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世》 第一章 异域 “恐惧……绝望……成为漆黑者的奴仆吧!”

“屈服,然后融入我们!”

“抛弃弱小无能的自我,加入漆黑者的共鸣之海,恐惧将不再是你的弱点,你就是恐惧!”

异域中,无数的低语重重叠叠,一个个鲜活的灵魂褪去颜色,化作漆黑的影子。影子脚下,暗藏汹涌的大海正缓慢而坚定地震动,仿佛什么事物降临前的脚步。

“真的没办法阻止了吗?”

“太迟了,共鸣之海已经苏醒,漆黑者的意志已经坠入海底,等它把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五个绝望的灵魂吞噬后就能完成最后的仪式,在四个月相后的第三个晚上二时一分打开现世的大门。到时候,这里周围全都会变成漆黑者的领域。”

铁手强子皱着眉头看向天空,灰蒙蒙的天际只有曾经炽烈的太阳,反常的是直视太阳一点都不刺眼。

“漆黑者的领域已经对现世产生了影响,我们必须赶紧离开,现世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了,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身为专业的冒险家,铁手强子曾经数次闯入异域成功脱身,对于这种情况非常了解。

“灵觉高的人会比较敏感,你可以问问你的术师朋友是不是这样!”爱丽丝转头才发现莉莉一直在微微颤抖,刘海被细密的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对不起莉莉,我不知道你这么难受!”莉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是我强行要跟着你过来的……”

术师是沟通异域生物的专家,精通各种在现世障壁上打孔钻窟窿的技术活。顺带的灵觉也变得比普通人更高,更容易受到异域的影响。爱丽丝也是看中这点才会把好朋友叫上一起来探查情况,没想到上来就是个大的。

“漆黑者的话应该是绝望堕落者的耳语,它会一直在耳边骚扰你,诱惑、恐吓、诱导,直到精神崩溃成为绝望的影子被漆黑者吞噬。”铁手强子把某种植物叶子搓揉卷成一团,然后塞进莉莉鼻孔里。冲击性的气味直通颅顶,随后是柔弱的黏膜被汁液刺激得发红变肿,莉莉只觉得鼻子里被人硬生生塞进一块肉,莫名想起某种鼻子很大的龙。

等刺激得麻痹感从头皮透到颈背后,耳边的噪音也减弱了许多。莉莉感激地朝强子点头,并且暗自记下了叶子的味道。

“这是好事,最起码不至于看见影子后逃不出异域了死在里面当肥料。最多三天,三天后连靠近都会被拉进异域里,除非有大圣官的庇护,我们只能看着漆黑者搬家过来,估计他也不喜欢有人上门道贺。”

“散播绝望的漆黑者,它不应该欢迎来客吗?”

“哦,你把自己当做贺礼那确实。”情况基本明了,铁手强子也放松了少许。协会的任务只是探查风火岛的情况,可不包括阻止邪神降世。如果爱丽丝还有什么办法的话出于职业道德强子可能会再深入一点待上一两天,很明显爱丽丝的朋友清单上没有大圣官的名字。

远方朦胧的天际隐隐有雷鸣传来,庞大到几乎让人误以为那是背景色的火山顶部不住闪烁着火光,简直就像天上多了一个不安分的太阳。或许有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

铁手强子强迫自己打断了思路。太危险了,我居然在想怎么拯救世界,这种想法要不得。强子瞥了一眼爱丽丝,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受到了影响。

光明神教,真是麻烦的东西。能够悄无声息地对人进行潜移默化,这难道不是一种异域低语吗?从某种意义来说在扭曲认识的层面上光明神可比邪神还要邪门……

“我们必须离开了!”铁手强子强调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漆黑者的影奴随时可能突破现世,还有搞出大场面的信徒们,他们之所以没有管我们是因为仪式已经到最后阶段无可挽回,但是他们肯定发现了我们的行踪。如果我们再前进的话接下来要面对的可就是能把一整个国家献祭给邪神的邪教徒了!”

风火岛虽然是怒海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岛屿,其实它离大陆不算远。一条连接海岛和大陆的砂坝每天有三个小时可以通行,每隔一里设置的中转站里设置有法术引塔,一种专门增强牵引术来运输东西的简易法师塔,以便在怒玛丽亚——怒海母亲——休憩的片刻尽可能快地实现进出。

得益于炽高之父无尽的怒火,富含养分的火山灰被喷上高空。怒海母亲的狂风被高大山脊阻挡,父母的激烈碰撞便化为雷霆雨露,把孕育万物的养分带落广阔的山脚平原。不需要德鲁伊的自然法术土地就能产出极为丰富的物产,风火岛是奥图王国重要的粮食供应商,随潮汐涨落而显隐的砂坝运输线说是奥图王国的大动脉也不为过。

除此之外慷慨的炽高之父还会随机播撒深藏在地脉里的珍贵材料,硫磺、金银、宝石都是风火岛的特产。事实上正是由于某个富有探险精神的商人在交易之余偷偷溜进严禁进入的金矿河才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邪教集会,他在被邪教徒察觉之前设法离开了风火岛并向光明神教举报。

神教十分重视并派来了见习圣官爱丽丝为首的小队来查验,只是没料到仪式的准备早已完成,漆黑者的信徒突然隔断了大陆和风火岛的联系并发动了仪式,事情一下子变得无法收拾。

“但是,岛上还有几百万的居民……”莉莉脸色苍白,只是想象一下将要发生的事情就不禁发冷。

邪神并不是垃圾回收站,只要是人类都能往里装的。不同的邪神侧重于不同的属性,比如漆黑者就喜欢坚韧的灵魂,当然是恶堕后的那种。作为祭品的那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五个人都是在风火岛居民里精心挑选的,为了提高原材料质量邪教徒们还以任务的形式诱捕了不少冒险者和探险家。

作为被无辜波及的倒霉蛋,显然没人通知普通居民远离风暴中心。

铁手强子就看到过风火岛的任务,还打算过来捞一笔。毕竟任务难度不高报酬却丰厚,关键是不需要跟奇奇怪怪的异域打交道就当是放松了。

然后被礼貌地拒绝了。

然后是新的任务,还是那个地方,还是熟悉又陌生的邪教徒。

“圣父在上,它会保佑他们的。”这不是一句敷衍的话,而是实实在在的真理。面对邪神,普通人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甚至不需要目光接触,在你意识到不对劲之前邪神已经夺走了想要的一切。唯有大圣官和某些特化的职业才能参与到对抗邪神的危险中来,而风火岛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凡间的力量能够阻挡的了。

身为见习圣官,爱丽丝很清楚强子说得没错。

“现在调头我们还能赶得上今天的回程,你也可以尽快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上去。”强子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币,贴心地为顾客提供了情绪价值:“神教越早了解越能及时找到对策,大圣官见多识广,经他手审判的邪教徒没一千也有好几百了,他肯定会有办法的!”

这里的大圣官专指奥利弗大圣官,奥图王国亿万信徒的精神之父,光明神的地上行走之一,三重冠冕的圣者之圣,以及冒险者铁手强子的任务委托人。

一想到自己曾经和那位大圣官只隔着一层纱帘说话,亲耳领受圣谕并接受抚顶祝福,强子就感觉脑子里掌管词汇量的部分开始痒起来了。

强子只是一个浅信徒,路过教堂会进去听两分钟然后捐几个铜板那种凡夫俗子。但是这不代表他不了解位高权重的大圣官亲自过问一次简单的探查任务代表着什么。

“确实,我的经验还是太浅薄了。”强子悄悄呼出一口气,他能看到莉莉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哈! 第二章 意外 返回的路途单调乏味,强子注意到某些时候地上的影子会偶尔失真,但是那种从进岛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危机感解除了。

漆黑者通过某种办法监视着他们,并且不愿意与他们正面发生冲突。看来他们也知道这位大小姐非同小可,邪教徒也不全是没脑子的疯子嘛!

强子按惯例一路留下标记,下次,啊呸!留个痕迹雇主问起来也好有个证据。

大圣官应该不会赖账吧?只是摸了一下头应该不算报酬?如果圣官要求我入教怎么办?我那么有本事还完美完成了任务。啊,这次的报酬要少了,回去得跟大胡子讲一下,人情归人情报酬不能要少了坏规矩……

真是奇怪,我怎么会想起这些东西……

强子被冷风一吹,眯着眼睛迅速打量四周。

突然遭受大量强光照射会导致眩晕,所以强子从来不会一下子瞪大眼睛。摸到腰间,幸好吃饭的家伙还在。

“不好了!爱丽丝她……”

强子看见莉莉慌张的脸后马上放下大半警惕,松开匕首转而从夹带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鼻孔。就好像鼻孔里埋了一根引线然后一道雷电击中了它,强烈的冲击直接在大脑深处炸开把所有糊涂一扫而空。

强子想起来了,他们一路顺利回到码头,准备在怒海母亲淹没砂坝前回到奥图王国,半路上自己就突然晕倒了。

安魂曲,圣官的拿手好戏。

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丽丝就开始对他施法,不知不觉间影响了他的神智。

还是大圣官的压力太大了,自己居然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位见习圣官!

强子心中暗自警醒,一边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听着莉莉的述说。

“……你突然晕倒,爱丽丝就说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再回奥图。早上我起来找爱丽丝准备去码头,没想到……”

“人已经不见了是吧?”莉莉脸色苍白,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白纸。鸢尾花的味道,这帮大小姐还真讲究……

强子狠狠拍了一巴掌自己,把思绪集中到白纸的内容上。

“请告诉大圣官,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坐下来吧,我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强子看了一眼椅子,但是莉莉倔强地站着,仿佛要证明什么。

“至少这一觉我睡得很舒服,她总不会等到你睡醒了说完早安再出发的吧?慌也没用,要紧的是搞清楚怎么回事。”莉莉沉默地点点头,却依然不肯坐下来。

“虽然,我猜大小姐不是一时兴起去搞什么邪教清剿,大概对我们两个也没什么指望,所以她是想去当个圣徒还是身上背了个传送门嗖一声大圣官就降临了?”

“不对不对,我这脑子……”强子敲了下额头:“你是大圣官的人吗?”

“我和爱丽丝是在教堂认识的,不过后来神教帮助了我很多。”

“提前投资,顺其自然。还真是温柔到令人害怕的手段……你大概也知道为什么了吧?”强子感觉刚刚那一发醒脑提神的药丸不够用了,后脑勺隐约发痛起来。

“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缘由,但是,可能,也许……”莉莉犹豫着,最后咬着嘴唇说道:“我可能和奥利弗大圣官见过面。”

光明神的地上行走这么闲吗?

“好了,后面的不要说了!”强子叹了一口气,浑身的旧伤都在抗议着隐隐作痛:“既然你是一个术师我是一个冒险者,我俩应该不是光明神注视的幸运儿。假设那位大小姐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我只能猜想她已经了解到自己有多重要了。这真是最麻烦的事态!”

强子重新看向白纸,轻声说道:“到底是天真还是自大……哼!”

“所以爱丽丝不是去送死的,她是在……吸引神教的注意?”

“谁知道呢,也许是她想试试看能不能更亲近圣父?”强子重新变得懒洋洋起来:“不管怎么说,破局的关键都不在我们身上,我们能做得就是按照大小姐的剧本走下去,不管最后变成什么样。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赶得上走砂坝吗?”

莉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双手,一枚带着翅膀的圣徽微微发亮。

强子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我知道圣徽可以直接联系大圣官,也知道它可以指向绑定的目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冒险者,邪门歪道懂得一些,真要跟邪教徒硬碰硬……”

莉莉没有听强子说完,决绝地按下圣徽。

一道光把变得沉默的两人笼罩起来,飘散的羽毛消失后一个模糊的光组成的影子出现在房间里。

“请把我的女儿带回来,铁手先生。”

“……如你所愿,大圣官阁下。”

奔驰在逐渐变得晦暗的原野上,扭曲的影子一闪而逝。强子没有带上莉莉,术师对异域的敏感性这时候更可能是一个麻烦,怀里微微发烫的圣徽已经为他指明方向。

“你继续联系神教,尽可能呼叫支援。尤其是过海的船,本地码头已经不值得信任,我们必须留好后路。最多两天,两天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就直接返回奥图。”强子离开前给莉莉交待了一番,倔强地姑娘只是点点头,有没有听进去强子已经顾不上了。

饱睡一觉后强子的精神非常充裕,但是他毫不犹豫地吞了一颗秘制药丸。亢奋的心脏把血液泵向四肢,跑出风的双脚拖着强子掠过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快点快点再快点!

强忍住往极限更进一步的冲动,强子以稳定的频率朝着标记的方向跑去,老练的冒险家非常了解自己的身体,哪怕服用药物来刺激潜力也能保证一个恰当的状态,既不会因为激动而错过危险的预兆也不会一口气累垮身体导致无力应对下一步的行动。

“勇猛而敏捷的狩猎之神,请赐予我发现蛇的眼睛,听见虎狼脚步的耳朵,以及麋鹿奔逃的警觉!”

强子当然也是有信仰的,身为冒险家理所当然投入了狩猎之神的怀抱。因为职业需要学以致用的缘故,强子还是相当资深的狩猎之神信徒。换句话来说,现在的强子是一位非常老练的猎手。

“身后三位,左边草丛一个,右前方树枝上有埋伏。”

强子丢出油瓶砸在树上,顺手甩过去一点火星把精炼过的猛火油点着。凄厉的呼喊声落在身后,燃烧的大树照亮了四周,也把追兵的脚步迟缓了一下。

“已经开始围堵过来了,邪教徒的反应都这么快的吗?”

强子叹了口气,知道埋怨也没用。很不巧影奴的终极目标就是沉入共鸣之海唤醒漆黑者,越来越明显的异域在侵蚀现世的同时也加强了影奴之间的联系,使邪教徒可以在小范围内迅速集合。

更加糟糕的是,他们很明显知道强子的目标是哪里,封堵的大方向正是圣徽指向的位置。

“耐心可是猎人的美德。”

强子猛地刹车,随后拐到另外一条路上。“

光明神在上,你就保佑一下自家的圣官吧!如果还有余力最好也看一下我。”强子不敬地祷告着,朝着云开城绝尘而去。

风火岛在朝向奥图王国这一面有许多港口,因为砂坝和怒海母亲的缘故航海并不是人们青睐的出行方式。自然而然地,权贵们集中在砂坝所在的图门斯港和不远处的云开城。和四通八达的图门斯港不同,云开城坐落在一条小山脊上,仿佛一个巨人张开双臂,右手接引来雪山融水的甘甜清流,左手又缓缓落在平原上。巨大的落差只在云开城这里停顿了一下,所以只需要少数几个堡垒就可以扼守高山上的通道。而从平原仰攻过来的话,云开城本来就是一座巨大的要塞,居高临下的压迫足以让所有凡人的军队绝望。

充足的安全感一直以来都是云开城吸引力的一部分,风火岛的居民都以拥有云开城一间自己的小房子为傲,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搬进来。城墙以内的氛围也一直以放松为主,毕竟自云开城建成以来还没有被从外部攻破的记录。只是现在,这气氛也有点过于放松了。

强子没有走城门大开的大路,绕过视野良好的城门后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用箭把勾爪送上城墙。等了一会没有警戒声,强子利索地爬上堪称巍峨的城墙,轻松翻越了从未陷落的云开城。

面容扭曲的卫兵躺在城墙上,神色带着深深的恐惧。淡淡的黑雾笼罩在脸上,似乎随着微风被吹到某个地方。强子快速跨过横七竖八的卫兵朝最高处的宫殿跑去,此时耳边凭空传来厚重的钟鸣声。

手指抹上秘药往鼻子一捅,把眩晕感从脑子赶出去。

卫兵虽然没在值班,警戒的魔法可不会无故失效。强子看了眼仿佛被漆黑天幕吞没的宫殿,没有犹豫跳下城墙。寂静的街道听得见最轻微的响动,然而强子悄无声息地走到死角处,顺着一个个微小的缝隙游走。

猎人可不会轻易出现在猎物的视野里。

日光宫是云开城最高的建筑,巧妙的设计使得宫殿的尖塔永远最早接受太阳的照射,然后把日光洒向全城。即使太阳下山后,更高的位置也可以映射出太阳的余晖,随时提醒底下的臣民们最高的权柄在哪里。

现在,太阳就在头顶上,却再也没有刺眼的光芒投下了。

“是芒神派来的人?”

“可以确认身上有光明神力的反应。”

“麻烦的敌神……主的降临不可阻碍。”

“献祭的主材料在这里,不能让他接近。”

头戴宝石王冠的老者端坐在镶金嵌玉的王座上,只是露出惊恐的表情。厚绒铺垫的台阶之下,华服峨冠的大人物倒了一地,还有年纪不一的贵公子公主们,无一例外都陷入深沉的恐惧中。暴露在华贵衣服外的肢体上,有片片的鳞甲浮现。

轰!伴随着爆炸声橘红色的火球在城东升起,把漆黑的天幕都刺破一丝缝隙。那里是负责城东区域魔力调度的中枢法师塔,高度聚集的魔力需要极大的成本来约束,释放它却很简单。

“防卫……影奴受到主的召唤已经开始深潜,意识……在主亲自解放前必须跟随。”

异口同声的回音在宫殿内响起,最后却回归到一个人嘴里。

“漆黑的领域已经降临,共鸣之海必将淹没现世!”

影影绰绰的“人”从天上、地下、石头间冒出来,汇入到云开城的天幕中。

强子躲在悬崖边上,避开了影奴的眼线。邪教徒在现世名声不好,一来是行事偏激,第二个也是有明显的缺陷。开过车的人都知道,不管你方向盘往哪边打,不会回手那肯定会偏向一边。邪教徒就像锁死方向盘的车,看起来横冲直撞只要找对方向就能轻松应对。而这正是强子擅长的。 第三章 光明之死 再折返爱丽丝的标记位置时,不出所料遇到的影奴都迟钝了许多。除非直接从头上踩过去,这些隐藏在黑暗里的模糊影子只是像稻草人被风吹过歪过来一下,随后就摆回路上。

“龙血草、雪鹿角、清凉花。”

强子掏出几样药材,想了想把天鹰羽也加了进去。

“无人可及其脚步的狩猎之神,请赐予我永不落后的蹄脚!”

淡淡的红光萦绕在强子身上,然后浓缩到双脚上。强子知道,神明已经回应了他的请求。

“难道神明在上面碰过面了?这次回应怎么这么快?”

一边腹诽着自家神明也是个势利眼,强子运起脚步飞奔而去。

半天过后,在最后一缕阳光被幽深的大海吞没之前,强子感觉到了爱丽丝。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角被撑到裂开,视野内除了圣徽标记的亮光别无他物。他的胸膛就像鼓风的气囊,每一次呼吸都把地上的灰尘吹动。更让人瞩目的是双脚,加厚的冒险鞋只剩鞋面挂在脚上,赤红的皮肤上筋脉蚓动,奔跑在布满石子的山路上却毫发无伤。

此刻的强子与其说像人不如说更像一只野兽,追寻猎物到精疲力尽最终在悬崖前完成了目标,只等咬断猎物的脖子痛快吮吸热血来达到完满。

荒芜炽热的火山口连天上的雄鹰也不会靠近,唯一的猎物自然只有坐在地上的见习圣官大人。

清冷的光从圣徽冒出,接近主人的神术奇物干脆地抛弃了租下的脚力,嗖一声闪回到爱丽丝身边。

受到刺激的强子打了一个冷战,血气慢慢平息了下来。

“清凉花放少了。”强子叹息一声:“效果越来越差了,这就是药剂师说的抗药性?双倍的强化药材还要配双倍的清醒剂,这谁花得起啊!”

“铁手先生吗?感谢你冒险过来救我!”爱丽丝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就勉强打起精神说:“您快点离开吧,这里很快就要喷发了!”

“奥利弗大圣官亲自下的命令,必须要把你带回去。”强子深吸一口气,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走过去:“托你的福,我也算见过大人物了!”

“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先生,不是吗?好了铁手先生,再靠近的话我就得在圣徽最黯淡的时候把它抛下火山口了。”

强子刹住脚步,不知道是不是后遗症的头痛开始加剧:“我的大小姐,你完全可以对得起自己的信仰了。就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没有人能够谴责你失职,你的牺牲当得起任何人的称赞!”

“很傻,是吗?”爱丽丝握紧圣徽,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但是我可一点也不伟大,这都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而已。”

“铁手先生,你会有自己的信仰吗?嗯,看样子你信仰的应该是狩猎之神吧!跑得更快看得更远,对冒险家来说是十分合适的呢!至于我,信仰的当然是光明啦!”

“信仰光明,践行光明,奉献光明,这大概就是作为一个光明信徒的一生了。但是铁手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光明神垂青的是践行光明之路的信徒,那圣人因何为之圣人?假如身居高位者却不是顿首礼拜光明之人,那光明又何谓光明?”

“额,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冒险者……”

“但是您心里早有答案,不是吗?”爱丽丝神采奕奕地盯着强子,发出嘲弄般的笑声:“狩猎神选,强子先生。”

在图门斯港和云开城间来回折返还有余力攀登高大的炽高之父火山,孤身一人就把邪教徒折腾得闭门不出的人自然不是简单的冒险家,足够担当得起奥图王国大圣官嘱托的自然不是普通的狩猎之神信徒。冒险公会常务理事,狩猎神选才是位列“铁手”之前的头衔。

“您只需要尽情地狩猎就行了,甚至把一个个目标视作猎物,把一切行动化作一场场精心布置的狩猎。”

“说实话,一开始我把这次任务当做一次休假来着。”强子叹息声更重了,似乎把额头的白发都催出几根:“不是我看不起你,要选猎物当然要挑大的。”

钓鱼佬不嫌鱼大,猎人不怕虎狼强。身为狩猎神选,强子倒也不至于把目标锁在一个小女孩身上。说实话,漆黑者倒是够大了,一来献祭风火岛把整片海域拉进共鸣之海确实事发突然,强子不太愿意去碰没准备的硬仗;第二是上面的大佬似乎谈好了没打算下场,强子还没硬到把自己送进大佬的局里还能全身而退。

“这点我是有自知之明的。”爱丽丝神情越发柔和,蒙蒙的光笼罩全身:“但是我想试一试。”

试什么?狩猎之神的践行之道是无穷的猎场,光明神的践行之道自然是“行走于光明之路”。这往往就代表着一个信徒的牺牲和奉献。

“借一点星火,予万物光明。我……想要相信。”

越是践行光明越要燃烧自己,然而强子很清楚一件事,任何“柴薪”都是有其极限的。这就造成一个不能被提及的悖论:信仰越是虔诚,光明信徒越容易燃尽。

光明的尽头……是死亡。

“数百万平民的灵魂和一位大圣官的直系血亲,在光明神眼里想必不算什么,但这是我能出得起的最高代价了。”爱丽丝看向仿若深渊的山脚,平原、港口、山城一切都被吞没在黑暗中,沉重地压在火山的另一边。

“奥利弗大人禁止莉莉向我展示圣徽,但是我早就感觉到了它的存在。那么耀眼那么温暖的光芒,怎么才能不发现它呢?”

爱丽丝抚弄圣徽上的翅膀,片片光羽掉落在地上。

“我经常和它一起说悄悄话,圣官以为我在冥想,其实我一直在和它交谈。”爱丽丝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我觉得自己在干一件坏事,不过光明神已经原谅我啦!它也是这样说的!”

强子现在只想把头皮割开让脑子凉凉,好痛。

奥图的圣官是干什么吃的?让一位天生亲近光明的神眷者有机会接触奇物,还是有自我意识的高等奇物?现在好了,脑子被带坏了吧?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爱丽丝把圣徽拢在手心俯首祷告,一如在钟声环绕的大教堂里,沐浴阳光的神像下。

“光明予我,我予众生。”

“我想要试试看,这光明,是否如我所想的一般。”

仿佛女神为人间苦难而落下的一滴泪,圣徽坠入满蓄怒火又含而不发的火山口。

先是滚滚热浪,随后是喷涌而出的尖啸。炽红的岩浆顶开厚厚的黑色冷却岩层,缓慢而坚定地吞没火山口冷峻的岩壁。

炽高之父,醒了。 第四章 殉难者 殉难者循环与轮回,风火岛的历史就仿佛怒海母亲的潮汐与风暴,上下浮沉。沉睡的父亲会用强有力的臂弯保护人们免受风暴侵袭,父亲酣睡的气息也会为子民带来无尽的财富。然而一旦炽高之父醒来,他的怒火也远非间歇性呵斥孩子的母亲可比。

没有预兆没有前奏,炽高之父高耸入云的山体开始裂开,熔岩凝聚的血河翻滚而下,把沿途所有一切阻挡之物裹挟吞噬。树木变成一个个火把点亮,欢呼着王与父亲的降临。橘红色的热气张开刺人的爪牙,昏暗的天幕被无情撕开一条口子。

假如一个风火岛人没有被影奴的献祭仪式拉扯出灵魂并投入共鸣之海,那他抬头将可以看见炽热红光映照下模糊诡异的云层,从云层之上延伸下凝固的闪电般的橘红色岩浆河流,并且还在不断生长。也就在此时,他会发现天空幽暗而深沉,整座风火岛仿佛被一只黑底的碗倒扣盖好,令人窒息的浓雾几乎能从空气中挤出水来。

爱丽丝没有给强子等待的机会,夜色会削弱圣徽的威力,但是依然足够往炽高之父嘴巴里捅上一刀。

“呼~~哈!”

巨大的响声在山体中震荡,火山的轰鸣在海风中给人一种巨人在呼吸的感觉。就像厚厚的岩层之下真的沉睡着一个巨人,现在它的胎盘被刺破,羊水流出的同时胎儿也被迫提前醒来。

“呼!哈!”

大地在震颤,最高的火山口虽然没有落石打破脑袋的可能,更直接的危险则是开裂的地缝和剧烈的晃动。

强子敏捷地在地缝间跃动,一把抱住虚脱的爱丽丝。触及到皮肤的时候,一股不同于岩浆的热量传来,强子发现爱丽丝脸上浮现出异常的红晕。

哪怕提前出发一天,哪怕强子中途绕了个大弯,需要狩猎神选全力奔跑一天的路程也远非一位见习圣官正常情况下所能完成的。

“我没有说谎,也不会把生命寄托在奢望上。”爱丽丝身上的光越来越亮,在狂怒呼号的火山焚风中撑起一片耀眼的光明。她伸起手抚摸在强子脸上,身上的光也传递到冒险家身上。

“所行的路,必称为道。所行的事,必托性命。感谢你见证了一个信徒的终结,请回去吧!”强子脸皮抽动几下,一把把圣洁的圣官摔转到背上。

“唉?唉!”

“你可能对我和神选有点误解。首先,迄今为止我的任务完成率是百分之百;其次,神选可不是能跟老大经常聊天那么简单。”

世间上最坚硬的东西是什么?璀璨夺目的宝石?破甲摧坚的武器?还是永不退转的意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对于穷究万物的法师来说却有一个普遍的共识:空间。

宝石可以被敲碎,武器可以被熔毁,人心可以被磨灭,唯有空间,平等地拒绝每一个没有找到钥匙的人去改变它。

想象一下从海中舀起一壶水,缺失的部分很快就会被周围填补起来。把它转换成切割某处空间就能轻易发现,处在中心的事物会瞬间失去原有的“秩序”,看似一体的环境将会崩塌混淆直到恢复新的平衡。而这,已经无限接近造物主的权柄了。

所以,不要说随意扩大缩小空间,哪怕是让它产生一丁点变动都能让尊贵的法师老爷跪下来叫爷爷求你演示一番。

强子恰好是掌握钥匙的少数人之一。所谓铁手,正是打开空间迷锁的钥匙。

“年轻人可不要太自以为是,老家伙也是有几根硬茬的!”轻微而清脆的声音响过,只一瞬间强子和爱丽丝就回到码头的房间里。

“快走!”昏迷前,强子只来得及跟错愕的莉莉说上一句话。

昏沉的日光宫中,朗傅荣定定地看着远方,高高的塔尖上已然泛起浓郁的红光。比这更显眼的无疑是天际咆哮的云层,炽高之父愤怒的熔岩之血。

“竟然留下了这样的东西,芒神……呵呵!”

“没有关系,一个未成形的自然之卵罢了,正好充当吾主降临的养料。”

“炽高之父会摧毁平原,把还没有彻底融入共鸣之海的灵魂烧掉。”

“阻止它。”

“太迟了,吾主还需要些许时间才能降临。”

“除非,把一个高贵血脉完全献祭。”

“或者,以炽高之父的血脉为引子,诅咒父神。”直到这时,朗傅荣才轻声开口。在他说话之后,或沉稳或苍老或柔媚的声音就消失了。

朗傅荣走向王座,粗暴地夺过老者的王冠,抓住老者的头颅把干瘦的尸体丢下去。

“没有想到,最终还是要走这个流程。如果你知道自己是死于王冠争夺的宫廷内斗会不会更能接受一点?我的爷爷,我的父亲。”

朗傅荣在王座坐下,俯视着姿态各异的死者们。

“连个垫子都没有,你们为什么那么喜欢这张椅子?我的哥哥、姐姐、堂哥、堂姐、弟弟和妹妹们?因为追求血脉纯洁所以崇尚宝石和海产,就因为一个能够使皮肤保持苍白的谣言就敢吞服不知来路的深海珍珠粉,我该说你们确实继承了母亲狂躁无脑的部分还是太喜欢在王座前展示自己了?”

朗傅荣目光扫过神情惊恐万状的血亲们,只在一位相貌威严的中年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至于你们,”朗傅荣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厌恶:“尸位素餐阿谀奉承之辈,身上连鳞片都没有却时刻想着给自己装上鱼鳍,为什么不撬开自己的脑壳让岩浆流进去呢?在火堆里烧尽就是你们与父亲最接近的时候!”

另一边衣着华贵的人群里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奇异的帽子,每一个人头上都戴着一顶迎风招展的高帽。另外他们的衣服上都有层层叠叠的装饰纹路,远看就像鱼鳞一样。

“真是奇怪,此时此刻我好像也感受到了一丝奇妙的神圣,父亲和母亲在注视着我。”

朗傅荣仰躺在王座上,裸露的皮肤蠕动着变形,渐渐形成有规律的图案。在花纹的间隙,暗红色的血管就像针线把图案串联起来,非凡的热力迅速烧毁了皮肤上附着的一切。

“啊……这就是血脉归一,这就是父亲和母亲的灌注吗?”

在不知名神力的改造下,朗傅荣正在变成诡异的模样。他的脸上下拉伸而左右收缩,变成竖起来的一片。手脚变粗变大,肢端却带着圆润的曲线变窄。黑色的袍罩化为灰烬,菱形的鱼鳞刺破皮肤露在体外片片狰狞。“王……我是山父之子,海母后裔,我是平原、矿脉、山峦的主人,我是日光宫的王!”

说话间,不知名的液体从朗傅荣嘴角滴落,把厚实的地毯烧开一个个卷焦的破洞。

“诸位,我将以山海血脉末裔的身份加冕为王,有谁有意见吗?”

空洞的大厅只有野兽般的嘶吼回荡,尸体依然惊恐着,不做声地看着朗傅荣疯狂的表演。

“恭喜。”

“恭喜!”

“恭喜~~”

各式各样的声音再次在朗傅荣耳边响起,似乎真的有那么一批观众,为他的加冕而欢呼。

朗傅荣摘下王冠,在高温下王冠熔化又凝固,被铸造成一把漆黑无光的匕首。

“我把父亲献给您!并诅咒它不得安宁!”朗傅荣用力把匕首刺进心脏,亮红色的血液迅速点燃了王座。

“我把母亲献给您!换取您对父亲最严厉的惩戒!”朗傅荣的身体像泥塑一样软下来,字面意义上变成了一滩东西。

即使如此,他依然在用最后的力气呼喊。

“我把这片土地的天空、山脉、河流,一切都献给您!共鸣之海,请接纳我!” 第五章 神明的阴影 平静的海面上一艘小船快速行进,没有风帆和桅杆让它看起来有些怪异,配合航线上静止不动的船就更让人汗毛直竖了。

强子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趴在船舷上吐了出来。吐出一大堆又黄又绿沥沥稀稀的玩意后,强子这才有功夫观察环境。

紧张兮兮的术师和她会法术的异域朋友,嗯,没问题。

端端正正坐在船头的见习圣官,棒极了!

哦,身后这宽厚又温暖的触感,让人安心的感觉……等等,你是谁?

“你醒啦?任务很成功,我们安全啦!”

似乎看穿了强子的疑惑,爱丽丝解释说:“这位是图门斯港的多林圣官,是他准备了这条法力牵引船。”

长得像一个脑子插在杆子上的触手怪回头瞥了一眼强子,微微抬起一根触手似乎在打招呼。那些正在忙的触手则和法术引塔遥相呼应,引导小船不断加速离开风火岛。

“神教不整小活啊!”强子看了眼带着和蔼笑容的多林圣官,又看了眼沉静安稳的见习圣官,一口气泄了下来。

“炽高之父醒了,家里进了贼肯定要大闹一番,这下有好戏看了。嘿嘿,不亏我跟老大借力把腿都跑断了。”

“多亏爱丽丝圣官临危不惧当机立断,这才大大减少了邪教徒造成的损失。”

强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全岛几百万居民,漆黑者也是来势汹汹啊!”

“地上的羔羊不幸蒙主恩召,幸好爱丽丝圣官在最后为他们点亮一点光明,想必去往天上也有了指引。”

强子皱起眉头,多林依然笑眯眯的。

“自然神对邪神,恐怕要打得天崩地裂啊!”

“既提前唤醒炽高之父又破坏邪教徒计划,爱丽丝圣官一箭双雕妙啊!”

“我炸过云开城,吓走影奴。”

“不远百里直捣黄龙,可谓孤单英雄!”

“我空间都切得开,把你的见习圣官救回来!”强子捏着拳头,硬了,拳头硬了。

多林从容一笑,不畏神选威胁。

“光明神在上!爱丽丝圣官绝处逢生,果然是天选之人!”

强子转头对爱丽丝说:“我可以把这个人丢下船吗?”

一直保持着肃穆模样的爱丽丝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多林叔叔,我已经好了。请不要再戏弄铁手先生了。”

莉莉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跑到爱丽丝身边抱住她。

“铁手强子声名远播,我又怎么敢戏弄一位狩猎神选呢?”多林微微放松肌肉,看着不太真实的和蔼笑容瞬间变成温厚长辈的样子:“感谢你,不然我可要失去可爱的侄女了!”

“哦,奥利弗大圣官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嘛!”

“一点小小的预防措施而已,还是仰赖铁手先生奔走。”多林颜色不变,好像没听懂强子话里的嘲讽。

“这里没有别人我就直接问了,神教早知道漆黑者降临的事,为什么不早做点阻止它?凭神教的实力,即便风火岛有自己的信仰也可以提前把影奴解决掉吧?”

爱丽丝把目光移过来,莉莉也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多林沉吟片刻,笑着说:“铁手先生使尽浑身解数解救爱丽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也是应该的。先生既然是狩猎神选,自然不会不知道神明之间是有些不为外人知晓的默契。”

“如果是普通的召唤邪神神教当然义不容辞,哪怕山海王室怪罪下来扫荡邪祟之后我们自然会还风火岛一个清朗天地。不过王室内斗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室内斗?是了,难怪全岛都在献祭范围内,前期看不出一点异常。”

“朗傅荣王子选了个好时机,风火岛的母亲正打算趁炽高之父苏醒前抢夺山海血脉里父亲的权柄,下旨让老国王把全部血亲后裔集中到一起。”多林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他们来说这点倒是很容易办到。”

强子以冒险家的声誉发誓,这老登绝对不是一个好人。

“我曾经靠近日光宫,本来是打算把那座晃眼睛的烂怂塔炸掉的。不过那边戒备森严,而且影奴很多。没猜错的话日光宫就是献祭仪式的中心。拿王室血脉来献祭邪神,玩挺大啊!所以当了邪教徒血祭全家的就是朗傅荣?真下得去手啊!”

“公正地说,这也只是防卫反击罢了。本来老国王就打算把全家献祭提纯血脉好当母亲的神选,这场人伦惨剧最多只能说互相伤害。”

强子直接嗤之以鼻。

“血脉纯就能当神选,到时候是裤裆那里飞升吗?小头带动大头是吧?”

身为狩猎神选,强子很清楚血脉是什么回事。除了不思进取混吃等死的神明,正常神明都不会特意挑选血脉来充当神选。

“至少会方便母亲压制父亲的权柄,甚至取而代之。母亲已经等不及了,在风火岛上母亲是斗不过父亲的。”

多林不动声色地爆出一个大料,莉莉已经在考虑暂时性耳聋一下了。

“山父海母,为什么一定要斗争呢?哪怕没有争斗风火岛不是一样孕育了丰饶的土地吗?这都要归功于两者的合作,为什么一定要把对方拥有的抢夺过来?”

“我亲爱的侄女,正如光明神散播光明不是为了夺取而是为了给予,这正是我们应该践行的道。”多林嘴角上翘,看得强子快绷不住了。

“我提醒一下,您这位好侄女为了私心打算引爆火山把风火岛一锅端了。”

“坚持本心,情有可原。”

“您直接说他们死了活该好了!”

多林面容一肃。

“本来就是山海倒转的一些过客,这就是他们命定的灾厄。你知道为什么风火岛有几百万人,神教却只有一间在图门斯港的教堂吗?”

强子隐隐觉察到不对劲了。虽然风火岛有本地信仰而且王室传承了神血,要是这点能难倒神教那光明神就不会是如今的大陆扛把子了。改信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光明普照之下山父海母都得靠边站。

“每隔大约三百年山父就要苏醒一次,而这时也是浪潮最大的时候。早在五十年前神教已经知会山海王室火山爆发的危险,只不过王室把警告都压下来了。这些岛上居民从一开始就是王室献给神明的祭品,漆黑者不过提前一点把山父海母的麦子割了而已。”

“为什么光明神会允许如此的恶行发生?”爱丽丝忍不住发问了:“把人当羔羊一样圈养,最后杀人献祭。这不是邪神的行径吗?”

“准确来说,是人跑到神明身上生活,吸取神明的养分种植,挖掘神明的身体来致富。不管怎么说,那里都是神明的国度。”

强子终于知道多林所说的神明间的默契是什么了。

“神明互不侵犯!”

所以只有见习圣官,所以海母需要借助王室血脉,所以邪教徒几乎没有闹出声响就控制了全岛。

一切的罪恶都隐藏在山父巍峨的背影下,就如海浪淹没沙坝时的风火岛,无人过问。 第六章 乱流 “一个是把人引诱进去当祭品,一个是强取豪夺拿来当祭品,这不都是邪神来的吗?”

多林深深地看着莉莉,把小术师的身形看得更小了。

“天上的风刮不到地面,不管怎么说在爱丽丝英勇无畏的努力下我们获得了一个比较好的结局,可喜可贺!”

啪啪啪。强子面无表情地应和着拍手。

“如果无法摆脱身上的枷锁,再怎么挣扎也只是表演悲剧而已。山海王室自诞生以来就注定了是神明争锋的工具,无论老国王刺父成功还是王子血祭全家,悲剧会不断重复。”多林露出回忆的神情加深记忆里的印象:“山海王室是没有旁系血脉的,只有直系血脉。”

“世代单传?山海王室受到诅咒了?”

“总体来说王室血脉还是挺繁荣的,朗傅荣王子有四个兄弟。”

“额,在内部搞优胜劣汰?这未免太……”

“不至于不至于,王子殿下还有几位亲王叔伯在呢!”

“我听说某些国家有一种奴仆为了保证忠诚会被切掉重要的部件……”

“没那么残忍。神明血脉是高贵伟大的,怎么能够容许人为制造残缺呢?”多林用一种见多识广的语气说道:“不过是排列组合以达到纯化血脉的最优解罢了。”

莉莉眼睛里冒出圈圈显然已经晕了,爱丽丝低头看不清表情。强子思量片刻,突然露出吃了屎的表情。

现代选育培育动物品种有一种并不为大多数人了解的方法叫回交。简单来说就是把表现明显的子代和亲本杂交获取稳定表达的基因后代。山海王室或许不懂这些专业术语,但是他们用行动实践着提纯血脉的目的。

通俗来讲就是有目的的乱伦。

“嘶……我突然觉得那个什么王子会献祭全家也不是不能理解。”

“朗傅荣王子是血脉纯度最高的王室成员,这也正是他不幸的源头。老国王想通过献祭他获得海母的青睐,长期扭曲压抑的环境给了漆黑者诱惑他的可乘之机。对于王子来说,只要能够摆脱王室的阴影他可以付出一切,即使是以数百万的岛民和全体王室为代价也在所不惜。从这一点来看,漆黑者是他唯一的选择。”

“哇哦,怎么感觉你就在现场看着朗什么王子片人的感觉。”

多林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光明无所不在。”

“所以神教是坐山观虎斗?”

“即便炽高之父最终赢了也会大伤元气,至少在千年内不会再次苏醒。神教就有把握在这段时间里布置好把风火岛转变成光明的信徒。神力压制下,炽高之父也许会永远沉默也说不定。这样一来风火岛就会变成一片海外沃土,人们也可以安居乐业万年延续下去!”

“刨了人家祖坟盖房子,真是功德无量啊!”强子吐槽说。

多林依然温和:“这是必要的代价。风火岛上也有森林,铁手先生可以在这里宣扬狩猎之道嘛!”

“漆黑者来势汹汹,炽高之父虽然是本土作战也未必能赢啊!如果漆黑者把风火岛全部拉进异域……”

“太阳会在树冠留下阴影,也能点燃枯萎的朽木。邪恶会在阳光下消融,我确信这一点。”道理是跟自己人讲的。

强子无语了,您早就打算趁火打劫了是吧?

“呜呼!我还没经历过神战呢,不知道这次老大会亲自下场不。”

“真是令人羡慕的发言,铁手先生年纪轻轻就蒙受神恩成为神选,让人不觉感叹岁月就如同这艘牵引船,还没看清楚呲溜一声就过去了。”

“叔叔今年贵庚?”

“呵呵,实不相瞒,上一次山父苏醒的时候本人就在现场。”

“卧槽……卧槽!?”

多林满意地看见强子眼中浮现出惊讶,但是很快就意识到一位百岁老人不足以让冒险家瞳孔都为之震颤。多林转过身顺着强子的目光看去。

“卧槽!”

神明偶尔会在人间留下血脉,一则方便管理信徒,我是你爹高贵就完事了。二来也是希望后代变异一下出几个绝世天才拓展权柄。邪教徒们也很喜欢神明高贵的血脉,毕竟这群天之骄子多少带点神明权柄在身,邪神吃起来更劲道。对于喜爱搞事的邪神来说神明血脉还有一个重要的用途,通过冥冥中的血脉联系给赐予血脉的神明往权柄里掺屎。

很明显,山父被漆黑者毒到了。根据献祭血脉数量以及方式不同,动手脚的程度也有差别。像朗傅荣这种先献祭全家再把自己扒皮抽筋的狠人那是最高等级的献祭,足够漆黑者打开一道口子直接伸手到山父身上狠狠地拧上一把。

这一拧,直接让山父暴走了。

比权柄被掠走更让山父愤怒的是被注入其中的晦暗法则,漆黑者正试图通过血脉联系污染山父的权柄。

狩猎神选的体质让强子足以看清远处的细节,正在空中飞翔的赫然正是日光宫。巨大的山脉拔地而起,把身上的人造物甩飞出去。靠近海边的地区随着巨人的动作像抹布一样在水里反复漂洗,掀起了一浪接一浪的海啸。

山父像一个在澡盆里胡闹的小孩,而牵引船则是无辜的小黄鸭。

“莉莉,能叫这位异域朋友再加把劲吗?”

触手怪似乎听懂了多林的话,用触手打了个叉。

“那还有没有其它会法术的朋友?”

“没,没有了!”

异域生物多种多样,但是能交流还恰巧会使用牵引术的就不多了。

多林把目光转向强子。

“我觉得你对神选有点误解。”强子脸色铁青:“首先,神选只是更容易接受神力还能学几个独特神术。其次,那是空间转移不是去郊游!嗑药是没用的!就算老大现在上身也开不了门啊!”

“啊,那我们现在应该祷告。”多林双手合十:“光明神在上!”

“你跳下去减轻重量比浪费的这点口水有用多了。也许光明神看见你的牺牲感动了会赐福给我再开一次门。”

就在强子病急乱投医打算借莉莉的异域朋友用一下看能不能信仰充值的时候,突然发现海浪并没有追上小船。

牵引术加强了?不对,是水流!

触手怪依然在竭力施展牵引术,触手上的黏液都因为过载蒸发变得粘稠起来。然而强子并没有感觉到小船的牵引力度有较大变化,真正推动小船的是隐藏在船底的水流。

水流操纵,海母的权柄。

强子看着依旧在祈祷的图门斯港圣官,亲历过山父苏醒并且知晓风火岛诸多秘密,连神明间明争暗斗都如数家珍的多林叔叔。

“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神明的眷顾了!”

强子反思了一秒钟自己是不是该对老大虔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