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之天外》 第一章 驴御史野观避雨 日暮山依雨,晚来听鹤鸣。踏歌负剑世间行,天外流云舒卷翩孤鸿。

风送孤帆远,日上浮云舟。轻笑红尘权似梦,笑罢转身飞去影流空。

这首小令唤作《南歌子》,乃是大明世宗嘉靖皇帝所作。说起这位嘉靖帝,他本应是大明朝的中兴之主,却不想后半生一味的崇尚道法,一心修玄,倒是做出许多糊涂事来。不过这诗句中所描述的,却是一位真正神仙般的人物,嘉靖帝终其一生都对此人念念不忘。

嘚嘚嘚,嘚嘚嘚,山东泰安的官道上,一头青骢白肚的小毛驴自北而来。驴子上驮了一个汉子,一身圆领长衫似是个读书人的打扮,却带着一顶偌大的斗笠遮着大半个面庞,瞧不见是怎生模样。身后背着一把油纸大伞,一看就是个走长路的旅人。此时虽然已是初秋时节,但天空中仍是烈日炎炎,四周半点风儿也无,一两声嘶嘶的蝉鸣,更是叫的人莫名的烦躁。只是那汉子却只顾低头垂目,手里捧着一卷书籍,看起来似是品的有滋有味。兴许是那手举的累了,换过手来,另一只手接过缰绳在腕上挽了两道,继续信驴由缰,真真是好不地的洒脱散漫。

此人姓吕名墨清,字飞白。之前乃是当朝都察院的一名都事。年前先帝弘治皇爷崩了,太子朱厚照得继大统,当今正是大明的正德元年。这新帝继位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当今天家一向子嗣艰难,先帝膝下又仅此一子,自小更是宠溺惯了的。只说这正德小皇帝一心宠信内臣阉宦,搞得朝廷是乌烟瘴气。

这位吕大人本是个直言劝谏的不阿之辈,屡次上书倒阉伐宦,常常有那逆耳之言,终于是弗了小皇帝的性子,一次在朝堂之上公然怒斥:“这头倔驴,给朕打他的板子。”

虽然那朱洪武曾经传下祖训,御史言官可风言奏事,弹劾百官哪怕不实也不得入罪。但是当朝有一个大太监叫做刘瑾,是个大大的奸佞。整天哄着小皇帝戏耍玩乐,自己却把持着言路构陷百官。先后已经有二十几位大臣因为弹劾刘瑾被杖责的杖责、下狱的下狱,甚至还有人被活活打死。连大学士刘健、谢迁这等先帝托孤之臣都被罢免了官职。吕大人授了这四十大板之后,“驴御史”的名头也就在朝堂上叫了开来,吕墨清得此诨号却反而是颇以为荣。只是没过得几天,那刘瑾又在小皇帝耳边进献谗言,着吏部调任吕墨清前往南京接任太常寺的祀丞,且立即上任不得迁延。吕大人不得已,只好打点了行装一路南来。但那南京太常寺又是何等去处,只不过是个养老等死之地而已。

这驴御史暗中气闷,一路上不免长吁短叹:“哎,我大明阉宦不除,朝纲不靖,只怕我有生之年也再无起复之日”。

惆怅一阵,又恍惚一阵,再感慨一阵。眼看已经是将近申时,他缓缓的放下手中书卷,只因思及自此远离庙堂,忧君忧国之情在心中反复,这手中的书卷倒是半天都未曾翻动,不由的一阵哑然。

一阵清风习习吹过,吕大人举起手中书卷顶了顶斗笠打眼四顾,但见东边远远的有一片黑云如墨,犹如山倾般向此间压来。大叫一声“苦也“,虽然带有雨伞,可是看这势头,这场大雨必是不好相与,于是赶忙左右巡视起来,看哪里有躲雨的去处。只见前方西南约莫两三里外有一石山,赶忙催促着驴儿往那石山急行,走出了一段,便见到一条岔路斜斜的引入山中。驴御史做不得它想,一抖缰绳打驴而上,匆匆地向那岔路行去。只是片刻功夫,一扭头那片黑压压的乌云就已然到了身后,天空中半明半暗境界分明,看起来煞是诡异。

未到山前,就已是天光不显,不远处雷电交加,狂风大作。一条石阶蜿蜒而上,驴御史看到石阶前有牌楼石柱倒在一旁,便知自己找对了地方。只因山路崎岖,不得不下得驴来,一手带过缰绳,直往这处倒塌的山门内闯去。又过了盏茶功夫,驴御史忽觉几点雨滴被风吹得斜剌剌的砸在背上,那力道甚急让人隐隐生痛。吕大人打了一个喷嚏,拉扯着驴儿又加快了几分脚步,本就崎岖的山路被雨水一冲,更是湿滑难走,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来到了一处残垣断壁跟前。此时风力渐小,只是雨势却越发的凶猛,驴御史全身上下尽显狼狈,衣衫上沾染的泥泞,虽然被雨水冲刷了个七七八八,但吃透了雨水的长衫紧贴在身上,着实是难受至极。驴御史驻足略做打量,但见此处像是一座破落的道观,不过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貌,院墙皆尽倒塌,无一完好之处,就连门楼子、门槛也都不知去了哪里。

驴御史绕过一堆砖石瓦砾,踏着被风雨摧残过的丛丛杂草来到院中。此院居然有前后两进,分有前殿、后殿,在此之后貌似还有几间依山而建的屋舍,只是这些建筑大多都已经只剩下墙基立柱,四处都是走水过火的痕迹,那模样倒是比驴御史还要凄惨几分。吕墨清站在凄雨之中一眼看去,只见也就仅有那后殿,尚有半边屋瓦还能遮得些许风雨。于是匆匆地来到殿前,此殿甚大,踏过十几蹬台阶,身后的小毛驴自行随着进到殿中,这一人一驴才算是松下一口气来。取下驴背上的褡裢和一个小包袱来到墙跟之下,这一路急行虽然是人困驴烦,只是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为免风邪入体哪里敢就此休息。

驴御史抖了抖身上的长衫,又从褡裢里掏摸出打火的火石、火镰,四下里寻起了引火之物。刚刚进的殿中时,已瞥见大殿中间供有三尊泥胎的塑像,想来应是观中供奉的三清祖师。只是如今被烟熏火燎,泥胎外露早已破败不堪。驴御史来到三清祖师面前恭敬一礼,双眼却是打量起了塑像前的那张石质供桌。供桌还算完好,只是桌上香炉烛台一应全无,但在正中间却摆放着一个枕头般大小的圆石。此石通体青褐色却又有条条赤红色的纹路盘踞其上,那红色鲜艳如血,虽细如发丝,却又明艳的像是有光火要从中跃出一般,其形似巨卵甚是规整,叫人一瞧便打心眼儿里感觉古怪异常。

驴御史心下暗忖:“难不成这真是什么动物下的蛋不成,就算小皇帝豹园里的孔雀,怕也诞不出如此巨卵。书中描述沙漠里有一种不会飞的鸵鸟,身量巨大倒是有丈许来高,只是不知道那鸵鸟的蛋,是不是能有这般大小?”

驴御史也顾不得胡思乱想,绕着大殿转了三圈也不曾见到有任何可以燃火之物,不说这大殿,就是整个道观,能烧的东西估计都已经化作了灰烬。这后殿之所以还算完好,只因其多为石材,而那屋梁又高,这才幸存下来。只是年久失修现在也只能勉强遮得半边日月而已。

驴御史正无可奈何之际,忽然听到“哐嘡”声响,似有重物坠地,抬眼望去只见一根房椽子,一头砸在了上清祖师的头顶,一头却还连接着屋梁。这根椽子足有一丈多长,那上清祖师被这么一砸,却是眼皮也不曾抬得一下,依然是一脸的肃然。驴御史见之却是心中大喜,忙爬上供桌踮脚够着那根木椽,往下使劲一拽,又是“哐嘡”两声,先是在上清祖师头上又招呼了一记狠的,继而掉下地来。

驴御史赶忙在心下默默祷告:“您老人家可是神仙,而且还是个大大的神仙,在下情非得已,并非是有意冒犯,您老可不能和我这个破落户一般见识。”

驴御史跳下桌来,将那木椽子拖到靠墙边的空地处,又跑到那驴子身边,在其脖颈处揪下一撮细细的软毛。那本来趴卧着的驴子疼的一个激灵站起身子,小心翼翼的看了驴御史两眼,又忙不迭的低下头去,倒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连叫唤都没敢叫唤一声。那驴御史也不管驴儿心中是如何憋屈,转身大步而回,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驴,又低头瞅了瞅手中的驴毛,一跺脚接着上前两步,又是伸出手来揪住那毛驴脖颈处的毛发,使劲的薅了两把。那驴子惊恐的对着屋梁悲嘶了两声,不断的向后倒退,直到大大的驴臀顶到了墙壁,才委委屈屈地趴了下来。若是那驴儿开口能言,必定是要出口大骂:“驴御史啊驴御史,驴儿我天生被你驭使也就罢了,还要被你如此糟践,真是天理何存啊?”

那驴御史将那一撮驴毛掖在木椽子一头,拿起火镰、火石,“哒哒”地打将起来。那火镰、火石虽然也受了些雨水,但却没有大碍。在打了十几下后终于是一阵青烟冒起,驴御史赶紧伏下身子,对着驴毛一阵猛吹,噌的一下,几点火星攒动,一朵火焰便摇摆而起。一股焦臭弥漫开来,驴御史摸摸肚皮,竟是在这油脂燃烧的味道中感到了一阵饥饿。

那拳头般大的一团驴毛自顾的烧了一阵,没过多久眼看就要燃烧殆尽,再看那木椽子虽然烧的直冒黑烟,却只是不着。驴御史又赶紧伏下身子继续吹火,吹了半天收效却是甚微。驴御史站起身来想了想又往四下看了看,然后来到供桌边将那石卵滚到桌边抱了起来,欲将它垫在那木椽子下面,以便风气流通以助火起。 第二章 不知道山中论道 刚刚碰触到那石卵时手中便传来一阵温热,待将那木椽子一头搭在石卵之上,便见那木椽子上奄奄一息的几点火星,却忽然火光串起,三寸多高的火焰立即蔓延开来,大木的一端不多时便传出了“噼啪”声响。

驴御史心下大喜之余又不免疑惑,这火燃得着实有些古怪。但他现在哪儿有空去想那许多,赶紧地拿过褡裢,将几本书籍在供桌上摊开,又扯过包袱先放在了一边。

这吕大人虽是朝廷的命官,但是他为人一向节俭,为官清正,又摊上督察院这么一个得罪人的清水衙门。而且朝廷还每每拖欠俸禄,每年百十石不到的禄米拿到手里,最多也不过半数。所以这一路南来,除了褡裢里还有几本破书,包袱里备着的两件换洗的衣物之外,更是再无长物。这时这些物事也都被雨水打湿。没有办法只好光着膀子,撑开油伞,将包袱里的衣物搭在伞上,又将身上除下的衣衫拿在手里,就着火堆开始慢慢的烘烤。

门外的雨渐渐收去了势头,却依然稀稀拉拉地下个不停。天色晦暗,算来这会儿已经是入夜时分,驴御史胡乱的吃了些干粮,那根木椽子也已经慢慢的将要燃尽。想起刚才那火起的蹊跷,驴御史不由得对那石卵仔细打量起来。可是除了那上面的赤红纹路颇觉奇异之外,瞧了半天却也没有瞧出个所以然来。驴御史有心抱起仔细观看,又怕刚刚被火烧过会有些烫手,于是慢慢的探出手掌轻轻触了触,还好,并不是很热,倒是和之前从供桌上抱来时没甚区别。驴御史抱将起来,凑到火堆前就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却又发现了些许怪异之处。首先入手不是很重,起码应该比同样大小的石头要轻上许多,其次就是那上面的赤红纹路,看起来杂乱无章,却又似有某种规律。不过一会儿那木椽子上最后一点火苗子也熄了,四周一下子变得漆黑,驴御史也就只好作罢。

驴御史将那石卵置于脑后,又将空无一物的褡裢垫在身下,便仰头沉思起来:“这个石卵显然是有助燃之效,莫非这道观失火,竟然是与它有关不成?”

驴御史枕着石卵,想着想着不觉睡意上涌,慢慢的气息渐匀,竟是已然沉沉睡去。

正是:“野宿坟头无人问,洞里千秋好睡眠。管他昏天与黑地,一朝醒来却百年。”

正说那驴御史一头睡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身影来到他的面前低声唤道:“墨清,墨清。”

驴御史悠悠醒转,怔了怔神。感觉自己应该还在那个大殿之中,但又觉得不像。近处有光,能视物,却又不知道光从何来。打眼瞧去,但见一个负剑老者,身穿一袭灰白的素色的衣袍,头发花白,松松的挽着一个道髻,脸色红润约有七八十岁的模样,又感觉只有五六十岁,正盘膝坐在自己面前,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

驴御史暗自打了一个突突,心中暗想:“难道这个道观竟然还是有主人的,只是之前不知去了哪里?”

赶紧坐起身来,虽感觉这老头来的突兀,当下也只是向那老者抱拳问道:“敢问尊驾可是此间主人?”

“是,也不是。”

那老者颔首作答。

驴御史略微沉吟又继续问道:“敢问尊驾如何称呼,又何以晓得在下名讳?”

那老者呵呵笑了两声,答曰:“不知道。”

“不知道?”

“正是,不知道!”

驴御史举头望那老者,虽算不上什么慈眉善目却也面带笑意,并不像是调侃自己,遂佯怒道:“在下敬你乃是一位长者,好言相询,尊驾却怎么消遣于我?”

那老者只是淡淡笑道:“你问我怎生称呼,老道道号不知,人称不知道人,至于你的名讳么,呵呵......”

说罢,便转头向那供桌上瞧去。驴御史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向供桌,随后心下了然,自己晾晒的书卷上多有署名,那知他唤作吕墨清也就毫不稀奇。

但驴御史的心中仍是不免好奇,只感觉这道人处处都透着古怪,随即便出言问道:“原来竟是不知道长,想来道长的道号定当大有来历,还请恕在下冒昧,倒是想向道长请教一二。”

那老道略一思忖,出言问道:“你可知这世间道法共有几何?”

“在下常闻大道三千,其余小道当不知凡几。”

随后又补充道:“还有那旁门左道,也不知是否能算入道法之列?”

老道笑语吟吟,点头作答:“算得、算得,不过在我看来,这世间道法却仅有两种而已。”

“哦!不知是哪两种?愿闻道长高见。”

“一种是可知之道,还有一种自然就是不知之道。”

“这老道的道号,竟是由此而来。”

驴御史知他必有下言,也不打岔,只作一副聆听模样,听他继续分说。

“道可道,非常道。可宣之于口的道,便皆是可知之道,即为常道。士者以文为道,兵者以攻伐为道,农者以稼穑为道,商贾以易物获利为道,这些皆谓可知之道。”

驴御史虽觉老道言之有理,却又觉得有失偏颇,于是有意试探道:“那么道长所求自然是那不知之道了?”

老道又言:“大迵恒一,和合太虚;大迵无形,既为无名。吾名不知,又何处求去?”

驴御史听罢,心想我好端端的一个儒家弟子,你和我说这半天劳什子知道不知道,与我又有何干系,不禁心烦言道:“在下读的乃是圣贤书,传承的是儒家绝学,可不懂什么大冬,还是腊八。人生在世重要的是立德以正己身;立功以匡扶社稷,立言以教化万民。道长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不知对生民社稷又有何益处?”

老道也不着恼他言语唐突,笑曰:“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是故上者虚其舍也,下者为其用也。儒者,下用为器,学以致用,达者以其兼济天下。上用为道,而民不惑,圣王至此,而天下服。上虚下静,而道得其正。就像这屋外的雨,在下为水,可浣、可饮、可滋润万物,在上即为道,为道者,一也,是故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所以说你我皆可称作道士,不过所求之道不同而已。“

驴御史随即哑然,出唇反问:“你说,咱俩都是道士?”

“然也,因天之生也以养德,因天之杀也以伐死,此乃文武之道。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你说你可是那求道之人?既然是求道之人,那可否称之为道士?”

老道边说边笑吟吟的向驴御史打量,吕大人虽然是进士出身,却不太善于言辩。

“如此说来倒也是算得。“”

驴御史暗下思忖,好一个饶舌的老道,三言两语竟把我也忽悠成了道士。不过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我渴了只知道喝水,衣服脏了也知道以水浣洗,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水是从哪里而来,天为何又会下雨?尽管如此,但吕大人心中毕竟还多少有些不服。

“我只要知道这水怎么喝、怎么用、怎么兴修水利为万民所用就成,何必要去知道什么水之道,知道了这些又有何用?难道还真能去行云布雨不成?“

“行云布雨,又有何难?”

老道哈哈一笑,伸手在胸前一挥,几只手指在空中掐捏指诀,瞬时,头顶之上便已然云气翻涌,呼吸之间,就已经有丈许大小的一片乌云会聚,竟然还似有雷音在其中隐隐滚动。

驴御史大惊失色,赶忙直起身子,重新向那老道见礼:“是墨清鲁莽,还请老神仙收了神通术法,在下实是顽石一块不堪点化,若怒了老神仙,请老神仙恕罪则个。”

随后一躬到地,那不知道人虚扶了一下,挥手收了云雨说道:“无妨,无妨,只要不再拿棍子打老道就成,你先坐好了说话。”

驴御史忽然感觉一阵力道袭来,自己便拜不下去。重新盘膝坐下,心想:“我打你做甚,再说你这么厉害,我敢打你吗?就算是敢,估计那也打不过你。”

驴御史心中腹诽,嘴上却不敢多言,只是直挺挺的候在那里,看老道还有何下文。

老道又将双手拢在了袖中,仍是面带微笑地道:“这世间有一桩祸事将起,我欲将此祸消弭于无形,特来此间走上这一遭。我既然在此间见到的是你,那么你便是其中那个应缘之人,我这里有一物你且收好,将来自有用处。”

说罢便向驴御史抛来一物,驴御史赶紧接在了手里。仔细一看竟是一面白玉牌子,约有两指宽,一寸多长,入手微凉,不见任何纹饰、亦无孔洞。但想着应是个很了不起的物件,便就此拿在手中,双手置于袖内细细的摩挲起来。

老道授了此物与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点点画画,点画一阵那虚空中便出现一道光芒交错的符咒,如此反复,老道一连画出十二道光符这才停了下来。

轻喝了一声:“去!”

那十二道光符径直向着驴御史飞来,悬停在驴御史的周身缓缓旋转,不消片刻却又消散不见。驴御史但觉手中玉牌忽然变得温热起来,随后又渐渐的回复下去,还是那般一股淡淡的凉意透人心脾,抓在手里似乎这雨后的空气,湿热所带来的烦闷也消减了许多。 第三章 依风夜听雨 第三章依风夜听雨

山雨初歇,一轮半弯的月儿,便迫不及待地的挂上高空,挥洒出片片辉光。透过那林间婆娑的树影,透过那迷迷蒙蒙的雾霭,又透过那纱幔半卷的窗棂砸落下来。几声啾啾的虫鸣,更是突显得这山中夜色越发地静谧。

一间破败的山间古观之中,驴御史迷迷糊糊从梦中醒转。他侧过身子,寻找到一个更为安逸的姿势。

“刚才那是一个梦?”

在梦中,吕墨清只觉自己置身在一间闺房之中。虽然他也不曾见识过大家闺秀的闺房,但是他梦中的所在,有梳妆的台子,有纱帘半卷的窗棂,最主要的是还有一个身姿曼妙的俏影,这令人不自觉地就会认为,这必是那道身影的闺房无疑。那道身影站在窗前,窗外月华如坠,想到这里他不禁地便向窗外望去,但除却一片死寂沉沉的幕色,并没有出现心中所期待的那份希冀。

在那梦里,好像还有一个神仙般的白胡子老头,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比人还高的拐杖。却不知为何,那老头竟要拿拐杖砸他,看那持杖的老头儿分明还离他很远,但是当那拐杖砸来的时候,却又是近在眼前。正当驴御史躲也躲不过,避也避不开之时,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醒转过来。

“那老头难道竟是月老吗?可是只听说月老是用红线栓人的,又何曾有过拿拐杖砸人的道理?”

吕墨清意犹未尽,就这么痴痴地望呆出起神来,努力的想把那道身影刻画入心中,遐想着那又该有一幅怎样的绝世容颜。

正谓是:“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寻思依样到心头。去也无踪寻也惯,一桁红楼。中有话绸缪,灯火帘钩。是仙是幻是温柔。独自凄凉还自遣,自制离愁!”

驴御史兀自沉浸在梦中无法自拔,又想起之前似乎还有一个更加离奇的梦境,竟然有一老者在与自己梦中论道。驴御史只觉得这一夜,也着实是太过荒诞。但见夜色尚浓,于是翻过身来,欲要和周公打个商量续上前缘。忽觉有个什么东西硌在身下,探手去摸,竟在褡裢底下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牌子,入手微凉,甚是滑润。凑到眼前却又瞧不仔细,朦胧月光之下倒像是一个玉制的腰牌。

心想这里怎么会有这等物什?如此贵重之物,也不知是何人遗落在此?正在诧异间,驴御史听到本来赖在墙角的驴子,忽然一骨碌站了起来,抖动着一对长长的耳朵,面对着窗外充满了警惕。驴御史察觉有异,侧耳细听,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观察了一下四周,也未见任何动静。只是这荒山古观,之前未在意也就罢了,此时越是四处打量,就越是感觉静得吓人,好像之前时不时叫两声的秋虫,也忽然没有了声息。

“难道是那畜生做噩梦了不成?”

就在这时,好像又有踉跄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还未等听得仔细,又是“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扑倒在地。驴御史不免心中忐忑,自忖难道是又有人前来投宿?有心前去查看一番,但是又有一些胆怯。

驴御史暗道:“如果真是个孤旅之人,想必亦是突遭大雨,他跌倒在院外,定是饥寒交迫,莫不要染了风寒才好。”

驴御史善心一起,便壮着胆子站起身来,随手将手中的玉牌塞入靴筒,然后摸索着向门外走去。当走到供桌前面时,转过头来对着三清祖师拜了一拜,口中暗唤了一声“无量天尊”,便跨出了殿门。

来到门外,斜月在天,微弱的天光下,似乎有一人倒在了台阶下的四五丈处。驴御史站在台阶上先是四下打量了一番,才匆匆的向那人走去。

来到了那人身前,蹲下身子,但见那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衫,却着了一双薄底的快靴。他面目朝下,瞧不着样貌。只是看出是个身量不算高的消瘦男子。驴御史伸出手来轻轻推了那人两把,缩回手时但觉手上黏黏糊糊,凑到鼻下一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腥气。看来此人伤的颇重,只是不知伤在了哪里?

那人经他一推,微微转过头来,瞅了一眼驴御史轻声问道:“你是何人?”

听那声音,这人年纪应该不大,语气中却透着些许警惕,驴御史当下回道:“某姓吕,名墨清,也是路过此间的旅客,并非歹人,阁下可还好吗?”

那人“啊呀”一声惊道:“莫非是飞白兄吗?”

“尊驾是何人,竟是识得吕某。”

那人张口欲言,但神情激动之下牵动肺腑,一阵猛烈咳嗽,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驴御史见他又欲要起身,赶忙伸手扶他坐起,这一扶凑得近了,就着微弱的天光,这脸庞轮廓也就瞧的清了一些,一下子便认出了此人是谁。

原来这人姓王,唤作王守仁,字伯安,与吕大人乃是京中旧识。吕墨清比他年长两岁,两人都曾于弘治九年参加过殿前会试,只不过这位王守仁,却是在弘治十二年才中的进士及第。虽说他比吕大人晚了一科,但是这位仁兄不但学识渊博,更是文武双全。之前王守仁曾以文士授兵部主事,提督军务的大太监张忠,便蔑视于他。一次军中校阅士卒,张忠取来一张三石的强弓令守仁当众射箭,想他以此出丑。不料守仁提起弯弓,刷刷刷三箭,三发三中,全军欢呼,大大地落了张忠的颜面。同时一些有心人闻听此事,便对他的武艺也产生了一些忌惮。其父王华乃是成化十七年的状元,曾任礼部尚书,目前却是南京的吏部天官。

吕大人一见是他,赶忙唤道:“伯安,你是伯安?”

“飞白兄,正是小弟,不想竟然在此与我兄偶遇。”

那伯安还欲继续言说,忽然心头想到一事,急迫的道:“飞白兄你快快离去,此地不宜久留。”

王伯安的迫切之意溢于言表,驴御史见他神情紧张,却反而沉下心来慰问道:“伯安你先莫说其它,你这是伤在了哪里,快让我给你瞧瞧。”

王守仁也不听他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敦促:“快走,快走,再晚怕是就走不掉了!”

那驴御史祖籍山东,少时耕读,又有着一副好身量,两膀之间倒也有着几把子力气,不由分说便将王守仁打横抱起,向大殿之中行去。待来到殿中,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了褡裢上面,待靠着墙壁坐好,才又出言相询:“快说,你伤在哪里?”

王守仁知他为人品性,绝不肯独善其身,缓和了一下心绪长叹道:“我伤不打紧,只是这一路急行了四十多里,伤口迸裂失血有些多了而已。”

然后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两个多月前离开京城,尚未出北直隶便发现一路被人追踪,刚刚到了山东地界就遇到了好几次袭杀,伏击我的人也是越来越厉害。”

“那都是些什么人,为何要追杀于你?”

“大部分都是江湖上的人物,我也不知都是些什么来历。但是几天前我遇到一个用剑的高手,那人白面无须,说话阴阳怪气,所使的剑法也是阴邪诡谲,八成是厂卫的番子。若我所料不错,定是刘瑾那个奸佞小人,亡我之心不死,咳...咳......”

王守仁一连说了这许多话,似有些喘气不畅,又轻轻的咳了几声。驴御史在墙根一处摸出一个竹筒,拔出顶部的塞子,凑到了守仁唇边。待守仁喝了几口,这才好转了一些,又接着叙述起来。

“那个白面剑客虽然被我击杀,但是我胸前也中了一剑,伤了肺腑。这几天我一路小心翼翼,专走山间小路,在山中又采了些草药,本来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可是没想到,昨日午后又被他们发现了踪迹。我布置了几个疑阵,这才乘着大雨的遮掩一路急行至此。”

说着接过驴御史手中的竹筒,又连喝了几口。驴御史一边听他讲述一边取来包袱,拿出一张雨水浸过的面饼塞到王守仁的手里。

“你先多少吃几口东西再说。”

王守仁这一路奔行,也的确是又饥又渴。便就着竹筒里的清水开始咀嚼起来。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他的伤势,驴御史用手轻触了一下,似乎还有血水溢出。便将自己的衣衫扯了几条帮他重新包扎,又取来自己换洗的衣物给守仁换上,这才问道:“你刚才叫我快走,难道是那些恶贼还一直尾随在后吗?”

王守仁咽下口中食物,回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山野之中行走,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不辨方向,但还是没有摆脱他们的追踪,不得不令我猜测,他们之中必定有擅长追踪的高手。要不是之前一阵暴雨掩护,我能否能来到这里也都是未知之数。”

驴御史思忖了一会儿道:“伯安,你看这般可行,现在乘他们未至,你骑了我的驴儿先行一步。此地离运河已是不远,你从水路去往南京,到了南京应该就安全了,厂卫的番子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南京城里造次。”

驴御史不待他回复又继续言道:“他们的目标是你而不是我,你若去了,他们即使见到了我也不见得会出手为难,但你在这里那我们两人就都是身处险地,到时候只怕谁也无法脱身,你我皆非迂腐之人,当早做抉择。”

王守仁迟疑片刻,心中已有计较,点头道:“也好,飞白兄,小弟也不与你多说,就此先行别过,我们后会有期。”

嘴上虽说如此,王守仁心下却是另有打算:“不如我就此下山,在山下待那些贼子赶来,我再露出行藏把贼子们引开。若能周旋固然是好,大不了交代在这里也就是了,万不能连累了兄长。”

驴御史点头称是,正欲搀扶守仁起身,蓦然间瞥见一个白骨身影在窗外一闪而过,不由得大惊失色,一跤跌坐在地上半天都不敢言语。

守仁见他如此失态,连忙问了一声:“怎地?” 第四章 三掌之约 驴御史愣怔了一会儿,看了看墙角的驴子,见那驴子只是好端端的站在那里,并无什么异常。心道难不成是我一时眼花,但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将刚才所见说于守仁听了。王守仁听罢,虽然不明所以,却并不害怕。转念一想莫不是贼人追来,在此装神弄鬼?于是开口诈问:“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这一声喝,乍听起来声音不大,但是却有阵阵回音在这大殿中回荡。驴御史心想,只听说伯安武艺高强,没想到他重伤之余却还有这么大的嗓门,若是没有受伤这屋瓦怕也要被他震落几块。

他却哪里知道,这王守仁少时曾有奇遇。其父曾听学堂的先生说起,他家的公子初入学时敏而好学,可后来却不知为何,竟而迷上了练武,十成心思却只有三成是用在了学业上面。王华不知就在守仁八岁那年,曾经遇到过一个游方的道士,那道士也不透露姓名,只是称自己叫石道人。后来就一直跟在守仁身边,偷偷的教他武功。守仁十岁时随父亲到了京城,那道人也一直紧随在侧,一直传授了守仁六年武艺才悄然离去。两人皆是私相授受,那石道人出入王家府邸,就连王府的家丁护院也都不曾察觉。

守仁发声断喝,等了半晌却是不见动静,驴御史更是不敢作声默默地竖耳聆听。又过了片刻,王守仁探手在地上捞起一物,却正是那个石卵,只见守仁单臂发力,那石卵便冲破了屋顶。但听得一声闷哼,紧接着又是几声连续的重物坠地之声在殿外响起。

“王守仁,有人花了大价钱,欲要取你的性命,小可不过是个探路的小卒,一会儿自有人来为你收尸,哈哈...哈哈......”

这一阵笑声好生地猖狂,王守仁暗叹:“今朝虎落平阳,十成功力居然已发挥不出三成,就连有宵小摸到了近前也不曾察觉,不过此人的轻功倒是有些过人之处。”

驴御史循着笑声看向门外,只见一个发着白色荧光的骷髅架子正随着笑声上下颤抖。王守仁初时也觉得有些惊诧,但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门道。

“阁下既然是来追杀王某的,为何却又不敢进来?”

只听门外那人道:“没想到你一个当官儿的,居然也有一身如此惊人的艺业,我听说京畿道上的好汉,已经有数人折在了你的手中,我可不是你的对手。有一点我可要和你交代清楚,我只是负责追踪你的下落,至于要你性命的自然是另有人,估计此时也该要到了。”

说罢那骷髅身影只是一旋便不见了踪迹。驴御史心中费解,不明白一个人的身形怎会消失的如此突兀,便轻声去问守仁。

“他这是走了?怎地去得如此之快?”

“走了,但也不会走远,应该还躲在远处窥视。他的轻功很高明,就算我无伤在身,短距离之内也是追不及此人。他的衣服应该不止一层,其中一层上画着白色骷髅,只要是换过一层全是黑色的,加上他绝妙的身法,在这夜幕之中便很难窥破他的身形。”

王守仁又长叹一声道:”今番想走估计也走不掉了,飞白兄但且安心,我自当保你周全。”

驴御史欲言又止,知他打的什么心思,两人便都不再言语。失血之人往往会感觉特别口渴,王守仁举起竹筒将最后一点清水尽数倒进嘴里,想到若要保得吕墨清周全,等下定有一场死战,当下调整心神盘膝坐好,默默的运起玄功,争取能多恢复一些功力。

驴御史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只觉得更加昏沉。看来过不得个把时辰天便要亮了,此时当是天亮前最黑暗的一段光景。驴御史心想这会不会是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晚,又想到自己三年前病故的发妻,莫名地又想起刚才那个旖旎的梦境。一时思绪杂乱,半天都不曾回过神来。

驴御史还在那里胡思乱想,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不过盏茶功夫,又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王守仁忽然轻轻地碰了碰了他的身子,掩唇细语道:“飞白兄且去那石桌后面避一避,有人来了。”

言罢自顾的站起身来,收起了一边的油纸伞来到了供桌之前,面对着大门盘膝坐下,将油纸伞横于膝上。

驴御史不敢迟疑,摸索到塑像身后,又开始暗自祷告起来:“无量天尊,三清祖师在上,还请保佑我与伯安度过此劫,吕某他日必当竭尽全力重建道观,修葺法身。”

就在驴御史心下彷徨,发愿起誓之际,却听到前面传来了王守仁的对空邀约。

“月明星稀,有高人大驾光临,当真是幸何如之,还请入殿好教王某一睹阁下风采。”

“王大人好耳力,好功夫,佩服、佩服。”

那声音初时还在观外,等他说到“佩服、佩服”,就已经是到了后殿的台阶之下。

王守仁也没想到来人居然是如此厉害,就算自己没有受伤,遇到此人也没有多少胜算。如若是生死相搏,自己跟这些江湖上厮杀惯了的武林高手,相去的那就更加远了。

“阁下应该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没想到也会为了些许黄白之物来替人卖命!”

那人听他言语挤兑也不着恼,不骄不躁地道:“首先我不是受雇于人,受雇于人的是我师弟,他已经丧命在了你的手里。其次错在买凶之人而不是在买凶之刃。”

“好一句错在买凶之人而不在买凶之刃,这话听来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有什么手段你尽管使来,我接着就是。”

今日必定不能善了,多说亦是无益。那人缓步走到守仁身前一丈之外站定。

“王大人,如你所说,我不理江湖之事久矣。只是先师独此一子,我那师弟虽然不争气,但师傅对我有授业之恩,我无心与你为敌,但这件事我却不能视若无睹。”

“请!”

王守仁起身伸手礼让,却是一副攻守兼备的姿态。那人倒也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点头说道:“好教王大人知晓,在下姓乔唤做乔不留,大人若还有什么话要留给家人朋友,乔某愿为大人走上一遭。”

言语之间对自己的武功倒很是自负。王守仁听他说的诚恳,便出口言道:“乔兄好说,别的没有什么,只是我在此间遇到一个故交,他既不是江湖中人,更是与此事无关,到时还请乔兄保他一个周全。”

王守仁心想这人既是为复仇而来,那说不定后面还会有贼子前来,若是这个乔不留肯对吕兄照顾一二,想要保他性命应是无碍。此时那驴御史躲在桌后听得清楚,心中泛起了一阵苦楚,轻轻地唤了声“伯安”,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果然那乔不留听后并无推脱,毫不迟疑便答应下来。

“我应下了,乔某自出道以来,从不对无还手之力之人妄动所学。你如今身受重伤,但此仇我却不能不报。这样,我和你只对三掌,只要你接下不死,那我和你便一笔勾销。”

王守仁丢开手中雨伞,向前跨出一步,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微微蹲下身子,含了一口气吞入腹中,对乔不留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乔不留先是向后退开一步,然后大步向前跨来,同时伸手便打出一拳。他虽然说的是对掌,但运用的却是拳法。两人之间本来有丈许的距离,但那乔不留一拳打出就已经到了守仁面前。王守仁双掌相叠堪堪接个正着,跟着一大口鲜血喷洒而出。此时那乔不留正好站在了守仁之前的位置,而守仁却是被这一拳震得向后滑行了丈许,再往后一点便顶在了供桌之上。

守仁此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已不是自己的一般,齐肩之下都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意识还算清醒,过了好一阵子才感觉到五脏六腑气血翻涌,强提了一口真气道:“好...好霸道的功夫。”

接着又吐出一口淤血,总算是顺过气来。

“再来!”

说罢硬是向前又走出两步。乔不留知道,王守仁虽接住了刚才一拳,但是已经是伤上加伤,若是得不到及时医治,即便自己转身离去,怕也没有几天好活。事已至此便想着早早结束,也好给王守仁来一个痛快。

“小心了。”

乔不留缓缓提起右手,一掌印出。王守仁见了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幸免,可还是奋起余力,双手掩在袖中犹如包圆,由下向上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迎向了乔不留拍出的一掌。王守仁的这一手,乃是道家高明的卸力法门,乔不留看在眼里,心下也不由的暗自赞叹:“他若不是身受重伤,倒是能和自己痛快地打一场,可惜啊可惜!”

眼看守仁的双掌与乔不留的那一掌抵在了一起,顺着那弧度的轨迹向着一边引去。只是这一掌所含的真力阴阳相济,本来轻飘飘的一掌在与守仁的双掌一接触的刹那,忽然就变得迅捷、刚猛异常。十成的掌力被卸去的竟还不到两成,只不过这一掌本是直取守仁的心口,却被引到了一旁,偏离了心脏的所在位置。

王守仁中掌后非但没有顺着掌势向后摔倒,却反而扑面向前跌了开去,“砰”的一声扑在地上,便再无动静。

那驴御史早已从那塑像身后转出,两手扶在供桌边缘,呆呆地看着守仁生受了那一掌,见守仁扑倒在地。只当是已然身陨,心中大骇之余就像是丢了魂魄一般,动也无法动弹。乔不留蹲下身子探手搭了搭守仁的手腕,心知他心脉已断,眼下虽然还有口气,却是再无活理。用不了一时片刻便会气绝身死。 第五章 江湖 第五章江湖

一滴晶莹的水珠划过修长的草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大殿上驴御史箕坐在地,双手抱着王守仁轻声啜泣,大颗的泪水顺着面颊滴落在王守仁的脸上。乔不留背负着双手伫立在门口,双眼望向东方的天际,已然有一丝天光微微展现,新的一天终于是如期而至。

“邂逅相逢如故,羞怯怯的春心流露。谁知啊,自那之后,这一别经年,一别经年总把相思误。冤家啊,奴奴寻你,寻你却无处。只是这珠胎暗结,千般的苦楚,泪眼向谁述...”

忽然一阵凄楚婉转的曲声,在空寂的道观外响起。乔不留盯着从前殿辗转而来的那道身影,脸上却是不见丝毫的表情。

“你这不男不女的阉货,哭丧呢?”

那人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大红锦服,边走边唱,又听他接着唱到:“春景怡人花娇怯,空闺深处听呜咽。这小小人儿,为娘哪敢留你在身侧,怪只怪那负心人,竟造下这般冤孽......”

那人前行两步又倒退两步,急行两步又迟疑两步,左右回旋,莲步轻移,说不出的娇羞、怯懦。而就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却还跟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

这人连唱带舞,花了盏茶的功夫才来到殿中,而那后面跟来的黑衣人,却只是候在了殿外。先是白了乔不留一眼,那入殿之人才矫揉造作地道:“咱家打不过你,且不与你这粗人计较。”

神情中尽显媚态,又袅袅娜娜的来到吕墨清身前,诧异地审视了一番,竟跌跌撞撞的抢上前来,一手搭过守仁的手腕,哽咽着道:“天杀的,怎地就如此狠心,抛下奴家自己去了呢?呜呜呜......”

那驴御史只顾低首垂泪,并不理会于他,乔不留却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聒噪。”

那人假意地哭了一阵,这才转身抱拳道:“乔大侠好手段,好功夫。这厮一身武艺也当真了得,若不是乔大侠出手,咱家还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呢。嘻嘻...这下倒好,咱家只需提了他的人头,便白白得了这一桩大功劳,可是要多谢乔大侠了。”

说罢向乔不留一蹲身行了一个妇人之礼,然后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就欲向王守仁颈间斩去。驴御史情急之下赶紧伏下身子,挡住了守仁的头脸,两手死死地抱紧王守仁的身体,哭喊道:“阉贼,连我吕墨清的人头也一并取去好了。”

“呦呦呦,我道是谁,原来是吕大人呐,哈哈哈...嘿嘿嘿......好啊,既然吕大人如此吩咐,咱家就伺候吕大人一程好了。”

这来人唤做古谦,乃是西厂厂督谷大用的义子。西厂侦缉百官,他自然是识得眼前的驴御史吕墨清,更知这吕大人也是一个专门与八虎唱反调的倔强人物。可是还没等他出手,乔不留已经向他隔空挥出一掌。

“乔某在此相候,自是有话要说,还容不得你这阉货在某家面前放肆。”

这一掌挥得虽然很是随意,但是古谦却也不敢去接,让在了一旁,笑嘻嘻地抱拳施礼道:“咱家听着,乔大侠不妨先说来听听。不过咱家只不过是个跑腿的奴才,能依你的自然依你,乔大侠若要太强人所难的话,嘻嘻...咱们做奴才的那可做不得主。”

乔不留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古谦道:“王守仁是毙于乔某掌下,你说割他的人头便去割他的人头,可曾问过乔某一声?而且乔某事前已经答应了那王守仁,会护住这姓吕的周全,自然是不能任你胡为。”

乔不留说完依然是背负双手仰面看天,却是自有一种凌人的气度压迫四周。

古谦闻言,沉吟了半天才开口言道:“这位吕大人本也不是上面所要之人,卖乔大侠一个面子又有何妨。只是这王守仁可是刘公公和厂督大人点了名儿的,不取了他的的人头回去,你叫咱家又如何向厂督交代?”

“交代?我乔不留三个字就是交代,你回去问问谷大用,这些日子他怎么还没有咳死吗?”

古谦知道,当年乔不留的师弟韩不惊初出江湖,少年懵懂,感情上曾经遭受莫大挫折。后来仗着自己一身武艺了得,竟然做起了那采花的飞贼。上的山多终遇虎,后来终是被人废了那害人的祸根,好歹那位高人认出了他的武功渊源,看在他父兄的面上,没有废去他的修为。

那韩不惊经此一事一度消失了数年,乔不留到处寻找他的下落,不想数月前却在京城与之相遇,不想韩不惊竟成了一名西厂的番子。当时乔不留就欲带他回去,没想到韩不惊性情大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而又腼腆的小师弟。两人言语不和便动起手来,韩不惊自然不是乔不留的对手,而且从小又对这个大师兄很是敬畏,匆匆拆了几招,韩不惊便逃回了西安门内的衙署。乔不留哪管什么东厂西厂,一直追到了西厂老巢。西厂厂督谷大用本就是个好勇斗狠之人,又有一身不俗的武艺,自认自己已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但是他一直行走于大内,就连京城都没出过,又何曾见识过真正的武道高手。厂卫之中倒是也有比他武功高的,但是鉴于他的身份,谁也不会拿出真本事来与他较量。所以见到乔不留打上门来,他却见猎心喜,结果三招两式便伤在乔不留的掌下。虽然只是打了数个照面,却也惊动了不少番子和禁军,乔不留只得无奈退走。而谷大用授了乔不留的一掌,却是伤到了肺脉,这数月以来谷大用就一直干咳不止,就连宫中的御医都没有什么有效的法子,只是开了几副汤剂,嘱他慢慢调养。

后来韩不惊与古谦一起领命出京追杀王守仁,乔不留就一直尾随在后。但令他没有想到是,韩不惊竟然丧命于王守仁这么一个文官之手。等他赶到之时,王守仁早已远去。后来遇到分头行事的古谦,得知了古谦已经遣人追踪而去,向古谦打听了那追踪之人所留的标记,这才追至这野观大殿中来,而那负责追踪之人,正是殿前站着的那名黑衣男子。

古谦听他提及谷大用的肺疾,知道他是有意恫吓,但也知道自己的这点微末功夫,在厂卫中或许还有一席之地,但和眼前之人相比,又哪里是人家的一合之敌。

“乔大侠真要担了这个干系那也无妨,总要教咱家一个说辞,也好回去交差不是。”

乔不留思忖了一会儿,探手入怀取出来一个小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收在手里,转手将瓷瓶抛向了古谦。

“乔大侠,这是......?”

“这是专治伤寒咳嗽的,你如果不怕其中有毒,就带给谷大用那条老狗,和他说用一斤烧酒化开涂抹在胸口,睡前早起各用一次,兴许能多活几年。”

古谦也不在乎他言辞揶揄,赶紧收入袖中,笑吟吟的道:“多谢乔大侠惠赐,咱家这就先走一步了,后会有期。”

言罢转身便走,再也没看守仁二人。待走到殿前的台阶之下,又对那黑衣人招了招手道:“闻香儿,这一遭你做的不错,来...这是咱家答应你的,五千两的纹银你且收好,咱们这也算是两清了。”

说着便从袖中伸出手来,手上抓着几张银票。那唤作闻香儿的黑衣人赶紧伸手去接,但不想那古谦却依旧是紧紧攥着不放,闻香儿只道是古谦还有话要说,抬眼去与其对望,却不防古谦竟是以此为饵,紧攥了银票分他心神,另一只手里的短剑,却已经狠狠的刺入了闻香儿的小腹。古谦收回攥着银票的那只手,又从闻香儿的怀中摸索出几张一样的银票,揣进自己的怀里,得意的唱道:“自古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妄自使尽了那千般计较,万般地手段,到头来却只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哈哈...哈哈哈......“

“江湖,这就是江湖。”

乔不留转过身来,对着驴御史道:”他已是不成了,你帮他处理了后事也早些上路去吧。”

说着又递给他一粒龙眼般大小的白色药丸,这自是从那瓷瓶中取出来的那颗。

“这是专门治疗我这门内功的丹药,但是他心脉已断,救是救不活了,但是延续片刻性命或许还能够办到。你不妨问问他还有什么未了之事,也好帮他得偿所愿。”

原来他那个瓷瓶里本来是一黑一白两颗丹药。白色的内服,还有一颗黑色的外敷。他只给了古谦一颗外敷的黑色药丸,自是不想谷大用能够完全康复,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驴御史伸手接了,对这个害了好友性命的凶手,倒也没生出多大恶感,却也不愿与他多做交谈,轻轻的点了点头,便不在去看他。

乔不留见他点头,却是摇了摇头道:“先行别过,看那阉货行事乖张狠戾,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来对付于你。我去跟在他的后面,也好帮你盯着一些。”

驴御史缓缓抬起头来,却只见到乔不留的一个背影。他抬起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看到手中的药丸才想起乔不留的嘱咐,忙将那药丸塞进王守仁的口中,只是此时的王守仁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哪里还能吞咽的下去。驴御史又赶紧取来竹筒,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大半筒清水早已涓滴不剩。

驴御史提了竹筒匆匆跑出门外,他首先想到的是去草间收集一些雨露,也好化开那颗丹药。刚抢出殿门奔向一片草丛,却忽然在乱草之中发现了骇人一幕。 第六章 日出兮旦旦 第六章日出兮旦旦

此时天光微露看得并不真切,但隐约之间却发现草丛里竟睡了一个小小的婴儿。驴御史不曾见过刚刚生产的婴儿是何模样,只是这个婴儿却也显得太小了一些。那婴儿一动不动,就像是死了一般,驴御史心道:“难道这竟是一个不足月的死婴?”

依稀记得那个古谦刚来之时,唱道什么珠胎暗结,什么为娘哪敢留你在身侧。难道这个死婴是那个阉狗携来丢在这里的不成?驴御史越想越觉得便是如此,那些阉人自身残缺不全,便个个性格乖张,什么事情也都做得出来。

驴御史不忍再看,又想着赶紧收集雨水,便转头看向了它处。这一转头,却又见到地下有一个残缺的石碗,碗中积着一汪清澈的雨水,一只乌鸦正在喝得投入,忽见有人过来便急忙振翅而去。

驴御史心中一喜,赶紧捧起那个石碗便欲回到殿中。待把这石碗举到眼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这个石碗居然有些眼熟。似乎竟是那个石卵破碎而成,只是此时的这个石碗冰冰凉凉,丝毫没有之前的温热手感,再往地下一瞧,果然还有一些破碎的碎片,俨然便是那石卵形状。驴御史暗道,原来这石卵果真是内腹中空,怪不得不是那么打手。将石碗中的雨水倒入竹筒之中,驴御史便急急忙忙的赶回了大殿。

将王守仁抱在臂弯里,举起竹筒轻轻的往他嘴里倒了一点清水,看到王守仁的双唇轻轻的翕动了几下,驴御史心下大喜,赶忙又倒了一些清水喂他。为免守仁呛到,驴御史又将他的头扶正了一些,轻抚着那清瘦的面庞,想到怀里这个拥有天纵之资的大明英杰,就要在此逝去,心中一酸便又被泪水润湿了眼眶。

渐渐的空山之中响起了一片片的鸟鸣之声,驴御史杂乱的思绪,也被这鸟鸣又渐渐地拉回到现实。忽然,他感觉到自己抱在王守仁腰间的左手,竟忽然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

“守仁,你醒了吗?”

王守仁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先是轻轻地做了一个吞咽动作,而后低声问道“是天亮了吗?”

“嗯,天亮了,你,你现在觉得怎样?”

“呵呵...呵......”

王守仁想笑上一笑,但是刚刚笑出两声,就觉得整个脏腑火辣辣的痛疼。驴御史拿起竹筒又喂他喝了一些清水,问道:“守仁,姓乔的说你伤的很重,说你......”

“无妨,我现在只想看看那初升的骄阳。”

驴御史怕加重他的伤势,不敢去随意搬弄他的身体,但是更不愿意拂逆他这最后的心愿,只好将他抱起走出大殿,来到了殿前的台阶上坐下,却依然是将守仁抱在膝上。

此时山中薄雾蒸腾,东方天际淡青色的天空中一缕金边镶嵌在云端。不多时,那道金边越来越亮,映照得四周数朵云彩霞光流转,渐渐得一道道光芒从云朵后面怒刺而出。俄顷便已是红霞漫天,照耀着下方一片片的云海,犹如托举着一条明艳的火红丝绦从海面升起一般。

成群成群的鸟雀在山间盘旋,王守仁的脸上挂着一道祥和的笑容,轻轻的靠在吕墨清的怀里。他此时倒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难受,只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无。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脏腑中也已没有了之前的那般痛楚,反而感觉如此这般安静地呼吸,竟然是如此地美好。

“日出兮旦旦,日上兮蒸蒸。明晦交兮四运流转,万物之宗大道自然。争兮、争兮,其路修远,无我无外,吾心泰然。”

驴御史听他说了这许多话,急忙关心问道:“伯安,你没事了吗?那乔不留走时留下一粒药丸说能延你......延你性命,我已经喂你服下,那药是不是起效了?”

“或许吧,不过我刚才似有所悟,你扶我坐好,我要盘膝打坐。”

待驴御史扶他坐好,他又开口嘱咐道:“飞白兄,我这一坐或许一时片刻,或许数个时辰都不得醒来,还有劳兄长看顾一二,万不可轻易来将我唤醒。”

吕墨清心下理会,点头应道:“伯安放心,我且在一边为你护法,你醒来唤我就是。”

王守仁微一点头便再不言语。驴御史只听他呼吸渐渐均匀,就似睡着了一般,怕惊扰了他用功,便悄悄退到了一旁。守仁此时盘膝而坐,心中却是暗暗惊疑:“我胸肺处的剑伤未愈,后来又和乔不留对了两掌,之前已是五内具焚,现下好像已然并无大碍。那乔不留若不是断定我必无活理,又怎会轻易离去,这其中必有缘故。”

但一时之间又想不通透,守仁便也不再去管。默默的运转玄功暗查内腑,但见此时丹田之中犹如贼去楼空,一丝真气也无。那石道人传授给他的乃是道门正中的玄功心法,当下王守仁收摄心神,至虚极,守静笃,感太上而一元生,一丝真气渐渐地如新芽滋长,顺着经脉流入气海,在丹田之中慢慢汇聚。

却说那驴御史转身正欲回转殿中,蓦然间发现哪里好像有些不对,环视四周却又未觉察有任何异处。此时已然天光大盛,山中草木轻摇,雁鸣鹰啼,处处皆是一副向荣景象。

“是了!是鸟鸣!”

从天还未亮此处就鸟鸣不止,而且这鸣叫声中似乎还带着一些悲戚,并不是那种婉转欢愉的叫声。驴御史心下大奇,不知这又是主何征兆,但是王守仁的状况,好像比之想象中要好上了许多,看来并不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就在此时,不经意间竟发现草丛中正趴伏着一只硕大的锦鸡,不止如此,更有三五只体型颇大的鸟儿,亦在那锦鸡的身周游弋,其中一只铁爪鹰隼,居然也和其它的鸟儿处得相安无事。一对斑斓的雀儿在那锦鸡上方盘旋,另有一只猫头夜枭,却是警戒在一旁,这会儿正在与驴御史四目相接,眼神中尽是无比的凌厉之色。

看到这个情形,驴御史心中大惊,“啊呀”一声便差点呼出声来。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不足月的小人,莫不成这些扁毛畜生想以他为食不成。想到此处,驴御史疾走了两步,捡起了地上的油纸大伞便向那边奔去。驴御史来到近前,挥伞驱赶向那些扁毛畜牲,在驴御史大开大合威风凛凛的油纸伞下,几只飞禽匆忙逃开,却又不肯远走,尤其是那只锦鸡,直到驴御史一伞砸到了背上,才鼓翅飞到了一边的残垣之上,却又回过头来死盯着驴御史的一举一动。

待那几只畜生离开,驴御史赶紧打眼寻去,却见那小人儿非但没有受到半点损伤,反而看起来倒像是多了一些生气。驴御史大着胆子正欲伸手试探,不防一阵“扑棱棱”声响,那只猫头鹰居然向他奔扑而来,驴御史气极抄起油伞便挥手打去,在斩获了几根羽毛之后,驴御史不免更是惊疑不定。

“难不成这些畜生竟是在此守护?刚才的那只锦鸡倒像是在抱窝一般。”

不顾雨后的地上泥泞不堪,驴御史一屁股在泥水里坐下,一手执伞,一手轻轻捞起了那个小小的婴儿。一股温热从掌心传来,吕墨清竟是阵阵悸动袭上心头。

“这竟然还是一个活生生的男婴。”

那些飞禽见他捞起那婴儿,皆是作势欲扑,但又见他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并无伤害之心,居然又默默地向后退开了一段距离。

驴御史早就忘了还有几只飞禽窥伺在侧,一颗心全都扑在了怀中的男婴身上。只见这婴儿身上的皮肤略显潮红,看起来满是褶皱,但是手脚摸起来却是光滑异常。而他的身体此时却是发着高热,在其额头上还有一个红色印记,那印记就像是一朵跳跃的火焰,令人看去,却是未有丝毫不协之处。

“此子的这处胎记,倒是生得与众不同。”

只见那婴儿口鼻之中尽是一些秽物,于是驴御史便折了几根草茎,细心地为他清理起口鼻。那口中的秽物尚未清完,就听到“哇“的一声,那婴儿竟是哭将出来。听到了这哭声,驴御史心下一安,但紧接着却又手足无措起来。反而是那几只飞禽鸟雀,则是更加地神态安逸,尤其是那只锦鸡,更是低头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驴御史心中暗骂:“那阉货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的婴儿,这许多时候都不曾吃得奶水,怕不是要饿坏了。”

又想他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受了这许多风寒,怎么能不生出病来。

“总要喂他一些吃食才好。”

想到这里,驴御史找来了那个弃之于地的石碗,便匆匆的飞奔进大殿。待将一块面饼用手指细细地碾碎,放入石碗之中,再由竹筒中倒入一些清水化开,用草茎挑了,一点一点的喂入那婴儿嘴里。面糊糊刚一入嘴,那婴儿便迫不及待地吞咽起来。那两只的五彩雀儿,竟然也大着胆子进入到大殿之中,好奇地观察了一阵,不知何时却又悄然飞去。

那婴儿吃了一阵,便再不肯张嘴,想是已然吃饱,驴御史却是将剩下的半张面饼塞进了自己嘴里。看着怀里的婴儿似是睡去,驴御史在满足之余不觉亦是一阵睡意袭来。

“哇哇...哇哇......”

“这...这可如何是好?”

驴御史被哭声惊醒,只觉得六神无主,正不知该如何着落,忽然间就想起了一物。从靴筒中取出来那块玉牌,塞入凌空乱舞的小手之中。说来也怪,那小家伙一把抓住那玉牌,便紧紧地攥在了手里,嘴里竟还“咯咯”地笑出声来。 第七章 长风破浪 第七章长风破浪

王守仁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就像是浸泡在温泉之中一般,心与神相守,神与气相合,一条涓涓细流犹如游龙般在经脉中自行运转。呼吸若有若无,犹如身处宇宙太虚之中,既感觉不到周围物事的存在,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泥丸宫内一片氤氲之气,灵台之中一点精明固守。此时正是他用功至关键之处,忽然一阵烦杂的心绪凭空而起,体内的真气便一下子退回到丹田之内。

他知道再不可强力而为,只是那莫名的烦躁,却是一直都挥之不去,驱之不散。王守仁心中生疑,自从他玄功有成,就从来没有在入定中如此被心魔搅扰。思忖了一阵,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索性从入定之中醒来,他这门心法本来讲究的就是顺其自然,不可强求冒进。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似乎已无大碍,就连胸口的剑伤都已经查无所觉,当下解开胸口包扎的衣带,果见那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想那乔不留所馈丹药,万不可能有此神奇功效,这其中定然是另有蹊跷。缓缓地睁开双眼,正欲招呼一下吕墨清,却听到一阵抑扬顿挫的读书声传入耳中。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摔宾归王。凤鸣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王守仁打眼一瞧,不禁哑然失笑,只见那头青骢白肚的小驴,正在院子里悠闲的吃草。而吕墨清则坐在台阶上,撑着油纸伞摇头诵读:“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飞白兄,怎么竟诵起这蒙学的千字文来了?”

“啊!伯安,你这是已然无碍了吗?快来看,老天赐了我一个好孩儿。”

王守仁正在纳闷,便听到伞后果真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哦...哦......乖,爹爹过会儿再读书给你听。”

驴御史走将过来,还将一个小小的婴儿送到守仁面前。

“伯安你看,就是这个孩子。”

王守仁小心地接在手里,却只是见到一张还未长开的小脸,但是那一双星眸,却是漆黑透亮,透着灵性。而那婴儿的手中,竟然抓着一块莹白的玉牌,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这吕兄也是,竟将这等贵重的物事给孩子拿来玩耍,这怕不是他的传家之物。”

未等守仁发问,吕墨清便已将之前之事娓娓道来。听罢讲述,王守仁暗自点头道:“我也曾经与闻,有新生婴儿为虎狼所饲养之事,非但没有被野兽所食,反而将其哺养长大,可见这爱护幼小,乃是众生天性。只是兽类所饲养的孩子,多是灵智不开。”

王守仁话题一转,接着又道:“那乔不留倒是一个信人,你说古谦临走时还杀了一人,那人现在何处?”

驴御史忽然一怔,看了看台阶下的那片空地,惊讶地道:“咦?怎么不见了,我记得古谦的确是杀了那人。只是我当时魂不守舍,就连乔大侠临走之时,也都不曾在意。那人到底是没死透,还是被乔大侠带走,为兄却是不得而知。”

“可能是被乔大侠带走了吧,我们到底不是江湖中人,对江湖中人的行径也是所知甚少。不过经此变故,那人倒不会再为阉贼卖命,我们的安全却是无虞。”

闭眼沉思了片刻,守仁又继续道:“你说的那个石碗在哪里,可否取来予我一观?”

驴御史道了一声稍等,便取来了那个石碗,守仁将孩子递还给吕墨清,接过了石碗。看了半晌,除了像驴御史所言很是规整之外,确是再无其它蹊跷之处,就连其上的红色纹路,也已经变得几不可见。将碗底残留的一些面糊糊凑到鼻端,亦没闻到什么异常气味。

王守仁手拿石碗,暗自出神:“我除了服用下乔不留的那颗丹药之外,唯独喝过这个碗中之水,却再也没有用过其它食物。照飞白兄所言,乔不留和那古谦都曾把过我的脉搏,皆已确认我必死无疑。那乔不留自己也说,他那丹药最多只有延命之效,但绝无回天之功。而我初醒之时,虽然伤势很重,却并无性命之忧。照此推断,其中的古怪定然还是出在这石碗之上,也正是在吕兄喂我喝下那碗中清水之后,我的身体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而伤势大大好转。”

王守仁想到这里,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石碗,对吕墨清道:“飞白兄,劳你将发现这个婴儿和这石碗的过程,再与我细说一遍可好?”

驴御史点头,清了清嗓子道:“当时天还没有大亮,我先是看到这个小家伙就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说着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那片草丛,再接着道:“我还当是古谦那个阉货丢弃的死婴,于是便不忍多看。就在转身之时,便发现了这个石碗。见碗中积水甚为清澈,又见石碗笨重,不便喂你饮用,便将水倒入了竹筒之中......”

王守仁暗道:“我夜间到此之时,雨基本上已然停歇,这个石碗也是自己抛出殿外,又怎会积攒这许多雨水?”

想到这里,守仁瞧了瞧吕墨清手中的婴儿,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一闪而过。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说起来这个孩子也当真可怜。”

守仁强按下心中的古怪想法,将心神又烙在手中的石碗之上。

“看来那石卵定是这世间的神物,竟然孕育出这一碗神奇的石中精髓,非但是救了自己一命,好像对于修行也是大有裨益、”

守仁虽是有所猜测,倒是没有对吕墨清多做言语,而是再次抱过那个婴儿道:“这个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向那古谦打听出他的身世。”

驴御史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只是也不知那古谦是从何处掳来的可怜孩儿,最好还是等问过了那阉贼再说。若是有人看这孩子可爱,冒认了去,反倒成了坏事。”

守仁看得出来,吕墨清对这孩子甚是喜爱,不肯轻易舍弃,便报之一笑,倒是没有点破。其实有一点,吕墨清对他还是有所隐瞒,那就是之前在其额头上曾经显现过的红色印记,只是后来在小家伙莫名地退烧之后,却不知何故居然已渐渐隐退,直至现在竟是全然不见。

王守仁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已是巳末时分,自己这一打坐,居然已近三个时辰。

“飞白兄,咱们收拾收拾,这就下山去吧。总要给孩子找些吃食才是。”

“伯安,这个孩子还没有名字,你给他取一个吧。”

王守仁端详着手中婴儿,朗声念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只愿这孩子将来能够长风破浪,一帆风顺,不如就叫他长风吧。”

“长风,吕长风,好...好名字!”

京城,皇宫大内的一间静室之中,两人上首并坐,一人立于堂下,还有一人却是跪伏于地。坐在左首的那人,身穿一袭紫色蟒袍,手搭拂尘,却正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提督太监刘瑾,人称内相的八虎之首。坐在右首相陪的那人,竟也是一位身穿御赐蟒袍的大太监,正是那提督西缉事厂的厂督谷大用。只是他蟒袍上的蟒纹是斜的,而刘瑾蟒袍上的蟒纹却是正当其中。站着的那人作着一副文官打扮,此人叫做张彩,职任吏部文选司郎中,乃是刘瑾的心腹。而地下跪着的那人,不是古谦又是哪个。

谷大用端起茶盏干咳了几声,抹了一抹茶沫子开口问道:“照你这么说,那王守仁当时并没有死?”

古谦之前就把自己从出了京城一路南下的所经之事,一一向谷大用禀过,此时听到干爹又问起这茬,只得无奈的回道:“是的义父,孩儿不敢隐瞒,都是那乔不留执意要横插一手,孩儿也是无耐,而且他还跟孩儿一路回的京城,孩儿就是有心想做些手脚也是不成。不过还请义父放心,我查验过那王守仁的脉像,就算是华佗再世,他也绝无活理。”

谷大用尚未接话,只听到刘瑾重重地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你说,你还见到了吕墨清那头倔驴,为何不把他的人头给捎带回来?”

古谦赶紧把身子又伏低了一些,唯唯地道:“回刘公公,那王守仁曾托付乔不留看顾那个吕墨清,小的惧于那姓乔的的手段了得,没能办好差事,还请公公责罚。”

说着却看向了谷大用。他之前已经将乔不留的那个瓷瓶,交给了他这个义父,全指望谷大用能在刘瑾面前为他周旋一二。谷大用却是眼皮不抬,手捧着茶碗,懒洋洋地道:“那驴御史么,既然李东阳都替他说过话了,那就算了吧,莫不要再闹到万岁爷那里去。”

他这么一说,刘瑾也就不再多言,李东阳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不管怎么样小皇帝对这个东宫时的讲师,还是很有感情的。

此时那张彩却忽然插话儿道:“既然那王守仁难逃一死,那这件事情迟早会被人所知晓,总要想个办法善后才是。”

“哼!知晓就知晓,怕他怎地?我就是要让有些人知道,得罪了我刘瑾是什么下场。”

“公公自然是不用怕的,只是王守仁乃是王华之子,而且一众老家伙都很护着他。之前您只是拿了一个不足轻重的戴铣,就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如果此事败露,怕是就连万岁爷也不敢在明里护着公公。”

谷大用也紧跟着道:“此话有理,那些摇笔杆子的就像一群苍蝇似得,真个闹将起来,那就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在给主子找不痛快了。”

刘瑾想起了刘健、谢迁,那一次差点就小命不保,于是对张彩道:“你说说,该怎么做方能瞒过此事?“

张彩略一沉吟,便低声回道:“如果那王守仁是畏罪自杀,那么这件事情就和公公没有半点干系了。”

“哦?那要如何才能让那王守仁畏罪自杀?”

张彩道:“可以声称那王守仁罔顾朝廷任命,不肯去龙场担任驿丞,竟然敢私逃回乡。只不过在途径钱塘江时,感遭朝廷冷遇,无脸见家乡父老,一时想不开竟效仿了那楚国的三闾大夫,嘿嘿......此事至此那也就顺理成章了。”

刘瑾闻言一摆拂尘道:“这事儿可不仅是嘴上说说,要能取信于人才行。”

“这有何难,只要伪造一份那王守仁的遗书,那便是死无对证。”

刘瑾默默点头,他这人练就了一项特殊本领,那就是善于模仿笔迹,尤其是模仿小皇帝的笔迹。不少奏章上的批红皆是出于他手,朝中竟是鲜有人能够识破。即便是陌生之人的笔迹,只要是让他练习几天,也能够模仿的以假乱真。

然而张彩却又话锋一转,摇头道:“但是此事,并非是没有破绽,时间长了迟早会露出马脚。别的不说,那驴御史便是知情之人,再说那王守仁,未能将其毁尸灭迹,总归是留下了隐患。”

谷大挺直了身子,以手作刀顺势下劈,恶狠狠地道:“那驴御史好办,差人去将他做了就是。”

刘瑾手中的拂尘连摆,阴恻恻地道:“不、不、不,这事儿我本就没想要隐瞒下去。朝臣里面那也不是铁桶一块,只要是有一个说辞,自然会有人站在我们这边说话。主要的是在万岁爷面前有了这个由头,那拉大锯的两头官司便任由他们打去。若真将事情遮得严严实实,倒是让某些人轻看了咱们爷们儿,那样反而不美。” 第八章 龙场驿石棺悟道 第八章龙场驿石棺悟道

山连水色翠着烟,

碧波徜徉晓梦残。

更添妩媚斜阳外,

一舱烟雨绕汀湾。

大江边上,瓜州古渡。但见江面上烟笼寒波,江对岸远山含翠,薄雾晨曦之下正有两人似在船头话别。

“飞白兄,此去金陵已是不远,我与你同路若被有心人见到多有不便,小弟这就先行别过了。”

驴御史递过雨伞,又看了看天色,谆谆叮嘱道:“伯安,保重!我知你将来定非池中之物,今日你我虎落平阳,谁知他日便不能飞黄腾达。这一次我们历经生死,共同患难,来日为兄说不定还多有仰仗之处。”

“飞白兄不必过谦,若我所料不错,刘瑾之流不过是无根之木,他现在越是专权跋扈,将来的下场就会越是凄惨。朝廷必定还有起用你的一天,你且等待就是,我想那一天应该不会太久。”

“那你日后做何打算?”

王守仁叹了一口气道:“我要去一趟武夷山,寻访一位师长,今后的打算,还是等见过了那位师长再定行止。”

驴御史一时无言,两人相对一揖,王守仁就此转身步下船头。

南京城,大明太祖的龙兴之地,这里有的是,数不尽的魏晋风流,看不厌的风雅景致,吃不腻的天下美食,还有那秦淮两侧的歌管楼台,群芳艳艳......

王守仁别了驴御史,只身前往武夷山,却是寻访那石道人未果。本想就此隐居林泉,但是又想到父亲已经年迈,终究是做不到心无挂碍,于是又匆匆奔金陵而来。

这一日南京街头,避开闹市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一人独自来到一处府邸之外,脚尖轻点便已经翻入府中。后宅的一间书房之中,王华揉揣着昏花老眼,面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爱子老泪纵横。数天前他就已经接到了从朝廷抄来的邸报,得知了王守仁投水身亡的消息。只是知子莫若父,他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这轻生之举。可此时真当见到了爱子安然无恙,还是没能抑制住心中的激动。王华脚下踉跄了两步,一把扶起跪在地上的王守仁,拍打着他的肩膀哽咽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守仁眼中的老父,明显又苍老了许多,这才想起父亲已然是年过花甲的迟暮老人。他整理了一下心绪,又重新给父亲施了一礼,歉疚地对王华道:“守仁不孝,做事莽撞,丢了前程功名不说,还累及父亲大人牵挂......”

王华伸手摸上守仁的面庞,出言打断他道:“你...你做得很对,为父很是为你感到骄傲,只是这些时日...苦了你了......”

王守仁感到老父的拳拳爱护之心,莫名便感到心酸难平,泪水更是不自觉地夺眶而出。父子俩就这么对望了很久,二人才平复下心情,守仁这才将离京之后的经历,捡重要的述与王华知晓。

王华为官多年,明白朝堂上杀机暗藏,却也没想到那刘瑾竟是如此歹毒。万幸上天多有垂怜,以至于爱子能够在必死之中侥幸得活。

“孩子,你今后有何打算?”

“儿本想隐居山林,一心研究学问,再不问这世间之事,只是放心不下父亲,故特此来...来...见父亲一面,当面聆听父亲的教诲。”

王华沉默良久,叹息道:“哎!朝廷任你为龙场驿承,你还是上任去吧。你毕竟还是朝廷的人,我儿堂堂正正,怎可做那偷生之举。“

王守仁无言,半晌之后,终还是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客行日日万峰头,山水南来亦胜游。布谷鸟啼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蛮烟喜过青杨瘴,乡思愁经芳杜洲。身在夜郎家万里,五云天北是神州。”

王守仁怕连累父亲,不敢在南京城中耽搁,从府中挑选了几个下人随从,不止一日,终于来到了贵州境内的龙场驿。

洪武五年改元朝时期的顺元宣慰司为贵州宣慰司,龙场驿是洪武年间本地的传奇女土司奢香夫人决意修建,共建有龙场、陆广、谷里、水西、奢香、金鸡、阁鸦、归化、毕节等九个驿站于贵州境内。此地万山林立,河流密布,处处都是蛇虺魍魉,蛊毒瘴疬,且多是化外之民,苗、彝、侗、布依等多族杂处,反而汉人甚少。

说是驿承其实非战时几乎无所事事,王守仁本就意欲避世隐居,来到此处正感适得其所。虽说隐居,王守仁非但没有与世隔绝,反而修建房屋开馆设学,教化民众,带来的几个随从,也一起与他在屋前屋后开垦山田,自给自足。

距离龙场驿相去约一里之外有一石岗山,半山处有一个石洞,洞中有一个石质的棺椁,不知何人何时所遗。此山又叫栖霞山,山中多草木,王守仁半年前一次采药时发现了这个山洞,此后便常常来这洞里打坐静修。这山中的夏日多雨多蚊虫,入夏以来王守仁贪图这洞中阴凉,夜间索性就睡在了这洞里的石棺之中,既能消暑又可躲避蚊蝇。普通人对这石棺或许多有避忌,可对王守仁来说确实是一个妙处。

自从那日野观之中大难不死,王守仁心中就一直疑问重重。除了不知那一身伤势为何会无缘自愈之外,便是这些时日以来,自己明明觉得修为似要有所突破,可是每次用功到关键时刻,却总是莫名地心烦意乱,几欲为魔念乘虚而入,有几次差点便要走火入魔。他原本想要去武夷山中寻那石道人为他解惑,只是那石道人行踪飘渺仙影无觅。

洞外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正自暗中酝酿。洞内王守仁虽然盘膝而坐,但他此时却并不平静。此时的他周身真气鼓荡,万般思潮却不停的在脑海中上下起伏。无奈之下,王守仁只好默默地收了玄功,索性平躺下来收敛了气息。

“看来我这应该就是遇到了境界上的关隘,只要能过得此关,必然能得见另一番光景。只可惜眼下无人指点,修炼之事又不能盲目强求......”

其实王守仁有所不知,他实乃古往今来少有的奇才,就算那石道人也不过只是功力比他深厚,但就境界而论,他现在已不在那石道人之下。

“朱子说,格物致知,万物皆有理。即便是日格一物,可是要待何时,才能格出那万物之理?而世间又何止万万物等你去格。学海无涯,而吾生也有涯,穷耗一生又能格出几许真理?然理就在那里,正如道家曰道,鸟得之而飞,鱼得之而流,大无其外而又小无其内。佛门曰摩诃,无形无相,不生不灭,无垢无净,不增不减。”

王守仁静躺在石棺之中,心思却是在脑海中风驰电掣,想着想着,似乎就要抓住一点什么,但一时却又捕捉不到。

“何为道,何为摩诃?无论是佛经还是道藏,无不把二者描绘的神乎其神,玄之又玄,叫人难以理会得通明透彻,只是让人在懂与不懂之间踟蹰,知与非知之间徘徊。”

守仁换了个姿势翻身侧卧,忽然间就灵光一闪。

“非知者未必便是我欲知也,更非是必知也。然知之而行者,才是那道之门户,般若也,只要是入得此门,则已离大道不远矣。”

一时间,王守仁只感觉云开日现,他学贯三教,忽然间又对之前笃信的朱子理学生出了鄙夷。

“去他妈的存天理,灭人欲。如果只是一味的追寻天理所存,而湮灭该有的七情六欲,就连他朱子自己都无法做到。道法自然,而执着于自身,本就是与大道背道而驰,又怎生求得其中真理?人之私欲故危殆,又岂可灭之,只能知其善者而能为,知其不善而不为,所谓其善者,良知也!只要能致良知,则人欲自去矣!”

王守仁突然间便豁然开朗,思潮更是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不断飞驰。

“知其善者而能为,知其不善而不为,而不为...不为...心欲动而神不止,身欲行而识不分,魂欲出而魄不蜕。任他群魔乱舞,我只固守一点真灵不灭,哪怕雨打风吹去,我自岿然不动......”

儒释道三家道义在守仁脑海中兼容交错,思维跳跃更是天马行空。不知何时他的右手竟不自觉地曲肱枕头,拇指与食指分开而耳伏其内,左手置于丹田,双腿一伸一屈,一呼一吸之间似与天地相合。看他举止,虽似有为,其实却是无为,然无为之中而又无所不为。

不知过得多久,似乎已经年累月,又似乎只是刹那之间。守仁只觉得眉心祖窍外有点点精光会聚,不肖片刻,渐渐凝聚成片,片片而来,由外归内。他此时但觉如若身处虚空之中,眼前一团圆陀陀,光灼灼的白光甚是柔和,初时只是零星几点,慢慢地却是越聚越多,随着那光团逐渐变大,忽然间就进入到自己的紫府之中。

此时的王守仁正处在一种静之已极,神游太虚的离神状态。那光团进入到紫府之后竟犹如大日悬空。只是他自己不知,这实乃是一桩大凶险,这正是道家典籍中所描述的三花聚顶之象。他此刻无人指点,更是缺少大修行者在旁守护,误打误撞下冒然突入这般境界,当真算得上是万般难得之异数。如是者三,三团光华萦绕紫府,三魂、七魄与神识分列其中,一旦王守仁的修为能够再有所突破,那这三团光华也将合而为一,形成他独有的元神。

突然间守仁只觉浑身燥热难耐,一时又麻痒不止,虽然一切都感受的清楚明白,可就是无法从定中醒转,就像是陷入了极度的梦魇一般。

就在这进而不得进,退而无可出之时,“咔嚓”一声巨响,一个炸雷竟将王守仁给惊醒过来。猛地睁开双眼,但见数丈外的洞口处,白茫茫的一片强光,闪耀了数息才彻底敛去,洞内洞外继而又变得一片漆黑。守仁此刻浑身汗出如浆,胸腹处真气鼓荡,憋闷难抑,只觉非要发泄出来不可。

一声长啸划破青冥,在群山之间回响不绝,这一声长啸照破山河万里,照亮了万古长夜。

“自今始,由凡入圣,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诸物者,误也。” 第九章 福兮祸所伏 第九章福兮祸所伏

春和日暖,此时正是金陵城内满城飞絮的暮春时节。沿着秦淮河畔在上浮桥的西侧,并排矗立着三棵巨大的古柳,棵棵都有一合粗细。说起这三棵柳树,那可是大有来历,这还是洪武年间太祖爷命人所植。

传说大明开国有一位虢国公,大号唤作俞通海,那鱼儿通了大海自然是要化成龙的,又有人进谗言说俞宅有王气,因此犯了天家的忌讳。那俞宅就离这上浮桥不远,于是太祖便命刘伯温设法破之。刘伯温在俞家门前树了一座雕有百猫的白石牌坊,所以此地有个称呼就叫做百猫坊。又在后门设堵门桩,在东门设钓鱼台,在西门设赶鱼巷,因此俞府周围现在便有着许多纵横交错、弯曲难辨的小巷。又在秦淮河畔栽下一排排的柳树,乃是暗喻柳枝穿鱼之意。历经百多十年,当年的那一排垂柳,如今却也只剩下这三棵而已,余者皆是后人重新栽种。

树下三两个妇人,正在一边做着手上活计,一边说话闲聊,几个小童则围绕在周围戏耍玩闹。此时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娃娃,手里抓着一个皮黄里糯的糍粑,不时的咬上一口,再回手抹一下快要过河的鼻涕,吃的也是有滋有味。而一只锦毛斑斓的大公鸡却是尾随其后,随着那小丫头手中的糍粑摆动,鸡头也跟着一伸一缩,冷不防那火红的鸡冠一个剧烈抖动,猛地一伸鸡头......

小女孩看看自己油乎乎的双手,又看看地上的糍粑,小嘴向着两边一撇,那眼泪就像地涌甘泉一般顺着两颊滚滚而下,她抬起头看向那茂密的树冠,对上面的一个小男孩委屈的哭道:“风哥哥,你家大将军又欺负我,亏我昨天还...我还喂它吃蚱蜢来着!”

小姑娘瘪着嘴,一边抽抽搭搭的说着,一边抹着眼泪,说不尽的可怜模样。此时树上一个略大两岁的男童,双手正抓着一节树枝在树上攀爬,听到树下小女孩说话,忽地双手一松,头下脚上的就倒栽下来。

小女孩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嘴里叫着:“啊......风哥哥!”

可是等了半晌却没听到任何声音,悄悄的睁开双眼向上看去,只见那男童双脚倒挂在树杈之上,正向着她扮着鬼脸,嘴上却是安慰道:“蕊儿不哭,一会我拿果子和桂花糕来把你吃。”

这个小童当真是好不调皮,兀自倒挂在树上打着秋千,领口内却有一物滑落出来,那是一块油光润滑的白玉牌子,被一根红绳紧紧地缠缚了挂在项上,一看便不像是普通人家能够拥有的物什。那小童赶紧将玉牌塞回了衣内,身子一挺便又攀回树上。

一个二十许的小妇人,听到那小女孩的叫喊,撂下手里的家什便向这边匆匆走来。

“风哥儿,你小心些,莫要当真摔下来了。”

说着一脚踢开了那只大公鸡,捡起地下的糍粑弹了弹,将所粘的一点泥污剔了去,直接就塞进了自己嘴里,跟着又上前一步,便欲去抱向那刚收止了哭泣的女娃娃。

“不要,我要吃桂花糕。”

小女孩说着向后退开,竟是不肯让那妇人去抱。

那妇人斜乜了一眼,抬起脚又虚踢向那只大公鸡,不想那大公鸡竟然就势跃起,倒把那个妇人给吓了一跳。

“好啊,你不要我抱,那你就给你的风哥哥做娘子去吧,天天都有得桂花糕吃。”

场中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响起,那小姑娘歪着头抽了抽鼻子,只觉给风哥哥做娘子,还真是一件很不错美事。

那树上的顽童唤做吕长风,是太常寺祀丞吕大人家的公子。说起那吕大人,也算是个可怜之人,本是一位不小的京官儿,只因得罪了朝中权阉,被贬到了这里做了个不入流的芝麻小官。孑身一人却又带了一个孩子,听他自己所言,夫人在产后不久便撒手人寰,留下这爷俩相依为命。两年前刘瑾因涉嫌造反,被另一个大太监张勇告发,已然被千刀万剐,而被刘瑾所迫害的一众官员,不少都已被朝廷官复原职,偏偏吕大人却因高堂病故,只好赶回了山东老家为母守孝,这一耽搁便又是两年多的时间,不久前才刚刚回到南京复任。

那太常寺本来就是一个清水衙门,只是逢年过节负责孝陵和东陵的一应祭祀事宜。不过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别的油水没有,单是从祭祀的祭品中捞一些吃食,倒也是没人来多管闲事。吕大人便是以此,拉扯着小长风渐渐长大。父子二人在这城西独赁了这么一处小院,左邻右舍大多都是百姓人家,但也有几户是和吕大人一样的朝廷小吏,就如那个蕊儿的父亲,便是个军户出身,现在已是一名总旗,叫做张文虎,都是和吕家父子常作来往的邻居。

却说这个吕大人,虽然家底不丰,却也有三样宝贝。第一自然是他奉为心头肉的爱子长风。这小长风不但模样长得俊秀,更是聪慧过人讨人喜欢。吕大人从他还不会说话,便时时在他耳边念些诗文,三岁之时就已经开始为他蒙学,三字文、四字文,小长风早已是滚瓜烂熟,吕大人这几天已然开始为他讲授毛诗与大学等经学典籍。四岁那年,长风便已经能够出口成诗。

“鸡,鸡,鸡,昂首冲天啼。头戴紫金冠,身披五彩衣。”

这便是他效仿那骆宾王的《咏鹅》而作,虽说算不得工整,却也把个吕大人高兴的乐不可支。

这吕家的第二宝,却是长风项间的那块玉牌。吕大人也曾找人看过,皆说是极品玉石所制,只是这玉石的质地太硬,绝非一般暖玉可比。吕大人本想在上面打一个孔洞,也好方便穿戴,没想到匠人师傅忙活半天,却连个白点也不曾留下。说它是一件宝贝,绝不是因它有多么名贵,只因这小长风一时也离它不得。只要不随身带着这个玉牌,不消片刻,小长风便会浑身滚烫,双眼赤红,印堂处还会出现那个红色印记。吕大人无奈,就只好用金丝红线缠了挂在他的项间,并嘱咐他万万不可示于人前。

再说这第三宝,却是他家里的那只大公鸡,附近的几个孩子都管它叫作大将军。说起这只大将军,它不仅能够恪守本份晨起报晓,而且还能看家护院防贼拿鼠。每日一早,只有在它啼鸣之后,其它的雄鸡才敢抬头打鸣,只要是它不曾开口,其它的公鸡则都悄悄的不敢发声。那一年吕大人回老家丁忧,将它寄养在张文虎的家里,刚去张家的几天许是水土不服情绪不佳,一连三天都没有按时司晨。一直到天色大亮,整个城西都还是静悄悄地一片,不少赖以早起之人,统统都睡到了日上三竿。据说那张文虎的媳妇,当月的月事都没有按时光顾,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有了身孕。这还算不得什么,那大将军只要是见到有老鼠敢在它眼前路过,它上去便是一爪子将其摁死,直逼得附近的猫儿,就只能是去秦淮河里抓鱼来打打牙祭。若是有人来家中窜访,只要是携物前来,它最多是多瞅你两眼,若见有人敢从家中携物外出,它非跟在后面一个劲儿的叨你不可。

却说那小长风三两下地从大柳树上出溜下来,正要去抓那蕊儿的小手,便带她回家去吃果子、糕点,却不知从哪里忽然就钻出来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竟一路向这边追逐而来。

“还我钱来,你还我钱来。”

一追一逃,后面的那个嚷嚷着还钱,却听前面那个少年应声回道:“是你自己输与我的,咋地,你是输不起吗?”

两人说话间就已经追到了柳树根下,前面跑着的那个脚下一个踉跄,无意间竟是撞向了长风。小长风一个躲避不及,被他撞了个满怀,一屁股就跌倒在地。

那少年见撞倒了人,赶忙俯身去扶,嘴上连连道歉,又见长风的穿着整齐,不像是出自普通人家,称呼了一声“小公子”。就和后面追来的少年撕扯着远远遁去。

张家媳妇算是个有眼色的,赶忙跑上前来询问:“风哥儿,可打紧吗?”

小长风拍了拍屁股,满不在乎地回道:“不打紧,不打紧。”

展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又笑吟吟地道:”我回去给蕊儿妹妹取桂花糕来。”

说着便向自家小院奔去。那蕊儿左等右等,过了半晌也不见她长风哥哥回转,一双眼巴巴的大眼忽闪几下,艳阳般的笑脸忽然间就阴雨密布。

“娘亲,风哥哥是不是不舍得拿桂花糕来把蕊儿,怎么去了这么久都不见风哥哥出来?“

“要不你自己去看看,你风哥哥是不是在偷吃,小心点别被大将军给叨了去。”

“嗯!”

蕊儿应了一声,一扭一扭地便向吕家的院子跑去,那小妇人眼送着她进了院门,这才收回了目光,只是未见吕家的那只大公鸡,不免心中疑惑。

“咦,那大将军跑哪儿去了?”

只是过了片刻,就见蕊儿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的边走边食,待凑到了那小妇人身前往怀里一偎道:“娘亲,你也吃!”

小妇人假意地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道:“蕊儿乖,你那风哥哥呢?”

“风哥哥,说不舒服呢,不肯出来和我玩了。”

蕊儿嘟着小嘴,有些不开心地道:“我看到风哥哥的眼睛红红的,脸上也红红的。”

那小妇人暗道一声不好,莫不是刚才的那个少年,把凤哥儿给撞坏了不成。

“孙婆婆,您帮我看顾一下,我去看看那凤哥儿。”

“张家的,你且去就是,那孩子怪叫人疼的,别是伤了哪里。”

那张家媳妇进门刚唤了一声“风哥儿”,就见小长风坐在屋前的门槛上,两眼直直得透着血色,在他旁边还放着一个盛桂花糕的竹篮。此时的长风不仅双眼赤红,就连脸颊也是一片桃色,额头上火焰印记跃然欲出。再一试额头,那张家少妇更是大叫不妙。

“哎呀...怎么忽然烧的这般厉害,快...快到榻上躺着去?”

“姨娘,我丢了爹爹给我的玉牌......呜呜呜!”

“风哥儿莫急,那玉牌又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只要你好好的,你爹爹就万万不会怪你。”

其实这张家媳妇是知道那玉牌乃是吕家的要紧之物,闻言心中也是暗自咯噔一下,心中略一盘算,就已然猜到了那玉牌的去处。

“定是刚才撞倒你的那个小贼给摸了去。”

说着便往院外跑去,且对长风言道:“我使人去唤你爹爹回来,这就叫衙门里差人去拿那两个小贼。”

趴在娘亲肩头的蕊儿,这会儿也跟着安慰起人来。

“风哥哥,你赶紧吃两块桂花糕吧,蕊儿生病了只要一吃桂花糕病就好了。“

一出院门,那张家媳妇便扯着嗓子嚷道:“孙婆婆,孙二哥可在家吗?叫他赶紧去将吕大人请回,他家风哥儿发起了高烧。刚才撞倒风哥儿的那两个后生,竟然是那偷鸡摸狗的小贼,他们摸走了风哥儿的传家宝贝。” 第十章 祸兮福所倚 第十章祸兮福所倚

吕墨清一个人在街头举目四望,已经过去了将近两日,应天府的衙役,都说是找遍了全城也没有找见那两个少年,就连他家的大将军,也已经有两天了都不曾着家。

这日先在衙门中点过了卯,吕大人刚走上街头,便遇到了一个算卦的先生。这吕墨清平时倒是也不信这些,只是这心中憋着事情,这次竟是主动上前搭话。

“劳驾,还请为某算上一卦。”

那算命的问他欲问何事,答曰:“寻物。”

”何物?”

“一块白玉牌子。”

“哦,白玉,这玉字丢了一点便是王字。王者虎也,这白虎乃西方神兽,先生不妨往西边去寻寻看。”

付了卦金,吕墨清便将信将疑地沿路西行。这条路他也不知来回走过了多少遍,这正是他每日上值和回家的那条主路。过了上浮桥不远,就到了自家门口,吕大人略一筹措又继续向西行去。待路过了下浮桥,再往前那三山门就已经近在眼前,出了三山门可就是到了城外。这一路行来吕大人四处留心,却愣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处,可见那方士之言究不足信。

刚想调转回头,却见河岸边立着一道身影,吕大人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此人大大地与众不同,身上竟不带一丝俗世的烟火气息。那人背负双手凭风独立,似与周遭皆格格不入,脚上一双粗布麻鞋,身穿一袭月白长衫,一头乌黑长发随意地披在身后,只是在低处扎了一根黄蓝相间的束发丝绦。背负剑匣,一个古朴的剑柄斜立肩头,仅仅是那一道背影,便已是引人入胜,不自觉地就误以为是那临凡的谪仙。

那人就好像是知道吕大人在打量他一般,转过头来竟是向着吕大人微微颔首。

“是了,却是原来在此。”

那人举步向着吕大人走来,吕墨清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就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吕大人刚才盯着人家打量,自觉失礼在前,此时面面相觑,更是显得尴尬。

“在下刚才被尊驾气质所折,多有搅扰,还请恕罪。”

“不妨事,相见即是有缘,还未请教阁下如何称呼,我观阁下愁眉不展,不知是为何事所困?”

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然其言语中正平和,眉宇间更是另具风骨,虽然使人感觉不易亲近,但对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又觉得诚实可信。

“在下姓吕名墨清表字飞白,最近的确是遇到一件难解之事。”

“哦,我姓姬道号重玄,常年在武当山中修行,今番偶遇,乃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口中的那难解之事,不妨说与我来听听。”

吕墨清在此人面前虽然未存芥蒂,却也不便实情相告,只道是家中小儿患病,正是出来寻医问药。不过吕大人转念又想:“风儿的祸根本就是是先天所携,凡俗医者绝难医治,而此人来自武当山道门祖庭,定然是有道行在身,难道那算卦的让我西行,竟是着落在此人身上?”

“此地离寒舍不远,请恕吕某唐突,还请阁下前去家中小坐,不知尊驾意下如何?”

那姬重玄道:“既如此,还请带路。”

吕大人一路引领至家中,二人于厅中坐下,又亲自奉上茶水道:“寒舍简陋,怠慢莫怪。”

“比之山野草庐,此间又何陋之有?我本就是修行之人,餐风饮露亦是寻常事尔。此来本就是为了解你之困,又何须多言,还请令公子出来一见。”

“道长稍坐,我去唤来。”

吕大人告罪一声进去卧房,将小长风领了出来,对着那道人道:“风儿来,见过姬道长。”

“吕长风见过道长。”

说着便对那姬重玄长长一揖,抬起头来却又好奇地不停打量。姬重玄只见他面色潮红,双眸如血,眉间的那个火焰印记竟犹如是朱砂点画。心下也是暗吃一惊,不过面上却是依旧不动声色。

“好孩子,且上前来。”

小长风先是瞧了瞧父亲,见吕墨清微笑着点头示意,这才走上前去伸出了小手。姬道人将其环抱于膝上,一只手却是已经搭在了长风的小腹,闭目沉思了良久,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却依然是一语不发。

吕大人瞧在眼里,却是急在心中,忍不住地轻声唤道:“道长......”

又沉思了片刻,那姬道人才似回过神来,瞥了一眼吕大人,又看了看怀中的小长风,长叹一声道:“吕兄,贫道有一言,却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墨清听他所言郑重,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还是直言说道:“道长但说无妨。”

那姬道人先是用手在小长风脑后上轻抚了一下,然后才道:“这孩子,当不是吕兄的亲生骨肉吧?”

吕墨清闻言大惊,一下子便站起身来,先是看向爱子,见他双目紧闭已然熟睡,这才又慢慢坐下,凝视着姬重玄道:“道长又何以知晓?”

“我道家自有辨别血脉的法门,何况此子的血脉与凡人迥异,能看出非是吕兄亲出,并不是很难。”

吕墨清默默地点了点头,那姬道人又继续说道:“若我所料不错,此子乃是先天有疾,我这里有两个选择,可供吕兄自行决断。”

一听这姬道人有医治之法,而且还不止一种,吕墨清赶紧出言请教:“有请道长教我!”

“嗯,这个孩子先天火体,随着年纪渐长,他体内火气也会越发充盈。这火属心脉,当其体内火气达到其身体承受的极限,那时便会焚心而亡。”

“这......!”

“你且莫急,我可暂时封住他体内的这股先天火气,让他暂时与常人无异。不过这只能是治标而无法治本,过得一段时间,他那火气便要重新封印。初时也许会长久一些,不过也就在五六年间,往后时间便会越来越短,由五六年变为三四年,继而再是两三年。随着他年纪增长,终有一天即便是我也将会压制不住。等到这孩子十八岁成年以后,就算是修为高我百倍之人,那也将无能为力。”

“那......那可是还有治本的法子?”

“可说是有,但又没有。”

吕墨清闻言,满是急切地问道:“道长此言何意?”

“说有,是因为只要他也能踏上修行一途,一旦修为有成,那他体内的火气非但无法危及生命,反而还能成为修行的助力。说没有,那是因为修行艰难,如今的凡尘俗世,修行一道早已断绝,非是人力能够扭转。”

说到这里,那姬道人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言道:“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一切皆要看他的机缘。”

吕墨清直直地向那道人看去,沉声问道:“我与道长本是萍水相逢,道长却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如今又说天无绝人之路,这其中深意还请道长真言,莫要欺我!”

“吕兄所料不错,我的确是想收此子在门下修行,不知你可愿意?”

吕墨清想到当年那山中野观,这孩子打一开始,身上就透着种种古怪。吕墨清这些年不是没有去想,只怕这孩子当真是没那么简单。且不说那枚破碎的石卵,就说那块神奇的玉牌,其来历竟然也能与他隐隐中的某个梦境相合。不过吕墨清终究是不甘心,将小长风就这么轻易地托付给眼前的道人,犹豫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来。

“且容我考虑几日。”

“也罢,贫道便在在这金陵城中等你三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道:“你若拿定了主意,只要点燃此符我自会前来,三天过后此符便会自行失效。”

言罢将长风交回吕墨清的手中,等吕墨清接过爱子,再抬头时早已不见了那姬道人的身影。

“看来这道人当真不是那虚言欺人之辈,难不成我这孩子就该拜在他的门下不成?”

话说这一天,张文虎正带人在通济门头值守,他闲来无事,便站在城墙上向下张望。只见河面上帆影绰绰,船流穿梭不息。忽然传来一阵吵杂,循声看去,只见水门外的河面之上,一个少年正站在船头,一手掩耳一手指向岸边,口中呼喝不止,却又听不清在叫嚷什么。然后又见一只大公鸡从河堤下面飞跳窜起,而在其后还有几人在跟着追撵。

“给老子统统住手。”

两三个手拿渔网钢叉的汉子,见来人是几位军爷,便停了手上动作。张文虎一看,那个正欲散渔网扣鸡的汉子,倒像个惯会交际的,便对他点了点道:“你,过来答话。”

“哎呦,总爷,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这是我家的鸡,已经走失好几天了,你们这是从哪里偷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再看那鸡,果然是紧跟在张文虎的脚边,甚是熟稔。张文虎是什么人,天天把守城门,一眼扫去每个人的神情便尽收眼底。他忽然指着一个少年喝道:“你,上前来,爷有话问你。”

人群中一个少年正欲往人后躲闪,却被一个兵丁一把给揪了出来。

“叫什么名字?”

“杨阿丁。”

“你还有个兄弟叫什么?”

“杨阿生。”

张文虎对左右道:“绑起来。”

又一指那船头掩耳的少年道:“一起绑了。”

原来这兄弟俩是扬州的船户,又被称为扬州佬,两三年前死了爷娘老子,这俩小子便缺了管束。常常做些偷鸡摸狗的龌蹉之事,浑浑度日。哥哥今年十七叫作杨阿生,弟弟小他两岁正是这个杨阿丁。月前五军都督府在苏北各地征集粮草,他俩接了官府差事,拉了一船米粮就运来了南京。

那日他们正是从城西水门入城,只因排队卸货的船只颇多,于是就把船停在了上浮桥附近,哥俩自行上岸玩耍。回船的路上恰巧遇见小长风在表演倒挂金钩,那块白玉的牌子便落入了二人眼中。于是便使出了那不入流的江湖手段,摸去了小长风的玉牌。只是不想他们的手段瞒过了在场的妇孺,却是没瞒过那雄赳赳的大将军。

大将军跟在哥俩后面一直撵到了河边,却被杨阿生用渔网给一举拿下,这哥俩本就是偷鸡摸狗的惯犯,这送上门的雄鸡却正是二人的急需之物。原来这些常年走船的船客,在每次启航之时,都必须要杀一只公鸡来祭祀河神。等待了数日,交付了米粮,拿到了官府给付的船资,哥俩正当要启航返乡,便将大将军给取来好杀了祭神。不想这大将军突发神威,竟然一爪子蹬在了杨阿生的耳后,乘杨阿生捂耳之时又挣脱出了掌控,这便是张文虎在城墙上看到的一幕。

吕大人抚摸着手中失而复得的玉牌,双眼却是穿过了柳梢直望天际。

“唉!风儿啊,难道这冥冥之中当真是自有定数?” 第十一章 师父,你会飞吗? 第十一章师父,你会飞吗?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回山?”

“什么山啊师父?钟山还是紫金山?”

“玉华山......”

“师父你是爹爹为我请来的先生吗?”

“嗯...算是吧。”

“师父你是状元吗?”

“不是!”

“哦...王爷爷就是状元,爹爹说小时候他还抱过我呢,师父我们来对对子吧?”

“......”

“师父......?”

“何事?”

“师父,我想出恭...出大恭。”

宽阔的江面上,一艘小船正顺流而下。按理说这种行驶在内河的无帆小船,绝不应该出现在这大江之上。每年也不知道有多少船只,倾覆在这滚滚的江流之中,不然那些混迹江面的扬州佬,每逢远航又为何会杀鸡祭神。

那日这姬道人出了吕府还未到三天,那吕墨清便点燃了符纸。那位吕大人倒也算是行事果断,心中决断即定,便当真将小长风交到了吕道人的手中。只是临行之前却是千叮万嘱,若学有所成当早日归家,言辞中不免隐含心酸依依不舍,更是没敢送出门外,仅是在堂前洒泪作别。

姬道人在接过长风之时,就已经连烧了数日,就连意识也已有些不太清醒,也难怪那吕墨清三日未到,便已经做出了决定。如今随着师父入山修行,虽然那姬道长言说,三年五载未必能够学有所成,但心中到底也算是有了一份期盼。

“这么半天,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你到底拉还是不拉?”

姬重玄端着小长风蹲在船头,脚下波涛磷磷,猎猎江风将他的月白长衫迎风撩起,脸上却是挂着一丝苦笑。

“拉...拉......一会就要拉出来了。”

结果又等了半天,却也只是等来了两个响屁,小长风回过头来,一脸笑容灿烂地道:“师父,我拉好了,嘿嘿......”

“这就好了?”

“嗯嗯,好了。”

姬重玄将小长风拨转过身子面对着自己,盯着他那一双无辜的大眼道:“为师我虽然不是什么状元,但一个状元在为师眼中还真算不得什么。你若是后悔拜在了我的门下,那我现在就送你回去,但是若等回到了山门,你想要再回这繁华俗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师父,你是生风儿的气了吗?”

“没有,我怎么会和你一个小孩子置气?”

“师父,其实风儿的心里也不痛快呢,我又没病,您干嘛每天都给我只吃药丸,却不肯给我饭吃?我刚才那么做,就是想告诉你我的肚子里是空空的。风儿真的好想吃饭,哪怕是喝一碗白粥也行。”

姬重玄好一阵哑然面露苦笑,自己九岁进入山门开始修行,三十六岁筑基有成,在修行界中已然算是高手之列。可令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照顾孩子这种事情,竟然比他突破境界还要难上百倍。不过一想到眼前这孩子的与众不同,脸上的那丝苦笑,立时便成了由衷的真切笑容。

听小长风这么一说,却是让姬道长皱起了眉头,这调羹做饭虽然也难不倒他,但毕竟已有多年未曾操持过此业。他在山门时,自有门中弟子服侍,不过他多数时候,都只是以辟谷丹来维持所需。

“倒真是为师给疏忽了,不过我给你吃的也并非是什么普通药丸,而是能维持生机的辟谷丹。这丹药比之五谷要少了很多杂质,于你日后修行也是有益无害。不过你现在还算不得是修行中人,难免还有那口腹之欲。也罢,这舟上无粮无米,我就先给你抓条鱼来吃吧。”

“好啊...好啊,吃鱼...吃鱼,就连爹爹都舍不得常常买鱼吃呢。”

姬重玄将小长风安置到船尾,侧身斜坐船舷,在江面上巡视了一圈,忽然便甩袖挥出一掌。一条两尺多长的白鱼,硬是被一片水浪卷携着跃出水面,姬重玄伸手一探,那条大白鱼就被他凭空摄在了手中。

那鱼刚刚离水,兀自在手掌中挣扎不休,而下一刻便已经被开膛破肚。一旁的小长风,愣是没有看清姬重玄用的是什么利刃。见这个新拜的师父如此了得,小长风看在眼中,已然是生出了敬佩之心。

“师父...师父,你这抓鱼的本事可真厉害。”

然而就在此时,却见姬重玄手掌一翻,竟有一道淡淡的红蓝火焰,在掌心凭空燃起。

“师父,火...火...你的手着火了.......”

“呵呵,为师的这些本事你想不想学?”

小长风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师父的手掌并非是烧着了,听他的话中意思,那火竟然还是他有意为之。

“师父,你是神仙吗?那火又是从哪里来的?”

“为师不是神仙,那火也不算什么,乃是我体内灵力所凝的筑基真火。现在和你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将来...将来只怕你比为师还要厉害。”

长风忽然瞪大了双眼,已然是对修行一道生出了期待。一阵鱼肉的香气飘来,小长风便又将修行之事抛在了脑后。虽然那烤鱼没有加任何调料,但那一条三斤多重的大鱼,竟是被师徒二人分食地干干净净,不过其中的大部分,还是都进到了小长风的腹中。

肚中有了食物,总算是又体会到了那种久违了的满足,伸出舌头绕着唇边转了一圈,小长风忽然就转过头来看向了姬重玄。

“师父,你会飞吗?”

“你想要飞?”

“嗯,孙悟空就会飞,一个筋斗能飞十万八千里!”

这五六岁的孩子最是好问,头一歪,眼圈一转,便是一个疑问,有时候他们提出的问题,当真是天马行空,常常都能将人问得无法作答,此时的姬重玄就已经是深深地领教。

“为师眼下还无法凌空飞渡,不过本门自有御空飞行的法门,只要是随着为师好好修行,当你大道有成之时,便可在这天地之间自由来去。”

“那师傅,什么是大道?”

“不可言,不可说,人人都在求道,却无一人能描绘出道为何物。它无形无色,无大无内,既看不见又摸不着,却又存于万事万物。当你心中有道,那道便就在那里,若是你对它不加理会,那道也会弃你而去,这便是问道。所谓的修行,不过就是一个在心中反复问道过程。”

小长风听得似懂非懂,仰起小脸继续问道:“那师父,我们又为什么要问道,为什么要修行呢?”

“哈哈哈...自然是为了做神仙啊!”

身下的小船微微一颤,姬重玄竟然已经腾身而起,小长风眯起双眼迎光上望,但见师父身似游龙,直向高处飞去。“乒”地一声剑鸣,阳光下剑芒耀眼,小长风赶紧低下了脑袋,船身再次一颤,眼前便多出了一袭长衫下摆。

“哈哈...哈,下一顿就吃它了。”

在姬重玄的手中,此时竟已经多出了一只白色水鸟。

“师父,这是白鹭,它的肉怕是不好吃呢。”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舟行不过两日,便已经到了大江的入海口,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海风,已然夹杂着淡淡的腥气。姬重玄将船固定在岸边,周围是一片青翠的芦苇,清风徐来,宽大的苇叶竟被风吹得唰唰作响。

“你莫要调皮,且在这里等我,为师去去就来,顺便给你弄些吃食。”

“嗯嗯,我绝不调皮。”

红彤彤的晚霞铺满了半壁江水,也映红半边长空。落日照长林,归鸟伴余晖,几处炊烟袅袅,不远处在林木掩映之间,已然有数十间屋舍所组成的村落冉冉呈现。收敛了惊世骇俗的身法,姬重玄迈步来到那渔村村头。村前的一条河水正是与大江相连,一伙打渔的汉子,扛着渔网和收获的鲜鱼,刚从堤岸下走将上来,抬眼便见到了背负长剑的姬重玄。本来还有说有笑的几人,立马便收声止步。

在大明一朝,从开国以来就一直海疆不靖,匪患丛生。尤甚是到了近年,却是越来越甚。这些村民见姬重玄非但是个陌生面孔,而且身负利刃,自然便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就怕来人是倭寇所派出的探子。

与姬重玄相视对峙了片刻,一个黝黑的少年用肩膀触碰了一下身边的汉子道:“二叔,我看他不像是个倭寇。”

“哼!现在的海盗又有几个是属于真倭,倒是有一大半都是咱们大明的子民。你说你看着不像......!”

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那被称作二叔的汉子许是有些眼神不济,待又凝神仔细打量了一番,跨前两步道:“咦?我也瞧着不像。”

姬重玄对那几人展颜一笑,举步便向他们走来,待走到近前,这几人看清了他的相貌打扮,再加上那超脱凡尘的气质,竟然皆放下心来,再也无人质疑他会是那凶残的倭寇。

几人以那二叔的年纪最长,当先向姬重玄抱了抱拳道:“尊客是外乡人吧,不知你是做什么的?”

姬重玄略一抬手,算是回了半个礼节。

“贫道乃是龙虎山上的修行之人,近日云游至此,忽有所感便卜了一卦,哪知所得卦象居然为大凶之兆。”

“什么是大凶之兆?你这话的意思是有倭寇要来吗?”

“并非是人祸,而是天灾。”

“哈哈...哈,道长我想你大概是弄错了,要说这天下的风水宝地,还真没有能比得上我们松江扈渎的。此地虽不起眼,但常年无洪无涝,就连肆虐沿海的大风,也每每绕道而过,又哪里会出现道长口中的天灾?”

“贫道所说的天灾,正是来自海上的大风,这大风两日便至,劝你们还是早做防范,贫道话止于此,你们爱信不信。”

现在不过才四月天气,就算是有大风,那也很少出现在这个时节。历年来海上风袭上岸,起码也要到五六月份。但这人忽然胡诌一个天灾出来,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又听他自称是来自龙虎山的道士,便也相信了那么几分。说起来太祖当年虽然做过和尚,但是自明开国,却唯独崇尚道教。有皇家的推波助澜,再经过这长达百多年的潜移默化,作为道教祖庭的龙虎山,早已是深入人心,而龙虎山的天师,更是被民间敬若神明。

姬重玄话毕便展开了身法,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而那几个渔夫,这才回过神来。

“那竟然真的是一位神仙人物。”

这人来的突兀,去的更是不着痕迹,几人竟是将姬重玄真个当做了神仙一般的存在,对其所言再也不敢质疑。

姬重玄辗转了数个渔村,将大风将袭之事告之民众,也不管他们是信与不信,只是求一个自心所安。在一大户人家兑了些大米和腌菜腊肉,便披着月色又赶回了江边。 第十二章 一舟飞入海 第十二章一舟飞入海

等姬重玄再次回到江边,就已然是月到中天。月色下,老远便见到小长风在船头打坐,这倒是让姬重玄颇感意外。

“这孩子,不过才教了他一些入门的吐纳之法,竟然也能进入定中,还当真是大异于常人。”

姬重玄在岸边燃起了篝火,开始烧水煮饭,并没有去将长风唤醒。只是一直等到了生米做成了熟饭,米饭变成了锅巴,而锅巴又变成了焦炭,也没见小家伙从定中醒来,就连姬重玄也进入到了入定之中。

一夜过去,晨曦下一滴露水反射着柔和的光芒,顺着长长地苇叶“啪嗒”一声落入江中,小长风睁开双眼,揉了揉瘪下去小肚皮,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这个师父还真不靠谱,说是出去找吃的,居然到现在了还没回来。”

“你醒了?”

“啊,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带吃的回来吗?”

姬重玄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刚买的铁锅,此刻已经和一堆碳灰混在了一起,里面居然还有着半锅黑炭。姬重玄一跃来到那口铁锅旁边,从里面挑起一片半焦的腊肉看了看,又重新跃回了小船。

“这一片好像还能吃,你先垫一垫,我去给你再新煮一锅米饭。”

“哦,这个还是师父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不是很饿。”

半个时辰之后,小长风怀抱着铁锅,以手为箸一边抓食着锅中米饭,一边抱怨道:“师父啊师父,你平时是不是都不用吃饭的?爹爹教我民以食为天,为什么我感觉你对于吃饭之事,竟是如此地生疏。”

“咳...咳...那个......师父平时的确是很少吃饭。好了,我来问你,你第一次入定就超过了六个时辰,可有什么感觉没有?”

“感觉?有啊,有啊,就是感觉小腹之中暖洋洋的,好不舒服。”

姬重玄闻言,眼神忽然一亮,伸出手掌便贴上了长风的小腹。

“没想到这孩子仅仅是一次打坐,就已经生出了气感,自己当年可是吐纳半月有余,才隐隐地有所感觉,似我这般已然算是上佳之资,那这孩子的天赋又是何其地妖孽。”

姬重玄收回手掌,对长风道:“这里灵气稀薄,并非是修行的良地,简单的呼吸吐纳尚可,却不宜修炼内门心法。我等下便开始传授你一些配合吐纳的外功,等回到了师门再正式传你本门绝学。”

“嗯,好的师父。”

姬重玄口中的外功,那是包含了走、卧、坐、立,在各种姿势下的相应法门。所谓的法门,又含有呼吸吐纳和心法两个部分。这一呼一吸有短有长,吐纳之间有快有慢。而所谓的心法,便是导引你的吐纳之气流于何处,归入何方,精津何时吞咽,心神又固守何处。这虽然只是一些简单的内外兼修之法,却也包含了不知多少前人所积累的智慧经验,只怕仅是这一套法门泄露出去,也将造就一方武林高手。

小长风初学,一站一立都感觉特别地别扭。站不多时就感觉头重脚轻,走不得几步便不自觉地两脚相绊,但在适应了之后却是越发地乐在其中。

姬重玄在一边精心呵护,防他跌入江水,又一边为他详加指点,只是一日下来,小长风便已经渐入佳境。

翌日,这师徒二人便已经驾临于碧波之上。他们脚下这艏小船,无异于川流间的蚱蜢小舟,茫茫海面何止万顷,碧空之下,却是只见一个黑点在随浪起伏。

那舟身看似未动,其实行驶得却颇为迅捷。姬重玄立于船尾,双脚一前一后分踏左右,脚掌前后一悠,那小船便向前蹿去好远。小长风站在船头却如钉在了甲板上一般,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超过了大半个时辰。几只海鸟伴随着船行上下翻飞,又不时的掠过海面抄水捕食。一条大鱼忽地腾跃出水,激起一片浪花洒在小长风的脸上。小长风这还是第一次身临大海,呼吸着这略带腥咸海风,眼前却是一片波澜壮阔。

“唉!师父这也不知要将我带去哪里,说是回归山门,却是来到了这无垠大海,难道那山门竟是在海中不成?万一将来爹爹想我了,却又找不见我该怎么办?也不知道爹爹找到了大将军没有?”

他这一分神,便扰乱了还未掌握熟练的心法,只觉小腿上几处穴位一麻,竟差点跪倒在甲板上。

“你站功才刚刚开始修习,如果不能平心静气,那便还无法做到收发自然,静动由心。站了这些时候,我看你也累了,还是先歇歇去吧。”

“嗯!”

望思秦淮柳,忍目金陵城。

一舟飞入海,问路向谁行。

小长风就势坐回船头,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既处处充满了好奇,但眼见离金陵越来越远,心里不免也生出了些许恐惧。又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师父就在身边,便转头向着姬重玄看去,此时他身感无依无助,就怕连师父也会突然离他而去。只是这一扭头不打紧,却见到三艏大船在他们身后尾随而来,虽然还离得很远,但是也不难判断,那几艏船行的速度,要比他们快了许多。

“师父,有三只大船在追我们。”

“嗯,你倒是猜猜看,他们会是些什么人?”

“师父,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长风毕竟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童子,一时间又怎会猜到那船的来历,只是他如此一问,却是耍了一点小聪明,倒是引得姬重玄哑然失笑。

“呵呵...大明朝廷严禁子民出海,这些船只却又在这沿海游弋,这些人就算不是那些所谓的倭寇,想必也是由大明流窜到海上的强盗。”

“他们竟然都是倭寇?我听爹爹说过,那些倭寇烧杀抢掠,可全都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好人吗?那为师就为大明尽一点绵力吧。”

说着姬重玄便放慢了船速,等那些倭寇主动送上门来,但是此举却反而引得后面三艏大船起了疑心,也跟着放慢了速度。

“师父,他们怎么都停下来了?”

一艏如此小的小船,居然能在这碧海波涛里劈风斩浪,任谁见了也都会大起疑心,何况这些常年在海上做无本买卖的贼人,对大海天生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只因这大海中有太多古怪离奇的传说。

这时中间的那艏大船,已经在向两边的船只打出旗语,显然已经是在准备退走。他们一开始也不过就是因为好奇,才跟了上来看看,没想到那不起眼的小船,竟然敢主动停下来等候他们,这时再不知道退去,那也妄在大海上做了这么些年的海盗。

“也罢,既然水不就山,那我们便山去就水,风儿,你且抓紧船舷。”

姬重玄说罢便调转了船头,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向了三艏大船,速度竟然比之前快了一倍有余。

“乒”得一声,小长风再次闻听剑鸣,心潮立马便澎湃起来。那三艏大船也是刚刚调转了船头,而姬重玄就已经驾船而至。不等驶到近前,姬重玄便已化作了一道白影,飞身跃上了一艏大船的甲板。

想象中的惨叫声并没有传来,却只听“轰隆”之声接连响起,小长风尽管伸长了脖子,却始终是瞧不见大船上的情形。而没过多久,姬重玄就已经像大鸟一般飞回了长风身边。

“师父你是去杀人了吗?”

“没有,不过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啊?那是为什么啊师父?”

“回头你就知道了。”

当小船和那三艏大船拉开了距离,长风这才发现,原来三艏大船上桅杆,已然被尽数斩断。姬重玄并非是不想杀人,一来是浪费时间,二来是怕有海盗狗急跳墙,危及到小长风的安危,因此便砍断了他们的桅杆和船舵草草了事。

“师父,你那剑......”

“剑性通灵,为师的灵剑你现在还碰不得。”

“哦,师父,我听说飞剑在千里之外就能杀人,您这柄也是飞剑吗?”

“这剑又如何能飞,要说飞那也是受人操控而已。”

“那师父要如何才能操控?”

“你丢一颗石子到海里,你看那石子是不是在飞?”

“不是的师父,那又怎会一样?”

“你之所以感觉投射出去的石子,与你所想象的飞剑不一样,那是因为所用的力量不同。”

说着姬重玄在船舷处轻轻一拍,一枚船钉便跃入了手中,随他用力甩出,那枚船钉便化作了一道流光激射了出去,竟是不知其飞出去了多远。

“这算不算飞?”

“不一样,还是不一样。”

姬重玄再次伸手,却是在舷边扣下来一块木屑,只见他屈指一弹,那木屑竟如飞鸟一般绕着小长风飞转数圈,才“吧嗒”一声跌落船舱。

“是了,是了,这才算得上是飞。”

“在这个世上力量分有多种,当修为突破先天之后就会拥有灵力。刚才那小小木屑,便是以灵力来驱使它飞行,不过以为师的修为也就仅能做到这一步,要想以灵力来驭剑飞行,那还需要突破更高的境界才行。”

“师父什么是灵力,要怎么样才能突破先天?”

“一个人所拥有的力量,最原始的叫作本力,也就是常人从食物之中所摄取的力量。随着人体渐长饭量增加,本力也会随着自然增长,若是能再加以锻炼,那力量便会增加的更多。比如一个人常年用右手砍柴,那他右手的力气就会大于左手。一些修炼外门武功的武林中人,便是将本力修炼到了一个常人难及的地步。”

见小长风听得认真,姬重玄便继续说道:“而本力若能再次得以升华,就会转化为内力。内力源自于修炼内家功法的真气所化,因此也可称其为真力。正所谓去芜存真,真力乃是通过对自身的认知,将本力压缩凝练后的进阶之力。所以我们修行便是要掌握自身,疏通经脉打造气海。只有将自身真力修炼到了极致,才有可能突破先天成就筑基。那时你所拥有的力量,将再不局限于本体。”

“师父,昨天你说我已经产生了气感,是不是就是已经拥有了内力啊?”

“虽然还不是,但亦不远矣。”

“那师父,是不是筑基之后就能拥有灵力了?”

“不错,为师现在就是筑基境界。只有将一身内力完全转化为灵力,才算是筑基成功。所谓灵力,已不再算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与天地相合的自然伟力,因此想要突破筑基,便需要大量的灵气。而灵力之中又包含了修士本身一定的精神之力,有了精神之力的加持,灵力才更具备灵性,不然也无法驭使飞剑千里杀人。”

“可是我并不想杀人,就只是想学飞剑而已。”

就在师徒二人说话之间,前方便出现了一座小岛。绕着小岛行驶了一圈,姬重玄双脚在船尾使劲一踏,那船头便稍稍昂起,一头就向岛上冲来。将小长风夹在了腋下,旋身轻轻一跃,二人便已稳稳地落在了一片沙滩之上,而那只小船,却是在沙滩上继续滑行了数丈,才渐渐地停了下来。 第十三章 挟太山以超北海 第十三章挟太山以超北海

自打出了金陵城,这一连数日几乎都是在船上度过,一踏上小岛,小长风仍然感觉脚下不稳,眼前的景物也亦如波浪般上下起伏。

细细打量这个小岛,入眼尽是黑色的礁石,也就在近岸的沙滩处,有着几丛低矮的灌木。姬重玄携着小长风沿缓坡上行,一只受到惊吓的海龟,摇摇摆摆地就逃入水中。站在小岛的最高处,脚下浪击崖壁,“轰隆”声响不绝,环顾全岛,居然能尽收眼底,看起来最多也就数里方圆。

“师父,我们的山门难道不是在海的另一边吗?”

强忍了数日,小长风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疑问。

“呵呵,为师何曾说过咱们的山门是在海的另一边,我要带你去的乃是不为人知的另一方天地。”

“另一方天地?那又是什么地方?”

“怎么?害怕了?”

小长风低下头,嗫嚅着道:“那我们还能回来吗?是不是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能的,为师能带你过去,就自然能再带你回来,只不过你若是不用心修行,回来也不过还是一个凡人而已。更何况你的身体还存有隐患,为师虽然能帮你压制一时,但是想要彻底根除,却是还要靠你自己才行。”

小长风虽然也知自己身体似乎有些不妥,却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反而是对姬重玄口中的那句“凡人而已”大感不解。

“师父,那不是凡人难道还是神仙吗?”

姬重玄抚摸着长风的头顶道:“神仙!或许我们修行到尽头,真就是你口中的神仙,但是我们还有另一个称呼,那就是修士。”

长风将握在姬重玄手中小手抓的更紧了一些,仰起小脸坚定地道:“师父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修行,绝不会让师父失望。”

其实姬重玄知道,小长风之所以这么说,或许只是为了能够早日再与爹爹相会,自己目前还无法取代一个父亲在他心中的地位。

“很好,以你的修行资质,将来的成就一定会在为师之上。我知道你心中记挂着父亲,但从今之后,师父就是你身边最亲的亲人,并将一生所学全都传授给你。修行之路漫长,为师最多也就只能陪你走上一程,想要成就大道,却还是要靠你自己努力。”

小长风闻言,竟是出神地望向远方,然而就在那海天相交的尽头,却见有三个黑点时隐时现。

“咦?师父你看,那可是那三艏大船?”

“嗯,不错,不过不用去管他们。”

牵着小长风向回走了几步,姬重玄却是低头掐指,闭目沉思起来。沉思了片刻,忽然向一个方位丈量了几步,然后从怀中取出来一面杏黄小旗,“啵”地一声,那面小旗居然应声插入了坚硬的岩石。在插下了那面小旗之后,姬重玄又开始掐指演算起来。用了不到盏茶功夫,姬重玄一共向着六个方位,各自插下了一面小旗,待将六面小旗全部布下,却又从怀里摸出来六颗晶莹剔透的晶石。那晶石只有小指大小,但这六枚晶石却又颜色不一,其中三蓝两红,另外一枚却是青翠欲滴。而此刻在小长风的眼中,这每一枚晶石,都感觉是那么地渴望,尤其是那两枚火红色的,更是让他生出了一种想要据为己有的冲动。

然而姬重玄却是将那六枚晶石,分别抛向了六面小旗,抱起了小长风便安坐在了旗子的中间。小长风好奇地观察着师父的举动,却见姬重玄不知为何,又将其中的一枚红色晶石给收回了掌心,郑重地揣回了怀里。

“闭上眼睛,放松心神。”

小长风乖乖地闭上了双眼,姬重玄将他又往自己的怀中紧了一紧,然后单手掐了一个指诀,分别向着那五枚晶石各自点出一指。刹那间,那五枚晶石立即便光芒大盛,红、蓝、金三色光芒,竟然充斥了周遭数丈范围。姬重玄并指如剑,一道剑芒般的灵力,便注入进了那最后的一面小旗。

小岛的上空突然间就风起云涌,那风也不知从何而来,竟打着旋儿地直冲天际。小长风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耳边的风声越来越是尖锐。他有心想要偷偷地瞄上一眼,但是双眼仅仅是睁开了一道缝隙,便已经被劲风吹得泪流不止。仅仅是又过了片刻功夫,头顶上便又传来了滚滚雷音,而周围数十里的海面,全都笼罩在了漆黑的乌云之下。

小长风忽然感觉,有一股粘稠的热流滴落在头顶,却也不敢伸手去摸。而此时的姬重玄已然是口益鲜血,却又不得不往最后那面小旗中继续注入灵力,不然便会前功尽弃,或许那将再也难回他想要回去的那个所在。就在姬重玄即将坚持不住,打算取出他踹进怀里的那枚晶石之时,而在他的头顶上方,却忽然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姬重玄右手袍袖一卷,那六面杏黄小旗便被他尽数卷入袖中,左手死死地抱紧小长风,腾身便跃入了那黑色漩涡,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小长风只感觉整个身体都在不断地塌陷,就像是被吸进了一个狭小的罐子一般,然而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此处小岛周围的异象,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收敛。被洗礼过的海面上,竟散落了无数破碎的船板以及上百具浮尸。大明正德七年四月十一日,江浙沿海遭受大风。传闻有龙虎山天师途径吴淞一带,对此次天灾竟然早有预测,提前两天就告知了沿海乡民,以致于大风入境的扈渎一带,均未受到人员损失。

“师父...!”

小长风悠悠醒转,感觉自己还依偎在师父的怀里,便轻轻地唤了一声。

“你醒了,可还好吗,有没有哪里感觉不适?”

小长风仔细感受了一下,晃了晃脑袋道:“没有,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从姬重玄的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四处打量,在他的周围,处处都开满了一丛丛黄色的小花,鼻中满是那熏人的花香。不远处甚至还有几棵不是很高的果树,上面挂满了不知名的青色果子。而在他们的左右两边,却是直上直下的山崖绝壁,没想到他们竟是置身于一座山谷之中。不知为何,小长风感觉眼前的色彩居然是如此明艳,就连山间的鸟鸣,也是更加地悦耳动听。

“师父这是哪里,为什么风儿感觉吸入腹中的气息,都带着一股香甜。”

“这里叫做长春谷,你看那些黄花,就叫做迎春花,此地因为群山环绕,所以寒暑不分,一年到头都是四季如春,乃是咱们山门的一处秘地,也是培育药草的地方。”

“师父到底什么才是山门,是家吗?”

“山门啊,就是我们修行的地方,你就当做是家好了。所不同的是,山门里还承载着咱们的道统,需要我们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

姬重玄将小长风负在了背上,便沿着山壁往一个方向行去。这个峡谷虽然不宽,却很是狭长,一时半刻竟然也看不到尽头。

“师父,这里就是你所说的那另一方天地了对吗?外面的人是不是并不知道这里?”

“不错,其实这一方天地,也是从那外面的大世界中脱离而来。此地之人都管这里叫作东华州,不过我们修士却也将这里唤作昆虚圣境。对于外界之人来说,几乎皆不知这方天地的存在,更是无人知晓如何进出此地。而圣境中人,虽然知道外面还有另一方世界,不过却也无法轻易外出。能出入这里的方法,就只掌握在有数的宗门手中,但秉承着上古先圣遗训,却又不得将此间的一切透露给外界知晓。”

小长风想到师父既然能带自己进来,那师父口中的山门,必定便是那有数的宗门之一。既然如此,那只要自己好好修行,将来说不定也有将爹爹带入此地的一天。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和谷中的鸟语花香,小长风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要如何才能将一个世界从另一个世界中给剥离出来。

姬重玄似乎能猜到小长风的心中所想。

“你是不是在好奇,此地到底是如何而来?”

“是呀师父,我感觉这里好像和外面的世界也没什么不同?”

“其实为师对这处空间的来历,所知也不尽详,而且其中大多还都是得自一些传说。”

“哦,是一些什么传说?”

“你可听过女娲补天的故事?”

“女娲补天我知道呀,爹爹以前和我说过的。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打架,输而发怒,撞倒了不周山,导致天塌地陷,洪水泛滥,就连天上也出现了一个大洞。女娲娘娘见世人可怜,便炼制出来了五彩石,来修补那个大洞,又砍了一只大乌龟的四条腿作为支柱,将天给撑了起来。”

“你说的不错,大致就是这个样子,不过这个故事还有一些后续。”

“那又是怎么说的?”

“说女娲当初将天修补好了之后,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却又联合了几位大神,将不周山连根拔起给隐藏了起来。如此一来,却是导致大地破碎,被分裂成了几块,高山被夷为了平地,大海变成了山川。所以现在外面的世界,也早已不再是远古时期的模样。”

“那岂不是要死很多人?”

“那个时候人本就很少,而在共工怒撞不周山后,这世上就更是没剩下几人。”

“那...那...女娲娘娘将不周山给藏到哪里去了?”

“几位大神扛着不周山一直飞入了大海,然后又用阵法将它和大片海水给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结界。这个结界就是现在的昆虚圣境,而那不周山又叫作太山,所谓的挟太山以超北海,便是由此而来。又因为此地位于太山原址的东方,所以又被称之为东华州,”

“师父你是说我们现在就在太山脚下?难道这旁边的就是不周山?”

“哈哈哈...自然不是,这里可要比你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就是比之外界的大明,那也不遑多让。”

“啊?您不是说只是一座大山吗?”

“这话原也不错,但据说女娲曾将一块息壤植入这片大地之中。那息壤乃是天下少有的至宝,可以使土地不断生长,无数岁月下来,这东华州纵横就已经超过了万里之遥。”

“那息壤竟然如此神奇,那这东华州岂不是还会越长越大?”

“其实这也不过只是传说而已,而真正的原因,应该还是出于当年的那场地势变迁。既然沧海都能化作桑田,那这里的海水退降,露出了海下的陆地,也就算不得什么稀奇之事了。”

姬重玄这么一说,小长风倒也能够听得明白,不过他心中有一个疑惑。

“既然这里只是一个被圈起来的结界,那不知结界的边缘又是什么样子,是一堵墙吗?”

“当然不是,在东华州这片大地的四周,那也是无尽的大海,海中也有着数不清的岛屿,这其中就有外界传说中的蓬莱、方丈和瀛洲三岛。在距离陆地千里之内的海域,叫作内海,而千里以外则被称之为外海,又叫作迷乱海。乃是东华州最大的生死禁地,里面尽是茫茫白雾,一旦深入其中,几乎就再难生还。” 第十四章 玉华春来晚 第十四章玉华春来晚

这时前面的山谷豁然开朗,在一片整齐的药田中间,居然还有一排数间的石屋。姬重玄将小长风在屋前放下,推开了其中一间的房门。

“风儿,为师要在这里打坐调息,你一个人莫要走远,这长春谷中虽然没有大型野兽,不过那毒蛇毒虫却是不少。”

“师父,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不妨事,这石屋中有你师祖留下来的丹药,我们今晚就先留在谷中,明日再带你出去。”

“嗯,那风儿就守在师父旁边,哪儿也不去。”

姬重玄点点头,自行在一个蒲团上坐下,从身边架子上取来一个瓷瓶,倒了一粒丹药纳入口中,便自顾调息起来。这屋中除了一个摆放物品的架子和三个蒲团,就再无它物。而架子上最显眼的便是三个精致的小瓶,而剩下的就只有各种形状不一的容器,里面皆透着浓郁的药材味道。小长风摸出来一粒辟谷丹送入嘴里,也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了下来,默默地开始调息吐纳。

“很好,像你这个年纪,每次入定都能轻松地坚持如此之久,也实在是属于异数。不过这修行可千万不能强来,若是在定中感觉心烦意乱,一定要及时醒来,明白了没有?”

“我知道了师父,我感觉在这里打坐,好像是更容易入定。”

“那是自然,因为这里的灵气要比外界浓郁了又何止百倍。天亮了,我们走吧。”

姬重玄背着小长风飞身跃起,脚尖在山壁上轻轻一点,便腾起了数丈,再伸手在山壁上借势一拍,又是窜起三丈有余,只是片刻功夫,便跃上了一个离地四五十丈高的平台。这个平台长约两丈,宽不过三尺,若是站在崖下,根本就无从发现。平台的中间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仅能容纳一人出入。二人进入洞中,前行数步便已是漆黑一片,旁边却有“滴答”之声跃入耳中。姬重玄从怀中摸出一颗鸡蛋大小的明珠,昏暗的珠光之下,竟然也能勉强视物。复行数十步,温度便忽然急降,小长风搂紧了师父的脖子,耳中的水滴之声却是越发地清脆。借着昏暗的珠光,这洞中竟是布满了石笋和倒挂的钟乳,岔路重重,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姬重玄走走停停,辨别着方位,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都还没有一点走出去的迹象。而就在小长风百无聊赖的快要睡着之时,头顶“呼啦啦”一阵振翅声响,便有几道凉风划过后颈。

“啊,师父......!”

“不怕,那只是一群夜虎而已。”

“夜虎?那是什么?”

“就是蝙蝠。”

“哦,难怪这里的味道那么难闻。”

又继续前行了半个时辰,前面终于是见到了一团亮光,姬重玄收起明珠脚下发力,三两下便蹿出了洞来。洞外是一片茂密的松林,这些松木每一棵都异常地高大,其中高者竟然不下十丈。一阵风来,绿涛起伏,松叶刷刷作响,群鸟阵阵啾鸣,入目是绵延的群山,耳中却是泉水淙淙。姬重玄面对这久违了的玉华松涛,忽尔搓唇长啸,这啸声穿透高峰直破云霄,远处竟然有声声鹤唳与之相互应答。

玉华春来晚,山寒夏亦秋。

鹤鸣闻千载,心空始忘忧。

几声钟鸣响起,山中回音阵阵,小长风一下子竟然数不清到底是传来了几声钟响。

“走,我们回山。”

将背上的小长风抱入怀中,姬重玄脚尖一点便纵了出去,施展开来身法,竟飞一般地脚踏树冠疾掠而行。片刻之后,眼前便出现了一条蜿蜒石径,直达眼前高峰的峰顶。头顶云雾缭绕,不知山高几许,回头再往下看,却原来已在山腰,山下一片郁郁葱葱,一排屋檐殿宇,却是掩映其中。

小长风指着那些屋舍好奇地问道:“师父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修真阁。”

“什么是修真阁?”

“就是修真的学堂。”

“学堂?那是不是我也要去里面学习?”

“那是山门培养外门弟子的地方,你闲时倒是可以过去看看。这东华州中,家境尚可的孩童,在六岁便会送入学馆,而那些蒙学的学馆便叫作鸿蒙馆。馆中除了教授诗文之外,还会传授史、经、算,等诸多学问,最主要的是能接触到练气入门的基础法门。只要在六年之内,能够成功地纳气入海,就有望进入修真阁中继续修行。若是不想进入修真阁,亦可选择专授政、教、农、商的文成阁,或者是传授百工百业的天工阁继续学习。”

“那这些馆阁也都是朝廷开办的吗?”

“在这里可没有朝廷,只有一个昆虚宫统管境内一切。昆虚宫下辖三院,一是天都院,专司修行界中的大小事宜。二是负责监察天下的风雷院,赏善罚恶,缉捕拿盗,无论凡俗还是修士,风雷两司皆可过问。这第三叫作雨露院,雨露院所负责之事,于我等修士已无太大关系,主要是管理世俗中的亿万百姓。这修真阁乃是由天都院所设,由各大宗门负责打理。而其它的馆阁,却是皆由雨露院负责承建,由各城的城主府负责日常事宜。山下的这座松涛阁,便是归咱们玉华门所辖,所以这里面的所有学子,都可算是本门的外门弟子,若是有出色的,本门可优先将其纳入门内。你如今既已拜在了我的门下,便是为师坐下的传承弟子,身份地位犹在内门弟子之上。”

“却原来如此,师父,我们眼前的这一座,便是玉华山吗?”

“嗯,这方圆数百里皆属于玉华山脉,而在这片山脉之中又有三座主峰,它们分别是玉华、太华、少华,而咱们的宗门就坐落在这玉华峰上。”

师徒二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已经身处雾霭之中。玉华门规,无生死存亡之事,进出宗门不得施展身法。尽管如此,姬重玄走得也是极快,没用多时便已经穿过了云层。湛蓝的天空似是伸手可及,云雾蔼蔼却似迈步可行。此刻这山中气候已然颇为寒冷,山上的树木也变成了耐寒的油柏。越是往上,山路便越发地陡峭,就在云海之外,但见还有两峰并立,顶戴白雪却不似平常所见。

刚登上一处平崖,却是跳出来一名背剑少年,见到姬重玄师徒,扣指施礼问道:“来客止步,山门重地,还请报上来意。”

姬重玄呵呵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云东和云志哪一个的弟子?”

“弟子燕千回,家师正是徐云东吗?”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山上疾步而来,在三丈外便向着姬重玄躬身行礼。

“当真是师叔回来了,徐云东见过师叔。师叔刚才发出长啸,师父就已然听出是你,现在已摆驾山门之前,命弟子下山来迎接。”

“云东!数年不见,你竟然已经精进如斯,走,咱们回山再说。”

姬重玄说着又紧了紧怀里的小长风,当先便往山上赶去,而脚下的步伐也迈得更加快了。

待转过了一处山梁,地势变得豁然平坦,一座由山石垒砌的山门上面,正架着一个大大的楼匾,上面镌刻着三个古朴大字,小长风居然是一个也没认得出来。

“那上面乃是上古文字,书的正是玉华门。”

“哦!”

只见这山门后面,便是一座石质大殿,十数间屋舍错落在石殿周围,皆是依山势而建。而在山门下方,此刻却立着一位身穿黑袍的五旬长者,而他的身后则站着数人。

“师弟!”

那黑袍长者一见到姬重玄,竟当先迈出了一步,姬重玄赶紧放下了小长风,躬身施礼道:“大师兄!小弟怎敢劳动师兄亲自迎接。”

“哈哈哈,再见师弟我心欢喜,咱们玉华门中又何曾有那么些规矩。这一别七载有余,你身负师门重托,我出来迎你一迎,又有何妨?”

姬重玄的这位师兄姓陈,号玄音,看似五十多岁,实则已是年近八旬的老人。姬重玄入门很晚,一身所学倒是有八成是这位师兄所授,二人虽然名为师兄师弟,却又与师徒无异。

“有劳师兄牵挂,我也是时常怀念你和师父,不知师父如今可在山上?”

那陈玄音道:“你也知师父一向行踪不定,这些年也只是回来过三次,眼下却并不在山中。不过师父曾言,岁末之时当可回山。”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陈玄音一转头却是指着小长风问道:“师弟,这个小娃娃是?”

姬重玄拉着小长风来到陈玄音面前道:“此子天赋异禀与大道有缘,我已决议让他传我衣钵。”

未等陈玄音回话,姬重玄又示意小长风道:“风儿,这一位是为师的师兄,也就是你的师伯,还不上前拜见。”

“吕长风拜见师伯。”

“不错,是个好孩子。”

对于小长风,陈玄音未做过多评价,而是侧开身子让出了身后众人。

“云志,云岚,你们还不来见过师叔。”

这陈玄音名下一共收了三名弟子,除了之前迎下山的徐云东外,另外两人便是眼前的马云志和姬云岚。这二人姬重玄也都熟悉,马云志在十年之前,就已经被陈玄音收归门下,而那时的云岚,却还是松涛阁中的一名外门弟子。

如今在徐云东和马云志门下,也都各收了两三名弟子,这会儿却是一一上前参拜。

“大师兄,如今玉华门开枝散叶,倒是辛苦你了。”

“好了,我们还是进去再说。”

言罢陈玄音当先迈步,余者在后相随,那个叫作云岚的女弟子,却是抢先将小长风抱了起来。

“来,师姐带你入门。” 第十五章 玉华三绝 第十五章玉华三绝

小长风嗅着云岚发间的淡淡清香,只觉甚是好闻。他与爹爹相依为命,除了张家姨娘之外,这还是第一次与女子如此亲近,当然,蕊儿那小丫头却是算不得数。

“师弟你看,那边的那座便是太华峰,又叫鹤嘴峰,在玉华群山之中最是孤屻高绝,乃是师祖的静修之地。”

小长风心道:“师祖?那应该就是师父的师父。”

顺着云岚的手指望去,正是那并立的双峰之一,此峰直如利剑,穿透了层云直插天际。然而说是一峰,但峰顶却似被利刃一劈而下,犹如鹤嘴微张,竟是又分成了两个互不相依的子峰。峰头自上而下,数百丈晶莹的冰川倒挂。其表面光滑如镜,凝目细看,天光互映,琉璃光彩闪烁其上。

小长风久居中原,何曾见过这等风光,一时之间竟不知眼前的景物是真是假。

却见云岚又指着另外一座高峰道:“师弟,这边这座就是少华峰了,师叔一直便是居于少华峰上。”

那少华峰虽然也算是挺拔,却是不如太华孤高,一眼望去,更是不见任何特别之处。

“师姐,师父难道不是住在这里,而是一个人住在少华峰的吗?”

“是呀,在门中修行,又不是图其热闹,今后你随师叔独居一峰,那可当真是得天独厚。”

“可是那也太过无趣。”

“师弟你有所不知,玉华三峰,玉华峰最为伟岸是以为尊,太华则最为雄奇,而少华峰却是最为钟秀。玉华三绝,其余二峰各占其一,唯独少华峰却是独揽三胜。既能仰望太华峰的鹤嘴衔月,又可俯瞰玉华峰的碧海松涛,更是能近听少华峰独有的泉音鹤唳。”

碧海松涛小长风在上山的路上已然见过,的确是一副难得的景致,可是那泉音鹤唳又是什么?而那太华衔月,只是听其名称,便让小长风很是好奇。

“师姐,什么是太华衔月。”

云岚嫣然笑道:“师弟,你看到那太华的鹤嘴双峰没有?”

“嗯!”

“从我们玉华峰上看去,那鹤嘴双峰因角度所限,看到的不过是鹤嘴微启。而若是站在少华峰上,所见的鹤嘴却已是开合有度。你看那双峰间的豁口,下窄上阔,就犹如是被利剑劈开的一般。左右两个子峰,一长一短,说其如鹤嘴,当真是实至名归。夜来月出两峰之间,就像是月儿被仙鹤含在了口中,这便是玉华山中的奇景,太华衔月。只是太华峰却无缘自赏罢了,而站在这玉华峰上,每年也就只有数日能够匆匆一瞥,反而身居少华峰上看去,才算是最佳。”

小长风闻言,心中甚是雀跃,直想转眼便月挂高天,想到日后就要跟师父住在少华峰上,于是又急切地问道:“那师姐,什么又是泉音鹤唳?”

“少华峰上有一飞瀑,山下有一大湖,东华州两大水系之一的沽河,便是出自于此。而山下的那个大湖,因湖边栖息着无数的鹤儿,故此便叫做鹤鸣湖。别处的鹤儿,每年都会南北迁徙,唯独咱们少华峰下的仙鹤,却是久居于此。如此盛景,便如那画中仙境,即便是踏遍整个东华州,也无一处能与之比肩。师叔不在的时候,我偶尔地去帮他打扫居处,而每次去到了少华峰,都会感觉心旷神怡,不愿轻易离开。”

姐弟二人,只是交谈了片刻,就已然十分熟络,小长风更是感觉这个师姐异常地亲切。二人边走边聊,很快就走到了宗门大殿之前。

“尔等都随我进来。”

云岚将小长风放了下来,待众人鱼贯进入大殿,小长风却还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眼前的大殿出神。

“怎么不进去,发什么呆呢?”

“师姐,这个大殿好奇怪,这难道是整块山石雕琢出来的吗?”

“不错,这是咱们开派祖师亲手所凿。还是快进去吧,这些我回头再和你细说。”

大殿中略显昏暗,正中一尊塑像盘膝而坐,看起来亦像是大块的山石雕琢而成。那盘坐之人头戴箍巾,身穿半袖长袍,与平常人的穿着大是迥异。就在这尊石像的身侧,则还立有一尊石像,此人衣带微扬似是临风欲起,一手持剑负于身后,一手并指立于胸前,小长风见此人的风华气度,倒是与自己师父有着三分神似。这两尊石像的雕琢手法,虽然古朴简拙,但其神韵却又宛若真人。然而小长风端详了半天,这二人的神情相貌,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当真是古怪,这两尊石像的眼耳口鼻,分明都雕琢的非常精细,可为什么整体去看,却又如此地模糊!”

“师弟,快醒来,祖师神像,不可直视。”

小长风没想到仅是盯着那两尊石像看了几眼,竟是心神失守,驰于云外。好在云岚一直在旁看顾,在他肩头推了一把,这才将他给唤了回来。小长风赶忙调整了一下呼吸,定住了心神,往前方看去,却正见到自己师父在与他相视而笑。

陈玄音与姬重玄在石像下分立左右,下方,徐云东和马云志在前,名下弟子站在二人身后,云岚却是拉着小长风站在诸人之末。

陈玄音引着众人礼敬过祖师,却是看向了身边的姬重玄。姬重玄踏前一步,面对陈玄音施了一礼道:“启禀门主,有子吕长风,可传我玉华衣钵,玉华门第十五代弟子姬玄玄,欲将其纳入门下,为我座下亲传,还请门主应允。”

“可!”

“吕长风,上前来。”

小长风兀自在想:“师父不是叫姬重玄吗?怎么又叫姬玄玄了?”

转念一想这“玄玄”可不就是“重玄”嘛。云岚见他又发起呆来,赶忙拉起他的小手,便走到了陈玄音和姬重玄的身前。

“吕长风,今日入门,当一心向道,恪守门规,潜心修行,只问道心,听明白了没有?”

“师父,什么是门规?”

“门规便是宗门里的规矩,门中弟子人人皆需遵守。”

陈玄音扫视了一圈,对云岚道:“回头你来为师弟讲解门规。”

“是,师父。”

姬重玄从徐云东手中接过三炷长香,挥手点燃,交给小长风道:“你之前虽然已经行过了拜师之礼,但是弟子入门,需向祖师三拜九叩,不过至此之后,你便是我玉华门中的修士,即便是面对天地,也无须再行叩拜大礼,这一点你需谨记。”

“好的师父,我理会的。”

“以后在为师面前,要自称弟子。”

“是,弟子明白。”

“好了,去参拜祖师吧。”

在徐云东的引领下,将香插入香炉,又恭恭敬敬叩拜了九下,姬重玄却是又将小长风招到了身边道:“你既然已经正式入门,今后在宗门便不能再称呼你的本名,你身为第十六代弟子,排行当为一个‘云’字,就叫你云风可好?”

小长风暗忖:“师伯叫作玄音,师父刚才又自称玄玄,师兄师姐的名字,果然也都有一个‘云’字,‘云风’这个名字倒也不错。”

不过他转念一想,却是对姬重玄道:“弟子的名字,乃是家父的好友王守仁王叔父所赐,取的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中的‘长风’二字,师父我想叫作‘云帆’可以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好,就叫云帆吧,师伯为你做主了。”

姬重玄闻言也点了点头。

“那就叫做云帆吧。”

入门礼成,陈玄音便遣了众人散去,嘱咐云岚带云帆下去休息,然后与姬重玄一同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一间静室之中,二人隔着石桌朝夕对坐,一个童子奉上了香茗,便悄悄退了出去。

“松花酿酒,春水烹茗,好茶,好茶。”

“师弟见笑了,这一点的清露雨微,还是师父上次带回来的。”

“师兄,师父如今可在山上?”

“师父的行止,你又不是不知,你离开之后也就只回来过两次,不过师父曾经有言,今年岁末之时当可回山。”

姬重玄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又赞了一声好茶,才继而言道:“师弟此次外界一行,怕是辜负了师父的嘱托,对于两位师祖的下落,却是一无所获。”

“唉!这本也是预料中事,你无须放在心上,两位师祖消失了已近百年,若不是魂灯犹在,早就放弃了寻找。”

“师兄说的是,外界的灵气之稀薄,已经几近于无,以两位师祖的金丹修为,万不会作长久滞留。何况破界旗一直都留在宗门,他们又如何能去往外界。不过师父当年派我出界,却也并非只为了寻找二位师祖。”

“哦?难道这其中还另有深意?”

陈玄音顿了顿,紧接着道:“师弟若是有所不便,那就等师父回来再说。”

“师兄莫要多想,当年师父穷三年之功,推演出的结果却是......”

“是什么?”

“我玉华门若要重新崛起,就务必要往界外一行。”

“那你此行的结果如何?”

姬重玄放下手中茶盏道:“想当年,我们也只道宗门的兴衰,皆应在两位师祖身上。然而我在界外苦苦寻找了七年,也不曾有丝毫头绪。直到有一日,我在一座名唤金陵的大城中偶遇一人,心中却是忽生感应,得知此行的机缘,必是着落在此人身上。”

“明心反照?师弟......”

姬重玄连忙摇头摆手,苦笑道:“师兄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筑基不久,就奉师命去往了界外,修为比之师兄尚且大大不如。想要达到明心返照,最少也要具备金丹之上的修为,我又怎会领悟如此神通?只是当日那人站在我的身后,受他目光凝视,我非但没有感觉异样,反而好似心头的大石落地,竟然莫名就感到这人便是此行的机缘。我只能说这与我的修为实无半点干系,或许是这冥冥之中,真的是自有天意。”

“居然还有这种事?不知你口中的又是何等高人?”

“此人姓吕名墨清,却并非是什么高人,而是云帆的父亲,不过却不是他的生父。”

陈玄音手抚长须,疑惑地问道:“此话怎讲?”

“据那吕墨清所言,云帆乃是他在荒山中所拾获的一名弃婴,对他的真实身世也是一无所知。”

于是姬重玄便把当初与吕墨清相识的经过一一道来。

“你说那云帆乃是传说中的火灵之体,且身具先天火属灵气?”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那孩子的经脉先天受损......”

“你等等。”

陈玄音一挥袍袖,起身朝门外吩咐道:“去将云帆唤来!” 第十六章 名剑吞息 第十六章名剑吞息

门外一个小童应声而去,然而陈玄音却是心中在想:“那先天灵体,也只是存在于上古传说之中,就如那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可能就是所谓的先天灵体。就算是典籍之中,也都很少记载。”

“师弟,照你所说,云帆这个孩子的确是大异于常人,但说他就是火灵之体,却是还须慎重。先不说那先天灵体是否真的存在,但修真界自有记载以来,却是不曾有过实例。”

“可若不是先天的火灵之体,他体内的那一身火属灵气,又是从何而来?”

陈玄音来回踱了两步,摇着头道:“这个还是等云帆来了再说。我想和师弟说的是,自开天辟地以来,我们这一方天地,历经过三次大劫。而在大劫之后,天地灵气也变得日益稀薄,这导致世人的修炼之法,也随之演变。据说在太古之时,修行最是简单,一些先天灵体即便不用修炼,也能自成神明。而到了远古时期,不仅众神互争大道,更有各种异兽、妖魔横行于世。然而到了上古,在封神一役之后,这世间便再无神祇,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有关先天灵体的记载。师弟你可知这却是为何。”

姬重玄摇摇头,试探着问道:“闻说在封神之后,三清便断了后世的成神之路,不知对也不对?”

陈玄音又重新坐下,抬手拿起茶盏道:“并非是三清断了成神之路,而是这天地间的灵气,早已稀薄的再不足以修行神道。因此三清才以自身演化大道,传下了如今的修真之法。虽说这修真独树一帜,却是博取了众家之长,不仅是参详了之前修神之法,更是借鉴了妖修的凝丹法门。”

“大师兄,为什么我对这些却是一无所知?”

“呵呵,你在师父身边日短,自然是不如为兄聆听的多,更何况就连师父他老人家,知道的也没有多少。”

姬重玄不解地道:“师兄忽然说起这些,不知和我那徒儿又有什么关系?”

“你我皆知,这昆虚圣境的由来,源自于那一场远古浩劫。也正是在那一场浩劫之后,这世间才渐渐断绝了修神之法,就连那些神祇也忽然离开了此界,而世间就再也没出现过先天灵体。”

“师兄的意思是,云帆若真是火灵之体,那么他就并不适合修真?”

“适不适合我也说不好,不过凡是先天灵体,必是应天地孕育而生,如今这天地灵气如此稀薄,关于那这孩子的身世,还须查清楚才好。为兄并没有别的意思,他现在已然拜在了玉华门下,你只管悉心教导就是。”

“嗯,我理会的。”

却说云帆此时,正依偎在云岚身边,拍着微微隆起的肚皮,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吃饱了,吃饱了。”

“怎么?吃饱了就想着睡觉吗?我刚才念给你听的门规,你可都记下了?”

“哎呀!师姐,你别捏我的鼻子。”

“走,师姐带四处转转,你不是好奇那宗门大殿的来历吗,我这就给你讲讲。”

“是呀师姐,还有那二位祖师的塑像,为何不能直视?”

在云帆的脸颊上又捏了一把,云岚这才笑嘻嘻地道:“这小脸还真嫩。”

“师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师姐和你说啊,不只是宗门大殿,就连这这整个山门,都是祖师当年亲手凿出来的。”

“啊?咱们的祖师难道很闲吗?”

“嘘...!小心被祖师听到。”

云帆疑惑地瞪大眼睛,转了一圈又看向云岚。

“没有人啊,祖师在哪里?”

“哈哈...哈哈...,我是在逗你呢,那两位祖师早已经离开了人间,他们是听不到的。”

“离开了人间?那是死了吗?”

“自然不是,咱们玉华门的开派始祖唤作矢一,就是大殿中盘膝而坐的那位,他旁边立着的那个是他的弟子,也就是本门的二祖希冀真人。这两位祖师功参造化,修为更是无人能够企及,甚至到了就连这一方天地,都已经无法容纳的地步。”

“啊!那又该是什么境界?是仙人吗?”

“元婴化形,破空而去,要说他们是仙人,那也不是不可。宗门的那座大殿,正是矢一祖师在结婴之前所凿。”

“可祖师为什么要凿一座屋子出来?”

“听我师父说,那是为了打磨心性,对抗天劫。”

“天劫?那是坏人吗?”

云岚牵着云帆的小手,再一次站在了宗门大殿之前。

“天劫并非是人,而是上天赋予修士的劫难。我们修士修行乃是逆天而为,每一次修为突破,都会遇到一定的劫难。而想要破丹成婴,就必要历经风、火、雷,三重天劫,如果心性不到,便会被心魔所乘,这三道天劫便万万无法度过。不过那等境界距离我等还早,我所知道的也不甚清楚。”

云帆听了半天,可还是不知那天劫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而是摇晃着云岚的手臂问道:“师姐,为什么两位祖师的相貌,让人无法瞧得清楚?”

“那是因为你现在的修为还不够。这宗门大殿和上山的石径是始祖所凿,而矢一祖师的石像,和我师父现在居住的洞府,却是二祖所凿。后来三祖又为二祖凿了一尊石像,还从山顶开凿了一条引水的水渠。二祖和三祖在凿磨石像之时,皆在石像上留下了一道自己的神识,所以若是修为不到,根本就无法破开上面的那道神识,自然也就无法窥清二位祖师的真实相貌。”

云帆抬手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道:“唉!师姐,你觉得咱们的宗门,是不是更应该叫作凿石头门?”

然后还往远处的少华峰上看了一眼,就像是在打量该才哪里下手一般。

“就你会胡思乱想,还是等到金丹圆满再说吧!”

而就在这时,大殿后匆匆忙忙就跑来了一个童子,隔着老远就开口唤道:“云帆师叔,真人有请。”

云岚识得这是自己师父身边的童子,便拉着云帆迎了上去。

“我师父有没有说,唤云帆师弟过去是为了何事?”

“真人不曾交代。”

“师弟走,我陪你一起过去。”

陈玄音的洞府,正是二祖所留下的那处希冀洞天。云岚带着云帆进入洞府,那童子却是止步于门前。

“师父,师叔,我将小师弟给带来了。”

陈玄音点点头,向着云帆招了招手道:“来,到师伯这里来。”

牵过云帆的小手,陈玄音却是闭目沉思起来,云岚见自己师父的眉头越皱越深,便不解地看向了一边的师叔。姬重玄向其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而他自己却也渐渐地紧张起来。

待陈玄音睁开了双眼,姬重玄赶忙抛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却听陈玄音道:“奇怪...奇怪...,当真是奇怪。”

“师兄,是哪里奇怪?”

“照你所说,这孩子接触修行尚不足数日,但这短短时间,他体内便已凝练出来一丝真气,这是第一奇。”

“啊!”

云岚自知有所失态,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而姬重玄却是心中在想:“若是我告诉你,这孩子在首次打坐,便已经生出一丝丝真气,那你岂不是要像云岚一样惊呼出声。”

陈玄音看了云岚一眼,却听他又继续言道:“他体内的那股火属之气,据我看来那既非是真气,亦非是灵气,至于到底是什么,我也是不知,这便是第二奇。”

云岚不知云帆的具体情况,好歹这次并没有感到多么惊讶,只是对云帆却是越发好奇起来。

“而奇就奇在这第三奇。按理来说他自身就具有先天之气,应该与你传授他的修行法门格格不入才对,但是他凝练出来的那一丝真气,却又在被那先天火气渐渐同化,却最是让人匪夷所思。”

“那以师兄看来,是否有什么隐患?”

陈玄音摇摇头,沉吟了片刻道:“目前还看不出来,不过你将他体内的大部分先天之气,给封印了起来,恐怕非是解决之道。”

“我也知道这只是治标而不能治本,不过他经脉有损,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且看他日后打通了周天经脉之后,是否能根除此患。”

陈玄音也跟后点了点头。

“眼下也只能是如此了,等师父回来,说不定能有更好的良策。”

云帆听师父师伯说来说去说得全是自己,便不停地二人之间打量,而那神情,却又好像说的并不是他一般。

“好孩子,你对这玉华门感官如何?”

云帆细想了一下,在爹爹身边时虽然倍受宠爱,但来到了玉华山后,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皆是那么新奇。

“很好啊,师父对我很好,师姐也对我很好,这山中的景致也好。”

看了一眼身边的陈玄音,又紧接着道:“师伯也很好。”

“哈哈哈......就冲着你这一句师伯也很好,师伯便送你一件礼物。”

陈玄音抛下众人,亲自取来了一个长匣,而在另一只手中,却还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裹。将那小包裹丢给了姬重玄,却是将那长匣搁在了石桌之上。

姬重玄从那包裹中摸出来一枚小印,无奈地笑道:“令驭风雷监察天下,看来这今后,也不免要受人差遣了。”

“那不过也就是一个闲职。”

陈玄音说着,却是已将那长匣打开。

“云帆你看,这件礼物你可喜欢?”

“吞息剑...!”

“师兄不可!”

陈玄音脸色一沉,自是显出了一派门主威严。

“如今玉华门由我做主,师弟,你有疑义?”

“不敢!”

桌上的这柄宝剑,鲨皮为鞘,青铜为格,通体呈蓝色,名唤吞息,长两尺三寸,乃是一柄短剑。本为玉华门第十二代祖师袁清灵所有,后来赠给了自己的亲传弟子董天星,后来又传到了二人的师父手上,如今却是由陈玄音执掌。接过此剑的玉华弟子,皆成了玉华的一代门主,因此此剑也被默认为了门主传承的象征。

云岚只道此剑已在大师兄徐云东的手上,没想到师父却还一直珍藏至今。

说起这柄吞息,乃是出自上古的铸剑名家今修之手。这位名动古今的铸剑大家,一生铸剑无数,但在他最后的百年间,却仅仅铸造了七把绝世名剑。这把吞息便是其中之一。而除了吞息之外,尚有惊息与叹息二剑,这三柄神器合起来便被称为三息剑。只是那另外两剑,早已不知所踪。而今修所铸的那七柄神剑,另外的四柄分别是临渊、掠影、形音和乞血。虽然这七剑众所周知,但是真正见过这七剑之人,却是寥寥无几。

云帆只道此剑贵重,不敢去接,便看向了一边的师父,而姬重玄却看向了自己的师兄。

陈玄音别过头去,姬重玄面露苦笑,却是将吞息给收了起来。

“既然是你师伯所赐,那就收下吧,你如今还尚未修习剑法,暂时就由为师来为你保管。”

“可是师父,你先让我摸一下成不成?”

“哈哈...哈哈......”

其实不只是云帆想要去摸一摸那名剑吞息,就连云岚也想拿到手里把玩一番。 第十七章 泉音鹤唳 第十七章泉音鹤唳

在玉华峰通往山下的石径上,一个脚下歪歪扭扭的稚童,亦步亦趋地跟在一名白衫修士的身后,缓缓向山下行去。这一大一小,正是姬重玄与云帆师徒。

“怎么样,要不要为师背你下山?”

云帆瞄了一眼插在肩头的宝剑,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用的师父,弟子能行!”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说完,姬重玄竟加快了脚步,一眨眼便消失在了云帆的视线之中。云帆心中大急,就要张嘴唤师父回来,可是想到一旦向师父求助,便要被收回宝剑,硬是将已到口边的师父二字,给生生咽了回去。

“我就不信,无法靠自己爬上少华峰。”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山路陡峭,一个不好便会滚下山去。看到不时手脚并用的爱徒,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云帆身后的姬重玄,嘴角却是已然弯弯翘起。

“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这玉华门虽然不是处于峰顶绝巅,却也高近千丈。不用说一个六岁稚童,就算是一个成年男子想要下山,那也要花上大半天的功夫。

“这孩子的性格倒很是坚韧,是一个修行的好苗子。”

小云帆走走停停,走不动了便停下来打坐片刻。当看到了山下的一片屋檐之时,竟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时辰,若不是他在行走之间,已经能够很好地配合呼吸吐纳,估计早已经跌落山崖。眼看着日已偏西,终于是到达了山脚。

忽然一只大手抚上了自己的头顶,云帆一回头,便见到了师父正欣慰地看着自己。

“师父...!”

“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嗯,能!”

“好,那就先休息一阵,把这颗辟谷丹吃了。”

玉华、少华二峰,虽然相距不远,却也相隔二十余里。当云帆耳中传来了那“隆隆”地水声,一轮圆月却早已爬上了枝头。

“师父,这就是咱们居住的少华峰?”

“是啊,你看,我们今后就是住在那里。”

在明亮的月色清辉下,几间石屋竟然是坐落于一处高崖之上。云帆上下打量了一番,却是泫然欲泣地道:“师父,我们这要如何才能上去?”

“上去不难,只要能气贯小周天,上下此崖便易如反掌。”

“可是...可是我......”

姬重玄一把将小云帆抱了起来,呵呵笑道:“好了,你能独自来到这里,那吞息剑你就自己留着吧,不过在你剑术还未成之时,却是还不可妄用。”

“为什么呀师父?”

“一来你剑法未成,很容易伤到自己,二来宝剑有灵,它若是察觉你不配做它的主人,说不定还会招来反噬。”

“哦,原来这剑也是会挑主人的。”

“不错,来,为师带你上去。”

崖高三十余丈,三间石屋并排而立。站在崖边便能瞧见一条飞瀑飘转而下,直激崖下的一片深潭,潭外便是那一眼看不到边的鹤鸣湖。

霞云举日,碧翠凝露。独立高崖,晨风送爽。眺眼远望,玉华峰云雾缭绕半遮半掩,其余群山影影绰绰,而鹤嘴双峰却是完全隐藏在了云层之中。向下俯瞰,鹤鸣湖畔鸥鸟翔集,草木杂生,声声鹤唳远近互答。

“师姐骗人,这里根本就见不到太华双峰,又如何能欣赏到鹤嘴衔月。”

姬重玄闻言笑道:“想要看那鹤嘴衔月,须得上的更高一些才行。”

“那师父你晚上带我去看好不好?”

“不是不行,不过那鹤嘴衔月,却也不是什么时想看便能看到。我们少华峰,也就只有在冬至之后,春分之前,才是观看的最佳时间,而且那也要等到丑寅相交之时,方能见到。”

“啊!那岂不是还要等上大半年?”

“我说的那是在这少华峰,而这周围的群山,因与太华双峰所处的角度不同,所以还有两处,也能够欣赏到鹤嘴衔月。只不过现在也都不是合适的时机,待到时机成熟,我自会带你去看。”

山中清冷,半月时间转眼就过。这一日,一个曼妙的身影径直飘上了少华峰。

“师姐,云岚师姐!”

“看师姐给你带什么东西来了。”

原来,云岚竟是缝制了几身衣衫,给云帆送了上来,同时还带来了一些山中野果,而且还有一些刚刚采摘的草药。

“有想念师姐没有?”

云帆抱着一个大大的果子,吃得那是横水直流,却是拼命地点着头道:“有的,有的,自然是有的。”

云帆此言倒不是敷衍,他从不曾见过娘亲,自然而然就对云岚生出了些许依恋。

“岚儿,你师父有带什么话来没有?”

“没有,就是让我带了一些灵药过来。”

“嗯,你进入大周天已经有多久了?”

“就要满三年了,近日感觉似遇到了瓶颈。”

“看来你的修为,不日便会再进一步。”

石屋前的姬重玄,对云岚招了招手,转身则又返回了屋中。

“随我进来。”

云岚本就是姬重玄的本家,姬姓是东华州的大姓,传说乃为周室后人。虽然这二人之间的血脉已然很远。但是出于这个原因,姬重玄越过陈玄音,指点一下云岚的修行,倒也是无可厚非。姬重玄指点了云岚半天,临走之时还嘱咐她可随时来向他请益。其实姬重玄之所以如此,却是想着云岚能对云帆也多一些关照。

石屋中一点烛火如豆,烛光下,云帆正泡在一个大大的木桶之中,桶里热气蒸腾,浓郁的草木药香,却是充斥了整个房间。这种药浴,每隔三日云帆便要泡上一次,而药丸、汤剂更是没有少吃,这三个多月下来,也不知道已经用掉了多少药材。

将云帆从浴桶中提溜出来,云帆便湿淋淋地被丢在了木榻上。在姬重玄轻重有度的按摩推拿之下,小云帆竟舒服地哼唧起来。

“师父,你什么时候才开始传我剑法?”

姬重玄轻蹙了一下眉头,凝神片刻道:“你虽然已经纳气入海,但是想要修习本门剑法,却还要凝气成云才行。不过我倒是可以先教你一套别派剑法。”

“那是什么剑法?厉害吗?”

“太极剑,在外界,那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绝学,除此之外还有一套太极拳法,为师也可一并传授给你。”

云帆只听到了那“一等一”三字,却是忽略了姬重玄所说的那是在界外。要说这云帆的天赋,当真是无人能及,早已超出了姬重玄的预料之外,即便是在这昆虚圣境,那也是闻所未闻。

一朝聚气,一个多月便开辟出了丹田,百日光景就已经纳气入海,仅此三步,却是比平常的天才子弟,少花费了三到五年时间。

一套太极拳法只看了一遍,便已能使得像模像样,而更为繁复的太极剑法,姬重玄也只是指点了他一个午后,就已然能轻松上手。旬日之间,云帆便已经对那一套太极拳、剑,领悟出了三分真谛。

“好了云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你要记住,这太极剑法虽然讲究的是以柔克刚,然而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只有做到了刚柔并济,阴阳合一,才算是练至了大成。”

云帆口中应了一声,却依旧没有停止下来。转腰扭胯,摆臂提臀,眼随手起,剑随心走。一柄木剑被他使得行云流水,不知不觉便已进入忘我之境。

如此一来,姬重玄倒是不敢再继续打扰,一个不好反而是坏了他的心境。云帆一开始还是一招一式,按照套路使完一遍便再来一遍。但到得后来,便已不再按套路出手,待夜色完全沉寂下来,云帆的手上也完全没了章法。而在一旁观看的姬重玄,却是暗暗地点了点头。

将云帆横置于榻上,姬重玄轻抚着云帆的脊背,爱怜地道:“是不是想爹爹了?”

“哇......师父,我是怕爹爹想我...呜呜呜。”

将云帆扶起坐好,又为他取来了一套云岚新缝的衣衫。

“师父答应你,等你大周天圆满,便带你回去看望爹爹。”

“嗯...!”

“不过这修行也需要张弛有度,今后不可再像今日这般透支精力。”

“弟子知道了师父。”

朝闻鹤鸣云天外,夜梦秦淮泛扁舟。

朝阳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分立高崖两侧。姬重玄探手折下来一截松枝,面对小云帆道:“为师今日要正式传你本门剑法,你可要认真去学。”

说来也怪,云帆在纳气入海之后,他体内的先天之气竟然反哺丹田,还不到两月时间,便完成了凝气成云。

若不是姬重玄封印了他九成以上的先天之气,恐怕他的丹田早已填满,甚至还有被冲破的危险。即便如此,那也是又留下了一巨大隐患。姬重玄此时倒是庆幸,多亏是封印了他大部分的先天之气,不然此时云帆早已小命不保。

纳气入海、凝气为云、聚云为雨,为今之计,只要是云帆的修炼速度,快过那反哺的速度,那就不会再有性命之虞,一旦等他彻底打通了大小周天,那么他体内的隐患,便会彻底地根除。

“其实在今日之前,为师早已将本门的剑法传授于你,只是你还不自知而已。”

“什么?”

云帆一脸的疑惑,师父除了呼吸吐纳和简单一些外功之外,就只传了他一套云鹤身法。

“不错,正是那云鹤身法。本门的这套身法博大精深,包罗万象,拳掌兵刃,皆可涵盖其中。再配合本门独有的心法,可说是相辅相成,内外兼修。”

说着,姬重玄一震手中的松枝,便开始演练起来。一招一式,动作虽然极缓,却也不失潇洒飘逸,其中的一些姿势,便真如那翩翩起舞的仙鹤一般。

“这是晴雪舒羽、这是倒踩涟漪、这是凌云旋翅......”

姬重玄收势站定,十八招云鹤身法,一招一招开始分说,分解过后,又对云帆言道:“这驭剑之术,共有三重境界,一为以身驭剑,二为以气驭剑,三为以意驭剑,你细细体会,可曾想起了什么?

云帆不假思索地道:“那以身驭剑,是否就是运用的自身本力,而以气驭剑则是用的真力,不过那以意驭剑,用的的便是灵力吗?”

姬重玄微微颔首道:“你说对了一半,不管是真气还是灵气都属于以气驭剑,而以意驭剑运用却是神识。”

“神识?师父你说一个人的识念竟然能使得动飞剑?”

“不错,当然那需要拥有强大的神识才行,在金丹境界之前,修士的神识只能蜷缩在识海之中,金丹修士的神识便已然能够释放出体外。但想要真正地御使飞剑,最少也要达到金丹后期的修为。不过那些还离你太远,你照着我之前那般,使一遍云鹤剑法来看。”

云帆闻言便将一套云鹤身法,从起手的跺足伸翅一路使将下来,居然一气呵成,不见一丝滞怠。

“师父,我使的还成吗?”

“嗯,不过那回首衔翅,你为什么少划了半圈,而翩影掠羽一招,右手又高抬了几寸?”

“嘿嘿...!弟子又不傻,那回首衔翅要是再多划半圈,弟子的小脑袋可就没了,翩影掠羽若是不抬高几寸,我这条手臂估计也将不保。”

“你能随机应变,已是很好,本门的这套剑法,本就没有定式,剑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当你修习日久,自会有更多体会。” 第十八章 习剑 第十八章习剑

那云鹤身法云帆早已纯熟,练习太极剑法也已经非止一日,剑法中的点、刺、撩、削、云、抹、劈、挂......也都已领会了其中要领,只一日下来,就已将一套云鹤剑法使得行云流水,花团锦簇。

“你这剑看起来耍的好看,但也只是徒有其表,从今日起,你在练剑之前先劈剑千次,然后再修习剑法。”

“是,弟子遵命。”

持剑下劈,看似简单,同样一个动作,但是每次做来,却又不尽相同。或是轻灵迅捷,一触即收,或是大开大合,庄严凝重。角度、力道、或快、或慢,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下心跳,都会对劈出的那一剑生出莫大干预。

待将这一式掌握纯熟,再说那云鹤身法。步乃剑之根,身乃剑之本,臂为剑之用,腕为剑之魂,而那握剑的手指,却是那剑之神。以步带剑,以身御剑,以臂使剑,以腕控剑,以指操剑。

这云鹤身法虽然只有一十八式,但此刻云帆信手拈来却是千变万化,再非拘泥于一招一式。同样的一招凌波蹈舞,却是既能左蹈右舞,又能前蹈后舞,甚至还可以上蹈下舞。那一招晴雪舒羽,作为羽翅的双臂,既可以轻舒微张,亦可以长翅开合,手中之剑是挑是刺,或点或抹,尽可随心所欲。

“师父,如此练剑,岂不是只要修习一套高明的身法,都可以成为那用剑的高手,难道在别派之中,也是如此练剑不成?”

姬重玄道:“他人照此修炼,那也只是提升剑技而已。以剑练技,那只不过是落了下乘。为师传授给你的可不是什么剑技,而是剑道。知剑性而明剑意,明剑意而育剑魂,又岂是一套身法所能涵盖的。就剑技而言,你目前已算是有所小成,然而再厉害的剑技,在剑道面前那也是不值一提。不过想要领悟剑道,却也是从熟悉剑性开始,你这修剑之路,眼下不过是刚刚起步。”

一席话入耳,云帆却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姬重玄在他肩头轻轻地拍了两下道:“今天不练了,为师带你去湖边走走,说起来你在这里一呆就是半年,一点儿都不像一个孩子。不过这倒也有为师的不是之处。”

转过一片疏林,但见湛蓝的天空之下湖水如碧,那终日隆隆的飞瀑流泉,正如一道匹练一般,挂在湖对面的山壁之上。一条湍湍不息的河流一路蜿蜒向东,却是不知流向了哪里。风吹芦花摇曳,光潋微波滟滟,待再走近一些,便见到一群嬉戏的仙鹤,或是在低吟浅唱,或是在对空长鸣。

如此盛景,任谁至此也都会放空一切,云帆撒开师父的大手,向着那一群仙鹤便飞奔而去。

“鹤儿,鹤儿我来了,你们别跑。”

“呼啦啦......”

然而迎接云帆的却是一阵密集的振翅之声,那一群仙鹤振翅疾走,直逃出了十余丈外,再冷眼回首凝望,眼神中竟似带着几分不屑之色。

云帆则张开了两只手臂,叫喊着跟在后面追撵,但是那些鹤儿,却始终是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小云帆无奈地停下脚步,回头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师父,然而姬重玄却是并不上前,任由他在那里自行耍闹。

这些鹤鸣湖畔的仙鹤,头顶朱丹,黑颈白背,胸腹处却是覆着大片黄羽,比之通常的仙鹤,却是要大出了许多。

就在云帆在嗔怪鹤儿们不肯与他亲近之时,却发现在一片芦苇后面,有两只鹤儿却是未曾离开。其中的一只异常地高大威猛,正警惕地与他对望,而另外还有一只,却是趴伏在一片苇花之上,显得神情很是委顿。

“鹤儿...鹤儿乖,别怕,让我来摸一下好不好?”

小云帆笑嘻嘻地就靠拢上去,而那只高大的仙鹤,见他上前,便作势欲扑,那如短剑一般的利嘴,冷不防就向着云帆刺来,同时抬起了一条长腿,就登向了他的小腹。

“这竟然是一招抬足伸颈...!”

那鹤儿虽然身躯高大,动作却也迅如闪电。面对那高大仙鹤的凌厉攻势,云帆施展开了云鹤身法,动作却是不比那仙鹤慢上半分。

“好鹤儿,乖鹤儿,我可不是来找你打架的,再打下去我可是要拔剑了。”

一人一鹤拆了二十余招,云帆却是渐渐落了下风,他的年纪到底还小,竟然不是眼前这大个子的对手。哪知那鹤儿只是不依不饶,云帆的木剑又未带在身边,却也不想就此拔出背后的吞息。

“好了,我不跟你打了,我走还不成嘛。”

使了一招凌空旋翅,再接了一式倒踩涟漪,云帆终于从那仙鹤的攻击中脱离开来,而那仙鹤却也没有追赶,而是退回了那只趴伏的仙鹤身边。

“嘎......”

苇花后一声低沉地悲鸣传来,云帆这才发现,原来地上的那只鹤儿的一条长腿,竟然别在了一边。

“呀,原来你受伤了呀?”

见那鹤儿痛苦地想要站起,但努力挣扎了几次,却只是徒劳无功,骨折处传来的痛楚,使它不断地发出声声哀鸣。

“师父...师父......!”

姬重玄几个起落就来到了云帆身边,而那只高大的仙鹤见姬重玄到来,非但没有发起攻击,反而从焦躁不安中放松了下来,并且还退了到了一边。

“师父,为什么这些鹤儿对你好像没有一点儿戒心?对我却就像见到了敌人一样?”

姬重玄呵呵笑道;“我也是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就与它们相识,跟在它们后面练习身法,又和它们一起捕鱼捉虾,我一个人住在少华峰上,闲来便是与它们为伴,它们自然是不会把我当做外人。”

说着,姬重玄便蹲下了身子,先是检查了一番那鹤儿的伤处,然后却是从远处寻来了两根树枝。先是用手轻轻扶正了断骨,接着又输入了一些灵力。那鹤儿似乎感到了骨折处已经不是那么疼痛,竟是曲起了脖颈,用它的长喙在姬重玄身上轻轻地挨蹭起来。姬重玄取出来一粒疗伤的丹药,先是用手指捏碎了,再蘸了一些那鹤儿的涎水,化开后抹在那断腿之上。将那两根树枝折成四段,用衣带牢牢固定在了那断腿上面。

“好了,过上两月,应该就能恢复如初。”

“嘎...嘎......”

那只高大的仙鹤长鸣了一声,一震翅膀竟然扎进了一片芦花深处。姬重玄抱起地上的那只鹤儿便跟了上去,原来那里居然有一个巨大的巢穴。好在姬重玄乃是一名筑基修士,不然还真无法托举着这么一只大鸟纵掠如飞。

“师父,我以后还能再来看它们吗?”

“嗯,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带你过来。”

云帆闻言,歪歪头凝思了一会儿道:“可是师父,难道你就不怕我耽误了修行?”

“修道亦是问心,我来问你,你入门以来,一直都在刻苦修炼,到底是本心如此,还是使命使然?”

“我也说不好,我就是想能够早日修为大成,可以回去看望爹爹。师父你说,将我爹爹也带来圣境好不好?”

“傻孩子,你那爹爹是不是还有爹爹?你觉得你爹爹愿意来吗?”

姬重玄牵起云帆,低叹了一声。

“你心中有所牵挂,已不适合再修炼心法。我知道你对自己身上的隐患,也并非像表面那般漠不关心,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放在心上,再有月余,你师祖便会回山,他一定会有更好的对策。”

将云帆扛上了肩头,在夕阳下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大道自然,你现在的修为还浅,等你修为到了高深之处,若是道心不稳,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你可知玉华峰上的那座宗门大殿,又是如何而来?”

“嗯,师姐和我说过的,师父你说,我将来是先凿玉华峰呢,还是先凿咱们的少华峰?要不我先给咱们的少华峰开凿一条石径出来好不好/”

“哈哈哈...,没想到你竟然有此志向,那为师就等着你帮我也凿一尊石像好了,说不定也能够流传千载。”

虽然此乃戏言,却不想姬重玄竟是一语成谶。

不过是刚刚进入十月,这山中便已经下过了几场好雪。这一日云岚又登上了少华峰,还为云帆添置了两身冬衣。没想到的是,陈玄音竟然也亲自来到了少华峰上。

在检视了一番云帆的修为之后,陈玄音不禁露出了一些动容。他今日刚刚出关,就听云岚说起了云帆的修为,没想到这短短时日,云帆就已然凝气成云。

“云帆,修行中可遇到过什么异常没有?”

云帆摇了摇头道:“回大师伯,并无异常。”

“有没有感到哪里不适,或是无法静气凝神?”

云帆继续摇了摇头,陈玄音微笑着抚须起身,便拉着小云帆出了石屋。

“将你近来做学,尽数施来。”

一听大师伯要考校自己,云帆拿起木剑便舞了起来。陈玄音只是看了片刻,却是越看越惊。

“停!”

云帆不解地向陈玄音看来。

“你的运剑之道,已算是圆润自如,所缺乏的是尚未熟悉剑性。师伯来问你,你刚才有几招剑法,却并非是出自玉华,那又是什么来历?”

不等云帆作答,一旁的姬重玄便已接话道:“大师兄有所不知,我在外界混迹七载,遍访各大道门,却是妄论仙道者众。不过也并非全是浮夸之辈,究竟还是有那大毅力、大智慧、大气运之人,竟能在微薄的灵气之下突破至先天,甚至就连金丹修士,三百年来也曾出过一个。”

“哦,你说的那金丹修士又是何人?”

“那人叫做张三丰,据说活了两百多岁,应该是具备了金丹修为,他若是能进入圣境,应该是大道可期。”

“那张三丰可有道统传下?”

“自然是有,此人乃是武当一派的开派之祖,云帆刚才使的那两招太极剑法,同时还有一套太极拳法,皆是由这位三丰真人所创。”

“太极剑法......云帆你从头施展一遍,让我一观。”

“是,师伯。”

陈玄音边看边暗自点头,看了片刻,手上居然也跟着比划起来,待云帆收剑静立一旁,陈玄音却又对姬重玄道:“师弟,我猜你或许是小看了这套剑法了。”

“不知师兄看出了一些什么?”

“我也须再琢磨琢磨,不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套剑法倒是很适合练气弟子修炼。云岚,你就留在你师叔这里,等学会了再回去吧。”

云岚闻言,嘻嘻一笑,开心地道:“好的,师傅。” 第十九章 雪羽荻飞漫芦花 第十九章雪羽荻飞漫芦花

陈玄音说是让云岚留在少华峰,但她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在自行修炼。不过每隔三日,云岚便会去松涛阁中授道一次,便顺道来少华峰上逗留个把时辰。

一套太极剑法也不过就只有三十六式,三五趟下来,就连那太极拳法也已被云岚学全。

“师姐,我们去鹤鸣湖边看望鹤儿好不好?”

这一天,虽然也是云岚在松涛阁中的授课之期,但却是月半望日,所有的修真阁每逢朔望两天,都有半天的休沐时间,所以云岚便得了这半日之闲。

自从云帆师徒救治了那只鹤儿之后,其余的鹤儿对他也已经不再那么抵触,甚至几只刚刚长出飞羽的新鹤,已经能够和他一起快乐地玩耍,不过却总有那么几只高大的仙鹤,回护在那些小鹤身边。

云帆见就连鹤儿也都有父母疼爱,禁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爹爹。在他心里师父师姐虽好,但终究不是血肉至亲。其实他又哪里知道,吕墨清也只不过是他的养父而已。

“师弟,你这是想家了吗?不如我们来作云鹤舞好不好?”

“师姐,什么是云鹤舞?”

“你一看便知。”

只见云岚提膝展臂,已然翩翩舞了起来,俨然便是那云鹤身法。只是这舞蹈的动作,却是像极了鹤儿,神态姿势竟是与鹤儿们一模一样。

“原来师姐舞起来竟然是这么好看。”

云岚时而凝眸舒羽,时而回身旋翅,她本就体态修长,这舞起来就更是极具优美。舞着,舞着,云岚忽然发出一声锐啸,那啸声婉转直上九霄,却又并不刺耳。一时间群鹤共鸣,相互作答,振翅之声不绝于耳。

这啸声姬重玄也曾经施展,乃是玉华门的一项音波绝技,就唤作“鹤鸣九皋”。

云岚或长或短又接连发出了三声呼啸,这鹤鸣湖畔一下子便热闹起来,当云帆也下场一起随之而舞,居然引来了数十只仙鹤,与姐弟二人一起展翅高歌。

姬重玄独立高崖,负手下眺,口占诗曰:

一任平湖弄清影,展颜舒袖卷长纱。

当生双翼凌空舞,雪羽荻飞漫芦花。

这一晚正是望月之夜,云帆终于在云岚的携领之下,见到了那向往已久的鹤嘴衔月。

冬至未至,虽然还不是少华峰最好的观月时节,但那鹤嘴双峰已然能将那明月衔入口中,只是要爬上那西面的峰顶才行。当一轮圆月移到了那双峰之间,也已是夜至中央,而云帆依偎在云岚的怀里,却是已然熟睡。

“师弟,醒醒。”

“嗯?师姐,月儿爬上山了吗?”

“你看!”

但见,平日里的那一面冷津津的银盘,此刻却是上凌高天,下欺云海,中间崖壁上的冰川光华漫射,直衬得那轮明月璀璨如珠。

“师姐,你说那月亮中是不是住着仙人呢?”

“师姐可不知道,要不你上去看看,再回来告诉我如何?”

“那你送我上去好不好?”

“哈哈哈,你个小鬼头,好...好...等你一会儿睡着了,师姐便送你上去。”

金陵城,秦淮河畔,细雨黄昏,云帆孤独地坐在门槛上,张望着街道尽头,整条街道冷冷清清,久久不见一人。柔柔的雨丝被风一吹,斜斜地洒向稚嫩的面颊,在感到一阵酥痒过后,却是越发的清凉。

“爹爹,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云帆只觉,自己坐在这里已不知过了久,而心中期待的那一道身影,却是始终都不曾出现。

“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了,还是所有人都不要我了,为何这到处都一个人也见不到?”

突然感觉心口好痛,就犹如是烈火焚心一般。云帆忽然睁开双眼,刚想坐起身子,又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扭曲的筋脉拉扯着四肢,不断地向怀中紧缩,就像是困在母体中的胎儿,被紧紧束缚得动弹不得。

“师父,对,我还有师父!这是在昆虚圣境,是在师门,在少华峰上,刚才那只是一个梦。可是师父呢,师父又在哪里?”

云帆想要往旁边的榻上看上一眼,那是他师父的床榻,脖颈间的青筋突突地抖动了两下,却是无法转动分毫。

“怎么会这样?我这是怎么了,是要死了吗?真的好痛啊!”

云帆想喊,可是尝试了多次,根本就喊不出来。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出,他的神念,已然指使不了他的口鼻,就连想哼出一点声音,也是无法做到。

“冷静,对,一定要冷静!”

这时,也就只有大脑还算是清醒,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云帆已经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心中大是叫苦:“这难道就是师父口中的走火入魔?可是师父说过,只有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之后,才有可能走火入魔,可我现在还只不过才练气修为,最近修炼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怎么会走火入魔呢?”

虽然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可他现在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心口和经脉中传来的疼痛,却是令云帆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之中。想到了刚才梦境中的一幕,想到了还要回去寻找爹爹,云帆便又振作了起来。

“有办法的,我一定能想到办法!前些时日,师父让我放松修行,可是我感觉丹田中的真气,却依然在不断壮大......”

云帆一下子就找到了症结所在。

“一定是师父所下的封印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云帆强忍着疼痛仔细感受,果然有数道灼热的真气,在经脉中游走不定。云帆思索了一阵,心中便做出了计较。

“既然如此,那我便将这些捣乱的真气纳入气海,使其能够引导归流,或许便能渡此难关。”

当下云帆便平气静心,努力地开始调整呼吸。他发现离气海最近的有两道真气,一是在小腹,一则在胸口。

云帆刚刚运转起功法,小腹处的那道真气,竟轻易地就被他引入了气海。可当他去引导胸口的那道真气之时,却牵扯着心口的经脉一阵剧痛,差点儿就昏死过去。

如此一来,云帆却是再不敢妄动。除了胸口的那道真气以外,四肢之中又各有一道。另外还有两道,一在后腰,一在脑后下方。

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云帆决定还是先导引身后的那两道真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又将后腰处的那一道真气归入了气海。脱去了腰间的束缚,再去引导脑后的那道真气,竟然轻松了很多,不过在经过后腰的那处经脉之时,腰间又是传来了一阵撕心般的痛楚,云帆咬紧了牙关,最终还是挺了下来。

云帆终于将身后的两道真气引入气海之内。先前被导入丹田的那两道真气,一直都还算相安无事,可当这第三道真气一纳入气海,竟与之前的两道合而为一,并在丹田中翻腾起来,似是非要将丹田撑爆了不可。而云帆体内自己修炼而成的那一团气云,竟是越聚越厚,渐渐地已然有了聚云成雨的趋势。

在东华州,乃是沿用的商周旧历,以仲冬月为正,即以每年的十一月为岁首。而大明历则更接近于夏历,是以十三月即正月为岁首。不知不觉年节将近,却只是:山中岁月清,不得闻鸡鸣,更屈指流年,举目无声,默数满天星。

这天,姬重玄待云帆睡下,正在榻上用功打坐,忽听外面有所动静,径自轻轻推开了房门,月色下,崖边竟然负手站着一人。

“师父!”

“不错,修为虽然没有提升多少,但心性却是有了长足的长进,这对你日后的修行,说不定更有益处。”

陆栖梧,玉华门曾经的第十四代门主,也是陈玄音和姬重玄的师尊。当年姬重玄的师祖曾梦到有凤来仪,不久便将他的师父收在了门下,并赐下道号,名为栖梧。栖梧真人好弈,常言七五子便可定输赢,是以又常以七五子戏称。

玉华门延续了两千多年,每一代几乎皆只有一两个传人,修行之人寿命绵长,尤其是前面千年,竟然只是传承了三代而已。是以到了云帆这里,也只不过是第十六代弟子。然而栖梧子的师父和师祖,却是于百年前突然失踪,栖梧子终于是发现了这传承上的弊病,为了不使香火断绝,这才鼓励陈玄音开始广受弟子。

师徒二人分别已久,便沐着月光,就着清风,在这静夜崖顶交谈起来。

“师父,这界外也未有两位师祖的消息,不知你这些年可探听到什么?”

栖梧子摇头轻叹:“没有,想来他们应是被困在了哪里?这几十年来,除了迷乱海我未曾深入之外,就连北极冰原我也去过了几次,却依然是一无所获。”

沉默了一会儿,栖梧子忽然挥袖一扫颓气,笑吟吟地看向姬重玄道:“你现在也是做师父的人了,还是先说说你的那个弟子吧。”

“云帆在修行上精进神速,但弟子总感觉有些不妥。这孩子来自外界,思亲之心甚重,我曾许诺他,待到他大周天圆满,便带他出去探望父亲,倒是让他修炼得越发勤奋......”

然而就在这时,栖梧子却忽然道了一声“不好”,而石屋中也传来了嘶哑的呼唤之声。

“师父...师父救我......” 第二十章 失踪之谜 第二十章失踪之谜

姬重玄师徒二人急急地走进屋内,但见云帆脸色赤红,身上的小衣,已完全被汗水打湿,双眼紧闭已然昏死过去。

姬重玄刚想上前,却被栖梧子伸手拦住。

“还是我来吧,你且去烧些水来。”

一会儿功夫,姬重玄便已将水烧上,回到屋内见师父正在为云帆把脉。但见其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即便姬重玄心性再高,这会儿也不免紧张起来。

“此子经脉先天有损,偏偏天生火灵之气充盈,适才应是冲破了你的封印,导致了走火入魔。”

“师父,那他现在情况如何,可有办法医治?以您的修为再将其封印如何?”

栖梧子沉吟着道:“你将那火灵之气封印在奇经八脉之中,本也无妨,虽不能治本,却也能解其一时之厄。坏就坏在你不该引其修行,不过好也好在你将他引上修行之道。”

“师父,此话怎讲?”

“无乃天地之初始,有为万物之形色。练气伊始从无到有,内含天地至理。虽然练气阶段只要按部就班,修炼上自不虞会有什么凶险,不过那只是对一般人而言。此子未涉修行之道,便有了这一身火灵之力,此为何来?就算是太古的先天火体,若没有长时间的灵气滋养,也不会有这般的造化,古怪...古怪...。”

“这......”

“你辅他修行之时,想必也曾以药浴为其蕴养筋骨,这么做的确是大有益处,但是你又给他服食了大量补气的药物,却是适得其反。”

“师父,这又有何不妥?”

栖梧子在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姬重玄道:“你先自己去想,顺便取浴桶过来。”

姬重玄接过布包,知道乃是银针,便来到了火炉旁,将银针丢进了沸水之中。而云帆此时,却已经被栖梧子退去了小衣,并以灵力蒸干了汗液。

“你可想通了没有?”

“师父是说应先为他修补筋脉?可那修补经脉的丹药......”

栖梧子瞥了姬重玄一眼道:“只因丹药难求,所以你便可以不顾自己弟子的性命?”

“弟子本以为要等他十八岁成年之后,他体内的隐患才会彻底爆发。没想到他所修炼的真气,竟是提前引动了那些火灵真气......”

当然,栖梧子也不是真的要责怪弟子,摆摆手道:“罢了,这种事情谁也没有经验,更何况你也不是出于本心。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一时间我也无法看透,你就算帮他修复了经脉,也无法判断就一定有用。他在无人帮助之下,竟然自行将一部分火灵之气引入了丹田,而且还打通了关元、会阴、尾闾、命门、大椎、玉枕,这六大窍穴。我之前说,也幸亏你将他引上了修行之道,便是因此。”

姬重玄听了也是目瞪口呆,这可都是任督二脉上的几处要穴,他这几乎已将任督二脉打通了近半。若是按照正常修行,这起码又省去了三年之功。

栖梧子收回贴在云帆身后的手掌,沉思了片刻道:“我思来想去,这孩子眼下的情况堵不如疏。索性便合我二人之力,助他打通小周天,使其真气在任督二脉中自成循环,再引他一部分火灵之气宣泄出来,这或许是救他的唯一办法。”

“师父觉得可行,那就一定是可行,需要弟子如何去做,还请师父示下。”

栖梧子道:“我先用针让他睡上一阵,免得他等下醒来时不知所措,然后再封住他其余的真气,你要尽量护住他的经脉莫再受损,尤其是他的心脉。引导真气和打通窍穴,就交由为师来做。只要能将他的任督二脉贯通,再将散乱的真气导入丹田,便算是成功了一半。我再以自身为介,将其多余的真气引流出来,只保留其经脉能够承受的真气,自行在体内循环往复,如此才算是大功告成。”

“好,那便如此。”

栖梧子又吩咐道:“备好热水,将他置于桶中。”

既已计定,栖梧子当即便取出来一枚银针,灸入了云帆的后脑。

“我先下针封住他的手少阴心经、厥阴心包经,以及阳维、阳跷,这四条经脉,你由大椎穴渡入灵力,经由督脉反行至膻中,护住他的心脉。”

说完便找准穴位一一施为,姬重玄点头应是,站在云帆身后伸出一掌,正抵在他背部的大椎穴上。

这番施治并非一时之功,姬重玄感慨道:“多亏赶上师父恰好回来,师尊不仅修为已达半步金丹,说起这医、卜、弈、乐,等诸道,圣境中恐怕也是无出其右。”

“半步金丹,那也还只是半步而已,我一甲子之前就已是如今的境界,任谁耗费几十年的精力于那些杂学之上,其造诣也不会比为师差到哪里。”

“这金丹大道,难道就真的如此艰难?以师父您的资质,也难以跨出那一步?”

栖梧子捻起一枚银针,指尖一弹,便旋转着射入云帆体内,但入肉仅仅三分便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心中疑虑,不过也不必试探为师。你可知圣境内众多宗门,功法各异,所用的武器也是不尽相同,为何独我玉华门却只习剑法?”

“您不是说过,我们的传承是剑修宗门。”

“不错,那你可知何为剑修,剑修又有什么不同?”

并非是用剑,就叫做剑修,这一点姬重玄也能想到,但是对于什么才是真正的剑修,还真没听师父说过。

“还请师父指点。”

“那是因为剑修的金丹境界唤作剑圣!”

“剑圣?”

“不错,剑修乃为世间第一杀伐修士,而剑修所凝练的金丹,也并非是普通的金丹,而是称之为剑丸。只因剑修乃同境界无敌的存在,所以被称为剑圣,一旦剑丸大成,金丹可战元婴。”

“什么?那元婴期的剑修,岂不是天下无敌?”

“不错。”

栖梧子一声长叹,痛苦地道:“怕只怕...我们的前路......断了!”

姬重玄惊讶地道:“断了?是因为两位师祖吗?”

栖梧子点头称是,赶忙重塑心神,继续为云帆施针。

“你师兄弟二人,想必或多或少也都猜到了几分,之前不让你们知道,其一是怕坏了你们的心境,再者,我对你们两位师祖的归来,还抱有很大的期望,毕竟他们二人留在昆虚宫的魂灯,还尚未熄灭。”

“那师父刚才说怕路断了,又是何意?难道二位师祖的魂灯熄灭了不成?”

“虽然还未熄灭,但也情况堪忧。”

栖梧子说着,探手捞起云帆的双腿,搭在了浴桶边缘。一边捻针刺穴,一边继续说道:“我回山之前,才去过一趟昆虚宫,我师父的魂灯已然非常微弱,照此下去,能再坚持三年五载,便已是极限。而你太师祖的魂灯,亦是晦暗不明。以他们二人的修为,真不知是何等险地,竟能困了他们百年之久。”

听闻此言,姬重玄也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不知二位师祖当年是如何失踪,为何都没来得及留下师门传承?”

栖梧子略作回忆道:“他们当年失踪的非常离奇,可说是毫无征兆。我被你师祖收入门下,十年便已筑基成功。”

“十年?不知师父那年多少岁?”

“十九岁。”

姬重玄自嘲道:“弟子不到三十岁筑基,还时常沾沾自喜,和师傅比起来当真是不算什么。”

“这倒是怪不得你,你入门之后,为师就已经很少留在宗门,指点你修行的这份功劳,倒是要记在你师兄的头上。”

“嗯,师兄的这份情义,弟子记下了。”

然而栖梧却继续自顾自地道:“我筑基后的那段时间,你师祖还常常来指点我的修行。我记得那天他还说我刚刚筑基,根基还有些不稳,让我不要一味的静坐苦修,要多打磨一下心性......不想那日之后,师父他便再也未曾出现。”

“从师祖的行为来看,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师父,您可知师祖在离开之后,又去了哪里?为什么连太师祖也跟着一起消失了呢?”

“此事说起来最大异常,应该就是出在你太师祖身上,说起你太师祖清灵子,那才是圣境中千年来的第一天才。他六岁修行,三年气贯小周天,又三年大周天圆满,十六岁成功筑基,三十岁成就一代剑圣。”

姬重玄暗道:“同样是三十岁,太师祖却是比自己整整高出了一个大境界。”

“我入门时,你太师祖的修为就已经达到了金丹圆满,已然是闭关了多年。他虽然身为昆虚宫的太上长老,却早已不理世事。多年闭关,便是为了参悟元婴境界。”

“不是说这圣境中,近千年来几乎没再出过元婴修士了吗?那不知太师祖成功的把握又有几成?”

“几乎没有,却并非一个没有,以你太师祖的资质,若说有这份机缘,那也不足为奇。”

“可惜这等惊才绝艳之辈,我等晚辈却无缘一睹风姿。”

“呵呵,不说是你,就连我当年也仅见过他一面而已。”

“就一面?”

“不错,在你师祖他们失踪的前一年。那时玉华峰上,就住着我和你师祖二人。忽有一天,一人出现在了宗门大殿之前,注视着祖师石像一动不动。我师父见了那人,就只站在了一边,也不上前搭话。我当时正从山下的修真阁中回来,见师父站着没动,于是也没敢上前。那人一直站到鸟雀归巢,眼看余晖将尽,这才转身对我师父说:‘你这个徒儿不错,你的眼光也不错,比我好上了少许’。却听我师父笑道:‘师父你就直接说你的徒弟不如我的徒弟也就是了,难道我还会怕自己徒弟超过了我不成。’”

听了二人的这番对话,我才知原来是师祖当面,可他不等我上前见礼,便飘然而去,不过我耳中却是收到了他的一道传音。

“随身未带长物,便不与你相见了,我已吩咐了天星,让他把那柄吞息短剑转赠于你。”

“这太师祖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

“但你想过没有,我和你师祖可说是时常相见,若是有什么异常征兆,我又怎会毫无所觉?他与你太师祖一起失踪,若问题不是出在你师祖身上,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与你太师祖有关。”

“太师祖为昆虚宫的三大太上之一,那师祖在昆虚宫里应该也有职司吧?难道昆虚宫就没有帮忙寻找?”

“你师祖那时是雷司的一个闲散长老,起初昆虚宫也发动了各大宗门四处查询,还为此发出了悬赏,只是多年过去之后,便再也无人过问此事。”

“看来这昆虚宫中也尽是些尸位素餐之辈。”

栖梧子从门后取来一块布巾拭了拭手道:“我施针已毕,这就要为他打通经脉,你小心回护。”

“嗯,弟子定会小心。” 第二十一章 旦夕之间 第二十一章旦夕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帆感觉就像是从混沌中醒来,丝丝缕缕的意识开始慢慢醒来,四周一片漆黑,他努力地想要睁开双眼。

“眼睛...我的眼睛呢?为何我感觉不到我的眼睛?”

云帆惊恐地就要往脸上摸去。

“可我的手又去了哪里?”

云帆忽然便释然了,也不再感到那么恐惧。

“难道人死了之后,便是如此?感觉不到身体,但还存有意识,或许我现在就只剩下这一缕魂魄了吧。”

黑暗中,云帆好想能有一束光,他有些怕黑,害怕这黑暗所带来的孤寂。清冷的街道,淅沥沥的秋雨,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孤独而又无助的梦境。

无尽的黑暗中,云帆终于打算放弃了,放弃了肉体,反而开始体验这孤独与黑暗。但说来也怪,就当他准备与这黑暗妥协的时候,却又感到了一丝异样。一丝来自于身体的异样,他居然感受到了丹田气海,首先是气海传来了一阵膨胀,继而又感到了隐隐地胀痛。

忽然,整个身体就像是破土而出的小草一般,从融化的冻土中开始渐渐苏醒。

胸口依然还有一些灼痛,但经脉中的真气,却已然安静了下来,四周虽然依旧充斥着黑暗,但身体却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这是在水里,是在浸泡药浴?”

云帆感觉到了一股暖暖地热流从身后传来,一路向下延伸到了两股之间,然后盘旋向上经过小腹,最后聚集在了自己的胸口。而又有一股力道,驱使着他体内的真气反其道而行,由丹田下行至尾闾,然后再逆流而上,穿命门,过大椎,直到越过玉枕之后,却是在头顶百汇处停了下来。

“师父...!”

在心里暗暗呼唤了一声师父,云帆紧闭的双眼,竟然默默地溢出一行泪水,他知道了自己并没有死,一定是师父救了自己。

“这孩子应该是醒了,但他的意识现在还被我困在识海之中,我看要不让他再睡上一会儿。”

“师父,还是算了,让他感受一下打通经脉的过程,有益无害,反正他目前还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云帆突然感觉头皮轻微地跳动了两下,原本聚集在头顶的真气,竟然一下子便窜到了额头,印堂处再是一颤,那真气在眉心盘旋几圈又继续向下行去。

只要是真气所过之处,皆传来了阵阵酥痒,既像是划过面颊的轻微鸿羽,又像是流过脚面的湍湍小溪,竟让人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欢喜愉悦。

“下一步我将一鼓作气直破膻中,重玄,你小心些。”

“是,师父。”

就当云帆还沉浸在那欢愉之中,而胸口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憋闷,那道刚刚抵达胸口的真气,竟开始一遍遍地冲刷他胸间的穴道。而外来的那股力道和他自身的真气,就像是一个磨盘一般在他胸口推拉碾磨起来。他原本就还有些灼痛的胸口,此刻疼得当真就如撕心裂肺一般。好在还有从后背传来的一道暖流,护着他的心肺没有当真被撕裂开来。

“师父,云帆好像快坚持不住了。”

“快了,马上就要通了。”

栖梧子一手抵在云帆的小腹,而另一只手却又取出了一枚银针。

“他体内的先天真气太过深厚,等下我会将它在归入气海之前,便将其宣泄出来。”

“师父,云帆对自身真气,眼下全然无法控制,这突然外泄,无异于大江决堤。只怕一个控制不好,反而会再度损伤经脉。”

“无妨,并非是真的开闸泄水,为师会以自身为媒介,控制他体内的真气一点点地牵引出来。待将他任督二脉中的真气宣泄一空,那他四肢经脉中的真气也就不足为患。”

这个道理姬重玄自然明白,云帆一身的真气本就是他强行封印。此刻封印已破,一旦撤去了银针,那他四肢中的真气便会再次作乱。那些真气若是回归了气海,很有可能便将丹田撑破。若是继续留在四肢,那云帆今后便如同废人,手脚将再也不听他的使唤。

若云帆当初不曾修行,那他这一身先天真气,则是散落在四肢百骸之中,虽然危及性命,却也不至于立即发作。但他现在已然修行入门,竟成了迫在眉睫的催命玉符。

就在云帆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胸口的剧痛却豁然消失,之前的那种灼痛虽然还在,但伴随着一阵酥痒传来,却是让他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然而就在这时,一记重锤突然砸中了他的胸口,原本就置身于黑暗中的云帆,便再次失去了意识。

“师父,这是发生了何事?”

栖梧子不言,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豌豆大小的丹药,纳入了云帆口中。

“你先助他化开药力再说,唉!刚才事发突然,我也不甚明白。”

栖梧子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探手搭上了云帆颈部的人迎穴,缓缓的对姬重玄道:“你这徒弟,当真是奇怪,奇之极矣......”

“师父,云帆他......”

“适才我接引其一丝真气刚刚进入我的经脉,便犹如沸油入水,他应是被我的灵力所反噬,受了些许内伤,不过却并无大碍,就让他先睡一会儿好了。”

姬重玄惊讶道:“怎会如此?”

“这孩子体内的先天火灵之气,给我的感觉绝非真气,亦非灵气,非常的霸道,比之我体内的灵气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非他修为尚浅,真气不及为师深厚,恐怕遭受反噬的就是为师了。”

“这孩子生于外界,怎会身居如此霸道的异种真气?”

“以我看来,他体内的倒有几分像是妖气。”

“妖气?你是说云帆是妖族?那怎么可能,难道他竟然是太古遗族?可怎么看他也不像是化形的异类,更何况他还如此幼小,又如何化形?”

“此事容后再议,他此时任督二脉已通,此刻最主要的是解决他四肢中的隐患。”

“师父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有!那就是帮他打通全身经脉,使其真气能够遍布周天,才是一劳永逸之法。”

“遍布周天......那他岂不是一夕之间,就跨入了大周天境界?”

“打通周天经脉并非易事,是否能成还要看这孩子的造化,待我再炼制出治疗经脉的丹药,那时才算是大功告成。”

姬重玄又哪里不知这其中的危险,事到临头反倒是迟疑起来。

“你我修士本就是逆天行事,何须如此地犹豫不决,这其中虽有凶险,又何尝不是他的机缘。不过仅靠我们二人却是不行,你去将你师兄喊来,合我们三人之力,为师当有六七成的把握。”

姬重玄原本也是一个果断之辈,只是事涉云帆,才一时遮蔽了心性。此刻被栖梧子一语点醒,便再不迟疑,当下便出门纵上了崖顶,对着夜空一连发出了三声长啸。

那啸声一声紧过一声,在群山中回响不绝,数息过后,从玉华峰上便也传来一声长啸,却是陈玄音在收到了警示之后做出了回应。

那陈玄音来得好快,仅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到得了崖外,他本以为是姬重玄遭遇了强敌,却又见山崖上毫无动静,小心起见,他还是选择了另外一侧的崖壁攀岩而上。

“师弟,发生了何事?”

姬重玄没想到师兄声音竟然是从上方传来,赶紧回复道:“师尊正在这里,我们进去再说。”

陈玄音一入门先是打量了一番屋中情形,正疑惑间,便见到栖梧子已从打坐中醒来,于是赶紧上前见礼。

“弟子见过师尊。”

栖梧子起身,直接便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如此来说,此子的祸福当真便在这旦夕之间!”

“多说无益,该怎么做我也已经交代清楚,重玄,先将他抱到榻上去吧。”

栖梧子又试了试云帆的气息,对姬重玄道:“你先在门外守着,我和你师兄先来,等下再唤你进来替换。”

“是,师父。”

冬日的夜空星繁欲坠,一勾弯月在云层中穿来穿去,之前的长啸,早已打破了这寂静的冬夜,山中的鸟雀竟提前开始喧嚣起来。

“差不多也该要到卯时了吧...!”

姬重玄心下盘算着时辰,来到一块崖石上刚刚盘膝坐下,一道人影便已经窜上崖来。

“云东,这里。”

“师叔缘何在此打坐,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叔侄二人只相差了三岁,又一同受陈玄音传道解惑,是以感情甚笃,如今徐云东也已是练气圆满。

“是你小师弟,修炼上出了点岔子,有你师祖和你师父在此,应是无碍,你也快要筑基了吧?”

听说师祖也在,徐云东便不再多问,也就地盘坐了下来。

“准备的差不多了,岁后便打算闭关破境。”

两人闲聊了几句便各自调息,过了一会儿,却又听到云岚也来到了崖上。

“师叔,小师弟还好吗?”

原来不只是云岚,就连马云志也一起联袂而来。对于这个小师弟,云岚最是上心,所以一来便问起了云帆。

姬重玄打量了一眼二人,云岚却是气恼地白了身边的云志一眼,一把抽回了被马云志握住的小手。

“大师兄也真是的,一个人跑那么快。”

“呵呵...呵......”

徐云东干笑了两声,却使得云岚更是羞窘,好在天色未明,也无人见到她羞红的面颊。

“你们不必在此逗留,都回去吧。”

“叫他们回去,我不走,我要见到小师弟无事才行。”

马云志也跟着道:“我也留下来。”

“你走,我看着你就烦。”

姬重玄莞尔一笑,对云岚道:“那你就留下来了吧,一会儿你师弟醒来,你也好帮忙照顾一下,云东和云志还是都回去吧。”

远处瀑声隆隆,又一轮新月爬上了峰头,一夜,一日居然就此过去。

“师父,这么久了,师祖怎么还不出来?”

石屋外,云岚不停地走来走去,未等陈玄音搭话,那房门终于是“吱呀”一声,开了。

“小师弟他怎么样了?”

“你进去看看他吧,已经无事了。”

却又听栖梧子吩咐道:“岚儿,这几天就由你来照顾小师弟,修真阁就暂时不用去了。”

“是,师祖。”

陈玄音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云岚道:“这是你师祖开的药方,你记得按时喂他服药,等下我让云志也过来,你看看缺什么药材,便让他去谷中去取。”

云岚应声道:“是,弟子明白。”

“走吧,你二人且先随我去太华峰中一叙。” 第二十二章 奇书六卷 第二十二章奇书六卷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云帆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当睁开双眼的时候,只感觉身体好乏,浑身一点力气也无。

“呀,师弟,你这么快就醒了?”

云帆看了看桌上的蜡烛,又看了一下窗外,已有微薄的晨光透入屋内,疑惑地道:“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先等一下,我去给你把药端来。”

“药,我这是生病了吗?难怪感觉浑身乏力。”

云帆挣扎着想要起身,忽觉哪里不对。

“咦,我的衣服哪儿去了,不会是师姐帮我脱的吧?”

虽然还只是一个稚童,但在一个女子面前,云帆同样也会感到羞涩。

不一会儿云岚便端来了一碗汤药,将空碗递还给云岚,云帆双手紧紧抓着被子问道:“师姐,怎么不见我师父?”

“师叔和我师父都去了师祖那里,他们为你打通了一身经脉,消耗不少,可能要调息恢复一下。”

云帆更是不解地问道:“师祖?师姐你是说师祖来过了?还帮我打通了一身经脉?”

“是呀,难道你自己不知?师叔说你不小心走火入魔,还好是师祖在场,不然你小命就没了。后来还把我师父也喊了过来,这才助你打通了全身经脉。这么一来,你可一下子就大周天圆满了,就境界而论,比我都还要高了一些。”

云岚想到自己修炼至大周天已然多年,却始终差那么一点未臻圆满,不禁有些苦涩的道:“师弟,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云帆努力回想了良久,好像自己真的曾经走火入魔,那痛楚的记忆,如今回思起来仍是心有余悸。但那又好像只是在梦中,只感觉对于这段经历,并不是那么真切。

不过云帆一想到姬重玄曾答应过他,等大周天圆满便带他回去看望爹爹,心里却又开始期待起来。

云帆转头瞧向云岚,一脸认真地道:“那我就求求师祖,让他也帮师姐打通全身经脉好了。”

“唉!傻弟弟,可不是谁都像你这般的体质,听我师父说你是先天灵体,体内天生真气充盈,这才会有此造化,不然那筑基修士岂不是要比比皆是?”

云帆不知这其中又有什么区别,只是听得似懂非懂,却听云岚在一旁解释道:“人体的经脉就好比是沟渠,而丹田气海便是那水源,修炼而来的真气就好比是渠水。如果修为不够,空挖水渠却没有渠水灌入,那沟渠还是会堵塞。我这么比方或许不太贴切,但经脉贯通后若无真气滋养,只怕闭塞后就更加难以贯通,说不定还会造成经脉受损。”

如此一说,云帆便明白了过来,看来自己这还真是造化弄人。他细查之下,果然感觉到真气在经脉中自行游走,刚想要运气调息,却想起还不曾掌握周天运行的功法。但是他的肚子,却是忽然“咕咕”叫了起来。

“师姐,我有些饿了。”

“好,师姐熬了米粥,不过还要再等上片刻。师叔说你伤到了脏腑,还不宜吃别的东西,更是不适合修炼。”

“嗯,我知道了师姐。”

太华峰以险著称,但是峰下却是奇石嶙峋,松柏凝萃,近处流水淙淙,远处鹤鸣猿啼,而就在半山之上,却是露出了几间精舍,而栖梧子的洞府,正是坐落此间。

“唉!”

一声叹息,将陈玄音和姬重玄从定中唤醒,栖梧子睁开双眼看向两位弟子道:“为师在山上盘亘不了几日,今日和你们相聚之后,便要准备再次离山。”

陈玄音道:“师尊可是要去继续寻找师祖?”

栖梧子摇头道:“我此次回山原本另有打算,如今外出却是为了去寻找几味灵药。”

姬重玄知道栖梧子为何要去寻药,心中一阵地歉疚,却也不好说些什么。而栖梧子却是话题一转,问向陈玄音道:“玄音,你筑基多少年了,现今又到了什么境界?”

“弟子自二十四岁筑基,至今已有四十八载,虽是修炼不辍,奈何资质有限,目前不过刚入筑基后期。”

“为师长年在外云游,门中事务皆是赖你打理,若能安下心来修炼,以你的资质当早已在此境界功行圆满。”

栖梧子说着从怀里取出一部手札,递给陈玄音道:“这是为师修炼时的一些感悟,你拿去好好揣摩,当有些益处。”

“是,多谢师尊。”

栖梧子又面向姬重玄道:“云帆目前已无大碍,我此次出去自当竭力为他寻找灵药,修补他经脉上的损伤,快则半年,多则两载必定回来。在我回来之前,莫不可再让他继续修炼,更是不能妄动真气。往后这门中事务,你也多放些心上。我此次昆虚宫一行,获闻那远古封印又出现了动荡。或许一二十年,或许百八十年,这圣境怕是将浩劫再起,若是玄音能够再进一步,我们玉华门也可多一些自保之力。”

姬重玄闻言应诺,陈玄音却是摇头叹道:“这是又要来了吗?”

栖梧子道:“应该是不远了,希望能再多给我一些时间。那上古封印事关重大,又关乎整个圣境,你们知晓便可,不必对门下弟子透露。不过为师今日召你们前来,却不是为了此事?”

“不知师父有何事吩咐?还请示下。”

栖梧子压了压手:“你们两位师祖失踪百年,却是将宗门推向了一个尴尬之境。”

于是栖梧子将传承断绝,将无法延续之言,又向陈玄音陈述了一遍。

“不知师尊欲作何打算?”

栖梧子道:“今岁一过,为师便已有双甲子之寿,时不我待,若十年内再不突破至金丹,待到气血衰败,怕是再与大道无缘,何况劫难将至,为师不得不未雨绸缪。”

“师尊这是打算结丹了吗?”

栖梧子点点头:“我寻你们二位师祖近百年,兀自犹不死心,便是不想传承断绝。但事到如今,却不得不多做一些准备,等再次回山,我便打算凝炼金丹。”

“可是师尊没有后续功法,又如何结丹?”

栖梧子无奈笑道:“这世间通用的结丹之法,并非是什么不传之秘,大不了凝不成剑丸不做剑修也就是了,即便不是剑修,老夫同样可以用剑杀人。”

“师尊!”

师兄弟二人异口同声,然后又对视一眼。

陈玄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不知道宗门的剑修功法又是从何而来?它处可还有类似的法门?”

栖梧子道:“这剑修之法,它处绝无仅有。本门的镇派宝典唤作《通天剑典》,其来历我倒是听你们的师祖说过。”

“《通天剑典》......?”

“不错,你们可知自开天辟地以来,这世间有六卷奇书。”

姬重玄闻言摇头:“不知是哪六卷奇书?”

陈玄音道:“传闻上古之前曾有天书两卷,也不知是真是假?”

栖梧子道:“你所说的那两卷天书,应该便是那六卷奇书的其中两卷。”

“这世间当真是有天书,却不知又是哪四卷奇书能与天书齐名?”

“据你们师祖所言,伏羲与女娲大神合著《天书》一部,上卷为《长生卷》,细述了修行长生的不二法门,又称之为先天道法。下卷为《如意卷》录有万般术法的应用之妙,转化五行,逆反阴阳也只是等闲之术。后来天地大劫之下,世间灵气日渐稀薄,不再适合修炼这先天道法。鸿钧道祖以自身化道,也创下了一卷天书,名为《逍遥卷》,这便是如今大多数修士都在修炼的修真法门。可在灵气日益稀薄之下,修行依旧是日趋艰难,继而又创出一卷《无忧卷》,其中包含了炼丹、炼器、制符、布阵等诸多法门,用以辅助修行。而我们所传承的《通天剑典》,乃是鸿均道祖坐下的通天教主,改编自《逍遥卷》所著,自此开创了世间这第一杀伐之道的剑修一脉,所以说起来我们应该都算是截教门下。”

二人闻言唏嘘不已,原来这玉华门竟是有此来历。

“那还有最后一部又是什么?”

“剩下的一部唤作《无量卷》,乃是道德天尊所著,那无量道法也是另辟蹊跷,是以专修功德、愿力,成就大道的修行法门。”

“竟是此法,难怪,难怪。”

“师弟难道对这无量道法早有耳闻?”

“师兄可还记得小弟曾经提及,外界如今已失修真传承,却有儒、释、道三教大行其道。那道教想必就是道德天尊所留下的传承,以道观汲取香火愿力,逢人必唱无量天尊。小弟奇怪的却是那释教,外界又称其为佛教,本是传自西域番邦,却也效仿那道门,处处开设道场,与那些道士们争夺愿力,逢人必唱阿弥陀佛或曰无量寿佛。”

栖梧子闻言笑道:“那是你有所不知,据说道德天尊已顿悟了转世轮回之法,在他重生为人之后,便是那写下五千言《道德经》的老子李耳,后来西出函谷关,正是去了那西方地域开创了佛教一脉。”

“师尊又怎会对此如此了解?”

“虽然这界内界外互不往来,但宗门有破界旗,玉虚门有牵星盘,三仙岛有定界尺,这三样至宝皆可往来两界,只是需付出一些代价而已。不过这三件至宝还是另有重用,不是万不得已,三派也不愿动用罢了。但是昆虚宫应该还另有出入两界的通道,而且在外界长年都有弟子观闻天下,对于外界之事,别人或许不太了解,但在几大宗门眼里,也并非是什么隐秘?”

姬重玄这才想来,破界旗还在自己身上,赶紧拿出了那六面小旗,奉到了栖梧子身前。

“是弟子疏忽了,不过有一事还请师尊应允。”

“为师知你所求何事,破界旗就留在你师兄那里吧,只要等凑够了灵石,为师允许你去你师兄那里取用。”

姬重玄躬身施礼道:“多谢师父。” 第二十三章 铅云蔽月 第二十三章铅云蔽月

陈玄音接过破界旗对栖梧子道:“师尊,那《通天剑典》乃是师门重宝,宗门传承怎会尽托一人之手,若有不测岂不是随时都有可能自断传承,你确定是随二位师祖一起失踪了吗?”

“那些年你们太师祖正在闭关突破元婴,《剑典》便一直在他手里,八成是随他一起消失了。我筑基之后,你们师祖也只是传授了我筑基期的修炼功法。你们也都知道,各门各派都不会轻易将整部功法传授给弟子。修炼之事,须循序渐进,本就是与天争命,最怕心思驳杂。就如你们现在还只是筑基,本境界都还未臻圆满,若是贸然传授结丹法门,就只会扰乱你们的心境,即使走火入魔,也大有可能。”

“我觉得我们还是把宗门上下再仔细找找,说不定留有副本,也不是没有可能。”

姬重玄如此说,就连陈玄音也跟着点了点头。

“你们师祖,失踪的太过突然,连一句话都不曾留下。就算宗门还有副本,那也是隐藏得极其隐秘。宗门附近十几座山峰,为师也不知寻找过多少遍,就是那太华绝壁,也曾上去过两次。只是那绝壁高不可攀,峰顶又有万年坚冰覆着其上,表面光滑如镜,若无金丹修为,实难尽窥全貌,除此之外,若说还有我不曾探究的地方,便是那通往长春谷的洞窟深处了。”

闻言,陈玄音道。“若说藏宝,那里的确是个绝佳的所在,不过那里不是宗门的禁地吗?”

“不错,祖师有训,除了前往长春谷,不得深入洞窟内部。那里面之所以成为宗门禁地,听说是里面拥有天然阵法,兼且万蝠聚集,洞内遍地蝠粪,早已生出瘴气。”

“师父您进去过?”

栖梧子捋了捋胡须道:“未敢深入。”

此言大有不曾违背祖训的意思。

“那里面不但地形复杂,或许还有其它危险,我想历代祖师也不至于枉顾祖训,会将传承留在里面。”

姬重玄突然间生出了一个疑问:“对了师父,那《通天剑典》既已消失,为何破界旗却在您的手里。”

“此事说来也有些蹊跷,这破界旗本也不在我的手中,你们师祖失踪后的第二年,有一老者自称不知道人,来到玉华峰上说是清灵真人的旧友,言说昔年因故需要去往界外,因此向你们太师祖借去了破界旗,此番特来归还。知悉你们太师祖在闭关后,便下山去了,后来也再无此人的消息。”

“不知道人?此人的道号倒是值得推敲。”

“是啊,我踏遍了整个圣境,也无人听过此人的名头。”

三人一时无语,皆沉默了起来。半晌后栖梧子又对陈玄音道:“玄音你先去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要因此影响了修行,大不了也走金丹一道,为师先在前面为你们探路。”

待陈玄音离去,栖梧子又轻唤了一声:“玄子。”

栖梧子在姬重玄幼时便是称他玄子,此时又听师尊如此唤他,心中不免有所触动。

“师父,弟子在!”

“你那弟子的来历应是非同一般,被你收做了弟子,也不知是祸是福。”

“我曾问过他的养父,说是在山中偶获的弃婴,疑似刚刚产下不久,且尚不足月,当时已是奄奄一息,不想却被他养活了过来,或许这就是他先天不足和被遗弃的因由。”

“这就令人费解了,这孩子明明不是凡胎,以外界那种稀薄的灵气,又怎能诞出一个拥有先天灵体的婴儿出来?”

栖梧子闭目沉思了良久,才又缓缓睁开了双眼。

“传说古之大能,往往眉心会显现一些类似图腾的印记,称之为道记,你觉得云帆眉心的那朵火焰,像不像是一个道记?”

姬重玄愕然道:“道记弟子也有耳闻,这么说起来,还真有点像,不过那不是只有大道有成之后,与天道共鸣才会自然形成的吗,云帆又怎会......”

“哎!不过有一种情况却是不然。”

“不知师父说的又是什么情况?”

“你可知,有一些神兽天生就与大道契合,如那龙凤之属,本就是应天运而生,一旦化形为人,便会自带道记。”

栖梧子精神一抖,抚须自语道:“是了,是了,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师父,什么就说得通了?”

栖梧子呵呵笑道:“玄子,这或许就是咱们的造化,你那弟子,很有可能便是那神兽化形。我之前就怀疑,云帆体内的并非是先天灵力,而是妖力。传说太古大妖所诞下的子嗣,一生出来便身具妖力。即便不曾修炼,境界也非寻常修士可比。更何况就云帆的情形来看,他或许是比太古大妖还更高级的神兽。普通的太古大妖,可不会有天生道记,除非是也能修炼至与天道共鸣的境界。”

姬重玄只觉这也太过匪夷所思,只是收了个弟子而已,怎么就变成了神兽?

“师父,你可确定?”

“嗯?怎么,你这是信不过为师?”

“弟子不敢,那依师尊所言,我那弟子岂不是......是一个异类?”

“呵呵,为师也只是猜测而已,是不是异类,都无须放在心上。所谓有教无类,在上古之时,我截教门下又有几个不是异类?就算是你们的那位清灵师祖,当年也豢养过一头护山灵兽。”

“护山灵兽?为何一直都不曾听师父提及,更是从来也不曾见过?”

“我刚入门时还曾见过几次,但自你两位师祖失踪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它出现。那是一头开了灵智的白猿,能听得懂人言却说不了人话,常年都陪在你太师祖身边。”

没去管那头白猿,姬重玄心里一直都萦绕着云帆的身世,虽然栖梧子的话不一定就做得数,但不管如何,却都成了他的一个心结。

“关于云帆的身世,现在还无法定论,不如等日后再看,只要这孩子一日认你为师,那他便是我玉华门的传承弟子。但是他额头的那个道记,就......权且叫它道记吧,如今他封印一破,便显现了出来。你要想办法帮他遮掩一二,万不可轻示于人前,回头再向你师兄和云岚交代一声。”

姬重玄闻言,深觉师父叮嘱的甚是有理。就算自己这个弟子不是什么神兽,身上也有着太多的隐秘,的确不便引起外人的关注。

“是,弟子知道了。”

“好了,你去吧,为师还要再调息一番。”

膝上弓弦争咽,廊下燕子呢喃。

堪成曲调乱心弦,徒增丝丝愁怨。

今番多日憔悴,哪有几夜安眠。

谁家稚子绕膝前,月蔽铅云不见。

却说那吕墨清吕大人,自从爱子随了那道人去后,便再无了往日心情。学人拿了一把胡琴,无事便坐在门前“吱吱呀呀”地消磨时间,虽然拉不成什么曲调,却也能排忧解闷。身前矮几上一个老茶壶,两盘子点心,却一直也不曾动过。

“吕伯伯,蕊儿又来吃你家的桂花糕了...!”

一个软糯好听的童音,打前方传来,吕墨清便放下了手中的弓弦,抓起了几上的茶壶,直接“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口。待放下茶壶,身前便出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囡囡,只见她穿了一身葱绿粉边的袄子,头上戴着毛领竖耳的兜帽,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倒是有大半张都遮在了那兜帽里,却露出了一双黑漆漆地大眼睛,看起来分外地明亮。

将膝头的胡琴立在门边,吕墨清向那小囡囡一招手,便将她抱在了膝上。

“你风哥哥不在家,这些就都是蕊儿的,等下还可以拿回家慢慢吃。”

“风哥哥怎么还不回来,难不成他就不想蕊儿吗?”

吕墨清拿起一块桂花糕,塞在那蕊儿的小手里道:“蕊儿这么乖,你风哥哥怎么会不想你,过段时日你风哥哥就会回来了,那时再和你一起玩耍。”

“好吃吗?”

“嗯,好吃,娘说蕊儿最乖了。”

这时一个小妇人,走上前来先是给吕墨清见了一礼,而后又在蕊儿的脑门上轻轻戳了一指。

“不知羞的赔钱货。”

蕊儿只是抱着桂花糕吃的香甜,就似没见到自己的娘亲一般。那小妇人一转头,却又对吕大人哀叹了一声:“凤哥儿也是个命苦的,一生下来就失去了娘亲。我说吕大人啊,你怎么就这么忍心,让他跟人去做劳什子道士去呢?我还打算高攀一下,和您做个亲家呢。”

那吕墨清闻言无奈地摇头苦笑。

“那孩子身体羸弱,不容易养大。我瞧得出来,他那个师父是个有大本事的,能够随去修行,或许就是那孩子的造化,用不了几年也就回来了。”

“那倒也是,听说国公府的小公爷,小时候也是寄养在庙里的,都说跟在菩萨座下好养活。赶明儿个得闲了,我也带着蕊儿到鸡鸣寺上上香去。”

吕墨清听了又递了一块枣糕到蕊儿手里,心想人家国公府上的那是家庙,又岂是寻常人家可比。

不过在世俗中将儿女寄养在寺庙、道观中的,也的确大有人在,就算是大户人家,那也是有的,多数也都是如小长风一般,是那种不太容易养活的小娃儿。

“也不知风儿那孩子在山里过得怎样?”

枝头月影婆娑,一片乌云掩来,琴音却嘎然而止。蕊儿母女二人早已离去,吕墨清提着胡琴端起茶壶,萧索地回转院内,一边走一边寻思:“那刘瑾业已伏诛,我是不是也该去走一走王大人的路子,看在伯安的面子上,当会给我一些照顾,争取补一个湖广境内的缺,也好就近去武当山中寻访一下那重玄道人,再晚几年,只怕王老大人也就要致仕了。” 第二十四章 下山 第二十四章下山

春来秋去,寒来暑往,三年多的时间转瞬而过。阵阵鹤鸣声中,一个头戴抹额的半大少年,挽着裤管,撅着屁股,站在湖水里正筑建着一道泥坝。抖手在湖水里洗去手上的泥浆,看着脚下所圈禁起来的一小片湖水,那少年的脸上,竟是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终于是大功告成,这下可是围住了不少呢。”

原来他用湖底的泥石、砂砾,将浅滩处几丈方圆的湖水全都给围了起来,不知不觉之间,一群手指长的小鱼便落入了他的彀中。

云帆低下身子,将裤管往上又挽了两道,紧了紧腰间的束带,以免掖在里面袍裾滑落水中。做好这些,只见他迈着大步,便在水中来回地趟行起来。水下泥沙翻涌,仅片刻功夫,清澈的湖水便被他搅地浑浊不堪。那些被他圈起来的小鱼,躲无处躲,逃无处逃,被浑浊的泥汤一呛,便一片一片地翻起了肚皮。云帆将那些半死不活的小鱼,一一踢上了岸边,不一会儿就引来一群雏鹤,“啾啾啾”地开始抢食。

夕阳下,云帆手上拎着短靴,拉着长长的影子,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几间木屋。两只高大的仙鹤紧随其后,却是走走停停,不时地还回头看上一眼。只见一只黄褐色的小雏鹤,一路上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地在后奋力急追,边追还边发出声声鸣叫。

说来也怪,自从云帆体内的先天真气破封之后,不仅仅是这湖边的仙鹤,就是连那林中的鸟雀,也都对他变得亲近起来。只要他招一招手,心中意念一动,那些鸟儿便会落在他的身边,就连云帆自己也不知为何竟会如此,那些鸟儿感觉就像是出于本能,天生就无法反抗他的意志。只是除了那些颇具灵性的仙鹤,能明白云帆的简单心意之外,而一般的鸟儿,却并不能与他心意相通。

当年云帆和师父曾救助过的那两只仙鹤,如今则是他这两年来最好的玩伴,这不禁又让云帆想起了家中的那只大将军。云帆特意让师兄在自己的木屋旁边,给那两只仙鹤也建了一间屋舍,而今那里面,却是住着它们一家三口。

湖边的这几间木屋,是三年前云帆的两位师兄所建,只因他现在空有大周天圆满的境界,和一身浑厚的真气,却是无法动用。云帆也已经三年都未曾修炼,但他体内的真气,却依然在缓慢地增长。

云帆因为不能动用真气,上下少华峰多有不便,于是就在这湖边搭建了几间木屋。云岚和云志前年便已经结为了道侣,更是在年前产下了一名女婴,如今已有六个月大。这三年来也都是云岚夫妇和他住在一起,照顾他的起居。姬重玄这几年忙于宗门事务和自身修行,多数时间都是坐镇在玉华峰上,而陈玄音则是进入了长时间的闭关之中。

平日里就算是云岚和云志,也时常要去打理一些宗务,再加上他们也需修炼,所以留在湖边木屋的时间,也并不是很多。如此一来,云帆也就只有整日与鹤为伴。

虽然云帆三年都无法修行,但只要不动用真气,却是不影响他正常行动。一套云鹤身法,如今已被他掌握的纯熟无比,而那套太极拳、剑,更是练至了宗师境界。

“吱呀”一声,木屋房门自动开启,却是云岚抱着一个襁褓从屋内走出,而在云岚的身后,则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颇为英武,比之云岚还要高出少许,只是他唇边那细细的绒须,却是透露了他的真实年纪。

云岚在门口站定,侧了侧身让出了身后的少年。

“云帆你来,这是我的小弟姬南峰,他不便住在宗门,今晚便和你住在一起。”

然后又转身对那少年道:“这就是我那师弟云帆,你们亲近亲近,等你姐夫回来,让他给我们烤羊吃。”

云帆来到玉华门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人,正不知该如何上前攀谈,姬南峰却已经先一步走到了他的近前。

“早听姐姐说她有一个师弟,和我小时候很像,也一直都被她当做是亲弟弟一般。我在家里男子行二,若不嫌弃,你就叫我一声二哥好了,或者直呼南峰也无不可。”

姬南峰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跟在父兄身边打理家族事务,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云帆对这个姬南峰,倒是颇有好感,于是痛痛快快地便叫了一声:“二哥。”

这时两只仙鹤也大喇喇的凑了过来,他们与人相处的久了,见到南峰这个外人倒也不怕,甚至还侧过了脑袋认真打量起来。

云帆揽过了其中的一只鹤颈道:“这是小羽毛。”

又指着另一只更高大一些的仙鹤道:“它叫大羽毛。”

那大羽毛听到云帆唤它,立即便曲起脖颈,展开羽翅,对着天空就“嘎”地叫了一声。只是这一声鸣叫不打紧,却是吓哭了襁褓中的婴儿,云岚没好气地在大羽毛背上拍了一记。

“老娘好不容易哄睡着了,让你瞎叫唤......”

大羽毛吃痛,又是连连叫了几声,这才踱步堵在了一间木屋门口,梳理起了自己的羽毛。而那只跟后而来的小雏鹤,却是被大羽毛让进了屋里。

对云帆拥有两只神俊的仙鹤,南峰也很是羡慕,在羡慕之余,不由地就将主意打到了那只小雏鹤身上。

“云帆,你看把那只小鹤,给我带回去饲养可好?”

云帆不假思索便摇起了头道:“不行,那可是大羽毛和小羽毛的孩子呢。”

“唉!既然如此,那便作罢。”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马云志才从松涛阁中匆匆而回。云岚自有了身孕,松涛阁中之事,也就全交给了马云志,倒是耽误了他不少修行。好在阁中的座师皆是由天都院所指派,不然还真是忙不过来。而他们的大师兄徐云东,年前也已经成功筑基,目前还在闭关稳固境界。

南峰此次前来,带了两只刚刚宰杀的生羊,都是已经剥了皮腌制好的羊羔。几人在院子外燃起了篝火,便将两只小羊全架在了上面。云帆在金陵城时倒也吃过几次羊肉,不过都是切成了薄片,在炭火上的小铜炉里涮着吃的,又叫做打边炉。或者是放在砂锅里小火慢炖,熬上两个时辰,那汤最是鲜美。天冷之时喝上一碗,整个肚子里都暖烘烘的。一想到打边炉,喝羊汤,云帆不自觉便又想起了金陵城里的那座小院,和闻着肉味来拍打院门的那个小丫头。

南峰在这个时候前来,却是为了来接襁褓中的那个小女娃。云岚到底是宗门弟子,带着孩子多有不便,为了不耽误修行,于是便通知了家族,来将孩子接回去抚养几年。云岚的父母皆在,自然也不怕亏待了孩子。于是南峰就带着几名丫鬟、仆妇和一个奶娘前来接应。将一众随从都安顿在了山下的小沽城,南峰便自己一人上得山来。

“师姐,你们明天就要下山去吗?”

“是呀,最多两天便可回来。”

云岚低着头,将自己的脸埋在襁褓里磨蹭着道:“小红绳呀小红绳,你可知娘亲有多么舍不得你。”

没错,云岚生的这个女娃娃的乳名,便叫做小红绳,在她百岁抓阄的时候,就只是抓了一根小红绳,云岚见了大皱眉头,而小红绳自己却是乐不可支,对于其它的八宝物件,却是再也不肯看上一眼。于是云岚就这么将她唤作了小红绳。

云岚的这一番磨蹭,竟又将小红绳弄得哇哇大哭起来。

“快...快...快,你女儿哭着想要爹爹呢。”

云岚说着,竟是一把将小红绳抛了出去,没想到还不等落入云志的手里,飞在空中的小红绳,却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但云志刚刚入手,竟然又开始啼哭不止,云志无奈,只好将她再次高高抛起.......

几人两只羔羊下肚,云帆却是将云岚拉到了一边。

“师姐,我也想跟你一起下山看看,自从来到这里,我还从未下过山呢。”

云岚抬手抚上云帆的肩头道:“也是,师姐也觉得应当带你到山下转转......”

云帆正自高兴,马云志却忽然打断云岚道:“师妹不可,小师弟他现在可不宜离开宗门。”

云岚瞪眼看向马云志道:“我不管,师叔那里你去说。”

“我去说?要说你说,我可不去。”

“哟呵,你不去不去?你要是不去,那我和小红绳可就不回来了。”

“唉!不是我不去,还记得师叔和你我是怎么交代的吗?”

“可是,可是云帆来这么久了,就一直待在山中,现在又不能修炼,这闷也闷死了。再说那小沽城,还算不上出了宗门范围,我们顶多两日便回。你只管去和师叔说去,说不定师叔就同意了呢?”

“这......好吧,我去试试。”

沽水是昆虚圣境的两大水系之一,又叫作沽河或者大沽河。出玉华山脉一直向南,行至中游再折而东去,自这一段开始河道开始变宽,水量也更加充沛,因此也被叫作为沽江。沽江有一条较大的支流,则被称之为小沽河。小沽河在辗转迂回之后,却又在下游又与沽江相汇入海。

而圣境中的另外一条大河,唤作昆江亦叫作依水,依水发于昆虚山脉,沿途蜿蜒曲折,跨越东华州内大半地域,流经倚天城而入南海。

也不知那马云志是如何对姬重玄说的,云帆竟是得到了姬重玄的首肯,次日便欢快地跟着云岚下山而去。

沽城是一座不大的小城,大多数人在称呼沽城的时候,往往都会在前面加一个小字。小沽城距离少华峰不过百二十里,若是展开身法,半日便可走上一个来回。

不过这一次他们却是乘马而行,马是云志从松涛阁中牵来的。云帆和南峰合乘一骑,云岚胸前扎着襁褓,却是单独一骑。和云岚的枣红马相比,南峰带来的这匹大黑马,就显得威武雄壮了许多。那一身黑缎子般的皮毛,一看就是一匹神驹。南峰还给它起了一个很霸气的名字,叫作黑旋风。

这黑旋风的确马如其名,就是平时的脾气暴躁了一些,南峰一开始还怕它伤了云帆,没想到一向霸道的黑旋风,在云帆面前竟然异常地温顺。 第二十五章 宁儿 第二十五章宁儿

沿着沽水走出三五十里,地势便渐趋平缓,狭窄的河道也渐渐变宽。河滩上有野花杂树,乱石成堆。一条三尺小路,穿梭在河谷与密林之间,林中昏暗而诡秘,林外却是雁鸣鹰啼。马儿终于可以放开四蹄,云帆一行人的速度,也终于能够提了以来。又行出二三十里,道路再次变阔,在稀稀拉拉地几片山田之间,竟有数缕炊烟袅袅而起。

看看天上的太阳,已然是过了午时,而行程却刚刚走到了一半。三人来到了一个叫作河头店的小镇,随便用了一些食水,没有耽搁,便匆匆地继续打马而行。

沽城虽是一座小城,但玉华山中出产颇丰,大山里的山货大多集散于此。起初这里还只不过是一个专门交易山货的坊市,久而久之竟是演变成了一座小城。由沽城再向南不到两百里,便是玉华山外的第一座大城,山南水北为阳,此城正在玉华山脉的南面,因此便被称之为华阳城。

午后小红绳就一直哭闹不休,云帆三人赶到了城门口时,就已然接近了日落时分。沽城的城墙高不过三丈,城门也仅能容纳两架并行。三三两两的行人,和一些卖掉了货物的山民,陆陆续续地打城内出来,而此时进城的却是没有几人。

在穿过城门时,姬南峰摸出了三个铜板,随手丢进了城门边的竹筐里。云帆往竹筐里一看,里面的铜钱已经铺满了筐底,瞧那铜钱的制式,倒是和大明的铜钱无甚差别,只是大小略小上了一些。竹筐的边上还歪着一个头遮草帽的汉子,像是仍在熟睡。

已然是孟夏时节,路上的行人,多数都是穿着短打的衣衫。这种衣衫小腿和小臂都露在外面,即便是那些未出阁的女子,也是穿着未过膝的短裙,裙下便是光洁的小腿,这倒是和外界的民风大相径庭。

这城中贩夫走卒来来往往,商家店铺沿街林立,倒是有那么一些繁华景象。云岚所在的姬家,在东华州算是一个大家族。在这小沽城里就有两间铺子,一间是收购药材的药铺,还有一间是经营南北杂货的铺子。南峰带来了的若干人等,如今都在那间药铺里面安置。

入城之后已然不再适合纵马,在马上呆了一天,就连云岚也下得马来沿街步行。还没走出几步,忽见一个七八岁的童子,穿过一众出城的行人,向着云帆几人便无头无脑地冲撞过来,黑旋风还不等那童子靠近,双蹄便已高高扬起。

“哦...哨!”

南峰吆喝了一声,一把带过缰绳,愣是凭一己之力,将黑旋风凭空兜了半个圈子,避过了来人。而那童子早已吓傻,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手拿的一包面饼也散落在地。

云帆上前拾起地上的面饼,重新用油纸包好,递给那童子道:“没事吧,有没有跌坏哪里?”

那童子一把抢过面饼,却是惊恐地向云帆身后看去。

“小畜生,你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

云帆打眼去看,说话的是一个家仆模样的男子,就在云帆蹲身拾掇面饼的这会儿功夫,已经有数个同样打扮的家仆围拢上来,几人喘着粗气,显然是追赶这童子至此。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追他?”

之前说话的那人,就是一个横行惯了的,一把就推向了云帆胸口。

“关你屁事,滚远点。”

只是那人身形刚动,他伸出去的那只右手,就已被一根马鞭抵在了掌心,不能再进分毫。

“和你好好说话,竟是听不懂人话吗?”

那人见是一个身前兜着襁褓的美貌少妇,没好气的道:“这是我们主人家里偷跑出来的贱仆,我们自是来抓他回去,与尔等并无关系,我劝几位还是莫要多管闲事。”

而地上的那童子,倒很是机灵,说话之间,就已经爬起了身子,一矮身,穿过驻足围观的几个行人,又继续向城门口跑去。

“娘亲快跑...狗贼追来了......”

那几个汉子再顾不得理会云帆,拨开人群便追了上去。

“师姐,二哥!”

姬南峰带了一把缰绳道:“走,跟上去看看,这几个恶奴,一看就不像是好人家里的仆役。”

“那就去看看。”

云岚也是一个爽利性子,领着二人便跟了上去。这时那童子已被困在了城墙一角,而在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看起来比云岚还要漂亮几分美妇。且看其行装,一身素色衣裙,早已脏破不堪,几缕散发,凌乱地贴在颊上,双脚掩在裙下,一脸地病容,虽是狼狈不堪,却也无法遮掩其姣好的面容。而之前的那个童子,这时就站在她的身前,手里的面饼却换成了一柄尺长的枪头,枪尖雪亮,看似及其锋利。

“你们别过来,我会杀了你的。”

那童子嘴里大声嚷嚷着,而脚下却是不住地向后倒退。

“宁儿,不要,你自己跑吧,都是娘亲拖累了你。”

“我不!”

那童子咬了咬牙,倔强地又向前迈步出两步,一闭眼,双手紧握着枪头,就在身前胡乱地划拉起来。

此时那几个仆役,倒是没有着急上前,而是一步一步地逼向那母子二人。有两个手中拎着棍棒的恶奴,作势就要向那名童子挥去。

“二哥!”

云帆话音未落,姬南峰就已经挡在了那童子身。

“几位这是要仗势欺人?”

“欺人又怎地?”

那两个恶奴丝毫没有留手,一个砸向了童子手中的枪头,另一个却是照着南峰的小腿砸去。南峰好歹也在修真阁中修习过几年,岂会将几个仆役放在眼里。他一把将砸向童子的那名仆役推了一个趔趄,抬脚再避开迎面而来的棍棒,又狠狠蹬在了那名仆役的小腿骨上。

“哎呦”两声,那两人提棍再上,站在外围的那名貌似管事的仆役,却是招呼了一声道:“一起上,先去抓那个女的。”

云岚只以为他们是去抓那城墙边上的女子,没想到有两名仆役却是冲她而来。

“这是见我抱着个孩子,又是女流之辈,就以为好欺负是不是?”

云岚因一路照顾小红绳,长剑系在马上倒是不在手边,竟被几个蠢才当成了个软柿子。云岚嘴角噙笑,手腕轻轻抖了几下,那两人便已经莫名倒地,一时之间,竟然是爬都爬不起来。

如此一来,剩下还的几名恶奴倒是再不敢妄动,知道云岚几人都并非是普通之辈。其实倒也不是这些恶奴造次,昆虚宫下有严令,修士不得插手凡俗事务,各个城池也都设有风雷两司。各大宗门中的修士,更是不屑涉足俗世,而修真阁中出来的弟子,或是流入三院辖下任事,或是招募进了各个城主府中,如南峰这般在家族中效力的,却是少之又少。

“几位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本事了得,就可以随便插手别人的家事不成?”

“究竟是不是你们的家事,还要等我问过再说。”

“哼!这官司就是打到风雷院去,我们也是不怕。”

南峰讥笑道:“风雷院哪儿会管你们这等破事儿。”

一名仆役兀自不服道:“这天下自有说理的地方。”

云岚也懒得和他们斗嘴,而是来到了那美妇身前。

“你们母子是什么人,当真是偷跑出来的仆役?”

那美妇直了直身子,未曾开口就已经是泪珠连连。

“奴家叫作琴娥,这是小女依宁,我...我......的确是他们家买回去的......”

那琴娥说到这里就已是泣不成声,云岚仔细打量那个童子一番,果然是个俊俏的女娃儿模样,只是那一张脏乎乎的小脸,再加上一身破破烂烂的装束,一时间倒真是让人雌雄难辨。

“你既是卖身之人,何故又要逃走?”

琴娥定了定心神,继续抽泣道:“这其中实是另有原委,我本也是紫都城里好人家的女儿。一十六岁那年,随母前往舅父家省亲,不想在路上...在路上却遇到了柳大郎。那柳大郎是个开车马商行的,见到奴家后因色起意,竟是杀害了我的母亲和老仆,将我给掠了去,呜...呜......”

说到这里,那琴娥又呜呜地啼哭起来。

“这和我家老爷又有什么关系?”

“闭嘴!”

“后来...后来就有了宁儿,那柳大郎虽是我的杀母仇人,但是对我和宁儿还算疼惜。只是天理昭昭,他做惯了坏人,终于还是被老天收了去,半年前外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没想到就在前几天,大郎的尸身竟是被人送回了家中,而他的兄弟柳二郎,却是想要对我...对奴家不轨,还好是宁儿,一直拿着她爹爹留下的枪头,守护在我身边。”

“畜生!”

“唉!没想到大郎才刚走,他的兄弟就把我们母女卖到了这里来。早前宁儿乘人不备,偷偷地将我带了出来,我们跑呀,跑呀,虽是跑到了城门边上,可我的鞋也破了,脚也破了,实在是跑不动了。再说我和宁儿孤儿寡母,又能跑得到哪里去?可是宁儿不依,非要带我离开这里。呜...呜...呜...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呜...呜...都是我不好,呜...呜...拖累了宁儿呜...呜......”

这妇人就是个没主见的,还不如她的女儿。云岚看向那个叫作依宁的小女孩儿,这会已经放下了枪头,揽着娘亲的胳膊,紧紧地抿着嘴唇,泪痕滑过那满是污垢的面颊,竟是留下了两道白皙的印迹。

“宁儿看我走不动了,就让我在这里等她,说是去买些吃食好留在路上吃,我也不知她哪儿来的钱,就这么由她去了。她临走时还把枪头留给了我,说是有坏人来了就用枪头刺他,可我哪里又能使得动这个东西,真是个傻孩子。”

“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不用再说。”

云岚转身又对那几个仆役道:“我们也不是那不讲理的,说说吧,你们主人使了多少钱买的她们娘俩?”

“一百两银子,不过你想要赎人,我等可做不了主,还需要主人定夺。”

琴娥闻言急道:“哪儿有这许多,明明只有二十两白银。”

“随他胡乱说去,反正他们也做不得主。”

云岚再冷冷地扫了几个恶奴一眼,拉起地上的那个美妇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想要人,那就到城东的姬家药铺找我,记住,我是玉华门的姬云岚。”

“玉华门?”

这三个字就足矣震慑全场,就连围观的路人,也纷纷向后退开了一些,给云岚几人让出了一片空地。而那几个恶奴,更是再无人敢质一词。 第二十六章 风波小古城 第二十六章风波小沽城

离城门口不远,座落有一处茶楼,进出城门的客商,多在此楼中逗留。或是饮茶解乏或是商谈交易,而更多的人来此,却是为了打探行情消息。此楼已经开了有些年数,虽谈不上多么气派,却有个颇为雅致的名字,唤作听雨轩。此时就在这听雨轩的二楼,一间雅室内,正有两人临窗而坐,一个是手搭拂尘的老者,还有一个是背插宝剑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手中捻着一个白瓷茶盏,一双眼睛却是打量着窗外,看了一阵忽然自语道:“有意思,那女子抖手使出的竟然是极高明的剑法。”

那老者闻言,似乎也有了点儿兴趣,抬了抬眼皮道:“你说的是那个身前裹着襁褓的女娃娃吧,我识得她。”

“师尊见过她?”

老者点头道:“不错,她是陈玄音的弟子,几年前为师曾在玉华峰上见过一面,这女娃娃资质倒还不错,不出十年筑基有望。”

“玉华门这些年倒是低调的很,听说那清灵子闭关参悟元婴,这都已经上百年了,也不知还在不在世,就连他的那个弟子董天星,似乎也有百年未曾露面了吧?”

“唉!玉华门算是没落了啊!”

“师父,您这话怎么说?”

“七八十年前,昆虚宫曾悬赏清灵子和董天星的下落,后来却又不了了之。”

“您是说...他们已经遭遇不测?”

“很多人都猜测这二人已然不在人世,但他们留在昆虚宫内的魂灯还在,而且袁清灵的魂念之强盛优胜往昔。以他圣境第一高手的威名,谁也不敢去玉华门查探究竟。至于天星子,却是不太好说。”

“师尊,什么不好说?”

“天星子的魂灯暗淡,估计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所以为师此来,也有试探一下玉华们的心思。”

那年轻男子拿起茶壶,为老者重新换了一盏茶水,又取过来自己的茶盏,而手却是悬在了半空。

“眼下也许就是个契机。”

“你想到了什么?”

“还不好说,待我先了解一番。”

随即便对门外喊道:“来人。”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茶楼的伙计推门而入。

“贵客有何吩咐?”

那男子指着窗外道:“下面吵吵闹闹的,你去打听一下发生了何事?问仔细了再来回我。”

“是,小的这就去。”

待那伙计回转,师徒二人依然在相坐饮茶,听伙计道出了事情原委,那男子的眉梢却是向上轻轻一挑。

“你可知那几个仆役的家主是何人?”

“知道,是城中行走车马的黄彪,在这小沽城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好,再烦你跑上一趟,将那个黄彪给我请来。”

说着便将一枚铜钱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入那伙计的领口。只凭铜钱入怀的重量,就知道这是一枚一当十的大钱,那伙计躬身谢赏之后,便退出了房门。

打发走了那些恶奴,云岚又将那走不得路的琴娥扶上马背,一路驮回了姬家药铺。

用罢了晚餐,一阵敲门声响,只听门外下人禀道:“大小姐,车马行的黄彪到了,说是来要人的。”

“黄彪?难道就是那几个恶奴的主人吗?”

将小红绳交付给了乳娘,云岚心中好一阵着恼。

“真是好没道理,这个时候前来要人,竟然连天亮也等不及吗?”

提剑出门而去,云帆和南峰也已等在院中,另有一位青袍着身,手拿羽扇的中年文士,也在院中相候,正此间药铺的掌柜,亦是云岚和南峰的族兄。唤来了琴娥母女,众人穿过后院,径直来到了药铺的前堂。

一个墩矮健壮的黄脸汉子,站在堂外并没有进门,此人面相粗犷,不过穿着倒很是体面,在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抓捕宁儿母女的那几个家仆。

那汉子见众人走出药铺,当先便抱拳迎了上来。

“黄彪见过云岚仙子,见过姬掌柜。”

云岚打量了一下此人道:“你来的倒是挺快。”

“妇道人家不敢留外过夜,还请见谅。”

云岚好气道:“好一张利嘴,你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还会坏了一个寡妇的清誉不成?”

那黄彪连道不敢,脸上却是毫无不半点畏色,这人一看就是一个泼赖之辈。

云岚也不和他废话,直接便道:“开个价吧,我不想欺你,不过你也要考虑好了再开口。”

“呵呵,云岚仙子说笑了,小人操持的虽是驾车走马的贱业,却也有些家资,并不打算将二人转手。”

云岚着实有些气恼,正欲发作,她身后的药铺掌柜上前一步,摇了摇手中的羽扇笑道:“呵呵,黄老板,你也是在江湖上打过滚的人物,我们打交道多年,至于你为何会为了一个寡妇敢和玉华门作对,我也不想过问,但你此言不留一点余地,怕也不是出于本心吧?”

这姬掌柜,到底是出身生意场中,一眼便看出那黄彪之言,非是出于本心。

黄彪脸上显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苦笑,今日他被人请去了听雨轩,却接了一个万般无奈的差事,没想到唤他去的竟是玉虚门人。不管是玉虚门还是玉华门,都是东华州的三大宗门之一,他哪一个也不敢招惹。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这里,不管如何,那琴娥母女都是他花钱买来的,最起码他也占了一个理字,反正那人也说了,不会坐视他不管。

“姬仙子真想从我这里买下二人也不是不可,小人也是个做生意的,从来都是低买高卖。如今小人作价一千两白银,仙子若是舍得,小人拿了银子转身就走。”

云岚冷笑道:“呵呵,居然讹诈到我头上来了,你是不是以为我等修行之人,就真的不会对凡俗之辈出手?”

“仙子何出此言,又何来讹诈一说?”

云岚怒道:“你二十两白银买来,却要作价千两与我,不是讹诈又是什么?”

未等黄彪作答,忽听有人接话道:“姑娘此言差矣,一千两白银也好,一万两白银也罢,只要有人出得起,那自然就值得这个价钱,又怎么能说是讹诈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只见一个背插宝剑的年轻修士,缓缓从视野外走来,这人看似步履缓慢,实则速度极快,话音未落就已到了众人身前,明显修为不俗。

“你是何人,此事又与阁下何干?”

那人轻摇手指,仰天打了一个哈哈。

“呵......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就是那个出得起价钱之人即可。”

说着便是摸出来一枚大钱,抛向那黄彪道:“一千两白银在此,你可收好了,哈哈哈哈......”

这笑声不但恣意狂傲,而且尽显嘲讽,云岚也从未下山历练,又岂会受得这番戏弄。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说着云岚就已经持剑在手,抬腕便刺。那人却是好整以暇,屈指弹向剑尖,指剑相交,却是发出“叮”地一声脆鸣。

云岚接连出了三剑,那人却每每都能抢得先机,仅以指尖便弹开了云岚手中的宝剑。不过云岚的剑法,却也超出了那人的想象,第四剑一出,非但没有被他指尖弹中,竟然还削去了他一小片衣袖。

“你这是什么剑法?”

只见云岚剑法突变,缓慢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又斜着画了一个圆圈。那人从未见过这等剑法,虽然看起来不疾不徐,又没有什么章法,却又感觉合乎玄理。随即便收了轻视之心,也伸出了两指缓缓向前点去。

不出所料,这次再没失手,一指正中剑尖。只是还没等那青年修士发力,那剑上便传来了一股泄力,竟引得他那两根手指歪向了一边。就在这时,云岚握剑的五指,如电一般律动了七次,而那青年修士却是向外一步跨出,脱离了剑影的笼罩。

“好一个玉华操剑术,今日算是见识了。”

几滴血珠飞溅,那青年修士也缓缓地抽出了宝剑。

“没想到竟是小觑你了,我们再继续打过。”

“哼,再来就再来!”

云岚本就不敌眼前之人,现在那人持剑在手,云岚更不是对手。那青年修士拆了几招,见云岚再不施展那古怪剑法,便倒转了长剑,剑柄却正好也撞中了云岚的剑柄。“嘡啷”一声宝剑落地,那修士欺身上前,一把扣住了云岚的手腕。

“嗯,剑法还不错,就是修为低了一点,你可知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你早已香消玉殒。”

云岚羞恼得甩了甩手腕,却是无法挣脱。

“修为高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过是比我早修行了几年,有本事就放了我,等我筑基之后我们再来打过。”

“放了你,那可不容易,我身边正缺一个洗衣叠被的丫头,你既然不让我买那个小寡妇,就只能拿你来顶替,二者任选其一,不知你是选哪一个?”

“呸,我哪个也不选。”

云岚说着又奋力挣扎起来,那人手上略一用力,竟是将云岚向怀中带去。

“师姐!”

“住手!”

“住手!”

喊师姐的自然便是云帆,前一声住手则出自那药铺掌柜,而后一声住手却是来自远处的一名老者。这两声主手,自然都是对那青年修士而言,不过最终的结果,却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云帆见师姐受辱,却又挣扎不脱,竟是一步窜起,出掌便击向了那紧抓云岚的手腕,那人另一手还倒持着宝剑,抬起剑柄便点向了云帆的肩头。云帆也是应变极速,左脚为轴右脚翻转上踢,身体打横旋转了半圈,正是使了一招云鹤身法中的凌云旋翅,只是云帆使不得真气,原本凌空旋转变成了脚轴旋转。这一来原本下拍的一掌,却变成了向前直递。

那青年修士也没想到,云帆变招竟是如此迅速,而那一掌又是精妙异常,甚至都没给他留下应变的时间。

那人见云帆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料也不会有多高的修为,更是没将这一掌放在眼里。暗暗地将灵力布于小腹,竟是硬挨了云帆这一掌。

一股钻心之痛自腹部传来,那青年修士张口便喷出了一口鲜血,脚下踉跄着就往后退去。

云帆一掌正中那人丹田,却是如中磐石,一股反震之力沿着手臂进入到了他的经脉之中,而云帆已然大周天圆满,遇到了外力自然而然便反击了回去。还好那人不是主动攻击,不然云帆还真不足以与之相抗,尽管如此,云帆也已是控制不住身体,打横跌在了地下。 第二十七章 剑出心匣 第二十七章剑出心匣

云岚一脱离掌控,就要去拉起云帆,只是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就已将云帆扶起。云岚定睛一看,不禁心中大喜,但之前所受的委屈,也跟着一起涌来,禁不住地就红了眼眶。

“师祖......!”

“看好你师弟,等下再说。”

这会儿又是一道人影掠至,正是那听雨轩中的老者。

将云帆交给了云岚,栖梧子向那老者点点头道:“紫环虚,你这是仗着玉虚门人多势众,打算就此执圣境之牛耳了吗?竟然敢来欺负我门下弟子。”

那老者甚是傲慢,径直来到那青年修士身前,伸出手掌贴了在其小腹之上,而对栖梧子所扣的大帽子并不予以理睬。

见此,栖梧子背负起双手,抬头望天,也不再与他多做言语。云岚来到云帆身边,携着他退到了一边。

“师弟,你刚才可是动用了真气?现在感觉如何?”

其实云帆那一掌所动用的真气,乃是气机牵引下的自然反击,仅是牵扯到了胸口至手臂处的经脉,有一些灼痛而已,并无什么大碍。

“师姐,我没事,刚才也不过是胸口有一些气闷,现在已经好多了。”

“不要大意,等会儿还是让师祖再帮你瞧瞧,我才能放心。”

这时已有不少路人在旁围观,云岚使了一个眼色,药铺掌柜会意,便打发了几个伙计去驱散众人。

那黄彪见此情形正欲乘机溜走,耳边却又传来了云岚的声音:“黄老板,何处去?我们的帐可还没算完呢。”

那黄彪心下叫苦,却也不敢再动。

过了盏茶功夫,那老者才放下手来,不无责怪地道:“怎会如此大意?竟被一个小辈一掌伤及了丹田,你这伤要想痊愈,只能是慢慢调理,怕是要耽误不少修行。”

云帆的修为虽低,但他体内的真气,可不是谁都能够消受,就连栖梧子遇到了云帆的真气,都差点遭到反噬,又何况是眼前这人。他栖梧子虽然都是筑基境界,但修为却不可同日而语,猝不及防之下,身受重伤那也是在所难免。

“师父,我对他们手下留情,那小畜生竟敢偷袭于我。”

云岚大怒:“狗贼,你叫谁小畜生?”

“栖梧兄,这就是你门下弟子?如此不懂规矩,长辈跟前哪儿有她说话的地方?”

栖梧子继续看天道:“哦?你弟子无端欺上门来,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哼...我弟子不过是见那女娃娃的剑法不错,有心指点她一二,不过是一场玩闹罢了,什么叫欺上门来?”

“既然如此,打也打了,赢也赢了,还抓着人家的手腕做什么?我门下的这名女弟子可是有道侣的人,难道这还不算欺上门来?”

之前那老者傲慢无礼,栖梧子则做的比他更甚,一直都在仰目望天,从始至终都不曾往那边看上一眼。那老者被问得哑口无言,更是受不得栖梧子的这幅倨傲神态,不过还没等他发作,他那弟子却是向前迈出一步。

“栖梧师伯此言差矣,是你门下弟子先扣住了我买的丫鬟,而且当先对我出手,我念及三大宗门的交情,未曾伤她分毫,自然也不能任由她胡来。”

栖梧子不屑道:“丫鬟?什么丫鬟?”

一伸手一枚大钱从那黄彪手中跃起,直接落在了栖梧子的手中。

“丫鬟在哪里?卖家是谁?你又是花多少钱买的?”

那青年修士,之前本就是挑衅之举,这时被栖梧子直言逼问,支支吾吾地正想着如何作答,“叮”的一声,那一枚铜钱便已跌落在了脚边。

“玉虚门行事,何时变得如此上不了台面?我见你年纪轻轻便已突破筑基,也算是天资出众......”

那青年修士一向都以自己的资质为傲,听到就连栖梧子也多有赞誉,心中的愤恨倒是消减了几分,可接下来栖梧子又话头一转,却是给了他当头一击。

“只可惜你心术不正,将来也难成大器。”

那老者闻言怒道:“栖梧子,你不必坏我弟子的道心。就算我这弟子有一些胡闹,那也只是小节,而无关大道。倒是你门下的那个小娃娃,竟然敢偷袭我的弟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将来必为魔头。”

云岚不忿,正要反唇相讥,却被栖梧子抬手阻止。到了这时。栖梧子才正眼看向对面那师徒二人。

“论辈分,紫环虚,你我勉强算是同辈,你的弟子可算是我这小徒孙的长辈。论修为,一个是筑基有成,一个是修行不过三年的练气弟子。论年纪,你这弟子已近而立之年,云帆不过将满十岁。他乃是正面出手,且出手之前口称师姐,不知何来的偷袭一说?你这弟子自己学艺不精,又妄自托大,受伤了又怪得谁来?他跟我胡搅蛮缠也就算了,你也是百岁开外的人了,还在这里喋喋不休,若是此事传扬出去,你难道不怕给玉虚门丢人吗?”

紫环虚气极反笑:“好、好、好,那我们就来试试,到底是谁学艺不精,当年你筑基的时候,我也不过是练气弟子,如今莫要说我以金丹修为来欺你。”

“哈哈哈......”

栖梧子大笑道:“不到金丹,料你也不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那我们就出城一战。”

“师祖!”

云岚与云帆二人同时呼唤出声,但栖梧子与那紫环虚却早已飞掠而去。

“小辈,你叫什么名字?”

“玉华门,吕云帆!”

“好,今日这一掌,费渊领教了。”

云帆毫不退让地与那费渊四目相对,云岚上前一步,冷冷地道:“有胆子你就上玉华峰来,自会有我师父做主。但是等我筑基之后,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你用不着在这里吓唬谁。”

那费渊若不是身受重伤,此刻非拿下这一对姐弟不可,说不定还会......冷哼了一声,费渊竟是调头而去。

云帆仰起头,灿烂地笑道:“若是再有人敢欺负师姐,我还帮师姐打他。”

“好,那等你以后修为高了,就由你来护着师姐。”

“嗯!”

云岚从怀里摸出一粒鸽蛋大小的金珠,抛在了那黄彪的脚边。

“这粒金珠远不止二十两白银,琴娥母女自此与你再无半点干系,拿了金子就赶紧滚吧。”

那黄彪有心转身就走,但又实在舍不得那足有二两多的金珠,待云岚等人进入了药铺,这才弯腰屈膝捡了起来。

小沽城外,土山,两人分立左右。

左边是一位老者,手拿拂尘。

右边也是一位老者,背插长剑。

只听左边的老者道:“七五老儿,你一向自命不凡,不知你的剑如今还利否?”

右边的那个老者,缓缓拔出背后的长剑,手抚剑脊道:“利不利,你一试便知。”

左边的那个老者,自然就是那紫环虚,闻言不再答话,左手掐捏指诀,右手轻摇拂尘,一步窜出,便到了栖梧子身前。一记拂尘扫落,栖梧子的身影竟化作了道道碎片,而在数丈之外,另一个栖梧子却又重新凝聚。

紫环虚口念一声“疾”,左手指尖一道雷弧迸射而出,直向栖梧子打去。他已是金丹修为,可调动这四周的天地之力化为己所用,这引雷术正是金丹修士常用的克敌手段。

这雷弧刚在指尖爆起,栖梧子就已经连换了数次身形,他境界不如紫环虚,自然不会与其硬撼。

栖梧子挥手便洒出一片剑芒,道道剑芒铺设开来,就宛如炸裂开来的星辰一般璀璨,竟比那雷光还要耀眼。雷弧与剑芒一触而散,栖梧子展开云鹤身法向后急退。

紫环虚周围的天地灵气,聚集的越来越多,他手持拂尘,就如同是拿着一道雷鞭,鞭影覆盖之下,竟达数丈方圆。能够掌控一方天地间的灵气,这便是金丹修士的可怕之处,对普通的筑基修士来说,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

“七五老儿,还不弃剑认输,你真想在这天雷之下化灰不成?”

那栖梧真人此刻根本就无暇应答,境界不如人,就只有仗着身法玄妙,在密布的雷弧之间纵横闪避。但栖梧子的身法也当真了得,竟是没有一道雷弧能打到他的身上,偶尔地还能射出几道剑芒用以反击。虽然看上去还算姿态从容,但如这般不计消耗地使用灵力,用不了多久便会将一身灵力耗空,那时将再无反抗之力。

“好,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栖梧子持剑直劈,硬接了一记雷弧道:“真以为成就了金丹,我就拿你无可奈何?”

忽然间剑芒大盛,只听栖梧子朗声吟道:

我有一剑在心间,百年不曾示人前。

铮铮剑鸣出心匣,上穷碧落下黄泉。

就在剑芒暴起之际,周围的灵气竟被他抽调一空,无数电光雷弧瞬间熄灭,紫环虚暗道不好,尚未来得及闪避,只觉喉间一凉,便僵直在了那里。

“你怎么做到的?”

“心剑而已。”

“心剑?何为心剑?”

这一道心剑,已被栖梧子蕴养了近一个甲子,乃是玉华门中的不传之秘,亦是保命的手段。轻易很少施展,但凡见过的人,也几乎都成了剑下亡魂。

“心剑就是心剑,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是我技不如人,今日是我师徒行事鲁莽了,这个算是我向你的赔罪,不过我那弟子的确没有歹意。”

栖梧子接过丢来的一个布袋,发现里面竟然是五枚灵石,便欣然地收了起来。

“你紫环虚的德行虽然不高,勉强却也算过得去,不然你以为你还能站着和我说话?不过你那个弟子,却不是一只好鸟,说吧,你此为何来?”

紫环虚筹措了半天,还是直言说道:“我师兄说远古封印近些年波动的异常,不得不早做打算,清灵太上乃当世第一人,若是劫难来临,还需他老人家出来主持大局,所以......”

“哼,你师兄自己怎么不来?想知道我师祖的消息,你自去太华峰叩关便是,何必行那龌龊之举?”

紫环虚心道:“我哪儿有那个胆子,敢去清灵子的洞府叩关?”

今日败在了栖梧子手中,他就是连玉华山也不打算去了,但他心中的疑虑,却也想弄个明白。

“你的意思是清灵子师祖已然回山,这些年一直都在太华峰上闭关?”

栖梧子收回长剑道:“不错,无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

“还有何事?” 第二十八章 挣扎而出的小草 第二十八章挣扎而出的小草

“这些年玉华门无一人去昆虚宫中当值,之前也就算了,而今封印不稳,事关整个圣境,不知天星子师叔可否坐镇风雷院?”

“实不相瞒,我师父失踪多年,这些年来我置宗门事务于不顾,就是在寻找家师的下落,时至今日却依然无果。你回去转告龙师伯,必要之时我自会前往昆虚宫。”

对于天星子失踪之事,栖梧子思虑再三,与其让大家都在猜疑,不如直言相告,也免得欲盖拟彰不成,反而引来更多的麻烦。但对于袁清灵的行踪,他却是含混了过去,毕竟以清灵子的名头,谁也不敢猜测,他就一直不曾回到宗门。

紫环虚闻言,暗道一声“果然”,点了点头继续道:“你资质高我甚多,为何蹉跎了这么久,都还未能突破境界?”

栖梧子自家隐秘不便道与外人,转身又负起了双手,仰头望天道:“这源自我的一个猜测,我觉得你们的路走错了。”

“路错了?不可能,你说说我们错在了哪里?”

“唉!要说错了也不尽然,实则也是无奈之举,可你想过没有,为何如今再难出现元婴修士?”

“自然是因为灵气不足。”

“不错,如今灵气不足乃是实情。因此修士在结丹之时,莫不是辅以丹药、灵石强行突破。自太古以降,天然灵石早已绝迹,而如今所谓的灵石,皆是得自女娲凝练之法,人为炼制而成,每颗灵石在被灌注灵力的同时,或多或少都不免有凝练之人的意志掺杂其中,借此突破金丹势必受其影响。至此修行之路,尽矣,再也无望元婴境界。”

栖梧子本来只是推搪之言,不过此时仔细想来,又觉得这其中不无道理。

“我当你说什么路错了,难道你还想突破元婴?清灵子......”

说道这里,紫环虚却忽然闭嘴不言。栖梧子内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好吧,这本就是天资卓绝之辈才会选择之路,你就当我瞎说好了。”

言罢转身就走。

“不突破至金丹,说再多也毫无意义。”

紫环虚对栖梧子所言,虽然也将信将疑,可他自己已然不能重新来过,是以嘴上却是不肯认输,而远处却是传来了栖梧子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突破金丹对我而言,不过是等闲事尔,我若是愿意,不过是瞬息之间便可水到渠成。”

声音渐去渐远,紫环虚独立风中喃喃道:“果真如此吗?”

忽然又想起一事,只是早已不见了栖梧子的身影。紫环虚又站立了良久,才缓缓地离去。

姬家药铺的后堂中,云岚怀抱着小红绳,正在不停地来回走动。分离在即,云岚怀抱襁褓更是一刻也不肯释手,红绳的小嘴不时地吧唧两下,睡得却很是香甜。云帆坐在堂下相陪,此时也不愿打扰了这母女二人。

房门一直都敞开着,栖梧子无声无息便出现在了门口,缓缓地步入堂内。

“师祖......”

栖梧子摇摇手,示意云岚莫要吵醒了孩子。云帆见栖梧子无恙,来到师祖身边抬头问道:“师祖你打赢那个老头了吗?”

栖梧子手抚云帆的额头,温和地微笑道:“自然是打赢了,将手伸出来,师祖给你把把脉。”

探查了一番,栖梧子点点头道:“没什么大碍,等回山之后师祖就可开炉炼丹,帮你修复经脉。”

云岚闻言心中大喜:“师祖,你是说师弟的经脉可以治愈了?”

“完全治愈并没有十分把握,不过我这番出去,倒是遇到了一些机缘,又在三仙岛上求来了一株灵药。就算不能完全修复,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再不至于耽误他的修行,将来随着云帆的修为日深,当可再无后患。”

二人闻言无不欢喜,云岚却是想到了一事,开口问道:“师祖,为何这么巧您今日会出现在这里?”

“都先坐下来说话吧。”

云岚先是去关上了房门,然后来到栖梧子下首坐下,而云帆却是一直都站在师祖身后。

“那日云志去玉华峰时我就在山上,是我同意你师弟下山去的,这一路我一直跟在你们后面,进城后发生的事情,我也全都看在了眼里。”

“师祖!”

“好了,师祖知道你心里憋闷,下山走走散散心也好,修行之人就当随心而动,若心有窒碍,乃是修行大忌。”

栖梧子转头又对云岚吩咐道:“这两天你就带你师弟好好在城里转转,不急着回去,安排一间清净些的房间给我,回山之前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师祖,您是不是受伤了?”

“受伤倒是没有,只是我需要压制一下修为,今天打了一架,感觉到了天劫将至。一回山我便要突破金丹了。”

其实栖梧子早就到了水满自溢的地步,不然也不会对紫环虚放出那般狂言。

云岚二人闻言皆是大喜,纷纷向栖梧子表示恭贺,师祖成就金丹,对整个玉华门来说,可都是百年难遇的大事。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早些就回山吧?”

“是呀,师祖,我也想早点回山了。”

栖梧子呵呵一笑:“现在就走,只怕我半路就要引来雷劫,我压制修为也需要一些时间,你们不必管我。”

一声冷哼,从沽城客栈二楼的房间内传出,客栈门前的街道上,云岚走在前面,身边是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而身后则是跟着云帆和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这个女童正是那个叫依宁的小女孩。此时她已换过了一套崭新的衣裙,看起来虽不如他娘那般娇艳,却也颇为俊俏。姬南峰手上拎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不疾不徐地跟在几人身后。对楼上那道冰冷的目光,几人却是毫无所觉。

“师父,我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我处处对那玉华门的女弟子手下留情,那小畜生竟敢伤我。”

这两天费渊尝试了数次,只要一修炼,整个丹田就像是在沸水里熬煮一般,一身灵力更是无法动用,这叫他怎不生出满腔怨气。

正在榻上打坐的紫环虚,微微睁开双眼道:“之前我就说此事不妥,你非要一意孤行,此事就此作罢,你的伤势我自会帮你医治。”

“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师尊不是说那栖梧子常年都在外云游吗?”

紫环虚又闭上双眼,再不搭理这个弟子,费渊闹了一个没趣儿,索性便出门而去。

“老家伙昨晚回来,就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看来是在那栖梧子手中没有讨得好去,难道以老家伙金丹境界的修为,居然还打不过一个筑基修士?都说玉华门的剑道威慑天下,还是有些道理的。连老家伙都吃了一个闷亏,我伤在那小畜生手上倒也不算冤枉。”

费渊回到自己房间,翻身上榻,也开始闭目调息起来,虽然无法修炼,却也不影响他静坐调息。可是过去了好久,却始终无法进入状态,总是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昨日那栖梧老儿,到底是巧合还是一直在旁窥伺?若说是巧合,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却来的那般恰是时候?若说不是巧合,那他又为何要悄悄地跟在几个小辈后面?”

费渊立时感觉此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看似稀松平常的一次下山,却是惊动了自家师祖。

“难道竟然是在暗中保护?又有谁值得栖梧子来保护?难道是他?对,一定就是伤了我的那个小畜生,看来那小子绝非是普通弟子。也不知那清灵子到底是什么情况,竟然叫老家伙如此忌惮,说是闭死关倒还有几分可信,不过那天星子肯定是出了问题,不然也不会百年不都曾露面。如此说来,玉华门这些年支撑局面的也就栖梧子一人,难怪如此的低调。”

没想到费渊此人,心思居然缜密如斯,一番推敲下来,竟是让他猜到了不少真相。此时大街上,早已不见了云帆几人的身影,而再次站到窗前的费渊,却是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你们居然还有闲情逛街?哼,等老子伤好了之后,一定会找你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宁儿,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山好不好?我叫师父也收你做弟子。”

云帆站在廊下,依宁则是站在廊外的院子里,低头看着脚下,一棵从砖缝里挣扎而出的小草,倔强地舒展开来两片嫩芽,而在那嫩绿的草芽上,则还挂着一滴晶莹的露珠。

依宁心里是有些愿意的,可是不行,她还不能抛下娘亲,娘亲说要带她去紫都城,紫都可是一座王城,那里还有她的外公。依宁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了要和娘亲在一起,不然的话她放心不下,害怕她稍微离得远了一些,她娘就又会把自己给弄丢了。

“我要和我娘去找外公,我外公在紫都城。”

依宁的声音很小,云帆刚好可以听清,接着又听依宁用更小的声音道:“我外公叫作程秋莫。”

云帆心头有一些失落,他并不知道紫都城在哪里,却暗地里记下了依宁外公的名字。他伸手在身上摸了摸,最后从腰带里抽出来一物递给了依宁。

“这个送给你,你以后可以去玉华山来找我,我住在少华峰。”

云帆想了想又补充道:“或是在峰下的湖边。”

依宁接在手里,发现那是一根额带,是跟云帆头上戴着的那根差不多的额带,不禁好奇的问:“你为什么头上总是带着抹额?”

“这是一个秘密,我不能说,不过我答应你,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

自然是因为他额头上的那个印记,自从三年前他就一直戴着抹额,睡觉也不会摘下,所以身上通常都还会多备着一根。在摸遍了全身,在发现实在是没东西能拿出手之后,便将这根额带给送了出去。

依宁听了后有一点失望,却也有一些期待,心想他既然这么说了,将来是不是就真的会来找我。依宁将那条额带小心地收在了怀里。

“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你,本来有一个枪头,可那是我爹爹留下的唯一遗物,这两天你和云岚姐姐送给我和娘亲好多东西,娘以前和我说过,不能随便要家的东西,可是我又不想拒绝,不过将来等我有钱了,我一定会报答你们。”

沽城郊外的官道上,南峰骑着他那匹高大的黑旋风,再一次回头向云岚和云帆挥了挥手,然后一夹马腹,便向前面两架粼粼的马车追去。

“师姐,小红绳走了呢......”

云岚深吸了一口气:“没事,过两年师姐就去接她回来,那时,她应该会叫娘亲了。”

“那她也应该会叫师叔了吧?” 第二十九章 天劫 第二十九章天劫

玉华峰上,徐云东、马云志、云岚、云帆,四人并排而列,登临高崖,举目东南,山风吹的衣袍咧咧作响,四人身后则是站着玉华门的一众弟子。此时天空上风涌云动,山林间鸟兽归巢,远处的一座山峰完全笼罩在了乌云之下。

峰顶一人盘膝而坐,此人正是那栖梧子,陈玄音和姬重玄两大弟子,分立在百丈外的山石之上,亦在默默凝视着头顶上的那片乌云。

云帆将牵着云岚的手又握紧了一些,仰头对徐云东道:“大师兄,筑基的时候也要渡雷劫吗?”

“那倒是不用,只有晋升金丹时才需要渡雷劫。”

“哦,原来只有结丹才需要渡劫。”

一旁一个弟子插话道:“不是的小师叔,金丹只要渡一道雷劫,金丹突破元婴也是要渡劫的,而且还是九道雷劫。”

这个弟子叫做燕千回,是徐云东最小的弟子,比云帆早两年入门,今年也就只有十五岁而已。

“不错,只是那元婴境界太过渺茫,和你们多说也是无益。”

徐云东沉吟了片刻又接着道:“不过说说却也无妨,元婴境界之所以如此艰难,皆因想要破丹成婴,首先要渡的不是天雷劫,而是心魔劫,另外还有风、火两道大劫,最后才是天雷劫。”

大多数人皆知元婴天劫难渡,但真正了解元婴天劫的却是没有几人,就连徐云东自己所知也不尽然。就在这时,众人耳边忽然传来了滚滚雷鸣,云层之中已有道道雷弧闪烁。

栖梧子缓缓的站起身来,自从天星子失踪之后,便再无人指点过他的修行,他依靠自身的天赋与意志,终于是走到了今天。

金丹,这已是元婴之下的最高境界,而如今在整个圣境,却是近千年都再未曾出过一个元婴修士,最后一个成功渡过元婴雷劫的,还是玉华门的第九代门主寿量真人,那也已是八百年前的旧事。

丹田之中,一颗滴溜溜旋转的金丹渐渐成型,栖梧子隐隐地竟似有了一些明悟。

“那日与紫环虚一战,或许就不该动用那一道心剑,若是将那心剑纳入金丹之中......”

那一道心剑,栖梧子已经蕴养了一个甲子,再重新孕育一道心剑,也不是不行,只是......

“唉!”

栖梧子轻叹一声,此刻他雷劫已然悬在了头顶,却是再无机会重新来过。

“不过将来倒是可以让玄音试试,一旦此路能够走通,也算是接续上了剑修的传承。”

栖梧子暗自将灵气布满全身,对于雷劫他也不知该如何应付,万般无奈之下,也就只有硬抗一途。就在体内金丹完全成型的刹那,突然间,四周一片光明,除了耀眼的白光之外,什么也无法看见,一声巨响就犹如是在颅内炸裂开来,直震得他神魂好一阵摇晃。

站在远处玉华峰上的众人,只见到一条手臂粗细的雷霆,伴随着“咔嚓”一声,从云层中直劈而下,而栖梧子却从始至终都一直矗立在原地,动也未动。

这雷霆一击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陈玄音和姬重玄都没有任何一点防备。白光亮起,炸雷贯耳,来得快,消失的更快,根本就没有见到有劫雷劈下,这雷劫就已然结束。二人失神了片刻,才渐渐地恢复过来,再看向自己的师尊,只见栖梧子一身衣袍依旧,神情依旧,除了那竖立如钢针般的须发之外,倒是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异样。

“师尊!”

二人抢步上前,栖梧子身子轻微摇晃了一下,姬重玄赶紧伸手将其稳住。过了好一会儿,栖梧子才吐出一口鲜血,摆了摆手,示意自安然无事,然后缓缓地盘膝坐下。

直到过去了个把时辰,栖梧子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玄音、重玄。”

“师尊,感觉如何?”

“金丹已成,只是在雷劫之下,金丹表面被劈出了些许裂痕,内腑伤得也是不轻,看来需要温养上两年才成。”

姬重玄急切道:“伤的竟如此严重?”

“这已是侥天之幸,此番渡劫,为师有所明悟,或许剑修之道可以继续传承下去。”

二人也盘膝坐下,听栖梧子继续言道:“剑修,剑修,熟悉剑性,明悟剑意,打磨剑胆,蕴养心剑。由练气至筑基,一步一步走来,却都是为了凝结剑丸而作准备。为师刚才在金丹凝结的那一刻,已然心有所悟,或许只要将心剑纳入金丹,便是那所谓的剑丸。不过这说起来容易,却也没那么简单,必须要能做到剑心通明,才有将心剑纳入金丹的可能,这其中应当还有大风险。”

“纳心剑而入金丹?师父,那心剑何其霸道,只怕一个不好,就连金丹也能刺穿,师尊您成就剑丸了吗?”

陈玄音刚刚出关,并不知晓云帆下山之事,更不知栖梧子曾与紫环虚一战。

“为师的心剑之前就已经虚耗掉了,不然或可一试,将来你们凝丹之时......当谨慎行事。”

栖梧子本想让弟子结丹时去尝试一下,可话到临头,却又改变了主意,毕竟一旦出了岔子,就有可能身死道消。

陈玄音二人皆点头称是。

“师尊,您如今金丹已成,将来若是此路可行,可还有补救的办法?”

“为师也不敢断定,只是金丹经天雷洗礼,已然完全固化。就算是再孕育出心剑,怕也无法融入其中。为师猜想,只有心剑先纳入金丹,再一起历经天雷的洗练,方能金丹在则心剑恒在,不像筑基时的心剑,乃是无根浮萍,一旦释放出去,就只有一击之力,只能花费时间再次孕育。”

“金丹在则心剑恒在!”

难怪说剑修战力超然,拥有剑圣之称。对于心剑的威力,陈玄音和姬重玄都心里清楚,那可是能越阶杀敌的保命手段。若是纳入金丹后,真如栖梧子所言能够成就剑丸,那心剑也就不再是心剑,而是有形有质的剑气,其威力到底能有多么恐怖,也就不言而喻了。

“好了扶我起来,我们回去吧,我要好好参悟一下金丹之后的修行之路。”

乌云散尽,露出了明净的清空,姬重玄蹲下身子,将栖梧子负在了背上,师徒三人在万里碧空之下,缓缓地朝着太华峰行去。

东华州有三大王城,分别是天都城、紫都城和倚天城。这三大王城分属三方,太古遗民自远古之后便长居圣境,他们如今皆盘踞在天都城中,天都城乃是紧依昆虚山脉而建的第一座王城。

当年武王伐纣开启了封神之战,战后,武王曾派遣大批军士,以及一些自愿来此的士族子弟进入东华州,又另迁若干童男,童女,及数万战俘和殷商后裔,于依水之畔建立了倚天城,倚天城亦称为依城。

一千两百年前,殷商后裔不满周室旧民的奴役,曾发动了一场长达百年的大战。最后殷商后裔叛离依水,东迁至沽水下游建城而居。

子本为殷商旧姓,子通紫,因此,此城便被称之为紫都城,而依城跟后也更名为了倚天城。这圣境中除这三大王城之外,还有一座凌驾于诸城之上的昆虚圣城。

东华州多山,多水,西北之地更是山脉纵横,万峰林立,昆虚山脉便坐落于此。在昆虚山下,一座宏伟庞大的城池伐山而建,这便是昆虚圣城。而统辖整个圣境的昆虚宫,便是建立在那云层之上的圣虚之巅。

在这群山中最高大的山峰,却并非是昆虚山而是太山。太山之高非人力可攀,即便是筑基修士也难登其顶。在太山主峰的西南侧还立有一峰,唤作玉虚峰,玉虚峰上有一个宗门,那就是玉虚门。玉虚门可说是这圣境中的第一宗门,其实力冠绝整个东华州,仅金丹修士就多达七人,筑基者半百、而练气境界的弟子,更是有两三百人之多。

玉虚门的一间静室之内,三人席地而坐。上首的是一位年约七旬的邋遢老者,说他邋遢皆因这老者发如乱草,赤足袒怀,身上的衣袍破破烂烂,和那路边乞讨的叫花子竟是别无二致。坐在下首的二人,其中一个正是那紫环虚,而另外一人,则是个看起来比紫环虚还年轻一些的中年修士,此人与那邋遢老者不同,一头黑发打理的一丝不苟,头顶上黑簪挽髻,身上紫袍罩体,祥云玄鸟跃然袍上。一手执着一管紫玉洞箫,正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的敲击。

这个手拿玉箫的修士,正是如今玉虚门的当代门主,天鸣真人陆天鸣,莫要以为他真的年轻,此人却是那紫环虚的师兄。

“师弟,你说你是败在了栖梧子的心剑之下?”

“他说那是以心御剑,不过真正威胁到我的却是他手中的长剑,当时他只是释放出来一道剑气,竟是将周围的天地灵气抽取一空,破去了我释放出的所有雷霆。”

天鸣子转头对上首的老者道:“师伯,据我所知未达剑圣境界,还无法发出有形剑气吧?”

这邋遢老者唤作龙出云,乃是玉虚门名义上的大长老,亦是天鸣子二人的师伯。他和袁清灵为同一个时代的人物,年纪还要略长于清灵子,却是和栖梧子的师父董天星,算是同辈之人。其修为在几十年前就已达金丹巅峰,如今距离那最后一步,应该也不会太远。这龙出云同时也是那昆虚宫中的三大太上长老之一。

那龙出云睁开一只眼睛,眨巴了几下,不耐烦地道:“我怎知道,说不定人家绝顶聪明,练气境界就能发出剑气,那也是人家的本事,要不我把他给抓来,帮你问问?”

陆天明心道:“这位龙师伯前些年还不至于此,他红尘炼心炼了这么多年,脾气怎么倒是越来越臭了。”

紫环虚见师兄吃瘪,心中偷笑,嘴上却不得不出言解围:“师伯这么说或许有些道理,那栖梧子还说他突破金丹不过是旦夕之间,而且还是水到渠成,不需借助任何外力。”

“袁清灵的这个小徒孙,倒是有几分魄力,比你们两个小鬼强多了。”

二人相视无言,却又听龙出云懒洋洋地道:“说说吧,把老头子叫来何事?这么好的太阳,没事我可睡觉去了啊。”

紫环虚将栖梧子当日所言,转述了一遍,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天鸣子问道:“那天星子失踪了这么久,师伯,以您所见那董天星还能不能回来?而清灵子是否真的已经回到了宗门?”

“这我哪儿知道,或许、大概、可能吧,别来问我,我要是知道,早就把人给找回来了。袁清灵的事情你们就不要再问了,那家伙的脾气可比我好不了多少。”

“可那清灵子若真的闭关已有百年,就算元婴再难,也该突破了吧,若是没有,可一味闭关又有何用?”

龙出云解下腰间的葫芦,对着嘴猛灌了两口,漫不经心地道:“袁清灵啊,天纵之才。如我所料不错,他应该早已经破丹成婴了。”

“当真?” 第三十章 魔劫与人劫 第三十章魔劫与人劫

天鸣子、紫环虚二人异口同声,心中更是波澜起伏,没想到在当今之世,真的还有人能够破丹成婴。这对二人来说也不知是悲是喜,若说是喜,可成就元婴之人,到底不是自己。若说是悲,眼看浩劫将至,圣境多此一人,又如何悲得起来,同时这在二人的心中,也多出了一分希冀。

二人此时正五味杂陈,却听龙出云又唉声叹气地道:“成婴是成婴了,不过...唉...怕他魔劫难过哟......”

天明子问道:“师伯何出此言?那心魔劫当真如此可怕?”

“恐怕那家伙当前的麻烦不小,他魂灯上的魂念驳杂,也不知能不能挺得过来。他这一路修行太过顺利,可说是毫无滞碍,这就是他最大的隐患。我曾劝他多学学老头子,也去那红尘里打几个滚再出来。可惜...此人太过自负,不肯听老头子的...唉...!”

“师伯,弟子还有一事请教,据那栖梧子所言,灵石中掺杂他人意志,于修炼有害无益,您怎么看?”

龙出云挠着头皮道:“这个,这话好像是有些在理,不过老头子也要琢磨琢磨。现在能成就金丹就已属不易,你们也不要太过当真,老子当年也曾用灵石来突破境界,只要道心坚固,就不会有多大问题。好了,没事老头子要找地方晒晒太阳,睡觉去了,别有事没事就来烦我。”

“师伯,稍等。”

“怎么,还有何事?”

“那个......师伯,小徒的丹田受了些损伤,还请师伯赏赐颗丹药。”

“叫他自己养着吧,养个两年也就是了,不行的话,那就再多养两年。”

“师伯,这弟子的资质还算不错,我怕耽误了他的修行。”

龙出云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抛给紫环虚道:“不是老头子小气,只是这回春丹我也没有几颗了,给一个筑基弟子服用,当真是暴殄天物。唉!我就知道,你们几个小辈天天惦记着我身上的这点儿东西。”

龙出云说完竟然是夺门而出,紫环虚将丹药收好,转身又向天鸣子告辞。

“嗯,你去吧。不过要好好管教你那弟子,不要再去招惹玉华门了。”

“袁清灵......玉华门......”

告诫了紫环虚一句,陆天鸣又在静室中独坐了良久,才起身而去。

“很好,你这云鹤身法,已经算是成了,就剑技而言,也已是到了极限,接下来就是要熟悉剑性,从明日起你就不要再使这把木剑了,用吞息吧。”

“是,师祖!”

见到云帆那抑制不住的满眼喜悦,栖梧子微微点了点头道:“你先去吧,明日再来。”

自那日渡劫之后,栖梧子就搬到了这长春谷中。数月下来,他腹脏的伤势早已痊愈,而金丹上的裂痕,却是须耗费时日慢慢将养。闲暇之余便时常将云帆唤入谷中,悉心教导他的修行。

前些时日,已为云帆炼制出了养脉固经丹,当云帆将一炉十二颗丹药全部服用之后,虽说并没有彻底修复有损的经脉,却已经可以继续修炼,即使是动用真气也无甚大碍。

云帆将手中的短剑还于鞘内,退到栖梧子身边道:“师祖,我这是不是已经算大周天圆满了?”

栖梧子在身前一指,示意云帆坐下道:“我知你的心思,你师父曾答应你,待大周天圆满便带你回去看望父亲。只是没有想到机缘巧合之下,这么快你的修为就到了这一步,要想去外界,恐怕还要再等上两年。”

“哦...!”

“你莫要心急,只因想要去往外界,就必须要用到破界旗,而要使用破界旗,就必须要有足够的灵石。而那灵石却只有金丹之上的修为才可以凝练,师祖这里虽说还有几颗,却是不够两度启用破界旗的消耗。”

“师祖您无需为此担心,我也并不是很急。”

“傻孩子,给师祖一些时间吧,有个一年半的时间,估计也就差不多了,今日就先到这里,你去吧。”

“是,师祖。”

云帆躬身施礼后转身告退,攀着岩壁进入了通往谷外的山洞。站在出口,将明珠纳入怀里,面对着脚下的绿海松涛,云帆一个凌空起跃,便纵上了一株大树,踏着绿波便向远方飞掠而去,而远处却是有人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刚刚赶到少华峰下,一声清脆的鹤鸣,便由头顶上方传来,却是一只刚刚学会飞行不久的幼鹤,在头顶盘旋了几圈,竟亲昵地落在了云帆身边。

“灵羽,走,回家。”

这灵羽就是大羽毛和小羽毛的那只雏鹤宝宝,如今已经有四个多月大了。云帆抚摸着灵羽的项背,那里还有一圈尚未退换的栗色羽毛,一人一鹤嬉闹了一阵,便一同走向了那座湖边木屋。

这段时间姬重玄被召唤去了昆虚宫,云帆住习惯了木屋,是以并没有搬回少华峰的崖居,而云岚和云志居然也留了下来,倒是还和从前一样。

翌日一早,云帆在灵羽的一路护送之下,又往长春谷而去。进入洞口,还不急拿出明珠照明,黑暗中忽然一道寒光乍现,云帆脚下一个倒踩涟漪,急向洞口倒掠。

“好个小畜生,反应倒快。”

云帆一听便知此人是谁,正是那个玉虚门的费渊,没想他真的摸上了门来。刚才云帆反应虽快,可惜二人的修为相去太远,又是在有心算计无心之下,云帆的肩头却已然中剑,鲜血顺着手臂很快便濡湿了衣袖。

费渊心中暗骂,早知道一剑结果了也就算了,竟是让他给逃了出去。其实刚才那一剑,费渊只是想制住云帆,并未真下杀手,不然以云帆的修为,还不足以逃过他的偷袭。

云帆一步跃出洞口,洞外就是垂直上下的山崖石壁,只见他一掌拍在石壁上面,借力转身,轻飘飘地便跃上了一棵高大的古松。

费渊的速度竟然比他还快,云帆还未站稳身形,又是几道寒光又扑面袭来,不及拔出吞息,小臂上又中一剑。云帆仗着身法左闪右避,与其抵死周旋,好在这些古松每一株都枝繁叶茂,云帆借助纵横交错的树杈掩护,那费渊一时之间倒也没有那么容易得手。

这时天上的灵羽尚未远去,见到云帆受袭,焦急地发出了阵阵短促的唳鸣。趁着费渊分神上望之时,云帆终于是拔出了身后的短剑,虽然有剑在手,却也不是那费渊的对手。

“叮”地一声,云帆手中的吞息差点脱手跌落,直震得他呼吸不畅,再也不敢去碰费渊递出的长剑。

“再接我一剑试试?”

费渊心中冷笑,任你资质再是逆天,剑法再是高明,眼下也还不是我的对手。眼见那费渊的攻势越发凌厉,云帆心念电转,急思应对之策。

费渊一剑刺出,见云帆竟敢再持剑封架,只当是云帆已无力躲避,可还不及高兴,云帆的那一剑却是砍落了一片松针。使了一招回首衔翅,云帆不但躲开了那刺来的一剑,居然还绕到了树干背后,一声突兀地鹤唳在咫尺之间暴起,却是让费渊大吃一惊。

费渊稍一失神,云帆便已向上方高高跃起,不及多想,费渊提气便追。只是云帆刚刚跃起不到一丈,便收回了真气,直直地又往地面坠去,费渊反应也是极快,倒转身子一抖手腕,又是两道寒光向云帆卷来,却见云帆落到中途,伸手搭在一根长长的树枝上用力一拽,却又倒翻着向上空抛去,这一下借助了树枝的反弹之力,去势如箭,竟是让费渊大出所料。

“好小子。”

费渊也不得不暗赞一句云帆机敏过人,眼见云帆就要再次进入那山洞之中,费渊竟是犹豫起来。他之前进入过那个山洞,知道里面错综复杂,因此没敢深入。可就在这时,远处却是又响起了一声鹤鸣,看来刚才云帆的那一声鹤唳,已经惊动了玉华门人。

“此时如果再走,怕不是要与来人碰个正着,听那啸声,来人的修为当不在自己之下。”

费渊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弄到这般地步,一扭头便也闪入了那洞窟之中。其实这费渊来到玉华山已有两日,上次在玉华门弟子手里吃了大亏,听说徐云东晋级了筑基,他此来本是要找徐云东比剑。只是在来到玉华山后,却见云帆时常进出这个山洞,身边又无人跟随,今日便提前来到了此处设伏。费渊潜在洞口的暗影之中,刚好可以借着洞口的亮光看清来人,而来人却无法看清洞内情形。

他倒也没想真将云帆怎样,只是想在制住了云帆之后,好好羞辱一番而已。怪就怪他不应该使用长剑,若只是出手擒拿,想必云帆已经落入了他的掌控。费渊在刚一进入山洞之时,小心起见,早就将剑握在了手中,见到云帆递出长剑,那也不过只是下意识地反应。

云帆进入洞中刚想拿出明珠,却听到身后已有脚步声传来。这洞中情形之复杂,就连玉华门人,也都是按照宗门暗记的指引而行。因此凡是要前往长春谷的弟子,都随身携带着可以照明的明珠。那脚步声相距不远,定是那费渊就坠在身后。云帆既怕拿出明珠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又怕再往里走迷失在其中,更是不敢停下脚步。

这段时间云帆来回走的次数多了,两头的道路多多少少也都记住了一些,便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行去。

云帆心道:“只要那费渊先一步走错了路径,那时再慢慢寻找出路不迟。”

当费渊再次踏入洞中,初时还能看到云帆的身影,可仅仅是过了数息,就只能听见前方有脚步声响传来,却再也见不到人影。加紧步伐追赶了一阵,可前方的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轻微难辨,费渊暗道一声“不好”,虽然自己行进的大致方向没错,可是明显已和云帆走到了不同的岔道上去,回头再看向来路,竟已经不见了洞口透来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