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絮》 01风絮 “修真1089年,修真界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此战并非仙魔之战,而是一上古神兽醒来,发现自己休眠万年后,发现自己的故居已有人类居住,遂动用了神兽血脉,唤醒无数沉睡之中的灵兽,协同向修真界发难。”

重叠的山峦间,耸入云霄的山峰下,有一处塔楼。塔楼高挑,顶处阁楼在雾气里宛若凌空,狻猊如同幼兽一样趴在雕花飞檐上,守着说书人荡在山谷的清澈声音。

“修真界奋起抵抗,以七大门派联合为首,剿灭了一次又一次的兽潮。可那上古神兽毕竟法力无边,整个修真界也抵挡得极为艰难。更何况人类修仙本就比灵兽艰难,在数量上本就是劣势。战争持续了整整二十年,彼时的修真界,大有无力阻挡之势。世道动乱,凡人世间亦受到波及。偏逢凡间皇室中人内斗,贼子谋反,龙运凋零,人间一片惨剧。一时间,除了魔界,到处都是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七大门派之一的御灵宗不忍见世间悲剧,以牺牲本门派十余名长老之身为代价,强行使用禁术召唤了不存于本世间的力量,才强行封印了那神兽,让它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至此,御灵宗一落千丈,实力和其他六大门派再无法相提并论。”

风絮坐在二楼,津津有味地听着说书人挥舞着手,随便交代了御灵宗没落的背景后,重点讲述那场修真界有记载以来最惨烈的大战结束后,人间百废待兴的景象。

她扯下烤鸭的几块鸭肉往嘴里塞,整个腮帮子都满满当当的,也不管脸上都是油渍,仓鼠一样动着腮帮子。

风絮个子不高,小胳膊小腿的,看起来就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娃,却有不少公子都在楼下偷偷瞄她一两眼——或者光明正大地打量。毕竟虽然还没长开,但风絮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胚子,还是古灵精怪的类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不少公子甚至打起了童养媳或是结亲的念头——一个有这样美貌的小姑娘,若是家里也会有这样的姐姐呢?

他们若是知道风絮真实年龄,大概会大跌眼镜。

风絮乃是御灵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刚过十五岁生辰。虽然年幼,但风絮却已有元婴前期的实力,在整个宗门里,实战的能力是第一的,又和掌门师出同门,得了个长老的地位,占着御灵宗的一处山头,年纪轻无事做,每日自在得过分。

说书人还在打着扇子摇头晃脑、慷慨激昂地讲着那场大战后的故事,讲着修仙界自那后组建了联盟,原本打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名号,实则是互相看不上,几乎互相之间没什么实质联系的各大门派,也都有了些合作。

可惜各大门派数以千年来都没什么正式的联系,合作谈何容易,能共同定下来一个时刻作为修仙界计量时间的基准年,都吵吵嚷嚷得花了近一年时间才谈拢,最后还是御灵宗的掌门出面,让各方都后退一步,卖他一个面子,由他定夺。虽然御灵宗元气大伤,但大战刚结束,各门派也不好在这等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事情上,拂了他的面子。最后御灵宗掌门选了大陆上最后一位老前辈飞升的那一年做元年,相当公平,各门派心服口服。

在所有合作中最有进展的,也就是每十年一次,由联盟举办的论灵大会和各门派同期弟子共同的外出历练——都是属于各门派后辈的交流活动。那些让门派前辈们互相体谅、互相交流放下心里戒备的活动,几乎都以各方的吹胡子瞪眼拍桌子告终,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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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仙阁地处天云城,是天云城最大的客栈。天云城位于通向御灵宗的重要枢纽之一,往来人士中,修士的比例较之其他城池高得多,就是云中城的普通人里,对仙家感兴趣的人也更多,有通修真历史的人就和踏仙阁的老板合作,开出一块地方,请人说书。

虽然讲的不是书,但天云城往来人出手阔绰,甚至偶有灵石打赏,愿意来的人也颇多。

台上的说书人已经说完了各宗门的发展历程,到了各大宗门的现状,就用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惯用结束语,努着笑脸,拱着手收着听众的赏钱。听众有的摇头说不过瘾起身离开,有的大方地掏出碎银子或是些许的灵石。

风絮吃得满嘴油光,从袋子里掏出帕子随意擦了擦嘴巴,也不顾旁人震惊的神色,扫了一眼满桌子的鸭骨头,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看见小二在上楼,身后还有一个起伏的褐色脑袋。

店小二赔着笑,领了一个看着二十七八的男人上来。小二从隔着老远就对着风絮挤眉弄眼,偏偏风絮并未注意到。

那男人生得俊朗,带着些许书生气,却板着脸,看起来很是威严。

男人挥挥手让小二出去了,小二临走前可怜地看了一眼风絮,想着这小姑娘莫不是个跑出来玩的官家小姐,要被管家的抓回去了。

男人严肃的表情在小二离开后松开,换成了疲倦。他坐在了桌旁,叹了口气。

“你倒是自在。”

男人扫了一眼桌旁的骨头,接过手帕,认命似的,捏着风絮的脸,仔仔细细把油光擦了干净。

“师兄,你每次来找我都这样板着个脸,累不累嘛~”风絮也不给面子,舔舔手指上没擦干净的油腥问,脸被拧得歪歪扭扭。

男人叹气道,“我要是和颜悦色,你还能乖乖从这楼里走出来吗?”

风絮嘿嘿一笑:“那当然——不能啦~”

“你这臭丫头,今天不给你禁足,我就不姓张。”男人作势就要上手教训风絮。

风絮一边哈哈笑,一边上蹿下跳,绕过了一个又一个吃饭的公子和一张又一张桌子,轻巧地跳在正面对台子的位置的栏杆上,又一跃而下到二楼,和男人隔着十几米远,摆着鬼脸吐舌头。

男人再次板起脸,甩了甩手,就出现在了风絮身边,抓着她身后的衣裳,拎起了她,朝着门外走了过去。有几个公子站了起来盯着他,有的甚至手握上了腰间的什么东西,好像提防强抢民女的恶霸。

风絮接下来一话,却让几位公子面面相觑,更是有直接坐下的。

“大师兄求放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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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修行阶段: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分神,出窍,合体,大乘,渡劫,真仙(飞升),每个阶段按前中后末大圆满来,因为实在是记不住主流修仙小说的顺序,按照自己能记住的东西写了一下

另附:本书修仙升境界的年份可能会稍显长,有些奇怪的点可能是伏笔,有些是作者菜 02毫无建设意义的会议 小小一只风絮被掌门提溜在空中走已经是御灵宗见怪不怪的风景。众弟子早就习惯了低头做自己的事,胆子大的还敢笑嘻嘻地问风絮是不是又出去偷吃被抓了。

风絮嘿嘿地回了笑容,心想这臭小子看着自己偷偷下山,替自己挡了巡逻的弟子还明知故问。

掌门一路将风絮带回了御灵宗主殿,直奔中厅,里面端端正正坐着数位长老。

“哎呀,原来大家都在啊……”风絮抬起头,笑嘻嘻地和坐在屋子里的人打招呼。

“大师兄你还真不懂小姑娘性子,还对风絮这么凶。”风絮听见祁朽说。

祁朽是御灵宗医阁的长老,留着蓬松海藻一样的长头发,厚厚的头发挡的整张脸只露出个嘴巴,风絮总是好奇他是怎么看见路的。但她每次问,祁朽都只会打哈哈过去,掌门总会捶一捶她脑袋瓜,让她别总问别人的隐私。

“还是朽长老好说话。”

掌门放下她,风絮跑到了掌门座位边上的小软榻上规规矩矩地跪坐好。她能坐在这倒不是她在会议不可或缺的地位,而是她总想着开会逃跑,坐在这掌门方便盯她。

要说这会议有多少内容值得商量,倒也真没必要非要这么多长老都到齐。但这会议商量的是御灵宗的论灵大会。除开每十年各门派合作举办的论灵大会,每个门派也有门内自己的论灵大会,时间间隔不定,但多是三年一次。

一方面,是给各弟子提供向长老甚至整个修真界展示自己的机会,一方面,也是给长老正大光明观察,挑选后辈的时机。

比赛后往往紧接拜师收徒仪式。届时所有门派都会派人来观察,这是对外展现门派未来一代实力,影响门派脸面的大事。所以,虽然「永远都是一样的事情,一点新意都没有」,每年的准备阶段也得做出来样子——这都是给外界看看而已。

所以哪怕风絮从来不可能被门内弟子看上拜师,也得参加会议。哪怕她在这毫无建设意义的会议上找个角落缩起来躺着,也不会有人管她,但她就是不能缺席。

毕竟只有有了足够的时间讨论研究,御灵宗才能对外界宣称他们很重视论灵大会,御灵宗的弟子值得重视。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外界认为,御灵宗在未来,也不可小觑。

长老们也坐不住,每次论灵大会前的准备会议都成了长老们分析预测弟子排名的时候。有时候有些长老还会压压赌注,美曰其名锻炼识人眼光……其实就是看自己的弟子今年胜算大,想展示展示,再赌点小钱而已。

在风絮的印象里,第一的弟子都是掌门的大弟子林墨白。这没什么好说的,就算风絮也看得出来,林墨白完全是按照下一任掌门的标准培养的,若是实力不够强,怎么能服众呢。

每次论灵大会前十的名额几乎都是长老的亲传弟子,真正要靠论灵大会斩露头角的外门弟子很少。

所以前十的弟子排名,每年都是长老们吹鼻子瞪眼,在会议里讨论得最多的——虽然这和风絮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风絮磕着瓜子,把玩腰间长老令牌上的浅蓝色毛绒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长老们的议论。

杨三平长老摸着自己白花花的长胡子,慢悠悠说自己弟子的优秀。

“忍逸这小子天资聪颖,悟得法术的速度极快,平日又肯下功夫,老朽对他是自信得很呐。”

身为为数不多没闭关的老前辈,杨三平长老在教导弟子这方面经验深厚,但凡他教出来的弟子,没有差的。忍逸是他最近新收的弟子,虽然已经是筑基末期,但年纪尚轻,还有参赛的资格。

药阁的苏一长老说这届外门弟子的天赋少见,筑基的比例近半。

祁朽说老苏你就知道看境界,这届弟子有多少符修有多少丹修你也不想想,真正实力出众的有几个啊。

苏一说就御灵宗现在这等情况,能培养出一半外门弟子到筑基期,实属不易,所修道法又岂再重要。筑基期再弱,还能打不过一个练气的不成?

祁朽默了默,扭头朝向风絮。苏一张嘴想说些什么,看到风絮又像卡壳一样闭了嘴。

“要是实力弱,人数多也无用,在他们要面对的强者面前,不过是多了些修为不低的尸体罢了。”说这话的是郝安,几位长老里,只有她和风絮一样是女性。

苏一不赞同:“可御灵宗现状你也不是不知,也不能要求底下弟子实力多强,以量充质,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身为七大宗门之一,我们不能因为如今实力有所下降就降低对自己的弟子的要求。”掌门说,“但小苏说的倒也没错,如今外门弟子筑基期数量增多,再怎么说,也比练气期强一些。”

苏一没再说话。

“风絮,你对这次论灵大会,怎么看?”掌门问。

风絮此刻正站在掌门后把玩他的头发,低着头,不假思索地随口胡诌:“那肯定是墨白赢所有人嘛。”

“他可是宗门大师兄,若是宗门大师兄没赢得第一的身份,那也太丢脸了。”

郝安压抑地发出了一声打趣的笑,掌门咳了一声,像是黑历史被翻出来一样面露尴尬。

风絮眨眨眼,茫然地看着掌门和郝安。

“墨白的确实力不错,但双方交手,也不全拼修为境界,战斗习惯,招式,方法甚至心态,都会影响结果。墨白距离成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掌门说到,“对小苏提到的外门弟子,师妹你是怎么看的?”

风絮歪歪头:“外门弟子我瞧见的不多呢,倒也没看见几个厉害的。有天赋的,应该早就被收去内门了吧。”

几名长老又摸摸胡子,就着风絮的话炫耀自家弟子,又发表了“极具启发性”的废话。

风絮听着听着就睡了过去,两眼一闭身子一歪,就砸到了掌门胳膊上,脑袋一磕,掉落到了掌门膝盖上,头嘭一声闷在掌门腿上,一动不动得睡得死气沉沉。

掌门认命地伸出手捂住风絮朝着外侧的耳朵,降低了声线,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了小软垫给风絮垫上,风絮动了动,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一个时辰后,长老们讨论的声音逐渐平息,掌门拍板定案一样地宣布会议结束。

风絮刷地一下睁开眼睛,第一个奔着门口冲了出去。

“这丫头。”郝安摇摇头,“这么多年都不会装。”

风絮撞开的门外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弟子,他被风絮刮起来的风吹得头冠歪斜。

那弟子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才迅速进入给各位长老带来了一个消息。

“弟子见过师父,见过各位长老。花长老回来了,刚回到符令阁休息。”

掌门:……时间真巧,那丫头刚跑出去。

“墨白,去把翼长老叫回来吧。” 03池临修 池临修蹲在离地四五人高的粗树枝上,趴靠着树干气喘吁吁。

他握紧手里的软剑,绷着脸,脸上的伤口见风受冷,让他的半边脸不住地抽搐,视线的角落也一跳一跳地起伏变化。

他浑身都是脏兮兮的血污,衣服上也满是被野兽撕开一样的口子,露出洗的发白的里衣。

但他死死咬牙不敢出声,盯着远处四处张望的一个红衣女人。那女人披头散发,哼着不知名的歌,四下张望着无人的街道。

她的衣服破破烂烂,在寒风中露着小腿,青色的血管在灰白干瘪的皮肤下无力地跳动。她双脚通红皲裂,一路淌着血痕。

红衣女人的动作僵硬却不迟缓,以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姿势行进。

池临修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爆破符,只要能把这张符贴上去再迅速离开,他就大功告成了。

但他要快,要想办法趁那女人不注意的时候贴上去才行。

红衣女人转了一圈,把四周都观察完了,看似恋恋不舍地转身。

就是现在!池临修脚下一蹬,从树上附冲向了那女人,手里的爆炸符随着风疯狂摆动。

在池临修马上贴上去的一刻,红衣女人突然转身,朝他诡异一笑。

池临修暗叫不好,提了软剑向女人刺去。

那女人任由池临修的软剑刺入她的肩膀,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样,伸手握住了他的脖子,狠狠一掐,将他举了起来。

池临修不过少年,被女人掐着举高,脚不着地,没有着力点,只得伸出右手去摸剑柄,左手藏在袖子中握着符。

红衣女人另一只手拔出了肩膀上的剑,把剑随意地甩开了,丢在一边。她抬起了头,露出的眼睛竟是空洞无物,流着两行暗色的血。她朝着池临修诡异一笑,张开了嘴。

她的嘴角一直裂开到耳后,露出尖锐的森然白牙,口中腥臭味直喷得池临修犯恶。

视线因为血液上涌一片猩红,越来越模糊,池临修不得不赌一把了。这么近的距离,他也会被炸得血肉模糊,但总比被活活掐死在这强多了。

池临修把爆破符“啪”地贴在了女人脸上,用尽浑身力气,喷出了一口血。

爆破符会在贴上物品后几秒内爆炸,以灵力可以让爆破符立刻爆炸,池临修把残存的灵力全逼到了那口血里。

女人似被惹怒了一样,她举起了另一只手,也狠狠掐了池临修的脖子。

爆破符没有爆炸。

池临修想起刚刚自己买符的店家贼眉鼠眼的谄媚样子,搞不好是那卖家卖了个假的,难怪那么便宜!

视线越来越模糊,池临修的眼前一片猩红血色,呼吸几乎要停止,他听见心脏在猛烈地跳动,却无法阻止越来越冰凉无力的四肢。

死亡的感觉在逼近他。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掉到了地上,头重重砸到了地面的冰上,后脑勺流下一股温热的血,在寒风里迅速凝固。冰冷的温度已经让他感受不到疼痛了,只觉得脑后有一瞬间晕乎乎的。

虽然女人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脖颈,但脖子上的力道松了。求生的本能让他大口大口地吸进冰冷的空气,鼻腔生疼。生理性的眼泪逼出,冻结成冰,他的视线逐渐又恢复正常,又被这冰糊了一眼。

扒开他脖子上的断臂,抹掉眼前的冰渣后,池临修爬了起来,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了他和红衣女人之中。

男人身穿月白色长袍,长袍上用银线绣着纹路复杂、花样繁多的图案,浮雕般的凹凸感非常明显。他拿着一把女子用的小巧扇子,浅红的扇子精美非凡,衬得他好看的脸更加出尘。*

可惜象白的玉扇柄沾了血。

“既然能爬起来,就赶紧滚远点。”男人气质偏妩媚阴柔,说的话却丝毫不留情,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嫌弃和鄙视,“一个练气期还想杀筑基期的血尸,怕不真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自从十五年前起,他就很讨厌这种什么都做不到还要逞强的人了。

池临修还没来得及跑几步,就听见身后不断地传来女子凄厉的惨叫声。

长相秀气出挑的男人已经离开了红衣女子三尺远的范围,此刻,女子跪倒在地,周身有一圈金灿灿的阵法。她狠狠撞向四周,想要逃出去,却都被看不见的墙弹了回来。

男人手里一支笔,笔杆色深,深红色木纹中,黑色条纹荡开扁扁的圈。

笔尖儿的毛上闪着灵力的光。

男人手指一转,笔就化作一道光消失了,快到池临修看不清。

池临修见红衣女人凄厉嚎叫,却半分离不开那阵法,心里一安。

他上前一步,俯身拱手:“晚辈池临修,谢过前辈出手相救。敢问前辈尊名,晚辈也好改日——”

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他:“少套近乎,谁是你家前辈?”

池临修知道这不是他能惹的人,只得压下心中被嫌弃的难受道歉:“是在下的不是,只是在下知您救了我一命,在下理应报答。”

男人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就你这么菜的,哪天就折在修仙路上了,还报答呢?没得赖上本尊都算不错了。”

池临修一噎。

他正想再次张口道歉,就见眼前男人竟是消失不见了。唯有那红衣血尸仍跪在阵法内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池临修靠近阵法,软剑挥舞,斩下了血尸的头颅。他拎着血尸的头发,朝城主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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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池小,城主府也远算不得气派,就是个大一点儿的四合院,府邸内总共一大一小两个庭院,算上杂七杂八住下人做库房的屋子,也不过十几间房舍。

池临修一身脏兮兮地出现在城主府门口时,打着瞌睡的两个侍卫均是一个激灵吓醒了,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被城主请来的修士。

说是请来,其实还这名修士毛遂自荐的。他们这城池小,又地处偏僻,往日连个散修都见不到,更别提宗门庇护了。好在他们这地方灵气也稀薄得几乎没有,很少出现什么异事。在这血尸之前的事,还是三年前的一只狼形灵兽进城,因为负伤没力气攻击人,现在反而让他们投喂成了一只狗。

结果这次只得祈祷能有修士路过,好心施以援手。好不容易看见个散修,城主又急又喜,直喊道爷。

池临修挥了挥空着的手:“去喊管家来。”

侍卫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迅速跑了进去。留下来的侍卫小心翼翼的问道:“道君,管家等会儿再到,您可要先进来歇歇脚?”

池临修却挥了挥手,话音沙哑却平静:“不必。”

他被掐的嗓子还没好全,声音难听,脸上也因为一段时间的难以呼吸又红又肿,瞅着忒吓人。

他前几日刚来的时候记得这府内有几名下人胆小,吓到了就不好了。

管家迅速走了出来,见到池临修也是吓了一跳。

“道君,您快进来歇歇。”管家殷勤地说道,回头瞪了一眼侍卫,斥道,“怎么干事的,竟然让道君在外头站着!”

池临修摇头道:“不必,是我还有事,急着离开,才没进去。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要我除的血尸。”

管家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就是那血尸。他们这城池多年来就好像不在修真界一般,从未有任何幺蛾子,池临修能在这城里除掉的,也就只能是那血尸了。但他还是仔细看了看,确认了的确是那血尸。

他连忙点头称是,回头对着抱着木匣子的侍女说道:“快把老爷的谢礼给拿来!”

他随即又对池临修恭敬地说道:“道君,老爷今日有事不在,出门前本来特命我等道君回来后好生招待,但既然道君有要事离开,我等自然也不敢强留。只是,我家老爷的谢礼,还望道君务必收下,千万莫要推辞。”

池临修顿了顿,神色淡漠地点头,收下侍女递过来的盒子:“望管家替我谢过城主。”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仿佛深藏功与名的样子。

他若是再不转身,就要绷不住脸,咧开嘴笑出声了。

来到这个城池前,他已经好几日未吃过正常饭菜了,都是自己在野外抓鸟捕鱼烤着吃,连块馒头都吃不上。他身上身无分文,买符箓的钱还是运气好,在没人的小巷子里捡来的。那块碎银锭看着脏兮兮的,染了血,掉落的地方旁边也是一行爬远的干涸的血迹,指不定是哪家乞丐偷了官宦人家的钱,被发现后被打个半死,脏银没全被掏出去,在他爬走的时候掉了出来。

这个城主虽然对血尸一问三不知,也完全不了解修真,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人却大方。城主给的钱要是省着点用,够他一路拜入御灵宗的花销了。

但要是想拜入仙门,交的学费钱还得他自己另想办法。

好在他还有一个祖传的法器,品相算不上多出彩,但抵个入门费应该还是足够的。

御灵宗作为七大宗的垫底,今年来开放广招弟子的要求低了很多,只要有点根骨的,都能去尝试一下入门考核。

虽然散修哪怕运气好,真的去了大概率也只能是去当个外门弟子甚至洒扫小生,但就那一点去内门甚至被长老看重的希望、那一点多吸收灵气的机会也能让无数散修趋之若鹜。

池临修以最低的价格买了一身简单的新衣,叠好放在了卖家送的包里,包褪色,边角有烂毛,他也不介意。

他也穷得没法介意了。

那身衣服他打算留着,等到了御灵宗山下,再换上。

*月白色:r238g247b242或c11m0y8k0 04.花子迟 “所以,这扇子倒是不能给你了。”花子迟遗憾地说道,“上面沾了血尸的血,一个月了还是洗不掉,脏着呢。等师兄下次,再去给你寻一把更漂亮的。”

花子迟随意散漫地斜倚着椅背,手臂懒洋洋地搭在桌子上,这整个人却依旧看得出神清骨秀,风流倜傥。他肌似珠玉般白皙,气质出尘,像是个璧人。

可惜,他这漂亮的桃花眼再怎么瞪,也只能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风絮挺直腰板,坐得端端正正。她墨黑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挽了个结,露出洁白的脖颈。

她把倒了蜜水、摆了一朵小白菊伪装茶水的茶杯放在了自己的桌沿儿边上。

做完这些后,风絮就缩回手,一双小手不安分地在交叠的宽大袖子下搅动,袖子下一鼓一鼓的,还全以为花子迟不知道。

虽然掌门说这人和他与郝安一样,都和风絮算师出同门,是她的二师兄。但风絮从来没见过花子迟,据说这人一直在外找什么稀罕玩意儿,快十年没回宗门了。她先尽量表演得端庄些,观察一番再说。

花子迟看了看风絮下意识的距离,眼神一暗,但还是以妥帖的笑容对着风絮。

风絮乖乖地点头:“那,二师兄是符修吗?好厉害啊,咱们宗门符修好少的呢,符令阁的弟子都能一人一屋子了呢!”

花子迟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怀念道:“是啊,你师兄我就是比起天明宗的天才也不差。不过咱们宗,有比我更厉害的符修。”

风絮眨眨眼睛,有这样的人吗?奇怪,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位符修现在也在宗门内吗?”风絮问道,“我能见她一面吗?”

那么厉害的符修,她也想跟着那个人学习学习!

花子迟一怔:“她在,只是……你怕是暂时无法从她那学习写符画阵了。”

“但以后会的,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有这个机会的。”

“二师兄真聪明啊!”风絮感叹道,笑得眉眼弯弯。

她还没说要见那人做什么呢,他就猜到了!

花子迟温柔一笑。他对风絮无比熟悉,猜这点儿心思,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花子迟又拿出了一袋果脯,白花花的糖霜厚厚一层粘在浸得软糯的果子上。

“在城里买了点。虽然那城别的没什么,但吃的还算还不错。”

风絮鼻子动了动,闻到果脯的香气是她喜欢的类型后,眼睛一亮,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谢谢二师兄!”

花子迟失笑。

这丫头,口味和性子都没变,一见到好东西就暂时放下警惕心。

罢了,这一次,她就是没有警惕心,也没关系。他不会允许,再有任何心有不轨之人接近她的。

一墙之隔的隔壁。

郝安和掌门对着在下棋,林墨白在掌门身后站着,身躯笔直挺拔,整个人如一棵悬崖峭壁上的老松树般锋利。

郝安全凭感觉下棋。掌门下在哪,她就跟着在附近的位置选一个下了,输赢不论。

掌门看着郝安看似围追堵截,实则不动脑子,一步一步都被他猜到了,一个不差地落入他的圈套里,被吃掉了一个又一个子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师兄妹四人,看来是竟然只有他一人动脑子。

“那屋子里怎么样了?”郝安随口问道,还盯着棋盘,“二师兄没吓到风絮吧?”

她可不想和掌门在这给花子迟收尸,说出去简直是要丢没御灵宗的脸。

掌门又是落子圈围郝安的棋,毫不犹豫地又吃了她一子儿。

“子迟有分寸。”他顿了顿,“他也老大不小了。”

都是一百多岁的人了,又常年出门在外,经历了这么多,花子迟总该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大师兄。”郝安把棋子落在了棋子聚集处的外侧毫不相关的地方,“大师兄你还记得,二师兄十年前是为什么离开宗门外出的吗?”

掌门一愣。

“还不是因为风絮的来——”掌门话头戛然而止,脸色大变。

郝安也脸色一变,连掌门身后的林墨白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因为隔壁的屋子里,刚刚传出了一声宛如惊雷的爆炸声,声音混杂,听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去看看!”掌门立刻起身。

别不是花子迟不知道风絮现在的性格,按照以往的习惯和她相处,被她当成变态给打了!

掌门和郝安进入屋内的时候,就看见风絮跪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趴在花子迟怀里,抓着花子迟的手,神色惊慌,就露出一个头。

花子迟以遮挡的姿势护住风絮,防止她被斜翘的椅子整个人摔下去,砸到地上。他没看风絮,侧着的半边脸龇牙咧嘴的,那张好看的脸微微抽搐着。

但他们二人并不惹人注目,整个屋子吸引了掌门三人进来时的绝大部分注意力。

一片狼藉已经不能用来形容这个屋子了,这屋子就像被数张爆炸符炸了一样。

除了二人所在的范围,其余的桌椅、横梁、柱子都碎裂了,椅子上的软垫被撕开,里面的棉絮飞了满屋子;插着红梅的素白花瓶碎成了一片一片,划得墙面一花,墙上从一人高的高度,炸开的水花缓缓淌下水滴;风絮和花子迟在的地板向下凹陷出一大块,木板断裂倾斜,尖锐的侧面直挺挺朝着几人……

“……怎么回事?!”掌门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气。这是亲师弟师妹,不能扔出去,只能憋着。生气会坏自己的身子,所以他不能气。

自从当上掌门,他的脾气越来越大了,他真怀念以前谦谦公子的自己。

难怪师父刚入分神境就要进「内世」,以风絮和花子迟俩人以前的折腾劲,再不进去,他老人家怕是要被这俩人气死。

风絮从椅子上蹦了下来,在掌门面前低头,双手互相指点,视线左右乱瞟。

“子迟,你说。”掌门说道。

“咳,刚才,教风絮画符。”花子迟低声说,“我刚刚让她先把灵力探入我体内,教她体会一把符修的灵力运转方式和剑修有何细微的不同。”

掌门了然,只觉得额头的血管突突地疼。

“然后这儿就炸了……”风絮补充道,越说越小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掌门摆摆手:“是你二师兄的问题。”

郝安也松了一口气,弯下腰对风絮说道:“絮儿,先回去吧,我和你师兄还有点和过几日收徒的事情要交代。”

“墨白,送翼长老回去。”掌门说道,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风絮又回头看着花子迟,抱歉地看着他:“二师兄……”

花子迟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先回去吧。”

三人目送风絮离开视线后,花子迟翻手掏出了酸枝笔和空符纸,在符上写写画画,贴在了房间四角。

断裂凹陷的地板“啵”地回鼓平整;被炸飞的碎块飞回朱红的柱子上,碎痕消退;倒下的桌椅归位,在摇摇晃晃之中把歪曲的腿扭了回来;花瓶鲤鱼打挺地跃回桌面,“当啷”摇晃了几声就稳稳坐在桌面上,无数水滴汇聚成水球,析出墙面,旋转成一股水流,挟着红梅回到了花瓶里。

花子迟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惊惧。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花子迟问道,“那股灵力不可能是风絮的!”

对于风絮的灵力,他无比熟悉,还能招架不住吗?!

掌门和郝安对视一眼,将他们知道的事情娓娓道来。

花子迟听完后,伫立片刻,才开口道:“小师妹……知道原因吗?”

掌门摇头:“我们哪敢让她知道呢。”

郝安叹气:“只是絮儿有没有察觉,我们也不清楚。”

花子迟的心沉了下去。

“风絮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