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乖孩子》 第一章(1):自杀 《我是乖孩子》

我命由天不由我。写下这句话,我对着屏幕含泪笑了。

我看着白色的小药丸在手心一片片化开来,云朵一样的柔软,我知道那是我还留着体温的眼泪,也让它们跟着变得柔软和湿润。

学霸。自杀。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我的学校,我的母亲,乃至我的母校得知这一个骇人消息,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光景。想到这里,我的心仿佛一点点一点点沉进水里,凉,疼。

我不想死,一点也不想,但我没有办法再和以前一样,一步一步那么艰难地走下去,我累了,我也想和老天爷赌一赌,赌一赌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一个可怜的孩子,就像,就像父亲一样。

天空飘起了雪花,这个城市即将迎来最好看的季节,红墙碧瓦白雪。很可惜,我不能像以前一样,站在空地上,仰面让雪花一朵一朵地落在我的脸和睫毛上,然后等它化成凉冰冰的水珠子。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我知道的事等妈妈看到——我的那个样子,一定痛不欲生。楚鸿。想到这个名字,我的心疼得无法呼吸。好了,就这样吧。

从昨晚开始,我身上的疼痛和灌铅一样的重无缘无故减轻并消失了,轻盈,对就是轻盈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爸爸带我去上舞蹈课,我完成一个成功的旋转后的那种轻盈,它又回来了。

云朵的感觉开始将我包围。我昏昏欲睡,但我又无比清醒。这种感觉让我一种灵肉分离的新感受。我清晰地听见我的手机不停地想起,先是信息,再后来是电话。我知道是楚鸿,我不想看也不想接,让一切都结束吧。

病房里很安静,楚鸿被医生再次叫到了办公室,当医生第一次告诉他我或许会成为植物人时,我看见他煞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不知道怎的,我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的快感——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哎,见面。遥远得像一个梦。

从前天我吞下那些白色小药片,我发现我的身体竟有了一种神奇的功能,我有了另一个我,可以离开自己的身体,轻盈而且自由。

现在,我坐起来,离开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躯壳,轻轻地下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刻的自由让我感觉无比畅快。离开自己的沉重的身体,这竟是那么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甚至怀疑那天我吞服下的看抑郁的白色小药丸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神秘物质。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我自己小小的身体躺在那里那么安静,那张小小的脸从未如此雪白,如一尊我期待很久的石膏像。这瓷白是我喜欢的,我甚至想拿出一支唇膏,在我的没有血色的唇上涂抹一点,可是,那抹红只在空中漂浮,永远落不到那一个点上。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那张这一刻配得上精致和清纯这些词汇的脸。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过去的二十来年里,我的母亲也曾这样在孤独的深夜端详着我,抚摸我,也像我一样为这张天使一样的小脸心疼,欢喜得落泪,然后低声叹:“真是个乖孩子”。

我站在窗前,一早护士已经在我的身体上忙碌了好一阵子。

今天,楚鸿没有来,昨天,他站床前一个人不停地流眼泪,那沮丧的样子几乎让我感觉心疼了,不管他曾经那样的伤害过我,我依然心疼。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但是他毫无反应。我相信他这一刻的沮丧,就像我相信他之前对我百般挑剔和愤怒的理由。

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都那么难!

这是我吞下整整一瓶白色小药片后的第三天。那天,楚鸿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昏睡过去了,他应该是看到桌子上的小瓶子。我本想把瓶子扔下楼,但是最后,我还是想看看老天爷能不能给我留下一点怜悯。

楚鸿被我吓到了,他呆呆地站在我床前,直到细细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渗出来,才慌不迭把我昏沉沉的身体翻过来俯卧,用手掰开我的嘴,用手指压着我的舌根催吐,又翻过身给我灌水。我的双唇紧闭,水从我的嘴角不停地流下来,床上和地上一片狼藉,他又急忙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如何紧急洗胃。忙碌了两个小时,楚鸿终于绝望了,他放弃自己愚蠢的念头开始向他的母亲求助。

楚鸿的母亲是一个精致精干的女人,她自然不会来,她在电话的那头问问了情况后,立刻说:“既然是自杀,那你还在做什么,打120,送医院!”我听见楚鸿哭着说:“妈妈,我怕,怕她,死了呀。”

“犯蠢那,你!送医院,立刻通知她家人。”

ICU在25楼,我从窗户往外看,大门口的来来往往一览无遗。十点一刻,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进来,然后拉住一位保安师傅的衣袖说着什么,我想她一定是在问我住的大楼在哪里,医院太大了,找个人不容易。

大约十分钟后,我的母亲出现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她急切地拍着玻璃,护士看看时间,离家属探视的时间还有5分钟,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我的母亲被护士拦着,她需要穿一次性隔离服才能进来,“孩子,我的孩子,你怎么啦?——”

在看到我的身体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我的母亲开始放声大哭,“孩子,你怎么啦?你醒醒,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她抱住我,使劲摇晃我。

一名护士立刻制止了她:“不能,哎,你不要摇——”

母亲立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急切问:“她怎么啦,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啦?”

“她,服药——自杀。”后面两个字,护士说得很轻。

“不,我不相信,她从小就听话,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不可能!”

护士见她情绪那么激动,只好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并扶着她坐到椅子上,以示安慰。

母亲开始哭,她悲切的哭声像一把刀子刺痛了我的心。

这哭声在我少年时候的无数个夜晚出现过,那么痛楚,那么无助。妈妈,我走近她,抱住她,但是妈妈同样毫无反应,我看到自己的眼泪碎珠子一样掉落在地。

接待母亲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看到母亲满脸是泪,她同情地为她递过去两张纸巾,等母亲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她说:“情况你可能大致已经了解了,目前来看,病人的情况不大好,病人服用的药物是一种抗抑郁药,你的女儿以前有抑郁症吗?”

“抑郁症?”母亲瞪大了眼睛,“不,没有,我女儿从没有过这样的病。”

“那就奇怪了,她哪里来的这种药?这种药药店是不能出售的。”

“医生,我想报案。”

“报案?你——是觉得你女儿是被害的?”

“是,是。”我母亲非常坚决地点着头。

“可是,从我们体检的情况看,你女儿的身体似乎并没有遭受侵害的迹象。你怀疑——?”

“医生,”母亲再度哽咽,说:“医生,你知道,我女儿是个乖孩子,从小到大特别的乖,从未让我操过心,她有什么理由要自杀,这不可能!”

“你冷静一下,据送她来医院的同学说,她是在出租房自杀的。”

“不,绝对不可能,我的女儿她不可能自杀。再说,她住学校宿舍,哪来的出租房呢?”

看到母亲的态度这样坚决,医生说不下去了。等了好一会,她才说:“孩子现在的情况还是比较严重的,预后怎么样,现在还不好说,醒来的可能性——不大。”最后两个字,医生的声音很轻。

“医生,求求你,无论如何,请救救她,她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啊。”

看母亲的情绪已经崩溃,医生把护士叫过来,护士出去,把刚刚买回午餐的楚鸿叫了进来。楚鸿说:“阿姨,要不,我们先吃了饭再说,等下学校的领导就快到了。”

“好。我也想找学校的领导,好好问问。”母亲擦干了眼泪。

楚鸿来了。他站在走廊的尽头,他的身后似乎还有一个人,是他的舅舅。舅舅在他身后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过去。

楚鸿在我母亲的身边站在,用微弱的声音叫了一声说:“阿姨,我刚才去接站了,可惜没——看到你。”

我的母亲抬头看见楚鸿,一串眼泪就挂下来,她颤抖着问:“告诉我,妍妍她到底怎么啦?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鸿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话来。他舅舅这一刻远远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

“告诉我,你告诉我!”母亲突然站起身来揪住了楚鸿的衣领。

楚鸿的舅舅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他握住了母亲的手,轻轻地把手摘下来。“大姐,事情已经这样了,就让孩子好好说。”

“已经这样了,什么叫已经这样了?妍妍,她是我的命,要不——要不你们把我的命也拿去——”母亲瘫软下去,楚鸿和舅舅一起将她架坐在椅子上。

“妍妍妈妈,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现在要是躺在里面的人是你的孩子,是你!”我的母亲又想起身去揪楚鸿,可惜,她没有做到,“如果是你,楚鸿,你们怎么想啊——”

“阿姨,我也没想到,妍妍会这样——”

“你们不用说了,我去找学校,我要问清楚,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孩子,现在要变成植物人了。”

“阿姨,阿姨,你,冷静——”楚鸿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在这一刻,他的手机响起来了,他慌忙接听。电话是学校的政教处打来了,他们问楚鸿是不是家属已经赶到医院了,假如到了,他们就来医院见家属。

楚鸿,急忙把位置发了过去,又对母亲说:“学校老师,现在过来。”

“好,好,我等着。”母亲把脸上的眼泪擦干。

看时间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楚鸿舅舅请我的母亲下楼去吃饭,母亲自然不会去,他舅舅便吩咐楚鸿下楼去买,楚鸿下楼去了,舅舅便在我母亲的身旁坐下来。 第一章(2):ICU “大姐,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昨天,我才知道,唉,现在的孩子,就是太脆弱,你说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

“脆弱?我们家妍妍从来都是个坚强的孩子!她——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委屈!我早说过,叫她不要和楚鸿在一起,可惜,她不听……”母亲又开始哭起来。

我默默地搂住了母亲的肩膀。“妈,不哭。”

电梯的门打开了,楚鸿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女的手里拎着水果。楚鸿领着他们走到母亲的身边。

“阿姨,学校的领导来了。”他用很小的声音说。

我的母亲抬起头来。“这是学校领导,李教务长,这是平教授,是妍妍班级的辅导员。”

等楚鸿介绍完,年长的中年男人向母亲伸出手去,母亲擦了擦眼泪,勉强和他握了握。

“徐妈妈,很不幸,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学校在得到信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医院,不过,那时家属还没有到,所以——”

“所以,你的意思是学校已经做得很好了吗?”母亲已经泪流满面。

“哦,不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我女儿好好的来学校报到,怎么直挺挺躺那里了?到底发生了什么,领导,老师,我——我想不通啊!”母亲激动起来。

“理解,理解。徐妈妈,徐妈妈,”平教授走上前去,扶住了母亲的双肩,“不哭,不哭。”平教授的安慰让母亲更控制不住自己的伤心。

楚鸿默默站着,他舅舅走上前去,说:“你看,妍妍妈妈,事情现在已经出了,我们是不是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

“谈什么?我女儿现在这个样子,能谈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谈,我只要我女儿活蹦乱跳的,就好了。”

两位老师看到母亲情绪激动,很是无奈。平教授想了想说:“我们孩子去看看徐妍吧,听医生说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是啊,是啊,希望徐妍能快点好起来。”李主任急忙附和。

楚鸿看看表,说:“这个时候还不能探视,要不找一下医生?”

五个人有来到了医生办公室,值班的医生很年轻,低头看着一些病案资料。楚鸿说:“钱医生,打扰了,我们,还是想了解下徐妍有没有好转的新情况,”他指着身后的几个人说,“这是学校的领导,还有家属。”

“哦,徐妍。”他抽出了一本病案,看了一下说:“唉,可惜了,徐妍送来太晚了,脑水肿,脑缺氧时间太长,恢复的可能性不太大。脑损伤它是不可逆的。可惜了,还那么年轻。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

几个人正默默地听医生说,身后忽然有声音大声嚷:“医生,医生,我的女儿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我的母亲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她已经听出来这个声音是他前夫田广明的,他终于来,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假如不是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宁愿这一辈子都不再见他。

“怎么回事?”医生站起来,“小宁,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坐在医生办公室另外一张桌子上的年轻女大夫急忙站起来。这时候,田广明已经推门进来了,看满屋子的人,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后,一眼便看到了母亲,他急吼吼问:“田田呢,她在哪儿?”

田田是我原来的名字,自从父亲离开我们,母亲就把我的姓和名都改了,从此她也不允许父亲再见到我。

“……”母亲的身体僵在那里,此刻她的心似乎被一万种情绪困住了,委屈、怨恨、绝望、悲痛,这一切词汇都不足以表述。

“你说话呀!她在哪儿?”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的母亲,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

“他,是妍妍的爸爸。”

“哦,”李主任首先反应过来,“是徐妍爸爸呀,孩子现在——”

“你别说话,我问她呢。”父亲的神情突然变得冷了,直勾勾地盯着母亲说,“田田,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在哪儿?你说话呀!”

“她,她,医生说她成了植物人!”我的母亲终于柔软下来了,望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似乎心里装满的这一世的眼泪都要倾泻出来。

“植物人?!”我的父亲似乎没有听懂这几个字,眼睛茫茫然地转向医生。

通过特殊关照,父亲终于穿着隔离服来到了我的病床前。父亲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俯下身抱住了我的头,呜呜地哭起来。我一辈子都没看到过父亲的眼泪,看着他悲痛的样子,我的心被撕碎了。爸爸。我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抱住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去,脸贴紧了他温暖的后背,可是,我的父亲也毫无反应。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没有肉身的附着,我灵魂是没有根的了。

父亲终于走出了ICU,走廊里其他几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只有我的母亲默默的低头流泪。

“要不,徐先生,我们找个地方,你吃饭了吗?”李主任问。

“我不行徐,姓田。”

“哦,哦,孩子是和妈妈姓啊。”平教授接了一句,“也挺好的。”

“没什么好的。我们家,一言难尽。”父亲扫了母亲一眼,说:“本以为女儿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以后就好了,可是,现在——叫我怎么——”父亲哽咽了。

“要不,先去吃饭?遇上事情,饭总是要吃的吗。”

听李主任这么说,父亲点了点头,平教授叫我母亲走,母亲摇摇头,坚决不去。楚鸿连忙说:“要不,李主任,平老师,你们去,我在这里陪着阿姨。”

李主任看看,叹口气,点点头。

楚鸿在母亲的身边站着,窗外,阳光很好。楚鸿的电话铃声响了,楚鸿一看是妈妈的号码,有些犹豫这个时候合不合适接。电话铃一直响。母亲看了他一眼,楚鸿这才不好意思地说:“我接个电话。”

楚鸿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电话那头,他的妈妈问:“见到了?他们怎么说?”

楚鸿不作声。

“怎么,哑巴啦?你这个孩子啊,惹出这样的事情,我早警告过你,你就是不听。现在,你想好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是很聪明吗?很有注意吗?哼,你爸爸回来了,你快回家吧。”

“我现在还走不开,她妈妈——”

“她妈妈来了就好了呀,你搞清楚,她是自杀的,你救了她的命!知道吗?你快回来。”电话挂断了,楚鸿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自己和妍妍走到现在这一步,也是他没有预料到了,所以,这三天,他觉得自己似乎魂不附体,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未来应该怎么做。 第一章(3):出租房 他回头看着我母亲,似乎觉得这个时候把她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医院里真的有点残忍。

他走过去,犹犹豫豫地问:“阿姨,你住的地方订了吗?要不先住下来再说?”

我的母亲摇摇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楚鸿,我想去妍妍出事的地方看看。”

楚鸿低下头不说话。

“你说妍妍是在出租屋里出的事。可是,妍妍从来没有告诉我她在外面租房子,她的出租屋哪来的?”

“……”

“妍妍从来没有问我多要过一分钱的生活费,她是不可能有钱去租房子的。你告诉我,这个房子是不是你的?你家的?”

“不不不,阿姨,是出租屋,不是我家的。”

“那是谁租的?谁出的钱?”

“是,我租的。我出的钱。”楚鸿的声音几乎小道他自己都听不见。

“房子是你租的,你父母知道吗?妍妍不住学生宿舍?和你住出租屋吗?”我母亲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问得楚鸿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你不回答我,没关系。我相信我女儿不会无缘无故自杀的,绝对不信。是你,一定是你杀了她。”

“阿姨,真的,不是我,请您相信我。”楚鸿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楚鸿有这么软弱的一面。

“相信你?我凭什么相信你,你的父母在哪儿,你最好请他们也来。我要和他们一起去出租屋,我想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吃人的地方。”

“……”

母亲看楚鸿半天不说话,又说:“怎么?他们不来?他们儿子的出租房里都闹出人命了,他们还坐得住?”

“不是不是,阿姨,我爸爸出差去了,才刚刚下飞机,我妈妈,她——”

“我知道,我听妍妍说过,你父母都是场面上的人,是高官,可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总该管一管吧?啊?!”

两人正说着,楚鸿的电话又响起来了。楚鸿一看,又是妈妈,没敢接。我的母亲看到显示屏上妈妈的字样,一把将手机抢过去,打开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了楚鸿妈妈训斥的声音:“楚鸿,你人呢?你爸爸在家里等你呢——”

“你是楚鸿妈妈吧,我是徐妍妍的妈妈,楚鸿现在和我在一起,假如你方便,我看最好现在也来医院,看看楚鸿,看看我女儿,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母亲后半截的话明显带上了哭腔。

电话那头,楚鸿的妈妈瞬间禁了声,显然,母亲的声音出现在手机里出乎她的预料。大约足足过了两分钟,楚鸿妈妈说:“对不起,请你把手机给我儿子。”

“你还没回答我的呢。”

“徐妈妈,你女儿和我儿子在一起我们一直就反对,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事,我总要先问问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还用问吗?我女儿快死了,是在你儿子的出租房里出的事,你们还不着急吗?人命关天!”

“你现在情绪太激动,我们不合适对话。”

“我女儿好好的就成了植物人,我不应该激动吗?你也是母亲,你——”不等我母亲说完,楚鸿妈妈把电话被挂断了。

“楚鸿,我告诉你,假如你不把这件事说清楚,我现在就去公安局报案,说是你杀了妍妍。”母亲气急败坏地把手机左右摇晃,几乎要把它扔出窗外去。

楚鸿的脸色有点变了,说:“阿姨,您把手机先给我。”

“手机给你?对,手机,妍妍的手机呢?她的手机在哪里?”

“我不知道。应该在出租房里吧。那天出来急,我没有顾得上。”

“去,现在就去。我要去那里看看。我要看看,我女儿是怎么被你害死的。”

“徐妈妈,您说话太过分了,徐妍妍是自杀的,说实话,要不是那天楚鸿救她,结果还真不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楚鸿的舅舅已经站在他们身旁了。

“你说什么?救她?楚鸿,你告诉我,妍妍为什么自杀?为什么在你的出租房里自杀?你们还敢说你们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我母亲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楚鸿舅舅的脸已经黑下来了,他说:“鸿儿,我们走。”他一把拉起楚鸿的手,楚鸿犹豫,舅舅急了,“她现在已经失去理智了,现在我们和她说不清楚。徐妍妍的爸爸也来了,让他们和学校去解决吧。”

“怎么,我们去女儿出事的地方看看,过分吗?”田广明也回来了,看上去,他们几个人的午餐吃得根本没滋味。他的身后跟着学校的两位老师。

两位老师见双方家长剑拔弩张起来,急忙劝说:“楚鸿,带我们去看看吧,这两天为先抢救徐妍妍,还没顾得上调查,学校对这个事情也很重视,去看看是应该的。”

“老师,出人命关天的事,学校难道没有报案吗?”我的母亲问。

“这,徐妈妈,我们第一时间也和医生联系了,医生经过体检,结论是没有戕害迹象,所以——学校领导的意见是报案还是要听听家属的意见,毕竟妍妍是女孩子。”

一听女孩子三个字,我的母亲似乎有点冷静下来了。是啊,现在事情还没弄清楚,医生又说没有发现受到侵害的迹象,盲目报案也不妥当。母亲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了父亲,当她自己觉得这个目光有些不争气的时候,又急忙把脸扭过去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气急败坏的,她气自己,气楚鸿,更气自己刚刚用眼睛看过去的这个男人。她想她这辈子所有的悲苦都是这个男人造成了,他害了她,现在楚鸿又害了女儿,女儿,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的,她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老师说得对,应该把事情先搞清楚再说。我们走,去看看那地方。”我的父亲看着楚鸿,父亲是第一次和楚鸿见面。

父亲的目光里有一种不可违逆的力量,楚鸿点点头。

一行人跟着楚鸿来到一个小区,这个小区交通便捷,闹中取静,环境很是不错。说出租房,这个和我父母想象中的出租房很不一样,当初我和楚鸿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还以为这里是楚鸿自己的房子,后来楚鸿告诉我这是他自己租的房子,目的是隔离和父母的物理距离,有一个人自由自的小天地。

电梯上去了,几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很是尴尬。电梯门打开,门口却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打扮得得体精致。楚鸿看到她,一时惊讶,刚要开口说什么,女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另一个电梯。楚鸿的舅舅当然也看到了这个女人,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斜了一眼楚鸿,说:“去把门打开吧。”

房子很敞亮干净,看不出这里曾经出想过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要说有一丝痕迹,那就只有沙发上有一块明显的湿污,但北方空气干燥,早已经干透了。

“这里有人打扫过了。”我的母亲立刻说,“楚鸿,你怎么解释?你为什么要打扫?”

“我,没有啊。这几天我天天在医院,都没来过!”楚鸿说的是真话。

父亲什么话也不说,仔细看着房间里的一切,但是,不管他怎么看,这里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三天了,三天可以做很多事。”我的父亲说得意味深长。

“楚鸿,你说说吧,那天你是怎么发现徐妍妍在这里的?”李主任开口道。

“那天,”楚鸿开口就觉得很艰难,“那天,从早上开始我就联系妍妍,可是她没有理我,后来我打电话,她也把电话挂断了,到了中午,我有点急了,到学校宿舍找她,她不在,她的一个同学说,昨晚上,妍妍就不在宿舍里,早上也没有见她去教室,同学这么说,我有点着急,因为妍妍一般不旷课,我着急找她,可是她电话一直不接,信息也不回,再后来,电话关机了,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很沮丧,就约了几个同学一起出去吃饭,吃完饭大约8点多了,我的情绪还是特别郁闷,就想回到我的出租屋去——”

“后来呢?”

“我完全没有想到妍妍会在里面,开门的那一刻,我还是特别惊喜的,可是,妍妍似乎在沙发上睡着了,等我看到桌子上的空药瓶,我才发现妍妍做了傻事了。叔叔,阿姨,我说的都是真的,妍妍不是我杀的,我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你看到她在沙发上是几点钟?”父亲出奇的冷静,那神情几乎是个出现场的警察。

“大约8点半吧。”

“这时候田田还叫得醒吗?”

“我叫了,似乎有一点点反应,但有似乎又没有。”

“你知道她的药是哪来的吗?”

“妍妍——她自己去医院配的。”

“你胡说!我女儿从来没有得过什么病,更不用说要配这样的药。”我的母亲说。

“你别插话!让他说。”父亲目光冰冷。

“有一段时间,妍妍说睡眠不好,我陪她去看过医生。”

“那天,你送她到医院是几点钟?”

楚鸿犹豫了一下,说:“大约,我记不清了,应该是十二点了吧,路上——”

“路上怎么啦?”

“有点堵。”

“你没有打120?”

“我,没打,我想——妍妍吃的不是什么毒药,应该问题不是很大。”

听楚鸿说这句话,我的母亲几乎要疯了,她一把抓住了楚鸿的衣襟:“你混蛋!”

楚鸿的舅舅立刻上前,把母亲的手拽开,说:“有话好好说嘛。” 第一章(4):报不报警 “那么,你是几点钟送她出门的呢?”我的父亲还是很冷静。

楚鸿看看舅舅,舅舅的脸很严肃,他仰起头,似乎在回忆三天前的事,然后说:“应该是十点多吧。”

父亲追问:“十点多,那么也就是说从你发现到送医院,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你做了什么?”

“应该,我,当时我不能判断妍妍是不是真的服了药,服了多少,所以一直想叫醒她。”

“你是在这里吗?”父亲指着沙发上那块明显的湿污,“你做了什么?”

“田先生,审问吗,我觉得你的语气很不妥当。”楚鸿的舅舅忍不住了。

“不妥当?什么叫不妥当?”

“我早就告诉你们了,是楚鸿救了她,你们怎么能把他当杀人犯一样对待呢?这不公平。”

“你要公平?那我们女儿的公平呢?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子,现在死不死活不活躺在医院里,这样对她公平吗?作为父母,难道我们不应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位老师站在那里相互看看,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一句话不合适得罪了哪一方,这个时候没有火星子都有可能引火烧身。徐妍妍目前情况糟糕,要解决这个后续问题,恐怕不简单。

“楚鸿,舅舅的意见是目前你不合适和他们当面谈,我看你可以和老师先说情况,然后老师再沟通。”

“既然你们说不清楚,去报案吧。让警察来,好好查!”

“……”楚鸿舅舅看看楚鸿,楚鸿脸有点白,显然,他是不愿意把事情弄到警察局去的,当然,楚鸿舅舅也不愿意,毕竟到现在为止,他还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楚鸿在这件事情中到底有没有做违法,甚至犯罪的事。说到底,事情出了,能私了就私了,这也是他姐姐再三叮嘱他的话,私了,归根到底也就是钱的事,可假如楚鸿真的有什么地方做得出格,那他的一生前途可就毁了。

李主任大约看出了楚鸿的心思。楚鸿在学校里是一个特别优秀的学生,说优秀,到不是他的成绩怎么好,而是他高大帅气的外表和非凡的活动组织能力。他认识楚鸿是大一,新生报到的时候,有一天,他经过学校大门口,远远看见几个报到的新生进门,那天天气特别好,蓝色的天空特别高远,楚鸿穿着一件白衬衫,阳光自信、干净清爽的样子,走在人群中,那几乎就是一道光,让人看着心底里不由赞叹一声:年轻,真好!楚鸿大约也看到他,四目相对时,楚鸿就迎上前来叫了他一声李教授好。他很奇怪楚鸿怎么会认识自己,楚鸿便说,在BD附中时他就听过他的演讲,并把当时的演讲题目也流利地说了出来。这个演讲他是有印象的,当时他记得互动交流时间,有一名高二的学生向他提了一个很尖锐的但也很前沿的问题,几乎把他问倒,没想到,这个学生现在走进了自己校园的大门,BD,这个学校可是全国排名NO1,走进这个大学的校门是全国所有莘莘学子的梦想,尽管眼前这个年轻人赚了几分属地考分优势,但那也不简单啊,当时他心里就对楚鸿有了很好的印象。果然,没过多久,这个帅气的男孩子就在校园里成了一颗闪亮的星星,大二,他就担任了学生会副主席,这在BD校园里几乎是很少见的。可是,谁能想到,唉——在心里,他的确为楚鸿感到惋惜,同时,他也想帮这个男孩子妥善处理好眼前的事情,这倒不是对某一个学生的偏私,而是事情已经出了,减少双方因此受到的损失是最好的选择,作为大学教授,他见过不少这样青春莽撞造成的意外事故,可是,谁不是从青春莽撞过来的呢?报警,未来处理走向谁都无法把握,再说,对于学校,也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万一真弄出什么案子,也会影响学校的声誉。

想到这些,李主任心情复杂,他叹口气说:“都冷静冷静吧,我的想法是大家都回去好好想一想,事情到底怎么解决。假如双方意见确实不能达到一致,再决定报警不迟,可是你们想好了,一旦报警,那事情就全权交给法律裁定,想要转缓可能就难了。我想学校也是出于保护两个优秀学生未来前途的考量。”

李主任的话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楚鸿自然不用说,我母亲顾虑的应该是“女孩子”三个字。

楚鸿舅舅看着楚鸿。

我母亲看着自己的前夫。

四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楚鸿舅舅说话了:“田先生,徐妈妈,刚才学校老师的意见我是赞同的,毕竟两个孩子都还年轻,至于徐妍妍目前的医药费,我们已经交足了,我在这里先表个态,毕竟她是在这出租房里出的事,不管以后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该负责的我们都会负责,假如楚鸿真有违反犯罪什么的,该怎样就怎样,我们也包庇不了,对不对?”

平教授见机说:“要不徐妈妈,你们看好这里的现场后,先安顿下来,也好好商量商量?”

我的父亲不说话,默默抽着一根烟。我母亲想了想,拿出手机,开始一张张拍照片,她想,不管这里打扫没打扫,有照片总比没照片强。

大约十多分钟后,我父亲走到楚鸿的身边,用手指点着楚鸿的胸口,一字一顿说:“小子,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在沙发边上,我母亲对着那块湿污重新仔细看了又看,想着三天前女儿在这里昏睡,冰冷绝望,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心里的痛再次强烈地向她袭来。她哭道:“妍妍,妈妈一定要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第二章(1):第六感觉 几个人下了楼,楚鸿舅舅说用自己的车送我父母去酒店,父亲拒绝了,李主任提议用他的车送,父亲不好意思再拒绝,便上了车。

一路上,我的父亲都没有讲话。母亲和平教授邻座,看着母亲伤心疲惫的表情,平教授安慰说:“大姐,先住下,洗漱洗漱。我是徐妍妍班级的辅导员,后面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联系我,学校已经指派我和李主任来协调解决后续问题,妍妍吉人天相,会好起来的。”

“会吗?”母亲用一种特别期待的眼神看看平教授。

“会,一定会。”平教授的语气很坚定。

母亲似乎收到了鼓励,说:“平老师,你是个好人,看上去就善良。我现在就想问问,妍妍在学校里到底表现怎么样?那个楚鸿在学校里倒是个什么形象。说实话,现在我的脑子特别乱,我就想知道,我女儿妍妍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委屈——要走这样的绝路。”

我的母亲哽咽的语调让平教授无比动容,她握住了我母亲冰凉的手。

“妍妍是个好学生,好姑娘,特别文静,我这两天仔细了解过,她从来没有犯过什么校纪校规,同学关系特别好,宿舍里的舍友也没过冲突。真的特别好。可是——唉,我听同学说,她和楚鸿的关系却时好时坏。出事第二天,我也找楚鸿班级的辅导员了解过,按照他的说法,楚鸿也很优秀,但他个性比较强,做事很有主见。他们班级的同学说,楚鸿对妍妍一直挺照顾——”

“照顾?”听到这两个字,我的母亲苦笑了,“是啊,照顾成这个样子了。”

平老师叹了口气:“唉——”

“出事后,学校和楚鸿谈过话吗?”我的父亲问。

“得知出事已经是第二天了,学校马上联系了楚鸿,不过楚鸿一直在医院忙碌,我们见面时候聊了一下大致情况,抢救徐妍妍要紧,聊得不深。”

“那现在学校什么态度呢?”

“那当然是秉公处理,事情这么大,谁也挑不动这个担子,你们说是吧?”平教授的话毫无漏洞,我父亲想了想,住下来弄明白来龙去脉再说不迟。

两人选了一家离医院最近的酒店。办完登记手续,上电梯,两人相互看看,很快伤心地移开了目光。

两个房间是挨着的,开门的时候,我母亲和父亲都有些犹豫,他们都各自有话,但都不知道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分开十几年了,十几年里他们很少见面,但我相信,他们一天都没有相互忘记过,不管这个忘不了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恨。

“……”两人最终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各自进门去。

送走我的父母,楚鸿和舅舅一起回家了。楚鸿舅舅的车开得飞快,这是楚鸿出事后第一次回家,也是楚鸿妈妈拼命叮嘱弟弟,一定要把儿子带回家去好好问话。眼下,儿子的女朋友成了植物人,自杀还是在儿子的出租房内,这位妈妈的心已经乱到了极点,她不清楚儿子在这起事件中到底做了什么,有什么过错,假如真有什么过错,还有没有补救的措施,这一切都是她急需知道的。

楚鸿这一刻疲惫不堪,他坐的车里,一直希望舅舅的车能停下来,他知道舅舅要将他带到哪里去,可他现在最需要的事一个人静一静,这两天的他感觉自己的头顶上的天已经塌下来了,乌黑的云笼罩在自己的头顶,让他分不清白昼还是黑夜,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只有在医院里看到妍妍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他才感觉自己的脚是踩在地上,能找到一丝丝的真实与残酷。

到家,楚鸿进门就看见父母坐在客厅焦急地等他回来。母亲递给他一杯水,楚鸿接过来,一口喝干了,转身便上楼去。

“干嘛去啊?你给我下来!”他的父亲呵斥的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很大。

楚鸿的脚步腾在半空,愣了一下,又走。

她的母亲急忙说:“他累了,你先让他歇会去吧。”

“你就继续这样护着他吧,早晚有你护不住的时候!”楚鸿的父亲也气冲冲站起来瞪了妻子一样。

“怎么,你也要走啊,事情还没问清楚呢?”

“问?他肯说嘛?”

“那你去哪?”

“抽烟,我出去抽烟,可以吗?”

“你——”楚鸿的母亲显然被丈夫噎着了,“你冲我发什么脾气,儿子是我一个人的?你不能上楼去问问他?”

“要去,你去,从下到大,他什么时候和我说过心里话?”

“不说心里话,那说明你关爱不够,你要反省!”

“是啊,我反省啊,我这就反省去。”

“你!”看到丈夫已经走出门去,楚鸿的妈妈无可奈何,虽然儿子好好的回家了,但她心底里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让自己特别心慌,这样的心慌是过去的二十年里从来没有过的,与很多人都说过,女人的第六感觉是很灵敏的,她觉得自己一分钟也不能等了,她要问问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楚鸿的房门紧闭,她先是听了听里面的声音。她知道儿子有个习惯,回到家里喜欢先冲澡,可今天,淙淙的水声似乎没有,两三天了,儿子一直呆在医院,假如不洗澡,怎么行?她想了想轻轻敲门。里面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她再敲了两下后,直接就推门进去了,她看见儿子一个人蜷缩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她一下子心疼了,他这个儿子曾经这么阳光,这么自信,这么帅气,今天却颓废成这样了!

她走上前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她知道这时候儿子一定不希望她说话,那么就让自己静静地陪他一会儿吧。

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清冷,孤独。

“妈,你为什么有出租房钥匙的密码?”楚鸿突然说话了,语调很轻很软。

“妍妍,她告诉我的。”

“今天,你去做什么呢?”

“儿子,妈不放心啊。”

“你不放心什么?”

“……,妈不知道。”

“妈,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不,妈从来都觉得我儿子是一个水晶一样纯洁透明的孩子。”

“水晶?”

“是啊,你说你从小到大,多聪明,多能干,多自信,多阳光,不是水晶,又是什么呢?从小你长得好看,成绩也特别优秀,人见人夸,你不知道妈妈有多么骄傲,多么开心吗?”

“妈,我不是的。”楚鸿几乎要落泪了。他不敢把脸让妈妈看见。

“儿子,你告诉妈妈,妍妍到底为什么……”

“妈,求你不要问,不要问了。”

楚鸿开始哭了,这一哭,几乎让他妈妈惊呆了。有很多年,她没有看到过儿子流泪,她急忙抱住儿子的肩头,问:“儿子,你是不是——”她的胸口怦怦乱跳起来。 第二章(2):天黑下来 天慢慢地黑下来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各自都能猜到,此刻另一个住在隔壁的人心头压着是什么样的悲伤和绝望。

对于我和楚鸿的过往,父亲是不知道的,他想从我母亲嘴里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但他这一刻已经被自己内心的愧疚压倒,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他为自己这么多年来没有尽到保护女儿的责任而愧疚,他曾经以为总有一天,这一切都能被弥补,但现在看起来,老天爷似乎毫无怜悯之心,打算永远不再给自己机会了。

“田田。田田。”父亲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

我的母亲在雪白的床上抱膝坐着,自从进了这个房间门,她便开始呆呆地望着床头的电话机,这会她把手伸过去,又犹豫地缩回来,她想着隔壁住着的那个人,怨着隔壁住着的那个人,可是这个人现在和她一样,将要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最重要的那个人。是呀,对自己来说,女儿是最重要的,那么那个人呢?

或许已经不是了,他还有他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老天爷是何等的不公平!

可是终究眼下,这样苦难的时刻,也唯有孩子的爸爸痛她所痛,能毫无保留地为孩子未来的做一些打算。她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把脸放在膝盖上,对着电话机大颗落泪。

“咚,咚咚”三下轻轻的敲门声。

母亲犹豫了一下,心里已经猜到,或许隔壁的那个人终于向她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心微微地抖了一下,抹泪问:“谁?”

“我。”

母亲打开了门。她猜得没有错,门外,是他。

两人都有些犹豫。母亲侧身,说:“进来吧。”

“下去吃饭吧。”

“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有些事,也要商量一下。”父亲的语音低沉,但听得出是真诚的,无奈的,“我在大厅等你。”说完,父亲先走了。

说实话,看到房门里那张泪痕满面的脸,他的心似乎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无数他过去向竭力忘掉的生活画面瞬间涌上心头,他的那个活蹦乱跳的田田,乖巧如精灵的女儿田田,假如能回到过去,他情愿抛弃所有,去换女儿一张天使一般的笑脸。

两个人选了一个清冷的餐厅。

正如我母亲所说,他们此刻什么都吃不下,只是两个同样寒冷的人向彼此稍微走近一点,找一点点支持和慰藉。

他们相顾无言。

“田田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这个男孩子来往的?”

“应该是大二吧,大二那年暑假,她说要带一个同学回来。”

“那之前,她没说过什么吗?”

“没有。”

“你对这个男孩子印象怎么样。”

“看上去白白净净,说话机灵得体,妍妍说他北京人,在学校里表现特别出色,是学生会主席,家境似乎有特别好,当时我有点担心,劝过她。”

“你担心什么?”

“担心人家条件太好了。也担心女儿被骗。”

“其实,其实——”母亲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说呀。”

“其实,我知道女儿以前有过一个男朋友。”

“男朋友?!”父亲显然很惊讶,在他的记忆里,我永远还是那么小,有眼下那个陌生的男孩子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也不算男朋友,是她高中的同学,高中三年就特别要好,看上去有那么一点意思吧。”

“那么小,谈什么恋爱。你不管管。”父亲这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他瞥见母亲脸上已经有了怒色。“好,好,我说错了。”

母亲脸沉着,不说话。

父亲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手机。我想看看女儿的手机。在你这?”

“啊呀,我——”母亲拍拍脑门,懊恼极了。

刚到医院那会儿,她就想要看看女儿的手机,一哭一弄,忘得没影,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咋能忘了呢。楚鸿在医院里说过,手机可能在出租房里,可去出租房看那会儿,自己光顾着伤心愤怒,硬是没想起来问。

母亲马上掏出手机,她想拨楚鸿的电话问。

父亲立刻按住了她的手:“你干嘛?你是要问那个男孩吗?”

“是啊,不问他问谁?”

“你问他,你不是提醒他了吗?假如手机里真藏着什么信息,我们还能拿到手机?”

“这——怎么办?”

父亲停顿了一会,说:“现在急没有用,明天一早,我们去学校,先看看宿舍,听老师怎么说。然后再去出租房,我就不相信,我女儿无缘无故会去那出租房自杀。”

父亲的话让母亲开始镇定下来。

这一餐饭,吃得艰难。

父亲分明有很多话要问,可是,都噎在了胸口。

母亲也一样,喉咙像被一把钳子钳住了似的。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桌子上的一盆鱼,说:“这是田田最爱吃的菜,小时候只要我在家,总是我胃她剔骨头……我曾经以为只要女儿大学毕业,我有的是时间和她一起吃鱼,可是……”父亲说不下去了。

“都这样了,说这些!”

母亲站起身了,她怕在这个时候自己说出刀子一样的话来,伤了自己,也伤了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不说,不说。”父亲摆着手,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痛苦又小声说,“你走吧。你先走。”

母亲一个人走了,酒店离这里不远,BJ的夜寒风凛冽。

似乎是下雪了,一片一片的雪花不大,细细碎碎飘落下来。

楚鸿的家里气氛凝重,保姆做好了饭,一家子等着楚鸿下楼来。

刚才,他母亲在他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问出来,但楚鸿知道,母亲对这件事的担忧肯定比以前更多了。妍妍出了这样的事,是他不能预料的,这个结果让他害怕了。

害怕。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似乎是陌生的,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体验中,害怕的感觉实在太少了太少了,所有一切的掌控感让他对自己对未来充满信心。

可是眼下这件事,的确第一次让他有了失控的惶惑。但是现在,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这个可怕的感觉,哪怕是他的母亲。

当母亲再次敲他房门的时候,楚鸿已经梳洗完毕,他开了门,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

“吃饭吧。”

一家三口难得如此安静在一起吃饭。

楚鸿的父亲是一家银行的负责人,母亲是一名上市公司的高管,两个人工作都很忙,所以,楚鸿上大学以后也很少回家吃饭,各做各的事情,各吃各的饭。

饭桌上,楚鸿的父亲几次向开口问问儿子到底吃了什么事,但终究被他母亲的眼色给制止,母亲的意思很明显,出事几天了,楚鸿到今天似乎才定下神来,此刻,让儿子好好吃一顿饭才是最要紧的。

如母亲所愿,楚鸿吃得还算可以。母亲的心稍稍有了些安慰。“吃点水果?”她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小声问。

楚鸿摇摇头。

“来,跟我到书房里来一趟。”父亲向书房走去。

“去吧,去。”

楚鸿是不情愿的,不过,不去似乎也没有理由。

书房很雅致,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是楚鸿熟悉的味道,他在父亲的对面坐下来。

父亲看着他,似乎斟酌了一会,说:“我在香港,接到你母亲的电话,很着急叫我赶回来。——眼下这件事,你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

“生活中,我们总会遇到很多事,遇上了,就要去解决。”

“……”父亲说话的方式,楚鸿太熟悉不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突然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这个感觉很不好。

“你对那个女孩子做了什么?”

“我,没有做什么。”

“没做什么,她为什么会在你的出租房里自杀?”

“我,真的没想到她——”

“没想到,儿子,人命关天,你知道吗?”

“啊呀,我叫你回家,不是让你来讲大道理的,”母亲这时候走进书房来了,对着两个人说,“眼下,最主要是想办法,把事情平息下去。鸿儿,你只有把事情说清楚了,我们才有底,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你什么也不说,到时候真有什么事,措手不及啊。”

“我们,我们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男女朋友吵架,能有什么事!”楚鸿有些生气。父母这样一再喋喋不休问,他也理解,可是现在他真的觉得自己说不清,也说不出口自己和妍妍之间发生的那些事。

“那好,我问你,妍妍真的事自杀吗?”父亲问。

“当然,怎么,你觉得儿子是杀人犯?”父亲的问题母亲先生气了。

“爸爸,这个你放心,我怎么会杀人呢。”

“那药是怎么回事?”

“药是他自己配的,那天到底吃了多少我也不知道。”

父亲似乎松了口气,他和母亲交换了一下眼神。

母亲问:“那妍妍为什么要自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够了,我真的不想再被审问了!”

楚鸿站起身来,他一刻也不想在家里呆了,要在往常,他肯定一脚油门就去出租房清静了,可是今天,他不敢去了,他三步两脚上了楼梯,躲进自己房间去了。 第二章(3):真的没机会了吗 我的母亲走后,父亲泪光莹莹,静静地在餐桌前坐着,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想说:“爸爸,我们以后真的就没有机会了吗?”

“没有机会了。”我听见父亲的自言自语,我也看到了他眼眶里隐隐的泪光。

“服务员,来点酒。”

“先生,你要什么酒?”

“……都可以。”

我知道这一刻父亲需要的并不是酒,而是一个能默默陪伴的人,能暖他心肠的人,但是,这样的人在生活中我们总是不能找到,那就只有酒。

酒来了,我的父亲有向服务生要了一只干净的酒杯,倒满了一杯后,他将酒放在对面,说:“女儿,陪爸爸喝一杯吧。”

那一刻的神奇感应让我放声大哭。可是,我的哭声没有人听得见,包括我的父亲。我多想告诉我的父亲,我所受的那些委屈,可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的生活是小学三年级开始改变的,那一天是期末考试刚结束,我兴奋得像一只春天的燕子飞回家,我想告诉爸爸妈妈,所有的考试题都没有难倒我,我拿到了双百分,可是等我开门,看见的却是母亲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她说:“田田,今后你没有爸爸了。”

没有爸爸,这四个字想雷声一样劈头盖脸下来,我一时间懵在那里。爸爸去哪儿了?爸爸去哪儿了?母亲不等我的话问出口,就一把把我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真的,那天,我以为爸爸死了。我看过奶奶的死,看过邻居家小倩妈妈的死。我知道死就是埋进了地理,或者化成灰,飞到了天空里,但那天,我记忆里,爸爸消失在妈妈的哭声里。

那一晚,我几乎浸泡在妈妈的哭声里睡着了,那睡是湿淋淋的梦,压着我的胸口,从此未曾轻松过。

大约一个礼拜后,我终于明白,爸爸不是死了,而是搬走了,他有了另外一个家。

父亲的泪终于流下来了,滴在他的酒杯里。

“田田,我知道这些年你和妈妈一样,心里恨着我。那一年你问我是不是不要你了,你知道爸爸的心有多痛吗?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我以为能等你长大,我还有和你解释的机会的——”

“爸爸,其实不用解释,我已经知道了。”我走过去,抹去父亲眼角的泪。

我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建筑公司,因为三角债,父亲的公司到了难以维持的境地,为了不至于让我和母亲失去居所,父亲和母亲商量出一个法子,那就是离婚,躲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