只是系统还在喋喋不休:“你武道修行境界太低,所以无法发挥出降妖神牛拳的全部功效。”

“目前我所赋予你的提升,还只是技法上的提升。”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切记,对你来说,循序渐进,依然是修行路上最为稳妥,且不可或缺的必经过程......”

住口啊,你个说教狂!

此时狐妖抵至咫尺,高大的影子将苏七罩在其中,巨大的威压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鼻息几已相闻。

“嘿!”

顾不上系统的废话,苏七抢先动了。

吐气发声,意随心动,集聚于右臂的真气勃然而起,攻出了降妖神牛拳第一式“气冲斗牛”。

刹那间,拳风呼啸,仿佛撕裂空气一般。

狂暴的气流以惊人的速度高速旋转,在这不大的空间内,震荡出一道半透明状气墙。

气墙以排山倒海之威,朝狐妖狠狠撞去。

二者相距实在太近。

更没料到瞬息之间,他已判若两人,攻击竟是如此强横霸道。

仓促之下,狐妖甚至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那气墙便已破空而至,击中了她高高向前突出的左侧肩胛。

“砰!”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她的整个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而去。

飞行之中已变回了人形。

“轰隆”声中,窗棂崩裂,碎木纷飞如雨、粉尘升腾间,砖石砌成的墙壁,竟被她瞬间撞出了一个大洞。

而她也从洞中穿了出去。

我们都受了同样的伤,这下子算是扯平了吧?

一招退敌,苏七既惊叹于自己这不可思议的一击,力道竟百倍于昨日,却也不敢贸然追将出去,只得任由她消失在黑夜之中。

“你竟使诈伤我,小骗子,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远远地,传来锦娘惊怒的呼声。

这声音漂浮在也风中,有些变形,却依然觉得很柔很好听。

......

终于完全冷静了下来。

卧房里,苏七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满室的狼藉和墙上的大洞,心潮澎湃,不可抑止。

他知道,从此时开始,自己就要跟眼前的苟且告别了。

除了诗和远方。

未来还有什么,他实在无法确定。

目前他能确定的,就是必须尽可能快地提升自己的战力,即武道境界。

这才是自己在这个异世的安身立命之本。

依原身的记忆,在这个异世,武道一般被分为凝脉,聚气,炼神,通玄,真元,虚实,化神,知生死,得圆满等九大境界。

也称九大品阶。

每个大境界,又分作临境,入境,破境三个阶段。

本来,苏七一直被卡在了聚气临境处。

多年努力,毫无进展。

但随着降妖神牛拳进入第四重,他欣喜地发现,自己竟然轻易跨过了这一万难渡过的关口。

微一动念。

气机运转加速,真气沛然,隐隐有集聚江成海之势。

看来,系统加持下,非酋也能秒变欧皇......

这一发现,顿时让他重新有了些热血沸腾的感觉,就像重回中二时代,一个打十个,手臂还能再站上个漂亮女孩儿。

我是世界之王......

好在片刻的YY之后,他很快又回到了现实。

“呃,要提升武道境界,就需更多的功德值。”

“要获得更多的功德值,就需继续留在镇妖司,找机会斩杀更多的妖邪......呃,刚才这个应该不算吧,她既没有害我,也没有伤害别人的证据。”

“而且她还那么美.....”

打住,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巫山梦,古今同,红颜易老,转眼变骷髅。”一声长吟,他端起桌上还没碰倒的茶盏,喃喃道:“梦醒了,天也快亮了,还是多想一下以后的日子吧。”

......

日中时分。

正是一天中阳气最盛之时,镇妖司验尸房,却是阴冷依旧。

老仵作唐九爷佝偻着身子,不紧不慢地陈述道:“记:死者年约四十,身高六尺三吋,皮肤青白,全身多处渗出粘血状黑色液体,使其衣物难以辨别本来颜色。”

“从式样来看,似为玄门修道之士......”

笔尖颤动,墨走龙蛇。

苏七凝神敛目,强忍住心中的恶寒,将所有感官,全都放在了快速移动的笔端之上。

然而,这该死的眼角余光,却总不受控制似的,瞟向台上那团模糊血肉。

老天爷呀!

昨天我才饱受妖兽毒打,今天为何就要给我看这个啊? 第六章 验尸 今儿上班不久,苏七便被头儿叫到了验尸房,干起了笔录的老本行。

只是尸检台上这玩意儿,真的很恶心,也很瘆人啊!

那混合着臭鸡蛋与腐烂鱼肠子一般的味道,似乎全都停留在了鼻端,久久不散,甚至让他生出了自己若是死了,或许还算好受些的可怕想法。

人世间最大的煎熬,莫过于此!

“记:死者四肢,多有网状破裂伤口......”唐九爷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回响。

被人所伤?

还是被妖兽撕咬?

苏七一边不自主地脑补画面,一边拼命抑制住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记:死者面部肌肉扭曲,右眼珠呈灰白色,无左眼,无鼻,下唇几乎完全脱落,上下门齿,犬齿残缺不全,余下多磨损,疑为过度咀嚼硬物所致。”

唐九爷搬起尸身脑袋,左右看了看。

“记:死者致命伤分新旧两处。”

“陈旧者,为左侧颈脉,断裂处创口极大,肌理呈不规锯齿状,周围多血点,应是生前被活物撕咬所致。”

“新致命伤,为额头正中之一寸孔洞,为本司伏妖弩之箭矢所致......”

“且慢!”

抱臂立在一旁的司尉王逊,皱眉道。“九爷,您说的致命伤,怎会有新旧之分?”

苏七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一脸肃然的头儿,心中直泛嘀咕。

这个老六,怎么老在关节之处岔话,呆在这神弃鬼厌的地方快一个时辰了都,知不知道再下去会死人的?

唐九爷直身抬头,摘下左右手臂白布套。

他指了指死者颈脉创口处,道:“如此大的颈脉创口,司尉觉得当时他能活得了吗?”

王逊下意识摇了摇头。

唐九爷拾起一把顶端带钩子的小刀,往尸身颈脖伤口处一拉:“司尉请看,此处肌肉外卷,且枯萎变色,血液已凝成黑色块状,再结合全身肌骨特征,大致推断得出,他被撕咬至少已逾三日......”

“三日!”

王逊眼眸骤然一缩,随即脸色大变,道:“一个时辰之前,在德义坊,赤炎小队的人刚刚射杀了他。”

“当时他正在做什么?”

“咬人!”

唐九爷作叹道:“难怪他的牙齿多有残缺磨损......”

王逊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脸色愈发难堪起来,沉声道:“您老是说,他被某物咬断颈脉后,又多活了几日,其间还四处撕咬他人?”

“老夫暂时还没有其他的推论。”

唐九爷转头望向台上油灯,目光飘忽,又道:“死者四肢布满新伤,多为石头,树枝等尖锐物擦挂所致......”

目不视物,一往无前,只为追逐活人血肉而来。

活死人?

丧尸?

前世的记忆瞬息闪过,苏七“啊”的一声低呼,身子一颤,如遭电击,刚刚提起的毛笔差点儿掉落地上。

这不是未来才该发生的事吗?

莫不是我拿错了剧本?

王逊闻声转过头来,深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我得去一趟德义坊。”

他想了想,又道:“小七,这里就交给你了,验尸细节之处,定要记录仔细,万不可有半分遗漏或者偏差,明白了吗?”

苏七心下一震:“属下明白。”

“九爷不认得字,你记录好了,需一一读给他老人家听,核对无误后,再呈送到我这里来。”

一面说,一面拿起放在桌上的斩妖刀,向外走去。

刚才的惊惧似已离他而去。

走到门口,他又一次转过头来,平素严峻的脸上竟现出一抹淡笑。

“头儿还有什么吩咐?”苏七拿出了应有的态度。

王逊看他片刻,缓声道:“小七啊,昨天的事就过去了,你能坚持到此时,足见也是个心性坚定的好孩子......”

“多谢头儿宽容。”

“这一次,是你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整个案件侦办,当此职位考核之时,于你可是大有益处的......”

“属下谨记了。”

苏七欠身应道,就算话只说一半,领导的意思,他还是懂得起的。

......

又过了半个时辰,苏七施施然走出验尸房。

手中多出了一把七寸长的短刀。

这原是唐九爷从某个死去大妖身上取下的宝物,今日见他执事恭敬有礼,甚是高兴,便送给了他。

刀身轻薄,玲珑剔透。

细看之下,竟隐隐刻有数条蜿蜒如龙鳞般的细纹,似乎是某种玄门法阵。

当然,这是苏七依原身记忆得出的结论。

他甚至猜想:此刀会不会是某位大修行者,斩妖时留在了大妖体内,最终被九爷所得呢?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样的法阵,究竟有什么功能,又能使用几次呢?

所以得找人掌掌眼。

刚走到院子,就听到秦观正兴致盎然道:“昨晚那位花凝姑娘,才情还真不是一般小娘子所能及呢,周·十二新词‘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你们还不曾读过吧?”

“可花凝姑娘已经谱曲新唱了啊!”

章焓笑道:“所以你们深入交流了一宿?”

秦观正色道:“当然,不过我们只在月下谈诗词,不谈风月。”

“小雪将至哎,这小风呼呼的。”许百户瞅了瞅他的脸,呼哧呼哧半天,道,“难怪你今天脸色如此难看!”

秦观:我......

眼见他过来,三人随即住了口。

苏七心知其意,暗道:呸,尽是些见色忘义的家伙,以为我会艳羡你们,殊不知,昨晚我更有奇遇呢。

诶,不对!

这里可是大名鼎鼎的镇妖司,若让他们知道我被狐妖给睡了......呃,我把狐妖给睡了,我会不会被“社死”啊?

所以沉默是金。

章焓迎了上来,笑眯眯问道:“今日表现如何?”

“还行。”

苏七摸出短刀递给他:“九爷高兴,送了我这把小刀,你瞧瞧。有什么不同之处没?”

章焓接过短刀,把玩了一会儿,递还给他。

“你知道,我也是个混日子的,哪里看得出其中有什么玄妙。”他拍了拍手,笑道,“不过,你小子跟昨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快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

苏七淡然道:“没什么,只是我想通了。”

三人皆是一愣:“想通了,你想通什么了?”

苏七把头一抬,昂然道:“男儿不展青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

“你这是要笑死我,好继承我在‘听花楼’的小娘子吗?”

秦观“嗤”的一笑,伸手就要摸他额头,嘴里喃喃道:“要不就是昨晚独自喝高了,此时还宿醉未醒?”

“拿开你的爪子,你看我现在像喝酒了吗?”

苏七“啪”地将他手打开。

老子这温润如玉的额头呵,岂是你这凡夫俗子的手所能乱摸的? 第七章 重装上阵 许百户赶紧分开两人,点头道:“小七说的,好像也是呢。”

“是便是,哪有那么多‘好像’。”

苏七眉一皱,又道:“对了,头儿去德义坊,你们怎么没跟着?”

章焓道:“头儿是带赤炎小队的人去的,说那边的头儿当时就被那邪物给咬了,所以,案子就交到咱们这里了,我去,咱们也真够衰的。”

苏七自然明白这“邪物”指的是什么了。

“是吗,确实真够衰的了!”他随口应道,心中却忍不住感叹。

难怪朝廷要花大力气整顿吏制。

就凭镇妖司这青黄不接,鱼龙混杂的鸟样子,还真就应了那句俗语:黄鼠狼生老鼠——一代不如一代了。

......

王逊接过他呈上的验尸记录,粗略扫了一眼,便放到了案上。

苏七垂手立在了一边。

作为六品司尉,王逊也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被称作“房”,又因他所带小队以五行之中的“青木”为序,所以也叫“青木房”。

房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椅,一案桌,一书架,别无他物。

素白的墙上,单单挂了一副“老子骑牛图”。

这位司尉大人,走的是北欧冷淡风啊......苏七忍不住心道。

王逊抬头望着他,脸上再次露出和煦的笑意,道:“小七啊,你可知为何我要选你到我的小队?”

领导谈话的艺术成分很高,需要一定的解析能力才行啊!

解析不了,就要让出适当空间,供领导表演。

苏七脸上现出聆听教诲的表情,恭声道:“属下不敢妄自猜度。”

王逊瞧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父亲,生前也是镇妖司老人了,斩妖除邪,屡立奇功,本领之大可是了不得啊!”

“属下惭愧之至!”

“我入镇妖司,曾多受你父亲照扶,不敢有忘,如今朝廷考核在即,我自当尽心尽力,助你渡过这一关......”

苏七立马长身一揖:“多谢大人!”

这年头,知恩图报的人可不多了。

王逊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他双目炯炯凝视着他,仿佛正在确定他这一谢,究竟成色几何,过得片刻,又道:“昨日之事,这就彻底翻篇了,今后,我会给你更多锻炼的机会。”

苏七道:“是。”

“当然,在武道修炼方面,我也会要求得更严格些。”

“属下明白。”

王逊微微一笑,道:“这就好,你父亲斩妖多年,辨妖之术,更非他人可比。”

所以呢?

“我曾听你父亲说起,他将多年来总结的斩妖之心得,批注在了一本《千妖录》之中,却不知此书现在何处?”

苏七闻言一震。

奇怪了,他怎么也提到了这本书。

“这个案子实在诡异至极,接手之后,我竟完全没了头绪,若能在此书中寻得几分线索,那就再好不过了......”

王逊终于说出了自己所想。

苏七却听得心头一怔,这一世老爹死去数年,都没有人提到这本书,为何偏偏这个时候,竟被重新提了出来?

莫非真如系统所言,书中藏有什么极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现在有了暴露的风险?

但他还是极快地答道:“回头儿话,这本《千妖录》属下也只听说过,具体在哪里,属下真就找不到了。”

“是吗?”王逊眼露怀疑之色。

“属下怎敢有所欺瞒?”

其实他这话说得也没错,自那账本进入脑中,便渺然不见了踪影。就算他在脑中反复搜索,也没有任何结果。

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若是这样,就太可惜了。”

王逊轻叹一声,随即面色一整,道:“刚才府衙来了人,说他们在城南的一处废弃寺院内,发现了类似的......邪物,我们还得再过去看看。”

“呃,你也一起去,多积累点实战经验,这样提升得更快一些。”

“知道了,头儿。”

苏七心中一凛,所以,我这是要进入实操环节了吗?

王逊双目直视着他,忽地笑道:“别紧张,我会像昨天那般,留心护着你的。”

......

作为人间帝国“真龙气运”体系最有力的两大支柱,司天监和镇妖司,它们的署衙都被安设在东京内城以北,与皇城仅一墙之隔。

两者职责各有不同。

司天监负责观察星相,解读天兆,推算历法,承天行化,为皇权提供道统支持,也被称作“明部”。

而镇妖司则专为除妖祛邪所设,也被称作“暗部”。

在镇妖司,最底层的被称作白吏,就像唐九爷这种,有编制,但没有官身,只能依靠专业技能领取俸禄。

其上便是七品的镇妖郎,996的牛马,干活儿的主力。

但好歹有了个正儿八经的官身。

四名镇妖郎组成一小队,以五行之金木水火土为序,作为镇妖司的基本单位,领头为六品司尉。

每个五小队组成一镇,以天禄,重明,赤焰,狮鹫为名。

镇主为五品司掌。

苏七这一世老爹生前便是一镇之主。

再上就是左右两位四品少司,各自执掌两个阵,分别负责京城及京城之外的捉妖事宜。

暗部堂倌被称作“司正”,官阶三品......

所以,王逊这一小队,准确的称谓应该是:左少司麾下天禄镇青木小队,成员有苏七,章焓,秦观,许百户四位镇妖郎。

其中章焓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整顿吏治令颁布以后,司署内就开始盛传,在他老爹,翰林侍讲学士章询的运作下,他就要离开镇妖司,去六部某处另蒙高就。

所以他经常请假,不参加队内的行动,王逊也习惯性地不把他计算在内。

但今天好像不大一样。

当他再度故技重施,王逊却只是瞧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此番小七重装上阵,既是好兄弟,你是不是该护他一程呢?”

......

身穿赭红色圆领窄袖袍。外罩玄色轻甲,长身而立,更多几分少年明朗之气。

斩妖刀,伏妖弩。

“制服诱惑......哎呀,怎么就这么帅呢,我是不是该给自己磕一个头啊?”站在衣冠镜前,苏七对镜中自己这一身装束,忍不住傻笑起来。

想了想,又把九爷送的短刀插进了靴子。

一刻之后,整队出发。

恰逢此时,皇城门上的暮鼓“咚咚”敲响。

眼见大街上,形色匆匆的社畜们汇成一条下班长龙,再看看全副武装的自己一行,苏七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口气。

就算帅惊党中央也没啥卵用。

这该死的996啊! 第八章 兰那寺 行动目标位于城南临郊,一座名为“兰那寺”的废弃寺院。

传说寺内有西来的佛宗在东京修的第一个佛堂。

青木小队抵达时,已近日入时分。

今天的太阳,好像落得特别的早,暮云四合,加之地处荒僻,天地间更显阴森昏暗,与不远处的喧闹相比,仿佛是遗存在外的另一个空间。

一座破旧的寺院孤零零地矗立在大片荒草之中。

山门半掩,露出里面黑漆漆一片,偶尔,也会有零星的光点,飘飘悠悠掠过,像黑暗中的流萤。

是个见鬼撞邪的好地方。

早有一队皂衣捕快点起火把,守候了在寺外。

一见面,为首一精壮汉子抱了抱拳,道:“在下东京府衙捕头张横,敢问来的可是镇妖司的王大人?”

京都府衙的威势纵然不小,但镇妖司诸位有官职在身,虽是捕头,他也得依礼参拜。

王逊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怎么一回事?”

张捕头道:“一个时辰前,有一名胡商来衙门报案,说是与三名同伴一起进了这破寺歇脚,不想竟被异物袭击,瞬息之间,同伴均遭不测,只他一个人侥幸逃脱。”

“看清楚袭击者了吗?”

“事发突然,再加上惊吓过度,那人说他也没能完全看得清楚,但他很肯定,不是妖兽,更像是邪祟鬼物!”

王逊眉头一皱,道:“怎么讲?”

“他说他逃跑之时,亲见一个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的人形影子,一下子就将他身边的一个同伴扑倒......”

张捕头的话停了下来,眼中分明露出惊惧之色。

听到此处,苏七没由来身子一颤。

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张捕头用力吞了一口唾沫,他继续道:“他看见那个邪物,就势伏在同伴身上,只一口。便咬在了同伴的颈脖之上......”

“啊......”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失声惊呼出来。

苏七脑中,立刻闪过白天验尸房里的邪物,恰在此时,仿佛应和了他的讲述,山门之中,隐约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飘飘悠悠,随风传了过来。

“咔嚓,咔嚓。”

就像是有人在仰首长嘶,又像是野兽正啃噬着骨头......

四周阴寒之气似乎更重了些。

有人不自觉地缩紧了脖子。

王逊却似不为所动,道:“后来呢?”

张捕头定了定神,苦笑道:“再后来,卑职便带人来到此处,因不知其寺内状况如何,便派了两名兄弟先行进门查看一下......”

“这一进去就没有出得门来?”

张捕头眼睑一垂,低声道:“是。”

王逊冷笑道:“其实你起初并不完全相信胡商的报案,所以处事才会如此漫不经心,是吧?”

张捕头一愣,急声道:“大人......”

王逊继续道:“自古以来,只有妖兽吃人的记录,而少有人与人相互而食之事发生。”

张捕头默然。

“即使吃人的妖,经过百千之年的修行,开了灵智,蜕妖身而成人形,也就舍去了先前以精血为食的习性......”

{苏七:啊......}

“所以,你根本就在怀疑那人报了假案!”

“大人明察秋毫,是卑职失职了。”一席话,说得张捕头额头汗水涔涔而下。

王逊冷眼瞧着他,不再言语。

“咕”地吞了口唾沫,张捕头勉强道:“以前从未有过类似案件,所以卑职怀疑,那些胡商可能因某事起了内斗,杀人者为了脱罪,所以编报了这个离奇的案子。”

“糊涂!”

王逊衣袖一拂,转身道:“小七,你跟他们守在外面,防止疑犯外逃,其他的人跟我进去。”

“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什么妖邪,敢来京城逞凶!”

“是,头儿。”

苏七心下暗自一宽,右手拔出了斩妖刀,护在了胸前,忐忑之中,却又莫名多了几分期许。

他突然觉得自己此时的心境,就像将入洞房的新人。

既想,又怕!

王逊手按刀柄,排头向前走去。

章焓,秦观两人右手执刀,左手举着火把,缓了半步,跟着他身后,而许百户则平端伏妖弩,再缓半步,跟在了他们之间的空隙处。

这样的雁阵组合,攻守兼备,已经历无数次战斗的考验。

无论将要面对的,是妖物还是邪祟。

按镇妖司的划分,妖大致分为半妖,妖怪,妖精,灵妖,大妖,金妖,天妖,妖尊,妖祖等九个品级。

当然,这种划分,也只能一种比较笼统的说法。

而苏七们手中的制式武器,一般有斩妖刀,伏妖弩两种。

它们皆由司天监里的阴阳师所制,刻在其上的阵法,可轻易击杀三品以下的妖物。

身穿的玄甲,亦有阵法护体,可抵御武道三品,也就是炼神境的一击之力。

一般说来,这些装备对付大多数妖邪,足矣!

但不知为何,目送他们走进山门,被门后的无边黑暗所吞噬,苏七心中的不祥之感却是也来越重了。

或许是他刚巧看到了秦观脸上的紧张与凝重。

......

荒废的寺院,就这样静卧在黑夜之中,宛如一尊即将跃起噬人的巨大野兽。

一刻钟过去了。

里面依然悄无声息。

有风吹过,野草低伏,吹得捕快们手中的火把呼呼作响,光影摇曳,如同鬼火一般。

苏七握刀的掌心已沁出了微凉的汗水,脑中却似闪过无数的念头。

验尸台上的邪物是从这里跑出去的吗?

如果是,为什么只有“它”一个跑了出去,而其他的则老老实实呆在了里面?

如果不是,难道还有其他相似的藏身之所?

它们究竟是什么物种?

从哪里来?

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正想得头大,却听到身边一个捕快道:“头儿,王大人他们进去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莫不是......”

“闭上你的臭嘴!”

张捕头低声叱道:“人家镇妖司的手段,岂非咱们所能比,你们一个个最好祈愿王大人能马到成功,不然的话,咱们谁也好不了去!”

“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明白了......”

就在众人纷纷应答之时,寺院里面忽地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好像是秦观的声音。

紧接着,喝叱声,呐喊声,“乒乒乓乓”重物剧烈撞击的声音,交织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但很快,一切又沉寂了下来,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风吹火把呼呼作响。

刚才听到的的一切,仿佛只是耳朵里传来的一场错觉。 第九章 尸魃 苏七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瞧瞧,却听里头的王逊一声大喝:“外面的,截住它!”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形影子,从山门中直冲了出来。

像一匹受了伤的野兽。

“那不是钟黑子吗?”有眼尖的捕快已惊呼出来。

苏七心下一震,火光照射下,自是看得分明,果真是一个满身血污,作皂衣捕快装束的人。

不对,此时再称作“人”好像有些勉强。

它左侧脖颈一片血肉模糊。

右胸有一处贯穿性大洞,像是被伏妖弩射穿。

肩胛骨的碎裂,让它在奔跑中双臂下垂,上身却摇摆不定,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机械般的怪异之感。

但速度却块得惊人,只一瞬,便冲到了众人面前。

皮肤青白,双目赤红,呆滞却又狂热,口中“嗬嗬”作响,唇皮上翻,露出上排腥红牙床,血丝与唾液,牵丝一般从牙缝间流下.......

颈脉被撕咬的血肉赫然在目。

果然跟白天验过的邪物一模一样啊!

“黑子!”一名不知死活的捕快上前就要去拉,听得“砰”的一声,竟被那邪物直直撞飞出丈许之外。

邪物脚步不停,径直向苏七扑来。

苏七动作却也不慢,就在它撞开捕快一瞬,手中的斩妖刀已重重砍中了它的胸膛。

这倒不需要太多的技巧。

就听“噗!”地一声闷响,感觉像是快刀劈在朽木之上。

乌红的血汁喷涌而出。

足有一尺多长的巨大豁口,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但它却似没有任何痛感,只是脚步稍微一滞,又加倍疯狂地扑了过来。

森森白牙,闪着妖异的光。

丧尸?

古代丧尸?

亲见活物,苏七瞬间便想到了这个物种,惊骇之下,提气纵身,向右横移数尺,这才堪堪躲过他的袭击。

这一扑未中。

令人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钟黑子扭动头颅,在颈上作了一个接近180度的旋转,以背为前,反手向他扑抱而来。

这诡异的一扭,只骇得众人魂飞魄散。

几名捕快几乎就要弃敌而逃。

好在张捕头及时大吼一声:“它颈骨已断,方能如此扭转头颅,大伙儿休怕,跟我一起斩了此怪!”

众捕快这才醒悟过来,纷纷抢进,挥刀直向它砍去。

此时谁也顾不上昔日的袍泽之情了。

刀风呼啸,血肉横飞。

然而,那邪物却似被人施了咒法一般,听任无数刀锋砍在了自己身上,却依旧不管不顾朝苏七追逐而来。

你专扑老子干嘛?

苏七心中叫苦不迭:我跟你素不相识,更不可能有杀父夺妻之仇啊。

莫不是你见我细皮嫩肉好下口?

情急之下,他突然想起了验尸房那邪物额头的大洞,不由得心下一震,随即又是眼眸一亮。

插刀于身前,取下腰间伏妖弩,张弓,平端,瞄准。

“大家快快散开!”

他一声大吼,扣动扳机,玄铁打造的箭矢如流星般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残痕。

一击而中。

就听“砰”地一声炸响。

锋利的箭头直接穿透了它的坚硬的额骨,深深地嵌入脑中,箭身的法阵轰然爆炸开来,在它额头正中炸出一个半拳大的血洞。

血浆如泉涌般喷射而出,腥臭难闻之极。

像是被斩断的木桩一般,钟黑子喉间“嗬”地一响,仰天向后倒去。

抽搐几下,终于不再动了。

见此状况,众人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张捕头更不多说,径自上前,挥刀砍下了它的脑袋。

这家伙倒也真下得了手......苏七暗自心惊。

其实他也并无反对之意。

本能也告诉他,对付未知的邪物,这样做,实在是一件很有必须的行为。

众捕快收起腰刀,只在一边冷眼相看。

张捕头用一块白布包住砍下的头颅,问道:“大人,黑子的尸身可要先送回镇妖司做尸检?”

苏七点了点头,道:“当然。”

直到此时,张捕头脸上方露出一抹悲哀之色,看着无头的尸身,叹息道:“兄弟,你莫怪我,只有这样了,大伙儿才能安心啊。”

众捕快这才围上前去,连连劝解。

“头儿,都这样了,还请节哀才是!”

“您这样做,兄弟们都理解,唉,只怪黑子运气不好.......”

嘈杂声中,有人突然问道:“瞧黑子这模样,实在诡异之极,大人可知他是中了什么妖邪术法吗?”

术法?

苏七心中一凛,摇头道:“实在抱歉,现在我也说不清楚。”

想了想,又道:“接下来,还要烦请兄弟们在这此守候片刻,待我去到里面,看王大人他们有什么发现没有。”

说罢,从一名捕快手中接过一只火把,转身奔入山门之中。

实在忍不住,他早就想进去瞧上一瞧了。

......

昨夜巫山云,今夜鬼蜮风。

同是妖邪,这两夜的际遇,反差感未免也太大些了吧!

苏七正自嗟叹呢,眼前忽地金光一闪,一行小字现了出来:“斩杀尸魃一名,得功德100。”

原来这邪物叫做“尸魃”啊!

难怪如此邪门!

他步履不停,径自进得山门,眼前是一个开阔的庭地,香炉倾倒,石塔残破,荒草蔓延的地上,躺着几具肢体残破的人形物件。

也不知它们是不是全变成了尸魃。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因为在它们身上,伏妖箭的箭尾正发出幽幽的青白光焰,那是法阵发散的余芒,更是它们彻底死亡的签证。

庭地尽头是一座破旧不堪的佛堂。

没了大门的遮挡,苏七很容易就看见了正四处走动,左右勘察的王逊等人,瞬间就放宽了心。

收刀入鞘,他一步了进去。

佛堂不小,天顶却已塌了半截,剩下部分,被几根乌黑的巨桩支撑着,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两只火把就插在一尊断臂佛像座下的莲台之上。

“头儿。”苏七小心越过满地残肢断臂,轻声呼道。

“小七,你怎么来了。”王逊转过身来,眉头一皱,又朝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没有受伤吧?”

“多谢头儿挂怀,属下一切安好。”

“逃出来的那只邪物呢?”

“啊,您说的是那只跑出来的尸魃吗,已被属下一箭射杀了。”

“尸魃?”王逊满眼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它们叫这个名字,它们究竟是个什么邪物?”

“莫非你父亲在《千妖录》中有所记载?”

这一连串追问,问得苏七心中一震,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还是大意了啊...... 第十章 死里逃生 好在苏七脑筋转得尽快,微一动念,道:“这‘尸魃’之名,乃是属下在一本名为《神异经》的古籍中所见。”

“书上说:魃者,又名游尸,非生非死,食人之鬼怪也.......”

这是他自己编撰出的一个书名。

“所以,属下也是有感而取其名。至于我爹是否在《千妖录》中有所记载,属下确实不知。”

“哦,原来是这样啊。”王逊点头,似也没有生出怀疑。

“比较起来,它们还真有些相似了。”

为何他们总执着于那《千妖录》呢?

苏七心中纳闷,也不敢接话,转过头来,这才瞧见秦观神色萎靡,倚在一处墙角边,平素清润的脸庞,此时竟似全无血色一般。

许百户蹲在他身边,正替他包扎左下臂的一处伤口。

“小秦这是受伤了吗?”苏七大惊。

“别过来!”看见他过来,秦观发出一声尖叫,随即,嘴唇颤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中的绝望惊惧之色,显是藏也藏不住。

“怎么啦?”

苏七停下脚步,有些懵逼。

许百户放下衣袖,替他掩住了伤口,叹息道:“小秦被咬,怕自己会变成那些邪物的模样,你武道修为低微,所以出声示警......”

原来如此。

苏七心下霍地升起一股暖意。

没想到这尖酸刻薄的家伙,竟有如此良善的一面。

难怪智者说,分辨一个人的好坏,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做了什么。

尤其是临危之时的本能反应。

要问哪个智者说的?

苏七是也!

感叹之余,他猛然想到了什么,忙道:“百户,赶紧在他伤口上三寸处,绑一条布带,紧一些,莫让血液流动。”

“为啥?”许百户是个老实人,一边按他说的做,一边问道。

“这个......啊!”

他正要解释,却不防脚下一只脑袋伏地的尸魃,如同被惊醒的毒蛇一般,忽地就直挺挺立了起来。

惊呼声顿起。

尸魃喉间发出“嗬”地一声喟叹,径直扑了上来。

如此快捷,以致于苏七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泛着青白色光的大手,便已搭上了他的双肩。

此时拔刀已然不及。

好在经过系统的提升,苏七的降妖神牛拳已生出了感应,一惊之下,竟在极小空间内做出了反击。

右拳猛地轰出。

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他的拳头,竟洞穿了尸魃腐烂的胸骨,直入它左侧的心腔之中。

一股死鱼烂虾般的恶臭瞬间弥散在了空气之中。

没有痛苦嚎叫,没有血液飞溅,也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完全就是朽木一般的空洞躯壳。

感觉就像一脚踏了个空......不,像前世某圈子津津乐道的耐克阿迪“踩屎感”。

苏七急忙收回拳头。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恶心之感,便“咚”的一声,被尸魃猛地扑倒在了地上。

这厮力气好大!

恐惧感瞬间就包围了他。

时间仿佛凝固.....

他睁大双眼,本能转动脑袋,看见秦观脸上忽地泛起红潮.....许百户一跃而起......章焓一边呼叫着什么,一边从佛像背后朝自己奔跑而来......

背对自己,王逊侧身半转过头来,一脸的错愕......

瞳孔聚焦眼前。

尸魃满是血痂的大嘴,离自己左侧脖颈越来越近,残破而尖利的犬齿,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凝血的肉渣。

我这是要嘎了吗?

冷汗透衣而出,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苏七右手抵在尸魃肩胛之上,试图将它掀开,左手一阵乱摸,却摸到一截皮革包裹着的圆状物。

想也不想,便向尸魃嘴边塞去。

间不应发之际。

就听“咔嚓”一声,尸魃已咬住了那个东西。

苏七定睛一看,却是一截被斩断的手臂。

此时他已无暇多想,右腿一曲,右手就势抽出靴子中的短刀,一声怒叱,狠狠扎人尸魃的面门正中。

“噗”的一声,有种强弩穿破草席的错觉。

尸魃脑袋一垂,瞬间没了动静,嘴中啃着的半截手臂也掉了下来。

一把推开了它。

苏七翻身而起,却是再也忍不住,踉踉跄跄跑到佛像莲座之下,也顾不得这许多,哇哇大吐起来。

我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想到此,又疯狂大笑起来。

眼前忽地闪过一行金色小字:“斩杀尸魃一名,得功德值100。”

......

“小七,小七,你没事吧?”章焓快步赶到,一把将他身子扳了过来,上下飞快地看了一遍。

“没事,没事。”苏七忍住了笑,忙回道。

“那就好,难怪老人们都说,好人命不长,祸害一千年,还真有些道理呢。”

“那么,说这话的老人本就是个祸害了?”

苏七一边笑道,一边掏出手帕,将手中短刀擦拭干净,然后刀尖置于火把上,正反面都烧过一遍。

“酒。”转身对许百户道。

他知道这家伙有带酒的习惯。

果然,老实人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递给他,道:“给我留点儿,曲居士家出的新酒,烈度高,美的很。”

我还担心烈度不够呢,苏七大喜,接过来倒在刀尖上。

“嗤”的一声,白雾升腾。

“解开小秦的包扎。”

“做甚?”许百户又是一边问,一边麻利地按他吩咐做。

“被咬的伤口怕是有毒,得好生处理一下......章鱼哥,按住他!”苏七走了过去,一把撕下秦观衣袍的下摆一角,揉成一团,胡乱塞进他嘴里。

“你想干嘛?”秦观眼中露出惊疑之色。

苏七不理他,左手用力抓住他受伤手臂,右手持刀,在伤口处划出一个十字。

黑色的血液慢慢流出。

“唔......”

脸色瞬间赤红,秦观痛不欲生,偏偏身子还被章焓牢牢按住。

“嗤......”

再淋一遍消毒酒,青烟闪过,伤口周围肌肤一阵收卷,秦观身子一抖,脸色复又变白,好似透明一般。

豆大的泪珠儿从他眼角落下。

章焓忍不住笑道:“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啊!”

秦观抬头怒视着他,眼眸中,似有小火苗剧烈跳动。

“好啦,别胡闹,小秦要发飙了呢。”眼见伤口流出的血液慢慢变红,苏七长吁一口气,这才让章焓松了手,解开他手臂上的绑带和嘴里的布团。

“现在感觉怎么样?”

秦观不答,只是大口大口呼吸,良久,转头直直地看着他,一字字道:“我突然觉得你好像变了。”

“变好了,还是更好了?”

“更好了。”秦观右手握拳,恶狠狠道,“好得老子做梦都想砍你七八刀!”

“自古名士如名妓,谁不梦里念几回。”苏七叹息道:“你能如此感念于我,让我甚感欣慰,多谢了。”

秦观全身发抖,嘶声道:“你......滚粗!”

苏七哈哈大笑,拉上章焓落荒而逃。 第十一章 尸魃的秘密 不远处,王逊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言不发,又似若有所思。

......

紧接着就是尸检。

由于工作量实在太大,许九爷要来了苏七帮忙。

有了上回的经验,至少生理上的抗拒,总算是好了很多,饶是如此,一通忙活下来,却还是累的不行。

包括三名胡商和俩倒霉捕快在内,共十三只尸魃。

有男有女,首次死亡的时间也各不相同。

共同点有二。

一,尽管时间各异,但尸魃的首次死亡原因,皆为颈脉被咬破所致。

二,尸魃左侧脑颅内发现了少量灰色絮状物质。

九爷认为尸魃的形成,或许与这些絮状物质有关,但他同时认为,这只是尸魃生前脑髓自然异化的结果。

想到前世的某些资料,苏七则认为这些絮状物质,其实是某种虫生真菌。

即真菌感染引起了脑神经异变,从而诱发尸魃的攻击行为。

可惜,这个异世还没发展出真菌,脑神经这样的概念,更没有荧光剂,紫外灯,真菌显微镜这些必要的医学观察设备。

所以也只是他的暗自揣测而已。

而且,即便是揣测,他还不敢向其他人透露,否则,自己会被众人视为怪物的。

没有科学的封建社会真的很可怕。

前世那个说“地球是圆的”的家伙可谓前车之鉴。

对秦观来说,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他只是手臂被尸魃咬伤,不一定会被感染而变成另一只尸魃。而坏消息呢,则是他会被单独关上几天,作进一步的观察。

大家安慰他只当带薪休假了。

随着案情的上报,朝廷一片风声鹤唳。

各司署即刻加派人手,府衙,皇城司,禁军等闻风而动,将东京地界翻了个底朝天。

数日过去了,却是一无所获。

仿佛这只是一个偶然发生的孤立个案。

再后来,随着留存的尸魃被焚化,兰那寺完全拆除,这起诡异莫名的|“尸魃案”便被搁置了起来。

尸魃从何而来?

有没有幕后主凶?

这些疑问,却是谁也无心探究下去,毕竟,遗忘就是人类最大的长处之一。

但苏七隐隐感到,这些邪物,或许还会卷土重来、

毕竟,依照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迟早它总会发生的。

......

小院,卧房。

昨夜异香依稀在。

斜靠在倚头,看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满屋狼藉,苏七忽地有了一种现实与梦境混杂在一起的荒诞之感。

难道这就是穿越者特有的“身份认同焦虑症”?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对了,还有一点也很诡异呢。

明明自己都还没新手村爆肝的经历,为何第一次斩妖,动作就能如此丝滑,氪金后,情绪还能如此稳定?

莫非我就是那个注定要成王者的天选之人?

“若真是这样,那我还奋斗个屁,苟就是了!”

他身子往下一滑,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就这样混在镇妖司,只等妖物上门,斩妖,获得功德,注入,提升境界,再斩妖......”

“多么完美的闭环啊!”

不精神内耗自己,不发疯外耗别人,这样的日子,过着也蛮舒服。

诶,不是刚获得200功德值吗?

他赶紧爬了起来,心中急速盘算,是提升斩妖刀法,还是降妖神牛拳呢?

这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啊!

如今,他的伏妖刀法尚在第一重的“初窥”,连“门”都未得进入,其武力值。比街头拿刀乱捅的混混,未毕高得到哪里去。

练刀很难。

若将功德值全数注入其中,依系统的尿性,大约会提升到第三重“大进”。

武道之境界依然还在聚气临境。

若全数注入降妖神牛拳,最低也会提升到第五重的“玄妙”。

拳法已臻完善,更重要的是,从武道之境界来说,跨入聚气入境,甚至破境,也大有希望。

常言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引申过来,百技在身,不如一技绝杀,所以,本钱不多的话,恐怕还是专押一处的好了。

嗯,这样就好选多了。

拉开系统面板,苏七将100功德值尽数注入降妖神牛拳。

“经过八年苦练,你的拳法已臻完善,气血外溢,初现神牛幻象,可形成气盾,抵御武道第四品,也就是“通玄境”的一击之力。“

“同样,气血勃然外溢,说明你的武道修为已跨过‘聚气’入境。”

“加油,破境而出,只在咫尺......”

“破境,而出?”

苏七聚焦在这几个字上,心头一阵狂喜。

这是否意味着,普通人十数年苦修方能取得的成就,自己就有可能在极短时间内获得?

开挂的感觉真是爽到了飞起。

但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越到后来,这样的提升,所需功德值会越来越大,获取的途径,也会越来越难。

越来越危险。

只是它的临界点在哪里呢?

......

此后数日,没有什么妖案发生,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这种状态令镇妖司上下都很满意。

只有苏七不大满意。

朝廷对官吏的考核将在数日内完成,如果不能再立新功,非但会影响他自己的考核结果,而且,还会让他的武学提升,陷入停滞之中。

他开始有些焦虑起来。

但这样的焦虑,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不然的话,自己会被他们恨死的。

午后,众人聚在东侧小花厅喝茶,聊天。

“小七好像变了个人,身手好了许多,脑子也特别灵,好好干,说不定能升到你爹当年的位置呢。”老实人许百户说了老实话。

“那是,那是。”

屋里的人纷纷跟进点赞。

跟我这一世的老爹一样有什么意思,小爷我的志向,是庙堂之上,是星辰大海,是无垠宇宙好吗?

七嘴八舌中,苏七好像有些飘了。

“章大人,小七,王司尉叫你们去他那里一趟,说有事安排。”一名书吏走进来说道。

“知道了,这就过去。”苏七心中一喜,急忙起身应道。

氪金来了!

“啧啧,进步快的人用起来就是顺手啊。”章焓朝他挤了挤眼睛,又抱怨道,“我都要走了,这个老古板,还要给我派活儿干嘛?”

“传帮带,或许头儿让我多跟你学学呢。”

从云端回到地面,苏七立马表现出了应有的谦虚。

章焓连连叹息:“你能跟我学什么呀,上班摸鱼,还是临阵脱逃?”

“滚粗!”

此言一出,职业素养极高的众人,一致送了他一个鄙夷的眼色。 第十二章 失踪案 苏七跟章焓一齐来到了青木房。

王逊半倚在椅背上,左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见他俩进来,停止了敲击,道:“昨夜,景湖坊发生了一起人口失踪案,疑是妖邪所为。”

“报案人名叫顾轻候。”

章焓眉头一皱:“景湖坊,顾轻候,莫不是......”

“对,新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顾大人。”

章焓一声苦笑:“什么情况?”

王逊将把一份卷宗推到案边。章焓拿起展开,与苏七一起阅读。

“德祐五年十月二十四日,报案人顾轻候与朋友在外饮酒,妻子柳氏与婢女珠儿,宝莲,以及奴仆数人在家......”

章焓失笑道:“他不是有名的宠妻狂魔吗,怎舍得留娇妻独守空房?”

苏七顿时来了兴趣:“这话怎么说?”

“这顾轻候,原是十年前,松江府推荐到国子监的一名学子,初到东京,便因其学思敏捷,才华过人,得了一个的‘顾神童’外号,一时传为美谈。”

“或许是天妒其才,长大之后,他竟连续三年科考不中......”

苏七惋惜道:“可怜的娃儿!”

“那倒未必哦,经此打击,他虽渐渐也没了功名之心.....“

章焓继续道:“谁想世间之事,祸福难测,三年前,他竟被原吏部左侍郎柳子虚相中,入赘柳家做了神龙快婿。”

“柳小姐闺名寒衣,容颜秀美,性情却是洒脱得很,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在的京世家大族中,也算是颇有才名......”

苏七暗自点头,这就是戏中唱的“才子配佳人,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不然,柳小姐怎会同意这门婚事。

诶!

有机会的话,我是不是也要搬些前世名篇来充充门面呢?

(反正“抛诗打人”的桥段,大家都觉得爽。)

章焓哪里知他已神游天外,继续道:“后来,老侍郎赐了宅子,小两口就从柳家搬到了景湖坊,过起了夫唱妇随,形影不离的神仙日子。”

苏七叹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真乃逼死单身狗的节奏啊!”

章焓一惊:“诶,想不到咱们小七竟也是个文化人?”

“一般一般。学堂第三......再后来呢?”

章焓道:“一年前,柳子虚告老乞骨,宫里的那位官家念其功劳,恩赐了顾轻候一个吏部的差事。”

“当然,老侍郎走了,故旧还在,一番运作之下,很快顾轻候就升至六品员外郎......”

“瞧瞧,这才叫承袭,这才是恩补......搁我这儿算个屁!”

听到此处,苏七觉得心头有些堵得慌。

他突然想起了前世开车在路上的情景。

彼时,他最痛恨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加塞在自己前面的人,另一种,则是不让自己加塞到前面的人。

哼!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我手持钢鞭将你们打.....

呛,呛,呛呛叱......

“罢了,你俩休再八卦与案情无关的事儿了。”一旁久未说话的王逊,敲了敲桌面,及时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继续往下看案卷。”

相视一笑,两个脑袋又凑到了一块儿。

“子时三刻,顾轻候回家,发现房中一片狼藉,妻子柳氏已然消失不见,问其婢女,陈述片刻之前,有一妖物自院墙跃入,将柳氏掳走......”

“这就完了?”

“完了。”

两人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案情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你们想案子多复杂?”

章焓无奈道:“好吧,会不会是前日闹腾的尸魃?”

王逊尚未开口,苏七已摇头道:“不可能!”

“为什么?”

“我们所见的尸魃,一来只会奔跑跳动,绝不会高飞低纵,二来,尸魃虽以人血肉为食,却只是当场啃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它们有圈养,或储藏食物的能力。”

“那会是什么鬼东西?”

“具体细节,只有到了现场再作细查。”

王逊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脸色严肃地开了口:“我要说的是,除了破案捉妖,你们更要注意的一件事......”

苏七忙道:“头儿您请说。”

王逊偏卖了个关子,道:“小章心头应该清楚,你先说说看。”

“其实也没什么可避讳之处。”章焓笑道:“作为有名望的朝中老臣,女婿又在事业上升期,事主家自然不愿闹出太大动静.......”

王逊补充道:“所以,他们直接向镇妖司报了案。”

原来如此。

苏七跟着也笑了起来:“这是要我们偷偷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就是这个意思。”

王逊拍了拍他的左肩,又道:“那位顾大人乃考功司员外郎,此次京城官吏的考核,正在他职权范围之内,好好表现,于你大有好处。”

“明白了,多谢头儿。”

王逊又拍了拍章焓:“小章,朝中的人情世故,你最清楚,这种案子,就得烦劳你多多周旋一下了。”

大手一挥:“赶紧出发吧。”

......

景湖坊位于城西北,为京都有名的清净雅居之地。

顾家的宅子很好找。

这是一个青瓦白墙的独门小院,朱门虚掩,门头挂着书有“顾宅”的匾额,看字倒也有几分洒脱的韵味,想来是读书人家标配了。

章焓礼貌地敲敲门,却是无人前来。

正疑惑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请进。”

跨进大门,绕过影壁,便是一处不大的庭院,落叶满地,随风打着圈儿,像是许久无人打扫的样子。

苏七的第一眼,就被庭东的一棵老槐树给吸引住了。

树龄至少数百年。

褐色的粗大树干,僵直地挺立在料峭的虚空之中,叶子一片片打着旋儿,随风落下,仿佛垂暮的老人。

仔细看,树枝稀落间,竟长出几颗绿色的新芽。

树下,站着脸色青白,神态倦怠的顾轻候,陪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一袭青袍的老人。

“他怎么也在这?”章焓一怔,低声道。

“谁?”

“原吏部侍郎柳子虚,柳小姐的父亲,顾轻候的老泰山。”

“这翁婿俩,看着还蛮和谐的嘛。”

“所以,等一会儿放机灵点,怎么查案,多瞧瞧老人家的意思。”

“知道了,我唯你马首是瞻。” 第十三章 问询 看见他们进来,老人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抬手指着章焓,道:“老夫认得你,你是章学士家的孩子。”

章焓忙躬身一礼道:“晚生章焓,拜见老侍郎大人。”

“在下苏七,拜见宋大人,顾大人。”

苏七跟在后面,也行了一礼。

礼毕,双目快速将这翁婿俩扫描了一遍,然后是前庭,正房,左右厢房,游廊,偏院......

他突然发现,这偌大的宅院,竟是冷清得可怕。

老人颤巍巍走上前来,携了章焓左手,道:“那年,我与你父同日进京入朝,你还是小孩子呢......不想现在竟长成大人啦。”

“多谢老大人还记得小侄,啊,家父还时常提起您呢。”

“章学士身体还好吧,腿疾可是减轻了些?”

“托老大人的福,家父一切安好!”

“章学士好官声,章公子年少有为,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老大人过奖了!”章焓躬身再行一礼,含笑道,“章焓入职镇妖司五年,一事无成,哪里受得起这等褒赞......”

“章公子何须自谦......”

眼见这一老一少闭口不谈案子,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被晾在一边的苏七,心下反倒有些焦躁起来。

喂,老头,你家闺女不见了呀。

她真是你亲生的吗?

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章焓微一歪头,及时用眼神制止了他。

么子意思?

苏七随即醒悟过来。

原来这老头的跟章焓闲聊了半天,就为了表明一个态度,那便是,女儿生死很重要,我老人家的脸面更重要。

封建意识害人啊!

......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这才开始进行问询环节。

章焓并无半分挪步的意思,用眼色示意他自行处理。

苏七无奈,只得先整理一下思路,方问道:“顾大人,您酒宴完毕,刚刚到家之时,柳夫人便已不见了踪影吗?”

顾轻候木然点了点头。

“就是说,顾大人也没有看到柳夫人被妖物掳走了场景?”

“是的。”

苏七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所以,柳夫人被妖物掳走的说法,来自于其他人的陈述?”

第一次出现场,不知不觉中,他就用上了前世书中描写的问询方式,那便是,在不断的追问与肯定中,寻找其话语中的破绽。

顾轻候略一迟疑,道:“正是。”

苏七轻声道:“巡夜的禁军问了吗?”

顾轻候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景湖坊乃京城达官贵人居住之地,安保警戒非同一般,如此来无影去无踪,倒也真像是妖物所为?

苏七叹了口气,斩妖易,这寻妖可就难了啊。

他环顾冷泠泠的宅子,有些好奇道:“顾大人,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在下想向他们了解一些当时情形。”

顾轻候长叹一声,道:“自寒衣被妖物掠走之后,家中奴仆惊惧,全都跑了。”

苏七一怔,那么我们来这儿干啥?

“如今,家中只剩下寒衣的贴身婢女珠儿,因挂念小姐安危,不肯离开......她便是当时看见妖物的唯一证人。”

啊!这也太巧了吧?

我这是人品好呢还是运气好?

“那就太好了,还请顾大人带我们去见一见珠儿姑娘,了解一些当时情况,”

“这......”

顾轻候望了望老泰山大人,见后者点了点头,这才伸手道:“两位,请跟我来。”

一行人来到了中院的卧房之中。

一进房门,苏七就看见室内已是一片狼藉,桌倾凳翻,帷幔撕裂,家什器物散落一地,就跟那晚自己家中情形相差无几。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道:“顾大人,柳夫人可曾修过武道?”

顾轻候一怔:“没有啊。”

一个视禁军为无物的妖,掳走一个全无反抗之力的女子,用得着如此大动干戈?

苏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他没把这个疑惑说出来,只是转头朝向站在角落处,有些面色发白的小婢女。

“珠儿姑娘?”

“是,大人。”

“你能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吗......不用急,慢慢说便是。”

珠儿身子轻轻一颤,眼睛不自主望向柳子虚与顾轻候,然后飞快地转了回来,低声道:“昨晚,我陪小姐在家,得知大人在外会友,要晚一些回来......”

苏七忍不住问道:“你们怎知道顾大人要晚些回来......大人派人送信了?”

“啊,这个......”珠儿一怔,眼中露出一丝慌乱之色。

柳子虚皱了皱眉,面色微微一沉,转头望向章焓。

章焓忙轻咳一声,道:“小七,这种旁枝末节的小事,就不要太过纠缠了,说案情要紧。”

看来是我多嘴了。

苏七微微一怔,应了一声:“是。”

珠儿继续道:“小姐说是要等大人回来再休息,于是,她便在屋里看书,直到临近午夜,小姐又说自己有些乏了,想先睡,便叫我去准备洗漱之物。”

“我刚走到门前,就听‘砰’的一声大响,一个头有犄角,丈二身高的黑影踢开房门,冲了进来......”

苏七看来看门上的印迹,忍不住心中一声苦笑。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模样,就被一团黑雾喷在了脸上,于是,我便晕了过去。迷蒙中,我只听见了小姐一声惊呼......”

她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难以听清。

这案情果然简单得很。

简单得苏七都在怀疑自己两个巴巴地跑这儿来做什么了。

一时之时,有些恍恍然。

“好啦,案情都基本清楚了。”章焓挥手止住了她,转头对柳子虚道,“老大人,我们这就回去禀报上官,即刻加派人手寻找令嫒下落。”

柳子虚微一点头,道:“那就烦劳贤侄跟这位小哥了。”

这就算完了?

苏七暗吸一口气,面露凝重之色:“可是......”

“哪里来的那么多可是?”章焓上前一步,碰了碰他的手臂,笑道,“柳小姐失踪都快一天了,咱们得抓紧时间不是?”

这话说得倒是恰逢其时。

苏七却皱眉道:“正因时间紧,所以我们更需找到那些跑散的那些奴仆,多搜集线索,尽可能把搜索范围划得更小,更准确.......”

一语未毕,翁婿两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第十四章 破案心切 “这位苏小哥说的极是。”

柳子虚勉强一笑,转头对着顾轻候道:“镇妖司有如此干吏,此次考核,想来你们考功司给的评价应是不低了。”

顾轻候一怔,随即笑道:“那是自然的了。”

“什么时候公布结果?”

“就这两日,自会发到各堂部,各司署衙门......”

我就爱静静地看着你们装逼。

虽说疑窦丛生,但苏七总算闭上了嘴巴。

无论前世今生,他绝不是个认死理的人,但让这个“理”不至于白白的死去,却是他最爱干的事情了。

看来效果不错。

章焓微微一笑,拉他一齐躬身道:“二位大人,我们这就告辞了了。”

顾轻候深看了苏七一眼,拱手回礼:“二位好走。”

......

他们究竟在隐瞒什么?

一个是丈夫,一个是老父亲,对自己最亲近之人的失踪,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态度,这一点,着实让苏七难以理解。

莫不是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当然,这样的心思,他也没向其他三人说出来。

现在的要做的是找人。

刚被放出来的秦观,有些懵圈:“所以,老侍郎的意思,既要帮他找到女儿,又不能惊动其他人。”

苏七补充道:“对,其中涉及到小两口之间的事,也不能深究。”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那叫咱们到哪里寻人去?”许百户搔了搔头,哀叹道,“况且,还跟妖物有关,岂非难上加难......”

苏七慢悠悠道:“有没有可能,这案子根本就跟妖物无关。”

“为什么?”

章焓笑道:“你们没去现场,自然不知,那屋里的情形,就跟七八头蛮牛反复冲撞过一般,柳寒衣只是一普通女子,什么样的妖物掳走她需花这般力气?”

好你个老六,原来早就看出不对劲啊!

难怪一直在打马虎眼儿。

苏七补充道:“那婢女珠儿说的也多有矛盾之处,譬如,她说妖物丈二身高,踹门而入,我瞧门上的印迹,高度根本对不上......除非那家伙蹲下身子去踹,这姿势,想想都别扭得紧。”

“此外,她说自己被妖物弄出的黑烟放倒......”

许百户不耐发地摆了摆手,道:“直说吧,咱们该做什么?”

“找人啊。”

“怎么找,从哪儿开始找?”

苏七沉默下来,毕竟,在涉及专业的方面,自己也只是菜鸟一枚。

秦观轻咳一声,道:“听说那位柳小姐极具才气,长于诗词书画,性情也很洒脱,在京城士林,尤其是一众青年士子中颇受欢迎......”

章焓摇了摇头:“但从未有过跟她相关的风言风语传出。”

“那个圈子的事,你怎么知道?”

“其实,我进礼部这事,爹早就在安排了,所以这文化圈嘛,我还真混在其中。”

秦观泄了气,恼火道:“我们该怎么办?”

章焓手一摊:“凉拌!”

“其实十之七八,线索还在事发的家里。”苏七沉吟道,“要不,待顾轻候上班,家中无人之时,我偷偷再去瞧上一瞧。”

“话既已问过,料想那婢女珠儿,也该因伤心过度告假回家了。”他补充道。

“你先不要去,”章焓伸手止住了他。

“什么意思。”

章焓笑道:“我的意思,等考功司的考核报告出来,咱们再行其事。”

苏七大赞:“乖乖,你可真是个坏银!”

......

尽管柳子虚派人前来,隐晦地催促过,但案子似乎没有什么进展。

此案似有走向“悬案”的趋势。

过了两日,本次考核结果自吏部考功司发出,经镇妖司各级长官之手,最后下发到青木堂,由司尉王逊亲自宣读。

“恪尽职守,事必竭诚,甲等。”这样的评语让众人松了一口大气。

自然也免不了一番庆祝。

“我还有公文要写,你们自去吧,年轻人,喝酒要有一个度,别像上一回,有人从三楼直接摔了下来,成了司署大笑话就不好了。”

王逊说罢,又重重拍了拍苏七,笑道:“小七不错,这回我可没看错人。”

苏七赶紧送上一记马屁:“皆仰仗大人栽培。”

......

“从现在开始,我就要真正开始表演了,如有懈怠,请拿小秦祭旗。”四海楼上,酒喝到酣畅处,苏七郑重其事地发了个重誓。

顾大人,这可不是我过河拆桥。

是我的良知终究战胜了私欲好吗!

许百户懵懂道:“表演什么?”

“破案,侦破柳寒衣失踪一案。”

秦观吃了一惊,道:“小七,你拿我祭旗无所谓,但最好别多事。”

许百户道:“是啊,人家老爹跟老公都这般遮遮掩掩,我们能有什么办法,顺其自然不好吗?”

就因为他们遮遮掩掩的样子,所以我才想要弄个明白。

苏七心中自有坚持。

我既不圣母,更成不了英雄,反过来,这翻天印打得甚至有些无耻。

但是,若明知一个活生生的女子,疑点重重地从这世上消失了,我却心安理得地避到一边,无论如何,良心这一关都会过不去的。

况且,我还想得到更多的功德值呢。

“头儿肯定不会支持你这样的想法。”章焓把手放在也肩上,缓缓道,“从内心来说,我也不支持,但你若真要去,作为搭档,我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所以你这是眼睁睁看我以身犯险?”

“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算啦,不需要,你还是把这顿酒钱给结了吧。”

“诶,不是说你请吗?”

“不好吧,上次我就是从这儿摔下去的,感觉晦气得很,要不是你们坚持来,我才不会在这儿呢,改天请你们去其他酒楼。”

......

次日,午食时分,苏七再次来到景湖坊,先是敲了敲顾宅门。

正如他昨日估计,此时宅子里已是空无一人。

眼见街巷两端无人,他提气一跃而起。

如今他已是武道聚气入境,飞越眼前这两丈来高的院墙,实在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翻若惊鸿,落地无声。

刚落入院内,老槐树那粗大而苍老的树干,就突兀兀地闯入他的眼帘。

心中顿时起了一种莫名的悸动。

苏七一愣,随即心魂大开,静静感悟其缘来,可惜过了好久,却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反馈回来。

莫非这只是一次情绪的无意识波动?

苦笑一声,他收敛起心神,开始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巡查了院内各处房间,庭地,走廊,亭榭,花园。

甚至连厨房,马厩都没有犯过。 第十五章 中阴身的女人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除去找到了更多的疑点,最关键的证据,却是一无所获。

敏锐的观察,缜密的思维,严丝合缝的推理,我这一样都不具备,看样子,真不是做刑侦工作的料啊!

回到老槐树下,苏七感觉有些泄气。

据说,玄门之中,有无数匪夷所思的流派和术法,其中有一种叫符篆师,能够画篆请神,点符定位,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若会这样的术法或许一试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傻子,都像你这没头苍蝇的样子,就算再找上十年,怕也寻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一惊之下,他猛然抬头,却看见那晚的狐妖锦娘,正笑盈盈地站在了面前。

见鬼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会毫无知觉?

“你......你怎会在这里?”苏七觉得自己声音好像在发抖。

这让他感到有些丢脸。

锦娘展颜一笑,道:“这两日,我一直都跟着你啊......当然,你是不会感觉得到的。”

苏七顿感悚然。

但见她娇颜依旧,笑语盈人的样子,仿佛那晚的冲突从未发生过一般,心中却又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他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锦娘轻笑道:“我说,都像你样子,就算再找上十年,也寻不出什么线索来。”

苏七心下恼火,道:“那你说,线索在哪里呢?”

锦娘抬头望向槐树树枝,道:“躺下来,往上看。”

“什么?”

“我叫你躺在地下,抬头往上看。”

苏七有些恼怒,道:“你这是要消遣我吗?”

锦娘皱了皱眉,道:“谁没事消遣你来着,我跟你说,那柳寒衣已经死啦,吊死在这根树枝上,然后,被埋在了那脚下的土里。”

苏七“啊!”地一声,一脸怀疑地望着她:“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你不信?”

“你觉得我该信吗?”

“嗯,我突然就这么一说,你不信也很正常。”锦娘点点头,一双妙目落在他脸上,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公子。你做梦吗?”

苏七有点懵:“当然,谁都会做梦呀。”

“那么,你进入过别人的梦,或者,让别人进入过自己的梦吗?”

这个还真没有。

苏七悻悻道:“当然没有,我不觉得进入别人的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同样,我也不会允许别人进入我的梦里。”

“可我已在你的梦里了。”

“不可能,现在的我清醒得很呢,哪里来的梦?”

“是吗?”锦娘雪白的脸颊,忽地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这诡异的一笑,让苏七心中警觉顿生。

警觉之后便是怀疑,怀疑之门既开,识海中的幽暗处便浮现出来,不受控制,他已滑入锦娘构建的梦魇之中。

......

两侧都是低矮的植物,密密匝匝,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小路。

苏七独自走在路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带着一层光芒,所经之处,都会被这光芒所触摸,然后,四周就会现出闪烁的枝叶,明亮的花朵,如流萤般滑行的飞蛾。

还有一阵如呜咽般的歌声。

宛如一个鬼魅般的世界。

小路尽头处,挂着一个巨大的,淡红色月亮。

月亮深处,慢慢现出一个女子的背影,她身上长裙如此之红,红得惊心动魄。红得让血月的颜色,似乎都变浅了一些。

越靠近红月,苏七越感觉到寒意逼人。

一种非常令人不舒服的寒意。

“你来了?”红衣女人的声音,飘飘幽幽,在歌声中显得聚散不定。

她是在跟我说话吗?

“请上来吧。”红衣女人声如耳语。

随着她的声音,苏七似已跨过天地之间的虚实界壁,越走越上,不觉间,半个身子已踏入血月。

女人转过身来。

苏七心头一跳,刹那间,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那是一张花信女子的脸,美丽,却无半分血色,如同月光下的瓷瓶,冰凉,闪亮,素白......似已没有任何生的气息。

黑发齐腰,蛾眉淡扫。

眼角处,一抹醒目的赤红,映得眼眸更显漆黑,空洞,仿佛夜的深渊。

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炽热与悲伤。

她的颈脖间,系着的一条与长裙一般颜色的红绫。

红绫两侧,浮起上下两条明显的血痕,围绕着整个脖子,宛如两条细细的红线蛇,分外醒目。

见苏七眼光落在自己颈脖处,红衣女人悲伤之色更浓。

与此同时,一颗枝干疏离的老槐树,慢慢浮现在红月之上,其中的一根粗枝,上面还挂着半截同样的红绫。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莫不是一个含冤未报的吊死鬼?

她这是要找一个替死鬼,还是......

“你带我进梦境,就是为了让我见到这只鬼吗?知不知道大宋立国后便不许成鬼......当然,成妖是可以的。”苏七转过头来,对来处说道。

歌声停歇,回望处,点点亮光闪起。

苏七继续道:“别藏了,其实我知道你在那里,你的控梦术对我没用。”

这话虽说得底气十足,然而,若没有系统提前点醒,只怕此时他自己早已深陷梦魇之中,不能自已了。

谢谢系统爸爸!

锦娘自亮光中慢慢凝结成人形。

“奇怪了,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就能梦里醒来?”她的表情好像有些懵圈。

“这个可不能告诉你.......对了,她是谁?”

“还看不出来,你们不是在找她吗?”

“柳寒衣,不会吧,怎么是这个样子?”

“人死之后到往生轮回这七天,还还会以一种灵体的形式留在世上,这就叫做‘中阴身’,到今天七日未及,所以,她就该这个样子啊。”

苏七苦笑,你欺我没见过鬼是吧?

但是,能把“鬼”包装得如此清新脱俗,看来,在造梦招魂这一方面,人家应该更专业了。

于是他点头,表示了同意:“那她能告诉我什么呢?”

锦娘不答,一个身子已飘然而起,越过他,一边缓缓融入女人身体,一边说道,“她死得很冤,所以,我觉得还是让她自己告诉你好些。”

一个鬼,一只妖,苏七感觉有些不好了。

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

“其实你应该进来看看的。”

红衣女人(锦娘)闭眸,然后睁眼,叹息道:“或许你会喜欢她的底层梦境,简单,干净,快乐......”

苏七打断了她:“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解风情的小傻瓜......”

这满怀情韵的娇嗔,从她鬼魂模样的口中说出,令苏七全身起了一层恶寒,似乎连手臂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一般。 第十六章 才子佳人 “好,咱们回到正事上吧。”

红衣女子轻笑一声,眼中却充满悲伤,声音也变作了另一个人:“我被埋在这老槐树下,不见天日,已整整六天了。”

“无论对人对鬼,六天都应是很长一段时间,长得足以让我生出我还活着的错觉。”

苏七叹了口气,“告诉我,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把我自己吊死在树上,然后,他又把我埋进了土里。”

苏七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说来话就长了。“柳寒衣短促地笑了一声,缓缓道,“一切都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顶着‘神童’之名的落魄士子。“

又一个“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啊。

但我还能听下去听。

从某个方面来说,别人的悲伤,才是自己最好的安慰剂呢。

虽然感觉有点无耻!

“我是在一场诗会上遇到的他,当时,他几番落第,正被神童之名压得喘不过气来,而我,恰恰被这神童之名所吸引,就想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唉,好奇害死猫啊!

“后来呢?”

“后来我就成为了顾夫人。”柳寒衣语气中充满来讥诮之意。

“恋爱自主,这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起初,我们过得很幸福,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

苏七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不出意外的话,故事应该往意外的方向发展了。

婚后,在岳父推荐下,顾轻候又参加了一次朝廷内部的“恩考”,却是名次不显,心气更是落了一大半。

虽说这样的内招结果并不会向外公布。

但他还是开始怀疑周围都是指指点点嘲笑自己的人。

焦虑之下头发大把脱落。

更要命的是,柳寒衣本就是个极合群的性子,经常参加京圈士林的一些诗文活动,才气高,自然就有不少暗中仰慕者。

尽管她自认洁身自好,品性无亏。

架不住他自卑之下,开始疑神疑鬼,总怀疑自己头上就要长出了青青绿草。

久虑心病,怀疑对象也从年轻士子推及至所有人。

柳寒衣苦笑道:“就这样,半年不到,他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变得愈发神经质起来,看谁都是一副要害自己道模样。”

我去,这不就是妄想性人格障碍吗?

苏七不解,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人看出来?”

“在人前,他会自控能得很强,但回到家里,便控制不住自己......”

从最初的无端猜疑,言词辱骂,到不分青红皂白,拳打脚踢,拳头与棍棒齐飞,似已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这样的情形,整整持续了一年多。”

诶,剧情好像很熟悉,异世版“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吗?

听到这里,苏七忍不住问:“你父亲柳老侍郎知道吗?”

柳寒衣眼神复杂,默然不语。

联想到第一次来这时的情景,苏七自是醒悟过来。

这官场老混子,肯定知道了女儿的遭遇,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或许为了维护读书人的体面,选择了沉默。

非但沉默,甚至可以说是暗中纵许。

在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什么妇女权利,女性独立,压根儿就不存在好吗!

还有一点,老混子是否怀疑,甚至知道自己女儿已被害死了呢?

苏七摇了摇头。

但愿他还不知道,不然的话,我的三观会被震得稀碎的!

他冷静了几秒,推开脑中这一大堆杂乱想法,继续问道:“好吧,再后来呢?”

“半月前,我要去参加邵阳郡主起头的一个诗会......”柳寒衣顿了顿,解释道,“他不喜欢我再抛头露面,所以我已很久没有外出......”

苏七点点头:“明白。”

“到了郡主家门前,我刚下得车来,就被一个穿蓝色羽衣,像是传说中的玄门修道之人拦住了......”

“玄门修士?”

苏七一怔,猛然想到了验尸台上道那具尸身,自语道:“这东京地面,平白无故的。怎会有那么多的玄门中人出现,莫不是有啥关联?”

再想想,好像又有些神经质了。

在这个异世,有这样一些人,居住在远离尘世的高山之巅,参悟天地之长生大道,以期渡天劫而飞升天界,成就仙人。

他们被称作“修仙者”或“修士”。

他们所处的世界被称作“玄门”。

这个玄门之中,有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教派和宗门。

不过,避世之人,安心大道,最忌因果,是以这些修士极少涉足尘世,莫说东京,就算稍大一些的州郡繁华之地,都少见他们的踪迹。

所以苏七才会感到惊讶。

柳寒衣低下了头:“那人一直盯着我......小腹,眼露奇异之色,连声道,‘好,好,受孕应该未及建辰,正是极好的时机啊!’”

说到此处,声如细蚊。

苏七大惊:“啊,你已怀了身孕?”

柳寒衣轻轻点了点头,目中悲凉之色更深。

苏七沉默片刻,道:“接下来呢?”

“我正羞愤间,却又被那人一把抓住手腕,扣住了脉弦......”

青天之下,大街之上,竟有如此胆大的狂徒?

柳寒衣继续道:“我见那他一副轻浮的样子,吓得转身就要逃......却哪里挣脱得了,直到半刻之后,那人才放了手,嘴里还在不停念叨道,‘可惜。可惜。”

“什么意思?”

柳寒衣苦笑道:“我怎知什么意思!”

“受此惊吓,我哪有心思再参与诗会,只是一路逃回家中,不久之后,他也赶了回来,只说满城都在疯传,我跟一个仙风飘飘的修士,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苏七截口道:“该死!”

“他吗?”

“不止,还有那些乱搅舌根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

“谢谢你。”柳寒衣凝视着他,轻声道,“再后来,他就不停地辱骂我,一边骂,一边砸烂了房里所有的动西......”

“他还动手打了你?”

“是,打骂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他累了,昏睡过去......而我也就彻底死了心......我,我便来到这老槐树前,用一条红绫了结了自己......”

“当他醒来,便将你埋在了树下,并威胁......也许是买通一众奴仆?”

“是!”

苏七冷静地问道:“那么,你给我讲这些,是要我做些什么吗?”

柳寒衣平静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层涟漪,道:“首先,我要跟他义绝(离婚),不想跟他有任何律理上的关系!” 第十七章 撞鬼 苏七郑重地点了点头:“还有呢?”

柳寒衣抬头望向血月中的老槐树,眼神凛然,半晌沉默不语。

粗壮的枝头上,半截红绫随风飘摇。

......

“都说妖邪可怕,好多时候,人可比妖物可怕多了啊!”恢复原貌的锦娘叹息道。

苏七只得默然。

锦娘又道:“姓顾的就要回来了,你想怎么做?”

苏七反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我当然要帮你,我不帮你帮谁?”锦娘嫣然一笑,道,“自那晚咱俩有了肌肤之亲,我可当你是我的小老公了啊......”

想了想,又道:“当然,最后好像闹得有些不大愉快,不过呢,我决定原谅你了。”

好笑呢,你一个狐狸精?

苏七冷哼一声,斜晲着她。

锦娘瞧他神色,不禁面容一正,道:“我知道你心中想的是什么,但是,我劝你还是少看些地摊小说的好,不然,按图索骥,误人误己,最终只是徒添笑料尔。”

“你这文绉绉的是个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锦娘虽为狐妖,也没受过什么三贞九烈的熏陶,但也绝不是书上说的那种不知廉耻,狐媚祸主的下贱角色。”

“说得再清楚些。”

“我在自证清白,你相信吗?”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苏七也是无所顾忌了,冷笑道:“那晚的事怎么解释?”

锦娘轻笑:“呵呵,我就知道你觉得很委屈。”

苏七大急:“呸,你一女的都不觉委屈,我一男儿还有什么可委屈......只不过有点儿心有不甘而已。”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天降好人卡?

锦娘凝视着他,又道:“其实,那天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

天降爱情咒?

脑袋有点懵,苏七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姑娘,呃,狐仙姊姊......你,你......我......”

锦娘轻叹一声,道:“公子,你相信直觉吗?”

“我知道,你们人族,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或是青梅竹马,日久生情,但对我们妖族来说,没有什么,能比自己的直觉更值得信赖的了。”

“我喜欢你,就是源于我的直觉......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好感人,可是我不敢信啊!

苏七也凝视着她,缓缓道:“那么问题来了,我跟我家的《千妖录》,让你选,你会怎么选择呢?”

锦娘嘴角一勾,笑道:“傻瓜,小孩子才做选择呢,我嘛,两个都喜欢,都要。”

此言一出,退路直接封死。

苏七只得及时转移话题:“眼前之事,不知狐仙姊姊有何高见?”

锦娘微笑道:“咱们且先回去,待到晚上再来叨扰叨扰,公子觉得怎样?”

“好,就依你说的做,我现在回镇妖司,你......你不许去我家里。”

“为什么,咱们不是夫妻吗?”

“胡说八道,咱们什么时候拜过堂,喝过交杯酒了?我现在还没想好......呃,直说吧,还有点怕你,这理由充分吗?”

“可以理解,毕竟你还只是刚满两百个月大的孩子嘛、”

......

梆,梆,梆。

三更锣响,正是阳气下沉,阴气上升,妖魔鬼怪满世界浪的好时机。

苏七与锦娘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顾宅。

四周寂寂无声。

正房处,却隐约传来一阵男人的悲号:“逝日长兮生年浅,忧患众兮欢乐鲜,彼遥思兮离居,叹河广兮宋远......凄切兮增欷,俯仰兮挥泪,想孤魂兮眷旧宇,视倏忽兮若仿佛......”

一阵痛哭,接着,又是一阵狂笑......

要找的人还在!

苏七心一宽,大踏步跨过庭院,来到正房之前。

“寒衣,寒衣,你怎么还是不说话,这些年来,你瞧我不起是不是......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房里的家伙果然魔怔了?

苏七正要跨上台阶,又听那男人忽地变了声调,怒叱道:‘快说,他藏在哪里,为何不理我,你在跟谁笑呢?瞧啊,瞧啊,就是这幅欢愉后的贱人模样......’

“贱人!该死的贱人!”

老天爷啊,世间竟真有如此变态之徒?

苏七不怒反笑,本来,他想直接将这姓顾的吊死在同一根树枝上。

现在,他觉得还是让他自己把自己吊死的好。

昏暗灯光下。

顾轻候赤红的目光四下搜寻。

他已经有几天没吃东西了。

相伴三年的妻子撇下他,自顾自死了,泰山大人来了,虽在替自己一力遮掩,但眼中的恨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那些丫鬟仆人们,拿了好处,竟在一夜间全都跑了.......

除了看笑话,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了自己。

这世道都疯了吗?

还是我要疯了?

这一连串问题,让他彻底陷入了癫狂之中。

就在他自怨自艾之际。

突然,一道眩目的光影一闪而过,随即,桌上的灯芯像是被谁突然拨亮,刹那间,满室都是淡黄色的亮光。

两个几乎重叠的人影,被瞬间定格在了他身前的地面之上。

不,不能完全说是人影。

因为除了自己,这房中就没有其他人啊!

一股凉意迅疾穿透了顾轻候的肌肤,直刺进骨髓之中,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旋转,耳朵发出一连串极低又尖锐的声音......

是谁?

“嗒”的一声。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他胸前衣襟之上。

什么东西,血吗?

“嗒嗒嗒嗒.......”

顾轻候正疑惑时,紧接着,一滴又是一滴,液体如连珠般落下,落在他的嘴唇,鼻尖,眉心,头发......黏黏的,带着一种微温的咸甜味。

“呀......”喉间挤出一声锐利的尖叫,他猛地抬起头来。

一张瓷白的女子脸颊,细腻如丝,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几乎完全撞进了他的眼眸之中。

暗红的血液,正从“她”眼角不停向下滴落......

颈脖中间那一圈鲜红分外刺目。

“鬼,鬼,鬼啊!”

顾轻候挥动双手,惊得连连后退,然而,双腿却似完全不听使唤一般,每一步,都显得无比艰难。

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场噩梦。

数日前,这张脸的主人便挂在了房外的老槐树上。

自已又亲自把她埋进了土里......

此时,柳寒衣黑发飞散,四肢大张,漂浮在他头顶的虚空之中,僵直的躯体,宛如一只巨大的红色蜘蛛。

可传说鬼是没有影子的啊!

“救命......”

顾轻候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尖叫。

心跳急速加快。

就在快要蹦出胸膛的一瞬,他全身一颤,紧跟着,又像是忽地被定住了一般,牙关一咬,腹下一热,直挺挺便向后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