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行》 第一章 无为海国图 “咦?”

谢知微睁开眼,看向身旁的空碗,在他闭上眼睛,惬意的享受午后阳光带给筋骨的舒畅感之前,他很清楚的记得碗内尚有一张还散发着热气的哈饼,这种以上好面粉为皮、韭菜鸡蛋为馅、经过精心烙制而成的月牙状馅饼,不单单是谢知微这个十三岁少年最喜爱的的食物,也是他和母亲许佳赖以为生的生活来源。

经过了稍纵即逝的错愕,谢知微的目光看到了一个“黑人”,叫他黑人,是因为他从头到脚无一丝杂色,黑袍黑鞋黑袜,眉毛乌黑笔直的如有人精心设计般,在配合上那一双仿佛是最漆黑的夜空的瞳仁,按理来说应该让谢知微这个头十三年一直在让湖村生活,丝毫不了解外界世界也绝少见到生人的少年感到好奇,可偏偏现在的谢知微心内只感到一丝丝的愤怒,只因他发现他准备用以消磨美妙午后时光的哈饼,现在正在那人的手中,确切的说是嘴里咀嚼着。

“你吃的是我的饼”

“我知道”

“这是今天我妈弄的最后一张”

“没事儿,我饱了”

“给钱”,少年无语后,默默的向黑衣人伸出了手

“.…….”这次轮到黑衣人无语了

“带我去见许佳,你爹让我来的”

假如刚才少年人还对此人是从哪里冒出来,抢走了他的美食怀着愤怒的情绪,在听完这些话后,瞬间变为了警惕。只因为他的父亲自从他三岁那年离家,十年间毫无音讯,每每问及他的母亲许佳,得到的也只是诸如你爹去做大事的敷衍话语,而这个刚刚抢走他哈饼的奇怪男子,居然声称是受他爹的委托而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本来不敢百分百确定,直到你伸手问我要钱”,奇怪男子指向了谢知微手腕上悬挂的一串晶莹剔透的手链,那也正是他的父亲远游前留给他的唯一纪念物。

谢知微定定的看着面前的男子,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判断是不是应该把他带去见自己的母亲,而男子也正好借此机会好好的看了看眼前的少年人,他穿着寻常村落里的粗布衫,一对如月牙一样的眼睛仿佛一笑起来就会隐藏起来,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婴儿肥,突起的发髻同少年的整体观感并不搭配,仿佛是少年人为了提高自己的身高而硬编的一样,最引人注目的是右手手腕上所佩戴的那串手链,通体明亮,虎头龟身,四肢短粗,兽口和双眼微闭,似乎正在做一个不长不短的美梦,和刚刚在躺椅上惬意的晒太阳的少年竟有了神韵上的相似。

“不行,我还是不能带你去我家,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把饼还给我”话音未落,谢知微的右手中指食指已闪电般的伸向黑衣人手中残余的半块饼,也不见黑衣人如何闪避,那半块哈饼在将将被两指夹到之时,突然往后缩了半寸,完美的闪开了谢知微伸来的两指。双方均是一愣,一方楞的是在有心算无心之下,居然一击未成,另一方楞的是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天下敢于在瞬息中向自己翻脸抢东西的人,怕是不满双手之数。黑衣人不禁哂笑到:随你来抢,我绝不还手便是。“那你逃走了,把饼吃完了怎么办”,黑衣人不禁大绝好笑,“放心,我不还手,也不逃跑,随你抢,你小时候抢不到叔叔手里的吃食,看看你现在…”,话音未落,只见一捧沙土冲着其手中的哈饼而来,原来在黑衣人嘲笑之时,谢知微的左脚已暗中蓄力,在其讲话将完未完之时,猛然踢出,这等类似孩童玩闹的进攻手段杀伤性虽然为零,却着实让黑衣人头痛,既不能将沙子扬回,又不能施展身法躲避,更不能站着让沙子将手中的饼弄脏,无论哪种都同他刚才的誓言或一代宗师的身份不符,心念电转间向左滑步后退,让过沙子,突感脚下异常柔软,发现竟是踩到了一泡狗屎,不禁大感厌恶,看到谢知微扬起的嘴角,黑衣人心念一动:

“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我踩中这个?”

“你站的地方右侧有围墙,你又不能还手,要躲避的话人会下意识选择往左侧后退”谢知微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说到

黑衣人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做出不还手的承诺?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凌空躲避?”

“因为你是我爹的朋友,而我是我爹的儿子”

“这样么…”黑衣人心内哀叹道,因为知道自己是他父亲的朋友,所以猜到自己必不会动怒,甚至怕是连自己自愿说出的不还手不逃跑的说法也早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至于后半句………,妈的,当年算不过我大哥,现在连当年那个穿开裆裤的小子也能算计我踩狗屎!

刚念及此,少年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自顾自的点了点头,转身向村子深处走去,不及片刻,便带着黑衣人回到了自己家。农家小院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直径超过两臂的巨大饼铛,同一般常年使用的厨具不同,饼铛外部毫无油污浸染的痕迹,丝毫看不出经年累月使用的状态,一排木制的犁耙下面闲适散步的鸡鸭,悬挂着的浆洗干净的衣服,无不显示出主人干净爽利的性格。许佳听闻院中动静,从屋内走出,看到儿子身后之人面貌时,确是大喜过望。

“小步,怎么是你?”

“哈哈哈,嫂子,没想到吧”

谢知微半悬着的心此时方才放下。许佳似乎心情极佳,忙不迭的拽着被她称为小步之人往屋内走,甚至于过门槛时不小心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尚未落座,一面打发谢知微去倒水,一面忙不迭的给自己儿子介绍起来人。谢知微这才知道,原来来人名叫步停诸,乃是自己父亲的至交好友,在父亲尚未离家之时,曾经在谢家小住过半年,当谢知微听到幼年时的自己曾在被步停诸抱着玩耍的时候尿了他一手的时候,心想若是娘知道我刚刚让步叔叔久别重逢后,就让他踩了狗屎,怕是又要被擀面杖敲头了。思忖间,许佳终于问起了步停诸来此的原因。

“三个月前,我和谢大哥在听潮会上偶遇,他对嫂子甚是挂念,受他拜托让我来看看嫂子,还有一样东西要带给知微”。语毕,步停诸又转头细细打量起谢知微来。许佳不禁心下黯然,他本以为步停诸和自己丈夫是同在某处,能有更多的消息传来,然而事实却是他们兄弟俩也仅在三月前偶然相遇。也不知道自己那个叫谢谢的死鬼老公现在成了啥样。似乎是看破许佳心中所想,步停诸开口说道:“嫂子放心,大哥一切都好,当日言谈中我甚至感受到了他的天九算已臻至圆满,于算力一道上,在这片大陆上,已可称为前无古人”。听闻此言,许佳默然,步停诸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她最关心的。

“他到底在忙什么?”是啊,到底是什么事,让自己的丈夫多年不归?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隐约感觉到,大哥所谋求之事,不在这片大陆,甚至,不在这个世界上”,此言一出,满屋皆静。许佳和谢知微心头的震撼无以言表,震撼之余,是心内挡不住的自豪。

“听潮阁是个什么地方?”倒是少年人率先出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静

步停诸笑了笑:“你可听过望云轩?”

“潮跃大陆最有名的藏宝阁?”

“嗯,听潮阁是科沃斯大陆上和望云轩齐名的藏宝阁,和望云轩就在云深谷不一样的是,世人均不知道听潮阁所在的具体位置,只知道每五年一次的东海潮涌过后的两个时辰内,听潮阁主会将本次听潮阁开启的受邀嘉宾,由特别派出的听潮使带领,乘坐忘忧舟来到听潮阁,开启五年一度的听潮会,嘉宾在听潮会上会比拼各人带来的宝物,由听潮阁主和其余两位特邀的鉴宝嘉宾进行品评,获评第一的嘉宾除了可以获取到自由出入听潮阁的权利外,还可以向听潮阁主索要一件宝物,无论是彰显身份的自由出入权利,还是能自由索要宝物的权利,皆是修行之人心之所向,要知道这可是号称无宝不藏的听潮阁!宝物和自身的修行相辅相成,一件趁手的宝物对修行的帮助是难以想象的。”

步停诸知道知微自小在让湖村内长大,从未远游,见识有限,是故一口气将他所知道的和听潮会有关的信息讲述了许多,同时,他也不确定没有父亲教导的谢知微对修行的了解程度有多少,因此也顺带像谢知微简单的讲解了最粗浅的宝物和自身修行的关系。

“噗嗤”,听完步停诸一口气说完,许佳却是笑出了声,“小步,这么多年,别说宝物了,你连衣服都没有几件,你是怎么被邀请的?”

步停诸脸上一红,望向许佳的眼神似乎在埋怨自己嫂子在谢知微面前拆穿自己的老底:“宝物我虽然没有,但弟弟我除了这双脚,怕是就这双眼可以拿来吹嘘一番了”,此言一出,许佳心下恍然大悟,原来这届的听潮会,步停诸是作为鉴宝员参加的!

“我爹拿什么宝物赢的?”谢知微插道

“你小子,怎么知道我大哥赢了?”

“因为他是我爹!还有你当评委”

步停诸不禁感到一阵好笑,这毕竟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啊,对自己父亲盲目的崇拜感,哪怕是多年未见也没有丝毫的减弱,更是将自己当成了赢得比赛关键的原因,却未曾想过,哪有人会敢于在听潮会,在听潮阁主的眼皮下有意偏袒?

“喏,最新一届听潮会排名第一的宝物就是这个了,你爹让我带来送给你”步停诸手掌一翻,手中多出了一本册子,上面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无为海国图》! 第二章 桐山初逢 朝阳初升,阳光透过桐树叶撒在地上,透过阳光能看到悬浮的尘埃在做不规律的舞动,溪流不间断的潺潺流水声和不时传来的鸟鸣声和小鹿窸窸窣窣踩踏落叶的声音完美的融于了这个宁静的早上,直到“噗通”一个入水的声音出现之前,万物仿佛都处于一种奇妙的和谐当中。

刚才那个入水的声音属于一个少年,此时他正欢快的在溪流中畅游,并不时的发出呼喊,借此来抒发心中的欣喜。只见那少年生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富有力量感,,右手手腕上一串剔透的手链在阳光的照射下,被击起飞溅的水珠映衬出七彩琉璃的光彩,煞是好看。

游泳的少年正是谢知微,此时距步停诸在让湖村见到他已过去了一年,这一年里谢知微的生活里多了两件事,研究《无为海国图》和练习破海决。对于第一件事,谢知微可以算是废寝忘食,不单单是因为这本书包罗万象、涵盖极广,大至各个大陆地形地貌、各国国情,星空分布,修行主要门派、法宝,小至生产工具制造,特色美食,均有涉猎,更重要的是,他父亲带给他的嘱托:“海国熟读,破海小成,可入大陆”,虽然他知道即使他真的把书册翻遍,他的父亲也不会从书中冒出来,但是他相信父亲的话,必有深意。

至于第二件事,就只能算是赶鸭子上架,用他自己的话说:还破海决,连狗屎都躲不过去,能厉害到哪。每每听到此,步停诸都要赏给谢知微一脚,自己引以为傲的轻身功夫,却被一个年轻人如此评价,只给他一脚已经是看在谢谢的面子上了。好在谢知微嘴上说着狗屎不如的话,心内却知道破海决实为一等一的功夫,硬逼着自己跟着步停诸后面学习,依仗家传天九算带来的超高悟性,一年时间,虽然步停诸嘴上不提,私下确跟许佳承认,谢知微的破海决已算小有成绩,足可自保,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份底气,许佳才放心的让儿子前往大陆游历。

忽然岸上的密林里传来了间歇性的长啸,似乎在和自己的呼声互相呼应,谢知微大感有趣,又尝试着呼喊了两句,确定对方是在和自己呼应后,急忙上岸,穿戴整齐后向着长啸声处走去,不多时,看到林内空地上,一位年轻人正在低头拿刀割着什么,谢知微走近一看,是一只灰兔,想是不久前丧命于此,正在被剥皮开膛,要成为年轻人的果腹之物。

“刚才的啸声是你么?”谢知微问道

“嗯,都怪你,本来还有一只野兔在旁边,被你吓跑了,这顿早饭要吃不饱喽,只能冲你喊一喊了”,嘴上说着埋怨,年轻人却是抬头冲谢知微咧嘴一笑,毫无生气的意思。谢知微这才算是看清和他以啸声唱和的年轻人的样子,黝黑的脸庞,刀砍斧凿一般的两臂肌肉,强健有力的小腿,一张似乎永远合不上的大嘴和旁边随手放置的弓箭柴刀,无不表明了这个年轻人是一个乐天的猎户。

“吃鱼么?”刚才在游水时,谢知微就注意到河内远处有银色透明的小鱼闪过,当下决定抓一尾来补偿眼前的少年

“别想了,银龙鱼可不是那么好抓的,即使是我,十天半月也难抓到一条,不然谁还在这打兔子吃”少年人说道。

原来刚才见到的竟是银龙鱼!谢知微心下大悟,按《无为海国志》记载,银龙鱼原称银鱼,乃是自上古时期就存在的一种鱼类,原大量存在于潮跃大陆的内河之内,通体透明,无鳞片覆盖,头生三须,游速极快,传说中若可游过红河谷上游的天龙门,则可由鱼化龙,成为银龙鱼。身旁的这条龙眠河,正是因为有一条化龙的银鱼在此身亡,方才得名。因为银鱼味极其鲜美,遭到大量捕捞,时至无为年间,存量已大为减少。现存的银鱼仅分布于龙眠河,红河谷两处,且警惕性极高,为了抓取银龙鱼,往往需要出动十数人手,经过细心布置的诱饵方才能捕获,也正因此,银鱼价格极贵,往往一条银鱼在酒楼的价格要顶上普通人家一月的开支。

少年人看着定定出神的谢知微,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笑呵呵的说道:“不然你去试一试,抓到了我拿兔子跟你换”。这原本是一句玩笑话,按两者价格去比较,莫说一只兔子,就是一百只兔子也比不上一条银龙鱼。

“不用,多抓两条,送你一条便是”,谢知微转身就走,少年人只当谢知微识破了自己调侃的话,觉有折辱,转身离去。当下不再多想,麻利的处理好野兔,堆柴生火,又寻来一根较长的桐树枝,将野兔由口穿入,均匀的抹好盐巴,架于用树枝制成的烤架上,不停旋转桐树枝,只待再过片刻,即可填饱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突然,少年人手里的桐树枝再也转不动了,只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不久前离去的年轻人又折返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一条半尺来长的银龙鱼。在他呆呆的注视中,谢知微含笑将鱼扔到他面前。

“可惜,比我想的要耗时,怕来不及吃兔子就先回来了”

“你是怎么抓到的?还这么大?”少年人心内的震惊无与伦比,低头看向眼前的这条银龙鱼。它相较普通银龙鱼大了一倍有余,显是银龙鱼中的“高龄者”,作为能化龙的鱼类,其机警程度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与日俱增的。他不禁再次抬头望向谢知微,得到的却是一个不抱心机的微笑:

“我算的出它的游动路线”

谢知微简单的说道,此言换作别人的口中说出不啻于天方夜谭,可偏偏谢知微说出来,配合着眼前还活蹦乱跳的银龙鱼,让人不得不信服。而能做到这些,靠的全是他这遗传自父亲的聪明脑瓜和他家传的数术。“天问九算,粟至苍穹”,谢知微的父亲在未成就天九算圆满境界以前,已赢得“天算”称号,不但成为了天下第一的数术大师,而且成为谢家传承千年来以数入武第一人,成为了天下有数的高手。哪怕是现在不可望圆满境界项背的谢知微,也能算出银鱼的大概行进路线,再下手尝试捕捉,几次失败后对行进路线的概率进行重新计算,直至一个时辰后,终告成功。

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少年人赶忙熄灭了篝火,处理起银龙鱼来。银龙鱼生食最美,无需过多处理,简单放血洗净后,两人就开始边吃边聊了起来。言谈中,谢知微得知少年名叫穆拙,乃是山下镇中的一名农户,此山名为“桐山”,因其漫山遍野的桐树得名,桐树通体坚硬,不开花,不结果,喜潮湿,极耐高温,是极为良好的建筑和军需用材。山下的小镇也因桐树而被唤作“桐城”。

“你到桐山上来做什么?”咽下最后一口兔肉后,穆拙不解的问道,在刚才的交谈中得知,谢知微从让湖村出发,走了十多天才走到这里。

“我要去望云轩”谢知微淡淡的说道。游历大陆的第一站,他将目标定在了望云轩,不仅是因为听潮阁远在科沃斯大陆,而且距离下一届听潮会召开尚有时日,还因为他听步停诸说,望云轩和听潮阁不像表面上那样毫不来往,似乎是有暗通有无。他希望能在望云轩找到进入和他父亲有关的线索,或者是进入听潮阁的方法。

“哦,这样啊,那还有段路要走呢”

“你呢?每天都来这桐山打猎么”

“打猎才不来桐山,龙眠河下游的龙眠草原更适合打猎,我是来找桐树王的”

“桐树王?”

“嗯”穆拙耐心的给谢知微解释,谢知微这才得知在桐山之巅,有一棵存活万年的桐树,称为桐树王,生长极为缓慢,一般桐树五年即可砍伐,桐树王却要生长至百年方可成材。传闻桐树王成材后,树体由黑转蓝,散发清幽香气,可承重万吨。当今望云轩的主体结构即是用四颗桐树王构成,除此以外再无其他承重材料。而且桐树王似乎在千万年的进化中孕育了灵气,每次被砍伐后在下个百年内,绝不会在同一地点诞生,诞生之时,往往还会有被香气吸引而来的凶兽。

“既然如此虚无缥缈又危机四伏,你怎么想到要上来找桐树王呢?”

“嘿嘿,我想砍了送给路无为,换一个加入碧潮军的机会”

原来今年乃是当今潮跃王朝之主路无为一百六十岁的生日,朝中向民间广征异宝,得到赏识的可获得直接加入碧潮军的资格,要知道以往碧潮军征兵仅在军队内部进行,且考核极为严格。碧潮军是潮跃王的亲卫队,是潮跃大陆,乃至整个天下最为精锐的部队,在同科沃斯大陆的数次交战中立下赫赫战功。亲卫队统帅多被委以重任,像现在的军部最高统领晚晴空即是上一任的碧潮军统领,而现任碧潮军统领艾斯梅尔则是潮跃大陆公认的年轻一代第一人。

“走,吃人嘴短,反正去云深谷也不急一时,陪你去找找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桐树王!”

“哈哈,如此甚好!”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呼啸着,欢呼着,向桐山之巅进发,不时有猿猴、野兔,或从林间探头,或是蹦跳着掠过,似乎在为两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的初逢和将要经历的冒险加油鼓劲。 第三章 九尾剑齿虎 “这桐树王可比银龙鱼难找多了”穆拙一边嘟囔一边用手中的柴刀砍掉挡路的杂草,此时距离二人向桐山之巅出发寻找桐树王已过去了一天一夜,仍旧没能发现桐树王的影子。

“要是找不到桐树王,怎么办?”谢知微半开玩笑的问道

“哈哈哈,实在找不到,就等等再找,我娘说过,东西找不到不要急,等一等,东西会自己跑出来的”,言毕,两人齐齐大笑起来。

突然,东南侧传来一声响彻山谷的虎啸声,震得林间鸟兽飞腾,猿猴奔走,谢知微和穆拙对望一眼,齐齐向声响处奔走,随着像目标的接近,一股异香逐渐浓厚起来,二人心下大喜,知道这必是桐树王成材的香味,而那虎啸声则很有可能是被吸引而来的凶兽。两人心有所想,脚下加速,猝不及防的就看到了一棵蓝色的桐树,那浓厚的香气更是验证了之前的猜测。

“哈哈哈,果然是桐树王,你娘说的还真是够灵验”

“怕是没那么容易,那是九尾剑齿虎!”穆拙无奈的撇撇嘴,随着他的目光,谢知微看到了一只通体火红,生有九尾,双眼泛着幽莹蓝光,两颗锋利的獠牙外露的凶兽。据《无为海国图》中记载,多尾剑齿虎,身长丈余,高八尺至一丈,随着年月及捕食经验增加,身后尾数可逐渐增长,乃是上古狐妖与虎妖杂交而成,性阴险,善伏击,得手后习惯看猎物流血而亡,行道商贾和路人多有被伏纪录。而眼前这只剑齿虎已生九尾,身长三丈有余,显是战斗力和凶性已达同类巅峰。

这只九尾剑齿虎的目标显然并不是他们二人,与其对峙的是一只头生双角,脸颊狭长,似鹿似马的棕黄色灵兽,此时正背靠桐树王,低头扬角,一副防御的姿态,谢知微一眼就认出这是海国图中所称的“四不像”,因极通人性,且性格温顺,脚力奇好,又因此物平时绝少现世,现世处必有天材地宝相伴,故被许多修行者视为祥瑞,以拥有一头四不像为荣。谢知微不禁大奇道:换作平日,“四不像”见到剑齿虎此等凶兽,早已四蹄飞奔而逃,怎么今日一反常态要拼命的样子?难不成他也要砍桐树王去加入碧潮军么?”

还来不及回击谢知微的调侃,眼前的两只灵兽已搏杀起来,一开始四不像还能凭借自己宽厚的身体和粗壮的犄角同剑齿虎僵持,渐渐的,剑齿虎发现了只要巧妙的避开四不像的犄角,凭借牙尖齿利的优势,四不像的身体简直就是个活靶子,不多时,四不像身上已经有了不少挂彩,喘气声也变得粗重。却仍旧死死的背靠着桐树,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突然,四不像背后传来低沉的哞叫声,仿佛是婴儿的啼哭,一个小四不像慢慢的探出头,滴溜溜的小眼睛咕噜噜的转着,张开小嘴寻找妈妈的乳头,丝毫不知道她的母亲正面临的危机。

是了!原来剑齿虎盯上的是四不像幼崽!怪不得四不像宁死不退!“你娘的,欺负人家爹不在么!”一股没来由的怒火涌上谢知微心头,提起一口真气,抢过穆拙手中柴刀,闪身站在了剑齿虎和四不像中间。

“大猫,现在换我跟你打”!

九尾剑齿虎死死的盯着这个突然多出的麻烦,似乎在考量对手的实力,身子伏低,前爪紧紧的贴于地面,后腿直立,已经做好了搏杀的准备。谢知微体内破海真气在周身流转,回忆着破海决的要领和步停诸的教诲,这也是他目前唯一可用来对敌的本领:破海境界有三:凭虚、韬风、破海。凭虚境可在身周数十丈内进行快速移动,习至大成,仿佛周身数十丈的空间皆可虚空出现一般,是为“凭虚”;韬风境,可令身周空气极致压缩,形成保护气团,并将压缩气团随心发射,形成风剑,是为“韬风”;破海诀习至大成,压缩气团范围进一步扩大,且会自动反击来犯之敌,攻防一体,孤身入海,海水避道,故名“破海”。谢知微出发前曾经和步停诸讨论目前自身破海诀运用的极限,乃是身周十丈的凭虚境。心念至此,谢知微放出破海真气,以自身为圆心,笼罩了方圆十丈内的范围,穆拙、四不像和剑齿虎均被包裹在内。“不过,好像没怎么学到砍人的本事啊…”,谢知微心下懊恼道,要是步停诸知道了他现在的想法,怕是更加幸灾乐祸的嘲笑他不抓紧练功了。

九尾剑齿虎却没那么多心思,它只知道眼前此人打扰了他即将享用的美味。一声虎啸,后腿蹬地而起,扑向谢知微。“好快”,谢知微心下大凛,只有直面凶兽的攻击,才感到这一击兼具速度力量的爪击破坏力,再不敢托大,破海诀发动,瞬间闪身至九尾虎身后。“先砍了你这几根猫尾巴,回头给我娘做个掸子!”用尽全身力气,柴刀砍下,九尾虎确是避也不避,九根尾巴瞬间合一,只听“当啷”一声,手中柴刀早已断成数截。没想到这虎尾坚硬至此,谢知微笑骂道:“真是好畜生”。心头豪气顿生,握掌成拳,改为贴地靠近九尾虎,用力一击打在虎腹上,满以为可以掀翻这畜生,再不济也可逼的它吃痛倒退,谁知九尾虎仅是晃了晃身体,甚至还回头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在嘲笑刚才的攻击只配给它挠痒痒。但是谢知微的拳头却如遭千斤大锤重击一般,若无真气护体,必定是手断身残的下场,饶是如此,刚才这一拳也打的他自己气息紊乱,真气运转不畅。谢知微心知无法硬拼,只能凭借身法同九尾虎周旋,寻找破绽,而九尾虎面对破海诀的迅捷灵动也是毫无办法。一人一虎就这样陷入了奇妙的平衡,突然九尾虎眼中凶光大作,扑向了正在一旁喂奶的四不像母子。

“不好!”谢知微心道这凶兽倒是聪明,不与自己纠缠,转向了防御力薄弱的四不像。拼着自身受伤的风险,谢知微奋力轰向九尾虎。

一声嘶吼从四不像的口中发出,它背靠桐树王,用头上如树杈般纷乱的犄角死死的抵住了九尾虎的下颚,这才让九尾虎两颗锋利的獠牙未能直接贯穿自己的头颅,但是吃痛的九尾虎,两只锋利的爪子不停的挥舞,在四不像的身上留下了触目的伤痕。谢知微心急如焚,偏偏他狂风骤雨的拳头对九尾虎没能产生实质性的伤害,再这样下去不消片刻,四不像必将失血而亡。正焦躁间,一支箭矢的破空之声从耳边传来,直奔九尾虎左眼而去。正是在一旁观察许久的穆拙出手了,身为普通猎户的他本来是无法插手这一人一虎间的斗争,眼看四不像落入下风,他灵机一动,寻常猎物无论如何皮糙肉厚,双眼都是最脆弱的位置,正好现在剑齿虎被四不像死死卡住头颅,成了绝佳的固定靶子,当下不再迟疑,弯弓搭箭施以援手。

“好……”谢知微大喜过望,却只见九尾虎的眼皮一合,疾驰而来的箭矢仿佛撞上了铜墙铁壁,掉落在地,这一声叫好似乎成了讽刺。二人心下都是一惊,没想到这凶兽一身筋骨如此强横,连眼皮都修炼至和浑身皮毛一样强横。正思量间,四不像前蹄一软,浑身发抖,显是支撑不住。九尾虎右爪高高扬起,身若直立,口中口涎不停垂落,竟是冲准了四不像头颅,准备一击毙命。谢知微心下一横,伸手探入衣衫内,掏出一朵杆茎透明,叶如锯齿,花分三瓣,分呈红、黄、青三色的小花,“难道这才离家半月,就要动用它求助了么……”。

此物名为双生并蒂花,生长于北海极深海底的北海双生莲与并蒂蔓杂交而来,花分三色,一花双生,双方均持有同时生长的此花,当任一方选择撕掉花瓣,另一方同样颜色的花瓣也会同时掉落,同时双方可清晰的感知彼此花瓣所在的位置,是各派强者梦寐以求的赐予门中晚辈修行者的法宝。谢知微身上这朵双生并蒂花乃是出发前,步停诸特意赠给他,用以危险时刻通知步停诸施以援手之物。谢知微正要拼着受步停诸嘲笑的风险撕下一片花瓣,眼角突然注意到九尾虎下颚上一个表面漫布血管、正有规律的跳动的红色肉球。

“剑胆心!”谢知微不禁大骂自己的愚蠢海国图上曾明确提到,部分多尾剑齿虎修行至九尾后,心脏会逐渐由体内移至颌下,称为剑胆心。炼成剑胆心之九尾虎,通体可比金戈,坚硬无比,惟剑胆心乃是全身至柔之处,若有幸得之服下,加以修炼,可对修行者之体魄大有裨益。只因九尾虎亦深知自身弱点所在,平素捕猎时极为注意,是以刚才一直未将剑胆心暴露出来,直到被四不像顶起头颅,这才被谢知微看到。

“快快,射那个球!”不待谢知微指挥,眼尖的穆拙也发现了剑胆心的存在,早已搭好箭矢,一箭射出,乌黑的箭簇赶在九尾虎右爪落下之前毫无障碍的射穿了剑胆心,随着喷溅而出的血液,九尾剑齿虎颓然跌倒。谢知微大口喘着粗气,不禁苦笑,小小一只剑齿虎居然差点就逼的自己动用双生并蒂花,照此情形,即使有三十瓣也不够自己撕的。思忖间,突然感觉腿上传来一阵温热,低头一看,是四不像瘫倒在地,口中呜咽着,用力的用犄角将幼崽推到谢知微腿旁,小四不像似乎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极其亲昵的蹭着谢知微的小腿,浑然不觉身上已经沾满了母亲和九尾虎的血迹。

“不成了”穆拙凑近谢知微身旁,摇了摇头。谢知微心下黯然,明白刚才一番搏斗让四不像伤重难医,若不是尚有襁褓中的孩子等待托付,只怕早已归青山。此时它定定的望着谢知微,虽口不能言,可在场两人全都明白它心内所想。

谢知微蹲下身,抱起浑身血污的小四不像,轻叹一声:“放心去吧”。闻及此言,四不像狭长的脸上似有一丝欣慰的表情流出,再也支撑不住,缓慢的闭上了双眼。小四不像似乎也是累极,竟在谢知微怀中沉沉睡去。

两人齐心动手将四不像就地埋葬于桐树王旁,并肩坐下,相顾无言。半响,谢知微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在此地守着,你去下山再取工具,上来把这树砍了吧,后续再找猎户约定时间把这九尾虎的尸身运下去,这一身毛皮也能卖个好价钱”

“不砍了”

“嗯?不想加入潮跃军了?”

“若是没有这桐树王,它也不会没有母亲“穆拙指了指尚在熟睡的小四不像”好男儿建功立业,怕也不只在乎这一棵树木”

“哈哈哈,好木头”经此一战,谢知微对穆拙的称呼也不经意间变成了木头。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嘿嘿,你不是想去云深谷么,一起呗?”

“哈哈哈哈哈,那感情好!”谢知微心下大喜,虽相处时间不长,但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已经亲如兄弟,听闻木头愿意和自己同去云深谷,谢知微怎能不高兴?

两人不禁畅想起未来同游大陆的种种情形,毕竟乃是少年心性,很快对未来的憧憬替代了从刚才那场恶战带来的后怕,谈至兴头上,两人均起了结拜之意,这时方才得之,穆拙年十六,谢知微年十四,以年纪论,穆拙为兄,知微为弟,二人手忙脚乱的寻来些枯枝,又徒手挖土搭起一座祭台,寻得几截较短的桐树枝插于其上,两人跪于台前,穆拙照着从在镇上唱戏的戏子那里学来的词,一知半解的拉着谢知微说道:

“兄穆拙”

“弟谢知微”

“今夜于桐山之巅,结为异性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别别别,后面的不吉利”

“那你来”

“但求日后我兄弟二人所想皆所愿,愿这无为朝不再无为,骨肉再无分离之时!”谢知微掷地有声的说道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嘶鸣,似是对刚才的誓言赞同不已。原来是小四不像从沉睡中醒了过来。二人大笑不已,小四不像极通人性,感受到眼前之人的欢愉之情,在一旁不停地欢跳。

两人收拾停当,迎着疏朗的月光迈步向山下走去,身后是欢脱的四不像。傍晚的山风吹到身上,体感微凉,可是两个年轻人的心却被对未来的期待充盈着,他们尚不知道,这座桐山只是他们未来征途的起点,一片空白的画卷已在他们的面前展开,而作画之笔,正在他们的足下。

《帝微本纪》载:无为五十四年,帝微与穆拙初逢于桐山上,寻桐树王,为救四不像幼崽,斩九尾剑齿虎,于桐树之下结义。后帝微访云深,踏潮跃,征科沃斯,足迹遍布宇内五洲,文治武功,四海臣服,成为天下共主,后世遵帝微为“文”,桐城因此得名“文都”。 第四章 人外有人 “快看呐,这不是打虎英雄吗”

嗤嗤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三两女子聚在一起,以自以为小的声音偷偷议论着,眼光一直未从背对自己的两个年轻男子身上移开。

“那个穆拙,不就是镇上猎户穆大叔的儿子吗?平日里看着少言寡语的,像他的名字一样,又木又拙,没想到居然这么厉害,剑齿虎都让他打死了”

“哟,你这是心动了?我可听说这穆拙还没娶妻,要不要我让我娘去跟穆大叔说说?管教你好事能成,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呸,我看是你想嫁那个什么谢知微才对,刚才还在偷偷和我说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就是可惜了是个外来人,她娘死活不让呢。”

“哈哈哈哈……”

身后的笑声愈发的肆无忌惮,谢知微和穆拙再也无法安坐,加快脚步,向镇上的孙家布衣店走去。三天前,在猎户帮助下将九尾剑齿虎的尸身运下山后,二人的事迹如同瘟疫一般席卷了桐城,无论是对如何斩杀九尾虎的猜测,还是谢知微的长相,甚至是他们身后蹦蹦跳跳的那只四不像,都成为了这座小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二人本想下山后同穆拙父母辞行后就启程出发,奈何穆拙的母亲李大婶一听自己的儿子要出门远行,哭天抹泪的拦住他们,仿佛谢知微要带穆拙去奔赴刑场一般,穆大叔和穆拙苦劝数日,方才同意,口硬心软的让二人去镇东头的布衣店扯两尺布来,给二人做件新衣裳带在路上。

“这不是穆拙么?这是打虎把衣服打破了,来做新衣裳吗,哈哈?”二人甫一进门,布衣店孙老板热情的迎了上来,口中调笑着,似是和穆拙极为相熟。

“孙叔”穆拙无奈的笑道:“就别笑话我了,我娘让我来扯二尺布”

“给打虎英雄扯二尺上好的线布喽,孙氏布衣店特别赠送”孙老板转头对内室伙计喊道,伙计听出孙老板话中的笑意,也跟着哄笑。

“怎么,老板只给打虎英雄卖衣扯布,似我等普通客人就不招呼了么?我看你这店也是不想干了”一道清脆的男声传来,谢知微这才注意到原来已有一老一少站在柜台前,说话的正是其中的年轻人,想是在他们二人到来之前进店的顾客,孙老板应是正在招呼此二人时,谢知微同穆拙进店,孙老板忙于跟穆拙寒暄,以致冷落怠慢了此老少二人,招来不满。

“您这说的哪儿的话,来的都是客,是我招呼不周,这样,小店赠送您一尺上好的云锦布,已作赔礼”孙老板不愧是镇上最精明的生意人,从眼前二人的穿衣打扮上已判断出此二人必是自外地而来,说不得是某些宗门大派下山巡游的弟子,因此出言相赠,一是为了缓解眼前的局面,二是还指望这两人回去后给自己美言几句。

“不必了,几尺破布而已,我何德何能敢和打虎英雄享受一样的待遇?”说话间,那少年和老者终于转过身来,面向谢知微和穆拙,谢知微也终于得见出声挑衅之人的面貌,少年眼睛极为细长,几不可见,鼻梁高挺,鼻头下垂,形似鹰钩,面白无须,身着白袍,腰配玉带,一眼望去,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打扮,却偏偏带给人阴鸷之感。老者须发皆白,眼窝深陷,两根白眉已垂至眼角,手拄一根灰色拐杖,同少年人一样身着白袍,只是腰间并无玉带。

“我们并没注意你们先到,让孙老板先招呼你们便是”穆拙出声道。

“意思是我还需要向你表示谢意?打虎英雄确实不一般呐”,少年人特意将不一般三个字拉长,任谁听了也明白少年人是在借题发挥,有意讥讽。

“二位,二位,这个确实不关他们两个的事情,只因我和他父母都是在镇上相处了一辈子的相识,小侄下山后特来此扯布做衣,一见心喜,这才……”孙老板眼见白袍少年语出不善,赶忙出来和事。

“关你何事?“孙老板话音未落就被少年粗鲁打断”扯你的布去,若有一丝怠慢,莫说今日生意做不成,以后也管叫你在这桐城寸步难行”。

“桐生,你是不是拉屎了”,一直未出声的谢知微突然转向身后的四不像问道,因这只四不像诞生于桐山,谢知微和木头将这只小四不像取名为“桐生”。桐生不解的转了转它的眼睛,似乎表明自己并没有做此坏事,穆拙也微微摇了摇头。

“那怎么一股子屎味?难不成你吃了屎?可不能学那些野狗啊!”

“哈哈哈哈”反应过来的穆拙放声大笑,桐生似心有所感,亦是不住嘶鸣。

白袍少年细长的眼中凶光大盛,随手解下腰间玉带,竟是一柄奇形软剑,剑身上附着一层淡淡的碧绿光芒,剑尖处似有一只双头蓝色小蛇,鲜红的蛇信不停的吞吐。

“溟魅双蛇剑!”

谢知微一眼就认出少年手中之剑的来历。六百年前,在东海、南海海域交汇处,因海水温度不同和潮汐之力的作用,在某处形成独特的海内泉眼,于泉眼内诞生了名为溟蛇和魅蛇的两种特殊海蛇,溟蛇通体碧绿,周身极软,柔若无骨,且散发极寒;魅蛇体生双头,蛇信吞吐间散发毒瘴,可惑人心智,牙含剧毒,此二蛇肆虐于东海、南海海面,截杀过往客商,最为猖獗之时,甚至一次性截杀了梦捷大陆向潮跃大陆朝贡的客船四十二条,引得当时的潮跃王震怒,命时任碧潮军统领云藏舒亲自出手,斩杀双獠,抽其筋骨,辅以南海特有的蚀骨海藻泥,制成此剑,埋于泉眼之内。三百年前,东海少年白水寒主偶入泉眼,寻得此剑,自创“溟魅剑法”,设立白水宫,传承至今。

“你倒是有见识,只盼你一会儿被蛇咬之时能多撑一会儿”,白袍少年冷言道,手中之剑溟蛇寒意更盛,魅蛇已昂首吐信,急不可耐。

“怎么,你们白水宫一打架就要解腰带?难不成你们的功夫是在床上练成的?”谢知微嘴上不停,心内却是丝毫不敢大意,破海真气流转,破海诀瞬间发动。两人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动手。

突然,拄拐老者神色大变:“破海决?步停诸是你师父?”

“这种流氓可不是我什么师父”谢知微这也不算说谎,在近一年的相处过程中,步停诸从未提过收徒之意,倒是谢知微经常调侃步停诸说是白吃白喝的流氓,为此没少挨步停诸的揍。

老人大为错愕,此话一出,他已知眼前之人绝非步停诸的弟子,只因在这片大陆上绝无弟子敢用流氓形容自己师父,可眼前少年人身周流转的真气,却又明白无误的正是步停诸驰名天下的破浪决。

“不管你是不是他的弟子,这破浪决却做不了假。不过你和冰儿本是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你却辱及我白水宫的功夫…”

手中拐杖倏然探出,一股雄厚无比的真气,以山岳般的碾压姿态轰开谢知微身周维持的破海诀。看着停在自己额头的拐杖,谢知微不难想象自己的脸色一定无比难看。只听老者淡淡的说道:

“略施惩戒,好叫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第五章 谁来买单? “鼎湖楼”是鼎湖镇上最为著名的酒家,平日无论何时前往,均是人满为患,更何况现下正是其看家菜肴“干烧白鱼”应季之时,一座难求。在满屋食客或饮酒,或嬉笑,或大声点评面前菜肴的环境中,坐于堂内一角的两个年轻人,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只因他们面前既没有鼎湖楼的白鱼,甚至连菜也没有一盘,只有两盆素面,却也不妨碍他们吃的狼吞虎咽。

此二人正是谢知微与穆拙,自那日在孙家布衣店被白眉老者破去真气,白水宫老少翩然离去后,二人也没了做衣的心情,回家拜别父母,拿了些盘缠以做路上之用,即刻出发。出发两日来,谢知微不再似之前滔滔不绝,常做沉思状,穆拙本就不善制造话题,也知道兄弟心中必定郁结,是以这一路走来二人竟如哑巴了一样。

这日行至鼎湖镇,看见鼎湖楼的招牌,谢知微心念微动,“干烧白鱼”可是在海国图中都留下痕迹的美食,当下拉着穆拙就要上楼,门口伙计本要阻拦,在看到桐生后眼前一亮,忙不迭的迎客上门,谁曾想二人在看完菜单后,竟只点了两碗素面,伙计心内不禁暗骂晦气。倒也不是谢知微不想尝尝这干烧白鱼的味道,实是身上的路费全部掏空尚不够付这一条鱼的价钱。但既然已经坐下,却也实在不好意思直接离席走人,只得硬着头皮,点了两碗最便宜的素面,倒也确实是走的饿了,两人觉得这素面吃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那日打不过,过几日再打就是,那老头不知比你大了多少年纪呢”吞下最后一口面条的穆拙说道

谢知微何等聪明微微一愣,瞬时明白木头的误解,却也心中被大哥对自己的兄弟情而暖流充盈:

“哈哈哈大哥误会了,我不是在懊悔自己打不过那老头,我是在想怎么会在桐城碰上他们,思索两日,尚未有头绪”

“桐城虽小,可因桐山之故,加之地处要道,来往的客商修行者均不算少,他们出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大哥有所不知,若是其他人,我本不应觉得奇怪,可偏偏出现的是白水宫的人。”见穆拙仍迷惑不解,谢知微继续说道:

“白水宫自东海创立后,定居东鳌岛,严格约束门下弟子,除必要的采买之外,绝少踏足大陆,终日与海风水鸟为伴。况且白水寒本是东海渔民之子,生活简朴,其门人着装亦往往仅是简单的白袍。那老头身手惊人,少年又身带溟魅双蛇剑,当非采买门人,又怎会突然现身桐城的布衣店添置衣物?”穆拙恍然大悟,却也想不出此中缘由。二人正要结账离席之时,身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要是不着急赶路,可否请两位小兄弟闲谈一番?”

二人循声望去,发声之人靠窗而坐,身旁摆着一件用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器具,面前餐桌上摆满了菜肴,却几乎未动,倒是桌上的酒杯已是空了好几回。

谢知微和穆拙对望一眼,心下有了决断。走到发声人的桌旁,大方的坐下,这才看清对面之人的长相。脸色黝黑,颧骨高耸,嘴唇既宽且厚,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耳旁直至颌下一道疤痕,显是被人以利器所伤。

“鼎湖楼的干烧白鱼是用店家自酿的鼎湖香进行烧制,颇具特色,两位小兄弟不妨一试”不待二人答话,便招呼伙计送上两双筷子。二人也不客气,各自夹了一块鱼肉,细细的品了起来。见对面男子定定的望着自己,谢知微笑道:

“这鱼吗…味道虽好,但犯了一个大错误。”

“此话怎讲?”男子奇道

“鼎湖虽名为湖,实际与东海相通,而鼎湖白鱼主要就生活在咸淡水交汇处,体硬、无磷、味鲜、少刺,而这边大厨选择通过干烧的方法进行烹饪,将酒的香气完全吸入体内,但此鼎湖香酒之酒气过浓,而香气不足,渗入鱼体内后,酒味同白鱼鲜香似有争宠之感,若是换做是我,会选择仅用姜丝、白醋、小豆豉白鱼切段清蒸,吃时佐以冷冻后的鼎湖香,必定能够更加突出白鱼的鲜美”。

“全想不到,这位小兄弟对烹饪一道有如此独到的见解”男子惊叹道:“无意冒犯,但是刚才无心听到两位小兄弟说和白水宫的人打过照面?”

谢知微和穆拙对这汉子颇有好感,当下将同白水宫老少碰面的经过如实说出,只是隐瞒了谢知微身负破海真气的事情。

“若我没有猜错,老者当是现任白水宫主白玉寒,而那年轻人则是他的孙子白寒冰,这白玉寒最为护短,加之其子白玉朗在三年前同科沃斯大陆的战争中死去,他重新执掌白玉宫,对他这唯一的孙子可算是极其呵护,不然以他的身份,断不可能向你出手。”

“嘿嘿,骂了小的,引出老的,但不知这位碧潮军的大哥怎么称呼?又是因何事来到鼎湖镇?”

心神激荡间,手中酒水已然洒出,男子眼中瞬间泛起令人心寒的杀气。

“敢问为何断定我不是本地人?碧潮军又是什么”

谢知微淡淡的说道:“这位大哥面色黝黑,且皮肤粗糙,显是饱经风吹日晒,适才举杯喝酒之时,我又注意到你虎口处和掌缘末端老茧极厚,显是长期握重刀所致。”

见男子似想出言打断,谢知微示意对方稍安勿躁,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哥想说自己乃是本地渔民,虎口处老茧乃是常年拖拽渔网导致。毕竟你已经特意换上渔民的平日装束加以伪装,但是渔民双手因需常年和海水接触,往往伴有龟裂,且肤色同小臂相较颜色更深,同时掌内老茧往往遍布全手,特别是手指同手掌连接处,而非仅仅分布在虎口和手掌边缘。兼之大哥临窗而坐,虽点了一桌子菜,却基本未动,反而不时向窗外寻觅,若说是在等待友人,可为何筷子和酒杯均只有一双?落座之后我发现你所在的位置正对着的即是鼎湖镇的渡口,因此你向窗外张望并不是在等待朋友,而是在监视渡口的往来旅客。常年握刀,眼含杀气,更重要的是你的姿态,大哥可曾注意到你身周酒客的样子?或站或坐,或酒醉后瘫倒在地,可有一人如大哥一般端坐如钟?因此我猜测大哥必是外地前来探查某事的军中将士,而你听到我们兄弟二人谈论白水宫即邀请前来同坐,所探之事,应与白水宫有关,至于碧潮军吗,那就更好猜了。”

谢知微含笑指向男子右手边包裹的物件,“此物被你包裹严密且随身携带,饮酒之时尚不肯放于脚下,宁让菜肴摆放促狭也要置于桌面,或是心爱之物或是为了取用方便,长约三尺二寸,宽约二尺,无为朝严令,民间乃至军方所佩刀具长不得过三尺,宽不得过一尺五寸,唯一例外者,乃是碧潮军中的精英所佩之刀!所以大哥,我说的对么?”

对面的男子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抉择该承认自己的伪装失败还是当场翻脸格杀眼前的两位少年以保证自己的任务。良久,男子抬头低声对二人说道:“我已潜伏至鼎湖镇多日,自以为隐瞒的天衣无缝,却未曾想这个小兄弟一个照面就让我现了原形,细想下来确是破绽连连,只盼望对方阵中不要有如同你一般的能人埋伏在此,不然此次探查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大哥你放心,我这兄弟的眼睛,怕是天上的鹰儿也比不过,若说还有人能如他一样,我给大哥射下来便是!”,穆拙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弓箭,三人不禁一阵哄笑。

“碧潮军,田浪!”

“谢知微!”

“穆拙!”

“却不知田大哥此来到底所为何事?”

田浪正容道:“请恕我无法告知。刚才知微兄弟所猜虽准,但仍有一事不实,我说探查之事并非和白水宫相关,确切的说我也不知道和谁相关,只知道此事干系重大,牵涉甚广,甚至涉及到我军中机密,是以刚才听闻有白水宫人踏足大陆,这才想从兄弟口中探听一二,看是否和我所探之事有所关联。也请二位兄弟对我伪装之事务必保密”

“自是当然,却不知道可有我们兄弟能帮上忙的地方?我这大哥箭法通神,前几日在桐山上……”穆拙尚不及打断谢知微的吹嘘,只见田浪神色一变,抓起佩刀向二人拱手作别,匆匆的下楼去了。二人心知定是田浪有所发现,伸头向窗外望去,只见港口人流熙熙攘攘,哪能分辨的出何人异常?二人略一合计,决定跟上田浪去探个究竟,离席欲走之时,却被伙计拦了下来:

“你们二位,谁把这两桌的饭钱结了?” 第六章 化蝶 “白鱼,上好的白鱼,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看看喽!”

“这可是上好的田七,离了我这儿,鼎湖镇上您可找不到第二家”

“让让,让让,三号舶位散杂卸货,一会儿被埋了可没地儿哭去诶”

…………

鼎湖镇渡口上,来往商旅有之,叫卖商品者有之,调度船舶运力者有之,却去哪里找田浪的影子?谢知微和穆拙从鼎湖楼出来,直奔渡口,仍是于事无补。

“若不是那伙计阻拦,我们定能赶的上田大哥,这下倒好,连桐生都被他扣下了”穆拙忿忿的说道。

原来因二人实在无力付账,店家当即提出要以桐生留作抵押,限二人明日正午之前拿钱赎“人”,穆拙极不情愿,谢知微心知此时不是与店家纠缠之时,当即同意。

“多说无益,还是好好找田大哥吧。”谢知微无奈的说道。

二人正漫无目的的寻找着,突然,一名刚刚停靠客船上下来的客人引起了谢知微的注意,略一思忖,谢知微向木头示意,二人悄悄的跟上了此人。此人从渡口走出,随着熙攘的人群走走停停,甚至还在卖白鱼的摊位上买了两斤白鱼,同一般初来此地的游客并无二致。穆拙正迷惑间,谢知微快步上前,装作被人流裹挟,不小心的踩掉了所跟踪之人的布鞋。

“哎呀,实在抱歉”谢知微弯下身去,想帮对方将鞋子穿上

“不用不用”,对方并未出言埋怨,快速自行穿好鞋子,绕过谢知微,继续向前走去。

谢知微转头向穆拙示意跟上,二人边跟踪边向穆拙解释道:

“此人刚一下船我便注意到他,只因为他的行路姿态甚是奇怪,走路之时,正常人均是前后摆臂,上身会随着行走和摆臂产生微小的晃动,而此人摆臂之时,上身居然保持绝对的直立,其步伐相较普通人而言每步略短近一尺,同时步伐间隔完全一致,显是经过长期的特殊训练。若是外来游客,却毫无随身行李,而且更是不寻地投宿,却只在渡口兜兜转转,名为观光,实为观察有无跟踪。刚才我假装不慎踩掉他的鞋子,俯身之时看到了他的足弓已近乎完全扁平,”见穆拙仍旧不解,谢知微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恨意:“这必是常年穿木屐导致。此人乃是泉之国武士,不知来此所为何事,且跟上去一探究竟”

穆拙这才恍然大悟,泉之国是位于潮跃大陆东北处的一座岛国,其国民坚忍狡诈,残忍嗜杀,多以捕鱼及海盗为生,历史上曾趁着前朝潮跃大陆权利斗争,朝局动荡之时,悍然向潮跃大陆发起过侵略战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潮跃大陆沿海一带受其荼毒甚深。后前任潮跃王路遥劲平息内斗,

统领军民和修行者,完成了对泉之国的反攻,打得泉之国俯首称臣,岁纳朝贡,成为实际上的附属国。及至现任潮跃王路无为继任后,近二十年,泉之国似乎又出现了骚动情绪,虽未曾发动大规模进攻,但是其国内武士似乎得到了官方授意,经常结伴登陆东南沿海,泉之国武士训练有素,部分武士甚至身怀修行秘法,当地居民不胜其苦。朝中请战者甚多,潮跃王路无为却严令各地驻军仅以驱赶为要,不得擅自出海追击,引得朝内和居民颇多微词,甚至沿海地区竞相传颂一首民谣:“泉之泉之,犬彘犬彘,无为无为,碌碌无为”。

正解释间,此人已走出渡口,沿路向镇外的蟒山走去。二人远远的缀在身后,不敢相隔太近,保持能见的最远距离进行跟踪。只见泉之国武士在林中穿梭,不时抬头在树干上寻找着什么,终于在一棵大树下站定,双手怀于胸前,目视远方,显是在等待某人的到来。

太阳已从远方的海平面渐渐落下,而泉之国的武士仍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就在谢知微甚至对自己的判断都产生怀疑之时,从密林中走出一人,微笑着站到了武士的对面。谢知微忙屏息凝神,提起真气捕捉双方的言语。

“你来晚了”武士开口说道

“今天甫一出城,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似是被人盯上了,不得不小心为妙”,来人开口是一口纯正的首都腔。

“我还以为你忘了今天的会面,富泰君,或者说现在该称你为碧潮军的优秀将领,甄名道?”双方一齐放声大笑。

谢知微心下巨震,此人竟是泉之国派来潜伏于碧潮军的奸细!要知道碧潮军乃是潮跃大陆最为精锐的部队,由潮跃王直接管理,其贴身护卫往往也是从碧潮军中选拔。若这其中混入了泉之国的奸细,同枕在火山上睡觉毫无差别。穆拙虽听不到二人谈话,但看谢知微铁青的脸色却也知道必是二人的言语中透露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不禁暗暗握紧了身边的弓箭。

“国主突然差你前来与我会面,到底所为何事?”被称为富泰之人开口问道。却见那泉之国武士神色警惕,环顾四周,方才压低声音开口用泉之国语同富泰交流,只见富泰频频点头,谢知微不禁心中痛骂,偏又无计可施。约过了一盏茶时分,二人交流完毕,挥手作别,泉之国武士沿着来路返回,而富泰却仍停留原地,似在沉思。见谢知微仍无动作,穆拙焦急万分,示意让知微留此盯住富泰,而自己前去跟踪武士,正欲起身,肩头突然被一只大手按住,二人回头望去,竟是田浪!

“穆拙兄弟切不可莽撞,盯住眼前之人即可”田浪沉声说道,谢知微继续补充道:“放这武士回去,待其走远,擒下这个碧潮军叛徒,逼问出他们密谋之事和联络方法,而泉之国却仍蒙在鼓里,必将仍旧照计划行事,碧潮军必定能将计就计,打他个措手不及!”田浪赞许的点了点头,穆拙这才按捺住心内怒火,不再前往跟踪。

富泰沉思良久,似已下了决断,迈步向镇内走去,忽然心生警兆,不容他决断,身后刀风已呼啸而至,直奔左臂,富泰侧身闪过,同时右手佩刀出鞘,同来人结实的对了一刀,后腿数步方才稳住身形,却已被震的气血翻涌,待看清来人面貌,已知今夜觉无善终可能。

“田将军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田浪,他嘱咐谢知微和穆拙藏好待命,自己待富泰沉思完毕,精神最为松懈之时,调动全身,出手偷袭,满以为可以一招制敌,不由得对眼前之人的功夫有了重新的评估。

“你在军中,不以武艺见长,现在看来似乎也是有意隐瞒,倒是真符合你泉之国人的性格啊!”田浪刀锋遥指富泰,好整以暇的说道。

富泰哂然一笑:“你们潮跃人不是讲究藏拙么,看来我学的还不错,潜伏十数载,今日才被你发现。可惜啊可惜,还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

“看来你还是学的不到家,我们潮跃人还有一句话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田浪不再废话,提刀斩向富泰,富泰亦不示弱,二人所使均是碧潮军中刀法,大开大合,或劈或斩,招招攻其必救,毫无花招可言。初时,田浪尚觉和对方旗鼓相当,随着时间推移,对方刀上附着有一股阴寒内力,双刀接触之时,阴寒内力可随之传导,不多时,田浪握刀的右手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周身也似遭了风寒,浑身发冷。

“田将军,我们泉之国的冰莲秘术如何?再打下去,过一会儿这林间可要多出一座冰雕了,哈哈哈哈,可笑啊可笑,碧潮军号称无敌之师,结果全是饭桶,去年冬天,李采灵被我骗去外出饮酒,酒后借口比我切磋,被我活生生以此术斩杀,碧潮军居然相信了我李采灵死于酒后失温的谎话,哈哈哈哈”富泰已将面前的田浪视为必死之人,心下再无顾忌,似在宣扬自己的功绩一般。

田浪闻听此言如遭雷击,李采灵之死在碧潮军内一直颇有争议,只因李采灵性格开朗外向,不但武艺好,酒量更是军中翘楚,说他死于酒后失温,确是蹊跷诡异,但谁也想不到,其竟是死于自己军中同袍之手!田浪恨不得把银牙咬碎,暗自道:田浪啊田浪,若不能生擒此人,你有何面目回到军中?有何面目面对地下的兄弟?当下虚劈一刀,跳出战团,从怀内摸出一个精致皮袋,展开来里面居然是大小不一、色彩各异、或金或银的刀具,其中大者长约三寸,小者仅半寸有余。只见田浪一声暴喝,三把飞刀腾空而起,瞬时扎入田浪扶突、鸠尾、天枢三穴,田浪气息暴涨,再度拔刀,却是将富泰稳稳压制住。

“田齐绛武刀!”

霎时,谢知微明白了田浪出身何处,也明白了为何田浪到此时方才动用这不传之密。潮跃大陆最东部潮东地区,有一家族,号田齐氏,家族世代行医,荫泽一方百姓,三百年前,田齐氏家族涌现出一位绝世天才,以家族之针灸术为基础,结合人体奇经八穴,自造七十二柄形态各异之飞刀,创立出田齐绛武刀这一门功法,可通过飞刀入体达成短时期内功力提升的效果。修为越强,入体飞刀越多。甚至还可以独门功法将入体飞刀射出,以作杀敌之用。此法虽然霸道无匹,但确有致命弊端:入体飞刀越多,飞刀离体后对使用者反噬越强,若将飞刀埋入头顶百会穴,离体后轻则变为痴呆,重则当场死亡。

再看场内,田浪又是一声暴喝,数枚飞刀没入其云门、气舍、神封穴内,富泰已是身上挂彩,左支右挡,狼狈不已。

谢知微和穆拙只当田浪胜券在握,却见富泰脸上闪过一抹厉色,双脚踏入田浪编织的刀网,精准采于刀刃之上,腾于半空,掷刀在地,手中忽上忽下的结出奇怪的手势:

“泉之秘-八之蝶!”

富泰的身影倏然不见,田浪身周却出现了八只颜色各异的蝴蝶,田浪眉头一皱,挥刀向最近的一只砍去,蝴蝶不闪不避,田浪的刀却像砍中了空气一般,从蝴蝶身上划过,突觉肋下一阵刺痛,低头看时,早已血流如注。

“这八只蝴蝶每只都不是我,又每只都是我,若你没有办法识破伪装,就慢慢的在这彩蝶环绕中,流干你的血吧!”

富泰的声音一扫之前的嚣张,冰冷的似没有感情一般,在田浪耳边响起。话音未落,田浪眼前一花,一柄手刺突现于田浪眉间,情急之下,田浪使出铁板桥功夫,下腰后仰,手刺堪堪从面前划过,只在脸上留下一条血痕。田浪心下骇然,却苦无他法,只能手握佩刀,镇定身形,护住周身要害。可是手刺却发出的愈发频繁,虽能偶有格挡或闪避,但不过半片刻,田浪半边衣衫已被血浸透,喘息声也变得急促无比,就在田浪刚捱过一轮攻击之时,惊觉一枚手刺已迫近至他的咽喉。

“罢了罢了,难道我今日真要命丧于此,只是可恨未能揭穿此人面目!”田浪绝望的闭上了双眼,突感自己的身子被人拽向一旁,避开了这本该致命的一击。

田浪睁眼望去,却是谢知微赫然站在身旁,手中还握着刚才那把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手刺。

“随你当狗还是化蝶,现在,你知微爷爷都要叫你现了原形!” 第七章 戏伶虫 原来谢知微见田浪落于下风,提早发动破浪决,向田浪身旁奔去,好在田浪距此不过十余丈,两个提息之间已然赶到,将将救得田浪性命。

“哦?原来田将军居然还有帮手,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又能做些什么?也好,黄泉上正好有个伴,免得你孤单!”富泰阴冷冷的说道,八只蝴蝶再次在两人身旁环绕飞舞。

“没想到知微兄弟身手如此了得,只是此人武功路数阴狠无比,合你我二人之力估计仍非此人对手,小兄弟不可恋战,可持此令牌前往距此西北向五十余里的青丘城,告知城中李家铁匠铺掌柜李亦而此间情形,我可拖上此人一时”,不见田浪动作,手中多了一块两寸见方,通体碧绿,上窄下宽,形似葫芦,正面刻有“碧”字的小巧令牌。

谢知微怎能不知田浪心中所想,大为感动,低声同田浪传音道:“田大哥不必担心,小弟嘴拙,李掌柜那还是你自己前往即可,只是小弟尚有一事需要验证,接下来田大哥只需如此如此……”田浪听完双眼倏然放出喜悦光芒,“若果真如此,你我兄弟当可生擒此人!”

“二位不必如此着急交流遗愿,到了黄泉路上,有的是时间给你们亲热!”

话音未落,一柄手刺突袭至田浪胸口,田浪却是不闪不避,富泰只到一击得手,正待心喜,谢知微又是伸出一脚,踹的田浪身形歪斜,避开杀招。

“秒极秒极,原来这小子助你的方式竟然是这般么?”富泰一击落空,嘴上却毫不示弱。心道:虽此二人无法破解藏身秘法,但新来的小子加入斗争后,二人可互相救助,甚是棘手,待我先解决此人,田浪当是囊中之物!正思忖间,耳旁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田大哥,动手!”

话音未落,田浪扶突、鸠尾、天枢三穴间飞刀齐齐飞出,射向其身侧一只蝴蝶体内,一阵异香过后,只见八只蝴蝶全部消失不见,富泰却是伏于地上,血流不止,身上还插着田浪刚发出的三柄飞刀,面上满是震惊之色。

“小兄弟真是当世奇才,一招致胜!”田浪赞叹道,嘴角却也渗出鲜血,显是刚才飞刀的反噬之力也将他伤的不轻。

“田大哥过奖了,若非这什么狗屁蝴蝶秘术实在是粗鄙不堪,怕也无法这么轻易取胜,大哥还是抓紧问话吧”谢知微微笑着说道,似乎他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与你接头的是何人?所为何事?接下来的计划又是什么?”田浪盘膝坐下,一边运气调养,一边迫不及待的向瘫倒在地的富泰发问。

“哈哈哈,田将军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你可曾见过泉之国有投降的武士?”

富泰愤恨的望向二人,田浪默然,心知此人所言倒是实情,潮跃大陆同泉之国多有摩擦,亦有俘虏,可是俘获之人似尽皆有向死之志,不肯吐露分毫机密,更有甚者,宁肯剖腹自尽,亦不肯做阶下之囚。

“怎么?似乎你很不服气?”谢知微却是不知此节,只当富泰对秘术被破心有不甘,“起初我也以为你可随意从任一蝴蝶上发出手刺进行攻击,只是这无法解释明明你有更好的出手角度却不发动攻击,似乎是受到了某种限制,细看之下发现你那蝴蝶虽行动看似毫无规律,实际轨迹却暗合奇门遁甲八门之数,八门两两相对,因此我猜测你的手刺若从某一门扔出,则下次发动攻击必定只能从其对门进行,然后才能进行转移。

“为了验证猜想,我让田大哥故意严防胸口而放松脑后防守,果然你舍近求远从死门攻击胸口,而非惊门攻击脑后,只因你前次攻击乃是从生门发出!接下来就是让田大哥汇聚真气,向你下次发出攻击的休门发出飞刀罢了,为何我说你的秘术粗鄙不堪,只因奇门八卦,乃是泉之国是从我潮跃偷师得来,学了个半吊子就别出来显摆了!”

一席话听得富泰先是口舌微张,状极震惊,随后黯然垂首道:“潜伏潮跃十数载,却没想到今日败于此地。也罢,与我接头之人乃是…”谢知微正要附身倾听,身后田浪大喝一声:

“快闪开!”

谢知微心下大凛,情知有诈,只见富泰双眼转为血红色,胸口腾起一缕青烟,口唇微张,喉内似有亮光闪动。不及细想,破海真气瞬间发动,闪于一旁。就在同时,富泰整个人瞬间膨胀起来,一声巨响过后,富泰躯干已被炸没,当可称为粉身碎骨,只余一颗头颅静静地躺在地上,和身周飘散的血雾在提醒在场的两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还好大哥出言提示,这人竟如此刚烈!”饶是谢知微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他,脸色也是惨白如雪。

“咳咳……军中多有传言,泉之国武士被俘之时,往往假意受降,诱我军中将士近前,暴起发难,只是过往多见于刀剑袭击,却是没想到此人竟有此自爆之法”田浪边说边咳出一口鲜血,显是受此爆炸冲击,引动体内气血导致。

“只是可恨没得到消息就让他死了个便宜。”谢知微略有遗憾的说道

“这也是常事,泉之国武士虽凶狠残忍,可大部分之人确实会负隅反抗,决不投降!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确定碧潮军中已有泉之国的奸细潜伏,回去定要禀明大人。”田浪拄刀离地,眉头深锁。

突然,富泰的口中,激射出一道黑烟,烟雾中腾空而起一只长不过二寸,肋生四翼,身覆纵横黑白条纹的青色小虫,以极快的速度向海面飞去。一瞬间竟已飞出数十丈之远。

“戏伶虫!”

谢知微大感不妙,此虫乃泉之国特有之物,乃是泉之国于三百年前发动的对潮跃大陆侵略战争中,掠夺自东海离恨丘陵内,后同泉之国数十种特有蛊虫交配而成。其可藏于宿主体内,待宿主死亡后,其可自行飞至宿主指定之地。随后自爆而亡,其身躯化为幕布,可完整呈现宿主死前一天内的所见所闻。毫无疑问,此虫现在正飞向泉之国通风报信,若是泰富自爆而亡的消息传至泉之国内,必然引起警觉。只是可恨此虫去势极快,纵是谢知微破海真气提升至极限,亦无法追上,田浪身负重伤,无力再发飞刀,二人正自着急,一只箭矢的破空声划破了黑夜的宁静,只见那戏伶虫被分毫不差的贯穿了身体,一头栽入海中,箭矢却仍去势不止,又向前飞行了数丈,方自跌落。二人惊喜回头,却是穆拙面有喜色的向二人奔来。

原来穆拙见富泰身亡,便从林内奔出,欲与二人会合,待看到戏伶虫从富泰口中喷出,便站定搭箭,戏伶虫虽速度极快,但自身却是毫无任何防御手段,以穆拙之身手,一击毙命。

“我原以为知微兄弟已经足够惊艳,没想到穆拙兄弟居然身负如此惊人业艺!”田浪拍了拍穆拙肩头,上上下下的打量起来。

倒不是田浪有心吹捧穆拙,实乃刚才那一箭太过震撼!两者相距三十丈有余,且天黑视弱,穆拙却能于瞬间完成对目标捕捉,弯弓搭箭,抬手射箭之一系列动作,精准命中目标之后,箭矢仍能去势不坠,怕是穆拙的真实射程当在五十丈开外!

更兼碧潮军中,对修行者态度极为暧昧。只因修行者在战场之上,发挥的作用远较单打独斗为低。任你是何等通天修为,面对数万精锐部队的强弓劲弩,怕也只能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现在潮跃大陆的辽阔版图,可不是哪一两个修行者的功劳,而是碧潮军和其他各部队实打实的打下来的!而若人人均向往海阔天空的修行之路,上级将官又该如何操练,如何约束士兵!因此,碧潮军中,虽不反对修行者担任中层以上军官,却严格约束底层士兵的修行,不管修为如何高绝,加入碧潮军后,也只能从普通军官做起,可若弓马行伍之术超绝,那可是有可能直接被大统领接见的!此子臂力和射术之强,怕是在碧潮军内也属罕见!

田浪似是发了呆,默然不语,直到听见谢知微和穆拙二人的嬉笑声方才回过神来。

“哈哈,射个虫子算不得什么,昨日在鼎湖楼上田大哥走得急,还没好好给你宣传我木头兄弟一箭射死九尾虎的故事。”谢知微一只手搀起田浪,另一只手挽起穆拙,一瞬间,穆拙眼前的谢知微仿佛成了镇上的媒婆王大嫂,而田浪则幻化成了镇东的那个圆脸姑娘阿庆。

田浪瞬间来了精神,当下要谢知微细细讲来。于是谢知微将二人如何相逢,如何寻找桐树王,又是如何射杀九尾剑齿虎详细的讲与田浪听,谢知微本就口才极好,讲到动情之时又不免添油加醋,待听到穆拙一箭射碎剑胆心,救下桐生之时,田浪不由得击节叫好。

不多时,三人已行至鼎湖镇口,田浪问起谢知微和穆拙二人接下来的行程,当得知二人准备继续前往云深谷时,田浪开口诚恳地说道:

“穆拙兄弟,不知可否愿意随我回到军中,加入碧潮军为国效力?”

穆拙闻言一惊,心知加入碧潮军的难度,更何况似自己这等毫无军旅经验之人。而谢知微却毫不惊讶,笑嘻嘻的看着大哥和田浪,似乎一切已在他计算之中。穆拙抬头迎上谢知微的目光,知道自己的兄弟早已看穿自己心中所想,只怕刚才一番添油加醋的描绘自己的英勇事迹之时,已经算到此时。

穆拙心念一动,朗声说道:

“田大哥盛情相邀,穆拙属实意动,不过我想再和知微同行一段,再做定夺”

田浪对此回答也不意外,笑着向两人说道:“军情紧急,我要即刻前往青丘城传递消息,不能再陪两位小兄弟同行了。穆拙兄弟若是考虑清楚了,可在十日内前往青丘城李氏铁匠铺寻我”

三人拱手作别,田浪转身欲走之时,却被谢知微一把拉住,接下来的话让田浪仿佛以为此人不是谢知微,却像是自己年轻时曾剿灭的山贼。

“嘿嘿,田大哥,不知是否方便借身上金银一用?” 第八章 无礼?这就叫无礼 鼎湖镇的渡口上依旧是熙熙攘攘,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无异,两个年轻人急匆匆的穿过人群,向鼎湖楼走去,此二人自然是谢知微与穆拙,在昨日力助田浪解决泰富后,二人回到鼎湖镇已是深夜,寻得店家投宿,美美睡了一觉后,一大早便急匆匆的赶往鼎湖楼。

“还好是你机灵,不然又得在赎回桐生的钱财上伤脑筋,只是你说话的神情好像是剪径的强盗,哈哈,你如此娴熟,莫不是以前在让湖村也做此勾当?”穆拙昨日一箭功成,又养足了精神,心情大好,开口跟谢知微调笑道。

“哈哈,你个烂木头,要不我兄弟俩就在这蟒山之上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你看如何?不过话说回来,这田大哥这么有钱,想来碧潮军的俸禄当不会少,将来弟弟就靠你救济了”谢知微摸了摸怀中的金银,感慨的说道。

原来昨日田浪得知是要钱去付账赎“兽”后,哈哈大笑,随手抛出了二十两金子,惊得谢知微和穆拙瞪大了眼睛,要知道潮跃大陆一两金可换五十两银,而普通人家一年的开支也往往不足十两银子,似许佳这等普通劳动者,一年到头也就赚个十两出头,田浪这随意一出手便是普通人家的百年开支,也难怪谢知微和穆拙二人对碧潮军的俸禄有了大胆的想法。

可实际情况却是虽然碧潮军发放的俸禄绝不能称为寒酸,但也无法支撑田浪这随手一挥就是二十两金子的花法,这实在是“田”这个姓氏所带给他的先天优势。

穆拙听完谢知微所言,低头不语,谢知微心中知晓自己大哥所纠结之事,说道:

“大哥不必担忧弟弟,打架不行,说到逃跑我还是有本事的,更何况,我们聪明人一般能动脑绝不动手。而且我听说碧潮军中,升到一定级别,也可申请外派地方执行军务,到时天高皇帝远,我兄弟二人相聚机会还多”

穆拙听了也笑道:“你当碧潮军是山贼流寇么,任你到潮跃大陆何处,却也得听军中调遣。”

二人谈笑间,已到鼎湖楼楼下,抬步上楼时,却又被昨日的伙计拦下:

“二位客官,可有预订?若无预订,小店今日已经客满,恕无法接待。”,伙计冷冷的说道。

“你这人可真是毫无眼色,我们不来吃饭,把我们的四不像带出来。”,穆拙面对伙计这等神色,也不生气。

谢知微却觉不对,鼎湖楼内伙计是何样人物?每日迎来送往无数,点菜、传菜亦是靠他,记性最是上佳,怎会对昨日刚刚见面,又没支付饭钱的两人毫无印象?再者,伙计最善察言观色、阿谀奉承,即使真的出了什么岔子让其不记得二人,又怎么会对客人言语如此冰冷?正待开口,却听得伙计一声嗤笑:

“什么四不像?本店从不售卖此等食材,二位若是没有预订,那就此请回吧”

穆拙勃然大怒,上前去一把揪住伙计衣领,狠声道:“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爷爷我昨日和兄弟就在此吃饭,无钱付账才把桐生押在这里,赶紧把爷爷的桐生带出来,否则休怪无礼!”

“无礼?你要怎么个无礼法?你可知道此处鼎湖楼乃是谁的产业?明摆着告诉你,你那畜生已被我宰了吃了,你……”话音未落,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已把他扇的晕头转向。

“现在知道什么叫无礼了么?”出手的正是谢知微,他心内愤恨,运劲之时暗中带上真气,才扇了两巴掌下去,伙计的脸颊已经高高肿起,直打的他叫苦不迭。虽尚未至饭口,鼎湖楼上却已经有了一些聚集在此喝早茶的客人,闻听此处喧哗,也纷纷侧目,更有好事之人前来相询,不多时,已经三人团团围住。

谢知微见事已闹大,一不做二不休,拔出穆拙身侧钢刀,朗声转向四周道:

“诸位都在,麻烦帮我做个见证。我和我兄弟二人昨日在此吃饭,因出门仓促忘记携带金银,故将我一珍贵家传信物抵押至此,约好今日正午时前来以金银赎之,这伙计却道已将我家传信物变卖,且不肯告知我所售之人,却是何道理!此物虽不昂贵,却是我家先祖流传至今,于我意义不凡,却在此鼎湖楼因奸人所害,不幸遗失,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我虽死志已明,此等小人,却也不能留他在世”,谢知微一边从怀中掏出金银,以示所言非虚,另一边转头对脸已肿成猪头的伙计说道:“待爷爷先把你大卸八块,再自刎去向祖先谢罪”。

他这一番话说的半真半假,感染力极强,再加上众人见了谢知微怀中金银,无一不相信此伙计乃真是变卖谢知微家传信物之人。眼瞧着谢知微手中钢刀即将砍下,众人见要闹出人命,正待劝解,那伙计一个翻身,紧紧抱住谢知微大腿,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大嚎道:

“客官饶命,饶命啊!我说我都说,您那四不……”见着谢知微同穆拙凶狠的眼光,赶忙改口道:“您那信物不是小的贪财起意,却是被大人物盯上了,从小店强抢走的啊!”

“却是何人?”谢知微同穆拙二人齐声问道

“您二位凑近些”,伙计嗫嚅道,二人赶忙附耳过去:

“小人实属无辜,谁不知道修行者不好惹,更别说带着四不像的修行者了!”

见二人目光不善,伙计赶忙说道“抢走二位四不像之人,乃是四海盟盟主管歌行之子管从文!”见二人仍旧未有离去之意,伙计只得继续说道:”二位客官有所不知,这管从文仗着他爹的势力,横行霸道,鱼肉乡里,若是看到其中意之物,莫说是一只小小的四不像,便是女子,也会动手抢了去啊!前日两位客官走后,我本将客官交托之物放于后院好生寄养,却不料这恶少随后来店内饮酒发疯,追打于我,我逃至后院,这恶少看见四不像大喜过望,直言只有他这种身份的修行之人才配的上此物,小人出言劝诫,反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伙计一口气说了许多,牵动脸上伤势,又是一阵哀嚎,似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言,他主动拉开身上衣物,胸口处却是一块脚印状的乌青。

“那四海盟之总部设在碧渊江的渊庭岛上,据此西南一百余里,二位客官可去那里讨个公道”。二人这才放开店伙计,向周围人道过谢,谢知微拉着穆拙穿过人群,走出鼎湖楼外,不多时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此时鼎湖楼店内,刚才围观的食客们已然回归各自的酒桌,刚才在店内发生的一切已经变成了新一轮酒后的谈资。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伙计,不及处理脸上的伤口,快步穿过后厨,下楼至后院处一僻静角落,只见早有一人背负双手,昂首望天,显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三当家的,幸不辱命”,伙计毕恭毕敬的弯腰沉声道。

此人闻言转过身来,却见他面白无须、两鬓微白、鼻梁塌陷,腰间斜插一把折扇,不过最让人注意的却是他的左眼,黯淡无光,竟是瞎了。

“辛苦你了,过后去内房领赏吧。”,店伙计闻声告退

伙计走后,独眼之人抽出手中折扇,沉思半晌,咬破指尖,以手做笔,以扇为面,奋笔疾书,书成瞬间,独眼人轻呵一声,字迹迅速遁入扇面不见。独眼人缓缓收起折扇,插回腰间,脚下无声的碾碎了一片落在后院的落叶,仰首轻声的说道:

“可是,他们又能信多少呢?” 第九章 有女若红 谢知微同穆拙二人出得鼎湖镇,向西南方向疾驰而来,二人虽无马匹,不过一人身负天下无双的破海真气,另一人自幼奔波于林间草原,脚力远比常人雄健。不多时,二人已奔袭而出二十余里,却见谢知微突然放缓了脚步,看的穆拙大为不解。

“怎的你这修行之人,还比不过我这穷猎户么?这方才二十余里就累了?再不抓紧,小心桐生真的有危险啊!”穆拙出言抱怨道。

“你个烂木头,别说二十余里,就是再跑两百里我也不会输你。只不过我确定桐生却不在那什么四海盟内,那伙计说的都是些唬人的假话。”谢知微不紧不慢的说道。

“什么?假话?那伙计怕是都要尿裤子了,又怎敢说假话?若是假话,又为何拉着我急速前往那渊庭岛?”穆拙大惊之下,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这脑袋确实是木头做的。我倒是问你,我们在鼎湖楼内闹出的声响不可谓不大,连一众好事者都将我们几人团团围住,如此声势,你可曾见到鼎湖楼掌柜出面?”

穆拙一愣:“这么说来到确未见到掌柜出面”

“鼎湖楼是那镇上最出名的酒家,可想而知能长期经营此地者也必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辈。酒客闹事实在是酒家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即使搁在寻常酒家,酒店掌柜怕是早在我们扇那伙计耳光之时,就已出来劝解,息事宁人,可我们刚才差点就闹出人命,却自始至终不见掌柜之面,让我不得不怀疑刚才那等情形实乃有人刻意安排。”

见穆拙若有所思,谢知微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再者,那伙计在我们上楼之时的嚣张气焰大哥你是见到的。回想前日我们无钱付账之时,那伙计便一口咬定需要我们把桐生押下抵债,更是定下今日正午之前交钱之约,其贪婪之意虽刻意压抑,但仍表露无遗,显是知道桐生价值几何。怎的到今日我二人前去付账,却言已被他宰了吃了?显是要故意激怒我们,好让他接下来的表演顺理成章。不过,至此我还顶多是半信半疑,最终让我确定那伙计说的是假话的正是那伙计所说的话本身!”

穆拙细细回忆刚才那店伙计说过的话,谢知微却也不插话,静静的看着大哥。穆拙突然暴起冲谢知微肚子结结实实的来了一拳:

“你知道我脑子不够用,还在这站着看么,快说!”

“只知道你这烂木头箭法神准,怎么拳也这么重。若是再重三分,你怕是要失去我这兄弟了”见穆拙又提拳欲打,谢知微赶忙接口说道:

“那伙计口中抢走桐生之人,仗着其父势力,无恶不作,当是个一等一的恶霸,且是酒后发疯,一路追打那伙计到了后院,这才看到桐生。那伙计还特意给我们看了胸口的脚印,想证明他所言非虚。可即使普通百姓,若酒后失态,也是体内气血翻腾,且不畏伤痛,一旦与人发生冲突,极难劝解,更何况他口中的管从文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修行者,怎么会一路追打他到后院,只给他留下了胸口的一处乌青?再有,那伙计未等我们细问,便忙不迭的告诉我们四海盟之总部所在,还特意强调我们可去那里寻得桐生,未免过于贴心了啊。”

穆拙这才恍然大悟:“那看来计划此事之人是四海盟的对头,是希望我们去和四海盟结下梁子?”看见谢知微赞许的点了点头,穆拙又疑惑道:

“不过听那伙计意思,这四海盟势力颇大,我们两个又能对四海盟造成什么威胁,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你这木头脑袋开窍了,不过又没完全开窍,他希望让四海盟惹上的自然不是我们俩,而是碧潮军!定是设下此计之人在店内识破了田大哥的身份,又见他邀我俩同桌饮酒,我们又紧跟急匆匆离开的田大哥而去,当是认为我们和碧潮军过从甚密,是以才设下此计。任你四海盟是什么江湖大派、有什么修行强者,真惹恼了碧潮军,怕是灭门也只在须臾。”

“既然如此,你怎的又拉着我向着渊庭岛飞奔呢?”穆拙不解的问道

“若我所料不差,设计之人必会派人跟踪,探听我们是否真的前往四海盟,不跑两步出出汗,又怎能让他们相信计谋已经奏效呢?奔出这二十余里,想是已足够跟踪之人通报信息了,待我们杀个回马枪,看看到底是何人图谋不轨!”

明月斜挂,星星零散的嵌入天幕,结束营业的鼎湖楼也似被人抽走了全部的生气。店伙计在盖上最后一块门板之后,一反常态的没有在店内休息,而是悄然向镇上的土地庙走去。脑内愉快的盘旋着拿到赏钱后的用途,给自己添两件衣物,再去添香楼潇洒一番,那个叫阿芳的骚妮子可真是带劲,就是不知道自己这次的功劳能换上自己快活几日?

脑中想着,脚下已然迈进了土地庙大门,径直走到庙内供奉的土地公身后,恭恭敬敬的面向土地公背面叩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掸去膝间尘土,伸手按下土地公神像底座上某一青砖,底座竟倏地打开,内里透出微弱的亮光,抬步欲走,突觉喉间一丝凉意闪过,竟是一柄钢刀。

“小哥,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谢知微那玩世不恭又略带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虽低,听在他耳中却和晴天霹雳无二。

毫无疑问,来人正是谢知微与穆拙。二人商议已定返回鼎湖镇后,耐心伏于鼎湖楼周围,直到瞧见伙计闭店出门,方才跟踪至此。

“这密道通向何处?”穆拙低声喝道。

店伙计兀自咬紧牙关,似不准备吐露半个字眼。“白天那场戏小哥唱的不错,不过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了”,谢知微手中钢刀一紧,一道血痕悄然出现。

“此乃通往我潜山门内堂的密道,你二位若是有胆,大可挟持着我进去”,店伙计恨恨的说道。“潜山门么?眼下情形倒是和你们的名字甚是相符,前面带路吧。”谢知微将刀撘于伙计肩膀之上,同穆拙一起亦步亦趋的走入了潜山门密道内。

只见那密道建设的甚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道路亦是曲折不堪,或下或上,好似没有一段是在平地进行,不知行了多久,一个转折过后,身边空间倏然变为方圆十数丈,突如其来的亮光也让刚刚适应密道内昏暗灯光的二人措手不及。二人抬眼望去,一座造型雅致古朴,四角飞檐的亭子立在眼前,正中悬挂“潜山门”牌匾,飞檐上悬四盏灯笼,笼内似有活物,不时发出鼓噪之声,而这四个灯笼竟发出四色不同光芒,照亮整片空旷的场地。

“你们潜山门到是阔气,这万仞山飞天蟾蜍寻得一只已极为不易,你们倒一下找来四只!”

原来潮跃大陆南部,有山名万仞,其内怪石林立,截面平整,壁立万仞,如同刀砍斧削一般,其内深谷之中,生活着一种蟾蜍,通体乌黑,生有短翼,但飞行能力惊人,其飞行之时常发鼓噪之声。若将短翼去除,则鼓噪之声不停而其身体则依照时辰不同,分别呈现青绿蓝紫光芒。因飞天蟾蜍捕获难度极高,这才引得谢知微有此赞叹。

“你小子倒是好见识。你挟持我至此,难道还准备硬闯不成?”伙计见到潜山门内堂中亮光闪烁,神情极为放松,竟有闲心开口调笑二人。

“爷爷正是准备进去闹他个天翻地覆,不过,现在要务却是砍了你,以泄心头之恨!”话音刚落,谢知微举起手中钢刀就要砍下,穆拙大惊失色正待阻拦,只觉一股劲风压体,竟是不自觉的跪下了,侧眼看之,身旁谢知微毫无意外的也和自己面临同样处境,钢刀也已跌落身侧。

“还是林叔算无遗策,这次是红儿过于低估此二人了”,一个温柔细腻的女声由远及近的传入二人耳中,伴随着的是两人走近的声音,谢知微拼命想要抬头看清发声之人相貌,脖子却仿佛被万吨巨石压住,动弹不得分毫。

“小小年纪却如此狠毒,一言不合就要取人性命!今日就算将你斩杀此地,倒也算是除害立功了!”一个嗓音阴森尖利的男声说道,想必是那名叫红儿女子口中所说的林叔了。

“噗嗤”一声,确是红儿轻笑:“林叔何必故意吓他,你我都看的真切,这人虽装作要取雷翔性命,可砍下之时用的却是刀背”。

听得此言,谢知微不以为意,穆拙却是恍然大悟。那名叫雷翔的店伙计上去冲谢知微肋间结实的来了一脚,直疼的谢知微倒吸冷气,那名叫红儿的女人制止了雷翔对谢知微的进一步殴打。谢知微虽无法抬头,嘴上却毫不饶人,对雷翔和红儿冷嘲热讽,大骂红儿假作慈悲。那红儿却是不急不躁,柔声对说道:“林叔,且放他们起来吧,也是惩戒够了”

林叔闻言冷哼一声,谢知微和穆拙顿觉身上一松,骤然卸下的压力让二人猝不及防,一头栽倒在地。看到二人如此,那名叫红儿的女子自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谢知微听的心头火大,腾身而起,正待开骂,却似是被人毒哑了一般,穆拙却晚于他一步起身,待和那女子目光相对,却也如同被定身一般。

“天下竟然真有如此好看的女子!”

二人心中不禁同时泛起此想,一双明眸若天上的星辰,高挺的鼻梁又衬托的这双眼更加深邃,嘴角的弧度好似精心设计,多一分少一分都显多余,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的盘在脑后,惟余前额处飘荡两根发丝,恰如美人遮羞的面纱,一袭红衣又将她的肌肤映衬如雪,最秒的是朱唇边的一颗小痣,若将此女子脸庞比作一副写意的山水画,则这颗痣恰如文人骚客于留白处所添的一样活物,或是飞鸟,或是跃鱼,让整幅画作和谐一体又富于灵动。

“啪啪”声响,二人眼前一花,却是结结实实的一人挨了一个嘴巴,林叔阴冷尖锐的声音响起:

“你们若是再这么盯着红儿,我就废了你俩的招子”。

谢知微刚要张嘴开骂,和林叔冷冽的目光一对,顿时收声不语,只能在心内暗骂道:“死老鬼阴不阴,阳不阳,怕不是有什么不治之症,且饶他一命”。一念及此,竟似取得了胜利一般,微笑的看着眼前二人。

红衣少女心下好奇怎么眼前之人刚刚还如同斗败的公鸡,现下却似得胜的将军一般,轻声道:

“事出有因,不得不略施小计,请二位至此。小女名叫雪若红,这位是林阴伯伯”。

雪若红的声音宛若黄鹂初鸣、幽谷闻香,言语中自带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而那林阴正是前日在鼎湖楼后院中,听取雷翔汇报,被称为三当家之人。

“却不知雪姑娘您这般费尽心机,所为何事?”谢知微面对这等美人,不知不觉间竟用上了敬语。

“说来惭愧,其实找二位少侠前来,实则是为了我的……为了我的婚事”,雪若红脸上闪过一抹晕色,说到最后婚事二字,竟好似闻吶一般,几不可闻。

这可把谢、穆二人听得面面相觑,饶是谢知微智计百出,也实在想不出这女子婚事同自己兄弟二人有何关联。倒是穆拙先开了口:

“雪…雪姑娘,我兄弟二人虽尚未婚配,且年纪应与姑娘合适,不过…不过毕竟乃是初次见面,况且我兄弟有二人,而姑娘只得一位……”

潮跃大陆男十四,女十三即可成亲,部分地区如万仞山所在的南荒,甚至男童不满十岁即可婚配。穆拙结结巴巴的还想说下去,却又吃了林阴一记耳光,这次林阴下手极重,只打的穆拙口内牙齿松动。

“你这狗嘴若是再对红儿不逊,我便一颗一颗的给你拔下来!”林阴的声音如同万年不波的古井一般。

雪若红埋怨的看了林阴一眼,微微向穆拙欠身,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对着两人说道:

“这位公子说笑了,红儿绝无要与二位公子结为夫妻之意。我所说的为了我的婚事,实是因为…,因为那四海盟公子管从文,是我的未婚夫!” 第十章 逃跑?劫人! “未…未婚夫?”

尚未从雪若红美貌带来的震惊感中完全脱离,未婚夫这个名头又让二人陷入了新的震惊之中。谢知微心底突然泛起一股怜香惜玉之情。冲雪若红说道:

“想必那管从文定是肥头大耳,污秽不堪,说不定更会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所以雪姑娘这才不肯委身下嫁,只不过碧潮军又能帮助雪姑娘什么?”

“若说管从文是肥头大耳,污秽不堪,那你们两个小子怕只能算是猪狗不如了”林阴的声音又再度响起,末了竟阴阴地笑了两声,听得谢知微和穆拙二人一阵害怕。

雪若红半是赞许半是哀怨的看了谢知微一眼:“公子果然心思聪颖,不过管从文管公子,却不是你说的那样,无论武功模样家世皆可以算是上乘,只是婚配之事,却不像是货物买卖,人人艳羡的对象对我而言反而像是一道禁锢”,轻叹一声,将个中缘由像谢知微二人细细道来。

原来雪若红时年十四岁,乃是潜山门现任门主雪敬的独生女,自小被视为掌上明珠。四海盟盟主管歌行与雪敬有多年的交情,其独子管从文年长雪若红一岁,二人自小便被定下了娃娃亲,双方长辈都将此婚事视为板上钉钉,天作之合。幼时管从文同雪若红可算亲密无间,可随着年纪的增长,管从文参与四海帮帮内事务越来越多,其终日醉心于扩大四海帮的势力范围,对雪若红的态度更加冷淡,偶尔的交流也觉隔阂日益严重。十四五岁的女儿心思最是缜密,在管歌行向雪敬提出联姻事宜之时,雪若红已是明白管从文对自己殊无爱意,是为了潜山门的帮派势力,而自己也对这丰神俊朗、却只沉醉在四海盟内事务、毫无其他生活乐趣的男子提不起半点兴趣。

倒是雪敬听得雪若红想要退婚的说法后,平素将女儿宠上天的他一反常态的没有顺应自己女儿的意思,苦口婆心劝解不成,大发雷霆,指责女儿若是悔婚便是不讲信用,陷自己于不义。盛怒之下,更是将自己的女儿发配至潜山门位于蟒山内的内堂思过,且不允许带任何奴婢,没有雪敬的命令,不得回家!平日里只能在蟒山和鼎湖镇内活动,为防雪若红私自逃跑,还调来了潜山门内三当家,执掌刑罚的林阴进行看管。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我来替你说”谢知微略一思索,已然明白了眼前这个绝美女子的想法:“那日在鼎湖楼中,你们已识破那碧潮军的伪装,又见我兄弟二人与之同坐后尾随跟出,是故将我们三人皆当做碧潮军。便定下了祸水东引之计,怕不是希望我二人莽撞前往四海盟,被其扣下,引得碧潮军来救,一方面对你那狗屁未婚夫略施惩戒,另一方面也让你爹看看他那相中的未来女婿捅出了多大篓子,竟然惹到了碧潮军,好对你的婚事再做考量吧?”

雪若红羞愧的低下了头,林阴也罕见的没有出声反驳。谢知微不禁动气:“真是想不到,你这种美人竟会想出如此计谋,为了自己的婚事,要送素昧平生的我们兄弟俩去受苦受难。可惜啊可惜,我俩并非碧潮军中人,即使被抓,碧潮军也不会出手救人。再有下次找人演戏找个机灵点的,小爷刚走出鼎湖楼就想通了此中关节,带你们的人上城外跑了二十余里,全当遛狗,还想我兄弟俩去替你们卖命?赶紧把桐生还给我们,否则..”

“否则怎样?”谢知微话音未落,却见一柄折扇顶在了自己喉间,正是林阴出手。

“若不是红儿心善,你以为你二人怎会有命回到鼎湖镇?若依着老夫,在你们掉头回镇之时,已是两具尸体了”,林阴手臂微动,袖内滑落一面外圆内方,光滑无比的石镜,石镜上方刻有“百里”两个小字,镜上正逐一显现谢、穆二人奔袭出城,又随后调转埋伏,直至挟持雷翔的情景。

“百里神镜!”,谢知微惊呼,想不到此上古异宝竟在林阴手中!

相传上古时期,女娲从各地搜集三万六千余枚五色神石补天,其中仅有一枚灰色石头未被采用,女娲后将其神力灌注于石,磨石成镜,并亲自刻下“百里”二字,持此镜者,可以自身真气灌注其中,显现其中所照事物,同时可在一日内自镜内放映所照影像,其最远距离可达百里,故被后人称为“百里”神镜。该镜原属清源山妙法仙君持有,自三百年前同科沃斯大陆一战中,妙法仙君身死,潮跃大陆再无人见过此镜,没想到竟在林阴手中!既然身怀此镜,那根本无需派人跟踪谢知微二人,想到之前自己为防跟踪所走的二十余里成了他人笑柄,谢知微顿感挫败。

“公子好眼力,正是此镜。我见公子转回鼎湖镇,埋伏于鼎湖楼周围,心知公子定是计划跟踪雷翔,当下派人暗中吩咐他于晚间来此内堂,引二位公子至此,好方便当面向二位公子致歉。”语毕,雪若红一声呼哨,内堂中桐生欢呼嘶鸣而出,围着谢、穆二人又蹦又跳。

“却不知雪小姐,接下来又打算如何应对婚事?”穆拙见桐生毫发无伤,心内对雪若红两人敌意大减,竟不自觉的关心起雪若红的婚事来。

雪若红神色一黯,低声道:“公子不计前嫌,关心红儿婚事,真是让人感动。我目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哪怕是忤逆父亲,我也不会让自己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嫁给自己不爱之人!”雪若红声音虽低,这几句话听到旁人耳中,却是铿锵有力。

忤逆父亲?谢知微听得此言心念一动,问道:“红姑娘,你你和这林阴关系如何?”

雪若红一愣,不明白谢知微为何有此一问,但也认真的回答到:“我娘因生我难产而亡,自小便是父亲和门内叔伯一同将我拉扯大,尤其是林叔叔,更是叔伯中待我最亲之人。林叔甚至因为我父亲逼我学习门内搬山卸岭之法,和父亲翻过脸。”

“哈哈,若真是如此。那红姑娘,你父亲正是希望你忤逆于他啊!”见雪若红仍旧不甚理解,谢知微继续说道:“你刚才提到,近年四海帮势力日渐壮大,管从文自认厥功甚伟。其言谈中甚至都对你们潜山门或者说你父女俩起了轻视之意,言?”

“确实如此,这也正是我不愿嫁他为妻的原因之一”

“四海盟势大,更兼这娃娃亲乃是他老人家亲自定下。若是他正面拒绝管歌行的联姻要求,无论于公于私,潜山门都会落人以口实,可是你父亲又怎忍心看自己的掌上明珠嫁于不爱之人?冥思苦想下,他装作发怒将你发配至此,还调来你这林叔进行看管。他又怎会不知道你俩最为要好?怕是你只要一撒娇,你这林叔叔别说放你逃跑,就是让他去找你爹打一架都肯!不让你带奴婢前来,也正是担心人多嘴杂,将此间真相传出去。”

雪若红仍是半信半疑:“可要真是这样,爹为什么不和我直接说明?却偏偏要装作盛怒,发配此地?”

“那是因为你爹自己也是矛盾的,一方面他是真的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毕竟在他眼里那个什么管从文还是一个不错的女婿人选,你的很多顾虑在他眼中无非是女儿家的无病呻吟罢了。另一方面又担心你已下定决心坚决不嫁,这才有此计划”谢知微无奈的说道:“就像我小时候犯了错,我娘一边把门堵上一边拿着擀面杖打我,打完给我上药的时候又眼泪汪汪的跟我说,儿啊,你怎么不跑出去啊!”

就连穆拙也是头回听到谢知微讲的这个故事,几人不禁听得哈哈大笑,刚才还情绪低落的雪若红脸上更是恢复了神采,一把抓住身侧的林阴撒起了娇。

“林叔林叔,我要逃跑了,你能不能别来抓我”

“………”

“林叔,红儿真的要走了!“

“……”

谢知微和穆拙看着高兴的削弱和无奈的林阴,心头大感轻松,抱拳行礼道:“希望红姑娘一路顺利,我兄弟俩先行别过了!”转身抬步欲走,却只见眼前一花,林阴直直的立于身前,手中折扇一开一合,脸上不见喜怒。

“怎么,小爷我不和你们计较算计我兄弟之事?还给你家小姐指了条明路,不求你知恩图报,但你拦住我兄弟俩去路却是何意?”谢知微怒骂道

“你们两个却想往何处去?”

“我们兄弟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又关你何事?”穆拙显是也动了气

“本来放你们离开也无不可,可是刚才你的分析让我有了个新的想法”,林阴竟然难得的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这个笑容落在二人眼里却是无比的怪异。可若听到了林阴接下来说的话,定会觉得这个笑容是在正常不过了,只见林阴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你们二人把红儿劫走!” 第十一章 三个条件 林阴看着面前沉默的两人,这两人出乎意料的没有在他说出让他们劫人的想法后提出抗议,只是默不作声的站在了原地。林阴来了兴致,问道:

“你们竟毫不惊讶?或者不准备和我大闹一场,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打不过你,而我兄弟,正在想和你讨价还价”。穆拙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讨价还价?你们凭什么认为会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本?”林阴手中折扇一扬,再度抵上了谢知微的喉咙。

“快别装了,就凭我们现在是执行你计划的最佳人选”。

谢知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不耐烦的推开了林阴手中的扇子,“若是让红姑娘自行逃跑,虽说可化解眼前困局,但是堂堂潜山门门主之女逃婚,也必会对潜山门声誉造成无可挽回的影响。可若是被两个小子施以毒计劫掠而走,则又是另外一副局面了。若我猜的不错,你为了让这出戏唱的更真,恐怕还会下达对我二人的追杀令吧。”

林阴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道:“不错,我自会禀明门主向全体潜山门弟子发出追杀你二人的要求,若有必要,潜山令也会送达至各江湖和修仙门派”。

听到潜山令的名字,雪若红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阴。只因这潜山令却是潜山门内用以向各派求援的最高信物,如完成潜山令所委托之事,则可要求潜山门门主为其完成指定之事,此物在潜山门近千年历史中,也仅仅动用过两次。

“所以,我们将来面对的会是潜山门全体弟子的追杀,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江湖门派和修行者。更何况红姑娘样貌如此出众,又毫无江湖经验,就算没有劫人之事,在外怕也会风波不断。话已至此,你还认为我和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么?”谢知微好整以暇的盯着林阴。

“不错不错,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的脑子远比你的身手好,我想听听你的条件。”

林阴收起折扇,语气中甚至带有一丝赞许。

“我的条件有三个。第一,劫人的只有我一个,这烂木头不在此列。”

林阴笑笑:“现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两个人面对追兵可比一个人把握大的多,我不能答应”

“这可不是逞英雄,而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家小姐。”

知道林阴不解,谢知微将二人同田浪在蟒山之事,以及十日内赶往青丘城的约定讲于林阴和雪若红听,只是隐去了田浪姓名。“以我大哥的本事,在碧潮军内必得重用,所以是不是有一位可以随时赶来的碧潮军将领,甚至还有他的部队,比起一位跟我一起风餐露宿、毫无修行经验的小子,对保护你家小姐更为有利呢?”

说完,谢知微从怀中摸出了那朵双生并蒂花。看得此物,林阴双眼倏地射出神光,略一沉吟:

“好,这第一条我可以同意。”

穆拙怎能不知道自己兄弟心意,张嘴刚欲反驳,谢知微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第二条,我虽然脑子不错,但是武艺吗……,我要你立下重誓,绝不出手谋害于我和木头,抢夺红姑娘!”

林阴闻言哈哈大笑。“小子,你考虑的到周到,我假意让你劫持红儿,发出追杀令,然后出手杀了你抢回红儿,再追上你兄弟灭口,既让红儿不用嫁人,还领得大功一件,真是一箭双雕啊!”。见谢知微毫无反应,林阴手指一指,地面的尘土迅速聚集于他手上,竟似一座有九座山峰的小山。

“我,林阴,潜山门现任知善堂堂主,今日在此对潜山门历代门主起誓,绝不谋害眼前此二人。若有违誓,让这黄土为底,九峰加身,子子孙孙皆受镇压之苦!”

谢知微听他说的郑重,雪若红也是一脸严肃之像,心知这必是潜山门内约束门徒的立誓法则,当下不再纠结。缓缓地说道

“至于这第三条么……,小爷我出生到现在,打挨过不少,可就连我娘都没扇过我耳光,让我和木头一人扇你一个大嘴巴我就答应了你!”

这话倒是实情,谢知微从小不知道因为懒和调皮,挨了许佳多少揍,只是许佳手中那擀面杖可以落在谢知微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却从没扇过谢知微一个耳光。

他曾经不怕死的问许佳,为啥从不打自己的脸,许佳淡淡地说道:

“因为若是打了你的脸,丢的却是我和谢谢的脸!”

林阴显是没有想到这最后一条要求,他那白净无须的脸上青紫交加,显是内心在经历极大的斗争。这一巴掌若是扇到脸上,他的威名和尊严怕是也被一同打落在地了。他这才明白为何第二条要求是让他立下重誓,若非如此,只怕眼前之人已是血溅当场了。

“你……你太过分了!林叔,我不走了!”雪若红的声音中竟似带上了哭腔。

林阴疼爱的看了看雪若红,他至今尚未娶妻,更无儿女,雪若红正是他从襁褓中看着长大,早已将他视为自己的女儿,要说让她嫁给不心爱的男子受那煎熬,却是万万不可的!一念至此,万念俱灰。

“罢了罢了……”林阴缓缓的闭上了双眼,眼内映入的是缓缓走来的正是谢、穆二人。

等待良久,仍未等到二人的巴掌,林阴正觉奇怪,突然脸上传来一阵被舔舐的清凉感觉,林阴大骇,身形猛然飘退五丈开外,却只见谢知微手中抱着那四不像,和穆拙一起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而那四不像的舌头兀自还伸在外面!林阴一摸脸颊,不是四不像的口水又是何物!

“哈哈哈哈”谢、穆二人放声大笑,哪怕是刚才还要哭的雪若红此时都已忍俊不禁

“我娘说过,打人不打脸,你这老头年纪远比我大,你不懂事我不能不懂事,就让桐生为我兄弟俩报仇了”。言毕,又是一阵欢笑。谢知微转向雪若红说道:

“红姑娘可收拾下行装,我们兄弟俩出去后就在土地庙休息一晚,红姑娘收拾好了自可上来寻我们”。说完,谢知微便示意穆拙一同离去。走过还呆呆站立的林阴身旁时,忽觉一阵劲风袭来,谢、穆二人全身动弹不得,竟是身上大穴被人出手制住,毫无疑问正是林阴的手笔。

“死老鬼,可别忘了你发的誓言!”谢知微浑身上下只剩眼珠和嘴巴还能动弹,忍不住破口骂道。

“不用你提醒,誓言自不敢忘。只不过,传授修行之法,不知道算不算谋害?” 第十二章 长生气 “传授修行之法?你倒好心!用不着,小爷行走江湖靠的是脑子”。谢知微出言嘲讽道。

“你要知道,脑子虽好,可大部分时候拳头比脑子更有效。潜山门弟子上万,你觉得单凭脑子,能周旋到几时?若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红儿了”。林阴悠悠的说道

谢知微心下默然,情知林阴所说乃是实情,就像现在,他被林阴一招制住,任他智计百出,却也无能为力,只能任人宰割。谢知微已经意动,却仍要嘴硬:

“学什么?学你这以大欺小的本事吗?”

林阴也不动气,解开谢、穆二人身周限制,问道:

“你那双生并蒂花却是哪里来的?”

“在我家湖边捡的,怎么了?”谢知微随口糊弄到

“噢,原来你家住北海底,却不知道你是那北海里的王八还是虾啊?哈哈。”

林阴自见到这小子以来,从未在言语上占到任何便宜,反而一直被谢知微牵着鼻子走,到现在方才扳回一城,顿觉浑身气血舒畅。

“哎呀哎呀,步叔叔,有人骂你不是王八便是虾,也不知道你打不打得过他”,谢知微竟作势去撕那双生并蒂花。

“原来你这双生并蒂花另一朵却不再你兄弟身上!”

林阴听得那“步叔叔”三字知道自己又上当了,顿时气郁。细一琢磨,这天下有能耐拿到双生并蒂花的步姓高手……,难道是?

林阴心念微动,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谢知微脉门,谢知微只觉从手腕处传来一股冰冷透骨的真气,仿佛一跟针肆意游走在自己全身的千穴百孔中,激的他浑身不舒服,体内破海真气受此刺激自然发动,怎料两股真气甫一接触,那股冰冷真气仿佛被烈日照射的积雪一样,消失无踪。

“步停诸是你师父?”林阴严肃地问道

“步停诸是你师父,是你全家师父!”谢知微甩了甩生疼的手腕,没好气的说道。

“若不是你师父,你这一身破海真气哪里来的!这东西天下只此一家,绝无分号!”,林阴追问道。

“他拿了我的饼吃,教了我几手三脚猫功夫抵债了”。

“三脚猫?哈哈哈,好,好,太好了,没想到你步停诸竟也有今天。既然他不是你师傅,那我传你功夫也不算坏了规矩”。林阴大悦道。潮跃大陆对师承看的极重,若某人已拜入山门,未经其授业师傅同意,私自传授武艺于他,无论是对传武者还是弟子而言,均被视为离经叛道。

“却不知道你准备教我点啥?若是一般功夫,不学也罢,免得学来丢人”。谢知微一副无赖的样子

“修行者之间的比试,法宝之多样,招数之精妙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却是真气的流转和持续。若无真气支撑,任你有多强的招数,多厉害的法宝,就像是空中楼阁,水中之月,却也无从发挥。而若真气不绝,即使在面对强于自己数倍的敌人时,仍有周旋之力。”林阴竟似换了个人一样,耐心的向谢知微解释。

“这和步停诸的说法有些神似!”谢知微想到了之前步停诸传授破海决时提到的:“破海之义,凭虚为假,韬风实虚,惟身心逍遥,真气生生不息,方可破海!”

“我在百年前于此蟒山之上,恰逢十五满月,临竹而坐,观东海潮涌有感,悟出修行真气有竭,而天地之力无限,若想真气流转不息,当学这潮水被满月吸引一样,于天地之间因势利导,化外界真气为己用,助推自身势能的道理,创出这一门“长生气”的功夫。百年来不断参悟,虽仍有瑕疵,但若有真气修行之法排名,当列三甲!”林阴语调虽然平静,但其话语中的骄傲之意,却让谢、穆二人都感到身心激荡。

当下,林阴和雪若红引着几人进入潜山门内堂,只见内里装饰的古朴典雅,所摆设的家具也显非华贵之物,房间结构划分也如同寻常人家。几人来到内室坐下,林阴说道:

“潜山门于潮跃大陆部分山脉内建有内堂,多用做门内弟子秘密接头之用。此内堂乃是我潜山门内绝密所在,这几日我们就在此修行,绝无旁人打扰可能”。说完让谢知微和穆拙二人同自己对面而坐,开始向二人讲解“长生气”之口诀:

“天地间,气者,又名炁,无所不在,或存于太阳,或存于鸟兽,流形于万物,其旨相通。世人只道万物皆有蕴属,却不知人体三十七大穴、三百二十处小穴亦皆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分布。所谓长生,奥秘之所在实乃依照人体孔窍蕴属不同,通过自身毛发,皮肤,从外部同样属性的万物中获取补充,于体内流转,以至长生!如人体天枢、百汇、气海属木,若身处密林之内,则四周草木皆可成为真气之补充,可若迎敌于海面?又该如何?.......”

林阴讲解的极细,穆拙听的兴味索然,那些人体穴位名称和识遍万物蕴属的方法,对他来说像是天书,只能强打精神。谢知微却是越听越觉有趣,仰仗天生的聪明和家传算学,他对林阴讲述之事可谓心有灵犀,越听越觉此功法名为修行之法,却更似一部教人感知天地与生灵万物的劝道之书。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咕噜”之声从谢知微腹内传来,三人不禁哑然失笑。

“开饭了!”雪若红清脆好听的声音适时的在耳畔响起,不啻天籁。不待林阴发话,谢知微已经拉着穆拙循声而去。

“这都是你做的?”谢、穆二人在看到这一桌子有鸡有鱼,荤素搭配的丰盛菜肴之时,不禁异口同声的发出了疑问。

“红儿于烹饪一道,可比我的修行之法更为人称奇!”却是随后而来的林阴听到二人疑问,随口解答到:

“红儿自幼丧母,他爹又是个粗人,我们门内几个亲近之人更是无一人通晓烹饪,可红儿却似无师自通一般,管你什么飞禽走兽,奇花异草,到了她手中,都是最美味的食材。可惜红儿这一走,以后再想吃到却是难了。咦?”

原来谢知微和穆拙二人早已无心听林阴讲解,饿虎扑食一般席卷着桌面,竟似发出了猪吃食一般的哼哧声,惹得林阴奇怪。

“红姑娘可会做哈饼?”谢知微刚塞下一只烤的外焦里嫩,却仍旧汁水紧缩的鸡腿,含糊不清的问到

“哈饼?那是什么?”雪若红一脸诧异的问道

“有机会真该带你尝尝,那真真是最好吃的东西”。谢知微把鸡腿咽下,认真的说道。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时间,谢知微在林阴的教导之下于内室潜心修行长生气,这可不比当初在让湖村跟着步停诸修习破海诀,若是稍有懈怠,林阴手中折扇便向其招呼,折扇加身之时,那股冰冷真气便破体而入,次数多了,谢知微却觉那股真气发生了变化。

初时,冰冷真气同破海真气相遇,便似浪花遇到洪流,瞬间消失不见。慢慢地,在林阴的教导下,其消失的耗时越来越久,后来仿佛在田里的泥鳅,在泥水中存活数个时辰方才消失。林阴听闻此事,喜不自胜,言道:

“此真气乃长生气之种,目前你尚需由我外力输入,但仅仅几日,已可在这破海真气的逼迫下存在数个时辰。以此进度,不多日你自可凝成长生气,后续你却需在长生气与破海真气共存上下些功夫。若二者能在你体内平衡共存,则必定对修炼事半功倍!”。

而穆拙这边,林阴也是觉察到了他对长生气的不适应。另授他潜龙搬山法。此法乃是潜山门内上至门主,下至帮众皆可学的一门普通修行法术。有传言此法修行至绝顶,可有入海擒龙,搬山跃岭之能。只是入门易,精通难,寻常人等修行数载往往只见到臂力增强,脚程增加之效,于真气修行毫无成效,遂不再努力。林阴本见穆拙对长生气不感兴趣略有失望,所以拿出潜龙搬山法以做激将,谁曾想穆拙在听到林阴特意强调有可能对修行裨益不大,仅能增强臂力脚程之时,双眼放光:

“就是它了!”

于是在潜山门内堂中,一人终日于塌上闭目盘坐,看似神游天外,实则体会世间万物,调化体内真气,一人于空旷处

挥汗如雨,重复挥拳、下劈,蹲起,每日数以万计。不过此二人都有共同的归处,就是林阴无情落下的扇子和雪若红每天不停变换花样的珍馐美食。

十天之期转瞬即逝,却是到了临行启程的时候。谢知微和穆拙对视一眼,都感到了对方身上产生的变化,想到这十日,林阴白天对自己二人悉心教导,晚间聚拢二人,为其讲述他江湖游走的经历和种种修行所需注意之事,或惊险,或痛快,对这尚未踏足修行者世界和江湖的二人,仿佛在村口听书一样过瘾,三人的关系早已变成亦师亦友。雪若红换上了一身白衣,俏丽的面庞上却是挂着泪痕,显是刚哭过不久。而林阴看着眼前的三人,心内五味杂陈。过去这十日,实是他过去这十年间数得着的快乐日子,若是可能,他情愿和这三人在此蟒山内堂中,再过十年!可是眼前,林阴只能收拾心情,装作平静的说:

“若说你们二人,纯粹靠武力从我手中抢走了红儿,未免太难让天下人信服”。他从袖中掏出一方长不过二寸,高不过一寸的鎏金小盒,打开来,里面盛满了看似普通的白色颗粒。

林阴将小盒交于谢知微手中,缓缓说道:

“此物乃是我研制的“寒魄透骨散”,得来颇为不易。以指力捏破可化作无色无味之烟尘,吸入小半个时辰便可使修行者行动困难,真气全无,真气越是强横,此物越是有效,最长可达二十四个时辰。我会对外宣称你二人胁迫红儿从我手中骗得此物,趁我不备让我吸入,借机逃走。青丘城距此不过五十余里,瞬时即到。我会在二十四个时辰之后回禀门主你们三人逃跑之事。接下来的事,就要靠你们自己了”。说这话的时候,林阴眼睛却只盯着谢知微一人。

“另外,我从你怜姨那讨了两张面具,你二人容貌太过惹人注意,还是注意点好。”

林阴甩手扔给雪若红和谢知微两张人皮面具,谢知微只觉入手柔顺,毫无人造皮革的粗糙颗粒之感,知道定是制造极为精巧的人皮面具。

“怜姨她……”不待雪若红说完,林阴已是背负双手,转身而立,竟似下了逐客令一般。雪若红的眼泪瞬间如断线珍珠一般,坠落于地。谢知微一咬牙,拉着雪若红的袖口,抱起桐生,向林阴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大步向出口走去,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噗通”,回头一看,竟是穆拙已双膝跪地,脸上是谢知微从未见过的严肃。

“师……,林先生,授业之恩,穆拙沫齿难忘!”,穆拙用力地以头叩地,撞击地面之声竟在这山腹之内有了回声。拜罢,三人强压内心的离愁别绪,踏上了新的旅程。偌大的空间只剩下林阴一人,也只有在此时,林阴眼中的泪水才慢慢的滑落出来,他喃喃自语道:

“红儿啊,希望将来某天你能明白林叔和你爹的苦心,若只是四海盟,你林叔去摘了他的脑袋便是,可是有些路,只能委屈你自己去走一遭了。”他的眼中又浮现出谢知微的样子,嘴角出现了一丝弧度:

“且让我看看你这小子,能做到什么程度,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十三章 李氏铁匠铺 青丘城,乃是潮跃大陆东部重镇,三面临海,多丘陵,植被茂盛,苍松翠柏,故此得名。其境内建筑亦颇有特色,多以红瓦尖顶为主,同绿树、碧海互相掩映,行走其间,让人心旷神怡。

谢知微三人自拜别林阴,一路相顾无言,及至入得青丘城内,于饭馆内坐下,谢知微开口说道:

“这青丘城自古以来就是富庶之地,无论是捕捞还是盐业,都为历朝历代所看重,行人商贾无数。填饱肚子,先在城里转转,再去寻那李氏铁匠铺吧,我还从未来过这么繁华的城市嘞”。

穆拙见谢知微冲自己使眼色,赶忙接话道:

“对对,也不急于这一刻,我也想在城中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再挑件顺手的兵器”。

雪若红何等聪明伶俐,怎不知道此二人是为了纾解自己心绪,方才提议在城中闲逛,当下收拾心情说道:

“感谢二位公子,不过吃完饭我们还是先去那李氏铁匠铺报到为好,十日之约已是最后一日,若是错过,那穆大哥可要后悔死了。想来那碧潮军又不是牢狱,报到后穆大哥应该仍可以和我们在城内盘桓一下的”。

谈笑间,原本三人中稍显压抑的气氛已烟消云散,美美的饱餐了一顿,向路人打听到李氏铁匠铺位于青丘城南的翠炉街上,三人便循路前来。

“应该就是这儿了”眼尖的穆拙看到一家店铺门前挂着大大的李字招牌,拉着两人迈步走入。只见堂内两侧摆放着六排架子,上面陈列着从大到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小至锅碗瓢盆的各色铁制品,想是主人家为了方便客人选购,所精挑细选的样品,正中间是一个长条形,六尺见方的柜台,柜台后一个黑脸汉子正在悠然的擦着手中钢刀,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般。见有客人上门,黑脸汉子从柜台后出来相迎,黝黑的脸庞上也露出了笑容:

“几位客人,要选点什么?我乃是此间掌柜李亦而可是这位老兄要给自家公子选件趁手的武器?不过若是要给您女儿选钗头我们这儿可没有,小店打不了这种东西”。

原来,林阴交予谢知微和雪若红的人皮面具制作实在精巧,将谢知微变成了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中年庄稼汉形象,而雪若红虽仍维持着年轻的神态,却已将她倾国倾城的容貌变为了一个还有婴儿肥,眼角上吊的普通女儿家,只有穆拙仍以本来的英武面貌示人。这也不怪店家将谢知微视作带儿女前来买货的好“父亲”了。

“哎呀,老板你可真是好眼力啊,这不是我的好大儿要过生日了,就想要件趁手的兵器作礼物。老汉我趁着刚收完庄稼,带上他们兄妹俩来你这铁匠铺子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谢知微占了这好大一个便宜,故意不去看已经气的吹胡子瞪眼的穆拙,将“好大儿”三个字说的重之又重,心内早已乐开了花。

“这位老哥,你才是有眼力啊,我们这李氏铁匠铺于打造兵器一行,若说城内第二,无人敢称第一。”黑脸汉子注视着这眼前看上去朴实无比的汉子,估摸着此人也就“五十岁”上下,以普通人的年纪论,应该算度过了自己的上半辈子。看脸上的皱纹定是操劳半生,忙于耕作,生活应殊为不易,当下打定主意,要为这庄稼汉选一件价廉物美的兵器。

“看公子身背弓箭,却不知道是要再选一件弓箭用做替换,还是想选把刀剑?若是弓箭,建议你看看这铁胎弓,入手虽沉,但是若勤加锻炼,膂力足够,开弓可射二十丈外,若想选刀,建议看看我们的淬铁刀,刀锋轻薄,入手合适……”黑脸汉子正要继续介绍,却没想到对面的老汉微笑着打断了他的发言。

“我却是有一位故人,嘱我来找此间掌柜李亦而取刀”

“我便是李亦而,却不知老哥故人是哪位?”黑脸汉子略带好奇的说道

“可有长三尺,宽二尺之刀?”

即使李亦而脸墨如斗,谢知微也能感觉对方的脸色又黑了一分。

“老哥可会说笑,无为朝之严令谁人不知,莫说我李氏没有,怕是你走遍青丘城任一家铁匠铺也难寻到,我李亦而也并没有你说的那种故人”。也难怪李亦而如此紧张,无为一朝,对刀兵管控极严,若是被扣上私自铸造或保管超标刀具的帽子,莫说他这铺子,便是他项上人头,也可能不保

“李老板莫紧张,我那朋友,叫作田浪,是他约我们十日内至此,来你家铺子寻他”。谢知微见老板着急,也不再隐瞒,报出田浪名字。

李亦而听得田浪名字,瞬时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向谢知微三人一抱拳,转身撩开布帘,走入后院。等待不多时,走出一人,正是田浪。见其步履轻盈,毫无凝滞之感,想是伤势已经痊愈。

“穆拙兄弟!”

“田大哥!”

“谢知微呢?这两位又是?”田浪疑惑的问道

“哈哈哈哈,田大哥,我是木头他爹,哈哈哈哈”,谢知微闻言再也忍不住,放肆的笑出了声,雪若红也是跟着乐的花枝招展,直到穆拙一把按在谢知微的头上,二人方才止住笑声。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且去后院的茶室中,再叙闲话”。说罢,李亦而带着众人穿过后院茶室门前,推门而入。刚一落座,田浪便向几人介绍道:

“亦而虽非碧潮军,却是我田浪过命的兄弟,所以几位大可放心所谈之事。谢兄弟怎么变成这副样子?这又是谁家姑娘?”

当下谢知微并未隐瞒,将这十日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与二人听,当知道谢知微竟背上了挟持潜山门门主之女潜逃的罪名时,饶是田浪军中虎将,仍不由得感到背脊发凉。

“若是谢兄弟不嫌弃,可与穆拙一起来我碧潮军中效力,你二人在军中也可有个照应”,田浪听完谢知微的讲述后,突然冒出来了这么一句

“田大哥放心,我娘打小就说我乃是混世魔王,小小潜山门奈何不了我”。

谢知微心下感动,知道田浪是为了护自己周全才有此提议

“小浪你也不用忧思过重,你我年轻时不也一样天不怕地不怕?而且我观谢兄弟言行,当是有勇有谋,必能逢凶化吉”。

却是李亦而开口劝道。

“罢了罢了,大哥说的对。须经历风浪,才显我潮跃男儿本色。潜山门么?哼!”

田浪鼻内重哼一声,突然想起眼前之人乃是潜山门主之女,顿觉尴尬。赶忙转向穆拙说道:

“穆拙兄弟此来,想必已是决定加入我碧潮军了?”

“若田大哥不弃,我愿加入碧潮军为国效力!”穆拙的回答简短而铿锵。

“碧潮军军纪森严,规矩颇多,违反者轻则革职,重则杀头,你可想清楚了?”田浪一脸严肃。

“我愿往!”

“我这兄弟若不是放心不下我,当日便和田大哥走了。看我现在有美人作陪,这才放心参军”。谢知微开口调笑道

“我虽答应你可加入碧潮军,但是却仍需首领同意。不过碧潮军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以我穆兄弟之能,定能打动首领!”田浪拍了拍穆拙的肩头。

“那还用说,若不是田大哥的十日期限,那烂木头在山洞里天天挥拳,怕是把山都要打穿了”。

田浪欣慰的看着穆拙,相隔虽仅十日,穆拙却让田浪感到又惊又喜。且不说刚才田浪以手拍肩时感受到的身体硬度,单是谢知微所描述的这十日穆拙修行的状态,非有坚毅心性而不可得。而碧潮军选人,对心性考察远在天赋之上!

“却不知道田大哥是否准备立即启程?若还有时间,我还想……我还想和我兄弟在城内转转”。穆拙带有些不好意思的望向田浪。

“穆拙兄弟不必着急,富泰之事我已上报军中,眼下并无着急之事。即使你不说我也想邀请你们兄弟俩在这城内再耽搁三日,一来,我虽伤势已基本痊愈,但是和我这亦而大哥已数年未见,趁此养伤之机,我们兄弟俩想好好叙叙旧,二来吗……”,田浪故意停顿,却是望向了李亦而。

“你倒是考虑的周全,却偏要考较你大哥我么?”,李亦而笑骂道:

“只因这三日后,乃是青丘城主铁毅开“补天炉”之时,你田大哥想你们拿到其中的绝世神兵!”

“补天炉!可是那传闻中用女娲用于炼石补天之物?”谢知微略带激动的问。

“正是!”田浪耐心的向二人解释道:“这青丘城之风光优美,盐业发达,自不必说,可现时青丘城在潮跃大陆地位超然,却有大半原因是因为这补天炉和铁家家传铸造之法!”

原来这补天炉位于青丘城内一深坑之内,传言乃是上古女娲补天之时,一神石掉落形成。该炉得上古圣人女娲恩泽,聚青丘临海傍山之地利,借深坑内地火之便,炉内无需添加燃料,炉火却是永不熄灭,炉内所产生之炉渣,若用于打造普通兵器,亦可使其性能提高三倍不止。是故无为王朝在青丘城内设有“天炉司”,专事补天炉炉渣管理、转运等事务,其司长更是于朝中地位超然。若是铁家高手辅以其家传铸造之法,可于炉内形成独特之“补天神火”,是打造神兵利器的不二之选。

“可是若要形成这补天神火,却是极耗精神,为炼成更为优秀的神兵,甚至有可能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六十年前,我主百岁生辰之时,前任铁家家主铁莫翰欲炼兵献礼,却是在神兵炼成,于炉内取物时,形神俱灭,神兵亦未取出!铁家之声望更是在江湖上一落千丈。所以若非重大需要,这铁家绝不会派自家高手去炼这补天神火。今年恰逢我主一百六十岁生日,铁毅亲自下场,放出话来,将炼制两件绝世神兵,其中一件将由天炉司司长亲自押送,作为贺礼,敬献我主,而另一件神兵,铁毅则将于开炉之日设下比武道场,赠予头名!”

“你田大哥正是让你二人前去参加比武”。李亦而接过花头:“一是希望你们能增加与人对敌经验,无论是行走江湖还是加入行伍都有益处,二是你二人都刚接受了新的修行之法,尚需融会贯通,这种比试,正是练手的好机会。至于第三吗,哈哈,就是你田大哥的私心了,穆拙若能夺得神兵,非但能有助于快速在碧潮军中的立足和晋升,怕是你田大哥也要被首领高看一眼了!”说到最后,竟是和田浪两人齐齐笑出声来。

见穆拙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田浪笑着解释道,原来碧潮军乃是由碧潮军统领亲自在各支军队中挑选精锐组成,无论将官或是士兵皆有一股傲气,若是某人通过保举而非选拔入内,则往往会受到刁难和排挤,保举人也会受到同僚的各种讽刺。所以碧潮军自无为一朝以来,通过保举进入碧潮军的人不过双手之数。可若是穆拙在比武中一举夺魁,刁难和排挤自不会存在,田浪自己也可能因保举优秀人才而受到上司青睐。

穆拙和谢知微对望一眼,心下皆是雪亮,田浪的建议对二人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无需交换念头,兄弟俩人起立抱拳道:

“弟穆拙”

“弟谢知微”

“定不负所托!” 第十四章 神兵现世 铁毅年一百二十岁,在修行者中,算是壮年。人如其名,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坚毅如铁的气氛。可现在,这铁打一般的汉子正用布满血丝的眼睛严肃的盯着眼前这高达三十余丈的神炉,炉内跳动的火苗仿佛灼烧的并不是什么利器,而是他本就已经紧绷的神经。

“已经到最后关头了么……”他暗自叹道。自他带着铁家精锐共计一百八十人下坑,开炉锻造神兵以来,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来,一百八十人如一台整体铸造精密的机器一般,三板轮转,昼夜不停,他本人更是每天只休息不足两个时辰,剩余时间都在殚精竭虑的以独门内力催动炉内之火,最终在半个月前在炉内凝成了“补天神火”,又经过半个月昼夜不停地炼制,今天却是到了开炉之日。铁家失去的荣耀将由他在今日重新塑造!

“起!”

“嘿哟嘿哟”

随着一声声整齐的号子声,神炉炉盖被粗大的绳索缓缓移动,待空间容一人通过之时,铁毅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纵身跃入炉内,想看看这耗尽自己心血的神兵到底是何物,这是独属铁家家主的荣耀,只因惟有铁家家传之“铁胆若火”心法,才能在这炉内补天神火的高温中存活片刻。

神炉外,铁家弟子也吊着一颗心,一方面因为虽有心法护体,但是这炉内取物却是九死一生,铁莫翰之惨剧让人无法忘记。另一方面,这神炉造物,不以人力为转移,老家主和铁毅所造之神兵利器到底是何物,也让人浮想联翩。

“家主,家主出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的,众人抬头寻找,只见一道黑影从炉内激射而出,落地时踉踉跄跄,终于在勉强迈出几步后,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只见此人头发眉毛已全部烧光,浑身焦黑,身上散发着一股硫磺味道,却不是铁毅更是何人!

在众人搀扶下,铁毅缓缓起身,拍了拍身后所负之物,以他自认为最为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让在场铁氏族人振奋无比的话:

“得先人护佑,神兵,功成!”

碧涵广场,位于青丘城最东侧,广场下即是碧绿清澈的海水,天空不时还有海鸥飞过,乃是青丘城内举办大型集会的最佳选择,这次的开炉比武也理所当然的设在了此地。工人们早已在此搭好了三层高台,其中最上一层乃是供各路达官显贵入座之用,二层用以给参加比武的选手休息之用,而最下一层则是普通观众的观赛区。现在谢知微和田浪等人正是待在二楼的选手休息间内,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在焦急地等待着。

“这人好大的派头”。穆拙眼望三楼最显眼的位置,谢知微循声望去,只一眼便知穆拙说的是谁。

只见一人身着华袍贵服,穿金戴银,两个肥厚的耳垂又被其上点缀的两个硕大珍珠拉的更长直到肩部,右手中两个铁球转的叮当作响,更离谱的是,这一场由铁毅号召举办的开炉比我,此人竟是大大咧咧的坐于主位,铁毅的座次反而落于于其下手。可此人言谈间志得意满,毫无不妥之意。

“你可知道他是谁?”田浪笑着问向穆拙

“怕不就是天炉司司长吧!”穆拙略带不屑的说道

“”哈哈,不错,穆兄弟好眼力!此人便是天炉司司长乾正复,可算是青丘城内第一有权势之人。穆兄弟可不要被外表蒙蔽,此人办事果断老辣,出手阔绰,在朝内极受信任,其本人一身修为更是深得天姥山天华真君真传,手内两个铁球取自天姥山卧龙谷内万年寒铁,收发随心,且变化多端,发出时有风雷之势,破体有万钧之力。当可算得上是庙堂和江湖上都数得着的厉害人物!”李亦而微笑着向穆拙解释道。

“这人竟如此厉害”,穆拙不禁收起了轻视之意,“我原以为此人是靠在朝中溜须拍马方能有此位置,听李大哥这一说,才知道我这想法多么浅薄”。

“烂木头啊烂木头,你要学的还很多呢,离开了为父,可不要再这么鲁莽,让人担心啊”。谢知微这几日每每逮到机会,便会调笑穆拙一番,看穆拙作势欲打,谢知微赶忙话锋一转,望向田浪说道:“这时间已经到了,铁毅还没出来,不会……又和六十年前一样?”

田浪尚未答话,三楼的观赛台中却是起了骚动。正是铁毅缓步从人群中走过,身后还亦步亦趋的跟着两个浑身肌肉的精壮汉子捧着两只匣子。铁毅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先向乾正复探了探身作为招呼,转过身来,调动真气,一字一句的说道:

“六十年前,先父不幸丧命补天炉内,我主痛失神兵,我铁家痛失家主;六十年后,我铁家再开补天神炉,终得先人庇佑,让先父所锻神兵终见天日!”

语毕,铁毅探手拿过左首汉子之匣,真气迸发,匣子轰然崩碎,一柄厚背薄刃,上镶龙头,土黄色的佩刀。

“好浓厚的土属真气”,谢知微暗暗惊到,虽相隔百丈开外,但借助长生气,谢知微仍旧感到了这把刀的不凡之处。

“先父采用北海凝冰、东海厚土,龙息之扼等神土锻成此刀,望乾大人代我铁氏一族,献于陛下,作为这迟到了六十年的贺礼!”铁毅转身屈膝半跪,宝刀举过头顶,等待着这在场唯一有资格接受他此礼之人的答话。

“真是不世出的好刀!我主见刀必定心喜,铁莫翰有子如此,当可泉下安心!不知道铁成主,此刀可有名字?”乾正复手握宝刀,细细端详。

“望乾大人赐名!”

“此事不敢僭越!当献我主,亲赐圣名!”乾正复正色道。“不过我有个小小的建议,铁城主应是还有一件神兵尚未展示,亦是这次比武的彩头,若是能将该神兵的命名权交于胜者,同时要求其名称既要体现我朝之国威,又要展现铁家之勇武,这样方得文武兼备之才。传将开来,岂不是一段佳话?”乾正复这一番话却是以真气送出,全场之人尽皆听到,无不诧异。

“这乾正复好厉害的手段”,谢知微和田浪二人对望一眼,心下皆惊。一来,神兵命名乃是莫大的荣耀,而乾正复此话一出,这荣耀显得却非铁毅主动授予,而是乾正复之意!二来此一举动已是隐隐对场内选手有了筛选考较之意,若是最终凭武力胜出之人,胸无点墨,必定在取名一事上落人笑柄,若是此时乾正复从旁提醒,这选手怎能不对他感恩戴德!

“一切听乾大人安排!”铁毅眼中闪过一丝怒色,这其中关节他身为铁家城主又怎会考虑不到!只是奈何眼前形势,容不得他不低头。

“那就请铁大人给我们欣赏下这第二件神兵吧”。乾正复满意的回到座位上,又恢复了那一副慵懒的神色。

“这第二件神兵,却是此物!”铁毅右首之人手中之匣应声而碎。

“此物乃是我用南荒囚龙木、碧渊潭神龙筋,以补天神火和青丘之水配合锻造而成的神弓!且看我一试!”铁毅怀抱弓箭,虚拉弓弦,射向高台一角,该处竟是被贯穿出了一个十丈见方的空洞!

“单是气箭竟有如此威力!”在场之人无不动容。而更让谢知微震惊的是,这弓上竟似蕴含四种属性的真气!“囚龙木属木,神龙筋属水,神火和青丘之水更是至纯的火属和水属神物,气箭凝而不散,这方才使孔洞形成,而高台不塌!这铁家城主可真是锻出了一件了不得的神兵啊!”眼角余光瞟到穆拙,他眼中那炽烈的光芒却似比那补天神火更要热烈!

“此弓将授予本次比武胜者,同时依乾大人之命,胜者也将获得赐名于弓的权利!”铁毅虽无奈,可也不敢表现出分毫

“我宣布,开炉比武大会正式开始!” 第十五章 八极对青藤 “八极岛施长风”。

“在下青藤道人,受教了”。

按照大会的规则,第一场比试的两人已经互通了姓名,正屏气凝神等待裁判的指示开始比赛。

“这八极岛地处东海之上,其武功大开大合,弟子多用岛上特有植物八极藤所制的八节长鞭作为武器,状似柔软,内力灌注其中,却可使其硬如钢铁,刚兼每节长鞭可由使用者心意自行脱落,做暗器射出,实是难缠的对手”。

雪若红见众人对场上二人似不甚了解,当下出言解释道。她天生心思细腻灵敏,从小又得林阴宠爱,于江湖各类修行门派均了如指掌。

“这青藤道人来历更为独特,传言他母亲于峨眉山脚游玩之时,因疲乏偶宿于一青藤之下,梦见与一青藤交合,后诞下此子。其人出生时即可言语,三岁成为峨眉山外门弟子,八岁截取致其母受孕之青藤为武器,以峨眉山之金顶心法为基,自创青藤心法,十岁时于峨眉外门比武大会上一举击败三十二名峨眉外门弟子夺魁。后续却放弃了进入峨眉内门继续深造机会,于峨眉山脚下闭关潜修,自号青藤道人。此人虽在江湖上绝少走动,但林叔叔却评价他实于修行一道上,有绝佳天赋”

“雪姑娘果然是家学渊博!”田浪由衷的感叹道:

“知微,穆拙,你二人虽有奇遇,但临敌动手经验太少。这世上奇人无数,碰上任何对手切忌轻敌大意!”。谢、穆二人点头称是。

“开始了!”雪若红一声轻呼,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场内选手。只见场内二人已战作一团,一黑一青两节长鞭如翻滚的蛟龙一般或分或合,碰撞时竟发出金铁之声

“分!”只听施长风大喝一声,趁着八极鞭和青藤鞭纠缠在一起之时,其长鞭顶端竟倏地分离出来,带着劲风直射青藤道人面门而去。眼看青藤道人就要血溅当场,却只见他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转一百八十度,堪堪让过激射而来的长鞭,引得场外观众一阵惊呼。原来这青藤道人自创的青藤心法,融合了那奇异青藤的特性,其身体可以以任意角度进行扭曲变换。

“好!”施长风面对青藤道人这一异能也是发出叫好声。

“道友小心了!天地之间,九州八极,散!”一声怒喝,其手中八极鞭如遭受重创的脊椎一样,散落开来。被施长风用真气运转,围绕着青藤道人,不断地从各种角度攻击对手。青藤道人的手中长鞭却也守了个水泄不通,更兼自身的诡异身法,一时之间,这八极鞭却也拿他无法。

“这青藤道人虽现在还守得住,可长此以往,待真气调用不畅,施长风必可趁虚而入,一击成功”。穆拙注视着场中情景,忽地说出了自己判断。

“小妹却不敢同意穆大哥的说法”。雪若红浅笑嫣嫣的说道:“这攻守之道,若已形成僵持之势态,则攻方需调用真气,寻找一切对方出现的纰漏进行进攻,而守方则只需护住身周要穴,依照攻方态势,查漏补缺,所以攻方之真气消耗往往较守方为多。这施长风年纪远较青藤道人年轻,按常理推测,其真气应不如这青藤道人深厚,这青藤道人显是知道此中关节,所以只守不攻,只待施长风稍显疲态,便是他反击之时了”。

穆拙恍然大悟,正待出言赞叹。场内变化陡生,青藤道人朗声笑道:“这位朋友若是没有其他招数,三招之内怕是要落败了”。话音刚落,手中青藤长鞭一抖,震开攻向自己必救之处的三节八极鞭,自身身形竟倏地何手中长鞭换了位置,转瞬欺至施长风身侧,右掌探出,直轰施长风胸口!施长风大骇,情急之下只能无奈弃鞭用掌,硬接青藤道人蓄势的铁掌,甫一接触,便觉不妙,一口鲜血喷出,这右臂竟是断了!

“道友好手段,施某心服口服!”,散落的八极鞭合而为一,重新回到施长风手中,只是此时却只能充当拐杖。施长风口中又吐出一口鲜血,不无遗憾的说道。

“小友过谦了,道人我实是占了年岁虚长和这兵器之利。我这青藤神鞭可在一定范围内,让我自身与长鞭所处位置互换,是以刚才才打了个出其不意,若非如此,你我当在伯仲之间。”这青藤道人说话不疾不徐,虽大获全胜,但却毫无自傲之意,不由得让人心生好感。

“雪姑娘这份眼力,倒真显得我是个木头了。以后有你陪着我这兄弟,我这当大哥的也放心了”穆拙望着场内二人,不由得感叹道。

雪若红被穆拙的话逗得掩面而笑:

“穆大哥,你明明年纪与我相仿,怎的说话总是这么老气横秋?再者,谢大哥可是劫持我的人,我又怎敢不乖乖听他的话”

此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谢知微正待调笑穆拙几句,铁毅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住了满场观众交投接耳的声音:

“第一场比试,青藤道人胜!”

“第二场比试,庄稼汉对青丘城乾无涯!” 第十六章 叠浪剑法 竟是他!

田浪和李亦而对望一眼,霎时明白了乾正复之前提议的居心!

这乾无涯乃是乾正复大哥之子,乾无涯三岁时其父夭亡,便由乾正复抚养长大,乾正复更无子嗣,自是拿这侄子当亲儿子对待。不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更是重金聘请夫子,天文地理,无所不教。这乾正复也却是争气,文采武功,俱是上乘,只是性格乖张跋扈。

去年乾无涯年满十五岁时,乾正复向铁毅说媒,欲为其迎娶铁毅之独女铁清心。铁毅深知这乾正复野心颇大,不愿与其联姻,又碍于其势力,只能以女儿年幼,乾无涯尚无功名为由予以拖延,谁曾想乾无涯今日竟下场夺宝!若是被其取得魁首,又有其叔定下的规矩在,文采武功,在这青丘城的年轻人中,乾无涯将不作第二人想。会后再向铁毅提婚,那时谁敢再说这乾无涯尚无功名!只怕真若如此,这青丘城以后就是他乾正复的私人领地了!

听得田浪和李亦而将这来龙去脉稍一解释,雪若红对那素未谋面的铁清心竟起了同病相怜之感,深望一眼身旁化名庄稼汉报名参赛的谢知微,正欲开口,迎上她的却是谢知微那温暖如阳光的笑脸:

“红姑娘放心,劫人逃婚这事,做一次就够了。我定让那无涯变“无牙”。”当下不再废话,纵身一跃,已是从二层到了擂台之上。

“这位兄弟身手不赖,不过怎是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谢知微刚一落下,早已站上擂台的乾无涯开口说道。

“噢?却不知道无涯兄何出此言?”谢知微饶有兴趣的盯着眼前之人。

“何人会取庄稼汉作名?”。乾无涯眼窝深陷,眉宇间隐隐透出厉色。

“乾兄这就说笑了,我父亲自小便不在身边,又不似乾兄有叔伯照顾,我娘只好取个贱名给我。乡下人,好养活。”

谢知微这一番自觉诚恳无比的话语在乾无涯听来仿佛是眼前此人对自己的刻意羞辱,脸上狠辣之色闪过,宝剑已然出鞘,遥指谢知微:

“很好,且看看你的身体是不是和你的牙一样坚固!”不待话音落下,身形已动,刺向谢知微

“好快的剑!”在乾无涯说话之时,谢知微已然暗自调动起了破海真气,饶是这样,也只堪堪避过乾无涯之剑。乾无涯却不给谢知微喘息的机会,剑光倾泻而出,直取谢知微要害。

“破海诀!”本是慵懒半躺的乾正复在见到谢知微身形闪动的瞬间,已然惊坐,眼角也不自觉的眯起。“步停诸竟有了弟子吗?这倒真是让人意外。若是这小子学到了步停诸的一成皮毛,涯儿今日却是难办了。”自他听闻铁毅欲在开炉之时进行比武,便已定下此计,数月来更是潜心传授乾无涯武功,欲在今日一战功成,谁曾想半路竟冒出个步停诸的弟子!反观铁毅这边也已认出破海真气,心内不自觉的将谢知微当做自己人,暗暗鼓劲加油,却不知道场内的谢知微正在心内暗暗叫苦。姬无涯手中之剑仿有灵气一般,无论谢知微如何闪转腾挪,都如同跗骨之蛆般跟随,剑锋所至,除肉体疼痛外,灵气彷如实体一般被剥离。若不是破海真气实乃至妙的武功,怕是谢知微早已横尸当场。饶是如此,才过了数十招,谢知微身上已是挂彩。只看得穆拙等人心惊肉跳。

姬无涯只觉自己已稳操胜券,刻意放缓了出剑速度,于出剑间隙开口说道:“若是现在你肯跪地认输,再喊三声爷爷,我可留你一条狗命”。

谢知微只觉对方攻势稍缓,当下破海真气发动至最大,闪出十丈有余,方才整理气息说道:“若是你现在肯跪地认输,我便把你应该喊我的三声爷爷免了,改成三声爹!”

“很好,你就成为我这貘之剑下死的第一个人吧!”姬无涯眼中杀机大盛,不再答话,又是一轮急攻。

“貘之剑?”听到这奇怪的名字,再联想起刚才对敌的感受,谢知微霎时明白了自己为何无论如何发动破海真气,仍旧无法避开姬无涯的攻势之原因!海国图记载,南海有兽,其名食灵貘,头似鸭,身似豚,尾似鸡,大至修行者残驱,小至海中浮游生物,对各类真气极其敏感。进食时更可不伤实体,只食灵气。部分修行者更是利用此特性,驱使食灵貘作为其探寻天材地宝之向导!

“小小一个食灵貘,也敢吹此大话?”谢知微想通此节,心内大畅。饶是现在场面依旧险象环生,仍不禁出言讥讽道。

姬无涯微一错愕,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识破了自己掌中剑的奥秘。此剑正是其叔以补天神炉之炉渣,融合一头南海千年食灵貘之躯体锻造而成,此剑可追随真气自行索敌,触体之时,更可削去敌人真气。用以对敌,往往可使对手方寸大乱,加速败亡。怎料今日却被一无名村夫看破来历!一念至此,姬无涯更加恼怒。

“看破又如何?任你逃到天涯海角,此剑也必将追杀至死!”嘴上如是说,手中剑势竟突然放缓,平平的向前刺出一剑,去势虽慢,谢知微却不敢马虎,只因那如蛆附骨的感觉并未消失,剑至半路,谢知微已然闪开。却见姬无涯收回剑势,重又平平刺出,只是这一次刺出速度竟比上剑快了一倍!

“哈哈哈,涯儿的叠浪剑法终究还是成了!”三层看台上的乾正复看着场内两人,竟是开心的笑了出来。“我曾亲赴南海为涯儿捕获食灵貘,是夜,涯儿于南海观潮有感,竟配合这貘之剑创出一套三十六路叠浪剑法来,每次出剑绝不待剑势用老便重新出剑,仿若潮汐,波峰波谷交替,而每次交替后其出剑速度和力度都将提升,配合貘之剑索敌之功效,涯儿更无需担心剑锋指向,仅需专心提升真气!若待这三十六剑出完,更是涯儿真气巅峰之时,别说是场内之人,便是我也无法抵挡!”

这一番话乾正复有心炫耀,竟是以真气送出,在场之人闻听此子年纪轻轻,竟创出如此剑法,不禁动容。穆拙等人和铁毅更是听得眉头紧锁,心下黯然。

说话间,场中的姬无涯已然刺出了十三剑,当此剑锋的谢知微不啻于身处惊涛骇浪之中,苦苦思索不得破解之法。突然听到姬正复所说之话,电光火石间,脑内形成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破海真气再度提升,只是闪避方向竟似直直往剑尖上撞去。

“想死想疯了么”,乾无涯狞笑着送出叠浪剑法第十四剑,看台上的姬正复笑意吟吟的看着自己的侄子,脑内已可想象着貘之剑破体而入的场景。铁毅绝望的闭上了双眼,心内暗道:

“到底还是敌不过么……”

却只听上首当啷一声,耳畔响起的是全场观众的惊呼,睁眼看时,却是姬正复将手中的茶碗摔了个粉碎,脸色铁青,双眼死死的盯着场内,手中铁球也不再旋转,只发出因被用力挤压而产生的让人难受的摩擦声。铁毅赶忙望向场内,只见姬无涯跪倒在地,左肩竟已被貘之剑刺穿,而那持剑而立之人,不是谢知微却是谁! 第十七章 南明离火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做了什么!”

乾无涯显是伤的不轻,一句话却是换了两次气才说完。

“你的头还没磕?却要探听爷爷的秘密?”

谢知微面上好整以暇,嘴不饶人,心中却大呼侥幸。原来刚才在乾无涯之剑刺出一半之际,谢知微感应到貘之剑对自己的真气锁定后,竟硬生生的停止了破海真气的流动!这一不啻于自杀的举动,竟使得场内的局势发生了瞬间的改变!本已锁定破海真气的貘之剑突然失去了目标,剑势出现瞬间的凝滞,偏偏乾无涯正驱使叠浪剑法提升自身真气至巅峰路上,上一招剑势刺出带来的真气仿佛潮谷一样已退回,而新刺出的这一式,却因目标的失去而无从宣泄。两相交叠之下,乾无涯竟被自身的真气震至气息大乱,口吐鲜血!谢知微趁势拿过貘之剑,重创对手。

此变化发生极快,于外人看来,只见得那乾无涯不知中了什么邪,手中剑却不前递,反而自身如遭雷击,口吐鲜血。下一秒,谢知微已经夺剑伤人。众人哪里想到竟会有人在对敌时突然停止真气流转这一匪夷所思的做法!

此法说来虽然简单,但却是对敌时临时所做决定!勇气、机智、甚至运气,缺一不可,纵是谢知微已然成功,却也深知这讨巧之法,再无重复可能。

看台上乾正复的脸色阴沉的似是要滴出水来,他满以为凭借乾无涯之剑法和自己所造声势,必可在这比武大会上一鸣惊人,谁曾想这才第一场就被人戳穿了美梦。想到那铁家惊人的锻造之法,让乾正复怎能不心痛。

“叔父,我一时……”此时已被人搀扶着回到看台之上的乾无涯正欲辩解几句,却被乾正复以手势打断了。

“涯儿无需挂怀,且看他还有多少手段”。乾正复又恢复了那一副慵懒的样子,毫不在意的说道。

“第二场,庄稼汉胜!”

得胜的谢知微回到看台之上,迎接他的是穆拙当胸的一拳。

“可真有你的!”

谢知微将如何获胜粗粗同众人讲了一遍,引得一阵低声惊呼。穆拙和雪若红的双眼更是瞪得仿佛要掉出来一样,尚不及开口询问更多细节,铁毅的声音已是再次回响在碧涵广场上空:

“第三场,桐城穆拙对潜山门火烈!”

听得潜山门的名号,众人的目光不禁投向了雪若红,她苦笑着说道:“火烈是南荒火氏旁支,二十年前投入我潜山门中,多有功勋,于修行一道上亦颇具天赋,连林阴叔叔都对此人称赞有加,称其为潜山门内青年一代中最具天赋几人之一”,说罢,眼角偷偷的瞟向穆拙,神色中满是担忧:

“穆大哥虽然勇武过人,但修行时间甚短,若是……”

不待雪若红说完,穆拙已是昂首走下场去,雪若红望着穆拙的背影,脸上担忧之色愈加浓厚。

“红姑娘只知道林叔评价火烈之语,可知道他是怎么说我这大哥的么?”。身后谢知微的声音幽幽的传来。

“天下修行之道,变化万千,或强其体魄,或锻其心魂,于万千变化之中却有一亘古不变之理”,谢知微模仿着林阴说话的语气说道:

“修行者,首重心智坚毅。心智坚毅者,一息尚存,拼搏不止。若满天乌云中漏出之阳光,如狂风暴雨中乍见之宁静,惟此类修行之士,可驱散满天乌云,可平息狂风暴雨”

“若以此看,你这大哥……”

“实乃修行者中的天才!”一字一顿的说完这最后几个字,谢知微的嘴角已是不自觉的扬起了微笑。

谢知微和雪若红说话的当口,场内二人已是致意完毕,两柄钢刀遥遥相对。这火烈人如其名,性若烈火,见穆拙迟迟不动,按捺不住,双腿一蹬,抢先攻上,刀光从右划至左侧,竟似直取穆拙咽喉。穆拙也不再犹豫,沉声提气,大喝一声,手中钢刀直直迎上对方攻势。两人招式俱是大开大合,浑似不会受伤一般,毫无防守之意,只看的场边众人大呼过瘾。

突然火烈震开穆拙钢刀,急退数丈,神情肃穆的改为以双手持刀,穆拙心知对方必有绝招施展,更是不敢怠慢,潜龙搬山之法开启,全身气孔闭合,静心沉气,反握钢刀,刀刃向上,正是潜龙搬山法中之“挑山式”。

“你这潜龙搬山之法却是从何得来?”火烈惊诧不已,手中之钢刀似又攥紧了几分

“江湖行走,有幸得潜山门内前辈代为传授。不过并未行拜师之礼,我亦非潜山门人,这位兄弟可放心出手。”穆拙不愿在此场合提及林阴之名,可这一番话说的却是不卑不亢,让人不禁心下赞叹

“好!穆兄弟真是光明磊落之辈,火某便与兄台全力一战,一争高下!”,言毕火烈双手持刀举过头顶,虚空斩下!却只见手中之刀竟似倏地长出数丈,斩下之时已到穆拙面门!细看之下,那延伸之刀体却是一团正炽烈燃烧的火属真气!

“南明离火刀!”此招一出,直引得场内观众惊呼。田浪三人面上皆有忧色,偏偏谢知微对此仍是一头雾水。

“不知这南明离火刀却是何种武功?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书中内容如此庞杂,却偏偏对各类修行之法描写甚少。”

“东不语,西闻道,纷纷雪飞北寒飘,燚燚南明离火刀!这四句描述的正是潮跃大陆上最负盛名的四个高手,这南明离火刀所指的正是现在南荒第一高手炎焱!南荒火氏一族每有一名新的族人诞生,其家族便会于南荒八千火山之中寻得一处,向其中投放一柄钢刀。而若要修炼这南明离火刀,便需待到成年,亲赴火山内部取刀。取刀之后,仍需在满布岩浆的火山内部待满三天三夜。出山后方可得到家族认可,得以传授。是以无九死一生之志,却无从修炼这南明离火刀!”李亦而见谢知微不解,低声向其解释道。

“南明离火刀修炼功成后,火属真气凝成刀芒,刀锋所指,皆为火热,练至巅峰,刀锋扫过,宛若被岩浆炙烤一般,刀芒更是可达百丈以上!一百年前,火氏下属燧人一族叛乱,十万火族大军被燧人族围困至玄密山峡谷之中,即将被全歼。却是靠炎焱之南明离火刀,一刀斩出千丈,斩断了几可通天的玄密山,为十万大军打开生路,方有火族后来之胜!”雪若红接过话头继续解释:

“这火烈的南明离火刀虽威力尚弱,但毕竟已锻出刀芒,却要穆大哥如何应对!”说到最后,嘴唇都似要咬出血来。

却看场内穆拙在离火刀斩下之时,已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心道不妙,一个鹞子翻身堪堪避过刀芒,却是一股灼烧之感从头传来,竟是头发被撩着了几绺!

穆拙心内好胜之意大起,翻身落下,再度扎稳马步,回想着林阴教导和自身这十数日来每日挥刀万次的心得,潜龙搬山法气势再上台阶,其脚下石板顿时碎裂,双腿竟牢牢扎入地中!同时身上气势为之一变,钢刀遥指火烈,示意其再度来攻。旁人看来,穆拙竟似变成了山岳一般,与这大地融为一体!

“五岳加身!”雪若红看到场内穆拙的变化,又惊又喜。

“没想到穆大哥短短十数日竟已到此地步!”

潜龙搬山法习至五岳加身地步,可极大增强自身之力量,纵是五岳加身亦不改色。若继续修炼,更可于身后凝成山岳实体,借用数里内山岳之力。潜山门千年历史中,达此境界者,不过双手之数。

“难道穆大哥,真的是个天才?”一个念头在雪若红脑中闪过。

“穆兄弟却是小心!我这离火刀实乃天下霸道至极刀法,沾者非死即伤”,火烈对穆拙这光明磊落的性格甚是喜欢,不禁出言提醒。

“好意心领!火兄只管攻来!”穆拙横刀而立,傲然说道。

火烈不再言语,离火刀再度发动,这次却是由下而上的挑击,刀芒再度延伸,直取穆拙胸腹处而去。穆拙不闪不避,手中钢刀自上而下,重重击在刀芒之上!只见火星四溅,这刀芒竟被砍缺了一角!穆拙却于双刀接触之时,借反弹之力,双手合握刀柄,再度重重砍下,于刀芒缩回之前,竟是连续发出了五六次斩击,直似形成了防御的刀网,打的眼前刀芒火光四溅。南明离火刀芒仿佛是一块待捶打的铁砧,而穆拙正是那赤膊的铁匠,掌中之刀化作铁锤,正要把那铁砧锤炼弯折!

火烈不敢大意,赶忙收刀,蓄势再度砍出。霎时间两人已交换了数十招,离火刀之刀芒似跳跃的火龙一般,咆哮吞吐,只求突破穆拙防御刀网,而穆拙只将那钢刀舞的密不透风,护住身周丈许空间,不断捶打刀芒,绝不向前进攻一毫。

场内观众大呼精彩,火烈却是有苦说不出。这南明离火刀极耗真气,满以为可以速战速决拿下比赛,却未曾想眼前之人防御竟如此固若金汤。若再这么打下去,不待片刻,自己真气就将耗尽,那也正是自己失败之时。

当下火烈不再迟疑,调动体内剩余真气,手中刀芒暴涨至近十丈,刀芒颜色由红转青,贴地轰出,直刺穆拙面门,地面仿若被天雷集中一般,于刀芒划过之处变为焦黑色。

“木头!”

“穆大哥小心!”

“穆兄弟!”

看台上,谢知微几人惊呼出声,情知这乃是火烈最后一击,却也是最为刚猛,最难接下的一击。只见穆拙双腿从地面脱出,身后五岳虚像倏地消失,竟是腾空而起十丈有余,避开直刺刀芒。同时钢刀交于右手,调动全身真气灌注其中,右臂仿佛携三山五岳之力,连同自身下坠之能,重重斩向火烈手中之刀,全场观众都听到了那斩击落下之时,穆拙口中所吟之词:

“潜龙搬山”

“化繁为简”

“大巧若拙”

“一刀足矣!” 第十八章 兄弟反目 “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小伙子?”

“刚才那一刀真有天人之姿。”

“好似泰山压顶一般!”

……

穆拙在全场观众热烈的欢呼和窃窃的私语中,回到了二层的看台。原来刚才那一刀斩下,南明离火刀芒溃不成军,火烈手中之刀更是被从中斩断!火烈真气已然耗尽,当即爽快的认输,全场观众无不被这一往无前的刀势震惊,加之穆拙长相勇武,神情剽悍,台下竟似已有少女芳心暗许,开始打听起穆拙之家世!

“”好木头!”

“穆兄弟好俊的身手!”

“哈哈哈哈,真是给我碧潮男儿长脸!”

雪若红望着天神下凡一般的穆拙,又看看身侧正和穆拙勾肩搭背说笑的谢知微,想到今日青丘城内最出风头的两个年轻人就站在自己的身边,心内不禁莫名的欣喜,腰背甚至也跟着舒展开来,若是有人揭下她脸上的面具,就会发现雪若红现在的笑容甚至可以用汪洋恣肆来形容。

在铁毅宣布第一日比赛结束,共有八名选手胜出,第二日将继续展开最后的决战后,谢知微一行人赶忙趁观众集体退场之前先溜了出来,直奔李亦而城南家中而去。

李亦而并未婚配,只有两个照顾他日常起居的老仆平日来和他一同居住在这足有三进的院落之中,今日李亦而却是让老仆休息,雪若红亲自下厨,魔法一般的变出了一桌子菜肴,犒赏这得胜而归的“庄稼汉”和穆拙。

“你二人……今日虽一战成功,但是明日比赛却仍不得掉以轻心,我看……我看……那青藤道人,以及最后出战的巫族少年,均非善与之辈”。田浪今日见二人大发神威,紧绷数日的神经终于放下,竟是罕见的醉了,此时说话已是含糊不清。

“你却会杞人忧天,这俩小兄弟有勇有谋,哪个像是刚赢一场便尾巴翘上天之人?”,李亦而笑骂道,手中却是不停,重重同田浪酒杯相撞,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雪若红见几人皆有醉意,赶忙以第二天还有比赛为由,把众人赶回了各自房间休息。关上房门,穆拙洗了把脸,静静的坐于桌前,细细回顾今天比赛的情形。这是穆拙第一次正式对敌修行者,更是直面了堪称天下最为霸道刀法之一的南明离火刀,最终逆转取胜。个中凶险,外人难体会万一,但同时也给初出茅庐的穆拙修行之路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益处。

“这比我结束后,入得碧潮军中,这潜龙搬山法更要抓紧修炼,当有奇效”。穆拙思忖间,门口突然传来谢知微的声音:

“喝多了睡不着。要不要出来转转?”

穆拙闻言一笑,当即披衣开门。

“这么晚了,却是要去哪里。”

“”不如去房顶吹吹风?”

二人一前一后翻身上了房顶,皓月当空,二人并肩而坐,清爽的凉风吹过,酒意倒真是散去了不少。

“十几天前我还只是个猎户,谁能想到,今日我竟打败了潜山门高手!”穆拙开口笑道

“是啊,谁能想到呢,你打败了火烈,而我竟击败了那乾无涯。却不知明日对手又是何人”。

“不管他是何人,却也阻挡不了我两兄弟胜利的脚步!”穆拙兴奋的拍了拍谢知微的肩膀,一把搂过。

“你可真是有信心啊!”谢知微撇了撇嘴

“那是当然,这潜龙搬山法于我颇为合适,日后勤加修炼,说不定真能搬山卸岭!”穆拙哈哈一笑

“你怎的都要睡觉了还不把你这劳什子面具摘下来,我兄弟俩还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么?”谢知微看似无意的说道

“你这酒怎的还未清醒,我哪里有啥面具?倒是你,这一身夜行装却是哪里来的?打扮的像是个飞贼,若被守军看到,说不得要抓你见官”。穆拙笑着伸手去扯谢知微的衣服,突觉,喉头一紧,胸口剧痛,竟是谢知微出手扣住自己喉咙,又将一柄短刀从心脏处插入,直没至根!

穆拙只觉天旋地转,巨大的痛感和心内的震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他的身躯呆呆的向地上滑落,眼前飘过的却仍是谢知微那张挂着标志性玩世不恭笑容的脸庞,耳边传来细若蚊蝇的呢喃声:

“这神兵只得一人享有,怕是我两兄弟不好分呐!”

直到阳光打在脸上,谢知微方才伸着懒腰不情愿的爬了起来,正是许久未有的一夜好眠。

“定是昨日搏斗太累,不知道木头他们睡醒没有”,简单梳洗后,谢知微正欲出门前去同穆拙会合,拉开房门,却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乾正复、铁毅、乾无涯和昨天曾在三层看台上见过的数十人竟都在门外,将个李家小院站的满满当当!人群中,雪若红焦急之色溢于言表,李亦而低头不语,而田浪则正对自己微微的摇头。

“这位庄稼汉睡得可真香啊,却累我在这门外站了一夜”。乾正复把玩着手中铁球,阴阴的说道,脸上露出的笑容让人望之生寒。

“没想到乾大人竟有替人看家护院的爱好,失敬了”

听得谢知微说话,乾正复也不动气,颇具玩味的看向铁毅。铁毅跨步上前,两根如宝剑一般的眉毛此时已是绞在了一起。

“你为何夜袭穆拙,致其重伤?”

谢知微只觉天旋地转,无法相信自己耳中所听到之事。夜袭穆拙?致其重伤?

“穆拙现在哪里?可有……可有性命之忧?”谢知微的声音里破天荒的带上了一丝慌乱。他茫然的望向场内人群,场内之人无不是青丘城内有德行权势之人,众人脸上表情或鄙夷、或愤怒、或失望,突然他看到雪若红暗暗向自己点了点头,知道穆拙没有生命危险,心下大定。

“却不知铁城主说我夜袭穆拙,致其重伤,不知有何证据?”谢知微瞬间就恢复了那云淡风轻的样子。

“早就知道你这贼子有此一问,还好铁城主明察秋毫,早已将你之恶行如数记录,好叫你无法抵赖!”说话之人正是乾无涯,他脸上血色仍显不足,定是还未从昨日真气激荡所受之内伤中恢复过来。

“你当真要看么?”铁毅不无悲愤的望向谢知微。

“还望铁城主让小子死个明白”。

铁毅袍袖一展,袖内竟是蹦出一对铁制小鸟来,高者配冠,三根尾羽高高翘起,矮者俯首,尾羽低垂至地,两者皆制作的栩栩如生,竟是一对妙手打造的铁凤凰!

铁毅眉间闪过一丝哀怨,说道:

“只因先父不幸亡故,我思念至极,乃用补天神炉及家父早年间无意觅得的凤凰翎羽打造而成这一对玩物。凤凰乃穿梭中的上古神鸟,浴火而生。凤为雄,凰为雌,其借助凤凰翎羽之功效,借助家父生前之画像,可令这一对铁凤凰惟妙惟肖的展示家父家母恩爱之场景,仿佛二老重生一般。”

铁毅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此物便被我用于青丘城内巡防,只需我询问时辰,二者便可如皮影一般重现所见之物,此事青丘城内人尽皆知”。铁毅身后众人无不点头。

“昨夜,不待巡防结束,凰已飞回,不见凤之踪影。我知必有要事发生,便跟随凰直达此处,凤果然在此等待。我不敢托大,当即着人通知了乾大人,一同等候在此,直至天明,方才通知昨日观赛之各位。当下便令凤凰将昨夜所见如数演绎,这才知晓真相。”

铁毅口中轻呵,从那凤之冠上一缕白烟冒出,其头部竟幻化成了穆拙的脸!与之相对,那凰不是谢知微又是谁!谢知微呆呆的看着“自己”一刀刺伤穆拙,看到穆拙无力的滑倒在“自己”脚边,悲伤、愤怒、委屈之情似乎要将自己的胸膛撑到爆炸。

“更为阴毒的是,穆拙兄弟万幸得天人庇佑,刀锋竟是偏离了心脏一寸,留得性命。不过这刺入体内的刀上却附有南荒的雪火神蛊,此蛊原乃南荒巫族于北地极寒之处觅得,后投放于八千火山中悉心培养而成。此虫奇特之处在于虽然无毒,但遇血即溶,随全身血液流动潜伏于体内各大要穴之处,一旦真气发动,血流加速,这蛊虫便加速繁殖,造成体内真气运转不畅,若强行运转,更会爆体而亡。这穆兄弟以后怕是……”众人心下皆是明白铁毅未曾出口之话。之后的修行一道对于穆拙而言,难于登天!

“自我和乾大人看守于此,这房内除你之外,并无他人出入,你可还有辩解之词?”铁毅终于说完,众人不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谢知微。

“我若说我昨夜一夜未醒,睡到现在,众位也是定然不信的了?”谢知微苦笑

“各位,我虽败于此人之手,但事关重大,不可莽撞。若正如这位兄台所说,彻夜未醒,对此间之事毫不知情,而我叔父又与铁城主在此守了一夜,并未见到他人出入,那这夜行衣和凶器定然还在这卧房之内!不如我等入内寻找,若毫无所获,当给这位兄台赔罪,再寻真凶!”乾无涯竟在此时抱拳而出,环视众人,侃侃而谈。

谢知微心下雪亮,这乾无涯暗暗将众人注意力集中在了这凶器和夜行衣之上,只待从房内翻出,便可认定昨晚之事定是他谢知微所作!而乾无涯又博得一个不计前嫌,心胸宽广之美名!

众人轰然应是,当下铁毅一挥手,几个精壮汉子挤过众人,直入房内搜查,雪若红生怕其中有甚关节,紧随其后进入。不待片刻,一柄锃亮的短刀和一套夜行黑衣果然在衣柜内被找到!

“兄台这又何必,穆拙兄弟虽然武艺高强,却也未必胜于你,更何况你二人本乃旧识,怎忍心下此毒手!”乾无涯义愤填膺,身后众人更是个个对谢知微怒目而视。

“修行之人,打打杀杀在所难免,可似你这般年纪轻轻就背信弃义,心狠手辣之人,却是……哎”,乾正复哀叹一声:“可叹这穆拙交友不慎,神兵落入他人掌中不说,还落得个修行之路,大道崩坏!”说到最后,竟似有泪滴下。

谢知微平静的望着眼前众人,只一夜过去,他已从风头正劲的天之骄子,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此时,他竟不觉愤怒,亦不想辩解,只想发笑。却不知是何人如此针对,要把自己这一株尚未抽芽的幼苗扼杀于此!

“此人背信弃义,阴险狠毒,绝非神兵之主!我决定取消其参赛资格,即日逐出青丘城!若有违抗,杀无赦!” 第十九章 大泽惊变 (1) 毒辣的太阳毫不留情的向大地挥洒着它的热力,谢知微和雪若红也似被烈日照射的作物一样失去了生气,恹恹的向前走着。

自一早在李家宅院谢知微被铁毅当众赶出青丘城,雪若红便和田浪李亦而商量,由他们两人留下照顾仍旧昏迷的穆拙,她则跟着谢知微,一起在铁家几位族人的押送下,一路离开了青丘城。

“谢大哥,若没猜错,此事定是那乾家叔侄所为,那铁毅真是枉为一城城主,倒是把你赶出了青丘城”,雪若红边走边忿忿地说道。

“你当铁毅不知道么?”

“什么?”

“铁毅非但知道我是冤枉的,铁毅更是知道此事同乾家叔侄脱不了干系,可他还是不得不把我赶出城外,你可知道为何?”

“又是为何?”

“只因我在城内远比在城外危险!自我在昨日比武大会上坏了这乾正复好事,已是被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活剐了我,可我风头太盛,不便下手,才在当晚定下这计策。若是头日比武场的英雄次日便横死城内,周围人少不得议论纷纷,可若这人从英雄变为老鼠,以他乾大人在青丘城内的势力,要弄死我这样一号人物,怕不会比踩死一只蚂蚁难多少”。谢知微的语气平静的像是所述之事,同自己毫不相关一般。

“若要证明大哥清白,关键在于找到昨晚那易容成你之人!可惜,现在全无头绪”。雪若红不禁稍感沮丧。

“证明清白恰恰是现在最不着急的事情!我们要面对的麻烦应该还没结束,红姑娘,你需如此如此……”

“啊,这是什么东西!”一声稍显凄厉的喊声刺破了林中的宁静。

“红姑娘,这是鹄蜥”。谢知微望着正大口喘着粗气、吓得半蹲于地的雪若红不禁莞尔,也是这声喊叫才让谢知微明白,这身旁少女无论再怎么蕙质兰心,冰雪聪明,终究还是一个没有独自出过远门的少女。

“若是红姑娘对这东西都要大喊大叫,怕是接下来的路嗓子要哑了”。鹄蜥乃是位于青丘城北三百里处雷缶大泽的特有动物,头似青蛙,身似蜥蜴,兴奋或害怕时,肚腹外凸发出鼓噪之声,这方圆五十里的雷缶大泽何止生活着上万只鹄蜥,一起鼓噪,仿若雷震九天,琴缶齐鸣,这也正是雷缶大泽得名的原因。

谢知微正待拉起雪若红继续赶路,忽地心生警兆,脑后一阵劲风袭来,直直砍向谢知微拉住雪若红的手臂。无奈之下,谢知微缩手伸脚,凌空翻转半圈,方才避过,只是这刹那之间,一柄雪亮的匕首已是顶上了雪若红的咽喉!

“庄兄,没想到吧,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雪若红背后闪出一人,那阴鸷的眼神似比这匕首更让人胆寒。

“果然是你!放开红姑娘,若是英雄好汉,便与爷爷我再战三百回合”!谢知微怒咤,那持匕首之人正是乾无涯!

“哈哈哈哈,英雄好汉又如何?一个正昏迷不醒,另一个只能像丧家之犬一般被赶出城!”乾无涯仰天大笑

“你叔侄二人倒是处心积虑,既已赶我出城,却为何又追杀至此,挟持人质!”

“若不是你,我怎会在众人注目下落败,又怎会让叔父为我之前所造之势沦为泡影;若不是你,那铁家娘子说不得今晚已经在我的床上极尽谄媚!不杀了你,又怎能泄我心头之恨!”

乾无涯的眼神在雪若红身上飘忽不定,淫笑道:

“你这小娘子模样虽比不上铁毅闺女,但是若是在你面前被我好好爱抚一番,怕是更让我兴奋不已啊!哈哈哈哈哈!”

“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头,喊上三声爷爷,否则就别怪我对你这心上人下手了!”乾无涯手中匕首在雪若红脸上上下滑动,仿佛随时都要刺入脸庞一般。

“你可还记得我昨日在比武场上同你所说?”谢知微叹了一口气,竟是冲乾无涯笑了一笑:

“你若现在肯跪下冲我磕三个头,你喊爹就行,不用喊爷爷了”

“你自己选的路就怪不得我了!”乾无涯口中发狠,手中匕首一转,狠狠向雪若红脸上划下!突然,乾无涯惊愕的发现匕首无法再进半分,妄图调动体内真气更是如同泥牛入海,尝试再三无果,额上冷汗涔涔之时,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个巴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雪若红气他言语轻薄,动了真火,这一巴掌带着他潜山门内真气,虽离搬山卸岭差距甚远,但打的乾无涯眼冒金星、牙齿松动却是足够。

“刚才给你机会叫爹你不珍惜,现在怕是动一动都觉困难吧”。谢知微接过雪若红手中小盒,心内暗道:“这林阴弄的玩意儿真有奇效!”,赫然竟是那寒魄透骨散!

“谢大哥真是神算!”雪若红声音中隐隐透着骄傲,又狠狠瞪了乾无涯一眼:“这奸人果然出手偷袭。”

“你现在肯定好奇,我们怎么会早有准备?反正你也动不了,让爹来教教你。正如你所言,我坏了你叔侄俩的好事。以你之心胸狭隘,必除我后快,而这雷缶大泽方圆五十里,罕有人迹踏足,于此地下手,正是神不知鬼不觉。若能在弄死我之前再折辱我一番,对你而言才是出了真正的恶气!”

“所以大哥才不走大路,而是带你走进大泽之内,又算准你会先擒我以作羞辱,提前将这寒魄透骨散交于我手,只待你这蠢人上钩!”,雪若红一口气说完,状极快意。

听完二人所言,乾无涯才明白眼前之人,并非他心中只能凭临场机变才能战胜自己的废物,从而真正理解了他今日出发前,乾正复对自己所说的冰冷话语:

“此子绝不可留,今日务必功成!”

乾无涯眼中一抹厉色闪过,心内发狠,竟从舌下吐出一枚银丸,暗自咬碎。谢知微正待过去逼问那日是何人化作自己行刺穆拙,突觉腥风扑面,乾无涯竟是凭空消失,本来正处在月光照耀下的二人突然被黑暗包围,一抬头,却发现那月光竟是被拔地而起的一只高达十数丈的人面蛇身怪物挡住,那人面正是乾无涯的脸!

乾无涯口涎流出,直垂到地,狞笑着喊道:

“小子,成为我这南海神蟒的肚内之食吧!” 第二十章 大泽惊变(2) “吞天换日大法!”

在乾无涯现出兽身的第一时间,谢知微已然将破海真气提升至最大,老鹰抓小鸡一般提着雪若红飞速后撤。

“有什么保命的手段赶紧拿出来,我不信林阴什么都没给你。”

在修行界中,人类可以以灵物作为底材,炼化成神兵利器,而灵物在某些大机缘的情况下也可能吸纳天地灵气,进一步进化,甚至可能化形为人,而这过程中,其吸纳灵气之处,必定会在体内形成“灵珠”,某些高深的修行术法修炼到一定地步后也可以通过炼化灵珠与灵物同化,以获取更加纯粹的灵物之力。一千年前,南荒巫族长老炎武潮于火山修炼时偶遇上古神兽赤血神魁,激战之下双方均受重伤,天纵奇才的炎武潮为治疗自己伤势,竟创出了一套不用获取灵珠,活体同化的功法——“吞天换日大法”,同化后炎武潮功力大增,于巫族内地位也水涨船高,却在巫族两百年一次的长老议事会上,体内赤血神魁突然暴走,自我意志丧失,落得个被众人合力击杀,身死道消下场。自此之后这吞天换日大法便被修行人士摒弃不用。以乾无涯之能,若是炼化灵珠同化兽身,断无可能在当日比武时一招落败,是以谢知微才如此笃定这必是吞天换日大法之功效。

听到谢知微所言,雪若红朱唇轻启,吐出一粒土黄色的圆润珠子,望向谢知微。

“这是我潜山门内至宝—山神珠,其内蕴含我潜山门历代门主之精魄,爹爹偷偷塞给我的,说平时可以起到巩固真气基础、辅助修行之用,危机时刻可用此珠召唤门主精魄助力!”

“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解释用途了……是现在的情况还不够危险吗?”

硕大的蛇尾轰然拍下,大泽内的鹄蜥被巨大的冲击力溅的四处飞奔,惊得鼓噪之声不停。谢知微一边拉着雪若红拼命躲闪着乾无涯的进攻,一边无奈的吐槽了一句。

“我……我不会用……”

谢知微不禁气结。即使隔着人皮面具,他也可想见此时雪若红面具之下通红的脸蛋。

“都说打蛇打七寸,任你这大蛇多高,也是条爬虫!”谢知微深知若继续一味逃窜,必有顾不上雪若红的时候,一狠心,嘱咐雪若红藏于树后,自己腾空而起,身侧钢刀出窍,直直迎上乾无涯。

乾无涯正为进攻无果暴躁无比,见谢知微竟似放弃逃跑,转向自己而来,心中大喜,蛇身倏然直立,人面高速俯冲,竟是张开大口,要把眼前之人一口吞下!

眼见谢知微就要被自己吞入腹中,却忽然失去踪影,真气更是消失全无,乾无涯心下大骇,四下探寻,哪里却有人影?原来是谢知微在即将被吞入蛇腹时,在高速前冲中突然横移变向,来到了乾无涯视点的盲区,随后封闭自身真气流转,纯靠自身体能,像壁虎一样贴于蛇身之上,根据计算,慢慢向其七寸位置靠近,蛇鳞上分泌的粘液不禁让谢知微作呕,更是在爬行过程中差点让他手滑坠落。

乾无涯愤怒不已,自他化为兽身以来,谢知微竟也变成了一条泥鳅!愤怒之下,乾无涯全身贴地,身体剧烈扫动,四周树木轰然倒下,藏在树后的雪若红也被迫跑了出来。谢知微情知自己再也无法继续隐藏,破海真气再次发动,清啸一声:

“且吃你爷爷这一刀!”

刀随话落,钢刀奋力插向了乾无涯七寸,谁料这钢刀竟是连刀尖都未插入便似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纹丝不动,谢知微定睛一看,竟是被两块鳞片牢牢地夹住。

若非兽化后意识逐步丧失,怕是已然出口嘲笑谢知微,乾无涯怕是已出声嘲笑谢知微。谢知微一击不成,无奈松手自蛇身上滑落,却见乾无涯狞笑一声,竟是不管身侧,掉转身形,直冲雪若红而去。

谢知微暗叫一声不好,身形闪动,追着大蛇的方向而去,奈何雪若红所在大树距自己所在数十丈远,破海真气竟是在同乾无涯速度的比拼中落了下风!

“快跑,跑啊!”谢知微近乎绝望的喊道

雪若红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谢知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巨大的人面怪物抢在自己前面,张开血盆大嘴,将那雪若红吞噬。

“红姑娘!!”

谢知微的身体像是突然撞上了墙壁再也不能前进,张大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与雪若红相处虽然日短,可谢知微早将她视为除穆拙外最好的朋友,可她,就这样在自己眼前被活生生的吞掉了!谢知微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若是自己的钢刀能穿透鳞片,若是自己不那么偷懒能勤练习一下破海诀,若是自己在看破乾无涯诡计之时便不让雪若红跟着自己……

可是,没有假如,雪若红死了!就在自己的眼前!

“哎,真是没用啊”。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在谢知微耳旁响起。

谢知微浑身巨震!猛地回身,却看到雪若红完好无损的站在那里连头发丝没掉一根,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声音的主人——步停诸。他还是如初见时一样,一身纯黑打扮,只是在那双眸子中,好似透露出一股哀怨。

“还他妈好意思说我没用,不是什么天下轻功无双吗,你怎么不等我被吃了再来呢?不是说自保绰绰有余吗,我看是让别人吃饱绰绰有余吧!”

谢知微眼见雪若红无事,心内大定。竟是把一股邪火全数发到了步停诸身上。

原来早在谢知微见到乾无涯兽身时,已知此物绝非现在的自己可以抗衡,便悄悄撕下双生并蒂花花瓣,向步停诸求救,这才使自己和佳人免遭不测。

“谁能想到,你是一点长进没有啊,我这破海决怎么经你用出来,成了如此粗鄙不堪的东西!你到是聪明,知道没脸见我,还提前带上面具。”

谢知微终于确认步停诸眼角的悲哀果然是因为自己,若不是此时手中无刀,否则真想出刀砍了眼前这人。

步停诸怀内的双生冰帝花瓣掉落之时,他正悠哉的在湖上垂钓,感知到谢知微所在之处远在五百里开外,他倒是一刻没敢耽搁,来时恰好看到谢知微正屏息趴于蛇身上的一幕,不禁好奇之心大作,默默隐于一旁,想看看自己这不成器的“弟子”要如何处理,直看到雪若红有生命危险方才出手,却也引来了谢知微的一顿臭骂。

乾无涯到了嘴边的鸭子飞走不说,这几人竟似无视自己的存在在原地开始吵架!恼羞成怒下,吐出猩红的舌头,舌尖之上赫然卷着的竟是貘之剑!这貘之剑亦随着乾无涯的兽化膨胀了数倍。不做任何迟疑,貘之剑径直向几人砍下。

不见步停诸如何动作,几人在貘之剑及身之时竟又出现在了乾无涯身后,步停诸仰头望着乾无涯人面蛇身之相,低声自语道:

“吞天换日大法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么?倒是这把剑有点意思”

“原来你的见识也就这水平啊,这是南海食灵貘制成的剑,会追踪敌人真气而动?”

谢知微虽仍在和步停诸斗嘴,但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食灵貘吗?”,步停诸若有所思,竟是朝着乾无涯勾了勾手指头。

若是乾无涯仍为人身,自步停诸出现他便应该明白此时若能逃得姓名已是走了大运,偏偏兽化之后,“人”的意识逐渐丧失,现在的他只知道眼前之人破坏了自己用餐不说,甚至直接挑衅自己!

乾无涯一声嘶吼,貘之剑裹挟着腥风再度向步停诸斩下,步停诸这次未再带着两人闪避只是带着玩味的笑容站在原地。

雪若红紧紧的站在谢知微身旁,虽步停诸的出现让她得以脱险,但见到这扑面而来的巨蟒一击,她仍是吓得花容失色,不自觉的攥紧了谢知微的衣袖,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她惊掉了下巴:

貘之剑砍至步停诸面前丈许,宛若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般,剑尖竟是不停地发出抖动,再也无法前进一寸。乾无涯拼命向后收舌,却也不见貘之剑后退,只在原地颤抖。

步停诸缓缓伸出手,如抚摸婴儿头颅一般,摸了摸貘之剑的剑身:

“灵物虽亡,其魂尤在。你到是聪明,也知道这是你吃不下的东西!”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谢知微和雪若红骤然感到被一股汹涌澎湃的真气包裹住,步停诸毫不隐藏的驱使着破海决,那貘之剑更是抖得如同筛糠。

步停诸竟是脚踩貘之剑,负手而立,淡然的望着乾无涯那骇人的双眼。

“若是现在才觉害怕,未免太晚了一些。”

“两个选择,剑留下,人走。”

“或者死。” 第二十一章 大泽惊变(3) 见眼前之人毫无反应,只是不断扭动身躯,步停诸皱了皱眉。

“意识丧失的如此之快么。”

步停诸右手一扬,乾无涯的舌头竟是从中断掉!漫天血雨中,乾无涯吃痛狂吼,巨大的蛇身疯狂的拍击地面,直打的尘土漫天飞舞,周围的地面竟生生的被拍的凹陷下去!

巨大的疼痛之下,乾无涯尾部盘地,身体压缩,猛然如弹簧一般,腾空激射向步停诸!谢知微正饶有兴趣的准备看步停诸要怎么处理这发狂的野兽,谁曾想,乾无涯竟是突然止住去势,尾部因惯性前甩后,在空中猛然抽打,就这样生生改变了方向,张开血盆大口,向着谢知微和雪若红袭来!

这一下声东击西确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直到巨蟒来到二人面前,仍不见步停诸有任何动作。雪若红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巨蛇口内仅剩的半截舌根在不停地抽搐抖动,让人倍感阴森诡异。

乾无涯满以为自己这一击定然得手,却只听“当”的一声,巨蛇仿佛迎头撞上了山岳,毒牙竟是被齐齐磕掉!

“莫说是这小蛇,就算是你化龙成形,要破开我这破海气团怕也要费一番功夫”,步停诸不禁哂笑。这破海诀经由步停诸使出,可柔可刚,柔可如无边蛛网,化敌人进攻于无形,刚可如巍峨山岳,以暴制暴。所以在刚才乾无涯转向攻击二人之时,步停诸压根没有任何出手的想法,反而是借此机会观察起了气团内的二人。

“小子神态自始至终就没变过,若不是被吓傻了,就定是猜到了我必有办法,这姑娘吗……”,步停诸笑了笑,刚才在巨蟒的攻击下,雪若红被吓得花容失色不说,竟是不自觉的握紧了谢知微的手。

死里逃生,雪若红突觉自己手上传来一股热气,这才惊觉自己害怕之下竟是紧紧的抓住了身旁男子,这一下更比刚才直面生死之时更让雪若红心跳加速。自记事起,除了自己的父亲,雪若红从未这样触摸过别的男子之手,偏偏身旁那人浑然不觉,似是对这样的亲密接触毫不在意,一双眼只是盯着眼前被断牙的巨蛇。

“若是我冒然放手,谢大哥会不会多想?可若不放,难道要一直这样握着谢大哥么?”一时间,雪若红只觉自己左右为难,耳根发烫。

谢知微毫不知道自己身边女子所想,在乾无涯转头攻向自己的一刹那,自己体内的破海真气,竟似和步停诸的破海真气产生了联系,可以敏锐的感知到包裹着自己二人的破海真气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外放离体,随意变换么”,谢知微喃喃道。在让湖村的那一年,他只是听步停诸提起这破海决的种种妙处,却从未放在心上,步停诸似也由得自己而去。时至今日,亲眼所见步停诸使出的破海诀,谢知微心内如一面响鼓,第一次被一柄重锤狠狠地敲下。

两人各有所想,气氛一片死寂,而气团外的乾无涯更是真正变成了“无牙”,再度吃痛,变得更加乖张暴戾,却是拿眼前二人毫无办法,若是此时有另一人在场,一定觉得眼前的场景滑稽无比。

雪若红突觉手内一滑,竟是谢知微踉踉跄跄的冲出气团,直接站到了巨蟒身前。这边谢知微也是一头雾水,自己正在感慨这破海诀的妙处,却仿佛被人一脚踹在腰上,把自己踹到了这气团之外。

谢知微怒目圆视,能做出此事的除了步停诸哪作他人想!

“此人吞天换日大法尚未完全同化,又损伤甚多,现在作为你的对手正是合适”。

已是在瞬间和谢知微换了位置的步停诸再度负手而立,脸上殊无调笑之意。

要知道眼前这头巨物虽是已受重创,可是凶狂之性不减反增,其危险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来不及细想,巨蛇蛇尾已是猛然横扫,似要将谢知微拦腰折断。

谢知微三翻两滚的避开了巨蛇一击,正要张嘴骂娘,抬眼看见看到步停诸身旁的雪若红正无比关切的注视着自己,这骂人的话生生又被他咽了回去,只得翻身继续与巨蛇周旋。奈何手中空空,更兼巨蛇身上鳞片坚固无比,谢知微能够自保已是殊为不易,只希望能够凭借破海真气与乾无涯周旋,待得他气力不继,再寻他法。只见这一人一蛇在林内打起了游击,你追我赶,若换作平时,旁人看来,多半会以为这谢知微怕不是在同这巨蟒嬉笑打闹!若是乾无涯尚有意识的话,便会知道若是此时他坐地修养,谢知微也拿他毫无办法。

“谢大哥真是聪明,这贼人若是继续这么不顾伤势追击,不多时便可付诸”,雪若红见谢知微闪避乾无涯的进攻越来越轻松,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开心地说道。

步停诸看着场内情景,眼见自己这绝世武功被谢知微用的如此不堪,却是再也按捺不住怒意:

“你这破海诀练来,只是为了遛狗吗!”

“我什么水平你不知道?”谢知微毫不客气的回怼道

步停诸一愣,是啊,若真细算起来,谢知微跟着自己不过修炼了一年时间,其中还有大半是在翻他爹给的那本书,真正用在修行破海诀的时间上屈指可数。可即便是这样,刚才观之,谢知微竟已将离家之时能够自如运用破海真气的范围从十丈扩展到了近二十丈,不然怕是撑不到自己到来,以此进展速度来看,称一句天才也不为过!。

“倒真是我过于苛责了么”,步停诸心内暗叫一声惭愧,朗声说道:

“人体为基,穴位为要。基筑孔洞,气若流水…”

谢知微闻言心内一动,步停诸所念,乃是破海决中修炼韬风境的要义!只不过当初在让湖村时,自己虽已全篇背下,但根基尚浅,对其精髓毫无领会。数日以来,连遭强敌,更得林阴传授长生气,今日听到这韬风要义,谢知微有了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人体为基,穴位为要……”,此中情形是讲将人体比作地基一般,而周身大穴便是地基上所开的孔洞。呼吸吐纳,运转真气之时,便仿佛水流过孔洞的情形,而要让水流脱离孔洞,便需要孔洞内外水流相撞。即通过身周穴位吸收外放的破海真气时,同时从穴位内放出破海真气,两股真气冲撞之下,便可形成气团发出。

想通其中关节,谢知微竟是直接闭眼盘膝而坐!

“好你个谢知微!”

步停诸瞟了一眼,已是感觉到谢知微正尝试先将外放真气控制在身周半丈内,随后尝试在体内真气流转至身周穴位时,将外放真气吸回,以求激发气团。

“既然如此,你这畜生也先老实待一会儿吧!”,步停诸手指一弹,乾无涯便似进了一处无形之牢笼,扔起如何挣脱,不能前进分毫。 第二十二章 大泽惊变(4) 谢知微缓缓睁开双眼,长呼一口浊气。看着身侧阳光撒下,映出的斑驳树影,和在步停诸身侧酣然入睡的雪若红,不禁愣了一下。

“我花了多久?”,谢知微小声的问道。

“整整一夜”。

一夜未眠,步停诸却没有显露丝毫的疲态。

谢知微点了点头,他自昨夜开始尝试领悟韬风要义,初试时只觉难于登天,要同时控制真气的外放和回收,本就极其困难,更兼真气在周身穴道内流转速度极快,要精细的控制其和收回真气的冲撞,更是让人觉得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或是外放之力过大,将内收真气冲散,或者内收之力直接将穴道堵住,压根没有外放真气流出。在多次尝试未果后,谢知微的脑中竟是猛然回忆起有一次自己缠着许佳让她教自己做哈饼的事情。

“这哈饼要好吃啊,最重要的是和面。第一步呢,就像妈妈这样,先要把化开的面粉做出面团,按得时候要注意,力大了面会变死,而力小了面团不成形,所以要注意均匀用力,在面团成了之后,要让面团变得更加有韧劲,还需要反复的揉搓,这一步的要点就是要反复.......”

均匀!反复!谢知微猛然开窍,若是将这破海气团比作面团,那人体便是案板,而外放和内收之力恰如两只手,需要均匀发力,反复揉搓才能形成这上好的面团!一念至此,谢知微不再追求一蹴而就,而是将内外真气聚集在天枢穴附近,脑中回忆着许佳做面团时的手法,开始揉搓这破海真气,终于.....

指尖处一团破海气团离体而出,仿佛一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跌跌撞撞又蹦蹦跳跳的来到了步停诸面前。

“一夜时间,我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谢知微略带不甘的说道,全然没有注意到步停诸已经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小的瞳孔。

什么叫只!才一夜时间,这小子居然凝成了离体的破海气团!自己当初,可是在凭虚范围五十丈后,又整整尝试了一个月体内真气方才有此成绩!可眼前之人,却凭借刚到二十丈的凭虚境范围,一夜之间,就摸到了韬风境的门槛!不过无论心内如何震惊,步停诸的嘴上却不表现分毫,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还算不错,表示鼓励。

“只是我这东西,却要拿眼前这畜生怎么办”,谢知微哀怨的看向那牢笼之中的乾无涯。现在这所谓的韬风境,真可算的上是人畜无害,称之为玩物可能更为合适。

“你切记修行一事,道如田耕。春日播种,秋日收获,便有天纵之资,也无法不劳而获,更不可揠苗助长”,步停诸见谢知微心急,正色提醒道。

“韬风未成之前,此剑可用作傍身。既已入韬风,凭虚境能力定然提升,莫说是这小小的南海巨蛇,便是再来两只,你也可周旋”,步停诸将貘之剑递到谢知微手中,同时撤去了乾无涯身周气团。

乾无涯自发现被气团困住后,几人殊无进攻之意,两人闭目养神,那女人更是直接倒头大睡!在几次试图冲破牢笼无果之后,他也趁此机会开始休息,一夜过去,乾无涯已完全兽化,变为一条彻头彻尾的巨蟒!

猛地感到身周禁制被撤,乾无涯一双细长的蛇眼倏然睁开,却发现眼前之人手中正赫然拿着貘之剑,那剑上仿佛还滴着自己口中的鲜血!意识中残存的恨意让巨蟒将眼前之人视为今日的猎物,身躯展开,以极快的速度扭动着攻向谢知微!

谢知微纵身一跃,轻巧闪过,觉得身体轻盈无比,又惊又喜的望向步停诸,步停诸罕见的微笑着点了点头。原来,谢知微这一跃,竟是感觉到自己体内真气充盈,气息流转顺畅程度,同昨夜前已是不可同日可语!破海真气顺势放出,凭虚境的范围竟是笼罩到了三十余丈!

“原来踏入这韬风境不单是可外放气团,更是对真气流转大有帮助”。感知到体内变化,谢知微豪气顿生,手中宝剑扬起,剑尖直指已化作巨蟒的乾无涯。

“咱俩的账是时候好好算一下了”,话音刚落,身体在貘之剑的引导和凭虚境的加持下,闪电般的冲向巨蟒。

巨蟒一击不中,正待酝酿下一步进攻,却只见剑光一闪,竟是谢知微带着貘之剑从天而降,发现之时已是不及闪避,只一瞬,巨蟒左眼已被刺瞎。

谢知微虽知自己功力大涨,却万没想到自己一日前还对着巨蟒束手无策,现在竟一击得手!谢知微大喜过望,拔剑闪身,再度拉开距离,游走在巨蟒四周。

“谢大哥竟变得如此厉害!”雪若红恰巧醒来,目睹了这一幕,知道这一夜谢知微必有奇遇,心内竟涌起莫名的踏实感来。

“姑娘可要我教你几手?免得受你谢大哥欺负”,步停诸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笑意吟吟的看着雪若红。

“步先生说笑了,谢大哥他一直待我很好,又怎会欺负我,不过我倒是想问一下…谢大哥!”,雪若红突然发出惊呼,原来却是巨蟒再度张开巨口,轰然迫近似已呆住的谢知微,虽明知她的谢大哥身手已大为长进,又有步停诸再后压阵,应是毫无危险,可当谢知微将被吞入巨蟒口中时,雪若红仍是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

场内的谢知微却是大喝一声来得好,在巨蟒血口即将闭合之时,貘之剑猛然上刺,狠狠的扎在了巨蟒上颚最柔软之处,凭虚境随心发动,身体带着宝剑急速前冲,从巨蟒口中一跃而出,顺势将其上颚整个划开!

巨蟒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见到飘然落于自己身前的谢知微身上竟连半点血污都没沾染,就连一向挑剔的步停诸也不得不在心内暗暗赞叹,雪若红更是就差把崇拜两个字直接写在脸上。

“这小蛇已是伏诛,却不知道谢大侠还需要我做点啥?”

谢知微刚要张嘴,雪若红却抢过了话头:“爹爹在家常常提及步先生,说若是有幸再见到步先生,定要拉他多喝两杯”

“令尊却是何人?”,步停诸果然来了兴趣

“家父雪敬”,雪若红恭敬地答道。

“你竟是雪敬之女!距离我俩上次喝酒,怕是也过了十几年了。不过你爹那人人虽极好,喝酒却是扭捏,上次也是我拉着他他才喝醉的”,步停诸脸上流露出回忆的神色,冲雪若红笑笑:

“所以你这姑娘没说实话,你爹说的应该是,若是再见到我,叙旧可以,千万不能喝酒!”

“哈哈哈,步叔叔真是厉害,一猜就中!”

被戳穿的雪若红没有丝毫尴尬,反而开心的大笑。雪敬曾评价眼前之人无论是修行还是酒量均是一等一的高手,更难得的是其自在逍遥的心境和独特的人格魅力,说此话时,更是流露出难得的向往神色。今日一见,雪若红才知道他父亲所说绝非虚言。

“你二人若是说完了,却是要赶紧回青丘城了”,二人聊得火热,谢知微完全被甩到一旁,直到此时才略带不忿的插上话。

“青丘城?”步停诸疑惑的看向雪若红。

“步叔叔,我们边走边说,是这样的……”,雪若红不知不觉间,称呼竟已从步先生换成了步叔叔。当下也不管步停诸同不同意,硬拽着步停诸同谢知微一道向青丘城走去。

三人甫一离开大泽,泽内似有怪物跃出水面,惊起无数浪花,霎时之间,乾无涯尸首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水面也重归平静。片刻后,这雷缶大泽内的鹄蜥竟是齐齐鼓噪,直震得鸟兽四处飞散,声闻百里! 第二十三章 香君庭上(1) “穆兄弟?”

“穆兄弟!”

穆拙睁开双眼,眼内映入的是田浪和李亦而焦急又欣喜的脸庞。

“穆拙兄弟真乃神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一日不到就醒转过来!”,李亦而发自心底的惊叹道。

穆拙勉力向二人挤出一个笑容,虚弱地问:

“我兄弟怎样了?”

“他已被我当众逐出青丘城,若敢返回,杀无赦!”,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传来,穆拙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人,正是这声音的主人铁毅。

穆拙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怒容,拼命挣扎着坐了起来,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他绝不会害我!”

听闻此话,穆拙惊讶的发现铁毅脸上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田浪和铁毅对视一眼,笑着像穆拙解释道:

“我和亦而均是认为知微兄弟被人陷害,不过铁城主坚持要第一时间听听你的判断,听到你这么说,相信铁城主心里有了自己的判断。你这胸口伤势也多亏了铁城主提供的铁凝生血丹方才能这么快醒转”。

铁毅叹了一口气:“区区丹药,不足挂齿。只是我家这生血丹虽救得穆兄弟性命,可对这蛊虫却是束手无策”。田、李二人尽皆默然。

穆拙一愣,见三人神色,定是有所隐瞒,细问之下,田浪不得不和盘托出。穆拙赶忙运转真气,果然在运转至身周重要穴位时,先似有蚂蚁爬行之感,再强行运转,体内更是如刀锥心,穆拙一口鲜血喷出,竟又再度晕倒!众人手忙脚乱,倒是铁毅掏出一把丹药,一把塞入穆拙口中,运指如风,点向穆拙天泉、内关、曲泽穴位。

“当是急火攻心,却无大碍”,做完一切,铁毅方才开口说道。

不多时,穆拙再次悠悠醒转,神情好似呆傻了一般。,三人见穆拙如此神情,更是心中默泪。一个意气风发,正值青春年少,刚刚成为焦点的少年英雄,却在一夜之间成了一个难以修行的半残!沉默良久,田浪终是不忍,开口说道:

“穆兄弟,碧潮军选材首重心智,而修行一道于我碧潮军而言实非必要。如铁城主所言,这雪火神蛊只断修行,而并不影响其他。若是穆兄弟还有奋进之心,碧潮军定能让你一展身手!”

首重心智么?这话怎地听着这样耳熟,是了,在那内堂之中,林阴也曾对着他和谢知微说过这样的话。穆拙身躯竟不自觉的抖动起来,田浪何等聪明,情知必是穆拙对自己所言心有所感,正待趁热打铁,却听到铁毅的声音再度在屋内响起:

“穆兄弟可否知道我铁氏传承经历?”

这下不仅穆拙,连田浪和李亦而二人亦向铁毅投来了探询的目光,铁家虽贵为青丘城城主,锻造名家,但关于铁氏传承,江湖上却传言颇多,让人无从考证。

见众人好奇,铁毅拉着两人坐在桌旁,给众人各添了一杯茶水,方才再度开口:

“我铁氏自有记载以来,传承至今已有两千余年,世代以为打铁而生,却居无定所,自一千五百年前先祖铁穆公迁徙至此青丘城,偶然发现补天神炉于打造一道大有帮助后,便在此定居,有了这补天神炉之助,以铁穆公之天纵奇才,我铁氏声望日隆,不过却仅限于打造一道,毫无染指修行可能。铁穆公八十岁寿辰当年,恰逢第一次潮跃与科沃斯大陆战争之际,战事吃紧,于各类兵器需求量极大,铁氏一族举全族全力赶制,铁穆公更是亲自下场!却于某天锻造兵器时,突觉体内有真气流转,每一次落锤体内真气便充盈一分,感知到体内变化,铁穆公将自身封闭于天坑之内,地火之侧,神炉之旁,不舍昼夜,锻造三日,出关之时,传言神炉内炉火竟似礼花一般漫天飞舞,将这天坑映的华彩靓丽,地火也似黯然失色,只因先祖竟于三日之间迈入修行大成之境!后先祖携铁氏族人组成铁甲军,星夜驰援东线战事,同潮跃王路南山并肩作战,于风修海峡打破科沃斯军队,奠定胜势!此战之后,我铁氏在潮跃大陆声名鹊起,更是得到皇家信任,敕封青丘城主,传承至今”。

铁毅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向屋内几人。田浪、李亦而心思何等缜密,已是猜到铁毅接下来所言必和穆拙修行一事相关。二人对望一眼,田浪笑问:

“铁城主别卖关子,可是穆公有何良言遗留?”

铁毅微微一笑:

“田兄不愧是碧潮军统领!穆公两百岁寿辰之时,于铁氏族人贺寿大宴上,对在场所有铁氏弟子确有良言”,说道最后几句,铁毅正色转向穆拙:

“我以一铁匠之身成修行之道,究其原因,实在于修行一道,兼容并包,修行为皮,专注为骨,坚毅心智填充其血肉,若有心智坚毅者,以无上专注倾心于事,则无论锻造、耕种、乃至茶道、烹饪,皆为修行之道!”

穆拙听后心神巨震,铁匠之身成就修行大道,这是何等令人向往!自己不过是被这小小蛊虫搞的无法修行,却非残废,怎能就死失了锐气。若真如这铁氏先祖所言,只要专注于某事,皆有修行可能的话,加入碧潮军后,未必不能以碧潮军人身份开创自己的修行之道!

一念至此,穆拙双眼精光猛射,强撑着站起来向众人拱手:

“多谢各位!田大哥,加入碧潮军实为我最初心愿,修行一道于我更似锦上添花,无论有无重新修行可能,都不会阻碍我成为碧潮军人!”

田浪听完穆拙已是重拾信心,心内大悦,赶忙扶着穆拙坐下,兴奋地拍了拍穆拙肩膀。一直未说话的李亦而佯装发怒道:

“有穆兄弟加入,是碧潮军之幸,你这下手没轻没重的,再给穆兄弟又拍出血来!”

“李大哥,我又不是纸做的,再修养两日便可行动无碍了”,穆拙苦笑。

“穆兄弟切莫逞强,这几日需要好生静养。我看李掌柜这里足够幽静,但防卫不足,后续我会从族内选派可靠人手来此防卫”,铁毅摆了摆手阻止了穆拙拒绝的话:

“切勿推辞!此举不单是为了你,更是为了你那被逼出城的兄弟,你可知道我为何已猜到你那兄弟被人陷害,却仍要赶他出城?”

“小弟愚钝,正要有此一问”

“只因我怀疑那设计陷害你兄弟之人正是乾正复,而让谢兄弟离开城外,以我对乾正复之了解,他必定会处心加害,露出马脚,方能洗脱谢兄弟之冤屈!”

“可这岂不是太危险了!那乾无涯已是危险,若是乾正复亲自出手,这倒让知微如何抵挡!”,穆拙回想起比武当日,李亦而对乾正复的描述,心内不禁忧虑万分。

“穆兄弟切勿担心,此计已与谢兄弟商量,他当有所提防!而我们今晚的任务就是阻止乾正复,让他不可能亲自出城动手。”,铁毅赶忙解释道

“知微知道?”穆拙惊呼

谢知微从袖内掏出一张字条,交于雪若红,雪若红仔细查看,惊呼不已:

“这铁城主却是好计谋,假借派人驱赶大哥出城,送来这字条!”

谢知微笑着点点头。回想昨日出城之时,一铁氏族人悄悄塞给自己这张字条,上面详细记录了铁毅接下来的计划,声明若不同意,不出城即可。

“依照这乾无涯不顾伤势也要出手追杀于我来看,这铁城主之计当是成功了,就是不知道这鸿门宴开的怎么样?”,谢知微望向远处,拔地而起的青丘城轮廓已是影影绰绰的可见轮廓,几只寒鸦从头顶倏地飞过,聒噪之声让人心生烦闷。

“烂木头,你这当大哥的可得顶住啊!”谢知微喃喃自语道。 第二十四章 香君庭上(2) 青丘城内,华灯初上,夜幕上点缀的几颗星星无声的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街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突然一庞然大物的出现让人群一阵骚动,十六个精壮汉子赤裸上身,前后左右四角抬起了一座精铁铸就的大轿,落地之时仿佛整个街道都跟着一起震动。行人不禁纷纷避让,若是不幸被这轿子撞上,非死即伤。

“这是谁家的轿子,敢做的如此嚣张,不怕有违规制吗”

“可别乱说,那正是铁城主的御赐之轿!不过平时也从来不见铁城主坐轿出行,今日这是怎么了?”

轿外议论纷纷,轿内所坐的正是穆拙,铁毅、田浪、李亦而四人。

“不知穆兄弟这轿子坐着可还习惯?拖着本该静养的你一起前往,实属无奈”。铁毅脸上略带歉意的说道

“哈哈,这铁城主竟是连这御赐之轿都用了出来,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铁毅无奈摇头苦笑:“实是无法,我正是要人人都知道我今晚会去香君楼和乾正复相会,更兼此轿乃是御赐之物,更以整块陨铁铸成,刀箭莫能入内,将穆兄弟带于身旁也正是以防乾正复进一步加害!”

“铁城主真是谋略无双!”

在谢知微端坐大泽之内,全力感受体内真气流转之时,穆拙正毫不知情的坐在轿内和众人一同前往香君庭赴宴。

只因依铁毅计划,让谢知微远离青丘城,引得乾正复自露马脚的计划中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乾正复不能亲自出城追杀谢知微!否则以他之能,谢知微断无生机,而只若谢知微一死,那便死无对证,真相再无重见天日之理。是以铁毅在送谢知微出城同时,便向乾正复发出了香君楼相会的邀请,更是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向其移交进献路无为的宝刀。

香君庭亦位于青丘城最东侧,紧挨碧涵广场,乃是青丘城内位置最好也是最大的酒楼,乾正复也不知道在此迎来送往了多少朝中之士,对此地布局早已烂熟于心。今日铁毅不但定下香君庭内最大的包房,更是包下了香君庭顶楼一层,以显示对此次会面的重视。

乾正复早早的到了香君庭内,正一手端起茶杯饮茶,另一手不停的旋转着手中两个铁球,忽然听得窗外街道上一阵喧闹,推窗望去,赫然正是铁毅的轿子转进门口正阳街,过往行人正纷纷避开。

乾正复看清街中场景,送往口中的茶水倏然停住:

“连御轿都抬出来了么?这铁城主还是一向这么谨慎啊,我乾正复就这么可怕么?”

这轿子虽是沉重,铁家这十六人却似毫不费力一样,只片刻已到香君庭门口,乾正复已是在门口站定,见铁毅众人从轿内站定,仿佛老友一般上前寒暄:

“铁城主今日设宴款待,让乾某人心内感动,却不知铁城主还邀请了这么多好朋友一道前来,却是乾某唐突了”

“乾大人这么说可是让铁某如何做人啊!这几位朋友与铁某颇有渊源,且同今晚宝刀亦并非毫无关联,所以铁某特邀请几人同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铁城主这是哪里话,一会儿还正要赖你好好为我引见引见几位呢。”

几人说笑着已是登上了香君庭的顶楼,乾无涯居上首,铁毅次席,其他人依次落座后,铁毅向乾无涯引见了几人,听到田浪来自碧潮军后,乾无涯一愣,随即满面笑容地问道:

“不知道艾斯梅尔统领最近可还好?”

“劳大人挂念,首领一切都好,我回京后定向首领转达大人问候”,田浪一躬身,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乾正复似是对此回答十分满意,向田浪点头示意,随后转向穆拙:

“穆拙兄弟真乃少年英杰,只是江湖险恶交友切不可盲目交托真心,不然断不会遭此大难,一念至此,真是让人痛心。不过你放心,铁城主和我乾正复必然抓到那藏头露尾之辈,还你一个公道,若是你有意,我天炉司正当用人之际,贤弟可来我天炉司麾下,定能一展抱负!”他这番话前面说的低沉悲痛,后面慷慨激昂,若是有不明就里的人听来,只会觉得乾无涯乃是主持正义的侠士!

“多谢乾大人抬爱,在下已决意加入碧潮军!另外乾大人,我与知微倾心相交,他必不会向我下毒手,此间定有误会!乾大人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穆拙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除乾无涯之外的在场众人听得不禁心内暗暗叫好。

乾无涯摇了摇头:“小人之心吗?哈哈哈哈,人心险恶,不可轻言信任呐!罢了罢了,既然田将军已先行一步,我就不夺人所爱了,只是这穆兄弟身中雪火神蛊,以后的修炼之路……”

穆拙闻言心中又气又痛,铁毅却是抢先开了口:

“乾大人有所不知,这穆兄弟心智坚毅,纵是无法修行,相信也能在碧潮军中做出一番成绩,不说这些,乾大人,我们边吃边聊?”

众人这才开始动筷,铁毅和乾正复谈天说地,田浪和李亦而从旁附和,而穆拙只是低头闷吃,直视众人如无物。

“铁城主今日邀我前来,我记得是有正事吧。”乾无涯饮尽杯中之酒,笑吟吟的放下筷子。

“正是!来人呐,把刀抬上来!”铁毅话音刚落,门口闯入两个精壮汉子,一前一后抬入那宝刀竟是吃力无比!铁毅喝退二人,单手提刀,刀刃冲向自己后转为双手捧刀,低头说道:

“此宝刀实乃先父所制,早应于六十年前献于无为陛下,成为皇家之物!是故铁某不敢僭越长留,思来想去,青丘城内惟乾大人一人有资格代无为陛下暂未保管。所以今日特设此宴请乾大人代铁某保管此刀,择日进献!”

这一番马屁直拍的乾正复通体舒泰,耳垂上的配饰直是叮当作响。

“铁大人太过谦了!此刀乃是陛下之物,于谁保管都是代管,铁大人贵为一方城主,又是亡父亲手打造之物,谁敢说你没资格!”

二人又是一番推辞,这宝刀最后仍是径直送向了乾正复府邸。

“铁城主,我倒是也有一事,想要和你商量”

“乾大人但说无妨”

“这开炉比武大会最出风头的两人,一人被逐,一人重伤,虽是江湖争斗,却也于你青丘城主名声有损啊!我建议,不如这比武大会暂停,选手重新报名,由你铁城主邀请青丘城内德高望重之人共同拟定参赛名单,筛选标准中除修行程度外,更要注重家世人品的筛选,这才能避免如那知微一般的人物啊!”

这乾正复摆明了是借着这穆拙受伤之事,暂停比武大会,好叫他侄儿休息养伤,青丘城内“德高望重”之人,少的了他乾正复么?到时在筛选之时,乾正复自会有一百种方法将对乾无涯有威胁的对手以种种理由排除在外,到时这比武状元和神弓岂不是乾无涯囊中之物!在场众人心内无一不是雪亮,只是这乾正复所言合情合理,又似在替铁毅考虑,心内再有不满,却也只能暗骂。

“乾大人考虑深远,铁某佩服!今日夜宴怎不见无涯公子?却不知伤势如何,还需修养多久才能重新参加下次比武大会?”田浪等人听得铁毅如此说,已明显感到话中所带怒气,直指乾正复做此安排正是为了自己侄儿铺路。

“哈哈哈,多谢铁城主关心,我那不成器的侄儿伤势当无大碍,今夜听闻清心姑娘不来赴宴,我那侄儿兴趣大减,此时想是应当在家养伤。至于比武大会何时重新召开,全凭铁城主定夺,以我那侄儿争强好胜之性格,纵是伤势未愈,必定也会重新参赛”。

想到此时,乾无涯应已追上那被驱赶出城的二人,找到合适的地方下手,说不定此时二者已是变成了尸体,只要“那人”隐藏好,这兄弟反目的桥段就将成为铁板钉钉!而“那人”却是绝不会出来揭穿自己的,一念至此,乾正复不觉得意。

“若是有对决机会,到是很想和乾大人之侄来一场对决”,一直闷头吃饭的穆拙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田浪暗暗摇头,自己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耿直,这性子,即使到了满是耿直豪爽军人的碧潮军中,怕是也会吃暗亏。

“穆拙兄弟人虽遭此大难,凌云之志仍在,真是让人钦佩!乾某人敬你一杯!”,乾正复丝毫不理会穆拙话中冒犯之意,端酒向穆拙致意。

穆拙也不客气,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乾正复微微一笑,话题却是转向了田浪:

“田将军久在京中,却不知道这次来青丘城所为何事?”

“乾大人费心,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不叨扰乾大人了”

“这碧潮军中却是能人辈出,虽不知田大人在碧潮军中所司何职,但看能成为铁城主倾力相邀之人,更得穆拙兄弟认可,必是个中翘楚,艾斯梅尔大人有此下属,真是幸福!”就连田浪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虽知这乾正复有意接近,这番话确实也说的颇顺自己的耳朵。

“乾大人厚爱,田某正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说与乾大人听,此事已得铁城主同意,万望乾大人不要推辞”。

“田将军客气了,乾某有何能帮到将军的?”

“田某早在京中就已听闻大人之名,更是知道大人无论在朝中还是军中都人脉甚广,是以今日才恳求铁城主带上小弟前来拜见大人,幸得大人赏识,却是想邀请大人去铁城主府邸之中再做沟通,盼望大人将来能在军中为我美言一二!”

“田将军如此盛意拳拳,乾某岂敢推辞?若能为田将军谋求一二,却也是我乾正复之幸!”,乾正复起立还礼,心内暗笑:

“以为缠住我就能救得你那兄弟性命么?田浪啊田浪,你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啊”。

众人宴罢,一道乘着那御赐之轿回到铁毅府内,铁毅呼唤下人重新备上酒菜,就于自己卧室之内与田浪和乾正复同桌对饮,这一夜,三人从京中秘闻谈到青丘城内胭脂楼上新来的小翠到底多沉,从补天神炉锻造了多少神兵利器谈到了今年无为皇帝寿辰各地进献礼品的情况,竟是一夜无眠,外人看来好似三人是多年挚友一般!其实三人心内均是透亮的跟明镜一般,不过是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在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羞羞答答的射入房间,田浪终于在再次向乾正复请托其向军中相熟之人保举自己后,以疲惫不堪的原由结束了这场劳力劳心的夜谈。

“知微兄弟,田大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田浪心内暗道,推开自己房门,强迫自己安静心绪,不去想谢知微是何情况

闭目养神,终是进入了梦乡。

就在田浪睡着不久后,酣睡一夜的穆拙早已养足精神,推门而出,舒展身体,毕竟是年轻体壮,这所受外伤才一天一夜,穆拙行走之时已不似昨日刚醒之时那般阵痛。昨日夜入铁府,穆拙便直接按铁毅安排就寝,今日起早,才得以好好打量这青丘城主的府邸。

铁毅府邸建在青丘城内地势最高之处-落日山处,说是最高之处,不过距海平面五十余丈整个府邸建的方方正正且极其对称,像极了京中达官贵人喜爱居住的四合院。若说有何不同,京中四合院多以厚墙暗瓦构成,院内多种树木而少水,给人一种厚重稳健之感,而铁毅府邸则墙薄瓦亮,曲水流觞,让人行走其中更觉欢欣雀跃,其次这京中四合院一进之中,二进之前,多以门廊隔开,内置广场上多设屏风以作内外院隔断之用,可铁毅府内,这广场上本该放置屏风之处,却是被一处高近三十丈的雕像取代,穆拙此时已是走入广场,抬头仰望,那雕像口眼方正,剑眉星目,双脚略分,左手捏一铁砧,右手高举的铁锤仿佛随时都要落下,整座雕像浑然天成,直让人觉得这所雕之人随时可复活,继续打造神兵!

穆拙正沉浸在雕像带来的震撼之中,突然雕像背后传来鼓掌叫好之声,穆拙好奇的循声而去,原来这雕像背后竟是稀稀疏疏的围了数十人,圈内却是一名男子正笑吟吟的看着一满面通红的女子,地上躺着一把已断成两截的宝剑。

“师妹,你又输了”。那男子开口说话,声音甚是好听。

“要你说?”那女子狠狠瞪了男子一眼,拾起地上的两截断剑,转身冲出人群,确是差点和在最外层观望的穆拙撞了个满怀,少女凤眼微挑:“让开,呆子一样!”,一把推开穆拙,走远去了。

穆拙不及反驳,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呆呆的站在原地,直到围观人群一哄而散,从他身边路过时,穆拙才回过神来。

多年以后,铁清心回忆起和穆拙初次见面的情形,嘴角仍是压不住的笑意:

“那呆子,第一次见我,就好似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明明是我差点撞到他,却被我一把推开还忙不迭的跟我道歉,只是那时我刚输了和师兄比试,心内正烦,却哪里顾得上他。”

“若是知道他后来要让我如此伤心难过,倒不如那时一剑刺死他,省的麻烦。”

“木头啊,我的木头……” 第二十五章 青丘巨变(1) 谢知微一行三人赶到青丘城下的时候,雪若红才终于将自己和谢知微为何受到乾无涯追杀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步停诸听完勃然大怒,且不说这谢知微和他的关系,单是这一天一夜的相处,雪若红左一句步叔叔,右一句步叔叔,直把步停诸哄得心花怒放,等到看到雪若红面具之下的容颜,更是连呼以雪毅那种糙汉子,怎生的出这样一个女儿!

“什么乾正复,没听过!你二人自行去找铁毅,我自有办法跟上,我倒要看看谁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这个小王八蛋和你出手!”

谢知微在和步停诸相处过程中,从未听过他如此说话,显是动了真怒,心头不禁一阵感动,偏偏话到嘴边又变了味道:

“那铁毅乃是青丘城主,府邸必定戒备森严,没了这名帖,你却要如何入内?硬闯让人拦下来却不是丢我和红姑娘的脸?”

谢知微右手一翻,手中多了一枚小巧无比的锤状令牌,背后写有“铁”字,正是那日送他们出城的铁氏族人随迷信一起偷偷塞给谢知微,当做信物之用。

步停诸却是看也不看,一个翻身人影已是不见:

“这普天之下,拦得住我的府邸,怕是还没造出来!”

谢知微和雪若红在正午时分赶回铁府之时,众人正聚在前厅吃饭。在看到已然苏醒的穆拙饭量不减,谢知微这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众人齐齐扔掉碗筷起身迎接,却是还有伤的穆拙动作最快,当胸冲着谢知微就是一拳:

“你这小子,安然无恙不说,怎地好似功力大增?那乾正复派了何人找你麻烦?”

“你这烂木头伤都没好怎地如此有劲,看来我那一刀捅的还是不够深啊!”

见这小哥俩肆无忌惮的拿受伤之事开起玩笑,众人相视一笑,知其二人彼此间毫无芥蒂,心下大宽。谢知微向铁毅一抱拳,含笑说道:

“幸赖铁城主妙计,谢知微不辱使命,乾无涯已经伏诛!”

“谢兄弟真是少年英豪,人中龙凤!铁某佩服不已!”众人听闻此消息,喜悦之情无不溢于言表,纷纷离座起身向谢知微还礼,谈笑中,一道身影竟是直接蹦到了谢知微身上,却是高兴至极的桐生。

众人谈笑已毕,雪若红亦向铁毅见礼,只是隐去了自己乃是潜山门主之女和被谢知微“挟持”之事,声称自己乃是和谢知微青梅竹马的表妹,见铁毅望向自己的目光好似大有深意,雪若红觉得面上一阵羞臊,兀自玩弄起了衣角,田浪的声音适时的响起:

“乾无涯身死,谢兄弟平安归来,自是让人欣喜,却不知道铁城主下一步作何打算?”

铁毅朗声正色:“乾无涯不过是乾正复的一枚棋子,下一步自是找那乾正复算账!”

“此事也正是小弟担心之处!谢兄弟虽斩杀乾无涯,却并未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乾无涯追杀谢兄弟!若是乾正复反咬一口,说是谢兄弟见宝心动,偷袭自己侄儿图谋宝剑,却是如何是好?”田浪忙不迭的讲出自己心内担忧。

谢知微闻言一凛,情知田浪担忧属实有理!若是真如田浪所说,那无论是铁毅还是田浪,碍于其代表的青丘城和碧潮军都和这天炉司同属朝廷管辖,无法公开的站到自己一方!

众人眼望铁毅,这位青丘城主好似城主在胸,昂首而立,其高大的身影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更显伟岸:

“诸位若是信得过铁某,便随我去那天炉司走一趟,我自有办法让那乾正复无法抵赖!”

从铁府归来后,虽是一夜未眠,乾正复仍是如往常一样召开了天炉司的议事晨会。只是晨会结束后,乾正复并未着急回房休息,仍端坐于天炉司议事堂的高座之上,从这个角度看去,偌大的议事堂一览无余,这也是乾正复在议事堂建设之初所提的要求,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正是他所痴迷并希望一直获得的。望着座下分列两侧早已空空荡荡的座位,乾正复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闷,右手的两颗铁球转的更急了。

“涯儿怎地还没回来!竟如此棘手么?”

乾正复脑中泛起谢知微当日在擂台上持剑相对乾无涯的情形,又想起乾无涯走时脸上狠厉的神色,竟有些后悔昨日接受铁毅邀约,耽误了一晚上。

“不过涯儿接受了吞天换日大法,那厮必不是对手!”

乾正复脑中有了这个念头,心内一阵惊觉自己已不知多久这样没有底气了。沉吟良久,正待乾正复下定决心,亲自出城一探究竟之时,议事厅内突然闯入天炉司报信小吏:

“乾大人,铁毅求见”。

乾正复皱了皱眉:

“说我在休息”

“哈哈哈哈,乾大人,昨夜才聊得那么尽兴,现在却要将我等拒之门外,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铁毅等人竟是不等通报,直接闯入了议事堂。

乾正复一眼扫到谢知微和雪若红两人,强忍心头怒意,冷冷地说道:

“却不知道铁城主带这伤人凶手和一干人强闯我天炉司议事堂,意欲何为?”,听得乾正复话带不善,其话音刚落,从各处涌入数十名身着天炉司司服的军士,个个手持利刃,怒目相向。

“乾正复,你这大尾巴狼装的可是够像的,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谢知微身侧宝剑出鞘,正是那貘之剑!

乾正复脸上心内巨震,脸上却不见任何表情:

“却不知小侄之剑怎会到了你这鼠辈手中?”

“乾正复,你休要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乾无涯受你指使,前来追杀我和大哥,怎奈自己学艺不精,枉自送了性命!”

雪若红清亮的声音如同一把重锤敲在乾正复心上,在看到貘之剑时乾正复心内还抱有一丝幻想,只是这幻想被雪若红脆若黄鹂的声音给打了个粉碎。

乾正复身形微晃,眼角似有泪光闪动,只不过此人不愧是官场江湖皆吃的开的人物,只一瞬间便已恢复常态,声音更加阴森冰冷:

“好好一个姑娘,大白天怎地血口喷人?我只看到了涯儿的宝剑在这贼人手中,却是有何证据说涯儿追杀于他?”

果然如此!众人齐齐望向铁毅,铁毅袖口一展,抖落一物

“铁凤凰!”谢知微和雪若红竟是齐齐喊出了声,众人已是明白了铁毅所说办法为何,欣喜若狂!相比之下,乾正复一双细眼死死的盯住铁毅,狠毒的目光如有实质。

“乾大人对此物想必不会陌生,那日谢兄弟出城之后,我这铁凤凰恰是难耐寂寞,一路在高空衔于二人身后,不知道是否恰好记录下了什么,不知道乾大人是否有兴趣和我等一同观看?”

谢知微这才知道,这一对铁凤凰竟是在出城之后便已跟随身后,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心内不由涌上一股淡淡的失落感。

也不待乾正复答话,铁毅已是轻捏法诀,这铁凤凰便又似活了过来一般,开始演绎,正看到乾无涯冲破透骨散禁制,化为兽身之时,场内众人无不惊呼:

“吞天换日大法!”

一众军士碍于军纪,虽不曾窃窃私语,但脸上神色已是悄然起了变化,谁也不曾想到,这天炉司少主竟然私下修炼此等邪法!乾正复看着座下众人神情,已是心下雪亮,今日此此事必不能善终,一瞬间已做出了决断。

此时场内的铁凤凰正演绎巨蟒扑向雪若红那幕,突然斜刺里飞出两个铁球将铁凤凰砸了个粉碎!

“乾大人这是何意?”铁毅的声音已是带上了愤怒

“何意?本大人不想再看无聊的闹剧而已!若是铁城主除了这对破铜烂铁再没有其他证据指控涯儿,我这个当叔叔的可是要好好和某人算算账了!”,话说到最后,虽是相隔十丈有余,谢知微似乎仍能听到乾正复咬牙的声音。

众人皆是一愣,实想不到这乾正复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行此厚颜无耻之计!

“乾大人这强词夺理的功夫确实不一般,可惜啊可惜,你那侄儿功力不济,妄想吃掉他爷爷我,却是风大闪了舌头!”谢知微说着从怀中掷出一血淋淋之物,众人定睛看去,竟是猩红分叉的一条蛇舌!

“找死!!!!!”乾正复看到地上之物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手中铁球闪电般掷出,一取咽喉,一取腹部,竟是下了将谢知微立毙当场的决心。

谢知微虽早有提防,破海真气行遍全身,却仍是没想到这铁球来的如此之快!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将脖颈扭向一侧,击向咽喉的铁球贴着脖子飞过,劲风如有实体,在谢知微咽喉下方留下数道血痕!偏是这击向腹部的铁球谢知微再无力闪避,眼看就要被打个开膛破肚,铁球倏地被一硬物击中,强行改变了轨迹,竟将支撑议事堂的承重柱之一砸了个通透!

谢知微额头冷汗涔涔,望向那救了自己一命之物,确是一把通体乌黑,造型古朴,柄长头短,看起来一不起眼二不协调的小锤,此时正被铁毅拿在手中,锤子头部仍兀自抖动个不停。

“铁毅,你这是要翻脸么!”两个铁球已回到乾正复掌控之中,不同的是,铁球并未再被握入手中旋转,而是漂浮于乾正复身侧,不时发出令人心悸的碰撞声。

“若不是乾大人一再苦苦相逼,铁某怎会出此下策?且不说谢兄弟与我投缘,单是你在我青丘城内指使旁人陷害于他,现又想当着众人的面杀人灭口,可是有一丝一毫将我这青丘城主放于眼内?”铁毅虚空挥舞了手中锤子两下,那锤头竟是迎风膨胀,大了几分。

“好,好,好!”乾正复连说三声好字,自他得知乾无涯身死之后,胸中满腔悲愤已将他整个人吞没,只因这乾无涯却是自小由他抚养,名为叔侄,更胜父子!现在的乾正复只想将谢知微碎尸万段,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既然你决意护着这个小杂种,便和他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