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雩引》 楔子 大燕末年,王行霸道,任用酷吏,举措暴众,用刑太极,各地起义迭起。楚地庄氏大败中原十八诸侯,太祖庄玄即皇帝位,改国号“大楚”。

乱始止,大楚初兴,累两代之功,国力渐盛。至三世,太后刘氏扶持少年楚昭帝,行清简之政,崇黄老无为之学。民康物阜,百姓勤耕积富,私商交流往来,坊市沟通,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昭帝体弱,政令时有太华长公主代行,每有决策,皆以民为本。民间作诗立传者众多,其时,歌谣有云:“太华明镜,苍生安宁”。本朝女子为政的嘉行深入人心,士人发扬老庄之说,彰“知雄居雌”之道,社会风气柔和,一时,女子地位较前代大增,于诸事中日趋显量。 第一章 无魂 昨夜星辰一枕风,却褥热如炉。正是大暑时节,真想一盆凉水从头浇至。

若是世间事,皆如这盛夏天气迅疾变换,随人心意而动便好了。

晨起,天色微明,两三点雨意自厚重浓云中传来,忽而变做一场倾缸大雨。岳色晦暗,重新点染了宝源山下的那座小城的万户烛光。

几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在檐下穿行,步伐踉跄;拿毛巾的和拿皂角的撞到一起,打水的差点打翻了盆,其他三个丫头陪着这三个丫头乱作一团。

大户人家的丫鬟,行走坐立皆有教养,万万不能这样冒失。可若说是小户人家,哪来六个年岁正好的貌美丫头,真是古怪。

她们终于整肃干净,却无人惩处,顺着抄手游廊,鱼贯般向院落后方而去。

细细看去,为首的丫头毛毛躁躁地托着盆,一只手忍不住时时举起,抓腮挠头,那张清丽的脸上,做出龇牙咧嘴的神情。几个丫鬟皆不安分,不是怒目瞪眼,便是神情悲戚,如丧考妣。如此周正的五官,拿来摆出这副样子,实在有违人性。让人不免胡乱猜测,莫不是猴子变得罢!

顽皮憨烈的丫头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天色渐明,雨幕中又有身影摇曳自外院撑伞而来,身形略有佝偻。

伞落在檐下,油纸浸透了水,一片湿漉漉的风气。来人微整衣摆,恭谨地走进东边的耳房。他翘着手指抄起帘栊,风霜压住上斜的眼角,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老脸。

外间有一座花梨木雕刻而成的插屏,纹理清晰,色彩沉稳,上置一幅名家所做《江干雪意图》。绕行向内,屋内的陈设便一一现在眼前。

此刻,雨意正酣,窗前立着一只青瓷玉壶春瓶,内有一株不知名的杂草。

样式别致的描金小几配上花梨罗汉榻,本应堂皇富丽,却被这株草坏了风度,显的有些委屈。

老人继续向内走去,里间有个妇人提着药箱走了出来,对他随意福了一福。他便无声地摆了摆手,望向内室。纱帐笼罩之下,尤见一个虚弱的小女童仰躺在雕花木床上,瞧着身量,大约有四五岁。有位纤瘦的丫鬟,半蹲在床前,正小心翼翼的擦拭小女童的额头。

女童一动不动,老人等了一会,开口唤道:“春来,小姐醒了吗?”床前的小丫鬟似乎吓了一跳,有些畏惧的转过身来,小心翼翼的回答:“醒……醒了……”

老人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还是老样子吗……”沉默了半晌,大约觉得无趣,了然地转身离去。

春来看他离开,心情平复下来,继续回头替小女童掖被角,过了一会,又看到小姐仍然一动不动,委屈的心情涌上来,可怜巴巴的无声垂泪,哭完了,抹了把脸,也端着盆出去了。浑然不知身后的小姐,忽然睁大了眼睛,盯着帐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庄奕醒来便知,原来这世上真有无魂之人。

令她感到惊奇的是,无魂人竟能活到四岁。若不是她来了,这具身体生机干枯,撑不过今年冬天。

她抬起瘦弱无光的小手,而后又无力的放下。

记忆混乱,不知身处何处,分不清前世今生,亦或是古史未来;似是一切皆明,又似懵懵懂懂,蒙昧未开时。

庄奕心中沉了下去,面无表情地低垂眼眸,这放佛是她生来便有的习惯。如今,她唯一知道的,便是自己即是自己,生于此,便应安于此。本就木讷笨拙的身体,此时显得更为呆滞,与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窗外的雨没有停止的意思,流水倾覆的声音盖过来,庄奕分不清十方六合,沉沉的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午时,小丫鬟春来从食盒中端出一碗肉糜粥,像往常那样轻轻摸了摸小姐的手,等到小姐睁开眼睛,她就要扶起小姐,一口一口的喂给她吃,小姐不会主动吃饭,大半都落到外边,但好歹能吃一点是一点。

不过今日与往常不同的是,春来的手刚一碰到那双小手,那双小手就本能的往后缩了缩。春来一惊,而后心中大喜,朝小姑娘的脸上望去,那双照旧漆黑无光的大眼睛,好像眨了一下。春来以为花了眼睛,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又眨了一下。

春来激动的快要大叫起来,她放下碗勺,想要出去叫人,但又不知道该叫谁。只好回头楞楞地望着小姑娘,纤瘦的身躯一抖一抖,落下泪来。她一边哭,一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好一会,她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端起碗,想给小姐喂点粥。

床上的小人忽然慢腾腾的抬起了手,手指微微屈了下,然后又掉了下去。春来简直欣喜若狂,心中在喊:“小姐!小姐自己动了!”她又放下碗,急切地握住小姑娘的手,期盼的看着她。小姑娘眨了眨眼睛,便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但是没有力气,又躺在枕头上。

春来扶起小姑娘,拿过旁边的引枕给她靠着。端起肉糜粥,一口一口的喂给她喝。这次,小姑娘一滴未洒,自己就着勺子吃了大半碗饭。

喂完中食,春来的手还在发抖。不一样了,小姐不一样了,小姐不是以前那个木头人了。她看过去,小姐的神情还是呆滞的,但她知道,小姐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想起府里的情形,想到主人的交代,前路终于不再暗淡无光。

庄奕把丫鬟的神情看在眼里,她这般表现,存了试探的心思,丫鬟约莫十四五岁,这具身体能活下来,大概多亏了这丫鬟事无巨细的照料。来这里这些天,屋子里总共来过三个人。给她诊脉按摩的妇人,一位脚步略虚浮的老太监和这个小丫鬟春来。这里并非宫中,却有太监侍候,说是侍候,倒像是监视。小丫鬟惧怕老太监,妇人懒得搭理小丫鬟,对老太监也不恭敬。三人离心,却共侍一主,主人还是这个无魂无命的孩童。

真有趣。

她朝春来眨了眨眼睛,春来低头凑过来。吃饱了饭,好像有了些力气,庄奕抬起手捂住嘴,像孩童那般,又朝春来眨了眨眼睛。春来先是诧异,而后便笑,眼睛朝外瞅了瞅,无声的说道:“谁也不能说,谁也不能说。”

庄奕便一动不动了,直到春来出了内室,四周没有动静,她又睁开眼睛。想来,被这般对待的人物,多半是没有名分的皇室成员,或许是哪家王侯的私生子,小丫鬟这般言语,看来有人并不希望她好好的。现下亦不知是何朝世,无根无凭,不宜妄动。

需先养好身体。四岁,正是开蒙的好时机,她已经记起自己从何处来。 第二章 通感 天垂象,见吉凶,人生不过事易。陵阳庄氏生而便能观象察变,人文百态,应天文星象位移。庄氏延上古巫祖之传,使其千年不落,后人亦吸收百家之长,朝世更替,庄氏仍隐于山林皋攘之间,搅动风云变幻。

若不是……罢了,今在此,回观彼处,便应作梦一场。

巫者,第一便要通感,大观星宿之变,小察草株之息。万物之生息,皆可感知。以身为媒,五感交融,天道藉人道显。雨天,湿气弥散,人之才气达到极致。

庄奕凝神敛息,感知随着雾气延展,此间屋内,似有草木生灵,外间花繁叶茂,左右厢房也住了一些人,有人正围在炉子前,热气铺展。更远的地方,有人正佝偻着背对着一群人说话。这座府邸大概不过百步,再向更远的地方,庄奕的感知便弱了。

咦?后院还有人。随着湿气、声响和生息传来的,似乎是六个人影。有个人影伸手挠了挠头,便低头和几个人影说话。片刻后,她们好像商量好了什么,猫着腰从后门一个一个的出去了。

庄奕收起感知,缓缓睁开了眼睛。这次通感,确认了这具身体堪承巫道,隐约间,她甚至觉得这具身体与她有血脉联系。庄氏传承上古巫祖血脉,是以皆通灵识道,转生来此,虽魂魄成熟,智识不散,但魂无身则无居所,若不是这具身体颇具灵气,也难以如此敏锐。看来,她寓居于此,亦非偶然。

前生推衍,便应了今日。她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日后又要忙上许多年。

真是有趣的府邸,人员混乱,筛漏一般。这具身体年岁尚小,择机行事吧。庄奕这样想着,神思疲累,倦倦的睡去了。

外院,穿皂袍的小厮正斜着眼睛说话,手里的大扫帚在两手间掂来掂去:“你见过没,我在咱们府里见过六个生面孔的丫鬟,走得飞快,跟阵风一样,眨眼就不见了。”

另一个稍瘦些的小厮,年纪看着不大,脸色稚嫩,个头却很高大,把水桶重重扔在地上:“什么!我以为看花眼了,那天晚上我值夜,看见墙上有古怪的影子,还想是困了……”

斜眼的小厮小声凑过来:“你说,会不会是闹鬼……”

高瘦小厮锤了下他的头:“少胡说八道,咱们府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鱼龙混杂的,谁晓得是哪方派……”他说着,朝斜眼小厮使了使眼色,两人心领神会,便换了话头,骂起东街包子铺的老王。

斜眼小厮骂尽兴了,又不死心的问道:“咱们怎么从来没见那位出来过……”

高瘦小厮摸了摸下巴,先是说:“不是说年纪还小,体弱吗,倒也正常。”又警告似的撇了斜眼小厮一眼:“你可记得,咱们几个是那边带来的人,知道便罢了,对外只称小姐。说漏了嘴,惹来祸事,贵人也只会拿咱们当替死鬼。”

斜眼的小厮连道:“晓得,晓得。”手中的大扫帚却丢飞了,砸乱了刚扫好的地,他急忙捡起扫帚继续打扫,高瘦小厮见状,也不言语,笑嘻嘻的走了。

他走进前院厅中,盘算着溜达到后面打打牌。便吓了一跳,只见光线昏暗间,苗管家坐在侧边的太师椅上,无声垂首,神色不明。他正祈祷这位别看到他,但已经晚了,一声轻飘飘的责问已经传来:“无事闲逛,活可干完了?”

他便低头行礼,不卑不亢的撒谎道:“是,苗管家,外头都打扫好了。”

于是他又抬头看去,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老脸。然而,想起他在京里的名声,饶他是个胆大的,还是不由悄悄打了个寒颤。

被唤作苗管家的老人理了理袖袍,站了起来:“我说的是,你们主子的活。”

高瘦小厮心中一沉,这么快撕破脸皮,没有道理啊,面上却不显:“您老说笑了,替主人打扫庭院,就是我们的活。”

苗管家没有言语,抬脚行至他身边,撇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高瘦小厮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心中却冷冷的,这位苗公公可不是善茬,这份差事真是不美。

春来一整天都喜气洋洋的,在府里,没几个人愿意同她说话,她的快乐无人分享,便多吃了两个胡饼。

刘嬷嬷还是那个样子,指挥几个人煎一整天的药,却又不敢喂给小姐喝。想到小姐,春来又喜滋滋的笑了,心里想着,小姐以后用不着喝你的药了,小姐好了。

锅上煲着的甜汤好了,她便急切切地掀盖子,热气蒸腾,她的手猛的缩回来,到处找裹布。小瓷锅里煨着几株银耳,此刻炖得软糯鲜亮,伴着黄糖的香气传来,新鲜的莲子随着咕嘟咕嘟的泡泡沉浮。装好小食盒,春来又在上层放了几样糕点,便哼着小曲往东耳房去了。解暑又滋补,小姐肯定喜欢。

晚间雨停,恢复了燥热。下人这时各自聚在屋内吃小食。刘嬷嬷端出一碗黄酒,豪气十足的喝了,几个丫头便叫好。忽然,听见窗外的小丫头美美哼着曲子过去了,几个人又笑了。桌上有个穿黄衫的丫头便站了起来,到窗边觑了一眼,洋洋自得的边走边笑道:“瞧这傻丫头,只知道侍奉那个小傻子,哪有我们几个快活。”

便有丫头附和:“是呀,我们在刘嬷嬷手底下干活,可不是松快。”

刘嬷嬷微微笑了,又道:“小傻子也是你叫的,叫小姐。”

黄衫丫头便嘟起嘴,她长得不算好看,这般神情便显得丑陋了些。刚才附和她的丫头瞧她这样,扑哧笑了:“小傻子可不是那样的,听说一动不动呢……便是死人也……”她的话戛然而止,上一秒还温和静坐的刘嬷嬷已经摔了筷子,几个人便都不敢动了。

屋内沉寂下来,但不过片刻,便听刘嬷嬷温和的说:“照着今天上午的方子,再去煎一份药来,我去看看小姐。”黄衫丫头听闻,速去了,余下的人继续喝起酒来。 第三章 被劫 庄奕用过小食,精神稍好了些。

这次喂饭也很顺利,春来喜不自禁,她打水服侍小姑娘净了手,就坐在外间等刘嬷嬷她们过来送药浴。小姐往常三日药浴一次,去岁,主子和嬷嬷都还在时,曾说过可以信任刘嬷嬷这个人……春来怅怅的发呆,眼泪无声又要垂落,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呀……主子和嬷嬷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丢给她一个人……不,小姐也只有她了,她要振作起来才行。

越想越远,春来又走到里间,在床前抱膝坐下:“小姐,能不能听懂我说话呀……”床上的小人似乎亮了眼睛,又恢复沉寂。见她没反应,春来自言自语道:“小姐还记不记得,咱们一起来的六个人,现在就剩我和小卓啦,小卓在外边进不来……嬷嬷说我们年纪小,只要好好照顾你,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你现在吃饭都不洒啦,主子肯定很高兴……”

春来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庄奕只听出一个意思,在小丫头眼里,除了她和小卓,府中的其他人都不是自己人。恢复尚可的精神给了庄奕些许底气,与其花费心思猜测府中状况,不如见招拆招。

庄奕唤了一句“阿娘”,这声音放佛小童的呢喃。春来却腾的站了起来,两眼亮晶晶的,凑近看着她:“小姐你还记得主人,是不是?”

原来春来背后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庄奕与她对视,小声开口:“走”。

春来不敢置信,确认自己没听错,试探的开口询问道:“小姐,你想下来走走?”只听床上的小人又嗯了一声。春来压抑住心中的喜悦,小心翼翼的说:“小姐,现在还不行,刘嬷嬷等会要来,苗管家也还没歇息……主子说,万一有一天你好了,不能叫他们知道。”

她的小姐便又小声的说道:“晚上。”春来一下子明白了,连忙说道:“对对,晚上我守夜,到时我们可以在屋子里走走……”

庄奕理解了,便不再开口。白天她已经试过,这具身体底子太差,凭她一个人没法起身,若再不练习走路,想来今后即便恢复,也难免虚弱。

过了一会,那妇人果然来了,带来几个抬药桶的丫头。她先是上来诊脉,热腾腾的手指贴着庄奕的手腕,令庄奕有些不适,她向来不喜人触碰,现下这般情形,倒是还要再忍一段时间。

那妇人神色如常,看来没诊出什么,春来偷偷舒了口气。庄奕却没什么反应,这妇人诊脉的手法只是平常,自然不担心她诊出什么。

春来自小姐有了反应,心里就满当当的。眼见刘嬷嬷端来一碗药,主动开口询问道:“刘嬷嬷,您煎了好几日的药,不是都不给小姐喝吗?”

刘嬷嬷略高傲的看了春来一眼,语气轻飘飘的:“自然是验证了有效,才敢端与小姐喝。”春来便不疑心,以往小姐也喝过刘嬷嬷的药,只是十成药能喝个一成便不错了。她强装热情迎上去,伸手接过药碗,讨好的笑笑:“刘嬷嬷,我来喂吧……”

刘嬷嬷没有推辞,喂这孩子吃东西是个辛苦活,每次都要弄脏衣裙,麻烦的很,递过药碗,便转身走向一边查看沐浴的药草。

春来将药勺贴近庄奕的唇,庄奕便知这妇人煎的是开心散的药方,倒也确能益气养心、安神定志。只是这味道,除人参、远志、茯苓、石菖蒲这四样外,妇人还自作主张加了其他方子中的药,尤其是藜芦,不宜与人参同服。

庄奕皱了眉,不愿意再喝。春来看她这样,担心这药是不是太苦了,想到小姐本就快好了,一次不喝也不大要紧。便取来巾帕沾湿,围在小姐身前,趁刘嬷嬷不注意,又撒了自己满身。碗中的药一下去了大半,她大叫:“小姐,这是好东西,你多喝点吧……”

庄奕一动不动,刘嬷嬷闻声赶来,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伸手掩住鼻子,轻飘飘的说道:“瞧瞧你们,巴巴的请我来……这样何时能治好呀。”转身收拾了浴桶,又懒懒的唤春来:“抱过来沐浴吧。”

春来便伸手扶住庄奕的腰,托抱起小姑娘,比起寻常四岁的孩子,她还要轻上许多。春来没大费力气,便走到浴桶前,伸手试了试水温。庄奕顺着看去,桶中不过是些干桑叶和艾草。

这妇人只是民间大夫的水平,可似乎极是爱开新药,彰显本事。听她的意思,她是这具身体的母亲特意请来的。这样猜测他们的关系还是太麻烦,要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说。

在进入浴桶没多久,庄奕刻意动了动手指。那妇人一直盯着她,这点动静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立刻走过来,检查庄奕的四肢,甚至伸手为她按摩起来。庄奕忍住不适,随着她捏按的力道加重,她的手指和脚趾都主动活动起来。

那妇人一惊,接着便骄傲起来。以往这孩子,不戳便不动,俨然一副丢魂的模样。自己治了这孩子大半年,还以为治不好了,现在看来,果然是有成效的。自己是十里八乡著名的小儿圣手,几个太医也曾说过她是有天赋的,她得主子看重,却被派到这偏僻的地方来,本就窝着满腔不满,这孩子的病还一直没有起色。

这样想着,妇人的神情越发倨傲起来。严肃的对春来说了些要求,什么早晚皆要按几个穴位各八十八下啊之类。春来也当是泡药浴和按摩的成效,更恭敬的点头应是,忧心忡忡的想,刘嬷嬷知道了小姐的事,之后可怎么办呀。

刘嬷嬷一摇一摆的走了,庄奕心神跟过,却发现她并不跟几个丫头闲谈,径直进了卧房,洗漱一番后便睡了。

庄奕并不焦急,且待明日便知后果。既然确定四下无人,便趁这个机会,活动一番吧。庄奕在春来的服侍下穿好了纱衣,夜里虽没有白天那么热,但春来还是忙活的满头大汗。庄奕扶着她的手,眼睛眨了眨。春来明白过来,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从圆凳上下来。

她抬脚探了探,果然没有力气站稳。倚靠着春来,向前走了几步,便力竭了。春来已经很是欣喜,见她歇息了一下,又要动身往前走,心里暗暗想:“小姐真是个聪慧的。”

几番练习,庄奕已经熟悉了这具身体,现下虽没有力气,练习数日,或许便可以出门了。忽然,庄奕心神一动,有六个身影正从后院快速靠过来。

庄奕便对春来说了一句,“睡觉。”春来还晕乎乎的,想着明日怎么应付刘嬷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顺着小姐的意思扶她上床。浑然没细想,这几天小姐忽然开口说话,忽然下床走路有什么不对。

春来正在铺地铺,当然不知窗子悄悄开了一条缝,一根空心的茅草杆递了进来,红色的烟雾顺着飘入,小丫头一会便睡熟了。庄奕早已发现,便借巾帕掩住口鼻,集中精神,此刻神思却更清明。

六个怪里怪气的丫头推开窗户,一个接着一个无声落地。往内室走来,前方的丫头龇牙咧嘴的看了春来一眼,便猫到床前,床上的小人一动不动。

那丫头对着身后挥挥手,一个表情悲戚的丫头便掏出一条长绢,另一个丫头瞪着眼睛,虎头虎脑的样子,却轻手轻脚地抱起床上的人,好似正要拂去晨时蔷薇花上的露珠。

为首的丫头挠头拱身,把背露出来,那虎头丫头便把庄奕放到她背上。表情悲戚的丫头熟门熟路的托起长绢,结结实实的将两人包在一起。

那丫头龇牙咧嘴的笑了一下,猫起腰,飞似的跳窗走了,几个丫头跟上去,落在最后的丫头差点踢翻脚凳,连忙扶好,心有余悸的四处看了看,也急急走了。

庄奕呆了一瞬,她这是……被劫了。 第四章 明楼 入夜,梆子声一慢一快,打更人拖长的声音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后门果然无人值守,本来太阳落山前,街角还有几个小厮,只是心里早早想着放班了立马去吃酒,一刻也没耽误全跑光了。

巡街的武侯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最近很是太平。天气太热,梁上君子们自作主张放了假,长年流浪的那些乞儿们也懒得在街上睡觉,躲到城郊的林子里纳凉去了。

相邻几府都没有点灯,今年大暑恰逢十五,月儿圆润饱满,遥遥镶于碧空,明珠一颗。

庄奕有些热了,本就裹得严实,更别说背她的丫头活力十足,明明有路可走,偏偏捡那些坊墙爬上爬下,炫耀自己不凡的身手。

这座城有相当的规模,从那近百米宽的街道便可看出。道路虽不复杂,然而各坊之间界限分明,宵禁期间,街上不可走动。不过,几个丫头熟门熟路,东拐西拐,看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她们越发行步匆匆,到最后只能狂奔起来,气喘吁吁翻进一座里坊。

坊内才是真正的炽热夏夜。

几个丫头累坏了,气呼呼道:“可恶!歹狗!追了我们三条街!”

火光映照下,吐火的江湖人满头是汗,面上是聚精会神的焦灼。街道本就不如外边宽阔,又聚集了一帮闲人,脸皆被火色映的通红,此刻更为拥挤。那江湖人腮帮子鼓胀,眼睛瞪的不能再大,随着火浪一次比一次更高,直到足有丈余,叫好声便沸腾至鼎盛席卷而来。

“快让让,快让让,我这推车要塌了”,小伙计吃力地掌着歪斜的独轮推车,上面有油纸盖着,依稀可见全是胡饼,高高一层,小伙计身形显得越发单薄。

蹲在路旁的闲汉正嗑瓜子,吐了一地白花花,笑道:“张小六,艺高人胆大啊,你这小木车天天超载,小心叫官差知道,罚你板子。”

被唤张小六的伙计腾不出手,使劲扭了下头,用肩膀擦去脸上滴落的汗:“胡菜头,又说风凉话,我这板车不上路,谁管着。这都是你东家要的,今晚宝源楼有贵客。”

听了这话,那闲汉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帮忙:“早说,东家已经回来了吗。老黎头的胡饼很是一绝……”

胡菜头和张小六边扶着车边小心躲避观景的人群,几个丫头早已经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为首的丫头远远看见这两人,大声叫了一句,语气里全是得意与猖狂:“胡菜头!”

胡菜头听到这声音,面色古怪的转过身,那声音已经来到近前。除了她们六个还能有谁,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胡豆乔!叫、大、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胡豆乔龇牙咧嘴的笑了:“谁做事,谁当家!”说着,不管面前人的脸色,便要伸手去拿车上的胡饼:“老黎头的胡饼,给我来七个。”

胡菜头一把打下她的手:“东家今晚招待用的,要吃自己去买。”

胡豆乔挠了一下头,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小人似乎已经睡熟了。真是乖巧呀,一路上都不声不响的呢。

胡菜头这才看到她背上的小姑娘,睁大眼睛:“你这是从哪里偷来的……等等,不会是……你们赶紧随我去见东家!啊,你们!你……”

胡豆乔先是讪讪低头,又大嚷道:“你什么你呀!说话叽叽喳喳的!”随后和身后的几个丫头交换了眼神,龇牙咧嘴的一笑,脚一蹬,还是跟着胡菜头向前去了。

二人的争吵声不断传来,几个丫头也好像解了闭口咒,和街上的熟人打起招呼。两侧的小楼里时有彩袖扬起,传来胭脂香。一行人没走多久,便到了这条街最深处,醒目便是一座四层木构架八角檐楼,上有匾额书:“明楼”。依稀可见大厅内灯火通明,用饭的人摆满了桌椅。

胡菜头带着众人推车从后门进,张小六进了后厨便没再出来。几人皆不言语,没有耽搁上了三楼,叩响一间厢房的门。屋里有人推门而出,是一个极美的年轻人。

那人睡眼迷离,发髻散乱,懒懒的拥着白袍。见到是这几个人,便觉无聊,转身进屋。胡菜头急忙说道:“三郎,说东家回来了,我们找东家有要紧事。”

年轻人轻缓的声音自榻上传来:“自己上去找吧,别扰我睡觉。”胡菜头在后方回道:“我们,我们不敢去,我妹妹她们……”年轻人这才看过来,胡豆乔避开他的视线,龇牙咧嘴的瞅着天,身子却一扭,将背上的小姑娘显给他看,几个丫头眼神都在四处乱瞟。

轻缓的声音忽然变得大声:“胡豆乔,你本事大的很,你就是这样用师傅教你的本事的!”胡豆乔听他还肯开口说话,便知他并不生气,舔着笑脸迎上去:“师兄,你不知道,那府里的人待她根本就不好。”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漂亮的脸上褪去初醒的朦胧。胡豆乔捂住眼睛,似笑又哭:“他们把她当傻子养,从来不让出门,只有一个笨丫头照顾,一天只吃两顿!”

胡菜头怒气十足的插嘴:“什么!一天两顿,岂不是饿死人,我一天都要吃四顿!”

年轻人听的头大,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扶住眉心。胡豆乔还在倒豆子:“照这样下去,小公主都要被养成废人了,太可怜了!”

这话一出,胡菜头吓得连忙推门四处张望,年轻人差点没撑住头从凳子上摔下来:“闭嘴!”胡豆乔连忙闭嘴,两只大眼睛却没安分下来,眨巴眨巴看向年轻人。

年轻人没好气的看着她:“把人放下来仔细安置!今天先在里间吧!我出去,这里安全。”便抬眼去看那小姑娘,小人闭目一动不动,任由几个丫头扶她下来,胡豆乔大摇大摆横抱她进了室内的小间,吩咐另两个丫头出去寻干净的被褥。

年轻人收回视线,沉吟半晌。朝室内扔出一句话:“你们几个好生看顾,胡豆乔,跟我去见东家!”

胡豆乔屁颠屁颠的跟上来,嬉皮笑脸:“师兄,是不是你背黑锅!待会你可得多跟东家说说我的好话。”年轻人懒得与她啰嗦,淡淡吩咐:“既敢把人带来,你将府里的情形说与我听。”

胡菜头知道人今夜必定得留下来了,便揩掉不存在的冷汗退出厢房,得去吩咐几个兄弟警醒一点,那边也要再派几个人盯着。 第五章 屠戮 庄奕早已醒了,巫者极擅敛息,这具身体本就不太能动,是以,一行人的谈论都落入耳中,原来是公主。

自古皇族成员流落民间必有纷争,自己以如此方式转生,身兼两世因果,可是,她不想要这个身份。

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必再回去了。

“你们六个人,能拖住那太监多久?”白袍年轻人边说话边与胡豆乔出了厢房,胡豆乔咧嘴一笑:“你也忒小瞧我们了,我们在那府里游荡多日,他一无所知。”

年轻人却冷笑道:“他刚愎自用,独来独往,做事从不假他人之手。然而成名至今,从未有一次失手,可知自身工夫。”

胡豆乔满不在乎,待要说话,后方有人追了上来,是个呆头呆脑的小伙计。他冲年轻人行礼:“郎君,光明教的人想混进二楼,我们已经捉住了。”

三人习以为常,年轻人便对小伙计道:“最近不要跟那些人耗功夫,警醒一点,守好这里。”小伙计应是下去了。

二人说话间到了四楼,此处比楼内其他地方不同,清简许多。只前厅正中供奉一尊西王母神像,侧墙挂太极八卦图,二人照例行礼后,才绕过隔断进入室内。

前方横摆了一张极宽阔的黄檀书桌,上头立着的笔架上吊着一溜上好的湖笔。四处摆满宣纸,似乎皆是主人习作,仔细看去四体皆有。一位头戴道巾,却身着圆领袍的儒雅中年男人正伏于纸堆,俨然向往道士生活的平常富家翁模样。

见二人进来,便和蔼招手,慈祥一笑:“砚修,豆乔,你们来了。”二人都走到桌前,胡豆乔对中年人行礼抱拳,又挠挠头道:“东家。”

中年人便笑她:“你师父这猴儿功,如今我看学了六成,有其形了。”被唤砚修的白袍年轻人也微微笑了:“这功夫在神不在形,师妹只学了个皮毛,只有一副猴儿样。”

胡豆乔便伸手戳他,叫他不要那么严格,年轻人不为所动,另起一个话头:“如今朝堂那边,您怎么看?”

中年人眼神锐利了一瞬,写字的手却没停,只听他语气温和:“砚修,我如今不过做些市井营生,修道读书,即便手底下有些兄弟靠我吃饭,朝堂之事也不是我等能关心的,只求一个独善其身便好。”

年轻人却道:“东家允我们盯着庄府那边,难道就没有想法?两位大人斗的厉害,可无论日后谁胜出,恐怕都不会允许您活下去。”

中年人搁下手中的笔,静静看着他,叹了口气道:“稚子无辜,我不过怜其处境艰难。至于今后如何,只得顺势而为。”

年轻人听了这话,一改先前懒散,朗声道:“君子无谋时而动,何谈顺势而为。凰鸟既栖于此地,年幼孤弱,吾等便应助之扶持之。”

屋内陷入沉静,胡豆乔扭了扭身子,有些不安的低下头。中年人起身越过年轻人:“砚修,你不必游说我,你父王与我处境相似,我与他都不愿再生事端。何况,你盯了那么久,难道不知公主先天不足?”

说话间,楼外嘈杂声渐消,中年人便道夜深,欲要迈步进入里间,却听年轻人掷地有声道:“这些年他们何时放过我们,您和父王竟然如此胆小。如今我们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东家,小公主如何,就在楼内,一看便知。”

中年人猛的回头,眼神锐利起来,语气也不复温和,盯着年轻人:“你说什么?”

胡豆乔欲要向前,却被年轻人按下,他直直回视,眼神中只有镇定:“既然他们特意以公主为饵,引我们出手,为何不顺了他们的意?博一线生机总好过坐以待毙。”

中年人闻言面色颓唐,声音也变得沙哑:“你啊……你这是把我和你父亲都拖下水……”,良久,他才缓慢开口道:“未来终究是你们的,你放手去做吧……”

春来酣睡一夜,日高三丈时才起身。她望向室内,床上的凸起的身影仍是一动不动,于是安心的收拾铺盖,向外边去了。小姐一向醒的晚,昨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以后一定越来越好,她可是小姐身边的大丫头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到刘嬷嬷,昨晚刘嬷嬷也知道小姐好转了呢。反正上午要请脉,不如去试探一下刘嬷嬷吧,春来打定主意,梳洗后就来到刘嬷嬷房外。

与往常不同,今日几个丫鬟都没有煎药,屋里静悄悄的,刘嬷嬷竟然不在屋内,春来心中忽然慌乱起来,心脏扑通跳的厉害。

正在这时,耳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她急忙踉跄着跑过去,却见苗管家正站在走廊前,一群下人战战兢兢的跪着。发生什么事了,春来脑中一片混乱,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被飞来的苗管家掐住脖子。

她的手死死握住那双瘦弱的老手,脸色已经憋的通红,春来仰头看着苗管家,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从高处俯视她:“小姐去哪里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春来被掐得呼吸困难,只能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眶中满是惊恐的泪水。

她不知道,小姐失踪了吗?春来已经腿软失去力气,扑通跪在地上,苗管家顺势松开手,春来瘫倒捂住脖子大口呼吸,苗管家冷冷笑了:“屋中蒙汗药的味道还未散去,恐怕你这废物也不知道。你且说来,最近小姐身边有何异常?”

春来战战兢兢的跪着,闻言头低的更厉害,摇头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苗管家,我不知道小姐不见了。”

苗管家不再看她,神色冷峻的看着跪着的一群人,多半是那刘嬷嬷身边的丫鬟,语气更加冰冷:“小姐是被人掳走的,你们看顾不力,罪无可恕,也没有必要活着了。”说罢,苗管家袖口一伸,两把短柄弯刀便如飞花卷出,没有任何废话,苗管家只向前一跃步,离他最近的丫鬟已经被抹了脖子。

手中那把还滴着鲜血的短柄弯刀再次高高扬起,跪着的丫鬟们瞬间哭声震天,胆小的几个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不一会儿就渗出了殷红的血,嘴里不断哀求着:“苗管家,饶命啊,我们真的不知道小姐会被掳走,我们什么都没做啊!”有人试图起身逃跑,可双腿发软,刚迈出几步就摔倒在地,只在地上连滚带爬,却逃不出苗管家的视线范围。

梁上回纹交错,众人曾对月饮酒的院落似藻井困死挣扎于其中的莲藕图纹,浮雕艳丽如血。苗管家仿若未闻,他压抑太久,此时浑身舒畅,眼神中只有因目睹惊恐而激起的快意,他的动作越发缓慢似要定格,一步一步走向众人,每走一步,地上的血迹就被他的鞋底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走到一个黄衫丫鬟面前,那丫鬟极力撑起失去控制的丑脸,嗓音嘶哑,勉强能听出几个字:“你……不能……杀我们……长公……”她的话还没说完,苗管家没有丝毫犹豫,抬手间刀落,那丫鬟的脖颈处顿时喷出一股血柱,温热的鲜血溅射到了旁边一个丫鬟的脸上,那丫鬟被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这压抑又血腥的空气。

苗管家一个人的屠戮不消片刻便结束了,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汇聚成河,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今日无雨更显燥热,此刻已不在人世。

春来已经快要吓晕过去,眼见院内就剩她一个人,小卓的脸忽然浮现,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拼命向垂花门跑去。苗管家仍握着两柄弯刀,血从刀尖滴落,一个手腕翻转血便回流,顺着刀刃浸湿刀身,他对着太阳晃了晃,一尺寒光,血色澄澈,此刻晶莹剔透,如上好佳酿。

“葡萄美酒夜光杯,古来征战几人回?你们是为天下太平丧命。”苗管家恢复了恭谨平和的样子,抬步向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