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之战:归一》 第1章 葬魂崖坠冤屈魂 宇宙无边,星海无限。

万籁幽寂的星际深处莫名张开一条黑色裂缝,空洞的黑暗中,黑上加黑的裂缝显得格外突兀。

不时,像是被谁撕扯一般,那条裂缝开始慢慢向两边扩张,形状逐渐如盘,最后如洞。

紧接着黑洞中缓缓浮出一颗金色球形物体,它急速向前方掠去,跨过了亿万星云,最终似有灵识般的悬停于十几个不知名星球之间,周围的星球有亮有暗,形体色泽各异。

金色球形物体似乎确认了方位,但不知其目的,它的周身开始剧烈颤动,表面出现了光怪陆离的炫彩光波,试着从变幻的光波中猜想,应该是试图将自身分裂,因为此刻它的形状如左右匀称的宝葫芦。

猜想的没错,它果真分裂了,分裂成一红、一蓝,两颗小型球体,悬停于星际之间。

两颗新出现的球体静止了一小会,而后有间距的依偎、旋转,交换方位,速度越来越快,看似有某种平衡纠缠的规则,它们呈现出了双螺旋一般的彩色轨迹,朝其正下方倾泻出一条刺眼的光柱。

半刻钟后,光柱末端竟凭空诞生了一张模糊的方形平面,与周围星球相较,纵观约有四万余里。

在光柱的冲击下,平面开始随光柱翻转,从左向右,速度不断加快,乍看一眼,恍惚中转出了个圆形光球,而后光柱停息,平面依旧飞速旋转,红蓝两颗球体停止归位,各自从自身分裂出一缕光丝,在下方相融合,合色如青。

青色光丝缓缓飘落,飘向下方还在旋转的光球,从右向左一点点缠绕,那颗新形成的光球的四周逐渐被青色的光丝包裹,最终完全闭合,形成一颗全新的完整星球。

它们似乎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原先的双色球体合二为一变成最初的巨大金色光球,急速遁去,眨眼间消失于无尽星云中。

新形成的星球在宇宙中无尽旋转,存在了几十万年,无尽物质在此演化,而后的几万年里,又有一束刺眼的金色光柱,自星际中极驰而来,刺破星球表层,坠向深处。

而后此番星球上,各类物质慢慢成物成种,千年之后逐渐出现了人、妖、魔的痕迹,还有暂不知其名的各类生命形式。

一些先觉的人族,认真归纳此番天地运行的规律,生出了灵智,获得了种谷、制衣、冶金的初始能力,为了相互交流,后时代出现了画图造字,其中更有佼佼者参悟了天地精气的玄妙,修得真气,尝试飞升,还真有几个杰出者活了近千岁飞升而去,导致后来的各类种族为了夺得更多的修炼资源,成立宗派部落,四方征战掠夺,而今此番天地变成了三分的局面。

北域焦土,褐色顽石凌立,沟壑深谷纵横,漫天黄沙涛涛,此地为人族领地。

西域极寒,万年蓝川如峰,潇潇苍雪如莽,凌冽寒风怒啸,此地为妖族领地。

东域幽暗,枯馊巨木森然,乌黑渡鸦横飞,邪沼臭气四溢,此地为魔族领地。

显然经过万年的消耗,此番天地的生存条件已变的极度恶劣,更难得见飞升者。

此番天地还有另外的两域至今无任何一族敢踏足。

南域,极目望去,一览无波的灰色海域,传闻此域凶险万分,曾有三族强者欲探此域皆无音讯,不久后岸边会出现苍白的骨架,无疑让后者惊惧。此域名无妄海,是此番天地的第二谜团,位列第一者,则非属黑暗沼泽不可。

黑暗沼泽出现于五百年前,起初只有井口大小,未有任何一族在意,而后不到五年的时间里,竟扩张到恐怖的两万里,两万里黑暗沼泽沉溺于四域之中,以不规则的形状向各方蔓延,似是在割据四域。

沼泽平面低于陆地约十丈有余,其中不断有炽热的玄气升腾,嘶嘶作响,噗嗤噗嗤的气泡无间断在沼泽表面翻滚,加上漆黑一片的场景,不难看出此地的凶险之境。

黑暗沼泽最令人恐惧的是腐蚀力,不管任何玄铁神晶投入其中,瞬间化为一缕烟丝转而消失不见,倘若人身上沾染了米粒大小的一点,蚀力顷刻蔓延至全身,尸骨无存,三族中少有灵敏者能够断肢自保。

一天夜里,子时,黑暗沼泽的天穹之上突然紫电密布,怒云滚滚,云层间不断有变幻的光点闪烁,片刻后,云层中出现了旋转层叠的五色光圈。

霎时间,通天大亮,狂风不止,骤雨大作,噗哩啪啦的爆裂声四起,两颗双色的光球从光圈中央缓缓滑落,乍看似两颗妖月浮在空中。

不多时光球之间射下一条青色光柱,直刺黑暗沼泽腹地。

巨大的余波倾翻黑暗沼泽之外的千里之地,巨石凌空,古树被连根拔起,人兽飞尸,不知过了多久,此番天地突然归于一片寂静,貌似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但——

黑暗沼泽上空莫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蓝色光幕,光幕直冲天际,将整个黑暗沼泽围入其中,自外界看不清其中分毫。

如此异象惊动了三族,各族强者纷纷带领族人前往光幕之地欲探缘由。

半个时辰后,三族从不同方位抵达光幕边缘,近了一看,蓝色光幕实则是变幻不定的有色波纹,对于未知事物,本能天生警觉,三族不敢贸然前去,毕竟光幕之内,曾是充满腐蚀力的黑暗沼泽,心悸之上的恐惧,令人胆寒。

最终三族齐聚一方,吱呜商定各派一位末位族人前去查探,三个末位族人颤颤巍巍并排向光幕走去,左肢手掌向外伸平,另一支紧握刀具,以便发生任何意外,用最快的时间自断一臂。

掌心触碰光罩波纹,似无任何阻拦,手入其中,传到肢体的感觉是舒适的温热。

末位族人抽出手掌反复查看,未见任何异状。

随即有了胆大者冒然直入,外面的族群面面相觑,不闻一声,气氛紧张无比,不多时,光幕中突然冲出个人影大声嚷嚷,表情极其兴奋,动作似是叫族人进去,嚷完那人又冲进光幕消失不见。

外面的三族按耐不住了,一窝蜂往里面冲,场面如万兽冲栏,甚是混乱,只有少数胆小者留滞原地,万一里面发生不可知的巨大变故,被一锅端灭了族,终究见不得好。

三族人进去后,皆被眼前的场景震住,几人神往、几人发呆、几人闭眼细嗅、几人横飞乱蹦。

只见棉云牵山,河湖嵌草,碧树直泻,奇花万果妖绝,千鸟齐鸣,百兽雀跃,轻灵之气四溢,身在其中,异舒无比。

身临宝地,必起贪欲。

为夺得此域,三族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滔天大战,霎时间,蓝色光幕之中,鲜血如洪,碎尸遍野,三族死伤者无以计数,桀骜的强者纷纷战死,只可惜如此惨重的代价下,未有任何一族有胜出的苗头,剩下的各族人见势不妙决定停战,最终三族商定共生于此。

起初年月,三族和合而生,融洽祥和,各得其所,亦得其乐,乃至出现了人妖相通的绝妙佳话,不过世事总在变化之中。

三族子嗣繁衍渐多,修行资源渐少,如何分配得当成了剧烈的矛盾,而后烧杀掠夺起。

人族高层初始人皇,以利许诺,暗邀妖族联合,妖族应允,人妖两族借势发动了除魔大战,得胜,魔王被囚,魔族死伤殆尽,只有少数强者逃遁外域。

除魔大战,人族未尽全力,而妖族损失惨重,人族又顺势爆发除妖大战,得胜,独占两万里钟灵宝地。

之后人族至强者初始人皇,重整各方资源,集中武力,统一了此域,将此域划分为上界州、中界州、和下界州,为了维护安定,建王国,兴武学、立律法、创文明,又恐妖魔卷土重来,三界中特设妖魔卫,以便斩妖除魔卫王国。

此后的三千余年,历代人皇以长子继位制统治三界,致使人间显妖魔。

然宙宇不终,风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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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后,下界州,青鸾镇。

鸟雀惊飞,娇兔四窜。

一对年轻夫妇自竹林间飞驰而来,二人身形前倾,离地丈许,女子一袭红衣,肤色如雪,但面容萎黄,似是受了极大的创伤,左臂紧挽襁褓,可见得婴孩拳脚,鲜血浸透了下身衣摆。

男子贯身白色长袍,面容冷峻,腰系褐绸缎,背对女子而行,面前刀光剑鸣,左右持刀横档,观此衣着不像是下界州人士。

夫妇身后的竹林中追兵共七人,踩竹尖而行,漆黑甲胄在身,手握冷冽长刀,神威无比。

“妖女,前方是葬魂崖,还不束手就擒!”靠左一人大喝。

葬魂崖位于青鸾镇竹林后山,纵深幽谷,掷石听不见回响,三族大战时的尸骨亡魂皆抛入其中,百年不见腐味传出,于是有人猜测,崖底可能是曾消失的黑暗沼泽,一旦踏入其中九死无生。

“堂堂护国军妖魔卫,竟敢人妖不分,无故伤我妻儿,今日吾宁身死于此,也定要挡尔等再伤我妻儿一毫,来战吧...”白袍男子持刀神情冷漠,而后停住脚步,摄魂一般的眼眸看向追来的妖魔卫,眼下无路可逃,必须视死一战,妖魔卫七人悬空停住身形。

“三界中,谁人不知妖魔卫除了皇令,只认妖魔不认人?更何况,我等身份又岂能人妖不分?转身瞧瞧身后那位的耳朵吧。”七人中一人回应道。

白袍男子没有回头,因为他早知爱妻的隐秘之事。

爱妻年幼时被逃窜的妖王紫炎兽所伤,血液中染了妖王气,妖王气实属霸道,要不是当年出现的一老者给了十粒灵丹妙药压制妖气,女子早已被妖魔卫误斩了去,但除了那十粒丹药,至今仍未找到根除的方法。

眼下爱妻药力已尽失,压制丹药又不在侧,疯狂外泄的妖气,定然使得妖魔卫发觉缠身,早知如此,他真后悔不该远道来此散心。

此时红衣女子耳上长满了紫色的容貌,鼻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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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刻钟前,中界州,明家。

“圣博,今日不知为何,我心生烦闷,你带我去下界州赏赏花草吧”女子衿瑶柔声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明家独子明圣博。

明圣博悦容上脸“好啊,小家伙快出生了,可别让他皱着眉头出来看爹娘。”

二人准备乘飞舟前往下界州,明圣博估摸着药力散失还有半年多,因此没带药盒。

三界州等级制度森严,千年间每一界边缘早已筑起高耸入云的界墙,以防下界者窥探。

入界的规矩是武力或财力,下界州万钱抵中界州一金,中界州万金抵上界州一晶,界墙有界卫把守,设有前后界门,入中界门需缴二十金,也就是下界州的二十万钱,购得中飞舟牌可终生使用,飞舟牌滴血认主,不可冒用,另一种入界门的方式是挑战三十界卫获胜,多年来常有无数下界州散修挑战界卫,皆无一人通过,可见界卫的实力之强。

入上界门需缴二十晶,也就是中界州的二十万金,其余入界规则同理。

明家是中界州中等家族,购几块中界州飞舟牌丝毫不费力,但举家之力压根买不起上界州飞舟牌。

夫妇二人之所以前往下界州去散心,是因中界州楼阁拥簇并立,府道镶石,天然的自然风光早被瓜分殆尽,只有少许达官贵人买些庭院,圈山围湖,自取其乐。

下界州没什么奇金神铁,灵气稀薄,牛马依旧是牛马,变不了麒麟,因此少有大家枝叶在此落户,只要你受得牲畜味,下界州的绿草依旧如毯,清风依旧如棉,却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两个时辰后,二人乘飞舟抵达下界州青鸾镇竹林,竹林后山的桃花正艳,女子最喜桃花。

但此时根本无人知晓,三界上空,蓝色光幕外的虚空中两个光点急速向这里飞来,颜色依旧是红和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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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漫步,春风徐来。

突然悬在眼前挡住去路的红色光点,惊惧游玩的夫妇二人,不敢妄动。

随后光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女子衿瑶的腹部消失不见。

“啊...”衿瑶惊叫,瘫坐而下。

“瑶儿,瑶儿....”明圣博慌乱惊叫,焦急搀扶衿瑶欲躺的身姿。

只见女子大口喘着粗气,喑哑几句“快,找个地方,孩子..孩子.要来了。”男子茫然,荒郊野林的,生孩子的地方可不兴找。

“竹林,茅~草~屋...”女子用最后的力气讲完一句。

明圣博才想起之前经过的竹林有间茅草屋,缓缓抱起女子踏空而起,气息运转飞快,朝竹林飞去。

竹林就在不远处,不到半刻钟便已抵达,男子轻落于茅草屋前,指尖玄气破门,幸好里面有张草编床,进去缓身将女子置于床上,听得女子痛苦呻吟几声,他的头脑空白不知所措,转来转去,最终堂堂八尺男儿居然转身出屋,还不忘关上了草屋门,立在屋前捏手等待。

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是爱妻怕羞。

“哇...哇...哇..”屋内啼哭声传来,男子惊喜推门直入,女子转头看向他,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瞧得那枯黄面色不禁令人心生酸楚,然这愣头青迷蒙着去抱挥舞拳脚的娃了。

双手轻轻托起小肉球挽入怀中,用衣袖拭去面部的血渍,又从怀中掏出红色的绸缎胡乱包扎一番,扎的好一手临时襁褓,好似在肚皮上交叉打了个绳结。

扎好婴孩后,走到衿瑶身前倾身而蹲,“瑶儿你瞧,多像你,眼眸俊,眉头翘,还是个吊榔头。”

女子憔悴中褶出一丝笑容,“圣博,此番消耗有些大,药力快失效了”

男子狂惊,灵药不在身旁,妖气一旦溢出,引来此地妖魔卫可收不了场,妖魔卫眼中只认妖魔不认人,枉你来自何方。

正当此时,草屋门被玄气破开。

屋外传来大喝“妖女,哪里躲。”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顷刻间无数刀气射向躺在草床上的女子,多数被男子拦下,两三道击中女子,怀中婴孩也擦出皮外伤,男子大怒,侧身放下婴儿拔刀而起,然先前挡刀负伤,终究寡不敌众,退到女子身前挺立,目光凌厉盯着屋外动向。

女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抱起婴孩,玄气破开草屋向后山飞去,薄薄的玄光包裹住怀中娇小的身躯,不忍让其受风伤。

葬魂崖前。

女子衿瑶眼看逃脱不了,脉络已毁,生机已尽,已成必死之局。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临时襁褓,指尖缓缓触摸婴儿的脸颊,挤出一丝褶皱而温和的笑,从腰间取下一物塞入临时襁褓内,又缓缓转头看了一眼还在与妖魔卫对峙的丈夫,起身往葬魂崖边走去。

“圣博,今已到如此地步,看来是天意如此了,莫管我了,妖魔卫只认妖魔不认人,以我身死可保你和孩儿无恙,若有来生,衿瑶还愿你的妻子...”

男子惊惧转身,眼珠血丝四裂。

女子已站到崖边,崖间气流拨动着她的头发,红色衣袖凌乱。

低头不见星点,心头无线牵。

脂泪落朱颜,终究难如愿。

一袭红衣落,泪湿三人眼。

“不.....”男子大嚎,佩刀滑落,跨步向前。

红色衣袖已不见,崖间只剩漆渊。

男子瞳孔涣散,面若草灰跪在崖边,似一具雕刻的尸体。

不时抬头,喃喃一句“瑶儿怕黑”纵身入渊。

妖魔卫七人无所动容,以站位看,居中的似是个头儿。

左边一位道:“虽未能亲手斩落那妖女的头颅,此番也算斩妖了吧,不过赏钱估计是要不到了。”

“头儿,那个婴孩咋办?”

右边的应声:“妖女所生,长大了极可能为妖,一并斩草除根为好,以绝后患。”

居中那人看了襁褓一眼,“莫生多余事,长成妖了再斩,才可得赏钱,况且此地恶兽出没,让其自生自灭,也是一个不损的选择。”

“唉...没钱真难”

说罢,七人离去。 第2章 红瞳初显 七年后,下界州,青鸾镇。

“董箐瑞!你不配为人师。”

一语惊人,约莫有三十人的学堂寂静无声,齐刷刷的目光惊愕的望向学堂后角,只见角落里绰立着一个年方七岁的男孩,身形清瘦,长相冷峻,通体粗麻黄衣,双臂下垂,紧握嫩拳。

令人不解的是,此刻男孩的瞳孔充斥着红色光芒,宛如妖夜中的一尊红眼魔神怒视前方。他的周身劲气凌厉,丈许内尘土书卷纷飞,气势如虹,使站在学堂前方的华服女导师董箐瑞又惊又怒,文院内直言名讳已是大忌,此子竟敢当众辱其不配为人师,已是滔天大罪了,若不得严惩,难消心头的火苗。

目无尊长是个极其卑劣的习惯,不是吗?即便这个尊长是很低劣的尊长。

董箐瑞腹部微顶,深吸一口气,微微镇定,壮胆蹙着眉头道“尚未褪毛的山野臭虫,你有何资格说我不配为师?今日我定将你这贱种逐出青鸾文院,此后莫想再进下界州任何文院半步。”

下界州共有三十六镇,每镇家户约九百,各镇设文院以育新童,新童五岁缴纳五十铜钱可入当地文院,文院每三年一考,新童中的前三甲缴纳三百铜钱可入下界州总文院,总文院五年一大考,前三甲获得入师的资格,可去界主府入文官或成为各镇文院导师教书育人,每月有固定的五百铜钱可领,穷苦人家别说每月五百铜钱了,月得五十铜钱已是屈指可数。

所以各镇邻乡攀比,谁家孩子入了总文院,又有谁家孩子夺得了前三甲,仿佛此誉已成了光宗耀祖之荣,倍受亲友尊宠。

除各地文院以外,下界州还有武院,武院只有一座,档次比文院略高,毕竟乱世之中光靠有钱还不行,拳头硬才可破拦路虎。

入武院的基础条件是单臂挥拳达一千斤,也就是体之力一重,武学之中称为破脉境,破了脉,才算打破肉身枷锁,跻身武道。除了天生神力或华贵富人,少有穷迫者能练达千斤巨力,养基灵药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因此新童能入武院者更是寥寥无几。

武院三年举行一次武斗,夺得前三甲可入妖魔卫,妖魔卫每月固定可领八百铜钱,比文官导师略高,不过妖魔卫还可斩妖魔另获赏钱,妖魔级别越高拿钱越多,凑个一二十年,就能购买飞舟牌前往中界州了。

两院之上有界主府受人皇之命统揽全局,除了日常收供奉以外,界主府一般不出来干扰江湖事,除非发生难以平复的乱局。

董箐瑞的爹在总文院混得一个副职,她自然有将明溪逐出文院的自信和底气,她也断然相信此举定可使明溪低头,逐出文院等于是断了在下界州的生路。

然而角落的男孩对董箐瑞的威胁,如若充耳不闻,赤红眼眸犀利慑人,气势不减反增,外溢的气息压的董箐瑞快要俯身而跪。

赤红双眸如一条直线般死死盯住董箐瑞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你可知,何为道?你可知,授何业?你可曾,解我受不公之惑?你-都-没-有,你有的只是趋权附势的丑陋姿态,将学堂之人分三六九等,见富贵喜笑颜开,见我,睦安,马怀志,家境不佳者皆是不屑和厌弃,贵哥儿朝我草鞋拉尿,你如不见,他们每日打我,骑我身,你不相阻,反而嬉笑,我只不过是看了宗浩一眼,你便说我恶意挑衅,罚我到茅房挑粪,此种行径有何资格可为人师?”

很难想象,如此言论竟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口,董箐瑞有些懵,自己似在跟一个甲子老者对话,不绝的气势加上无力反驳的摄魂追问,让她乱了方寸。

忙青脸怒吼一声,“卑贱臭虫,还敢妄言,立刻滚出我的学堂。若不是当年你爷爷跪着求我爹的份上,真不该让你这种野种入我的学堂来诬蔑我,师者令牌,乃是总文院所定,你有什么资.......”话没讲完,突然暴增的气压将董箐瑞按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她的脸紧贴地面,这是董箐瑞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屈辱,而让她受屈辱的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孩童。

男孩飞身凌空暴喝“董箐瑞!其身不育,何以育人?其身不正,何以正人?”

讲完整个人气势骤降阉落下去,瘫软倒地,陷入昏迷。

睦安,马怀志,两人起身想要去扶。

董箐瑞青脸缓缓站起身,“今日谁敢扶那个冒犯我的贱种,自此以后莫想再进下界州文院!”

“不过是一条臭虫的贱命,死在那里最好。”

学堂无人敢动,毕竟家家户户花大半年时间攒够学费,都盼着子女成龙成凤,被逐出文院可不见得是一件小事。

“怎么回事啊?大呼小叫的”,青鸾镇文院院长丘智鹏闻声赶来,走进学堂一瞧,气氛似乎有些怪异的紧张,丘智鹏顺着学童们的目光看去,角落里躺着一个男孩,面色惨白,匆忙走到男孩身前弯腰抱起问道:“这是咋回事?生病了吗?咋没人过去搀扶?”

怀中的男孩很瘦,也很轻。

董箐瑞不屑道:“我也不知道咋回事,这小畜生目无尊长,无故冒犯我,眼睛发着红色的光,讲完几句不着边的话就成这样了。”

丘智鹏不解“眼睛发出红色的光,该不会是着魔了吧?”要赶快送男孩回家,抓紧医治才行,丘智鹏抱着男孩出了学堂门。

竹帘微动,学堂中鸦雀无声,谁也不想成为董箐瑞宣泄怒气的对象。

董箐瑞冷冷道“今日无心教书了,都早些滚了吧,记着!全忘了今天发生的事,若谁走漏的声响,休怪从文院被逐。”众学童耷拉脑袋离去,咋跟家里交代呢?这么早回去,被认为逃学定受皮肉之苦。

“宗浩你留下,你爹托我给你加习功课”董箐瑞转而一笑,叫住一个前排华服男孩。

宗浩是中界州宗家公子的下界私生子,前些年宗浩入学,那公子豪掷一金,也就是下界州一万钱,让董箐瑞好生培养他的孩子,说将来可是要带到中界州去的,董箐瑞可不敢马虎,每日臆想着,教好了宗浩,那公子来领人的时候,指不定高兴地再豪掷几金呢,又或者拉近与富家子弟关系,顺位挤上中界州也是一桩美事。

不过今日之辱,她深深记下了。

不到两刻钟,丘智鹏已抱着明溪,来到了杨老头家栅栏门,仓促敲门是一个佝偻老妇人开的,老妇人见丘智鹏怀中紧闭双眼的明溪,面色惨白,颤颤巍巍柳枝拐杖都不利索了,“我的小溪儿咋了?”欲伸手去摸,丘智鹏一路跑来胳膊很困,喘着气看了看老夫人,“老人家进去再说吧。”

老妇人转头朝屋头喊“犟驴,还不快死来,溪儿出事了。”

“溪儿咋了”一间土墙瓦屋内,冲出一个老头儿,花白胡须一寸,体格有些瘦弱,一身白布衣也是单薄。

丘智鹏快步抱明溪向瓦屋走去,二老紧随其后。进屋将明溪放到土炕上,丘智鹏转身,“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听董导师说是眼睛发红光,讲完一些胡话就成这样了。”

“着魔了,定是着魔了。”老妇人大急,“赶紧去药老那里,说不定还有的救,可别让妖魔卫把溪儿斩了去。”

青鸾镇占地八百里,药老住在青鸾镇元武湖边,离杨老头家十里路,配的一手好药,在下界州几乎无病不能医,但不知老者来自何处,三十年前来青鸾镇元武湖边定居,话少喜静,无人知其真名,常年看病配药,人看上去还很老,所以小镇的人都叫他药老。

三十年来药老的气色和神态如常,丝毫不见耄耋的痕迹,于是有人猜测药老可能有长生不老药,还真有中界州之人前来重金欲购,均无所获。

听到红眼,杨老头也是吓惨,瘦弱身骨抱起明溪大步如飞,夺门而去,真怕明溪着了魔被妖魔卫砍了去,不过这么久不见妖魔卫来,应该不是着魔,妖魔佩可第一时间寻得妖魔气息。

离家不远处有马车驿站,花五铜钱可坐三十里来回,一般杨老头可不敢坐,毕竟他采药挖笋一个月还不到十五钱,不过今儿个要阔一把,孙儿要紧。

等二老带着明溪上了马车,丘智鹏转身回文院了,杨老头和老妇人坐马车朝元武湖赶去。

两刻钟元武湖已到,湖边很是青翠,依山傍水有林,林边的庭院自是药老的住处,庭院墙体多为石碶,竹亭一座,草屋二间,瓦屋三间,木门时常敞开着,无任何牌匾,布置的很是随意。

“药老,救救我家娃儿吧,我可怜的孙儿着魔了。”老妇人进门大嚎,杨老头抱着明溪快步朝竹亭走去,竹亭平常是药老诊病的地方。

进门见药老端坐案前,老者白胡四寸,打理的很顺,青灰色长袍,眼慈面祥,起身示意杨老头将明溪放到旁边的床上,杨老头无声照做,老妇人紧张的向药老点点头。

药老走近床边,伸出二指触向明溪的手腕处,旁边人自然看不到药老指尖光芒微闪,突然道:“你来的有些迟啊。”

老夫人大惊,一边嚎,一边拽着药老的胳膊摇晃道“溪儿啊,呜~呜~呜,我可怜苦命的溪儿,药老你快想想办法,您老一定有办法的啊,啊~唔”,

“我的溪儿无血无伤,怎么来迟了呢?真的就这样没了吗?”杨老头落泪,悲伤地自责。

可谁曾想药老又冷不丁来一句“孩童无恙,消耗过度了,喝些补汤,休息片刻即可恢复”。

老妇人大怒,拿拐杖指着药老“你这老叟,娃儿生死岂能当儿戏胡乱语,害我二人心生疾苦,我一拐杵死你。”好在被杨老头拦住了,不然真杵到药老脸上了。

药老也有些惊,这妇人比厨娘还虎。转而目光看向杨老头“叫药师熬些补药吧。”杨老头闻声不发一言转身离去,老妇人也跟着出去了,颤巍走在杨老头身后道“可别舍不得你那几个铜子儿,娃身子骨太弱了,熬贵一点的药好的快,大不了你晚上也去采药挖笋,慢慢凑年贡。”

杨老头满是无语。

在不超过积蓄的前提下,杨老头自然不会买差的药,毕竟年底前还要留三十铜钱纳贡呢,纳贡人皇立的规矩,不纳贡只能被逐出下界州被妖魔分尸,像是一种保护费。

待二人走后,药老定眼看着躺在床上的明溪,神情凝思。

“五百年过了,你来的有些迟。”

“上一任输了,你能带来赢的答案吗?” 第3章 难以接受的身世 诗仙雅境,春分十里。

三十年来元武湖边的草木依旧如碧,妖不侵,魔不入,别说武者激斗,甚至看不见挥舞锄头的农夫掀起一寸土,大概是小镇对医者的敬重吧。

定居于元武湖边的药老不是独居老者,庭院中有一厨娘,身材魁梧,衣着颜色很杂,使用一把长四尺的厨刀,一般人用一尺便够,厨娘的刀又长又厚,别说砍砍瓜切菜,光砸也能轻易砸断骨头。厨娘除了做饭几乎看不到人影,三间石屋,一间是厨娘住的,两间是厨房,做好饭了会给药老端送一份,至于另一名药师厨娘可不惯着,饭熟了爱吃不吃,锅盆都在那里,过了时辰,宁可倒进元武湖喂鱼,也不给药师留。

药师一头花白,乱糟糟的,年岁近五十,每日坐在庭院中间乱砌的药灶前,左手拿扇子控火,右手爱扣鼻子,总有人说药有咸味,或许是掺杂了药师特制的佐料。

药老喜静,厨娘和药师二人则是生人勿近的,问话不答,目不对视,若是不知趣的挑逗,厨娘当真一砍刀追着满山跑,药师滚烫的药水糊脸就来了,有了前人遭殃的经历,后来人也乖巧多了。

杨老头站到药师身后,把药老所说转达给药师转身离去。

杨老头,四十岁的时候儿子采药摔死,尸骨掉落悬崖被野兽吃了去,那一日老人断了香火,妇人听到噩耗,昏迷七天,被药老救活,此后杨老头依旧采药挖竹笋为生,一是为了生计,二是因儿子的摔死,老妇人成天没一句好话,还是在外面清净些,已死去的人,老头又不是神仙,没能力换回来。

惹不起,躲得起。

七年前的一天晌午,啃了两个苞米的老头决定进山找竹笋,走到竹林傻眼了,自己搭建的简易休息之所,已被毁去,地上有血迹,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周围削断的竹子,似是有打斗的痕迹,三界中打斗是常有的事,武者为尊的天下,杀人越货也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了,一般平民无宝无钱,自然对这些不足为虑。

杨老头沿竹进陌,踩着厚厚的竹叶走了一段,看到远处似乎有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周围似乎有蠕动的动静。走近一看,喜上眉头,居然是个婴儿,婴儿粉拳轻动,双眼眯着,样子极度虚弱。也不知是哪个五大三条的给孩子绑成这样,胳膊腿沾满了碎屑,胯骨处有一块红穗玉佩,核桃大小,刻有一字“明”。

“难道这孩子的爹娘姓明?也不知道哪里的,之后再打听吧”,杨老头自言自语,拿出随身带的水喂孩子,水是杨老头为了恢复体力熬得药水,婴儿几口入肚,面色红润过来。

杨老头怕其父母来时找寻不到,一直在竹林待了很久,等到傍晚确认无人来巡,才动身回家。

抱着婴儿,一进家门便遭到老妇人的数落。

“挖个笋这么久,到哪偷人去了?”,老妇人数落的时候看到杨老头抱着一个婴儿,勃然大怒。

“杨老驴!枉我对你一心一意,你果然在外面偷人,人家不要你的骨肉吧,我也不要,今儿个就走,给你们爷俩腾地方”。老妇人作势转身,欲要进屋收拾行李。

“少说那颇臊话,孩子不知是谁家丢后山的,山上等好久不见人,不能让娃饿死,你先照看些,我去挤羊奶。”杨老头抱着婴儿走向老妇人,老夫人也没再讲话,跟着杨老头进屋。

看着床上的粉嫩婴儿,老妇人目露柔光,杨老头好些年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了。

老妇人缓缓道:“明儿个日头好了,给娃洗洗,血渍还没洗呢。”

杨老头应声出门挤羊奶,老妇人悉心照看着婴儿。

次日,大晴天,日头升的很高,杨老头抱着婴儿决定到村口的溪边洗洗。

走近溪边,溪水清澈透亮,涓涓而流。杨老头蹲身,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在青草上铺了一条旧毯子,把婴儿轻轻放入,手上蘸水,揉搓婴儿的嫩肤清洗血迹。

溪边来往的村民很多,看着杨老头打趣。

“老杨头,老来得子,生猛啊。”一男子背着锄头经过,笑着看向溪娃的杨老头,后面还站着几些人。

“办不办满月酒啊?”

“娃叫啥名啊?”

几个人调笑,杨老头低头揉搓,不作回应。

对了,娃还没有名字呢,如果按照玉佩上的那个字,娃应该姓明,杨老头没入过文院,马马虎虎认的字不多,在村口石碑上认得“溪”字,“叫你明溪吧”老头暗自嘀咕。

杨老头每日采药挖笋换钱,明溪六岁时攒够了入文院的钱,可文院院长看着寒酸爷孙二人,以名额满了为由,拒绝了明溪,老头认为自己老了,不知还能活多久,必须给明溪寻个出路,才能安心入土。

所以在文院门外跪了两天,院长实在被周围闲话闹得不耐烦了,才答应让明溪入学,老院长被调走了,可她的女儿,对他爹被说闲话一事记仇,处处打压针对明溪,打心眼里瞧不上穷酸子。

对于董箐瑞的刻意打压,明溪心中一直积攒着怒火,要不是杨老头万千叮嘱,要听话,要做乖孩子,不可惹是生非,文院是爷爷给你求来的机会要懂得珍惜.....明溪早就甩甩衣袖走了。

明溪见过爷爷跪在文院门口的辛酸,也格外珍惜爷爷求来的机会,在学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欺负你的人并不会以你的示弱放过你,他们只会肆无忌惮变本加厉的欺负你,在百般屈辱下,作为导师的东箐瑞居然视若无睹,完全没有帮明溪解围的意思,导致明溪积压多年的怒火达到顶峰爆发,才有了今日学堂的怪事。

————

竹亭中,明溪仍在昏迷中,自然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事。

他的意识进入到了一片黢黑的场景,场景中一颗金色光球来回变动,分裂成两颗,再分裂出三颗,而后无数星星点点,最后所有都消失,独剩金色光球,而一缕白色的光缓缓进入黑色世界,最终所有场景都被白色覆盖,看不见分毫,一切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明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并没有多想。

杨老头拿木勺轻吹着滚烫的药水,吹四五口,木勺倾斜缓缓倒入明溪的口中,纵然心急,也没乱了方寸。

老妇人安静的矗立在一旁不发一声。

明溪渐渐感觉到了身体的知觉,缓缓睁开眼睛。

瞧见爷爷在慢慢的对着勺子吹气,奶奶的神情担忧的望着他,还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笑容慈祥。

我这是怎么了?全身酸酸胀胀的.....

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他只记得在学堂被羞辱,怒火攻心,之后脑袋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

“爷爷,我...”明溪欲要起身。

杨老头伸手将他按了回去,“没事,别说话,喝完汤药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对杨老头的话,明溪莫敢不从,爷爷对他是真的好,自己舍不得吃点好的,每月还要攒钱到镇上给明溪买糕点和糖葫芦吃,索性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似乎是真累了,明溪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入睡。

杨老头起身在地上转悠,像是有什么心事,突然他转身看向老妇人“你看着让娃儿睡上一觉,我去文院告个假,顺便给院长送点药材,娃被耽搁了可不好。”说罢急匆匆出了竹亭,朝门口马车走去。

————

“你好,邱院长在不在,”文院门口,一老者背着布袋恭谨的问门卫。

“你是哪家孩子的家长?”门卫问道。

“我是明溪的爷爷,想找丘院长给明溪告个假,让孩子多休息一日,还请行个方便。”

那门卫瞪着眼睛,有些疑惑“明溪?今日被下令逐出那个?”

一句话掀开了贫苦人家的屋瓦,被文院开除,基本上意味着在下界州断了生路,即便学的不好,勤能补拙,多熬些日子,有朝一日可能有出头的盼头,难道娃儿要跟我一样采药挖笋度过一生吗?对娃来说也太苦了些。

杨老头笑了笑,不敢相信文卫所言,取下身后的布袋道:“丘院长送明溪过来没说开除的事啊,大哥你通融一下,我给院长带了些农家物。”

“我开除的”

一声清晰的女声传来,董箐瑞走到门口,上下打量着杨老头,眼中的鄙夷怎么都藏不住。

“你是那臭虫的爷爷吧,你那顽劣孙儿目无尊长,竟该在学堂之上对我出污言秽语,我已向总院禀明,下界州任何文院不再收叫明溪的孩子,请回吧。”董箐瑞眼神一撇,直接离去,没理欲张口说好话的杨老头。

杨老头自知明溪乖巧懂事,是镇上人人夸的好孩子,绝对不是目无尊长之人,即便明溪给他讲了在学堂被欺负的事,杨老头劝明溪先忍忍,等以后考取官员再收拾他们,明溪也笑着说好,听爷爷的,溪儿绝不是那种孩子,这里断然有什么误会,只是杨老头暂时不明缘由。

“请先生通融,让我见一见丘院长”杨老头鞠躬对着门卫行礼。

门卫怒目而视,“没听到董导师的话吗?被逐出了,那还有脸见院长。”

“不得无礼”门卫闻声转身作揖,“丘院长。”

邱志鹏缓缓而来,站到杨老头身前。

“说实话,明溪那娃我也觉得可惜,可我奈何不了上头的压力,帮不了你。”

丘院长的话无疑让杨老头心若海潮,好多话卡在喉咙里讲不出来,留下了装药的布袋,转身离去,回去的脚步如磐石,每一步都沉重拖沓。

死了一个,以为捡来一个希望,现在又要将希望破灭吗?

这天道意欲何为?

为何总跟我这个老头过不去?

————

明溪睡醒已是月挂高空了,“奶奶,爷爷去哪了。”

老妇人坐在床头,握着明溪的手指,“溪儿好些了?别管那犟驴,估计又跑哪鬼混去了,总该回来接我们的。”

月如钩,无钱借酒消愁,杨老头面无表情站在元武湖边,不敢踏进庭院。

淡淡月光下,透过湖水看着自己颓废的倒影不知所措,抬头看看月亮,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庭院走去。

老妇人见面就叱“死驴,到哪滚混去了?这么晚才来接。”。

杨老头没回话,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明溪,“溪儿,你可记得学堂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很生气,然后不知道了。”明溪认真回答。

杨老头皱眉思索,看来要找别的人问问真相了,不过溪儿刚好转,要不要将逐出文院的事告诉他呢,不过事情迟早还是会破的,索性就干脆些,早一天归得清净。

“你被逐出文院了”杨老头犹豫了一阵利索的讲出。

“啊?......”

老妇人和明溪一脸不可置信,为了进文院,杨老头可是省吃俭用可攒了好久的钱呢,心疼爷爷的明溪,怕被文院逐出,哪里敢做出格的事,可杨老头的样子又不像是说假话。

“老驴,我就知道你克我,死了一个还没完,捡来一个又没了希望。”老妇人愤愤而骂。

“捡来?”明溪坐在床上,有些疑惑的看向杨老头。

老妇人见自己漏了嘴,脸色紧绷,不知道咋说一言不发

杨老头没有隐瞒,从头到尾的将过去的事全告诉了明溪,以前男孩问起爹娘,杨老头总是骗他说爹娘去中界州学武去了,学成十年才会回来,到时候接他们三个去中界州过神仙日子,男孩向往不已,时常盼着日子能走快些,早一点见到爹娘,早一点过神仙日子。

听到真相后的明溪,没有讲话,眼神低垂,失落了一阵,又抬头强颜笑了起来。

“你们永远是我的爷爷奶奶”明溪翻下床,走过去抱了抱杨老头,又抱了抱老妇人,虽不是亲生的,二老的确待他不薄,此刻三人相拥潸然泪下。

“爷爷真的不知道爹娘的消息吗?”

杨老头泪眼回答,“你的襁褓中有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明”字,或许你是明家的后人,但我走了周边村镇,也托驿站的的车夫打听,都不知哪家姓明。”

药老远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待气氛差不多了才走进来。

“今年我打算收一个药童,每月五钱,管吃住,也不远道跑镇上去找了,这孩子有眼缘,你们商量一下,是否愿意,愿意的话,孩子今夜就留下,你二人可以回去。”

药老的话如一缕温和的春风,照进三人的心间。

二老面露大喜,赶忙作揖“愿意,愿意。”

杨老头伸手轻轻推了推明溪的后背,“溪儿快给师傅磕头。”

明溪顺势跪下,“溪儿,拜见先生。”

“哈哈哈..”药老捋着胡须大笑,心底暗暗自语,我就知道,所有相遇自有它的道理。

月夜沉寂,杨老头带着老妇人乘马车归去,今日坐车已没了十个铜钱,但此番心事已了,岂是花几个铜钱能买到的舒畅,马车颠簸,难挡睡意,杨老头嘴角挂着笑意睡了过去。

门口明溪目送马车远去,药老站在他身后一丈内看着。

“今日在竹亭睡吧,明日叫你二师父给你收拾一间草屋。”

明溪应声回头,向药老行了个礼,无声走向竹亭。

药老抬头看着夜空,不知道在对谁说“这一次会赢吗?” 第4章 第一次做任务 次日,天色还未亮,东方的山头冒出丁点霞光。

一身板魁梧的女子,大清早提着竹条推门走进明溪休息的竹亭,床上的男孩似乎还在梦乡,女子眼神犹豫中举起竹杖,迅速朝被褥上抽打。

“起来!起来!起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夜明溪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出现一个红衣女子在前面跑,身后一个小男孩抹着眼泪在追,明明感觉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摸不到,此时女子似乎要转过头来,明溪想看清她的脸庞,她到底是谁?是我的娘亲吗?

明溪被突然抽在褥上的动响吓醒,慌乱揉揉眼睛,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站在近旁,背着光看不清模样,听嗓音似乎是个女人。女人扯过被褥,明溪立马起身,算是看清楚了,是昨天给药老端餐食女人,不过明溪此刻不知道她是谁,或许是药老的家人吧,手脚慌乱中仓促讲了句“大娘好。”急速下了床,对师傅的家人可不敢失礼。

大梦已碎,有时命运作戏的时候,即便是个梦也是残章。

厨娘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明溪,平常人在睡梦中被人用棍子敲醒,可不是什么善意的眼神,然这孩子清澈的眼眸中,觉察不到丝毫的恶意。

“把床榻收拾好,稍后到院子来。”厨娘随口讲了一句出门而去。

明溪应声抓紧收拾床褥,有板有眼的整理好床榻,急匆匆走出竹亭。

药老和厨娘早已站在庭院中间等候,见明溪出来,厨娘招手示意他到跟前来,明溪小跑过去了。

药老和蔼开口,“知道为何这么早叫你起来吗?”

明溪停顿了一下试探说“爷爷告诉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师傅肯收留我,管我吃住,还给发钱,自然是有事需要做,徒儿全听师傅安排。”

“不算愚钝。”药老笑着轻点头,捋白须,侧脸看了一眼身边的厨娘。

“你给娃儿安排吧。”讲完转身离去。

明溪傻愣愣的看向厨娘的眼睛,厨娘近乎九尺的身形,他仰头看去有些吃力,也不知道第一天会给自己安排点什么事,有点小期待。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二师父,看你尚小,今天给你派一点简单的任务,元武湖往西有几座山丘,具体方位自己去寻,今日的任务是挖来三十株地灵草,二十只地狮,不认识的话找那边那个人问问,那是你的三师傅,如果他不愿告诉你,自己想办法。”厨娘麻溜的安排完,转身即走,大步走向石屋掀帘而入。

地灵草明溪见过,是下界州最普通的药材,八片叶子紧贴地面,中间开一朵白色的花,但地狮到底是啥,明溪还真不知道,所以他按照厨娘所指,想去问问坐在石灶边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小步朝那边走去。

突然石屋门帘探出个脑袋来,“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等下吃早饭,自己找个碗,不管是凿石头,还是砍竹子,没碗不盛饭,过时不剩饭,这是吃饭的规矩,最好再备些装饭的盒子,午餐自己带着,日落山头是晚饭点,到时候还没回来,没饭吃,完不成任务没饭吃。”

帘子落下,厨娘的脑袋消失。

从今早起床的时候,明溪就觉得这个大娘不好惹,果真凶煞的很,讲话不带感情,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明溪已来到了药师身后站立,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大伯,你好,大娘让我来过来问问地狮的样子。”

男子没有讲话,伸出胳膊,朝身前的黢黑罐子中一顿倒腾,拿出来一只拇指大,八条腿,淡黄色,有一对大鳌的虫子,明溪认真记下模样了。

“谢谢大伯。”兴冲冲跑开。

要想法子弄个吃饭的家伙才行,不然真怕厨娘那架势,说没饭吃,肯定没饭吃,男孩昨夜只是喝了点汤药而睡,今早的肚子早就咕噜噜打转了。

他在庭院东瞧瞧,西看看,看到一些破石头,晃晃脑袋觉得不行,等磨好一个碗,饭点早过了,记得爷爷曾给他做过竹碗,巴掌大,打磨的很光滑,所以男孩想着试试砍竹做碗。

可四下寻了一番,没看见任何刀具,于是小脑袋想着找厨娘借一把,快步奔向石屋找厨娘。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饭菜的香味从门帘中溢出来,明溪走近门口,肚腩咕噜噜响的更欢了。

掀开帘子,看见厨娘在灶台用木铲搅动着锅头,轻声询问,“大娘,能借我一把刀吗?”

厨娘自顾自的忙活着,没有转身,冷冷道:“石台上有,拿得动拿去便是。”

明溪转头看向切菜的石台,只见石台上的巨刀比他的身板都要长,厚度也如胳膊粗,如此巨大的刀,小身板属实拿不动,抗也抗不起来,见厨娘没多余的动作,男孩识趣的走出石屋。

眼神茫然四顾,唉..有了做碗的方法却找不到趁手的工具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用手磨断竹子吧,对了——磨?我可以用石头磨竹子啊,敢想敢干,男孩四处打量起石头来。

庭院石墙的缝隙中,似乎塞有石条,男孩摸寻了几块,扁平的断层,还真似刀锋,赶忙攥着石块出了庭院,向竹林走去。

竹林森森,有粗有细。

明溪盯着一颗大腿粗的竹子就去了,瞧瞧竹身,跟爷爷做竹碗的那根差不多,躬身开始用石块磨竹,磨了半天,老竹竿太硬了些,只掉了一层外皮,如此磨下去,到晌午都磨不完,男孩放弃了。

试试细些的竹竿吧,太细了没法盛饭,太粗了又磨不动,最终男孩选了一根二指粗的竹竿,成败在此一举了,弯腰用力来回磨,虚汗直泻,胳膊发酸,但真的磨进去了,似乎还有些快,男孩兴奋,手底下动作更快了。

竹竿磨断了,不过看断口感觉有些小,不好盛饭,更不好取饭,男孩挠挠腮帮子,想到把竹竿劈开,是不是容易盛饭了。

自然是想到就做,他将竹竿垫到一块石头上,算好距离,跳起来踩断,留了胳膊长的两截,从断口磨出一点横向的凹槽,薄石片卡在凹槽中,向下用力敲打,竹竿很轻松的裂开大口子,一掰就裂成两半。

厨娘给药老送了饭,四下里瞧不见明溪。

放声大嚎一嗓子“开饭啦!”,声波远荡,远处的山鹿被惊走,药老被吓得一哆嗦,差点丢了筷子,“虎婆娘,用得着嚎那么大声吗?”。

竹林的明溪闻声,抱起竹竿加快步伐跑回去,去晚了真怕没饭吃,空腹干活消耗有些大,小身板快遭不起了。

“这就是你找的碗?”厨娘惊愕的看着摆在木桌上长短不一的四块竹条。

明溪憨笑“大娘,时间紧,只能如此了”。

厨娘还是有些难以理解,目光呆呆的询问明溪,“饭我可以用筷子挑进去,菜放哪?”,只有二指宽的碗,她也是头一次见。

明溪嘿嘿笑着,伸手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娘,一根放饭,另一根放菜,剩下的两根也是一样,打包的时候用藤条捆起来,背在身上也方便。”

拿着石碗站在明溪身后的药师嘴唇跳了跳,居然还能这样?

厨娘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没有人规定碗的样子,她依照着明溪所言装好了饭菜,手指太粗,装起来有些笨重,让拿着碗的药师等了好些时间。

明溪高兴端着两根竹条出去了吃饭了,厨娘继续给剩下两根竹条塞饭,塞好饭,往锅里瞧了瞧,挑了几块大一点的肉丁,用筷子镶入饭中,眯眼小心翼翼的对齐合上,再用麻绳捆紧,还不忘栓了条背带。

药师表情有些恼怒,还没给我盛饭呢,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挑肥拣瘦塞肉,太不把人当人了,真的好过分,要不是打不过,今天必须掐一架。

厨娘伸手接过药师手里的石碗,压根没理会药师欠揍的表情,在锅里挑挑拣拣,好似特意避开肉粒,随意给他盛菜。

药师愕然,居然还能这样?

无语的端饭出去了,心想着,那小屁孩休想再来问我药材,打不过横的,还不能压小孩一头?

明溪狼吞虎咽的吃完,将竹条藏在院角的石缝里,转身跑向厨房找厨娘,出去不能忘了带午饭,看着厨娘给他精心捆绑好的竹饭桶,眼神微热,有些小感动,没想到那么大个的大娘也是个悉心的人儿。“谢谢大娘。”男孩满脸含笑,拿起竹筒就跑,第一次做师傅安排的任务,可不能搞砸了。

待明溪走远后,药老来找厨娘。

“你跟着点,那边似乎有武修的气息,除非能明显觉察他的生机消散,否则不可断然出手,不过吉人自有天意护佑,应该不用你出手。”

厨娘轻轻点头,院中巨大的身影居然轻飘飘飞走了,转瞬消失在药老视野中。

明溪照厨娘所说,行了三里路,找到了那几块山丘,纵眼望去,地灵草遍地都是,脚下就有三株,不到一刻钟,他已轻松挖齐了三十株,觉着简单,他想着好事办到底,决定帮师傅多挖一些回去,紧接着又挖了八十多株地灵草,地灵草是够数了,可地狮要怎么找呢?只见其形,不知其性,想来虫子应该是在地上,或是洞里,又或是草丛中,他仔细分析着,爬在地上一寸一寸的翻找,见了洞掏一掏,寻了半天一无所获。

反反复复找了很久,压根没见到地狮的影子,把自己找累了想歇一歇,不远处有颗小树遮阴,索性走过去躺在树荫下。

咦...树干上那黄色的是?明溪兴奋起身定眼瞧去。

是地狮,果真是地狮,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你不在地里,是在树上啊。

明溪手脚利索的顺着树干爬了上去,叫地狮的虫子动作很慢,伸手就抓到了,又向别的枝干瞧瞧了,没什么发现,随即下了树,仰头仔细的查找每一棵树上的枝条,又抓到了三只,走着走着,前面发现一颗巨大的树,枝干粗,叶子茂密,远处看不清什么,那么大的树上应该有很多地狮吧,明溪心想着走了过去,来到树下抬头向树冠望去,一根大枝干上,一男子抱着刀靠在主干上,一双锐利的眼睛在与他对视,看那人面相不像善茬,明溪被吓得挪不动步。不过那名男子没有拔刀,奇怪的抬头用鼻子嗅了嗅,似乎闻到了什么,从树干上跳下来,轻松落到明溪身前,男子的左臂衣服破了条口子,依稀能见到血迹。

男子反复打量着明溪,突然开口“小子,你身上有肉我闻到了,识趣的话赶紧给本大爷拿出来,今日可饶你不死。”

明溪愕然,是个人身上就长着肉啊,难道还需要闻出来?不过要怎么把自己的肉拿给他呢?明溪犯了难。

“你要哪里的肉?”明溪看看胳膊,又看看腿,最终摸了摸屁股,屁股上的肉厚实,那人非要肉的话,只能从屁股割舍了。

看着明溪还在犹豫,那人催促“别磨磨蹭蹭的,快点拿出来。”做出一个拔刀的架势。

明溪害怕了,咬了咬嘴唇,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有人要吃人肉,什么古怪的癖好啊,颤颤巍巍转过身,用屁股对着那个人认真道:“大伯我屁股上的肉厚实些,如果你真要吃,就削一点点吧,多了我怕痛。”

那人满头黑线...虚空中隔绝气息的厨娘更是一脸无语,大手捂住了额头。

听到身后脚步走近,明溪害怕的夹了夹腿,那人黑着脸,恨不得一拳打死这小子,身后明明背着肉,还让我吃他的屁股,赤裸裸侮辱人。

不过他现在饿急了,没时间跟一个小孩计较,一把扯过明溪背上的竹筒,指尖一滑竹筒轻松打开,直接用手麻溜的吃起来。

明溪缓缓转身,只见那人居然吃掉了他的午餐,心想完了,师傅交代的第一个任务怕是完不成了,地狮没找到,还没了午餐,哪里还有体力爬树啊。

“真香,好手艺。”那人火急火燎的吃完,还不忘舔舔竹筒。

明溪满脸委屈小声道:“大伯,你吃了我的午餐。”

那人板着脸看向明溪,“那又如何?”

“没了午餐,我就没体力找地狮了,完不成师傅交代的第一个任务,怎么还有脸去见师傅。”明溪表情有些悲伤的转身慢慢走去,对啊,人家吃了又如何,打又打不过。

那人看着明溪落寞的背影,伸手喊道:“唉,等等。”明溪转过身,只见那人脚下一点,飞身上树,一个身影在树间横飞乱跳,不到半刻钟飞身来到明溪身前,大手中攥着一把地狮。

“给你,数数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抓一些。”

明溪欣喜的双手接过,放到地上认真数起来,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十三只够数了。

抬头很是兴奋的看向男子“谢谢大伯,够了。”

“别说恭维话了,我吃了你的午餐,谈不上谢,算咱俩扯平了,我严某人虽然声色犬马,可不愿欠一个小孩的债。”那人一边说,一边在袖间翻找,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扔向明溪,“接着,手那么小,你怎么拿回去?”

明溪捡起布袋,一只一只的把地上的地狮捡起来装进去,等装完抬头那人已无声消失不见。

今天地灵草挖的有些多,他有些抱不上,干脆丢了很多株,动身向庭院走去。

庭院中,厨娘看着地上的药材,认真数来,药老也慢悠悠的走过来。

厨娘起身看向药老,“地狮二十三,匍匐草四十三株。”

药老听闻淡淡开口,“竹条十下。”

明溪有些不明所以,疑惑的看向药老,任务不是完成了吗?怎么还要受罚。

药老看向他,“说多少就是多少,切记不可贪,你是不是还丢掉了一些?”

明溪认真点点头。

药老解释道:“用多少取多少,给自然留点,给其他需要的人留点,这就是罚你的理由,记住了?”

明溪认真点头“记住了师傅。”

厨娘粗壮的胳膊夹起明溪毫不留情的朝屁股打了十二下,似乎其间还夹杂着,辛苦装的肉被别人吃了的恩怨,不忘多打了两下,打完厨娘嘴角一勾走了,明溪捂着屁股朝竹亭走去。

竹亭中,药老见明溪进来,没有出声,明溪试探开口“大师傅,你能不能教我些武功?听小镇的人说庭院里的人会武功,还是很厉害的那种,所以庭院周围不敢有武者打架。”

药老捻捻胡须,笑呵呵说道:“你二师父会一点,不过你先告诉我学武的理由,答案让我满意了,也不是不可以,让你二师父给你传授一点。”

明溪挠挠头,看着药老,“今天看到有个人会飞,我就想,如果我也能飞,是不是采药能快点了,每天帮师傅多采些药回来,还能节省时间多做任务。”

药老神情自然道:“理由不够,我可以给你三次机会,如果你能想到让我满意的理由,或许我还可以将你送去武院习武。”

“真的吗?”明溪兴奋的跳了起来,小镇的孩子都有一个武侠梦,奈何条件太过艰难,药老所言无疑点燃了男孩心中的梦之火焰。

药老轻轻点点头,“早些休息去吧,明日还有任务,记得早些起。”

明溪出了竹亭走向草屋,两间草屋一间药师住着,另一间是厨娘今日给他收拾出来的住处,二话不说,上床躺下,“如果我成为了大侠,是不是就能去找娘亲了呢?”

夜幕降临,朦胧月色中,草屋帘子被一个黑影掀起,“自己涂上”厨娘扔给明溪一块药膏,消失不见。

男孩拿过药膏,两个手指掏了一点,轻轻侧过身往屁股涂抹,温热的药感遮蔽了傍晚的疼痛。 第5章 遇见睦安 读书只不过是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不知所云,可独自出门做任务不是,万千奇观变化无常,好坏不一,时刻牵动着人的心绪。没了杨老头夫妇悉心照料的明溪,第一次觉得有些累和无助,费力不讨好不说,稍有差池还会挨板子,所以为了不出差错,他一夜睡的很实。

天色破晓的时候,今日没见厨娘提着竹竿进来,只不过没能梦到红衣女子,他醒来的时候表情似乎有些失落,哪个娃儿不盼娘呢?

“吃饭啦”草屋外听到厨娘的叫唤,明溪闻声整理好床褥,飞步而出,跑过去拿出藏在石缝里的竹条,急匆匆朝厨房跑去。

该说不说,二师父的做饭手艺真好,至少比奶奶的香多了,杨老头也带他去小镇下过馆子,味道比起厨娘还是逊色很多。

昨天装过一次,这次厨娘往竹条中盛饭有些轻车熟路,三两下就弄好,明溪接过竹条走出去,站在厨房门口火急火燎的吃完,来到院墙边藏起竹条,静静的站在院内等着厨娘忙完过来安排今日的任务。

没过多久,厨娘手里提着两根竹筒来到明溪跟前,面无表情开口:“元武湖往南,有片红树林,林后有山,今日的路途有些远,勉强给你多带一份饭,任务是赤炼蛇毒十滴,不过那林间可能有雪岩狼,自备些防身手段吧。”

听完厨娘所言明溪傻眼了,第一天的任务相对比较简单,第二日难度突增,他最怕蛇了,居然还有雪岩狼,让一个七岁的娃自己准备防身手段,难道不是去给雪岩狼投食吗?

他憨笑着试探道:“大娘,你看我这小体格,赤炼蛇还能勉强能试试,真碰见雪岩狼了,和送肉吃没啥区别,要不换个?”

厨娘看着他的傻笑,如若不闻,冷冷说道:“可以换。”

明溪一脸欣慰,能换就好,能换就好,但厨娘的下一句话让他更傻眼了。

“山顶巨灵鸟蛋一枚。”

巨灵鸟明溪自然知道,是镇上口口相传的凶鸟,巨灵鸟下山,要是听见那深入灵魂的啼鸣,小镇无一人敢出门,巨灵鸟的大爪子能轻易勾起一头牛,去拿它的蛋,死十次都不见得,扇动翅膀就能把他掀飞。

他怕了,“大娘,还是不换了。”

厨娘有些玩味,“真不换了?只要一枚哎。”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明溪憨笑摸摸后脑勺,“真不换了,小命也只有一条。”

“大娘,有装毒液的盒子吗?取了蛇毒我咋拿回来?”

“我只负责安排任务,至于如何完成全靠自己。”厨娘甩甩衣袖走了,留明溪一个人傻愣原地,要啥啥没有,真是的。

不过当了药童完成任务要紧,先不想那些了,行到水穷处,桥头自然直。

元武湖周边几乎看不到屋舍,除了山就是水,除了水就是林,野兽也多的很,最近的小镇还要坐马车前去。

明溪往南一路走,草纷繁,风萋萋,鸟作伴,云为衣。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似乎在远处瞧见了红色的树林,看上去跟厨娘讲的差不多,红树林,背靠山,不过那山不高,怎么会有云雾缭绕呢?

“哦,对了,忘记问三师傅赤炼蛇长啥样了”,他有些郁闷的扣了扣耳背,决定先到林间找找看。

明溪沿小径来到红树林边,满眼皆红,甚是奇景,入林间,茂密的杂草比他还高,荆棘密布,周遭安静的出奇,过分的安静在密林中格外渗人,越走越深入,总感觉背后有东西跟着他,所以他越发的局促不安,小步伐轻挪,不敢踩出枝叶断裂的声响。

慢慢走着,前方突然听到“咩`咩~咩~”的叫声,听上去像是羊发出的惨叫,静谧的丛林突然出现惨叫声,激出他一身冷汗,强行安慰自己,会不会是谁家的羊跑出来卡在树林里呢?不断暗示自己,也有些好奇,挪动小步欲去查探一番。

沿着声音寻去,伸手拨开一捋草,原来发出惨叫的不是羊,是一条雪白色的狼咬住了斑鹿的后腿,斑鹿无法动弹,前肢欲要跪倒,一旦跪倒了,被恶狼扑上来锁喉必死。

斑鹿的瞳孔睁大,悲鸣惊恐的叫声纠动他的心房,明溪心生怜悯,斑鹿叫的太可怜了,应该要想办法救它。

林间枯枝败叶很多,他从身后捡起一根木棍,转身用力敲打身前的杂草,杂草晃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果然有用,那头雪岩狼警惕的看着明溪这边,但草长的很高,根本看不见躲在后面的明溪。继续卖力敲打,一边打一边另换位置,雪岩狼听到声响在向它靠近,惊惧的松开口,向后退却几步,眼神不舍的看着几乎到嘴的斑鹿,似乎不愿就此放弃,那只斑鹿是它寻了三天,才追到的猎物。

明溪忘我的敲打草丛,然而没注意到前方的草丛有断层,一下打空,突然暴露,雪岩狼本就盯着声响,恰好看见他了,似乎是感觉被愚弄,雪岩狼咧嘴狂怒,没管倒在地上的斑鹿,径直朝明溪飞奔而来,瞧那凶狠的架势,明溪被吓傻了,双腿发软跌了个浪沧摔倒,无法站起身来。

躲在虚空中的厨娘,随意一指即可斩杀此狼,但她没有没有出手,因为她看到明溪的身后两丈处还藏着一个人。

只见明溪身后那人,朝前丢出一样东西。

“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耳际,突然的声响吓的雪岩狼止步,也惊得明溪浑身一机灵,心脏狂跳。

紧接着,恶狼的脚下又出现一个核桃大小的东西,“砰~~~”恶狼被炸到了,吱吱叫着跑开,消失于密林深处。

“哈哈哈,尿裤子了吧,”一阵大笑声从明溪身后传来。

明溪缓缓起身转头,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很是惊喜,“睦安,你怎么会在这里?”居然在偏远一域见到自己的玩伴,难挡意外之喜。

“还不是因为你。”睦安表情颓落,走过来坐在明溪身旁。

“因为我?”明溪不解的看向睦安。

“就是因为你,说真的你那天也太牛逼了吧,把我都惊呆了,你小子可藏得真深啊,谁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武者。”

“啊?啥啊?武者?”明溪一头雾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啥时候成武者了?

睦安看着他那疑惑的眼神,“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啊?那天你在学堂上,眼睛发着红光,把董箐瑞那贱货狠狠骂了一顿,那气势可太强了,还把她的臭脸按在地上,我要是有那种惊天的本事,可不是压趴她那么简单了,先扇几个耳光,再将她骑到街上当坐骑,不过真的谢谢你,为我们几个窝囊废出了口恶气,董箐瑞欺人太盛,狗眼看人低,我也忍她很久了,只是奈何实力不足,不敢动她。”

“你讲的这些是真的?”明溪有些不信,他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呢。

“千真万确,你居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被逐出文院的事也不知道吗?”

“我真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跟我说那天发生的事情。”

“那没事了,我也被逐出文院了。”

“啊?你咋被逐出的?”

“你走后董箐瑞天天拿我和怀志出气,怀志胆小不敢出声,我实在忍不了,也开口大骂了董箐瑞一顿,结果跟你一样被逐出文院了,回家后我爹发大脾气,狠狠的揍我一顿,说他辛苦凑的学费,我不懂轻重断了自己的生路,可天下那么大,我就不信了,找不到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不过事后也有些内疚,因为我的事,我爹打骂我娘,娘哭的很可怜。”

睦安说着,低头捡起地上的一根草拿在手上把玩,“一时郁闷,所以我从家里逃出来了,出来想找你玩玩,聊聊天散散心,顺便看看你过的咋样了,走到你家寻你时,你爷爷满脸高兴的告诉我,你在药老这里,于是我返回家中偷了五颗我爹驱兽的崩雷子,来这边寻你了,我在远处看到你往这边走,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所以没出声跟在你后头,才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明溪静静的听睦安讲完,“我来这里,是师傅安排了一个任务给我,让我取十滴赤练蛇毒液回去”

睦安愣愣的转头看向明溪,“你师傅脑袋上是不是有个大包?”

明溪认真回忆了一番,摇头道:“没有啊,没看到有包。”

虚空中的厨娘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心绪保持平静。

“没有还让你一个人来这里取蛇毒?你回去仔细瞧瞧,你师傅头上肯定有个大包。”睦安戏谑着笃定道。

明溪拍拍屁股起身,“先不说有包没包的了,回去再看,找赤炼蛇要紧,你知道赤炼蛇长啥样吗?”

睦安也起身,“我知道,我爹打来泡酒了,有我胳膊粗,黑头红色条纹,比你还长。”

“正好,你见过,帮我抓蛇取毒液,任务完成了跟我一道回去,我跟师傅求求情,说不准他愿意收你为徒,也算是一条生路吧。”

“明溪,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呢”明溪推脱不及,被睦安抱着狠狠在脸上嘬了一口。

睦安朝前挪了两步,“我带你去,赤炼蛇要到礁石附近找,不过你有没有带吃的?我没吃饭,饿的走不动道了。”

明溪摘下背上的竹筒,“有,还好今日大娘给我带了两份午饭。”取下一个递给睦安,睦安急不可耐的打开狼吞虎咽,片刻间吃的一干二净,还不忘舔竹条,明溪看着睦安意犹未尽,干脆取下另一个递给睦安,“没吃饱吧,这个也给你吃。”。

空中的厨娘恨的牙痒痒,好小子,今晚必须二十大板,辛辛苦苦给你塞的肉,两次都被别人吃了。

睦安吃完,率先动身,“走,带你去找蛇,带瓶子吗?”

“没有。”

睦安停住脚步,“没有不会找师傅要啊,空手咋带回去?”

“师傅说自己去想办法。”明溪一脸无奈。

睦安玩味的看向明溪,“敢不敢打个赌?”

“什么赌?”

睦安一本正经的双手比划,“你师傅头上一定有个非常大的包,很大很大的那种。”

明溪则不以为然,不去管有包没包的,完成任务要紧,“我想到一个办法,找脆一点的竹子,你把蛇用木棍按住,我用竹子激怒它,咬上去不就有取能蛇毒了吗?”

“呦呦呦~看不出还是个冰雪大聪明”走吧,找竹子去,睦安笑着朝前走去,吃饱了就是有力气。

青鸾镇附近啥都缺,唯独不缺竹子,竹笋可以吃,可以买,竹竿可以编东西家用,家家户户都想多种点,所以到处都有一撮一撮的小竹林,穿过几层红树林,林边就有。

二人走到竹林边,明溪开始挑选合适的竹竿,“以防万一,折六根吧,蛇牙两个,每次应该是两滴毒液,找够五条蛇就行。”

不到片刻,二人找好竹条,返回红树林找蛇,睦安的父亲是镇上有名的猎户,经常能猎来猛兽毒物,睦安在这种家庭中长大,懂得自然比明溪多,很快在睦安的带领下,二人找到了赤练蛇,赤链蛇嘶嘶的吐着信子,见人蜷缩到一起。

睦安拿起一只带岔的木棍,按住蛇的后颈。

明溪小心的用竹条拨弄舌头,赤链蛇被激怒一张口,迅速将竹条放入赤练蛇口中,牙齿刺入竹竿,看竹竿被咬了几口,应该是成功了,循环往复,二人找够了五条蛇,顺利取了毒液,准备返回庭院。

往回走的路上,二人边走边聊,“睦安,你想不想学武?”

睦安抬头眼神向往,“肯定想啊,也只能是想一想,武院是遥不可及的梦。”

明溪想迫切的寻找答案,“你想学武的理由呢?”

睦安愤愤然,“保护爹爹和娘永远不让坏人欺负,外加一个你。”

明溪似乎想到了什么,满意的笑了。

药师不知今日的厨娘在抽什么风,晚饭只做了两人份,药老一份,厨娘自己吃了一份,悲催的药师只能熬些汤药抗饿。

日落山头,明溪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今日的任务完成了,他满含笑意进院嚷嚷,“师傅,我回来了。”

药老走出竹亭,厨娘手里攥着竹条也跟着过来。

药老打量了一眼睦安,又转眼看向明溪“十滴赤练蛇毒取回来了?”

“嗯。”明溪放下怀中抱着的竹竿,厨娘过来认真检查。

自小被否定的人,总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或夸奖,小明溪也不例外,“师傅,我和同伴今天在红树林救了一只鹿,那头恶狼快杀死他了。”兴冲冲的讲完今天做的好事,脸上期待着得到药老的夸奖。

药老表情淡漠,“那你准备好挨板子吧。”

啊?...明溪十分困惑,天底下还有做了好事要挨板子的道理。

睦安站在一旁,也在心底暗暗嘀咕,果真是有大包,做善事还要被打。

药老缓缓开口,“你认为自己做了善事,其实恰巧相反,做的可能是恶事,狼吃鹿乃天地规律,如果是一只母狼吃不到肉,自会断了奶水,没了奶水洞穴中的几只幼崽便会饿死。”

“真正的善良可不是心生怜悯,善良是依据利于自己和自然和谐运转的能力和智慧,和合而生方为善,鹿多了,草不生,狼多了,鹿难生,一切都是微妙的平衡,天地有他自己的规律,何须你去破坏,人间也是如此,善恶都会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旦倾向于某一方,都不得长久,最终颠覆。”

“你自认为的善,对全局而言,又或许是成了恶,记住!永远不要自以为是的做决断。”

明溪迷糊中听药老云里雾里的讲了一堆大道理,却压根听不懂,等药老讲完,他拉了拉睦安的胳膊“师傅,这是我的好朋友睦安,恳请师傅也收他收徒。”

药老看向睦安,“可以,不过你每月的五个铜板要给他了。”

明溪爽快道:“我同意”,穿插在三个大人间,有个差不多的同伴自然高兴。

睦安则满脸不爽,“我不愿意,我宁可不要工钱,也不会拿别人的。”

药老欣然,婉儿一笑,“逗你们的,工钱不变,都可以留下。”

药老笑着转身,看向厨娘,“该你了。”,说完自顾自离去。

明溪第一次在厨娘脸上看到了笑容,不过那笑容不像是善意的,厨娘麻溜单手夹起明溪,挥舞竹条,一顿乱抽,可明溪数着已经超过了十大板,潸然开口,“大娘,好像够数了。”

“够了吗?我不会数数哎,”厨娘假装疑惑的转头,看向另一边看热闹的药师询问道:“够数了?”

药师淡淡一句,“还差九下。”

明溪又悲催的挨了九下,总共二十下,厨娘很是舒畅,叫你小子总把饭给别人吃,看我不抽死你。

睦安无语的看着庭院中的人,何止是师傅有包,人人都有包,还没深入多想呢。

厨娘放下明溪看向他,“到你了,二十大板。”

睦安满脸无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用手指了指自己,“我?我刚来啊”又疑惑的看向明溪,明溪示意他不要做声,演示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大概意思是别惹那女人。

厨娘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冷冷道:“新的拜师规矩,愿意就留下,不愿意就走。”

居然还能这样?

睦安愕然,故作坚强道:“来吧。”厨娘粗壮胳膊随手夹起睦安又是一顿乱抽,被爹揍出得的伤还没好呢,雪上又加霜,滋味无法言语。

不过有了明溪的前车之鉴,睦安识趣的自己大声数数,生怕厨娘又耍赖,那个院子另一边站着的中年男人也不是什么好鸟,信不得。

多年来厨娘第一次打爽了,比揍药师还过瘾,嘴角的弧度比昨日的明显,公报私仇意犹未尽。

入夜,明溪悄悄来到竹亭找药老,再次告诉药老他想学武。

药老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理由呢?”

明溪紧握小拳,“保护爷爷奶奶,还有师傅,大娘,师伯,还有睦安。”

药老带着困倦的语气,“理由不够,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一定要想好了再来,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任务。”

明溪失落,那到底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学武呢?一时想不明白。

“今天睦安告诉我的红色眼睛的事要不要问问师傅呢?”

“算了,师傅似乎睡着了”,........离开竹亭回了草屋。

月夜,即便完成任务了也没晚餐吃,两人肚子咕噜噜叫唤,睦安趴在草床上,后背的伤痕发痒横竖睡不着,明溪半缩在一边也无睡意,月光下,一个悄咪咪的人影摸到草屋边,隔壁的药师自然觉察到了,厨娘掀起门帘往小床上丢了创伤药膏,还有两个装着热饭的竹筒,匆忙丢完,不发一言,转身悄咪咪离开。

明溪拿起竹筒,很是欣喜,递给睦安一个,打开竹筒狼吞虎咽,饭香飘到隔壁,药师嗅着熟悉的味道无比郁闷.....

——居然还能这样? 第6章 巨灵鸟蛋 天色升起一抹鱼肚白,元武湖中的青鱼靠近湖边巡游,一缕清风扶过岸边嫩草,水面波纹荡荡,不远处的庭院中升起了厨娘的一缕炊烟。

早饭快熟了。

昨夜,明溪罗里吧嗦把一些简单的庭院见闻告诉了睦安,比如吃饭的规矩,将之前借刀的事和自己拿石块磨断竹子的事迹讲给睦安听,还特意渲染了九尺身高厨娘的可怕之处。

今早起床的第一件事,要帮睦安弄个吃饭的家伙,没碗不盛饭,这是厨娘的规矩,明溪率先出屋奔着石墙去了,睦安皱巴巴像个跟班紧随其后,不知底细之前,自然不敢妄动,任何轻微的岔子,都有可能挨莫名其妙的板子,他被厨娘的无赖搞怕了。

有了前车之鉴,明溪轻车熟路的从石墙缝里掏出几块合适的石片,带上睦安走出庭院。

来到竹林,明溪挑选一根三指粗的竹竿,弯腰来回磨,“吱吱”的来回声响不断,磨了一会胳膊发酸,他站直身体狂吸一口新鲜空气。

睦安嘴角微动,看着明溪的所为,很是不屑道“切~,费事死了,还不如看我崩雷子的威势。”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三颗黑色圆球。

崩雷子的震天响明溪昨日听过了,眼看睦安的架势他稍后退了退。

睦安半眯一只眼瞄了瞄,摆好架势,“你躲远一点,看我今天崩几根大竹子,咱俩搞个大碗。”

明溪听劝的往后退了几步,与睦安拉开了十步的距离,睦安抬起胳膊朝前方一撮大竹子间扔出了崩雷子,“砰”一声巨大的声响划破长空,霎时间泥土乱溅,竹条横飞,撕裂的竹条像无数利剑朝明溪飞来,明溪眼睁睁看清了一根尖锐的竹条快扎到他眼睛时停了下来,突然仿佛身边的时间静止了一般,那根尖锐竹条似乎被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无力掉落到眼前,他将那根竹条捡起来反复观察,也没见什么异样,搞不懂方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或许是自己被爆炸声吓得愣神迷糊了。

灶台旁的厨娘胳膊平举,收回伸出的两根手指,继续低头做饭。

“回来!”院内传出厨娘的爆喝,声道崩雷子的响度差不了多少。

他们两个吐舌头对视一眼,顿感不妙,麻溜朝着庭院跑去。

庭院门口,厨娘宛如一尊高大的石像般站在正中间,右手拿着竹条,左手攥着两个木碗,面无表情的盯着二人看。

见到竹条准没好事,千算万算,还是把自己送进狼窝里。

“谁干的?”厨娘冷冷道。

睦安的旧伤还没好呢,有些后怕,低头缓缓出声,“我干的。”

明溪昨晚给睦安涂药,见了睦安背上的血红的印子,再挨板子的话有些于心不忍,况且是他带着睦安去的,也有他的一份责任,他看向厨娘道:“大娘,是我带他干的,要罚就罚我吧。”

厨娘扭动着肩膀,跃跃欲试道:“好哇,正好早上需要练练颈骨,做饭累的我腰酸背痛的,放松一下再好不过,谁先来?”

睦安眼咕噜一转,脸上突然出现谄媚的假笑,他走过去抱住厨娘的胳膊,摇晃道:“大娘,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了,生的好看,做饭还那么香,心肠那么好,几万人中挑不出一个像你一样的好大娘啊,大娘,我捶肩膀的手艺可好了,你坐下身来,我给你捶捶肩膀,保准让你舒服。”

厨娘被他突然的动作逗的嘴角带勾,“那好吧,不罚你了,吃过饭了,你给我揉肩膀,明溪十大板。”

明溪感觉无比冤枉,错愕的看着眼前上演的一幕,一时间像哑巴一样,说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睦安越演越入戏,继续谄媚道:“大娘人美,心更美,等下捶完肩膀,我再给你松松腿,明溪也免了吧。”

厨娘没好气的看了明溪一眼,大概意思是学学人家,可天生脸皮薄的人,即便是裹上一层泥巴也厚不起来。

被睦安晃的有些久了,厨娘一把甩过,“小小年纪,油腔滑舌,还不过来吃饭”,伸出左手递出两个木碗,说是大师傅在集市上给他们买的。

睦安迅速上前接过厨娘手中的木碗,递给明溪一个,屁颠屁颠的跟在厨娘身后,看那局促的姿态不像正常人,却像个站立行走的猴子。

早饭过后,药老已在庭院中间等着了,明溪自然知道今天分配任务的时候到了,叫上睦安,走到药老身前礼貌问好,厨娘也走了过来。

药老一言不发,厨娘淡定开口,“今天你们两个的任务不一样,明溪,巨灵鸟蛋一枚,睦安,元武湖钓青鱼八条,一尺以下不作数。”

“啊.....?这好像不公平吧?”

明溪满脸疑惑,还想着今日能有个玩伴一起做任务可以轻松不少,这下好了,居然把两人分开了,更可恶的是两人的任务难度天差地别,一个受罪,一个享受。

睦安在一旁忍不住偷偷嗤笑出声。

奈何明溪学不来睦安那种机灵劲儿,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抬头望向厨娘“大娘,巨灵鸟可是凶兽,我真做不到。”

“自己想办法,完不成回来挨板子,当然也没饭吃。”厨娘没理明溪我见犹怜的眼神,转身离开。

明溪又可怜巴巴的望向药老,他希望大师傅做主,给他换个简单的任务。

药老显然没有帮忙的意思,还打算给明溪讲点道理:“未曾做过的事,你只是虚构了其艰难,难的不是事物本身,是你心中虚妄的象而已,大胆去做吧,无非是挨板子的事情,师傅相信你可以的。”

“嗯,知道了师傅。”明溪听不懂药老乱七八糟的道理,不想去辩驳难易,先去做吧,大不了饿肚子挨板子。

药老讲完大道理,潸然离去,睦安从裤兜里掏出仅剩的两颗崩雷子塞到明溪手中,“给你防身,巨灵鸟羽翼如刀,喙爪如精铁,可能连崩雷子都伤不了它,但我爹曾说过,再厉害的凶兽都是有弱点的,你只要找到它的弱点,一击必赢。”

“忘了还有一样东西。”睦安继续往裤裆掏着,掏出一把弹弓。

“呐,把我的弹弓也带上,路上捡些石子,还能远远的吓吓鸟兽。”

明溪伸手接过,小心的收了起来,这可是他入庭院以来唯一见过的装备了。

明溪带好装备率先动身,睦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竹竿和线钩,闲庭信步向元武湖走去,钓鱼还能算是任务吗?休闲好不好。

竹亭中,药老坐在竹椅上,厨娘双手交叉站在他身前问道:“娃还那么小,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有些过了?”

药老没有抬头,慢慢说道:“在没有绝对的实力前,他必须要有足够的心性去自保,否则必然早死,不知道他最后能不能赢,我也有些心急了些,极力诉说我的道理,即便我知道七岁的他可能什么都听不进去。”

遇到明溪和睦安后,厨娘有些不理解药老的做法,“如果你错了呢?他终究是他自己,不是上一任。”。

药老抬头,“我也不知道对错,只是尽量让他避开上一任犯下的错误而已,如此一来胜算还能大些,不是吗?”

————

青鸾镇,杨老头家。

日头西斜,柔光四溢。

杨老头俯身在小院中拨弄晒干的药草,老妇人愣愣端坐屋檐下,拐杖横放在怀中。

“溪儿不在,我这心里空唠唠的,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犟驴,要不我们去看看溪儿吧?”

杨老头停下手中的动作,“等这些晒干了换些铜钱,明儿坐马车去。”

“嗯,就依你,老腿可走不了长路。”

明溪照昨天的路径快步走去,沿途捡了一些石子和棍子,怕再遇到昨天的雪岩狼。

巨灵鸟的窝一般在山顶石崖间,一个时辰过后,他来到了昨天的红树林,小心翼翼穿过幽径,翻过抓蛇的石崖,顺着藤条往高处爬。

“嗤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这声音他听过几次,爷爷说是凶兽巨灵鸟的叫声,不过那次是在高空中,与这次的不同,啼鸣如在耳畔,不禁使他双腿发软。

爬了好久,透过山崖断台处,明溪看见一只通体蓝色的大鸟,有两头牛那么大,头上长着黄色的冠羽,近看不像鸟,更像鹰隼,尖锐弯曲的喙乌黑发亮,静卧看不见爪,似是在孵蛋。

大鸟的弱点会在哪呢?明溪上看看下瞧瞧,小脑瓜疯狂分析着,瞧来瞧去找不出有破绽的部位。

正在明溪上下打量的时候,巨灵鸟好似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沿着巢穴转了一圈,歪头观察着四周,明溪悄咪咪躲在烂树桩后,他体格小,屏住呼吸,巨灵鸟没有发现他。

但在巨灵鸟转身的时候,明溪回想起在文院,睦安从背后给他的一记“神仙坐”,他捂着屁股在地上滚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那种令人麻木的神经疼痛至今难以忘怀。

“那里会不会是弱点呢?”试试...

明溪小心的换身位,慢慢来到巨灵鸟身后的一块断石处,轻轻掏出弹弓,放上崩雷子,瞄准巨灵鸟尾巴下方不断起伏的一撮毛团蓄力发射,乡野长大的孩子弹弓玩的都不差,不差分毫直接命中目标。

~嗤嗷~嗤嗷~,激烈的啼鸣,巨灵鸟跳起来在空中几度翻转盘旋,斜着倒栽进下方的树林里了,巨灵鸟没那么容易死,让它缓过来可走不了,偷蛋的动作必须要快点。

明溪快速动身,翻过柴堆,见到两颗蓝色的蛋,蛋很大,乍一看比明溪的腰粗,怎么搬走是最大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之前藏身的空心烂木桩,大概比划了一下,好似能装下蛋,明溪吃力的抱蛋挪步,来到木桩旁,放下蛋调整木桩方位,又将蛋放平,躺下用脚一登,蛋卡进去了,找来些树枝,横七竖八的将蛋固定住,崖边找了个笔直的方位,用力将木桩滚推了下去,只希望蛋能别碎,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不出意外的话,下方的树枝和灌木应该能接住木桩,蛋碎不碎全凭运气。

明溪原路而下,到达山脚找了一圈,发现了掉下来的木桩卡在灌木里,兴奋前去查看蛋的情况。

巨灵鸟的蛋壳是真硬,居然没碎,本来抱着回去挨板子的心态,没想到居然让他真的做成了,大师傅讲的道理,似乎还真有些用处呢。

手忙脚乱的取下木桩中固定树枝,沿着烂木桩的缝隙用木棍撬了撬,巨蛋滑落出来滚到一旁,抱是抱不动,明溪只能滚蛋返回。

沿着小径快出红树林了,睦安居然寻来了,看着明溪眼前的巨蛋,睦安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别说是他了,即便是他爹,小镇上有名的猎户也不敢相信,七岁娃娃居然敢去拿巨灵鸟的蛋,还真奇迹般的拿回来了。

明溪见到睦安,喊他过来帮忙,找了两根树枝,明溪将外衣套上去,二人抬蛋而去。

做完任务归来,从远处看见庭院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应该是有人来庭院看病了。

他们两个满脸含笑抬巨蛋而入,两个陌生的面孔仔细的打量着他们,没见过那么大的蛋,更不知道两个小娃娃从哪搞来的。

在草屋边放下蛋,明溪和睦安转身到竹亭找药老,病榻上躺着一个小女孩,还有一对陌生夫妇,药老示意他俩先到外面等等,稍后药老出竹亭向他们走来。

药老捋捋胡须满意的看向明溪“我说过你能做到,现在相信了吗?”

明溪憨笑,扣扣耳背,不知如何作答。

睦安眼神忧郁了一下,开口道:“师傅,我来这里的事,爹娘还不知道,我怕我爹找不到我,把臭脾气撒到我娘身上,所以我想坐那架马车回家报个平安。”

明溪也附和道:“师傅,明溪想爷爷奶奶了,也想回家去看看。”

药老温和笑着,走向竹亭外的陌生男人,“小女已无恙,劳烦二位,回去的时候将这两个娃带到镇子上。”

陌生男人点头答应,厨娘走出去给了马夫五个铜板,交代了几句,马夫点点头,看了看院中站着的明溪和睦安,厨娘走过来告诉二人,今晚可以住在家里,已买好了明天的车票,明日日落之前必须赶回来。 第7章 天下没有死去的道理 日落西山,暮色向晚。

厨娘的目送下,明溪和睦安跟着三个陌生人上了马车,马夫起鞭而下,两匹黑色骏马挪步向前。

车厢中,三个陌生人坐在明溪对面,褐色衣服的妇女靠左,马尾小女孩在中间,中年男子坐在小女孩的右边,一只手轻轻挽着女孩的背部。那个小女孩,明溪在学堂见过,叫姬如清,她总是文文静静的不发一声,也不愿和其他人发生交际,一个人上学堂,走时依旧是一个人,似是有意拉开距离,即便是闲杂休息时间,小女孩也是静立柳树下,观望着来往嬉闹的同学,有人搭讪,默不作声,搭讪的学子自然会自讨没趣的离开。

明溪看向小女孩的时候,她却看向了睦安,那个总喜欢从身后拨弄她头发的坏男孩,睦安自然认出了小女孩,因小女孩的父母在侧,他怕被认出来告状,假装不认识低头佯睡。

不过小女孩没有出声,他的父亲反而问起明溪来。

“你们是那个大个子女人的孩子吗?”

明溪忙摇手解释,“大伯,我们是药老收的药童,药老是大师傅,厨娘是二师父,还有一个药师是三师傅,我们也是青鸾镇的人,厨娘并不是我们的娘亲。”

小女孩眼睛动了动,她在想,要不要告诉父亲他们两个的事呢?红眼男孩和那个爱骂脏话的男孩都是她的同窗,只是被逐出学院了,想不到他们居然成了药童,不能读书,以后的生活注定艰难,不过见睦安装睡的姿态,小女孩识趣的没开口。

中年男子道,“那你的娘亲是谁?同是青鸾镇人,说不定我们认识呢?”

一句话如一根尖刺,扎向明溪稚嫩的心脏,他没有回话,心中空洞如白。

我的娘亲是谁呢?梦中的那个红衣女子是不是娘亲呢?自小没见过娘亲一面,也没人愿意告诉他娘亲长什么样,甚至连一张画像都没有,心间剧烈的起伏,麻木的情绪使得他张着嘴,半天不知道如何回话。

中年男子见他在那呆呆的杵着,没回答他的意思,以为明溪装作不愿理他了,索性没再问,假装闭上了眼。

蟋蟀奏乐,蝼蛄伴唱,马车摇摇晃晃。

马车走十里路不算路途遥远,半个时辰不到,已到达杨老头家的附近。

明溪敲了敲还在装睡的睦安,告诉睦安他到家了要下车,睦安抬头眯眼瞟了他一眼,敷衍应了一声又装睡过去,明溪跳下马车,摸黑沿小径回家,身边不远处能听见溪水的声响,家就在不远处。

屋内杨老头盘坐炕头,老妇人半躺在角落里发呆,烛火摇曳,光影暗淡。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门外传来明溪的呼唤。

杨老头跳下炕跑去开栅栏门,老妇人掀起被褥起身。

心尖上的人离别三日,如隔三秋。

杨老头跑出去,透过栅栏缝,月光下娇小的身躯出现在门外,老头火急火燎的开门,奔向明溪,似是一场久别重逢的相拥,老者轻轻抚摸孩童头上的月光,眼角潸然,老夫人也寻出台阶来,轻唤两声“溪儿”,老泪纵横,倒也不是煽情,越到了年纪,泪光越止不住,如果再年轻几十年,自然不觉得人与人的朝夕相处能显得珍贵。

三人相牵入屋,月夜更亮了几分。

与此同时,睦安的家中可没那么安分了。

昏暗的烛光下,不大的房间内,酒气熏天,只听得男子粗野喘息声。一位中年络腮胡子男人气喘吁吁的坐在炕头,面色铁青,头发乱糟糟的,神色木讷的妇女静站房子的另一角,她的左脸隐约能看见红肿的巴掌印,妇女不敢出声,双臂护着怀中的睦安,睦安愤怒的低着头,双手握拳,跃跃欲试。

睦安的父亲是个猎户,跟野兽打交道多了,人也变得像个野兽,他喜欢酗酒,外面结识了一帮酒肉朋友,朋友们常夸他阔气,尊敬的称他为大哥,大哥自然对恭维很受用,当真入戏了大哥的角色,凶禽猛兽的皮毛骨架来钱比种地多些,每次大哥换到钱了,第一时间肯定要找齐酒友大醉一场,潇洒买单,毫不拖泥带水。

醉汉回家,分子不剩,反倒外欠酒钱,所以家中的开支总是不够,即便是睦安的文院学费,也是家中妇女一点一滴凑的,醉汉常骂睦安的娘亲无能,也骂睦安是个不成材的废物,唯独不骂自己,他可是仗着睦安爷爷留下的崩雷子成了小镇有名的猎户,还是一群人的大哥呢,怎么可能骂自己。

“你每次像个老母鸡护仔,看你护出了个什么废物?真他娘的丢人,文院不要那狗东西,在家也不安稳,不到一天居然学会跟老子撒谎了,还他么药老收徒,你咋不说药老收爹呢?老子豁出身子赚钱养家,供你们吃穿,不知感恩就算了,狗东西居然还敢顶撞我,像你们娘俩这种光吃不拉的废物,老子还不如养条狗呢,至少还能看家护院摇尾巴”

“滚出去,老子今晚累了要睡觉。”醉汉讲完一番侮辱恶毒的狠话,倒在炕上呼呼就睡。

妇人护着睦安小心翼翼的出门,进了侧房。

妇女俯下身,悉心翻看睦安身上的伤势“都不是告诉过你么?别惹你爹,忍忍就过去了,非要嘴犟,搞的一个家里鸡犬不宁。”

睦安很是不服气,“搞得家里鸡犬不宁的是那个酒鬼,你我有何错?”

妇女摸摸睦安的脸蛋,“好了,不生气了,娘给你取名睦安,是希望我们的家庭能够和和睦睦,平平安安,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先跟娘睡吧,等你爹明天酒醒了,叫明溪过来帮你作证,他也自然不说什么了。”

月挂高空,草床上的妇人和少年一夜未合眼,世间万道,每个家庭的悲欢各不相同。

第二日清晨,老夫人早早煮了羊奶,烙个大白面饼,小炕上三人围桌而餐。

明溪兴奋的讲着自己做任务的光辉事迹,二老有趣的配合聆听,明溪告诉杨老头他想学武,杨老头则说打打杀杀不好,平平安安才是幸福,世间人总盼平安,可平凡的幸福没那么容易守住。

“爷爷,学了武可以保护爷爷奶奶,还可以保护更多的朋友,还可以赚钱,爷爷不会再那么辛苦挖笋,还可以去找....娘亲。”明溪开心的讲着他的小道理,讲着讲着想到娘亲哑然失声。

杨老头理解明溪心头的酸楚,搂住明溪调笑着说“溪儿说的对呢,爷爷希望溪儿以后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保护所有人不受欺负。”杨老头不过是宽慰的调笑话,明溪却当了真。

男孩的眼中焕发光彩,“对啊,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不就可以保护大家了吗?小镇人人可以平安了。”不过不知道大师傅对这个答案满意吗,不满意了就不能学武,男孩嘴唇翻动,轻微颓然。

晌午过后,杨老头门外来了三个外人。

睦安和他的爹娘,今早一起来,睦安的爹余怒未消,欲要暴打他,被她娘亲奋力拦下,此刻显然是过来求证睦安所说之事。

杨老头百般解释,睦安的爹还是不愿相信超出认知外的事,以为杨老头配合娘俩演戏打圆场,直到驿站的马夫过来传唤明溪,趁天黑之前要赶到药老庭院,顺道叫上了睦安,也给睦安的父亲解释了一番,他才将信将疑。

两家人陪着明溪和睦安来到驿站,打算送两人离开,明溪满脸不舍,抱抱爷爷,又抱抱奶奶,睦安则是情绪未消,看看娘亲,又斜瞄老爹,率先揭帘上了马车。

络腮胡男子恶狠狠道:“狗东西,什么臭眼神,再被人家逐出来,咱家也腾不出给你做窝的地方....”

杨老头愕然的看向睦安的爹,咋跟孩子讲话呢?

络腮胡男子撇了杨老头一眼,转身离开。

马车内,明溪本想跟睦安说说话,可睦安的情绪放在脸上,只能知趣的不作声。

庭院已升起傍晚的炊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厨娘认真做起饭,今晚特意做了红烧青鱼,石台上早摆好了两娃的木碗。

马车到来,明溪跳下车,睦安缓缓而下,进院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向各位师傅请安问好,明溪三两步已来到竹亭,睦安耷拉在后面,向药老问好,药老慈母而笑,向厨娘问好,厨娘自顾自炒菜随意嗯了声,向药师问好,药师撇过头去,自打这两个入院,自己三天两头就饿肚子,很是不爽。

明溪跑去厨房找厨娘帮忙给药老端饭,睦安愣愣的站在院中,仍未从昨夜的阴影中走出来。

药老出了竹亭,喊了一声睦安,示意他过来,睦安走了过去。

药老在竹亭内东瞧瞧,西看看,“睦安,前些天一条青鱼掉下桌了,这些天我总闻到一股臭味,身板老了,不能趴低了找,你能帮师傅找找吗?”

睦安没说话,嗅了嗅,俯身就看到竹桌下面腐烂的鱼,这不是很好找吗?

药老很是幸喜,“前些天的烂鱼臭到了今天,赶紧扔了去,不然还会臭很多天的。”

睦安捏着鼻子,从鱼尾提着臭鱼出了院门。

今晚的红烧青鱼很好吃,明溪干了两大碗,睦安赌气闹情绪没有胃口,不过看明溪狼吞虎咽,也是馋的不行了,左右找不到赌气的对象,胃口恢复了些,吃了一大碗。

晚饭结束,明溪想去找药老讲讲他的第三次学武的答案,却被睦安叫住了,睦安告诉他想找大师傅单独谈谈心,明溪自然应允。

药老似乎知道睦安会来,早坐于案前,静候佳音。

睦安果真来了,进门反手关门。

药老慈然开口:“今晚的红烧鱼好吃吗?”

睦安:“好吃。”

药老:“要谢谢你帮我把那条臭鱼扔了,不然我会觉得今晚的红烧鱼难以下咽。”

睦安似乎恍然大悟,药老是在点他,不可沉浸在过去的悲痛中,而忽略当下的美好。

睦安目光有些振作,微微躬身作揖,“老师,睦安有一个问题,望师傅解惑。”

药老:“但说无妨。”

睦安:“文院教我们须谨遵孝道,镇上也对孝口口相传,可每当见到我爹醉酒对我娘亲恶言相向,动手打她的时候,我的心中生出的不是孝心,反而是无法压制的仇恨,这让我陷入两难的困惑,恳请师傅解惑。”

药老站起身,慢慢走到睦安身前,缓缓而道:“天有黑白,时有四季,世间的一切皆在变化之中,人如此,道理亦如此,以事实论世事,才可得到不违心的答案,天下从来没有死去的道理,所谓君臣父子,不过是君以仁,臣以忠,父以慈,子以孝,那么反之,君不仁臣自然可以不忠,父不慈子自然可以不孝,道理在于每个人根据自身所遇做出合理的应对之策,而不是一成不变锁住人心的桎梏。”

“世间凡事几乎不离因果二字,如若以你爹的角度做个浅意解答,世道艰难,无以施为,郁郁不得志,有情绪乃是合理的人之常情,但将自己的情绪施加至更弱者身上,自会发生意料之外的恶果,萌生于你心间仇恨的种子,便是他看不见的恶果,恶果成熟之后,你对他的态度,既是他需要承担的因果,人生所有的结局不过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年轻时射下的箭,正中老年的眉心。”

“以礼还礼,以牙还牙,无咎。”

睦安长吸了一口气,似乎解开了困扰已久的心结,再一次向药老躬身作揖。

“睦安明白了,谢师傅解惑。”

药老定眼看着他,“真的明白了吗?”

“师傅,我不会急着寻仇,我会好好努力,成人成才,会努力撑起娘亲的那个家,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爹依旧是如此德性,我丝毫不介意打碎他的牙齿,甚至更多.......”

药老点点头,“先礼后兵,极好。” 第8章 学武的理由 日有所思,夜难安寐。

已是亥时,月色入微,夏虫悦鸣,庭院草屋内,明溪侧躺于草床上,淡淡月光下尚能看到眼珠滚动,睦安背靠着他,二人各有心思。

明溪想着,明日天一亮就去药老那边,不知能否获得药老的认可,对于学武的理由,他的心间早预演了千百遍,但始终不断笃定,能否顺理成章的心如所愿,紧张的小眼珠一夜未合,依旧没能想出最合适的理由。睦安也寝眠不安,脑海中重复回演着他爹动手打娘亲耳光的画面,那一幕如灵魂深处绯红的烙印,永久的刻在少年的心间,成了记忆的梦魇,少年惩罚少年。

竹亭内,烛火未燃尽,厨娘坐在靠近门口的青竹椅上,药老在床边正襟危坐。

“两个孩子心性不一样呢。”厨娘侧过头看向药老开口。

药老表情似乎有些无奈,“唉...天道使然。”

厨娘眉头微动,“你老是说天道,天道到底是啥?真有那么玄乎吗?”

药老抬起头看向屋外的夜空,星星闪闪,月悬高空,慢悠悠开口,“日月轮转,昼夜更替,人力不可扭转,婴孩出生无力择家,不知谁人为父,何人为母,不知来时路,不知去时终,非人力所能撼者,即为天道,也可以称作不可更改的规律或规则。”

厨娘有些不明所以,“那初始天道是何人所设?只要是所设定然有破解的方法。”

药老侧头沉思,眼珠滚了几圈道:“如果问初始天道,后来者怎可得知,大概猜测天道应是造化此番天地的主宰所设,设的目的是什么,未到层面,只敢敬畏,不敢妄自猜测。以我五百岁的生命节点看去,人是可以选择放入,心间闪过的每一次念,既是一种选择,选择贯穿不同的节点,似一颗大树的分支,任何枝干都可向顶端,顶端展现不同的位面,或正或斜,不过这也是我的猜测而已,又或许选择只是人自以为的,看似是做了选择,选择依靠心念讯息,如果心中出现的讯息也是天道所致呢?无法论证,但至少地利加人合应该是大于天道的,二比一大,我只能粗浅的得出这样的结论。”

厨娘有些不悦了,他陪在药老身边已超过了百年,曾以为学识渊博的药老能带她追寻大道,现在看来这位人生导师也有迷茫的时候,“有时候我在想,即便你活了五百年,可终究也是没能跳出这个圈子不是么?或许一开始你便错了呢?即便你孤傲的认为没人能比你正确。”

药老漫不经心摸摸胡须,“五百年见过的世间万道自比他们两个多,我也有可能会犯错,但指导他们应该绰绰有余,经历给了我这份自信。”

厨娘起身,和药老讲话真费神经和口舌,对于活到了一定阶段认知固化的人,除非他自己撞南墙撞的头破血流,其余人怎么说都是油盐不进的,即便他意识到自己错了,碍于长久的面子,也不愿承认,厨娘懒得说了,甩甩袖子潸然离去。

夜已深,竹亭内独留药老一人,盯着门外的月夜发呆,“天穹之下,尽是棋子。”

第二日,天色微亮。

明溪早早的起身,来到竹亭前辗转踱步,因怕叨扰药老清梦,迟迟不敢上前推开竹亭门。

亭内药老眼神微眯,似乎早知道了明溪要来,“进来吧。”明溪闻声,雀跃大步而入,药老起身整了整白衫,捋顺胡须,半睁着眼等明溪开口。

明溪双手作揖,恭谨开口,“大师傅,我想出学武的理由了。”忐忑的讲完一句,不敢往下继续说,细观药老的态度。

药老慢悠悠系着扣子,“你可要想好了啊,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明溪轻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讲道:“大师傅,我想成为天下第一,保护全天下的人。”

药老已穿好衣衫,讪讪而笑,“天下第一可没那么容易,何况你连武道的门槛都没踏入,如何敢说天下第一呢?想法虽好,但终究太过缥缈,不是么?”

明溪眼眸清澈,像是做好了什么决断,“我会努力,一定成为天下第一。”

药老不为所动,“如果天下的事光靠努力可以解决,那天下则没有第一了。”

药老的答复让明溪有些不知所措,无力反驳,“那老师,如果为了天下第一燃尽生命,尽我所能,即便最后没能成为第一,也没有遗憾了不是么?

“哈哈哈...”药老听到明溪的回答爽朗大笑,很难想象此番言论出自七岁孩童之口,果然不染尘世者,近乎于道。

“勉强算你通过了吧,我会跟你二师父说,让她教你武学的基础,等条件差不多了,送你去武院习武,不过你永远不要忘了今日所言,我会看着你如何成为天下第一。”

明溪大喜,喜极而涕,俯身而跪行礼,“谢谢师傅,谢谢师傅,溪儿不会忘记的。”

娘亲你听到了吗?溪儿可以学武了,溪儿可以去找你了,等溪儿成为天下第一,一定会好好保护爹娘,爷爷奶奶,尽力保护好所有人不受坏人的欺负。

“起来!”药老突然严厉开口,明溪从幸喜中醒悟,不知药老突然为何。

“若真想成为第一,应顶天立地,自强不息,敬天地,跪父母,唯独不可跪其余,即便是见了人皇亦不可跪,那是天下第一的傲骨,记下了?”药老神气凌然的看向明溪。

听到药老的解释,明溪懂得药老为何突然严厉,这是他第一次见药老如此,不过在明溪心中,药老对他有再造之恩,恩情无以言谢,所以喜极而跪,自然没想到药老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老师,我....”明溪试着想解释一番,药老则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去了,明溪施礼出亭。

刚走出竹亭,恰巧被前往厨房走的睦安撞见,他见明溪眼角似乎有泪痕,以为明溪遇到了什么意外的事了,正打算要询问一番,明溪看着他突然喜笑颜开,强拽着他的手往草屋跑去。

进了草屋,明溪的喜悦根本压不住,“哈哈,告诉你一个特大好消息,大师傅答应教我武功了,还说差不多了,会送我去武院学武,我以后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人,等我学成了好好罩着你。”

睦安听了明溪所言,也是兴奋不已,男儿心中怎可没了仙侠梦?世间少有男儿不羡仙,所以他也想去药老那里,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明溪,明溪则告诉睦安,药老会问学武的理由,有三次机会,他前两次都没通过,第三次说想成为天下第一才勉强通过了,还补充了很多细节。

睦安信誓旦旦,大步而去,药老已走出竹庭,迎着晨风伸了个懒腰,刚放下手臂见睦安前来。

睦安走近竹亭跟前,“师傅,我也想学武。”

药老低头看了一眼的睦安,“理由呢?”

睦安不假思索,“我想成为天下第一。”

药老神情微凝,转身欲走,语气淡淡道:“你不是他。”

睦安手脚慌乱中思索,慌忙道:“师傅,我只想揍人,不过是揍恶人。”

药老停住脚步,“准了,去吃饭吧,吃过再说。”

厨娘的饭菜赞不绝口,每日的食材差不多,但烹饪的方式多变,各种口味冲击孩童的味蕾,以至于很多年后,少年离开厨娘以后,再也没吃过那样简单而又好吃的饭菜。

今日依旧是明溪先给药老送饭,两个孩子位居第二,厨娘第三,药师很不爽的打发残羹剩饭。

早餐过后,药老找到厨娘讲了讲他的打算。

厨娘似乎有些难以接受,“真要让两个孩子踏入血腥路,来跟我们趟一条浑水?”

药老很是平淡,“五百年了,那种力量再现,挡不住的,他们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躲不过,总之还是要搏上一搏。”

厨娘:“上一任以那种力量达到了人皇的层次,终究还不是输吗?为何还要再搭一个进去,让世道顺其自然不好吗?”

药老:“他比上一任更加赤诚,直觉告诉我,这次比上次更有把握,更何况,世道已是黑暗,如若再不现光明,迟早会颠覆,他的到来不是巧合,所以我们的作为既是顺应自然。”

厨娘犹豫,“我还是保持怀疑,前前后后死了先辈无数,只不过是各类群体之间的利益和欲望的搏斗,星球只有一颗,所有人都想占为己有,心若不死,何时才能平安乐道呢?输了如此,赢了亦如此,谁能保证以后的天下能尽数公平自然呢?除非我们都不存在。”

厨娘说了有些无力反驳,药老定了定神,“我们只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其它的自有天意安排,普天之下,尽数为棋,那孩子认为我是他的恩人,而对我而言,他只不过是寻找真解的工具,话虽难听,可活了五百年,我真不知感情为何物,对你极为重要的东西,放到他人身上几乎一文不值,这便是立场,我坚持自己的立场,从不问对错,不管输赢,最后再赌一次了。”

“世人总渴望长生,可一个人活太长了终究只剩下无聊,看似你与人有感情,其实有感情的只是他们的灵魂,等肉体埋葬了,有感情的独剩自己的记忆了,所以一群人活才有意思,我想老朋友了。”

厨娘:“照你的架势,看来我不陪你赌一把是不行了,大不了一死,总该让我们的后辈见见繁华世界,陪你赌了。”

“不过那两个小子,一个太过赤诚,一个太过嫉恶,很难调理,没有一定的心性,武道之路很难走。”

药老看着远处的二人,“自他们相遇的时候就注定了,睦安会成为明溪的拳头,为他开路。”

厨娘微笑,“算了,听天由命吧,我只负责教,至于能走多远看他们自己了。”

药老微笑,向竹亭走去,突然背身回一句“这才是顺其自然。”

厨娘把二人叫过来,他们满脸期待的看着厨娘。

“你们两个确定要习武?”,明溪和睦安狂点头。

“那好吧,你们随我来。”厨娘带着二人出了庭院,来到元武湖边的一块大石头旁。

“明溪,你站上去。”明溪迅速上了石头。

“单脚站立,双手伸平,如果中途坚持不住掉下来了,说明与学武无缘,午时等我唤了即可过来吃饭。”明溪眼神清澈的照做,为了武侠梦,可不敢掉下来呢。

“睦安,随我来。”安排完明溪,厨娘带着睦安来到后面的竹林,厨娘转头看了看睦安的手臂,又看了看竹林,似乎在挑选,最终选中了二指宽的竹子。

“类似这样的竹子差不多,看你细皮嫩肉的,勉强十根吧,用拳头捶断,不能裹手,完成了早回庭院休息。”厨娘握着一根竹子向睦安交代。

睦安握紧拳头尝试着捶了一拳,拳骨生疼,略微发红,竹子摇晃丝毫没有变化,不过他还是咬牙继续尝试。

厨娘在一旁看着有些不忍,她不像药老那般通透和冷漠,“用蛮力很难捶断的,竹子会摇晃,感受自己的力量和速度,或者打最细的找找感觉,点到为止,你自己慢慢悟吧。”厨娘讲完即走,睦安坚定挥出了一拳又一拳。

明溪站立了半个时辰,便感觉到全身酸胀疼痛,胳膊似乎要没力了,如此下去,根本坚持不到午时便已歇菜,额头汗珠直泻,他可不想轻易败下阵来。努力集中精力,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尽量不去感知自己的腿和胳膊,坚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突然他的神经似乎被定格,仿佛进入了一片纯白的空间,什么都看不到,更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我这是怎么了?咋回事啊?说不了话,也动不了。”他听着此刻自己狂乱的心跳,心脏的声响仿佛塞进了耳朵里,麻烦大了。

厨娘在院内时不时感知着明溪和睦安的动向,依她的能力,不用走出去,自然能清晰的知道外界变化,药老和药师亦是如此。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明溪和睦安为了学武的毅力惊人,明溪如如不动,站如松,睦安此时已打倒了七颗竹子,拳头的力量不减。

午时未到,厨娘已去备饭,药老思索起杂乱的道理,药师忙着捣鼓药材,院内无人再去感知明溪和睦安的动向。 第9章 破脉境 元武湖中两条青鱼浮出水面,此刻的明溪误入奇怪的境地,无法得知体外的变化,睦安面色铁青的用力捶击着粗壮的竹竿,手背泛血,如感觉不到疼痛般,丝毫不见要停下的迹象。

不知怎得,今日昨晚的厨娘心里急慌慌的,火急火燎做完饭,大呼一声“饭好了”,药师屁颠屁颠的去拿碗,厨娘给药老送餐后,等半天不见二人回来,随即展开神识探寻。

她的神识探向明溪,“咦....奇怪了,他不麻木么?怎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明溪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实则是他的身体早已到极限,只不过精神进入了怪境,无法感受到而已。随即厨娘的神识向睦安探去,“不好!”疾飞而出。

厨娘飞到竹林,睦安眼神凌厉且凶狠,双拳已看到明显外翻的血肉,再捶下去,可见筋骨,他一拳接着一拳,捶的可是比腿粗的巨竹,厨娘安排的那种小竹子他早已捶断二十棵了,记忆中的父亲和那些欺负他的人,循环播放着,少年将巨大的竹竿想成了假想敌,挥出的每一拳仿佛在击打着他们的躯体。

厨娘飞步来到睦安身前,从背后一把抱住睦安的两个胳膊,可少年还是没有醒过来,拳头挣扎着挥舞,厨娘伸出二指,点了睦安的后颈,他瘫软昏迷过去,厨娘提起睦安飞身向竹亭。

来到竹亭,将睦安放到床上,药老担忧的走近,厨娘二话没说出去找明溪。

走到明溪跟前,明溪的目光清澈,但肢体毫无反应,她伸手抓了抓明溪的腿,明溪的腿硬的像铁棍,用玄气一探,顿感不妙,明溪全身僵硬,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厨娘忙乱的点了各处穴位,明溪终于惊醒过来大口喘着粗气,自己的胳膊和腿麻木到没有知觉,只有眼珠能动,耳朵中还有刺激的声响,厨娘顺手扛起他向院内走去。

“一个个的真不叫人省心。”

竹亭内,药老指尖带着玄气,自上而下,有序点过明溪身上的七八处穴位,明溪顿感全身流畅了不少,不过肌肉酸麻难忍,困倦无力。

厨娘看着躺在床上的睦安,气不打一处来,“天下坏人不可怕,可怕的恰巧是蠢人,未入武道先伤己,如此自虐,怎能行稳致远?”厨娘喘着粗气牢骚几句,过去轻轻抬了抬睦安的胳膊。

“你看能不能治好,骨头都显了。”

药老表情严肃,“找他配些复肌散和护骨脂,未见伤及经脉不难治愈。”

厨娘怒气冲冲的离开,出门寻药师拿药去了。

药老仔细观察着睦安的伤势,轻点几下,睦安悄然醒来,“你二人要切记,武道一途的第一要义是循序渐进,不可贸然自虐自残,有什么宏图大志或深仇大怨气,稍往后放放。”

明溪在一旁惊恐的看着睦安的血淋淋的手臂,“记下了,师傅。”躺在床上的睦安也点点头,此时手背传来的剧烈疼痛入骨,后背冷汗直下,咬着牙,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不敢出。

午饭时间,药师早早端着碗在厨房门口等候,厨娘火急火燎走来,“赶紧弄些复肌散和护骨脂来,有用。”

药师饿的慌,“吃过饭再搞吧?”

厨娘可不惯着他,“没药,没饭吃。”

药师无奈,拗不过厨娘,转身走过去备药了,厨娘进了石屋悉心给药老三人盛饭,不一会,药师拿着配好的药进来了。

厨娘二话没说,拿过药师手中的两个小药碗,放到盘子中,端起三人的餐食就走,还不忘撂下一句,“自己盛饭。”

药师无语,走近灶台一看,果然是挑剩下的,真他么的虎落平阳被犬欺,总是见不得好处,吃人的嘴短,得过且过吧。

厨娘来到竹亭,将盘子放于桌案上,拿起两个药碗走到睦安身前,左手碗中的是复肌散粉末状,右手碗中是护骨脂,药老拿来毛棒,蘸了蘸护骨脂轻轻涂抹到睦安血淋淋的手背上,一股冰凉感传来,他的手臂传来的疼痛感减轻了许多,而后药老三指将复肌散攥起,揉搓着均匀撒向伤患处,最后悉心用白色布匹将睦安的双手绑扎。

睦安的爷爷死的早,还没等他出生,爷爷进山寻兽死在了山里,奶奶伤心的离开家不知去向,所以家中除了娘亲,他从未感受过任何的人间温暖,可此刻庭院中素不相熟的人却在为他担忧,悉心为他疗伤,冰冷的心头渐渐产生了丝丝温热。

药老忙活完起身,“已无大碍了。”

厨娘的担忧也放下了,不过嘴上还是不愿意饶人,“看着就心烦,你们吃饭吧,我去外面走走。”心直口快匆匆讲完几句出去了,厨娘块头大,但心软,经过几天的相处早已把明溪和睦安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对待,即便她没生过孩子。

药老呵呵一笑,拿起厨娘端来的午饭,“明溪,他手臂不能动,你喂他吃。”

明溪应声走过去拿起碗筷,搅动几下,走到床边夹起一口,伸向睦安。

睦安很是别扭,别扭中夹杂着不难察觉的感动,低着头眼神飘忽不敢正眼看明溪的眼睛,饭到嘴边轻张口,也是除了娘亲,他第一次体验到被别人喂饭吃,明溪虽然全身酸疼,麻木不仁,依旧不急不慢,等睦安嚼两口咽下去了,再挑起一筷子,一口接一口,直到睦安将一碗饭吃干净,睦安吃完下床,向明溪讲了句谢谢,给药老行一礼,走出竹亭,经历了今日一事,他比让娘亲落泪更为自责。

明溪过去放好睦安吃完的碗筷,饿着肚子喂别人吃饭,口水都咽几大口了,不过他的的饭已经凉了,管不了那么多,囫囵吞枣大口吞咽。

药老看着他的模样,“以凡入静,可谓是天赋骇人,我第一次入静是在八十多岁,身边的朋友都死绝的时候,那时即便心如死灰,也难入静,闭上眼心念繁杂,很难做到不受烦扰,你让我感到意外。”

明溪咽下一口饭,想到了今日怪异的境地“大师傅,你是说我之前的状态吗?那似乎是个意外,挺玄乎的,就是突然出现了一种感觉,跟着感觉走就那样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如果那便是入静,可能是巧合而已,不敢说什么天赋。”

药老捋捋白须,“嗯,如此极好,若以后真能踏入武道一途,切记将自身的异人之处潜藏,不可告知任何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了自保,藏拙尚好。”

明溪点点头,“师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如果木足够大呢?是不是不怕风吹了?”

听到明溪所问,药老有些恍惚,五百年来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想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没试过,不知道,也没见过吹不倒的树。”

“把餐具拿下去吧,顺便叫睦安过来一趟。”

明溪端起盘子走了出去。

药老稍做思索,“对啊,树足够大呢?是不是任风吹而我独不倒,有趣。”

明溪将餐具洗好后放到厨房,大娘出去了还没回来,今天真让她担心了呢,大娘是个好人,不该任性惹她生气的。

他来到草屋,睦安坐在床头愣愣发呆,见明溪进来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闪躲,他可是个强势的人,不愿以柔弱示人,至于伪装习惯的人,早已忘记了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你的手还疼吗?”明溪关心道。

睦安撇过头,“好多了。”

“那便好,大师傅叫你过去一趟呢。”

“噢,好的。”睦安仓促起身离开,目光有意躲闪,不敢和明溪对视。

明溪也察觉到了,不过不好追问,他猜睦安应该是为今日之事自责吧。

睦安走进竹亭,药老笑呵呵看着他。

“师傅,你找我。”

药老示意睦安,“嗯,过来坐吧。”

睦安走过去在药老旁边坐下,“伤势如何?疼的轻些了吧、”

“谢师傅为我医治,疼的很轻了。”

药老抬头看向前方,“如果你想执意改变未来的话,必须接纳当下,才能走近那个未来。”

“当下的你,是个不可逆转的少年,不必执着于成人之后的事,水到渠自成,心急则易入魔。”

睦安已经意识到是自己过于心急了,急着学武,急着长本事护娘亲,“师傅,太多时候我感到很累,很无助,此番天下那么大,却只有娘亲一人疼爱我,我总想着早日为娘亲做些什么,可依旧改变不了娘亲挨打落泪的场景,那种深深的自责,在心中无法消除,让我更反感和痛恨自己,日想夜想,盼着飞快长大做娘亲的靠山,不能再让娘亲落下一滴委屈的泪水。”

第一次向外人敞开心扉,无奈的酸楚让倔强的少年泪如雨下。

“讲的虽好,可你心心念念的娘亲看到你今日所做之事,看到你残破的手臂,她是高兴呢?还是落泪呢?”竹亭外厨娘洪亮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巨大身躯走了进来。

厨娘身形笔直,“我非常讨厌自以为是的人。”

看着厨娘的架势,药老和睦安没有出声,静静的听着。

“以错误的方式寻求真确的答案,永远不可能寻到,即便假装寻到了,也不是事物本身。”

“敢不敢赌一把?”

药老听得出来,厨娘是在跟他说话,“赌什么?”

“即便你陪同了上一任走过一次,觉得只要把上一任的错误规避掉,这一任的胜算就高,可我觉得让花成花,让树成树,不用你刻意的指点,他若能胜,全然可胜,他若不能胜,万法无益。”

药老淡然,“不凿石不可成器。”

厨娘,“可器不是石本身不是吗?更何况是拥有灵智的生灵。”

药老,“看结果吧,不是赌吗?我这一生不问对错,只管依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前行,对也认,错也认,死也认。”

睦安听不懂他们二人在讲什么东西,厨娘第一句是在说他,后面的越听越迷糊,疑惑的左看看右看看,“大师傅,二师父,什么上一任,谁要胜啊?”

药老和蔼看向他,“等有一天,你能一拳轰碎一座山时,自然能明白我们在赌什么。”

“我和你二师父聊聊,你先休息去吧。”睦安向厨娘深深行礼,起身离开。

厨娘背对着药老,“真不忍心毫不相干的人只身赴死。”

药老起身慢慢向前走了两步,“三千年来,为了守护更多的人好好活着,死去了多少英魂。”

“生也好,死也罢,所做种种只不过是求太平,求心安,可至今还未见到那个安,我们也只能带着遗志前行不是么?”

厨娘叹了一口气,“强者茫然,弱者更茫然,此番天下三千年未见一仙,或许仙人才能改变此番天地的乱局,你已十三境超过百年了,依旧窥探不到羽化登仙的契机吗?我可一直是在你身上抱有希望的。”

药老无奈一笑,“正如你所说,皆是茫然,所以我想在这一任上身上找找答案。”

“希望如你所愿。”厨娘出亭离去。

药老一个人站到门口,陷入沉思,他活了近五百岁了,和当世人皇一样到达了武道之巅十三境,可三界出了那么多十三境,至今无一人证道成仙,明溪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如果再找不到契机,他也不愿再长久的活下去了,身边离世的朋友多了,时间线里只剩下麻木的困顿,漫长的无聊中活着的意义早已逝去。

厨娘来到草屋,看着明溪和睦安,“真的想学武是吗?”

二人齐齐点头。

她出去后认真想了很久,药老安排的耐力和魄力的考验很是没趣,他们两个的目的是学武,如果踏入武道了,自然有体验不完的考验,她便是如此一步步走过来的,相反刻意安排的考验并不能证明什么,没苦硬吃,反而会造成意外的后果。

“那好,武道第一境界称为破脉境,简而言之就是了解自己的身体,突破自己的身体,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姿势自己找,闭上眼睛,先感受此番天地间的玄气,再感受自己的呼吸和身体,杂念太多尽量不去管它,如果能感受到玄气,试着与玄气沟通,让玄气进入自己的体内,穿过经脉,感受身体潜藏的力量,试着驾驭它,超越它,你们两个就此开始吧,感受到了再来找我,告诉你们下一步。”

明溪试着闭上眼睛,刚开始心中各种杂念乱飞,娘亲,爷爷奶奶,吃饭,鸟兽草木....渐渐试着调整呼吸,感受心跳,感受知觉,他试着找白天乱入的那种感觉,慢慢渐入佳境,身体内部一阵酥爽,他似乎感受到了玄气,如此感受与视觉无异,他能看到自己的血液流转,看到每一条经脉,看见各个脏器运转,真是神奇,仿佛自己的眼睛在身体的每一处游离。

睦安盘腿而坐,娘亲的眼泪和他爹的怒容久久挥而不去,使他无法做到明溪那般轻松入静,他只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其它的全感受不到,越感受不到,心里越发焦急,以至于乱了方寸破功,睁开眼大口喘息。

他转头看向明溪,明溪站如松,一动不动,奇怪的是,明溪头顶似乎有漂浮的气,跟厨房飘出来的热气不同,颜色是淡淡的青,这让他非常疑惑和吃惊,暗自嘀咕。

“难道他已经感受到玄气了?说过要罩着他的,我可不能输了他。”

少年为自己打气,闭眼继续感受,先感受吸入鼻腔的空气,气入口鼻,顺脊椎而下,到盆骨,再达脚底,不知感受了多久,终于一股莫名的感觉传遍全身,他仿佛被定住了,无法动弹,不过他似乎能感觉到血管内血液的流动,听得见如溪水般的声响。

“好奇妙,这就是我的身体吗?可玄气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