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罪录》 第1章:相杀 【跪求收藏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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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白的闪电撕裂黑夜。

联邦军副总督,赛克斯·奥古斯都在浑噩中睁开了双眼。

军帐外,刀影烁烁、火光闪耀,伴随着呼啸的风,盔甲间砰砰的撞击声传入双耳。

夜半整兵?

是敌袭还是出兵?

疑惑萦绕心间,赛克斯起身,缓缓抽出床头长剑。

没有点灯,赛克斯借着外头火光慢慢摸索到帐前,他挑剑掀开帐门一角,屋外无人,但看到光芒从建营的坡下疯狂生长,而一抹血红正从天边漫延开来,像将源源不断的鲜血滴在了清水表面那样。

不安从赛克斯心中生起,他两眉紧蹙,握紧了剑柄,慢行出帐。

“卢修斯·奥古斯都陛下!”

女人妩媚的叫喊在赛克斯出帐那刻响起,她的声音仿佛布满电流,使人在听到那刻便浑身酥麻,进而疼痛。

父亲?

赛克斯顺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望去,全身披甲的卢修斯总督就站在离这儿不远的大帐之前,赤裸女人俯其身后,两手暧昧地搭在他的肩上。

可那女人并非正常人的模样。

一对收拢着的蝠翼从她两侧肩胛骨处长出,美杜莎似的红色秀发转瞬化作长蛇,在嘶嘶间吐出红舌尖牙。

“呵呵呵呵呵……你……想要的是什么?”

婴孩的笑声从空中传来,赛克斯抬头望去,身形椭圆、长有短小四肢的类人生物飘悬半空,祂的长相诡异,虽无鼻无唇,却浑身长满了闭合着的眼睛。

“神!能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椭圆怪人忽然兴奋地叫喊起来,而那孩童得到心爱玩具时的欢笑声像是合奏般跟在祂的话语后头,惊悚的笑声布满天际。

“但,也需要等价的东西交换。”

女人细长的红舌从祂嘴中嘶嘶吐出,在将要触及卢修斯脖颈的那刻,赛克斯忽然高喊打断道:

“父亲!”

卢修斯与女人一道斜眼望去。

不屑、怨恨、厌烦……种种复杂的情绪交杂在卢修斯看向赛克斯的眼眸当中。

时间如同静止,几人竟是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未来的皇储!赛克斯·奥古斯都殿下!”椭圆怪人将眼镜举起放在身前,好像这样,祂就能更看得清地下局势一些。

“我,我不是什么未来的皇储。”赛克斯浑身战栗,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又上前,举剑质问道:“什么陛下?什么皇储?祂们是谁?”

“是神!”

椭圆怪人朝天举起两手,赛克斯顺着祂手举的方向才望见层层云雾上竟是还有三个看不清的身影。

“是能给予一切的神。”

女人说话间展翅飞起,她两腿盘绕着坐在空中。

“你还是太懦弱了。”卢修斯走到崖边,他俯视向广阔平地间列阵以待的将士们,又缓缓开口道:“和你母亲一样。”

“你没资格提我母亲!”

赛克斯怒吼着提剑上前,青筋从他额间暴起,闪光的剑锋正对卢修斯。

“呵呵呵呵,人类,人类,相杀相残!父子也不能例外。”椭圆怪人发出阵阵奸笑。

卢修斯的态度依旧麻木,他斜眼瞥向赛克斯,眼神锐利的如丝丝细针刺入后者身躯、解剖后者灵魂。

卢修斯觉得自己早已看透了这个孩子了,懦弱、感性、有谋无勇,他永没有反抗自己的勇气。

“赐我以无上尊荣!”

卢修斯高吼着,而他身下千里内所有的士兵们皆是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挺直站立。

“皇帝陛下万岁!”

“皇帝陛下万岁!”

回应卢修斯的高呼声排山倒海,一波盖过一波,将士们的欢呼声传向四方,仿佛永远也达不到尽头。

“那么,下达联政尊皇帝的第一道旨意。”卢修斯背过身,大手一挥对着他的千军万马喊道:

“为我尽忠吧!勇士们!”

赛克斯朝坡下望去。

全副武装的将士们面目狰狞,他们有的拔出短剑,有的抽出短枪,却无一例外的将武器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皇帝陛下万岁!”

“皇帝陛下万岁!”

他们发疯似的欢呼声仍是不绝,直到远处惊起第一声枪响。

砰!砰砰!砰砰!

络绎不绝的枪响代替了欢呼。

地狱般的景象很快便浮现在了赛克斯面前。

尸山遍野、血流成河。

“绞肉机”般的战场前,赛克斯忍不住地战栗起来,他精神恍惚,眼前被数个光圈占满,耳边也尽是轰轰的爆鸣声响,他将全身力气都汇聚在了那紧握剑柄的手上。

“神啊,即便是这样的力量,也还不足以杀死你们吧。”卢修斯抬头望向云端,雾气绕圆上升形成教堂穹顶似的模样,有个看不清楚面容的黑影正冷漠地俯视众生,隐约中,似乎还能看见祂戴着顶小丑帽子。

“哈哈哈哈哈!只要皇帝陛下还存在一天,那么世上,就没有能杀死我们的力量。”椭圆怪人喊道。

卢修斯瞥向赛克斯,那懦弱的孩子眼里如今泛着泪光。可当那孩子的晶莹泪珠滑下脸颊,滴落的瞬间,卢修斯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忽然抽动了一下。

是因为太像她了嘛?那对万物的怜悯,那感伤的个性……

可偏偏这孩子是最后一道祭品啊!

他才是如今这世上自己最爱的那个人,也是她留给世界的最后礼物。

这是为了人类,为了未来。

卢修斯自我安慰着。

“莉莉娅,对不起。”

“母亲……母亲!”

赛克斯的情绪在听到母亲名字后终于不可遏制,愤怒如火山般突然爆发,怒火吞天噬地、席卷万物,誓要将挡在面前的一切全部烧毁、熔尽。他奋力挺直手中长剑向前奔去,而卢修斯还沉溺于短暂的悲伤当中,没来得及掏出手枪。

长剑贯腹,红血溅身。

这是生死的战争,容不得半点迟疑。

卢修斯感受着冰冷穿透皮肉、刺破血管,感受着温热涌出身体时的瞬间麻木。

“这……就是死亡吗?”

卢修斯脸上忽然泛起不可多见的笑容。

“莉莉娅……”

恍惚间,卢修斯又看到那个熟悉身影就在跟前,棕色卷发随着微风飘舞,一枚从地被卷起的落叶飘向花园、树林,她就在后头跟着,直到落叶飞舞向空,如蝴蝶展翅与满天风筝一道飞着、荡着,她终于止步、回头,笑靥如花,满园失色。

可下一秒幻境轰然破碎,而残留在记忆里的温存无不化作坚冰寒冷。

“皇帝陛下!你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啊?”椭圆怪人带着讥笑询问。

可卢修斯听不见了,耳边此起彼伏的嗡嗡声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去……陪你母亲吧。”

卢修斯掏出手枪抵在了赛克斯的脑后。

砰!

血溅满脸,也污浊了卢修斯的左眼。

那是他儿子的鲜血,也是他的、她的……

“卢修斯皇帝陛下!诸神的【因果律】已经触发,我们……我们将……满足您最大的愿望!”椭圆怪人在半空中跳着踢踏舞,祂的欣喜难以言表。

层层雾云上,身披黑袍的高大身影将天平扔下。

那穿透卢修斯腹部的长剑在“砰”的一声后碎成两半,他缓缓挺直了腰,腹部伤口也在肉眼可见地愈合。

当天际的最后一丝血红散去,诸神早已不见,而死死抱住卢修斯双腿的赛克斯·奥古斯都的尸体竟是忽然发颤了一下。

“忘却一切吧,我的儿子……这是皇帝能给予你最大的宽恕了。” 第2章:新生 【跪求收藏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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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浸在水里……四肢的皮肤都已发泡。

麻木,浑身像是被一万根通电了的细针同时刺着。

睁眼的瞬间,白光闪烁,头顶摇晃着的水面像是果冻,五彩的星星在其中灭而复闪。

真美啊……少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赛克斯……赛克斯……”

如水泡般梦幻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像是来自万年前的呼唤,缥缈虚无。

啪!

“我钓着条大鱼!”

岸边孩子兴奋地叫喊起来,左右男人闻声纷纷站起,他们朝一处汇拢,有的叉腰站在男孩身边,有的俯身帮孩子拉杆。

水流忽然湍急起来了,赛克斯耳边尽是咕咚咕咚的声音。

“这鱼可忒沉!”

“好家伙!第一次来就钓着个大的!”

“我靠,那不是鱼!”

孩子尖叫着躲到大人身后,大人们也举起手,将孩子护在人墙后头。

眼前河滩上,没有大鱼,却有个“人”直挺挺地躺着。

黑发碧眼、身材高挑,只可惜衣不蔽体,是个乞丐模样。

阳光,温暖和煦,驱散了少年身上寒气。

“哥……哥哥,你是落水了吗?”

孩子从人墙的缝隙钻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约翰!”

穿着粗布衬衣的男人几步上前想要拉住孩子,却被后者如鱼般灵活逃脱。

“他还有气!”

约翰兴奋喊道:

“他睁开眼睛了!”

几个胆大的男人上前,他们探头,看到少年的嘴角正流出水来,于是喊道:

“赶……赶紧救人!”

按压、拍水……一套粗糙流程下来,赛克斯总算将水呕出,渐渐恢复了意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赛克斯闻言摇摇头。

“孩子,你……怎么溺水了呢?”

赛克斯依旧摇头。

“这这这,一问三不知!”

“报官得了。”

“诶呦!到时赖在你家,叫天叫地没得办法!”

“哥哥……”

赛克斯转头看向约翰,他的手里似乎攒着什么,在见到赛克斯回头的下一刻便轻轻放到了他的手心。

刺挠挠的……

赛克斯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去,那是一块糖,糖纸被男孩揉的变形,才给人有刺挠的感觉。

“得吃,得吃些什么。”约翰笑着将赛克斯的手合上,推入后者怀中。

“啊啊啊啊啊啊!”

赛克斯忽然尖叫起来,像只受惊了的猫。他躲到约翰身后,两手又死死拽住男孩双臂,只露出一只眼睛紧张地望向西边。

“他……他很害怕。”约翰向大人们解释着,可他的声音很轻,身子也同少年一道颤着。

男孩何尝又不害怕呢?

“看起来是个傻子……”

“来历不明的话还是交给政府比较放心……”

大人们再度嚷嚷起来,这会儿,要将少年交到官府的声音逐渐占据了上风。

西方,山丘上,烟尘滚滚。

“有军爷来了?”

“正好把人交出去!”

“没事哥哥,没事。”男孩艰难转身,他挤出个微笑,举起双臂将抖个不停的少年抱在怀里。

“我会保护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

这六字像是有什么魔法般让赛克斯的身体逐渐镇定下来,他瞪大了眼珠望向男孩。须臾,一颗晶莹的泪从赛克斯脸颊滑落。

“怎么个事?”

坡上,身着精致盔甲的骑士从队伍中脱出,他一手撑在马颈处,居高临下地问道。

“捡着个男孩,这不想送到官府就遇到军爷们了……”

“你当联政的军队是收容所嘛?混蛋!”

卷发骑士愤怒地抽出身旁马鞭甩向地面,一时间尘土四溅,男人们害怕地向四周扑去。这一场景让骑士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强压着将扬起的嘴角又问道:“孩子呢?”

男人们跪在地上,低着头,颤颤巍巍地朝河边指去。

“两个?”

“一个是我的孩子。”

“没问你呢!”卷发骑士下坡间恶狠狠地瞪向约翰父亲,后者本想起身,却又被镇住。

“艾克!”

声音从骑士身后响起。

“我们有正事要做。”

“就讨厌你这幅古板模样!”

名为艾克的骑士忽然止步,他转身向男人们伸手,一副你们明白的意思。

可男人们哪里明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混蛋们啊!办事不给钱!你们当军队不吃不喝就能保护你们吗?”

男人们闻言这才起身,赔笑上前,掏出身上仅存的银两全部交到了艾克手上。

“他……就要死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喃喃,尽管很轻,却又极有穿透力地刺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一愣,心里惊呼大事不妙。

“谁他娘的在说什么啊!”

“艾克!”

可坡上男人的劝阻再无效果,收完钱本要上坡的艾克如今闻言怒火攻心,竟是再度拔出佩剑便向两孩子奔去。他斜握长剑,心里打算着将两人头颅一柄砍下。

“三……”

“二……”

约翰依旧紧紧抱着赛克斯,可他的身子却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我会保护你的……”男孩喃喃。

嗖!

一枚羽箭,不,准确来说是一枚冰箭从河水中央飞来。它贯穿空气,开辟出一道雾色轨迹,最后穿过艾克胸膛,连带着血与肉在空中破碎,化作冰渍落地。

“不……不是……”艾克的视线一下就模糊了,漆黑爬上眼眸,尽管他还想拖着身子上前几步砍下那两孩子的头,却又无力,最终只能在“砰”的一声中摔倒,震起一地烟尘。

“这他妈的是异种!异种啊!备战!”

赛克斯回头,那本漂浮着绚丽的五彩星星的湖水如今结冰,表面还泛着雾气。

站在湖中央的,是披着件破旧白色披风的一具骷髅,它仍保持着举弓姿势,可弓上无箭。

“放!”

坡上骑士们忽然举起火枪,他们扣动扳机,可子弹轨迹的终点却并非湖上骷髅,而是坡下的男人们。

哀嚎响起,鸟鸣振翼……

一幅幅熟悉的场景如洪水般涌入赛克斯脑中,他听着此起彼伏的叫骂与痛哭声愣在了原地,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的手被温热液体浸湿,恍惚间,眼前满是鲜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赛克斯脑中突然响起擂鼓声,他的两颗眼珠跳动着,似要挣脱开眼皮束缚。在眼前数不清的光圈中,那说要保护自己的男孩如今却将要在自己怀中死去,约翰嘴角溢血、浑身痉挛,坡上的骑士们大笑着,但坡下的男人们却已无了呼吸。

“他妈的!射不死嘛?”

满脸糙胡的男人挤过人群,夺过手下短枪后瞄准赛克斯。

赛克斯缓缓抬头,枪道正对眉心,这是个一击必杀的机会,可那名骑士竟然呆在了原地。

“大人!大人!”

周围骑士们见长官不动纷纷催促着,可糙胡男人也想动啊,但那要扣动扳机的手指却如何也不听他的使唤,僵在了原地。

“赛克斯!”

女声响起,与方才挑衅艾克的喃喃有几分神似。

骑士们一齐朝坡下望去,那少年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位白衣女子。

“你还记得我吗?”

少女声色清冷,仿佛每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后,都带着冰霜。

赛克斯抬头,原先仇大苦深的眼神居然慢慢变得温和,像七月柔光融化了北海坚冰,仇恨化作委屈的泪,滴滴答答地落下。

“妈妈……”

“妈妈?”坡上骑士们呆住了,竟一时忘了要杀掉少年的事。

“你想杀掉他们吗?”

赛克斯点点头。

“你有要活下去的理由吧。”

赛克斯看向少女,双眼再度被仇恨占满。

“那和我立约吧,我给予你力量,作为代价,你也要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赛克斯痴痴地望向少女,而就在那刻,世界忽然堕入了黑暗。少女牵起赛克斯左手,当柔软触觉随着丝丝温流传向赛克斯身体各处,他浑身的疲惫与疼痛瞬间尽散。周围点点星辰闪耀,星与星之间生成万根细丝相连,形成了坚实的外壳,他仰头,看到晶白的流星划过天际,一切都是那么如梦似幻。

他已许久没这样望过星空了,上一次,还是母亲在时。

可美好与绝望相对。

对骑士们而言,在黑暗降临的那刻,周围一切有形的物体都逐渐失去了轮廓,变得十分模糊,他们何曾见过这种场景,在忽然而至的、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看不见的恶魔正俯身他们耳边低吟。

骑士们围站成圆,举枪警惕地看向周围,却在抬头间望见了皎洁明月在空。

何时到了晚上?

骑士们不解,低头俯视身下,是倒映着他们身形的、无边无际的海面。

“这……”他们看向彼此,可脚下忽然晃动,刹那间,平静水面支离破碎,涌起的浪中更是出现了无数狰狞鬼面。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啊!”

浪潮中,咆哮着的鬼面竟是方才惨死的男人们,他们伸出与浪花一体的手,想要将骑士们拖入水底。

“滚开!”

一名骑士对着水面连放了三枪。

“好疼……军爷,我好疼啊!”鬼面哀嚎着继续向上爬去。

“鬼……是鬼……是鬼啊!”

意识到这点的骑士们再也拿不住枪了,他们尖叫着丢枪弃甲,四散而逃。可怨灵如何会放过他们?漆黑的浪潮随着他们逃跑的方向朝四面涌去,带着尖叫与咆哮的哀嚎声紧随在哭救声后。

在不远处。

浑身散发着橘子清香的少女背手立在赛克斯身边,后者缓缓起身,静静望向那四肢扭曲、神色痛苦的骑士们。

“他们怎么了。”

“在做梦呢。”少女答道:“身缠罪孽的人们心中有恐惧。黑暗会让他们的恐惧形体化,而他们如今看到的不过是自己心的投影。”

赛克斯不解地看向少女,而少女也歪头笑着看向他。

“你还记得我吗?”

赛克斯摇摇头。

“没关系,毕竟就连我也不记得了。”少女两手背在身后笑着,她对这个回答没有失望,反而轻跳着转身补充道:“不过以后,我们就再不分开了。”

再不分开了?

多么沉重的话啊,如此简单的五字却也许需要数不清的代价交换。

赛克斯看向女孩,这是他第一次注视她的眼睛。赛克斯诧异发现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长得却是绝美的,她的眼睛是那么纯净,就像高山顶上盛开的雪莲,清高冷艳,世间只此一朵而已。

“把手给我。”

少女忽然急哄哄凑到赛克斯身边,她不由分说地握住赛克斯的手腕举向半空,喃喃道:

“永夜的君王啊,世俗的罪恶呵,让不公湮灭在夜,唯善与宽恕长存!”

少女的话如同神吟,在骑士们眼中,那将要吞噬他们的浪潮竟是在瞬间退去,万鬼哀嚎着回到水底,黑夜再度恢复了沉寂。

“神……是神罚。”

当一名骑士颤颤巍巍地说出神罚二字后,其他的骑士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永夜的君王啊,世俗的罪恶呵,让不公湮灭在夜,唯善与宽恕长存!”赛克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声音愈加高昂,声调也愈加张狂。

骑士们满目恐惧地望向那本要被自己杀死的男孩。

【红龙喷火】勋章?

少年在看清骑士们的衣容后忽然笑了,还抽动了几下肩膀。

“我,赛克斯·奥古斯都,永夜的君王……”

少年肃穆的声音被放大数万倍后传入了骑士们的耳中,他们对奥古斯都这个姓氏自然不会陌生,那是如今联邦皇帝的姓氏啊。加之先前诸多恐惧叠加,他们的心理早已崩溃,如今竟是在心底将少年视作了神明,视作自己最后的救命之物。

于是他们向赛克斯缓缓爬去,可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四肢早已断裂,他们如蛆虫般爬行,为了活命,早丢弃了骑士的尊严与骄傲。

人,真是丑陋的生物啊。赛克斯想着。

“救……救救我吧,殿下,救救我吧。”

“放过我吧殿下,殿下,我,我会为您献上忠诚!”

“殿下,我们都是督察派来执行任务的啊,您,您不能杀我。”

……

“恶心。”少女感叹着放下手,她的眼神瞥向身边赛克斯,而后者的手依旧停滞半空,直到在听到最后一句话后才将手掌握拳,满意地喊道:

“我,永夜的君王,赛克斯·奥古斯都,将处以你们,死!刑!” 第3章:失心 骑士们是以极度扭曲的姿势死去的,双膝跪地、头坠膝前,像是忏悔。

“我们是督察派来的……”

赛克斯没有忘记骑士说的话,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刻离开了,即便心中疑问颇多,但恐怕当下解疑还要放在第二位,最主要的,是把这件事的后续处理干净。

“你究竟是谁?”

赛克斯说话间不忘牵起少女的手,两人上坡离开,赛克斯又趁机望向湖心,可那具冰骷髅却早已不在。

“我不知道,所以才想来找你帮忙。”

少女嘟囔着嘴,她斜眼偷偷看向赛克斯,又拍了拍少年的手,带着些许怨愤道:“你弄疼我了。”

赛克斯有些无奈,但也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刚刚那些人是联邦督察派来的,他们杀了人,罪有应该,但我们杀了他们,联邦政府就会调查我们,如果……”

“如果被他们抓住我们就完了!”少女嘴角上扬,眉头上翘,连两个酒窝也深深地陷落下去。

“是,是这个道理。”

她主动伸起手示意赛克斯抓住。

“我知道附近有个村子。”女孩道:“村子前几日被异种入侵了,那些士兵估计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

赛克斯眉头一紧,但随后又展开。要知道他虽拿走了骑士们的武器,但少女方才展现过惊人能力,他清楚自己无奈于她。

“你能带路吗?”

女孩点点头,笑道:“要不你叫我零吧。”

“你想起自己叫什么了?”

“不,不是,只是刚刚想到这个数字而已。”

赛克斯无言,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并不擅长处理女孩们的事情。

“赛克斯要温柔些才好呢,女孩们都是花儿,不小心对待可就会枯萎掉呢。”

零没来由的一句话让赛克斯心中忽生将她锁喉怀中的念头。因为这句话他听过,在很久以前,在母亲口中。

“你究竟是谁?”赛克斯忽然停住脚步又问了一遍,他转身将女孩的手高高拽起,若是两人身后有棵大树,他估摸着要把少女推到树上才好。

“不知道啊!不知道才想让你帮着……诶!你弄疼我了!”零一把将手抽出,她捏着手腕后退两步,皱着眉、鼓着脸,瞪大了眼睛看向赛克斯,说什么也不愿向前再走一步了。

“你不愿再走也好,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下来,牵扯不到你身上的。”赛克斯话音刚落便想转身离去。

“可……可你答应过我……”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赛克斯的步子像被游丝缠住了似的,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脑海里不停回荡着女孩那句“以后再不分离”的话。

“我何时……”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零的调子很高,却不是那种划玻璃的尖锐嗓音,总之让人听着很舒服。她打断了赛克斯说话,插嘴道:“我们是共犯!明白什么叫做共犯吗?”她迈出两步上前,抬头时两眼正对着赛克斯的下巴,颇有咄咄逼人的意味。

“就是生要一起,死要一起!就算他们打断我十根肋骨,用闪灯一夜又一夜照我,我也不会……”

“好好好,我认错,我求饶。”赛克斯双手合十赔笑道。

少女见状头一斜仰,露出得逞的笑来,赛克斯于是转身,继续向着村庄进发。

“方才湖中央的是什么?”

零笑着跟上赛克斯,解释道:“冰骷髅!你不会不知道的!只是想找话题和我聊天吧?”

赛克斯不作应答,只是默默想着自己的事,而零探头几次不见回应于是也就作罢,独自走在前头指路,还时不时跑到周围灌木丛中看看蝴蝶和松鼠,或摘几支野花。

如今赛克斯心中思绪万千,犹如乱绳。他清楚自己如若不将其理清或是化繁为简,未来必然还是死路一条。

脱身,是一切行动的首要,无论是短期从骑士团手下,还是以后从父亲手中,他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还在人世的。

获利,是或许行动根本的,只是如今他势单力薄,怕是只能在搞清局势后搅乱局势,才能乱中取利。

那么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怕是当下最先要分清的问题。

赛克斯看向眼前少女,她正在捕蝶。

至少目前是值得信任的,不过仍要提防。

这是赛克斯对女孩做出的判断。

那支骑士队伍真是要去剿灭异种?可他们为何如此畏惧?十二人小队,如果是清算乱党,那么乱党的数量也不会多,但却是可以依靠的力量。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破局之法不在其中。

赛克斯苦恼于自己掌握的事情太少,不过都是些推断而已。他需要能有把握的事,不凑足棋子就无以坐上擂台,只能任人宰割。

得从那具冰骷髅和【红龙喷火】徽章入手……

骷髅,是异种中最为低级的生物,他们没有思考能力,往往群居活动,听从骷髅王或是亡灵骑士的指令。可湖上那具骷髅能化雾气作箭,一定不止是冰骷髅这么简单。

英魂?

赛克斯忽然想起以前听说的事,据说那些身前有大执念的武士会在死后将灵魂附于尸骨,使不死不灭的尸骨得到灵智,直到完成执念的那一天才会死去。

那他的执念又是什么?但至少他救下了自己。

如果不是偶然,单从结论推演,那它的目的是保护自己还是屠杀骑士?二者不管取何,都对赛克斯自己有利。

轰!

一声巨响以后,西边群鸟尖鸣着从高大灌木树间飞向天际。

赛克斯的思考被打断,他下意识将零护在身后,可在做完这个动作以后他满脑子空白,愣神在原地迟迟不动。

还是零将他拉到一株高大橡树后头的。

砰砰的枪响和风的呼啸声不绝于耳,赛克斯恍若又回到了熟悉的战场上。他的眼前,战友们接连倒下,鲜血溅起三丈!赛克斯浑身不由地颤抖起来,即使他强压情绪,想把注意力都放在眼前也无济于事。

零抱住了他。

少女身上淡淡的蜜桔香甜钻入他的鼻腔,冲淡了血腥臭味。

赛克斯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跳也变缓下来。

“我在呢,我在呢,没事啦。”零紧紧抱着赛克斯,一手轻抚其背,像是在为他驱散噩梦。

可紧紧抱着的二人忽然向树上撞去,赛克斯的背狠狠撞在了树干上,一股酸流从他的胃里上涌,而熟悉的腥臭味再度钻入鼻腔。

“不要死……不要死啊……”

赛克斯双眼无神,他看向怀里逐渐失去生机的少女,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感伤。明明只是认识了半天不到,可一滴晶莹的泪还是从他眼角滑落,滴到了少女眼旁。少女眼角此时也同样落出一滴泪来,与之汇融,聚成一滴。

我们再不分开了。

赛克斯耳畔又响起少女的话来,可他却再不能将它变作现实了,也再听不到少女用欢快的语调亲口对他说出。

怀里少女的皮肤正在迅速变冷,而被他搂住的后背处正不停有暖流涌出,那是被子弹射穿的地方。

【红龙喷火】徽章……

赛克斯抬头,眼睛死死盯住了那金色的圆形铜制物。

“往,往……东边去。”零的气息微弱,她抬手似乎是想捧住赛克斯的脸,可血浆偏偏堵在喉咙里压住了她的声音,零已经用尽所剩力气为他指路了,就再没力气去触他的脸颊,哪怕指尖与之只离了一寸。

天地辽阔,却又只剩下赛克斯一个人了。

可明明刚还有人说要一直陪着他的……他们还许下了什么狗屁誓言,约定赛克斯满足女孩一个愿望,而女孩要赐予他什么该死的力量啊!

力量?

力量……

力量!

赛克斯缓缓起身,而他面前的骑士看着手无寸铁的男人讥笑着扔开手枪,拔出剑来。

黑暗,不过眨眼,便席卷一切,吞噬了周遭。

砰!砰砰!砰砰,咔……

赛克斯在骑士拔剑的瞬间抬手连开五枪,直到卡壳。但这五枪无一是致命伤,只是让他手脚尽断,成了求死不能、求生不得的废人而已。

骑士倒在血泊当中,他不明白自己的剑为什么会忽然卡住,而现在他浑身只剩眼珠可以转动,甚至连喊叫也成了奢望。他的周围,无数蠕动着的黏稠黑团正慢慢汇拢成型,爬上他的身躯。

原来,我还能在这儿看到一切……

赛克斯眼前,一幅幅画面如流水涌过,那不仅是骑士的记忆,还有零的。

林间,全身覆毛的山怪避于枝头。山脚,装备精良的骑士团严阵以待,而那些被联邦政府称作“乱党”的叛逆者们则被夹在两者中间的山腰。

他走到骑士跟前,俯身摘下骑士耳麦戴在了自己耳中。

“亨利!亨利!听得见吗?我们需要骑士团的坐标。”

耳麦那头,声音何等焦急,可赛克斯心中却得到了莫大欢愉,他冷漠地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那名为亨利的骑士如今眼角泛泪,可他的四肢早已断了,除了悔恨与不甘外,他无可奈何。

原来,你们都一样啊……

赛克斯想着,并将耳麦切换到了对话频道。

“亨利已经死了,但如果你们想要对付骑士团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做笔交易。”

话毕,赛克斯暂时关掉耳麦,他举手开枪,落弹骑士眉间。 第4章:入局 “你是谁?”

耳麦那头没有掐断对话,而是进一步询问。

赛克斯自然没有傻到要把真相告诉他的地步,不过也不打算糊弄,想着只要略过这个问题就好,毕竟当下,一个人的名字和几百条性命相比,真没那么重要。

“神。”

“神?”对方讥笑道。

“你们总共有十八人,都来自一个叫做青铜树的组织。”赛克斯顿了顿,又问道:“对吗?”

对方不做应答了。

“山上有异种,借力打力,分小股骚扰骑士团,把他们引到山上。”

耳麦那头再次陷入了安静,下一刻,却有此起彼伏的枪炮声入耳。

赛克斯意识到他得把零的尸体转移到个安全的地方,如若放在这森林里面,怕不是沦为异种的腹中之物,就会在枪炮中变为灰烬。

黑暗从赛克斯脚下蔓延,直到覆盖整座山峦。

“逆乱者”们如今陷入了麻烦,骑士卫队的冲锋兵们已经上山定位了他们行踪,赛克斯忽然想到自己的行踪是否也能被定位,但若是通过【永夜】领域将自己包裹呢,能不能形成一个相对的隐身?

这都是他后续需要去验证的。

零比想象中还要更轻,背上去像是空气,除了需要弯下腰外,几乎对赛克斯造成不了半点影响。

耳麦中的通讯重新恢复,可还没等对方开口,赛克斯便抢先一步道:

“八个人,也不用分组了,沿着你们如今的山道直上,把他们引到村庄里面。”

村庄,自然是零本要带他去的那个,可赛克斯也是刚才发现,那村子里确没住人,但村庄周围却生活着一群山怪,山怪是异种中较为聪明的一类,智商和黑猩猩相当。但赛克斯引骑士卫入村并非寄希望于山怪帮助独立者们出谋划策,而是利用它们极为看重亲属的传统,笃定这些山怪会为了家人,为了朋友和骑士卫们大大出手。

另外,杀死一只异种能得到的奖赏颇丰,这群骑士不会忍住不出手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看起来合作者不算太笨,赛克斯想着,但要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这种人总会生出自己的想法来,属于不稳定因素。

“你有没有想过后续?”

耳麦中的男声相当年轻,赛克斯推断对方的年龄和自己相当。

“后续,后续就是神临天下,逆臣死去的戏码啊。”赛克斯给出自己的建议。

对方再次陷入了沉默当中。

“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没烧起来就被你们灭掉了。”

“你是燚族人?”

“不,我出生的时候联政就已经诞生……”

赛克斯找了间没关门的屋子进了房,一路以来他小心翼翼,无人发现的结局也验证了他的猜想。在【永夜】的包裹下,外界看不到他的存在,换而言之当领域释放的时候,他就处于另外一个世界了,那是完全属于他的。

赛克斯将零轻放到木板床上,上头还有软垫。少女皮肤雪白,可红晕不再,她的嘴角依旧留有弧度,身上的清橘香味也没有飘尽,仿佛在某个瞬间她会突然睁开眼,探起身子凑到赛克斯脸前,笑着说“被骗到了吧,被骗到了吧,我瞧瞧是不是哭了。”

神经病才会在这会儿感伤!

赛克斯忽然站起身,又蹲下,又起身,最后坐到了床上,打开耳麦,想要说些什么刻薄的话嘲讽对方。

“你们可真够狠的,杀人诛心。”他从山道上来,一路见着不少被长箭贯穿了的山怪与骑士,他们就像被串糖葫芦那样,即便生前互为死敌,可在归西的那刻竟是死在了同一物上。

“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杀我。没有做出这样觉悟的人,也不会踏入这里,不是嘛?”

在与赛克斯所在小屋相隔五间屋子的地方,身着白袍的少年伸起手,他的腕上带着袖剑,白色布条绕了足足十圈。他忽然握紧拳头,身后五人也在瞬间拔剑,分散五处。

觉悟?

赛克斯只觉好笑,他打开墙边木柜,从里散出的烟尘呛得他直打咳嗽。

橱里共分三层,每层上置有五个面具,原房主应该是个演员,或许还是当地知名的戏剧表演家。可惜异种们不爱看戏,它们只是被生存欲望控制的野兽,那么戏剧家与普通人类在它们眼里便无区别,说不定还要因肉太过油腻而被嫌弃。

俄狄浦斯王。

赛克斯将放在左边角落的泥制面具拿出,在轻扫掉其表面灰尘后,方见真容。

这是戏剧最后一幕中,俄狄浦斯刺瞎自己双眼流出血泪时戴着的。白色面具上,血泪蜿蜒下淌,嘴巴也张成了夸张的“O”形。

来了,要来了……

赛克斯将面具敷在脸上,转身将两手背于身后,正面大门。

乓!

砰砰砰砰……

烟雾散开,围在赛克斯所在木屋周围的“逆乱者”们被从坡下闯上的士兵们乱枪所杀。

“你TMD……”

“没有做好被杀的觉悟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不是吗!”

赛克斯当然没有将情报完全透露给对方,他几乎是和那群数不清数量的联邦士兵们一道上山的。何况对方也并非诚心待他,要知道在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便看到数位“逆乱者”拔剑向这里汇拢。

这是一次威慑,在可控范围内的威慑,因为至少到目前为止,督察还没亲自出动。

他关掉耳机,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零。

等我……他心里默默说着,又在下一秒冲出屋子,躲进了大雾当中。

【永夜】的领域可以展开多久?这是赛克斯目前最担心的事情,但他不得不赌,因为这是他当下唯一的本钱。

“放下你们手中武器,违令者,处决之。”

士兵们的喊声从周围响起,可大雾未散,杀声连绵不绝。

赛克斯看得见那白袍少年,只不过后者蒙面,单单露出了双眼眸。

但独是这双眼眸,便让赛克斯心中涌上难言的熟悉,还有他那舞剑劈砍的招式,赛克斯后知后觉,心里暗骂这分明与自己的章法一致。

“信我。”赛克斯打开耳麦沉沉道。

“信你?”白衣少年发出阵阵冷笑,他手中长剑不停,婉转腾挪间,所到之处皆生红龙。

“你只能信我。”

瞬息间,【永夜】被扩大百倍,山顶村庄上的所有生灵,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种,不管是联邦士兵还是“逆乱者”们,皆在其中。

他们顺着白衣少年剑指的方向,望向那嶙峋高山的峰顶,黑色王座就矗立在那儿。

赛克斯就坐在王座上面。

“我,永夜的君王……”

“你TM的在说什么啊?”白衣少年侧剑而行,剑头刮地不仅发出一连串“噌噌”声来,更使那耀眼的金属流火闪烁,正如炸开的漫天烟花。

该死!赛克斯心中咒骂着缓缓起身,面对挑衅他总觉着自己要做些什么,可【永夜】领域对他而言何尝也不是新事物,他不敢任性尝试,若是走错一步,都有坠落万丈深渊的风险。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啊啊啊啊!”

陷入领域的联邦士兵们正神情痛苦地跪倒在地,他们双眼瞪大,目眦欲裂,浑身都像是触电似得颤抖着。

赛克斯慢慢走到人前,白衣少年挥剑直指其胸,他用极其怪异的眼神盯着赛克斯,就像是在看猴子。

“你究竟是什么人?”白衣少年的剑始终跟着赛克斯移动,他没有和进入此空间的其他人一样陷入噩梦。

这是疑点。

赛克斯推测是自己内心深处不想杀他的原因,那么【永夜】领域难道是凭自己喜好判断外来之人的,不被喜者则会陷入噩梦。

“惩逆贼,我先前说过的。”

白衣少年闻言,握剑的手却愈加紧了。

“你凭什么帮我们?又凭什么说他们是逆贼?”

“因为大义!”赛克斯站起身,他语调慷慨激昂,像是在一次万人集会上发表演讲那样。

赛克斯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少年。可说实在的,赛克斯做这些是为了大义吗?或许吧,当那些不公与滥杀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会拔剑的。他也不止一次有过想要彻底斩除世上所有不公与苦孽的念头,但如若真要他说出内心的答案呢?是不公吗?或许杀死自己的父亲才是他当下最终目的。

浓雾随着周围幻境一道慢慢散去,赛克斯站在坡前,他与白衣少年之间尽是尸首,周围则是一片死寂。

少年收剑,望向那张流着血泪的面具。

俄狄浦斯王嘛……

少年想着。

为了大义?

“如果你还要救人的话,两天后,带着剑和你的人进城。”赛克斯说完这话便转身下坡离去。

如果我挺身让剑没入腹部的话,那会是什么感觉?赛克斯恍然间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这一天的经历实在太过梦幻了。可他又如何确定呢?难不成真要再死上一回儿。

那可真够变态的,赛克斯苦笑。

可人生,不就是受虐到死的经历嘛。

他的脑中莫名浮现出这么句话,也不知是从何地或是从何人口中听来的。

不过当下他可还不能去死,毕竟被自己引来的山王,就在跟前不远处了。 第5章:黄雀 山王,顾名思义,是山怪们的领袖。

高近三米的怪物隐藏在远处林间,一双幽黄的瞳孔死死盯着坡处。

赛克斯身形一动,那怪物也随着赛克斯移动起来。

要把他引到山下?不,就地将他杀掉。

山怪是以力量为尊的种族,而山王则往往是群体中实力最强的那个。

如果将山王杀死,那自己是否能够统领整个种群。

赛克斯便是抱着这样的信念。

【永夜】展开,周围树木在顷刻间化作虚无。

砰!

砰砰!

赛克斯抽出短枪向着山王连开三枪,全身覆有淡棕色长毛的猿猴状怪物挺直了身板站立起来。

他双手捶胸,举头高吼,像是在为死去的同伴悲鸣,为将来的战争奏响擂鼓。

柔顺的长毛在下一刻挺直,就像刺猬那样,但不同于刺猬的威慑,那些挺直了的长毛竟如弓弩射箭般向赛克斯射来。

避无可避、无所躲藏。

但这里是属于赛克斯的领域,他是永夜的君王,是惩罪的神灵。

湖面破碎开来,藏在湖底的、哀嚎着的怨灵们缓缓升空将长毛吞噬。

山王周围的湖面也在骤然崩塌,它嚎叫着向尚未破碎的湖面奔去,但裂缝仿佛是有生命般紧随其后,将它踏过的每一处湖面撕裂开来。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场公平的战斗。

山王的失败与死亡是可以被预见的。

赛克斯享受于这种确定性中,将万物掌控于手心,推动剧情朝着自己心中既定方向发展,就像围猎,步步紧逼直到将猎物聚集一处,一网打尽。

赛克斯执剑狂奔,山王的四肢如今已被潮水缠绕紧扣,这是他一击必杀的时机。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祈求、委屈的眼神看向我呢?

赛克斯的心脏忽然一拧。

山王的眼角竟是流出了一滴眼泪来。

剑过头落,幻境崩塌。

山王被斩下的头颅就静静躺在赛克斯脚边,可他居然不忍去看了。

周围林间,猿鸣四起。

山怪们并没有和赛克斯所料一样向着自己靠拢称臣,而是将藏在叶子后面的脑袋微微探出。

它们眉角下垂,嘴巴微微鼓起。

这是难过吗?这是悲伤吗?

可山王不是在杀死成群雄性山怪后才能登上王座的吗?

为什么要为仇人悲伤?为什么要为仇人落泪?

嗖!

赛克斯耳边响起一阵风,他回首望去,一只小山怪正抱着山王的头向茂密的林间躲去。

砰!

枪响从小山怪跑去的地方响起,周围的山怪们闻声忽然叽叽喳喳地叫喊起来。

愤怒、仇恨!

赛克斯读出了这群山怪们的情绪,而当他反应过来时候,树叶正嗖嗖作响,枝干在咔嚓咔嚓声中断裂开来。

猿鸣人嚎,枪响不绝。

难道它们是要拼了命的去夺回山王头颅?

看似荒诞的念头从赛克斯心中生起。

【我靠!哪来的这么多猴子!

母亲……母亲……

不要来找我啊,不要来找我啊……

……】

“是谁!是谁在说话!”

赛克斯拔剑环视周围,但没有人,连方才树叶沙沙、枝干咔嚓的声音也已无了。

可他明明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

“是谁!”

赛克斯对着茂密丛林间吼了一声,但除去惊起的鸟儿外,无人作答。

【我……我不想死。】

赛克斯坠剑拔枪,转身对准一处连开两枪。

砰砰!

【还……还有人……救命……救命……】

果然有人,赛克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于是握紧枪柄朝着那处走去。

“救……救我。”

胸带【红龙喷火】勋章的骑士向赛克斯伸出手去,但他得到的除了冰冷子弹外别无他物,赛克斯只是麻木地抬枪,扣动扳机。

砰!

枪响人倒,赛克斯再度展开【永夜】推倒了整片树林。

数不清的尸堆分至各处,山怪与人类身体叠在一道,它们是“前赴后继”地死去的。

可还有一名骑士活了下来,是唯一一个。

“我……永夜的君王……”

赛克斯说话间心里竟是想着下次要换个说辞。

“神的使者,世间一切罪孽的决断者,在这里,判处他们死刑。”

那孩子闻言竟虔诚地跪了下去,他的身子颤颤巍巍,抖个不停。孩子把头死死压在了能看见自己的湖面上,一声不吭。

除了神以外,也再没人能造成如此悲剧,也再没人能施展如此神通了吧。

赛克斯料定那男孩是如此想的。

他缓缓走到孩子跟前,悄无声息,又俯身将他扶起,贴在耳边道:“回去告诉领主吧,不,去告诉所有人。神的使者已经降临,宣罪之书已经下达。顺势者得以福昌,而忤逆之人皆当死去。”

风,发出轰隆轰隆贯耳声的狂风吹散了领域,当阳光再度照向孩子身上的时候,令人作呕的腥臭也扑面而来。

孩子强忍呕意抬头,而盯着他的,是一张正流血泪的面具。

“啊,啊啊啊啊啊!”

孩子心中恐惧如洪水四溢,他终于压抑不住地尖叫起来。可对生的渴望依然能战胜一切,他再顾不得周围重叠的尸山,强撑起两条疲软的腿,划动双臂、奋力逃窜。

待人行远,立在林间的赛克斯终于松了口气。

他摘下面具,微风裹挟着腥味扑鼻,他终于再不用强忍恶心,一手撑住树根,屈膝作呕起来。

总算耳边再没了众人喃喃的声音。

可新的问题再度产生,赛克斯发现仅靠自己是分不清有没有展开领域的,而他现在必须进城,两日后的公开处刑是他降世的序幕。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没有通行证和市民卡,这遍地的死人又都是士兵,他不能断定……

对!

有时候死人就是比活人有用。

要知道这些士兵归属于联政督查,他们被中央统一调动而与各个城邦军队并非同源,依以往经验来看,这些人依仗身份通常不愿和地方势力交好,何况只是些守城士卒呢?

赛克斯扭头猛吸一口空气,接着鼓嘴拉住牵引绳向下,他就近寻了张通行证,上头没有姓名只有城邦领主的盖章。

“白狐叼尾”,安格萨尔公爵。

“舅舅……”

赛克斯心中忽然生出一阵窃喜,不过他也没做停留,在将通行证塞入袋中后便赶忙离去。

他忽然想起被自己留在村庄里的少女,抬头回望山崖,忽觉天色已晚。

夜,真正的夜,就要来了。

赛克斯不知从何人身上扯下一条长袍披在身上,袍子是黑的,正适合夜间赶路。

“等诸事妥当我就去接你。”他轻声补充了一句,但面前无人,也不知女孩的魂灵能不能听见。

赛克斯正想着,背后忽然一凉,邪风阵阵,像是轻抚,他猛地回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乱葬岗”。

但他害怕了,也许更多的是不安。

恐惧与懊悔从赛克斯心底钻出,它们化作一条条长虫,扭曲着身体沿血管滑行。长虫们身下数不清的细短肢体划过神经与血管,它们浸在血里、刺进肉里,释放着无数带有恐惧不安的因子。

赛克斯不由地开始发颤、冒汗。

我刚刚是杀了上百人吗?

不,不是我,是山怪们。

他抬起手,但仿佛下一刻就有红色长虫钻出了皮肉、裹在指间,那长虫顶端裂出道细长的口子,突然口吐人言道:“还我命来!”。

赛克斯惨叫一声,在将两手甩出去的同时跌倒在了地上。

是我杀的,无论是山怪还是骑士,可为什么我的心里没有悲悯也没有同情……

母亲,我真的是怪物吗?

如今的我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熟悉的一幕幕闪过赛克斯脑海。

魁梧男人站在丘上,他抬手,背对着万千将士下令了“尽忠”的指示。

下一刻……

血肉横飞,生命逝去。

赛克斯看到自己的身影与之慢慢重合,二者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直到连心跳的频率也趋于相同……

“你是我的孩子啊!”

当熟悉的语调在赛克斯耳边炸起那刻,他还是展开了【永夜】,为求片刻安宁。

赛克斯跪倒在湖面上盯着“镜中”大口大口喘息的自己,那湖中人额间根根青筋暴起,眼睛瞪的巨大,像是来索命的怨鬼。

随着呼吸渐渐平稳,赛克斯脸上却是露出一丝笑容,万般苦痛之下,他总算确定自己还活着,并且还有了能自我判断领域是否展开的方法。

【永夜】领域就像一间堡垒,一间独属于赛克斯心灵的堡垒,他通过这个领域将别人与自己锁在其中,身处其间的自己感受不到恐惧、懊悔、羞耻等等所有的负面情绪,却可以将别人的这些情绪无限放大。

“他?他不过是个懦弱的孩子?”

父亲的话忽然又在他耳边响起,赛克斯尖叫着挺直身躯,而周围平静湖面骤然破碎,涌起了冲天的海啸。

“父亲,父亲……”他喃喃着,身子像个醉鬼东倒西歪。

“如今我还懦弱吗?”

“如今!我还懦弱吗!”

赛克斯对着空无一物的世界怒吼,满目漆黑,而他仿佛要让心中的火焰照亮每一处黑暗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