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小师妹虽菜但美》 第一章 美人归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从今以后,我与阿月生生世世在一起。”

天色微茫,东方既白。

浮玉山这些年已经荒废,漫山遍野不见当年的花,只余下枯黄的草。林相照坐在崖边,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却并没有露出冷的神情,也完全不在乎她身旁即是虚空。那张昔日被奉承为三界第一美人的漂亮脸蛋上横亘着一条刀疤,虽然半数愈合,但恐怕再也不能复原如初。

她痴痴地看着西方尚黑的天。林相照在这里坐了一夜,一双手被冻得青紫,上头还余下污泥和血痂,从暮色到浑黑,到现在渐白了。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天黑了,宁王府常年点着一盏照夜灯,彻夜明亮。至于后来被囚在别院的日子,他也舍得将那盏灯放在他那儿——不是舍得,林相照忽然想起来,是因为那位不喜欢罢了。

思及此,林相照忍不住笑了。然而因为经脉已废,这一笑竟然扯了五脏六腑,生生从喉咙里咳出口血来。

她借下人之手,从府中逃出,本想回到家中,却听说当年林氏早已不在,教育她的师尊已闭关多年,爱护她的师兄则早已飞升成神,成为这百年来的第一人。想起师兄,她就感到懊悔。订婚之时他屡屡劝阻,林相照置若未闻,大婚之时他甚至不肯来。她以为是他太过自以为是,与赵舟秘境里的一点私仇,不肯放过。

没想到是他早已看穿。

林相照恨自己当初太蠢,恨自己心不够细,恨自己手段不狠。

到如今,无家可归啊……

她扶着树站起来,脚下是万丈深渊,闭上了眼睛。

若能重来,她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罢了。

落下山崖时,耳边只留下呼啸的风声。过去三十多年与她一般在转眼间化为了尘烬。

“小姐还没醒?大家都等着了?”

梦中的声音若有若无,林相照皱了皱眉,嘟囔一句“好吵”,翻了个身滚进被子里。

不对。

心忽然落地,伴随着门开的“吱呀”一声,林相照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这一起把进门的仆人吓得一摔:“小姐!”

林相照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往帐外一看,竟是警妙。

“小姐,这是怎么了?”警妙弯一只手被林相照紧紧握住,另一只手给她擦脸,“若是不想去这仙界大会,便去跟夫人知会一声。”

被她这一擦,林相照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

警妙,仙界大会……心神一转,这是十三年前!

“没事。”她抬起一张脸,“我只是做了噩梦,梦见你还有其他人都死了……”

警妙实在不舍自家小姐如此明艳动人的一张脸露出难过的神情,细心为她拭去眼泪,摇了摇被林相照抓住的手:“小姐握警妙这么紧,这不是说明警妙正好好地活着吗!会兰,进来给小姐梳妆。”

林相照松开了手,看着熟悉的一张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仿佛前尘往事只是一场大梦,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

对着铜镜,警妙为她绾发。因为她早年就入仙家修炼,学的都是剑、鞭还有各类仙法,故而不能像平常姑娘家一样细心妆扮,行动方便才是最重要的。

镜中映出林相照的面容,峨眉弯弯、美目盼兮、瞳如琥珀一般剔透。即使头上不加饰品,也足够引人注目。

林相照之母流风是胡人,她也遗传了胡人美貌。比起中原美人闭月羞花,林相照更多一分明丽动人。

林相照望着镜中的容貌出神,想起来梦中最后被毁去样貌,便觉好笑。众人称她是三界第一美人,有人因此爱慕她,也有人因此嫉恨她,殊不知林相照根本不在意。她不是可惜那张脸,是被毁得疼。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能吃苦的人。

……赵舟。想起这个名字,林相照就恨得要命。

“真可惜,这样美丽的小姐,那群人见不着。”警妙为她绾好发丝,感叹道。

会兰在一旁笑:“谁管他们见不见得着?我见得着就行了。”

警妙看见药盒还摆在铜镜边,问:“小姐现在还不服玉面丸吗?”

“待会儿吧。”林相照也在考量还吃不吃这玩意儿,没想出个结果来,只好先起身换衣。

上一世母亲是怕她这张脸太招摇,毕竟是胡人血统。但是林相照觉得,有些灾难并非和脸是真没什么关系。

站在门外的丫鬟朝里道:“徐公子来了!”

林相照瞪大眼睛,师兄以前从来不到她的闺房这边来,想来今天是耽搁太久:“马上便好。”

警妙替她系好衣服,会兰则将药盒拿着。

林相照怀揣着兴奋的心情,先一步踏出了门,张口便要喊“师兄”,迎上徐不知淡淡的眼光,语气一下便弱了:“师兄。”

“随我去师尊那里取剑吧。”没有问别的事,徐不知只说。

林相照悻悻地低下头,差点忘记了,她师兄是一个冷面无情的人,喜怒从来不形于色,也不与他人嬉笑打闹。她被重生之喜一时冲昏头,差点做了不该做的事。

不过,她俏咪咪抬头看了两眼,师兄依旧冷冷清清,像木头似的。这也正是师兄明明生得一副好相貌,丰神俊朗,却没有姑娘敢接近的原因。她刚刚要是一激动,估计就尴尬了。

她跟在师兄边,觉得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听见徐不知说:“方才是有话想跟我说?”

“嗯……没……”“有”字都呼之欲出了,林相照对上他深黑的眼睛,又乖巧地说实话,“是有话想说。”

“什么话?”

以前的徐不知是不会问这么多的!

林相照说:“只是在想能不能不吃这个玉面丸。”

徐不知问:“为什么不吃?”

“……好丑。”

徐不知听出来她的意思:“昨天为何不说?”

林相照努力想之前的事,答不出来:“……”

“不吃便不吃罢。”徐不知却轻而易举地应下来。

“真的呀?”林相照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还以为师兄要说我一顿。”

徐不知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又目视前方:“流风道人想让你吃,只不过是因为怕你太过惹眼,又不懂得保护自己。不过这次仙界大会没什么好担心的,师尊嘱咐我与你同行,所以不必担心。”

即使服下玉面丸,也还是防不住有心人。世间诸多事,本来便与形容无关。

林相照眨眨眼,笑了一下:“有师兄在真好!”

她又想起来徐不知长她四岁,却比她多参与过六次仙界大会。次次第一,不论是问道、试剑还是法术,他人通通比不得。师尊从来都说,他仙骨不凡,若勤加修炼,必能成神。

从千百年前见月仙尊手持照怀一剑劈了不周山杀了玄风神震慑神界,斩断神凡两界唯一通途起,中间再无人成功飞升。人人知师兄天资不凡,却也没人抱希望——又或者说,成神早已不是仙门弟子的“道”。

然而林相照知道,那不是梦。

师兄最后会成神。 第二章 重生 堂上正热闹,众人之中有一位面孔轮廓深深、瞳色金黄灿烂的,一眼便知是异邦人的女子便是流风。她旁边站着的是个散漫不羁、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那是林驰远。而在他们对面拿着把扇子扇啊扇的,是钟山主人,季玉真,也是三人师尊。

至于林氏家主,常年忙于生意,家中大事皆有夫人操持。

看到熟悉的人,本来以为再也不能相见的人。林相照不自觉地酿起笑意。

她漫步走近,远远就能瞧见她弟那副耷拉的神情,这样来看他多半是犯了什么事,在挨骂。时隔久远,她已经不太记得这次弟弟被说教是因为什么。

林驰远也看见了她,仿佛看着救星:“阿姐——!”

林相照也没什么危机意识,只是走过去,斟酌一番:“又挨骂了?真可怜。……母亲,师尊!”

另外两个人抬眼看来,流风有些严厉,或许因为她天生轮廓分明又不大爱笑:“怎么没吃玉面丸?”

“……不想吃。”林相照猛然想起还有母亲的叮嘱这一遭,默默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答。

季玉真则笑了,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抬头,昨个儿还好好的,怎的今日就不情愿了?徒儿今天看着好开心呀~”他转眼看向旁边站如松般的徐不知,“是师兄说了什么?”

林相照乖乖抬起头:“和师兄没什么关系。只是我觉着那面貌实在太丑了,有辱我的名字。”

“换个名字不就好了?这有何……”林驰远立马开口,话还没说完就噤声了,因为大师兄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他想起来自己前些天做的事,决定还是在师兄面前夹着尾巴做人。师尊脾气好可以求情,母亲面冷心热,阿姐笨,唯独大师兄是真惹不得。

流风也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说实话。”

林相照便一鼓作气道:“女儿只是打心里觉得没必要。长得好看会惹麻烦那就惹麻烦呗,仙界大会再乱能怎么样?况且真要是坏家伙来了,长得平凡也不能幸免于难呀。”

流风还是表情不好。

“——看师兄呀,这么帅不也没遇到过什么麻烦吗?我也肯定不会的。”

流风说:“那是明深厉害。”

季玉真也觉得好笑,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林相照的脑袋:“乖徒,不是为师要说你呀。你师兄都打得仙界众人皆知他厉害。你呢?你学了个什么花样呀?舞鞭尚且还行,使剑简直看不得,若不是照怀认你,你恐怕都摸不了剑。就这样了,还不老实点啊?”

林相照悻悻,说的话像蚊子音:“但长得丑该死还是得死呀……”

“师妹舞鞭还是很厉害的。”徐不知突然道,迎上林相照诧异的一眼,“本次大会仙门百家都在,又有通幽镜,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怕就怕……”流风迟疑道。

“还有我。”徐不知说,“这次秘境里是照夜灯和组佩,并无什么重要之物。想来也不会太过激烈。”

季玉真倒很意外,扇着风摇头:“照夜灯?呵,当年孔氏究竟从玄风神君身上拿了多少东西啊。不过,这东西虽然用处不大,但也可以试试讨来。毕竟,咱师妹怕黑得很。”

林相照惊呆:“徒儿何时怕过?不对,师尊你怎知——”

“我说的我说的!”林驰远嘿嘿一笑,“阿姐每次怕黑睡不着,都要折磨我去给她点灯。若是能把照夜拿来也不错。”

“我不要。”

众人皆安静了一瞬。

林相照才知道自己刚刚不该那么说话,弥补:“徒儿只是觉得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只是黑而已,现如今已然习惯了。”

流风却皱起眉,没说话。

徐不知说:“我有独活。”

这世上长明灯已不稀罕,唯有独活和照夜,世人追之。

季玉真却收起了扇子:“不可。”

林相照隐隐觉得不对,前世的她根本没遇到过这一幕,浑然不知独活竟然在师兄手上。仙家法器门类众多,光是林家所有便不下百,各类名目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林相照听说“独活”还是从赵舟的口中。

世人传照夜,是惧夜之灰暗,因为日一落,妖魔横生。照夜灯制于酆都,天黑则明,天亮则暗,所照之处妖邪灰飞烟灭,佑人安睡。

世人传独活,是惧一人之难过。相比照夜可除奸秽,独活造幻境,人人皆可入其境,但未必能出来。独活灯上一位主人是掌序神君,自他离了天界隐于凡世后,便失了下落。

为什么独活会在师兄手上?

她悄悄看向师尊,却发现季玉真抿着唇脸色绷得紧紧的,又看向师兄,也没什么神色,似乎也不打算解释。母亲也不像知道什么的样子,至于那个死弟弟,根本就在状况外。

季玉真说:“驰远,带你姐姐去拿照怀和宵舞。不知随我过来。”

“你干什么!”

林驰远被林相照突然抽出的剑吓得跳起来,马尾飞扬,一撮头发被斩断。

林相照朝他没什么诚意地一笑,又低头看起了握在手里的剑,五指竟有些发抖:“……没注意。”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照怀呀。

林驰远无语地叹了口气。

林相照是真的没注意。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照怀。宵舞与其他鞭威力相似,不出挑,全凭前主人是见月仙尊所以威名远扬;但照怀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剑,可想而知赵舟他们怎会放过。这两样和剪红刻翠刀等等等等十八样法器都是当年见月戮神自刎金江后流落街市的,而林家先人靠着家财万贯买下来了宵舞、照怀和净莲笛。宵舞和净莲笛不认主,照怀有灵,到如今,也只认过林相照。

所以任凭当初赵舟如何执着,也没办法使出照怀分毫威力。

而林相照虽然剑法不精,却凭借剑灵偏心使得他人不能轻易近身。倘若照怀要是人人能使,她也早就成了宁王府的亡魂。

“谢谢你啊。”林相照勾起唇笑了下,握着剑柄轻松自如地比划起来。

“徒儿这是打算认真学剑了?”

林相照慌里慌张地把剑入鞘,回头一看,季玉真已经和徐不知一起回来了。后者身上未佩剑,只背着一把琴,林相照知道那是水龙吟。

她勉强一笑:“徒儿只是随手比划两下。”

季玉真扇着风:“还以为是你浪子回头了。不过,即使不想学,往后也要认真学了。不知会时时敦促你。”

“……好。” 第三章 曲无忧 师尊说母亲已先行回主宅理事。父亲外出办事,家中需要她坐镇。

林家和徐家皆在中南,相去数十里的是钟山,山上便是浔阳宗。北上越浮玉山、机山穿西京、魏郡便达介子山。本次仙门大会由乌伤宗操持,鲁阳萧氏倾力配合。

徐不知没带家仆,林相照也让警妙他们留在了家中。一行不过三人,靠着仙法赶路日夜兼程,两日便到了地方。

上山之前都要过东门验身,倒不是为查身上究竟携带着什么,而是为了看是哪门的仙家子弟,防止有妖魔混入。

季玉真在前,亮了玉佩:“浔阳宗钟山主人。”

仙童道:“请进。”

徐不知上前:“浔阳宗江夏徐氏。”

“请进。”

林相照和林驰远上前:“浔阳宗江陵林氏。”

“请进。”

在林相照之后,戴着斗笠的男子抬头看了眼前面风姿绰约的背影,低声说:“鸣沙宗钱塘赵氏。”

他只是突然脊背一僵,对旁人笑道:“我怎么突然感觉有杀气?”

“你感觉错了吧?”

“也许。”

但只有林相照知道,在赵舟刚刚出声的那一刻,她就握紧了照怀。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现在就可以杀了他,没人知道他是谁,痛快杀了报仇雪恨……但另一个声音告诉她,师长皆在,她不能。

她不能。

她不可无缘无故杀人。

时节已秋,介子山上遍开菊花,从瑞云殿到沉香台,白的粉的黄的,应有尽有,都是萧氏的布置。

她知道这是谁的喜好。

“赵哥哥。”

这娇柔又熟悉的声音听得林相照眉毛一跳,抬眼便看见赵舟旁边立了个身姿婀娜的少女,是萧见春。

赵舟笑意吟吟的:“见春,好久不见。”

林相照看得嘴里发苦,肩膀却被猛然一拍,她惊疑不定地回头:“师尊?”

“该回神了。”季玉真一笑,“没见过菊花?看那么痴迷,连不知跟你讲话都没听到。”

林相照脸一红,看了看徐不知:“不好意思啊师兄。”

徐不知“嗯”了一声,姑且当作不计较。

林驰远在旁边嗤笑:“阿姐就是这样,笨的要命。”

林相照剜了他一眼,恨自己的目光太明晃晃,连师尊都可以一眼发现,不过又庆幸师尊没看出来她究竟是在看谁。

“你们仨随我来,带你们去见见人。”

在仙界大会开始之前,众人大多三五成行谈天说地。也有好斗的已经开始了试剑比武,要一争胜负,这一路上林相照已经看见了不少。同前世一般别无二致的场景和人,却让她心中生出无数感慨。

恍若什么都没发生,前尘就只是一场噩梦。

“玉真,这是把你三个徒弟都带上了啊!”

“你都来了,我怎能不来?”

这一声“玉真”激得林相照心神一荡,抬眼一看,是从未见过之人,嘴巴弯弯连眉梢眼尾巴都带着笑意。颇好看的长相,甚至有些雌雄莫辨之美,但确实素昧相识。

季玉真打开扇子,掀起的风抚过他发丝:“这位是曲无忧,红药谷的无忧散人,为师的至交好友,喊师叔就可以。”

林相照张着嘴都要喊出口了,曲无忧却立马说:“少占我便宜。我可比你们师尊大一个辈分,应当喊师爷。”

林相照:“……”

林驰远:“……”

季玉真翻了个白眼:“那都别喊了。”

长辈说的玩笑话,却让小辈不知该怎么办。

曲无忧敛了笑,说:“别喊师叔什么的,叫我无忧就行,一介散人罢了,红药谷就在介子山西南处百里,平日我就蜗居在那里捣点药啊什么的,谁若是受了什么伤,可以来找我。”

居然是药修。林相照惊讶地抬了眼,却不慎对上了曲无忧的目光,才发现他眸深如湖,看上去不似外貌良善,盯得她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季玉真及时发现,收起扇子敲了下曲无忧:“你可别把我徒儿吓到了。”

“这便是天下盛传的三界第一美人?”林相照听不出曲无忧这是什么语气,但大抵不是什么好语气,“沾了她娘的光嘛,但又不像……比不上万分之一。”

林相照没敢问他怎么认识自己母亲,曲无忧无论有没有门派,都不是她可以惹得起的人。

季玉真说:“你再这样说话,我就要对你动手了。”

“你又打不过我。”曲无忧耸了耸肩,却不再盯着林相照看,却将矛头指向了徐不知,“水龙吟是张好琴,哪儿来的?”

季玉真说:“我给的。”

“哼,”曲无忧觉得好笑,目光像刺一样把三个人扎了个遍,“玄风那死东西的遗物也敢让你徒弟用,真不怕沾上晦气。”

林相照偷偷摸摸地看了眼徐不知,他神色如常,浑然未觉。

没得到想要的效果,曲无忧自讨没趣走了。唯一没有被攻击的林驰远松了口气。

季玉真尴尬地笑笑:“哎呀,为师也不知道他居然会这样。不过,也不用挂在心上,曲无忧死了夫人之后,就一直是这个鬼样子了。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比不上他夫人的一根毛,阿月别放在心上。”

林相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本来也没放在心上。想来曲无忧是因为“三界第一美人”这个荒谬头衔而对她发难,但她根本不在乎:“她夫人也是三界第一美人啊?”

林驰远没忍住笑了出声。

季玉真却正色说:“你还真别说,她夫人长你数岁,在世时也被说是三界第一美。”

“这名头还挺便宜。”林驰远蛐蛐。

林相照也只是一笑。

从头至尾,徐不知一言不发。

“……芥子山原叫菊花山呢,只不过我家家主不喜欢,便改了。天下山河大多如此,无名无分,只不过有人要来,便多出一段故事和名字。钟山顶上,不也有一处无端崖吗?也不过是因为无端居士在那里而已。”萧见春与人聊天,一路走了过来,与季玉真一行人撞上,挨个儿行礼,“钟山主人,徐公子,林小姐,林公子。”

季玉真辈分最高,只是一笑。徐不知向来不爱说话,他不说也没人责怪。

林相照、林驰远道:“萧小姐。”

“林小姐真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萧见春上下打量林相照,然后笑,“您来的时候我便看见了,太惹眼。”

林相照只说:“谬赞了。”

萧见春还有进一步要说的话,徐不知却忽然说:“要开始问道了。”

众人四处看,果然人大多已聚集起来。

“先走一步。”徐不知颔首,算是替所有人跟萧见春说再见。 第四章 与你无关 乌伤宗宗主究竟讲了什么,林相照根本没仔细听,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几百年翻来覆去地讲。

重活一世,外头的菊花呀日呀云呀更让她觉着新鲜。

至于第一试问道,不过是向内求索,身入心中幻境,由自己来探寻,谁最先醒来,谁就是第一。因为需要入眠,所以是晚上开始。

林相照已经不记得前世自己的梦了,只知道她一觉睡到了天大白,被林驰远笑了许久。

她心中无道,不成神、不当仙、不长命百岁、不匡扶正义、不拯救苍生。这只不过是家中传统罢了。

她记得前世被废仙骨之前,赵舟派来的人斥她心中无道,资质平平,凭什么拿得起天下第一剑。林相照摸了摸鼻子,她怎么知道她凭什么呢?又不是她选择了照怀。

就像她也不是非要生来便是三界第一美一样。

但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她的理由。

乌伤宗为各门派子弟安排了住处,徐不知、林相照和林驰远三人屋子在一块,季玉真则住在正房里头。

林相照到了屋子便先卸下了佩剑,她不善舞剑,故喜欢贴身拿的一直是宵舞。

她收拾好了便出门逛,介子山甚大,乌伤宗结构鬼奇,林相照前世在这里迷了路于是在白玉堂遇到了赵舟,今生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后山除了高耸入云的树木就只剩下了菊花,林相照寻到一处无人之地,便拿出了宵舞,准备练习一下曾经学的招式,以免手生露馅。

林相照转腰移步,一鞭劈上旁边的树桩,打落不少枝叶。

“师妹下回舞鞭前,最好先问问树上有没有人。”

听见师兄的声音,林相照惊愕回头,只见徐不知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仍旧神色冷淡,看上去不为外界任何事物所动,但已经把林相照惊讶得不行,她根本没见过向来恪守礼法的师兄躺树上睡觉!

这简直不像是徐不知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是,正因为她决定不吃玉面丸,今生已然有太多的事情发生了变化。

林相照收起宵舞:“师兄。”

“为何突然勤奋了?”徐不知只是问。

“……师妹只是觉得仙门大会这么多人,人人皆有一技之长,师妹不想低人一等。也不想给师尊丢脸。”

徐不知低头看着她,林相照简直不敢跟那双眼睛对视,怕分分钟被他看穿:“为何不练剑?”

林相照说:“师妹灵力薄弱,资质一般。学剑没有学鞭快。”

“天下修仙者不知凡几,灵力薄弱者十之八九,人人皆学剑。”徐不知说,“你知道照怀是天下第一剑,他认你为主,无需灵力催动,只要你想便无难处。至于快不快,世上本就没有快的事。”

她当然知道了。

修仙界发展至今,成神的人越来越少,除了不周山被砍以外,便是因为当今仙门子弟资质水平远不如百年前。林家家传便写过先主当年是青云派垫底的资质,学剑十年便可以斩杀九尾狐和人面鸮,当今天下便打着灯儿也难找这样的人。但与之相同的是,那些异兽也甚少再出现,于是仙门百家也只是普普通通地修炼。

林相照只是不知为何,不愿用剑。照怀锋芒太甚,出鞘有“一剑霜寒十四州”之名,她本就瞩目,并不想跟自己多添关注。更何况,她只是想把照怀握在手中,并不是想拿着他去寻妖兽斩首。

徐不知像看不出林相照沉默里微妙的抗拒,只道:“大会过后,我会日日监督你学剑三个时辰。”

林相照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徐不知,对方浑然未觉:“照怀选择你,也不想被你辜负。”

林相照心直口快:“剑是使命就不能是放在鞘里收着吗?”

“你大可问问照怀。”徐不知说完这句,便打算离开。

“——打扰二位了。”

在这紧张的气氛之中,林相照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一回头便是赵舟那个混不吝笑嘻嘻的脸。

徐不知似乎对他没好感,轻轻侧身挡住了林相照:“何事?”

赵舟看出来他的防备,解释:“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贴身的香囊丢了,是临行前在下母亲亲自缝的,想问问二位有没有见过,上面绣的是凤凰。”

骗子。

林相照在心中冷哼。

赵舟哪来的母亲?那香囊不过是他随手在街上买的。

前世的林相照便是因为这一个香囊,开启了自己往后数年的噩梦。

林相照特地寻无人地练鞭,也不过是想避开赵舟丢了香囊这件事,然而现在看来是避不开了。她不知道赵舟究竟为什么对一个随手买的香囊这般在意,前世的他也根本没有透露过真实原因,但她也不想弄清楚。重来一世,她再也不愿意跟这个人产生半点纠葛,怕自己一朝感情占了上风夺刀将他砍了。

徐不知说:“我与师妹一直在此处,并未见着什么香囊,请赵公子去别处寻。”

赵舟不懂徐不知究竟为何如此不客气,但还是脸上挂笑:“徐公子后面这位是……”

“我师妹。”徐不知立马将林相照完全挡住。

“在下知道,只是从未见过,听了个‘三界第一美人’的名头,有些好奇罢了。”

林相照正准备说些什么让他赶紧滚,不懂为什么这人究竟为何如此缠人,竟然不怕师兄一张阎王似的无情冷面。

她正欲开口之际,徐不知先说了话:“不必见,与你无关。”

林相照在他身后听见这七个字,脑袋蒙了一下,眨了眨眼。

这话就说得有点太霸道了……还有一种奇怪的暧昧,搞不好会让人误会。

赵舟收了笑容,发现自己做错了事,忙赔罪:“原来如此,打扰徐公子与佳人幽会了。”

林相照嘴角抽了抽,这“幽会”两个字实在有些不好听。但她也懒得与此人计较,狗嘴里本就吐不出象牙。

等赵舟走了,徐不知转过身说:“天色不早,该准备问道了。” 第五章 故事 师尊!

不、不对,这是少年师尊,甚至不一定是师尊,只是幻境。

季玉真浑然未察,看上去竟然有些林相照完全没见过的天真烂漫。

那个被他喊做“师姐”的美貌女子回过身,只是问:“阿维可曾知道若要死人复生,应如何做?”

林相照看见少年师尊的脸色白了些:“师姐,这会遭天谴。”

“我何曾怕过?”师姐眉头一扬,言语间透露出几分对天道的不屑,“我曾在古籍上了解到一种令人起死回生之法,叫逆时术,据说可以回转时间……只是,禁忌不详。如此看来,只有借尸还魂最是可靠啊。”

林相照听得心里泛起涟漪……借尸还魂她不懂,但这什么逆时术,莫非和她的重生有关系?可是,这女子是谁?为何她从来没有听师尊提起过?而且,像这种逆时术,正经书里根本找不到什么资料,耗费精力也非同寻常。谁会花那样大的代价复活她?

“师姐,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师姐的话没有让林相照听完,便如水雾消失了。一眨眼,林相照只看见少年师尊握着一柄她从未见过的剑独自一人坐在无端崖前,头发已经束了起来,分明年长了几岁。

师尊握着剑劈向流水,林相照虽然不会被伤到,但从水流停滞的那一瞬,也知道师尊此时仙力非凡。

林相照在此处停留了不过片刻,眼前的幻境再次虚化,又有人在她面前出现。

是师兄。

然后,是驰远。

师尊手上没了剑,又是熟悉的那把扇子和那张笑脸。林相照倏然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空,以为自己还会被无视,却听见对方说:“乖徒,怎么一个人在那边?时到如今,还是怕水呀?”

于是徐不知和林驰远也回了头。

徐不知还是那般冷若冰霜的样子,林驰远则傻里傻气地拿着饮马冲她跑来。林相照想起来自己在浔阳宗待了十年有余,竟然记不起来眼前的幻境是否真的发生过,又是何时发生。

林驰远抱着剑:“怎么了?该不会是不想走了吧?”

走?走哪去——林相照没注意便将疑问说出了口。

徐不知抬眼看着她,却一句话也不曾说。

林相照知道这是幻境,但还是被他深若潭水的眼眸看得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相照!”

熟悉的声音语气吊儿郎当从身后传来,是赵舟。

……她想起来了。

是前世嫁做人妇,与师尊他们离别之时。

林相照下意识地想躲,然而这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躲不开。

她又将前尘看了遍。

相敬如宾是有过的,琴瑟和鸣是有过的,但是反目成仇也有。少年时期的红烛昏罗帐与春意融融让林相照更恨,恨赵舟无情至此,剖她仙骨毁她容貌欲夺她照怀。她更恨自己重生归来仍有百般禁忌,不能手刃赵舟。

林相照看见自己再次登上了浮玉山,江陵的方向只有一团迷雾。天色晚的时候,上手也是漆黑一片,只有不知道是哪里亮起盈盈一团淡黄色的光,在茫茫夜里更像鬼火。

她在最后跳下了崖,那无边的失重感是未曾感受过的,深渊仿佛伸手扼住了她脆弱的脖颈。

林相照再一次感受了临近死亡的痛苦。

她本以为幻境会到此结束,没想到在她眼睛一睁一闭之间,眼前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场景。草色青翠欲滴,各色的花开在其间,蜻蜓、蛱蝶飞过,日头漫长。

这样暖融融的景色里,一袭白衣格格不入。

是师兄。

林相照本来以为要看他一个人站在这好春光里站个天荒地老,仔细一想,这不是她死后的故事吗?眼前这鸟语花香,也不像书上描绘的仙都啊?

在她思考之际,面前的山谷却突然轰隆作响,原来是徐不知面前有一道门。

林相照随他一起进了山中,在黑暗中不知穿行多久,得见门口一点光时,她甚至感觉有些刺眼。而门口,似乎也立着一道身影。

林相照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谁,只听徐不知说:“请仙君相助。”

“如果是为了那件事而来,请回。”清润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但林相照抓不住那转瞬即逝的感觉,“徐公子现在也是白玉京里鼎鼎有名的离水神君了,又何必来求我?”

这确不是天上。

林相照不知发生了什么,因为接下来的话她也听不见了。幻境在某一瞬间倏地被扭曲,又恢复为虚无。

然后……

然后林相照就醒了。

她一睁开眼,就被旁边站着的人吓得叫出声,再细一瞧,是她那冷面师兄。

林相照惊疑不定地眨着眼,但知道来人是谁之后,心里起码松了口气,紧接着浮起淡淡的困惑:“师兄?”

“嗯。”他只是应,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林相照大眼睛扑闪扑闪,不明白:“……您为何在这里?”

徐不知说:“问道已结束一个时辰有余,我来看看你为何未醒。”

林相照:“……”

虽然前生她也是这样径直睡了过去,但是最后找她的人是林驰远,她什么德行,林驰远全都知道,那时候林相照还没觉得尴尬,如今被徐不知这样一说,她才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

徐不知说:“你的香丸被人掉包了。”

林相照瞪大眼睛,从床上下来,去拿三彩花瓣形香盒,其中香丸如她睡前所见一般,别无二致。

她不懂,看向师兄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困惑。

徐不知只是冷声:“你功课太差,连闻思香丸也辨认不出,以至于被人做了手脚也未曾发觉。”

他说话有些严厉。

林相照绞着手指,昨日见到的香丸是淡棕色,世间香丸品类繁多,她怎么可能一一记住……想到这里,她又露出了可怜的表情,眼神湿漉漉地,看向徐不知。

徐不知叹了口气。

“仙界大会过后,师尊会让你到我这里来与我一同习剑,我会向师尊申请法宝门类课业。就算偏僻的东西不知属于情有可原,但闻思香丸你总要认识。”

林相照只敢低头喏喏:“是。”她这一动作就错过了徐不知眼神中闪过的几分后悔。虽然即使她看见,也不会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第六章 问道 林驰远从登了名次的白玉堂过来时,正好碰见刚从屋里出来的林相照和徐不知:“诶诶,白玉堂那边在论道呢,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徐不知从来不参与这种事,无论是知道别人的道还是将自己的道告知别人,对于他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是林相照想的可不一样,她之前还苦恼于没有理由从徐不知面前跑开,但林驰远这时候不是恰好送了个理由嘛!

“我也想过去白玉堂看看。”

徐不知只说:“我陪你一道去。”

这下是真甩不开了。林相照想不明白师兄为何要跟着她一起,莫不是那香丸有什么大问题?但她真的瞧不出来异端。

脑子太笨了。不过,这也可能是她做了奇梦的原因吧。

林驰远本来都从白玉堂回来了,毕竟那里真没意思。但是一个人待在厢房也颇为无聊,他看不上这里的庸碌之辈,也不想打交道,所以干脆又同他们回去。

介子山上遍地是花,白玉堂前也栽了一棵梅树,只不过未到时候,看不出姿色。

白玉堂里人头攒动,大部分都是林相照不熟悉的面孔,同宗的师兄弟也有,但也只是晓得脸和名字。

没有萧见春和赵舟。

林相照说不上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总之应该不是什么好感觉。她没有捡到那香囊,说明就应该是被别人捡去了,可能会害到别人,也可能害到赵舟自己。想到这里,她眼神一冷,若是害到别人,赵舟该死;若是他自己死了,她又颇觉遗憾不能亲手杀了他。

赵舟的仙法练的也不好,他用的是定秦剑,是皇帝剑,始皇用它扫六合一统天下。用剑的人该有剑心,林相照知道他的心不在修仙,在谋权。

白玉堂里闹哄哄的,兴许是有人看见了林相照,窸窸窣窣地字句飘进她的耳朵里。

“三界第一美人?不过如此嘛!”“林姑娘是真心好看啊!”“听说照怀剑在她手上。”“可她,可是连道都没有啊……”“谁知道呢?”“照怀剑可是天下第一剑啊!”“野名罢了,凡界不都认定秦为天下第一?”

林相照暗自翻了个白眼,她虽然无道,身手也确实一般,但这群人竟然敢质疑照怀?定秦那种沾满鲜红血腥和无辜人命的剑,怎么敢与它的降妖除魔匡扶正义之剑相较的?

“我说你们——”林驰远沉不住气,往前一步就要上前较量。

堂里一群人噤声。

然后便被林相照拦住。

他回过头,不明白:“阿姐?”

“诸位仙友,”林相照简简单单行了个礼,“若想试试照怀的威力,直接来找我便是。何必私下揣测呢?”

她挥手便抽剑刮出一道风来,剑气浩荡。照怀细长,寒光凛凛,有冰雪之剑的美名。

徐不知对她颇显幼稚的行为不予置喙,只是看着对面的男男女女:“若想比试,未尝不可。但望各位仙友仔细考虑,照胆不敢说能承受照怀一击,若再差上一等,诸位恐有折损法器之风险。”

众人哗然。照胆也是鼎鼎有名的好剑,玄风神君凭它立下“千军万马避白袍”的传奇,却在最后与见月仙尊决战之时将它遗弃在钟山上,很难说不是因为早已料到打不过的事实。

有人觉得太过狂妄,因为那些古老的事已然过去,记录甚少,谁知道究竟是照怀有威力,还是见月仙尊自身过于强势?毕竟剑再好,也要看用的人是谁。

林相照只是抬了眼,目光所及之处安静一片,扬声说:“可以试试?”

话是这么说,但终究没人愿意试。毕竟,他们也没人手里拿着定秦剑,不想用自己的宝贝去争一个浮名。

林相照挑起眉,想再说几句话气死他们。突然一名乌伤宗宗下弟子跑来:“不好了!此次仙门大会恐有魔界奸细,鸣沙赵公子被偷袭重伤!”

她想了一下,前生她捡到锦囊之后,是在第二试——正是试剑比武之后才毒发,赵舟自己怎么伤得这么快?直觉告诉林相照,越来越多的事和她上辈子走向了不一样的发展,她现在也不知道究竟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人群热闹起来,前来传消息的弟子被人团团围住,解释赵舟现在被萧见春照顾着,中的是迭香毒,无忧散人已在医治,没有性命之忧,但是仙骨脉络恐会受损。现在是不便探望,第二试也会延后一段时间,大家都需要接受检查。

林相照已经忘记了这是不是前世自己中的那个毒,但似乎不是,因为她的修行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当然,在那一次仙界大会之后,她就没有心思修炼了,自然也没有察觉出来的机会。

母亲她们当时估计都气死了。

想起来这些事,林相照又感到心脏抽痛。她到现在都记得,母亲虽然没有直接明说不支持,但是却在她远嫁之后断了联系……十几年来,只有她单方面的信,从未收到过回复。

林家作为仙家,行商的同时也会济贫,但远离朝廷。这一点,林相照作为林家少家主,一直都知道。

处江湖之远,一直都是林家的信念。谁当皇帝,都不关心。

他们从小也不要求读什么君子六义和孔孟的圣贤道理,只是因为父亲说过,书里面从来没有他们这些卑贱之人的出场,何必读那些大人物的故事?

林相照明明从小都知道。

她为什么搞到最后又都忘记了,为了一个男人,连爹娘都不要了?

林驰远问:“去看看吗?我想知道是中的什么毒。”

“与你无关的事,为什么要看。”林相照说,显然不感兴趣,是问句,但没有问的意思。

“万一是什么没见过的呢…什么人敢在仙门大会时下手啊!”

林相照还想说什么,徐不知先开口:“去看看。”

林相照转身想走:“那我一个人……”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徐不知说:“你也要去。”

“哦。” 第七章 摄人心魄 林相照走在路上,越想越不对,那弟子都说了现在“不便探望”,那他们这一行三个人究竟是要去看个什么劲?

但是师兄开口,她不敢违逆。

唉!唉!

林相照在心里唾弃自己胆小,但又想到,师兄日后是成神的人,怕怕怎么了。如此便又自洽了。

赵舟被安排在一处远离白玉堂的厢房里休息,门外石凳上梨花树下坐着的是峨眉粉黛的萧见春。她看起来是慌张了,连头发都有点乱,看见徐不知一行人,主动起身:“三位若是来探望赵公子便请回吧,几位仙尊都说他现在不能见人。”

原来不能看是真的不能看。这简直太棒了,林相照也根本不想看赵舟是什么样子。

“让林相照过来。”

萧见春惊愕回头,却是见鸣沙宗的一位尊长立在门口:“可是……”

林相照和林驰远也不约而同地皱起眉,林相照是觉得莫名其妙,林驰远也感觉哪里不对。

那人只是捋了捋白胡子:“让她来。”

林相照刚准备拒绝,却听见徐不知说:“去。”

好吧。

谁让她实力不足,在座的人她一个都打不过。既然师兄都发话了,那么肯定有什么玄机。

林相照跟着鸣沙宗的尊长进了厢房内,根本没注意路过萧见春时,对方眼中转瞬即逝的狠毒。

不过就算注意到了,林相照也不会怎么样。毕竟她素来就与萧见春关系不好。

进门是淡淡的香味,林相照只感觉似曾相识。她抬眼一看,原来师尊也在屋内,除了他和鸣沙宗的尊长,就是乌伤宗的一位仙尊和曲无忧。

曲无忧绷着个脸,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林相照和他不熟,不懂他这个表情下内心究竟什么意思。但是季玉真看起来也相当严肃,连扇子都收起来背手拿着了,她故而有了把握:看来赵舟这伤得确实不轻。

床帘放下,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虽然也的确不是很想看见。

她一个小辈在屋子里,被这凝重的气氛裹着,不敢随意开口,只能等其他人发话。

季玉真启唇:“把那个给她看看。”

也不知道师尊是在跟谁说话。

曲无忧从床榻边丢来一个香盒,明摆着扔给林相照的,但她还是接的措手不及。盒子一拆开,气味扑鼻,臭抹布。她被熏得要吐,用手散了散,味道淡了些才闻出来是桂花香。屏住呼吸,她仔细瞧了瞧眼前盒子里的东西,是一颗微黄圆润的丸子。

“这是什么?”

季玉真扬起眉,说:“水毒。”

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季玉真见林相照露出全然不知的样,无奈:“果然喊乖徒过来没什么用。”

林相照:?!

先前领林相照进来的尊长开口:“怎能这么说?现在她不就没事吗,恰恰印证了老夫所想。”

林相照:“……”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季玉真拍了拍她的头,露出关爱弱智的表情:“桂属月,月属水,水毒是一种毒物的大类。”

林相照听见,却觉得有几分古怪。那小子不是说中的是迭香毒吗?怎么到这里又成了水毒?这莫非也是什么不可泄露的机要吗。

曲无忧接着说:“桂香毒。这一种叫金庭露,还有第一流、冠中秋和玉阶月,只有形态不同,毒性没有分别。比较特殊的是玉阶月,没有特别明显的桂花香。”

“那你们怎么都没事?”

季玉真扇着扇子笑而不语,曲无忧回都懒得回。林相照撇撇嘴,低头看脚尖,知道了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我们为什么没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没事。”鸣沙宗的一个长老说,林相照想起来这是赵舟的师父,鲁知方,一把长胡子衬得人很是和蔼,“林家小少主,不怪大家来找你。你的厢房里搜出来了玉阶月。”

林相照瞪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哈?”她可没有要害赵舟的理由啊!

她眼睁睁地看着鲁知方掏出来一个小丸子,不知所措了。

“这东西和闻思香丸长得像,你估计没分辨出来吧。”季玉真轻声哼笑,他徒儿那好吃懒做不练剑不学好的德行他再清楚不过,“奇了的是赵舟也没认出来。”

鲁知方说:“舟儿前些日子上街买了个桂花香的新香囊,但是没佩。今日不知怎么把旧香囊丢了,就把新香囊翻出来了。”

林相照啧啧称奇,新旧香囊都有毒,真是铆足了劲想搞死赵舟是吧。

兴许是因为她脸上的幸灾乐祸有点明显,季玉真轻咳一声,说:“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打算同时对扶秋和相照下手,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除此之外,应该在弟子中间仔细探查。”

“来得及吗?”

“赵公子一出事我便让小女带人封了周围的路,周遭也安排了通幽镜。任他本事不小也插翅难逃。”乌伤宗的宗主说。

林相照问:“中了这个毒会怎么样吗?”

“深陷梦中幻境,难以清醒。旁人也不得唤醒他,否则会使人魂分离。不过,若心智非常,可从梦中化解。”

林相照倒吸一口凉气,人魂分离?那不就直接变成了鬼吗。

季玉真说:“你问这个是为什么?”

“我昨晚也做了一个特诡异的梦,但真说不上是幻境。”林相照说,“因为我就是知道那是假的。而且,梦里面也没有我。”

几位尊长相互看看,季玉真却不大意外,开了个玩笑:“许是月、木属水,水毒不攻水吧。”

林相照名月,但实在和水系无甚关系。修习各类元素的仙法已是上古时代之事,那时人与万物共生,水系者善用水,甚至也可将自己化为水。但这类法术早已失传,也许是因为不周山那一难,山被砍,水滔天,众生遭难,于是修仙者便发觉,水难胜。

几位长者也没见过这样一人中毒一人安然无恙的例子,也不知道究竟该作何判断。但林相照总归没有嫌疑。鲁知方叹了口气,让她离开。

林相照出来时,徐不知和林驰远还在外面,一个倚在梨花树边,闭目养神;另一个则和萧见春聊着什么,看起来还聊的不错。

她一出来,徐不知就察觉到了动静,没等她走到面前就睁开了眼。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宛若沉潭,师父都会说徐不知难以看透,林相照更是深知这一点……但今天,她忽然有了另一种感觉。

摄人心魄。 第八章 没有正道 ……呃。

林相照都觉得自己这个形容实在诡异,圣人做派喜怒不形于色又玉质金相的大师兄和这种词沾上,算她脑子僭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她打了个冷颤,甩掉这种想法。

徐不知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赵……公子中了一种叫……叫……”林相照才发觉自己的记忆力竟是如此短暂,玉庭秋还是什么的,“反正是一种桂花味儿的水毒。”

“玉阶月?”林驰远探头探脑。

林相照一下想起来了:“好像是?赵公子中的好像是金庭露,然后他们在我的厢房里搜出了玉阶月。”

林驰远问:“他们不会怀疑你吧?”

“那倒没有,只是把我叫过去,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徐不知说:“你没中毒。”这句话是陈述。

林相照点点头:“嗯。”

“走吧。”

“……嗯?”

她抬眼,看向徐不知的眼神夹杂迷茫。

徐不知说:“这些不重要,你没事就行。”

林相照摸摸下巴,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第二试既然被推迟,那你就跟我来认毒吧。”

“……嗯!”

“驰远也来。”

“诶……?!”

“乌伤宗竟然有这么多毒物书籍啊?”林相照望着通天般的藏书阁,里面尽是一些草木百科,琳琅满目。

徐不知说:“看来你不仅要学剑认草,还要了解一下这些世家了。”

“阿姐也太笨了——”林驰远挑了一本书,“乌伤宗本就是药修起家诶。”

是了。乌伤宗以药修名扬天下,毒药一体,故而女修多。因为女子不论是行医救人还是偷袭下毒,都比男子容易得手。这也正是因为他们有不少奇异的种植物,只生在介子山,以往避迹山居的曲无忧才乐意出来。林相照摸着下巴,于是明白为何浔阳宗内书籍目录皆是剑器和其他法器,也是因为当初是靠着法术和剑术起家。

她曾经确实是有点不学无术了。

徐不知觑她一眼:“我给你挑的三本书,你全都要看完。”

林相照一听只有三本,感觉还不错。徐不知翻了个手,从柜子顶上掉下来的三本书,个个都有她的手掌宽。她目瞪口呆:“这、这么多?”

“这本该是你七岁以前就要习得的。”

林驰远点点头:“我可是六岁时就全部背完了,当时师尊还带着我去莺飞谷实战了好一通呢!”

林相照皱起眉毛,抱着书不大愿意:“这实在是太多了……”

碰巧此时,藏书阁又进来了两位白衣翩翩的仙门子弟。其中一个腰间佩剑,想来也是剑修。两个人看见徐不知一行人简单作了个揖。他们一行人依次回礼。

另一位身上什么也没有,面容倒是看着清秀,看见了林相照手里拿着的书:“诶,浔阳宗是招了新的子弟了?”

徐不知答:“未曾。”

“那为何拿着三本七岁修仙者入门毒药读物啊?”

林相照:“……”

林驰远“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只觉腰间肉被狠狠一扭:“阿姐!”

徐不知淡淡笑了一下,然后说:“师妹顽劣,只是现在才开始学习而已。”

“那可确实有点太顽劣了,不知兄你可千万不要放松啊!”佩剑的人说。

虽然事实是如此明显,徐不知他们说的话也是如此直白。但林相照还是难得害臊,的确从小到大,她不像徐不知潜心修炼,也不会像驰远一样被师尊苛责,整天撩猫逗狗,就荒废了。

另一个却说:“林姑娘这样美丽的人,不修炼也是无妨的。她一声令下,天下无数人会争先恐后地来护着她。”

林相照感觉这句话有点微妙,但有点想不到要怎么回复,听见徐不知说:“师妹剑术高超,无需他人保护。”

她抿起唇。

虽然……虽然她的剑术确实就那样吧,但是配合照怀的实力,确实可以担得起一个“高超”!

师兄居然会帮人说话这件事,反而更让她惊讶。也许是因为她身在浔阳宗,家丑不可外扬,就算菜也不能让别人说,否则就是辱没9门楣了吧。

“也是……”那男子也不多纠缠,“既如此,在下便去看书了。”

“请。”

眼见那二位离开,徐不知说:“那两个人是鸣沙宗宗主的弟子,佩剑的是许光,没有佩剑的是孟有得。”

“孟有得是什么修啊?”

“法修,”徐不知想了想,又补充,“纯粹的法修。他也是鸣沙宗宗主的关门弟子。”

林相照惊呼一口气,可以想象出来那个人的灵力有多么充沛了。

她是这辈子都达不到这样的高度了,不过,也不羡慕。仙家信奉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以想象孟有得身上究竟会扛着多少事。

藏书阁是不让人久留之地,三人又寻了一处适合看书的好地方。

林相照偏爱树下,徐不知却反而偏爱树上。他轻轻一跃便躺入树杈之间,实则颇为好看。

林驰远平时虽然闹腾,但是看书时比林相照心静得多,和她一样靠在梧桐树下,就沉浸进去了。

秋日始至,其实并未完全褪去夏天的燥热。风却冷了,凉丝丝的。

耳边尚有知了纠缠那已去的夏,林相照却久违地感到了舒适。王府之中恪守成规的日子,她脑袋顶上悬着的是三从四德。百年前惊鸿公主一手掀翻了什么女戒,百年后又给搬了回来。下凡的日子,是真难过。

她在山上撒野惯了,其实根本不适合那样的日子。可惜,那时候她不懂。

不过,现在好好珍惜,也来得及。

徐不知从树上下来时,看见林相照捧着个书没动静,再仔细一瞧,她却是皱着眉睡着了。

徐不知:“……”

他摇了摇头。

想起来到介子山之前师尊说的那番话,他心下怃然。修仙不是师妹的愿望,成神也不是。她想要什么,他们都不明白。就像她的道,从拜进师门起便如谜团一般。但是一门师兄妹,她之于他已是亲人,就算不明白,也会尽全力教导。

这世上对她来说没有正道,对他而言亦然。 第九章 关难逢 林相照醒来时,睁眼是厢房的床帐,不知道是谁把她送回来了。屋内点着蜡烛,姜黄色的光照亮一室。枕边放着三本毒药百科全书,她还一字未看。

不过,不着急。

林相照打算出门问问时辰,外头天色泛起了白,她竟是一觉睡到了侵晨。

晨风清凉。

她伸了个懒腰,跨出门,打算在外面走会儿。一路上已经有起早的仙门子弟在晨练,满天乱飞的是各色花瓣,落在地上又串成了不同的形状。

微风替她绾了发丝,林相照走了和昨天不一样的路——她不想再在一个人放空的时候遇到师兄了。

其实师兄这人只是看起来清冷傲慢,实则非常好相处。但是她嘛,从小跟着季玉真混比较多,对师兄的了解主要通过师尊,久而久之和他的关系就远了。和师兄关系好的是阿狩,那小子从小没什么人管,自由的很,所以就是师兄来管。

师兄在她心目中,比师尊还要难以触及。她看不懂师兄是什么样的人,觉得他太疏阔,永远在静水流深处,和他那把重剑照胆一般,幽深。

因为关系不近,师兄在她眼里,更像长辈。不过确实长兄如父。

林相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温柔阳光地沐浴里,根本没注意周围的散修纷纷在说些什么。

“……就是那个天下第一美?”“没仔细看~”“我真真看不惯胡姬的长相~”“谁要你看了?!”“真美啊……”“传闻中的见月仙尊也不过如此吧?”“你可不要亵渎仙尊……”

“做什么?”

林相照本来心情愉快地散着步却忽然遇着个不速之客。她看见面前这个弯着腰的男人,根本没有什么印象,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挡自己的道。

对面猛地一抬头,把她吓得往后一退:“林姑娘,在、在下是桃源的关龙,字难逢,姑娘你好!”

好耳熟的名字……桃源这名字也挺耳熟的……

关难逢这名字听起来是挺阳气十足的,但是长得说句实话,瞧着有点女气——身量比她高些,但实在高不了多少,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睫毛纤长,脸还红彤彤,薄唇淡粉,看起来顶多十四五岁。有点印象,但又实在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的脸。

但长得颇为可爱。

林相照对长得可爱的人有天然好感,只不过因为对方是个男子,反倒起了点戒备心:“你认识我啊?”

“当、当然,”关难逢闻言是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我仰慕您许久……”

林相照:?

她特么一不务正业连道都没有可以说修仙根本没入门的人,哪来的仰慕者?仰慕她的脸还差不多。

林相照不知道该说什么:“阁下请回吧。我这里大概是没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关难逢却挡着不肯走,得亏这是条羊肠小径,根本没什么人经过。不然被人看见传出去了,还要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您不记得我了吗?”关难逢听起来真有点急了,眼眶都红起来了。

林相照看得心里都有点愧疚了,认真盯着眼前的面孔回忆了一下,这双大眼睛逐渐和记忆里的一张脸重合……

那似乎是林相照七岁时。

拜入师门不过一年有余,小相照学了点皮毛——大概就是如何自己变出一点火来,又如何引水。

那时候她还不怕水,玩水这种事只让她开心。

那次是和师尊一起下山看民间受水灾的影响情况。不知道为何,师尊对水总是超乎寻常的关心。

淫雨霏霏,连月不开。

他们坐在小船上,沿河四处看两边居民的情况。师尊碰见了熟人,飞身上岸与其攀谈。小相照则站在船头,自己练习法术。

碰巧在此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救我——救救我!”

小相照四处一看,发现了是前面有个比她还小的小孩掉进了水里,不会游泳,还在瞎扑腾。因为在桥底下,上面没人注意到。

小相照带了照怀出门,但用不上,她那时候未必比照怀高。又没学御剑,也不会轻功,师尊又在上头聊得正欢,一个小孩儿就要在自己面前没了,急都急死了。

眼见那小孩在水里越陷越深,不知怎么地,小相照念出了引水诀,可能是哪里念错了,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巧合,小孩所在那一圈儿水竟然托着他微微上浮,最后又将他推向了墙边。

隔太远了,说实话,她都没见着对面是什么样子。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不需要收到什么感谢。

这件事小相照没跟师尊讲,因为她总觉得奇怪,引水诀之后再也没有这般效果,她无论如何用力,能召来的不过是细流,过会儿就淌在手心里了。再后面,她连最开始学的净水术都控制不好了。

可能是天道讲公平吧。不过,也不太公平。她救人可是好事呀,怎么能不让她好好用水了呢?

救人这件事被师尊知道,还是因为后来桃源人家带着那小孩到浔阳宗登门拜访了。

小相照那时一觉是要睡到大中午的,那时候还是半梦半醒,到堂前时头发都没绾好,被师兄敲了额头,便立马跑了。不过,跨过门槛时,她还回头看了被自己救下的人一眼,很急的一瞥,只记得是个男孩。

桃源人家走了之后,师尊告诉她那小男孩的名字叫关难逢,桃源百年难逢的通灵天才,九岁就能用得一手好琴,焦尾琴就在他的手上。

是的,小男孩虽然没她高,但是比她大。

往事全部回忆起来,林相照眼尾抽了抽。面前的青年长得那叫一个如花似玉,到头来还比她大了两岁。

林相照说:“我记起来了。”

“太好了!”关难逢立马喜笑颜开,“林姑娘记得在下就好。”

“别在下在下了,正常说话就好。我叫林相照,明月来相照的……”

关难逢笑着接:“我知道的。”

林相照古怪地看他一眼。

这太奇特了。

林相照自认为一个举手之劳,是不足以让对方惦记自己这么久的。总感觉别有目的。

不过,桃源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林相照虽然对它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桃源人家世代修习通灵之术。修仙人与妖魔打交道,却碰不见灵和鬼,因为前两者是活物,后两者却并非,准确地说,鬼并非。灵也有活与死之分,不过后者是绝大多数罢了。

这些年来,世间妖魔式微,却让鬼灵横行。桃源也逐渐在仙门百家中,争得了一些话语权。份量虽然没有浔阳宗大,却也不是小门小户,有些独门法术如果他们没人传,那等到鬼门开,人间就又要完了个蛋。 第十章 乱开的桂花 “诶诶,林姑……相照,我们不如下山去吧?反正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到处逛逛呀?我带你去看看桃源!”

“桃源离这里可有点远吧?”

“我带了传送符!”

“嗯……我考虑一下……不过,传送符这样的好东西你都随便用啊?”

“相照你用怎么叫随便!这是传送符的荣幸。我们桃源的法宝可多了,这样符纸有得是,或许我们几辈子都用不完,但是相照你需要你用了,那可不正好吗?也算是给我们桃源的府库腾地方了。”

……好一个腾地方。

徐不知看到的,就是一副这样的场景——桂花树下,长相具有欺骗性的男子嘻嘻哈哈和面容姝丽的师妹挨在一起坐着,两个人哈哈大笑,不避什么男女之嫌,虽然仙家也确实不讲究这个。

但即使如此,徐不知还是拧起了眉。两个人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身上居然落了不少桂花,还无一人发觉。

而和关难逢相见恨晚攀谈甚欢的林相照忽然感觉背上一凉,略显疑惑地偏过头,率先进入眼帘的是银色的花纹交错盘旋……照胆剑!

她“唰”的一下站起身害得身体失去着落的关难逢差点摔倒,然而她根本没有闲心顾及这些。对上徐不知凉凉的眼神,林相照觉得自己心也凉凉的。

不过她也没想到自己没做错什么,其实根本不需要害怕。对待师兄,提心吊胆已经成为惯性。除了一开始回来时兴奋胜过本能,在这之后林相照就一直稳稳把分寸拿捏。

关难逢则粗神经地没反应过来,只是拱手行礼:“徐兄。”

林相照也讷讷地抬头喊了一声“师兄”。

徐不知点头“嗯”了一声,语气平稳淡定,似乎并无责怪之意:“昨日叫你看的书,可有看完?”

想起那几本比砖还厚的书,林相照就悻悻,但还是说了实话:“……未曾。”

“去看吧,第二试下午开启。此次不同往日,试剑于秘境中举行,凶险非常。你至少得认识些最基础的东西,方可保命。”徐不知说,“难逢在的话,可以帮你记忆一些。桃源对虫草也颇有研究。”

关难逢爽朗一笑:“对呀,相照可以问我,除了一些特别偏门或是只乌伤宗所有的我都知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甚至连临时老师都给她找着了,林相照也不好再推拒,回去拿书准备苦读了。

两个人并行着走完,徐不知突然听见后面人说:“关龙那小子,一天到晚净想着抱得美人归,之前都没见他来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孟有得抱臂走来,他比克己复礼的徐不知要不拘小节得多,头发都没扎好,乱七八糟。

他和徐不知身量差不多,体型也相似,给人的感觉却截然相反。可能因为孟有得瞳色浅浅,阳光照过来时近似琥珀般透亮纯澈,在光影和桂花树前里有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嗯。”徐不知应声,不置评价。

四下安静了几分。日头仍在升高,醒来修炼或是打坐的人也越来越多,周遭的谈话声嘈杂了起来,混着夏末未死的知了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徐不知眨了下眼,灰尘飞舞,桂花香浓郁了起来。

“真是桂花胡乱开的季节……”孟有得随意感叹,也不觉得这句话说得没水平,莫名其妙拐了个弯,“不过,对相照姑娘感兴趣的人,可真不少哇?关龙就不说了,赵扶秋又是怎么回事——昨日鸣沙宗的人居然跟我说他在打听相照姑娘。而且,就连伶舟晚都对她也不感兴趣,传音里跟我三番五次提及,感觉都想从蓬莱游过来了。”

“小心溺水。”

孟有得一愣,没从徐不知的神情里看出故意讽刺,只好笑说:“让她飞过来算了。”

“阿姐?想什么呢!”

林驰远晨练归来,就看见林相照独自坐在石凳上,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林相照被他这样狠狠一拍,吓得立马站起来,什么瞌睡都胡乱飞了。她一回头,看是自己的好弟弟,直接一掌劈过去:“你吓死我了!”

阳光下,林驰远哈哈大笑,发丝随着他的身体颤动:“谁知道你在睡觉啊?这都日上三竿了!”

林相照辩解:“我就是困,这又有什么办法?”

“在家也是天天睡,在宗里也是天天睡,这都大会了还睡就有点丢师尊的脸了。传出去多不好哇!三界第一美人竟然是个睡美人。”

林相照:“……”

她简直想用宵舞鞭他两下。

林驰远觉得她眼神仿佛要杀人,耸了耸肩,拂掉身上的小黄花:“我只是来看看你在做什么而已。”

林相照说:“我在看书。”

林驰远则说:“没看出来。”

林相照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桂花,重新坐下,将面前的毒物百科再次翻开。

……但她确实不擅长学习。

林驰远凑近看她在看什么:“…《天下百草入门》?”

林相照抬眼:“?”

林驰远摇头:“这书是思岱写的,通俗易懂,挺有趣的。”

“你看过?”

“那倒没有。”林驰远咧个嘴笑,“因为这是给六岁小孩写的——”说完他就一溜烟似的跑远了,像是生怕林相照追着他过来打。

林相照:“……”

她“哼”了一声作罢,重新看起面前的书。这些都是徐不知给她挑的……林相照仔细翻了翻《天下百草入门》,第一页上果然有一行小字写着给垂髫小童看的。

她成六岁小孩了。

看来徐不知随手拿也是正中她下怀了,毕竟林相照是真不擅长读书,晦涩古文一看就睡,就这样浅显的文字才能看得进些。

只是,读到下一行,她的心思又渐渐飘了。

阿狩说她嗜睡,在家在宗门就罢了,到这里也是。林相照却想起来,前世嫁给赵舟之后,她很少、很少再睡过一个整觉了。

赵舟那时刚被承认身份,还没有封王,林相照要和他一样住在宫中。这不合礼仪,那是当然。所以两个人要千万小心,要把脑袋拴在腰上小一万倍的心。

林相照相貌不凡,又是仙门世家出身,引人注目。她没学过什么礼仪,就要一点点开始学。在宫里,要问安,要行礼,要三叩九拜,要背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要穿不合脚的鞋走得漂亮。林相照常常被折磨至深夜,第二日有天不亮时被喊起来。

……她修仙都没赶这么早过!

但那时,赵舟对她是相当体贴的。爱情的甜蜜足以让她克服当下的困难,把牙齿打碎了往里吞。

到后面赵舟被封王,出宫。因为赵舟的母亲当朝贵妃经常召林相照入宫,她又不得不忙忙碌碌。

她一直以为是针对来着,后面想了想,贵妃就在深宫,只不过是无聊想找个人一起玩罢了。

很命苦。

林相照当时只以为贵妃的苦,来自皇帝不爱。 第十一章 第三试(一) 当朝的公主是皇后所出,比赵舟要小六岁,也是皇帝最小的孩子。林相照记得她是个很可爱的孩子,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喜欢听她讲在山上的故事。

公主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林相照是她唯一的玩伴。

两个人本来只是单纯的友谊,林相照却因此被贵妃疏远。到后来,赵舟都忍不住置喙。林相照便不再进宫,也不用再恪守那些冗长的礼仪。

她却感到了孤单。

因为在王府内,林相照真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即使警妙就在身边,但她只是一个普通姑娘——更何况,林相照其实心里也明白,警妙的家人都在林家,她也很想回去。

赵舟平日里忙上忙下,和各类谋士商量她的大计,不是在朝廷就是在书房,又或者是民间查探什么什么情况,林相照一个人过无聊日子,又开始想念浔阳宗,想念师尊、阿狩、师兄。

可是她当时已经回不去了。

再后来,是赵舟一手逼宫,皇帝退位,太子、公主等一干皇室子弟皆被赐死。林相照却因为没有世家支撑,作为正妃,被封为贵妃,而皇后之位空悬。

赵舟说,他不会娶皇后的。

那个位置可以用来平衡豪族,他已经有萧家作为助力,所以不需要再娶任何人。林相照不善权谋之术,当时虽然察觉到怪异,却不曾开口。

有一段时间,民间出现妖兽食人之案,大臣怨气连天,坊间流言说是因为赵舟得位不正,还有说是因为林相照不是纯正的中原人……乱七八糟等等等等,弄得赵舟那段时间脸色如墨,林相照和他在一起时都不敢说什么。

而至于后来的事,就不堪回首了。

“相照在想什么呢?”

关难逢刚刚被自家长辈叫过去谈话,刚好和林驰远错开了。回来时看见林相照的目光空空没有着落,觉得她莫名有点孤单。

林相照摇了摇头:“没什么。”

关难逢的神情有几分严肃:“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第二试被调过了,我们直接进行第三试。现在所有人要去秘境里。我和你一起吧?我认识许多花鸟草虫,可以帮你。”

林相照收起书,点头答应。

第三试是秘境探险,要到介子山的后面去。谁也不知道秘境究竟是什么,但这也不重要。这些秘境,都是前辈们冒险过的地方,精挑细选出来的地方。相当有价值的宝物多半被拾取殆尽,而真正的危险可以说是没有。秘境之中,每一个妖魔鬼怪都是现在的仙门子弟可对付或者合力可以解决的。当然,其中也有各家准备的奖励。谁找到就属于谁,法器品类五花八门,吸引力十足。

所有人一同下去,进入林子里,被裹进白雾之中。须臾之间,云开雾散。而所有人,也都不见了。深林之中石子上,唯有一处发着幽幽的光。

白玉堂中,各个帮派的元老聚在一起,鲁知方面露忧色:“扶秋尚未病愈,就让他随同他们一起前去,恐有意外发生。”

另一个人说:“你担心太过了。赵扶秋身上有保命的东西,不要太紧张了。况且这个秘境,是我和柳思凡检查过了的,没有特别危险的东西。这群小孩肯定能应付。”

“话是这么说,但是现在里面混进了居心不良的人,这一帮……”

季玉真轻轻咳了两声:“诸位别忘记了,我们还有无忧散人呢。”

众人的声音一停,紧接着是“是啊”“是啊”的附和声。

曲无忧瞥了季玉真一眼,不置一词。一个低阶小秘境,能出什么意外?就算真出了意外,伤及性命的可能性低得很。

但放在眼下这种情况,又有水毒的先例,他其实也有一点不大确定了。水毒其实是一种无解之毒,除非自己从幻境里面走出来——也就是说无欲无求。但现世的修炼早已不追求无情道,更何况就算是百年前的无情道修炼者也少有能幸免于难的。赵扶秋究竟怎么从幻境里挣脱出来,曲无忧也觉得有点难以捉摸,但是不想管。他当然是有法子救的,但是这种方法不合适,至少是现在,不能展现于人前。

而赵扶秋自己醒来了,虽然破天荒,不合常理,倒确实是少了他的麻烦。毕竟如果他自己不醒,曲无忧就要想不少曲线救国的法子了。

季玉真轻摇着扇子,状似无意地感叹:“也不知道这赵扶秋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他连试剑也不试了……”

曲无忧不接他的话,也就任由季玉真这句感叹随着风飞走了。

睁眼是一片漆黑。

林相照并不意外,虽然她在修仙上很不积极,对各类仙家知识了解得也非常不到位,但还是知道秘境与外界有时间差异的。

她适应了一会儿,便能够看清眼前的东西了。

天上乌云厚重,不让月亮泄出分毫的光。

徐徐微风吹起,竹林太静,枝叶相触的声音清晰可闻。林相照被吹出鸡皮疙瘩,往周遭一看,便察觉到了问题。

她是和关难逢一起进来的。

……然而现在,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第十二章 第三试(二) 也就是说进入秘境的所有人,都被分开了。

林相照没参加过以前的大会,她不太清楚之前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是,从林驰远说的那些话来看,又不像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但是就眼下的情况而言,想那么多没有用。

不管怎么样,这毕竟只是考验,不会太难,只要能破境通关就行。她收了心思,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摸着剑鞘,边走边观察周围的情况。

眼前的草木石头看起来都与寻常无异,只不过天太黑,什么细节都看不清楚。这样的环境下,林相照思索一番,掌心便燃起了火焰。她从脚下捡了枯枝,将其举了起来。秘境里除了同门子弟就是特意挑选后被投放进来的试炼妖物,前者不必提防,后者不值一提。

那些大妖怪,譬如墨龙呀魑魅呀胡媚儿啊,都只能在书上见着了。当今灵气稀薄,他们成仙麻烦,妖怪也是。大妖们珍惜修为爱惜羽毛,都隐居着缓慢修炼,不会随便来人界捣乱。

那一簇火不是很明亮,但也不微弱,足够照亮方圆十里,林相照在林中漫步行走,试图寻找出口。

“沙沙沙”

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不,不对。林相照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熄掉了手心的火。

她后来在别院里有一段视力显著下降的日子,听力却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了显著提升。没想到重生一遭居然还有所保留。

沙沙声逐渐逼近林相照,几乎是在某一个说不清的瞬间,她径直拔剑而出,向后一辉,黑暗中雪刃闪着银光,只触到了什么。她抬头一看,和泛着莹莹绿光的两点对视。

林相照脑子一麻,照怀上连血都没有,没伤及对方七寸。等她再反应过来,那妖物已经摆动着身体飞快逃走了。

……居然是条人高的巨蛇。

蛇妖并非罕物,但是像这样的大蛇属实稀奇,少说也有个百年修为,算是林相照祖宗级别。一般来说这类妖物都很珍惜自己的修为,刚刚可能是为她的火所吸引。

这样的大妖早应该被前辈们带走,怎么还会留在秘境之内?蛇这一类妖物,通常都是剧毒,还天生擅长致幻。但它们和同样擅长施展幻术的狐妖不同,狐妖施展媚术只想食人修为,而蛇性本淫。

林相照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宫中曾有蛇妖化妃入宫之事。宫中已经多年没有遇着过此事,皇帝身为真龙天子也只是一介凡人被吸食数年也未曾发觉,再加上任何人入宫不得携带武器——那妖就那样藏了十几年。

直到元宵节。林相照确切记得,那是她嫁给赵舟的第三年。

赵扶秋为着自己的大业开始忙碌,王府日日有各种枢纽大臣来往。那天事情也繁多,林相照便想着他应该不能陪自己,就一个人出了门。

元宵节没有宵禁,铁树银花、宝马雕车还有各路美人暗香盈袖,一年繁荣胜过一年。

她独自在路上闲逛,猜了几个灯谜,领走了几个花灯想去河边许愿。

照怀不在身边——林相照只是感觉什么不对,那可能是修仙人的天生敏锐,竟让她在人迹罕至处发现了蛇半蜕下的皮,绵延几十米。

林相照当时犹豫了许久,但最终决定还是前去查看。虽然这样高的修为她多半是打不过,但是蛇蜕皮是虚弱之期。闹市有这样修为高深的妖,这次错过还不知道下次要怎么抓……

她还是斗胆放下灯过去看了。

入目没有巨蛇,只有柔弱跪倒在地上的华服女人,绫罗绸缎已经被鲜血侵染,还露了半截尾巴出来。而她面前,还站着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背对林相照,看起来像是仙门之人,不甚熟悉。而跪在地上的那个,却让她震惊无比。

——宠冠六宫者,淑妃。

林相照不敢想贵妃在与她唠叨诉苦时说的那些隐秘传闻,什么一见倾心,什么妖风枕边风。她当时只以为是嫉妒这份恩宠,竟然确有其事。

然而她更震惊的是,白衣女子手中的那柄剑和照怀,竟是一模一样。

剑身雪白,那种熟悉的光芒,她必不可能认错。

然而正当她要上前问询之际,身后的街区不知怎么地着了火。

“走水啦!”“走水了!快跑啊!”“走啊别逛了!”……

诸如此类的哭嚎,被混进漫天火光之中,映得她脸发红。这走神的一瞬导致她再一回头,那白衣女子和淑妃皆消失在原地。

失者不可追。

林相照当时便匆匆忙忙去帮着救火,暗中施了法术,但是元宵佳节本就整街整街挂着灯笼,纸灯笼又是不禁烧的东西,却也让火沿了长街,烧得数人受伤。

“救命啊!”“谁来帮帮忙?”……

刚刚还闹着要继续猜灯谜的小孩,被林相照教育了说会赶紧回家的小姑娘,转眼就被卷进了火舌里。

最后是赵舟带着官兵,匆匆过来控制了火势,才没让事情闹得不可转圜的一步。然而那些人的哭嚎……让林相照的心已经冷成了冰块。

什么火,没有风……也可以吹得这么大啊?

后来林相照才明白,什么火没有风,也可以烧得那样旺。看着淑妃被捆在佑天井边,说要看这火蛇妖被溺死。众妃不敢明面上踩皇帝曾经的爱人一脚,皇子臣下也不敢僭越。唯有她一人主动站出,说她本是仙家之人,让她来吧。

她知道皇帝想网开一面,淑妃已经被剖了妖骨,元气大伤,丢去野外还归自然又未尝不可呢?但是林相照不许。

所以她亲眼看着那个女妖被绑着重石,沉入井中。千年的好妖精还吸了真龙天子的运哪有那么容易死?

所以林相照还封了个印在井口。

想起来的过往与眼前发生着的事丝毫不相干,林相照扯起嘴角苦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自己,又像是在嘲弄他人。

过往的那些事,她本以为她已经悉数忘记,全然不会再在意。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很多事,不是她想忘记就能忘记;命运,也并非是想改便能改的。有些人会散,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她已走出竹林,明月高悬天上,然而黑夜里,仍无秘境的出口。 第十三章 第三试(三) 月光之下,周遭世界也变得清晰起来,林相照便不打算再燃火。蛇天生目盲,即使是蛇妖也不能改变这本身。所以很多蛇会夺人眼珠以供己用,譬如淑妃。

林相照非要淑妃死的原因,就在这其中。淑妃不需要做任何事,她平时吸吸帝王之龙气,出门又受万民之跪服,假以时日也能成为称霸一方的大妖。她善蛊惑之术,不必像后宫其他女人一样要靠产子生育来争取宠爱,可以说在后宫横行霸道。

然而皇帝子嗣稀少,在赵舟被找回来以前,只有三个皇子和一位公主。群臣认为这四个没一个能堪大任,太子性情懦弱,二皇子整日风花雪月,三皇子身有残疾,抱香公主则贪图享乐,连治国之策都没读过几本。其实说实在,太子加以培养,就算懦弱,也可以成为和他父亲一般的守成之君;抱香公主小孩脾气,天生聪颖却不爱皇位,聪明劲全用来对付太师了。

在以太子保底的前提下,群臣以丞相为首,请皇帝多加考虑栽培公主。其实这也没什么,但偏偏丞相又单独上奏了一本,他认为皇帝宠爱淑妃太甚,连带她出身的永州温氏鸡犬升天,在京城里横行霸道,应有所告诫多加敲打。可能是怕没有说服力,引出淑妃父亲温洪差点遭雷劈一事,暗指淑妃可能做了点不好的事。这消息不胫而走,等林相照听说时,赵舟还说了句:“丞相当夜在家中被剜了眼睛。”

丞相比赵舟年长十岁,惊才绝艳。出身扬州谢氏,家族显赫,七岁能作诗,十四岁时连中三元,入朝为官。谢家子孙稀少,丞相作风俭朴又一直未娶,此前拒绝皇帝赐婚尚且让人揣测,因为眼睛被剜,他更有不婚配的理由。也正是因为他始终孤身一人,被挖了眼睛,也是他自己发现的。

此事之后,举城哗然。丞相自请左迁,皇帝不敢答应,群臣中不怕死者上奏要请仙人看看淑妃究竟是人是妖,皇帝也没答应。温氏一族明面上受了打压,但也不像丞相那般惨,闹得一时满城风言风语。

赵舟是很喜欢丞相的,连带林相照也见过对面不少次。谢丞相最引人注目的也就是眼睛,清澈见底,如他一般明月清风。而后来,那一处总是缠着厚绷带。

也是藉由此事,赵舟开始着手调查皇宫中发生过的一些命案……后宫中争斗是常有之事,不受宠的妃子生下来的死胎根本没人在意,死几个贪玩的小孩正常无比。但,死掉的婴童都少了眼睛。

赵舟与丞相说起过此事,丞相问:“扶秋,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妖物为非作歹,当彻查杀净。”

“如果杀不净呢?”

“那也不能让他们像这般横行霸道。”

丞相却只是叹了口气:“在下今夜回扬州,未来也未必会回。扶秋,你未来要为人皇,行事要稳重。”

另日早朝,丞相果然辞官离去,而赵舟被人弹劾,皇帝则罚他闭门抄经,思过三个月。

淑妃死前,眼睛也甚是漂亮,秋水剪瞳,不过再也用不上了。

往事扰乱思绪,林相照揉了揉眉心。刚刚那两点绿光,显然就是原本的蛇眼,为她的火所吸引。

这也挺罕见的……因为仅仅那一下,林相照就能感觉到对方修为其实不差,主要是怕了照怀,所以便嘶嘶溜走了。

握紧手中的剑,林相照更加意识到它究竟是如何重要了。

月下行走方便许多,不像在竹林一般不知哪里有路,林相照踩过松软的泥土和枯叶,寻找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

但是,却不知怎么的……

林相照望着周围的路,石头堆叠、杂草丛生,那弯折的痕迹仿佛将将被人踩过,她忽而感到了一种诡异的熟悉。

夜风拂过,吹得她一个哆嗦。

学习不努力的后果便是这样,即使现在林相照拧着眉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迷魂阵该怎么破。

……没事,她毕竟是个剑修。迷魂阵虽然不难,但也是个中级阵法,林相照常年学剑,不知道也很正常——个鬼!

任何修仙子弟即使被安排学不同的东西,但这一类阵法该学还是会学,但林相照上课就瞌睡,作业就是抱佛脚,师尊例行检查还经常放过她。自然而然,就这样怠慢了。

林相照想就地坐下睡觉算了,然而黑夜无边,即使有皓月当空,也让人觉得不安。更何况,通幽镜无时无刻给秘境外的人看里面发生着什么。想到师尊此刻可能就和一堆老头们看她在这里自暴自弃,林相照难免感到了一丝羞赧。

不学无术啊不学无术。

等她出去了她一定好好温习功课。

不过,那也得等出去再说了。她现在连怎么破阵都毫无头绪。林相照胡思乱想之际,手上也不闲着,两指一掐,掌心便亮起莹白色的光。修仙之人,灵力固然珍贵,转化吸收也麻烦,但是认真坐个十天半月,其实也就回来了。林相照虽然的确想不起来迷魂阵如何破,但想得起知妖怎么用。

知妖不是“阵”,而是“术”。布阵所需要耗费的灵力修为几乎都是施术的几倍,是以修仙以学剑入门,学术承接。

上下未形,冥昭瞢暗。

冯翼惟象,明明暗暗。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莹白色的光逐渐虚化,消散在空中。

……为什么会没有妖?林相照睁开眼,对此感到了困惑,但手没闲着,反手抽刃,一剑劈上不远处的树:“请问来者何人?”

不是妖,一般情况下就是人,不过也不像。给人的感觉就不像是修士。

林相照还在捉摸,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来人拿着一柄剑从黑暗中现身。

——赵舟。 第十四章 第三试(四) 林相照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刀相向,剑指额前,月辉照得照怀也是寒光凛凛。

赵舟则似乎惊了一瞬,头发都被砍掉一截:“林姑娘,在下是鸣沙宗弟子赵舟,字扶秋,钱塘人士。——我们见过的,在您练鞭时。”

林相照有些懊悔自己刚刚出手太快,引人怀疑,但赵舟显然没有多想,只是说:“在下刚刚出了竹林,就见到了您……”

“那为什么不直接出来,躲在暗处是什么作为?”林相照收起剑,却没插回剑鞘,只是冷冷地看了赵舟一眼。这一眼,却让她颇为惊诧,因为他实在憔悴。毕竟夫妻多年,纵然他在人前还能维持风度体面,但究竟是什么样,林相照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然而她心里还是恶狠狠地想:水毒怎么没把他毒死。

赵舟全然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说:“姑娘在月下的身影宛若仙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所以就先躲着了,望姑娘莫怪。”

林相照嘴角抽了抽。什么仙人,精魅差不多吧。

“浔阳宗弟子,姓林,名月字相照,中南人士。”

赵舟一笑琅然:“都说中南的姑娘貌美,今日见林姑娘果然不负盛名。”

林相照:“……”

她有一种不能现在就给赵扶秋扇两巴掌的无力感。

林相照表情还是冷冷的:“赵公子有闲心想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想想该怎么破阵。”

赵舟不以为意,心里面却痒痒,只是没想到林相照这样冷言冷语,也别有一番姿色。

她不知道赵舟的心里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不过也不会更差了。从前的爱与不爱,本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即使共处多年,林相照此刻也很难产生什么留念。

怨恨……其实也在日益减少。

她天生便不是会长久爱恨之人。

赵舟吧啦吧啦自个儿讲了一堆,林相照理也不理,终于意识到人家根本没有和自己废话寒暄的心情,说起了正事:“……在下记得迷魂阵本身并不难破。以前老先生讲这些的时候,都是把它作为入门阵法来说的。”

林相照摆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前世赵舟无虞走出秘境,想来不会存在什么问题。

“不过……在下没记过这些。”赵舟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在下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剑修罢了。”

林相照:“……”

干脆还是一剑捅死他算了。

赵舟似是察觉到了林相照隐隐要发怒,一个手快抽出了剑,剑身在月下发着清光,比照怀剑更长,所谓始皇之剑,人间第一,其实也不完全浪得虚名。比起照怀砍山劈地,定秦是平定天下,从战火中来得剑,是鲜血锻铸而成。

只见赵舟一抬手,向空中一砍,林相照只感觉到一阵气流。

树木云月俱散,剩的竟然只有一片漆黑!

赵舟谦虚道:“我师父倒是教过在下,遇事不决可以直接用剑砍了再……诶诶,林…林姑娘!”

林相照根本懒得听他说什么,径直引火向别处看去。地方不小,四壁上写着密匝匝的经文,她并不能看懂。往上一瞧,从内部结构看来,竟然是一座塔。虽然不学无术,但林相照也知道事情现在变得诡异无比。

单纯的迷魂阵应设在某个特定的地点,具体如何要看情况。比如林相照家附近那种大平地,全是堪堪没马蹄的浅草,四周如何一览无余——是根本设不了迷魂阵的。像他们所进的那片林子,因为树木林立,高耸入云,小径颇多,稍不留神便忘记了自己的来处才可设。也正因此,迷魂阵破解了之后他们应该还是在林子里,而不是这里面。

真是太糟了,出了一关还有一关。

连休息的机会都不给人!林相照忿忿。

与此同时,是秘境之外。

季玉真翻了几面通幽镜,倒是找到了徐不知和林驰远,但偏偏怎么都翻不到林相照。他紧紧皱着眉,捏了个小法术,他面前的这面镜子场景变换,赫然显示着林相照与赵舟并肩行走的情景,最后是赵舟那一剑。

至此,再无一物。

曲无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立在他旁边:“好负责啊~这么关心你徒弟?”

季玉真摇着扇子:“怕是出问题了。”

“死不了。”曲无忧淡淡说,死了也和他没关系。随便死。

“赵扶秋也出问题了。”

这下曲无忧有点惊了:“他又怎么了?”

季玉真点了一下镜子:“消失之前,他和我徒儿在一块。”

“通幽镜看不到之后?”

“看不见。”

曲无忧乐了。人间一共十二面通幽镜,背后分别是十二个月份之花作为纹样。比如六月通幽镜的纹样就是接天莲叶和映日荷花。这些镜子是千年前神妖誓死对立之时所造产物,神界大动干戈将妖界困于十二处,这些地方后来被称为秘境,当然和现如今的秘境已经大有不同。因为这些秘境天南海北,神仙虽然上天下地无所不能,但也不愿意离了舒服的所在。便有通幽镜看管妖怪一举一动,且这些通幽镜其实是可以互通的。

也就是说,只要是秘境之内,通幽镜就都看得见。在妖怪出逃秘境闲置之后,通幽镜又有了别称照妖镜,世间妖怪难逃一看。

眼下还是曲无忧第一次知道通幽镜会失灵。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坐会儿。不知还在里面,应该能有点办法。若实在无法,那我亲自进去瞧瞧。”季玉真说。

其实他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但如果可以,他希望徐不知能够解决。

因为季玉真一点也不、愿、意再踏入这个秘境中。 第十五章 第三试(五) 曲无忧看出来了他申请里的不愿,提醒:“孟失还在里面。放心吧。”

“他什么都不记得有什么用……”季玉真扇过面前的镜子,上面显现出了孟有得的模样,之前找了林相照的那条大蛇竟然又缠上了他。孟有得虽然是关门弟子,年纪尚轻已经颇为强悍,但在与蛇妖的对战之中还能看出有些青涩。

“十成的法力能施展出一成吗?”季玉真不忍直视。

“玉真你啊,”曲无忧摇了摇头,“都不行那就我进去。”

接下来是久久无言。

秘境之内,塔中。

林相照完全摸不着头绪,她自觉本来就不聪明,加之并不勤奋,现在让她摸黑待在这种地方……完全没有办法。

但幸也不幸,身边还有一个赵舟:“在下在想这是第几层心室。”

林相照翻了个白眼:“我没关心你在想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这座塔的内部结构究竟是什么样的。”林家家中无人信佛,故而她对这种建筑也知之甚少。只知道塔大概是由地宫、塔基、塔身、塔刹组成。林相照唯一有印象的塔,只不过是前世后面嫁给赵舟之后,随皇室一起敬佛去了洪州莲花塔。当时每一层的阶梯都在一道暗门之后,这也是林相照一直在摸墙的原因。

但四壁光滑坚硬,连个坑都没有,更别说缝隙了。

林相照正皱眉想着,忽然福至心灵,手心的火焰陡然升到半人高,整座塔的内部都亮起,竟然是空心的。上头的壁画也在光辉照射下浮现,最顶上是天王像。

赵舟笑了下:“在下只去过洪州莲花塔,还是第一次来密檐式的塔,这下真是叨扰了。”

林相照没问他怎么去过洪州,冷声说:“你现在更应该想想连门都没有,我们怎么出去。”

既然是密檐式的塔不可去高层,那他们应该就是在第一层才对。既然如此,又怎么会连一点缝隙都摸不到?除非又施了法。

林相照:“……”

老实说,她有点想死了。

早知道从来一次会这么麻烦,不是掉进那个迷魂阵就是来了这个没门的塔,那林相照是决不会选择离开家门一步的。

赵舟说:“林姑娘,在下曾听说过一个关于秘境的故事。”

“想说就说。”林相照摆了摆手,泄气地往地上一坐。

这座塔也不知道究竟是做来干什么的,灯也没有,她只要熄了手心的火,里面就昏暗无光了。说到这为什么赵舟一点表示都没有就让她这样耗着灵力?——不,不对。

林相照运行了一下经脉,眉头紧蹙。

赵舟便开始讲他的故事:“在下幼时喜欢乱翻书,曾经在《宝塔书》里读到这么一种塔。”

“废话少说。”

赵舟:“……”姑娘你刚刚还说“想说就说”。

林相照浑然不觉自己出尔反尔,睨了赵舟一眼:“你话太多了。”

赵舟:“…………”

赵舟还是坚持讲完了他想说的东西——从林相照的视角来看,那部分也确实是废话。但显然赵舟本人并无此意识,自顾自地讲完了。

大概就是有这么一座塔,是天然的灵气聚集体并且可以屏蔽其他灵力,当然,前提是造塔的人法力高深。当世没几个人或者说根本没人有这样强的本领了。这座塔肯定是来源久远。但即使知道来历,目前也并无办法解决眼下的问题,还得另寻办法。

赵舟:“……所以啊林姑娘,我在这秘境之中是一点灵力也使不了的。”

还挺会为自己辩解,林相照还没来得及嗤笑,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赵舟在这座塔里面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她却可以施展术法,这说明这座塔里聚集的灵气至少和林相照是相合的。虽然现世已经很少有人讲究是什么系什么脉,但也不代表不能溯源。但这是在这个人不是林相照的情况下。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小时候经历过一些特别的事情,所以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我究竟是什么类型的。”林相照说了实话,不过这些前世没有机会告诉过赵舟,他只在乎她手中的照怀剑,而她个人的实力真实情况确实如她表面看起来一般……脆弱不堪。

赵舟说:“这也太可惜了。”

“况且现在,讲究这些又有什么用?真正的水系是根本点不了火的。大家都不纯粹了。”林相照觑了他一眼,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林姑娘说得是。”

现在塔的来历也知道了,塔的特性也知道了,出不去就是出不去。

林相照叹了口气,干脆靠墙而坐,闭眼休息了。

可能是因为发现确实没有出去的办法了,赵舟安静了一会儿,又找起别的话题:“林姑娘这把照怀剑真好啊。”

“嗯。”

“……”赵舟也不觉得尴尬,“在下幼时习剑,师父就说过照怀剑天下第一。”

“你的定秦也不错。”

“林姑娘说话真是好听。”赵舟笑意不减,“在下过去在宗里面的时候,就时常听说照怀剑,‘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真是好听的名字。林姑娘的‘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也是流传甚广。那个时候,就心生对林姑娘的倾慕之心了。”

林相照:“……”

还是把这人杀了吧! 第十六章 第三试(六) 比起林相照和赵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秘境之内另外一边的情况,气氛就显得更加冷清了。原本和林相照相约一同闯过第三试的关难逢不幸地和完全和不熟的林驰远分在了一起。虽然多年以前上门拜谢浔阳宗的时候,和救命恩人的弟弟也打过照面,但也许是性格天然不对付,在浔阳宗待的那两天关难逢没少被林驰远使绊子。最后永远都是徐不知出面调停。

这下好了,现在相看相厌的两个人碰到了一块,认出来对方是谁之后,各自拿起趁手的武器颇有一翻再续前“仇”的意思。

“呵呵!小时候差点死了还要靠我姐搭救你,什么顶级小白脸!”林驰远率先嘲讽,“也好意思上门我姐提亲,脸皮太厚。更何况你还算不上小白脸,长得和我姐隔了十八条街。”

关难逢隐隐想起来林驰远针对他是因为桃源希望与浔阳宗结亲,其实他们的目标本来是徐不知,但碰巧出了那档子事,便以此为理由找了林家。但是他自问林相照貌美之名天下皆知,但自己并无那番心思,况且最后季玉真也婉拒了。

是个人都不能接受外貌羞辱,更何况还有实力上的羞辱。

关难逢施法挡住一剑:“那又怎样?相照姑娘也没有说不行呀?更何况,她答应我之后一同去桃源玩了。”

林驰远上有母亲撑腰,又有师尊庇护,一直都是少年心性,毫不相让,这一架究竟几分是为了林相照还不好说,但现在甚至有越打越勇的趋势。关难逢心里咯噔,只再这样下去他必然要被打成重伤。他们桃源子弟修习的都是通天问灵之术,说得好听点是三界的沟通桥梁,说得难听点是手无缚鸡之力。而林驰远手拿饮马剑,稳稳占了上风,随便比划两下都可以把关难逢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局势不利,关难逢也不想还没破境就输在了同修手上,但他手上又没带乱七八糟的符——更何况那些要留给相照姑娘。

关难逢脑子一转,想要求和:“我说,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

林驰远又是一剑劈空而下,关难逢抵挡得已经有些吃力。看来现在是根本没可能用语言结束战斗了!他一咬牙,反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通体暗红的笛子,后退几步站定之后,便送到嘴边轻轻吹了起来。

林驰远还没搞明白这又是耍什么花招,还来不及一刺,只听笛音凄恻,随着不知何时而起的夜风轻轻外传,催动着树叶簌簌下落。他握剑的手一紧,抬头见孤月高悬,此情此景莫名让林驰远感到几分诡异。但关难逢从小到大见惯了鬼,或者说他们桃源其实就没几个活人,对于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只是静心吹奏。

林驰远看着那支笛子,他视力不错,只见上头莲花纹缠绕,而颜色如鲜血染就。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是净莲笛!

关难逢看他收了剑,心想现在终于可以好好谈谈了,便收起笛子准备跟他说话。刹那间,他脚步不稳,只感觉地动山摇,脚下本来紧实的沙土突然下陷。两个人都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便一同掉了下去。

塔中。

林相照表情难以言喻:“你是说,你们俩打架的时候,地面突然塌陷,然后你们两个就到这里来了?”

她眼前站着的正是关难逢和林驰远。两个人都有些灰头土脸,头发上、身上、鞋上都沾了些茅草和泥土,似乎是在佐证二人所言非虚。关难逢“啪啪”两下把身上粘着的东西都拍下去:“是的是的,我们最开始是掉进了一个地宫一样的地方,然后墙面上都印着佛像之类的东西,因为只有一条路,我们就走过来了。”

“我们还在想办法出去。”林相照说,“结果你们又进来了,现在是四个人要想想该怎么出去了。”林相照和赵舟本来还原地坐着,猝不及防看见关难逢和林驰远“穿墙而过”,他们所来之处,毫无缝隙可说,就是一面墙。但他们二人又确实这样过来了。而在走来的过程里,关难逢也发现自己的法力不能运行,只有林驰远的可以。

林相照抽了抽嘴角,修这塔的人还真是莫名其妙,究竟想对他们林家干什么。

赵扶秋问:“你们二位为何不原路飞上去呢?”

林驰远说:“我们也想啊。但是下来之后,上面就结了一层结界,根本打不开。所以就只能走到这边来了。”

林相照只感觉智商捉急,本想说四个人有四个人的好处,但是不一会儿,林驰远和关难逢就又干了起来。

林相照:“…………”

唉!她干脆灭了火,不浪费自己的灵力。让林驰远自己燃着,自个儿玩去。火光无知无觉地燃烧,稳定地在黑暗中跳动。

林相照看着火焰,忽然很想知道大师兄以前是怎么对付他们的。林相照又想起来徐不知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瞳色深如墨水,仿佛无底深潭。谁对上那双眼睛,都会心惊一下,然后被吸引。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究竟在想什么,也许是天下大义,别的也说不定。

林相照想,徐大师兄其实是真的长得不错,细看的话可以说与赵舟平分秋色。赵舟更近于俊美,桃花眼,看谁都深情款款,再加那温润如玉的做派,很是吸引人。而相比之下,徐不知因为性格太冷,他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师弟师妹都不敢造次,更何况别人,就自然而然被升了辈分,只可远观了。

唉,她也要像师兄一样高冷,治治这两个死小子。

身在地宫,无法出去,又不想和赵舟聊天,更不想插入关难逢和林驰远的战斗里,便只能坐着回忆往事。林相照本来以为,前尘早已忘却,但重新想来,好像又很清晰。

等林驰远和关难逢打累了,也不知道究竟过去多久。四个人排排靠着墙坐,简直跟萝卜待着萝卜坑一样。

赵舟开口:“林姑娘觉得之后还会不会来人?”

林相照想了下,摇头:“我不知道。”

“我觉得还会!”林驰远则答,“我们这四个人里一个能出去的办法都没有,秘境只是为了试炼,总不能真把我们困死在这里边吧?”

也许是因为真的坚信救兵会来,所以才无所谓。

赵舟却哂了声:“林公子是第一次参与仙界大会吗?”

“那倒不是。”林驰远耸了耸肩,“只不过以往一直与师兄作伴。”

赵舟摇了摇头:“那还真是难怪了。” 第十七章 第三试(七) 除了林相照以外,其实没谁和赵扶秋相熟。虽然林驰远觉得他这句“难怪”略带冒犯之意,但最终也什么都没说。毕竟除了像林相照这样只爱吃饭睡觉的以外,都或多或少听说过赵扶秋的传闻。他被收为鸣沙宗宗主关门弟子根本和他实力几何无关,而是因为他身世显赫罢了。现在不能公开身份,只不过是为了韬光养晦、避人耳目。

林驰远不想与他作对,更不愿多说。毕竟关难逢再如何,也是仙界中人。这位……可就不是了。

一时间气氛又沉寂下来。四下安静得过分,关难逢主动开了口:“你们说,接下来还会有人来吗?”这个问题赵扶秋分明问过,但关难逢和林驰远玩闹去了,根本没听见。

林驰远先说:“不好说。但我希望多来些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嘛。”

赵舟颔首:“确实。”

关难逢则看向林相照:“相照姑娘以为呢?”

“你能别天天缠着我姐吗?”倒是林驰远先不乐意了。闻言,赵扶秋像没忍住一般,笑了一声。

“想不到林修士这么护姐。”

“……”林相照对此翻了个白眼,哪里是护姐,根本就是因为看不惯关难逢而已。她这个姐姐当得并不称职,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俩究竟发生了什么矛盾,甚至也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他俩有矛盾。没办法,宗内大事有师尊和其他长老,其他事有大师兄,她只需要负责睡大觉就行了。这很正常。

关难逢像一点也不在乎林驰远似的:“我只是想知道相照姑娘的想法而已。”

林驰远被此话恶心了一下,默默挪远了距离。

林相照说:“我不知道。”

话音还未落下,塔里另一处的墙壁突然消融,竟又是有人穿墙而来!

——来者面色冷淡,手握一把重剑。

是师兄。

林相照重重地松了口气,既然大师兄都来了,那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林驰远则更是开心:“师兄也进来了?”

徐不知淡淡点头,和关难逢、赵扶秋打过招呼,便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他在修仙剑法里颇有天资,对于各种术法的运用也熟练于心,年年是仙界大会之首,是同辈中一马当先者。像这种塔,他所知道的信息比赵舟还多一些。

赵舟说过,在塔中只有灵力相近之人才可以运转。徐不知还知道破解之法,但他灵力也不合,所以还需要他人从旁协助。于是徐不知第一时间就把林相照和林驰远两个人喊了起来,两姐弟一南一北,各自为攻,按照徐不知的指示画出一瓣莲,随后又念出口诀: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犹闻腥带铁。

地宫之门大开,壁画上的佛面似乎笑了,露出两条幽暗之径。

徐不知说,一条路沿着走就是秘境出口,另一条路沿着走是秘境核心。林驰远摩拳擦掌,而关难逢显然也跃跃欲试,毕竟不看看其中究竟有什么秘宝,很辜负他们被困在里面待这么久啊!

而林相照则说:“那我先出去了。”

她这次一说完话,就收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视。

林相照:“呃……?”

徐不知眼神很淡地从她身上略过,随即转身走入一条隧道之中:“你得来。”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俩,林相照不敢忤逆。

“我来。”

赵舟却为她说了句话:“不想来就不来嘛,由她回去。”

林相照本来想“嗯嗯”附和,但一想到说话的人是赵扶秋,再一看徐不知冷淡的眼神,又改了口:“我又有点想来了——反正师兄也在嘛。”

通往更深处的隧道的墙面上也是经文和佛像,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都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毕竟塔的建立时间在数年以前,时过境迁,不懂也是正常的。

林相照天然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一个目光都没分过去。在漫长的暗道里走了不知多久,逐渐和关难逢摩肩接踵时,林相照忽然想到这路是不是越走越窄了?显然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逐渐从三人并列,变成了二人,再走下去,恐怕就是一人道了。

什么鬼的密道设计。林相照眉心微微蹙起,然而还没有想到别的东西,闻到了一阵暗香。还没想通这又是设计,赵舟脸色一变:“桂花香,不好……又是水毒!”

剩下来的人接屏气凝神,林驰远虽不知道水毒具体毒性,但也知道中毒颇有麻烦。关难逢则是因为自知抵抗不过幻境,希望能够屏息能够避免。而至于林相照,感觉没有大碍,便闻着了。不过说实话,她也挺想中毒晕过去的。

世人总是爱逼咸鱼勤奋,谁管咸鱼真心就只喜欢偷懒呢?

密道比大家想象中的要长,也许是因为行走的过程太无聊。赵舟主动开口说起了闲话。在百年前修仙界还可以说如日中天的时候,凡界是很不时兴佛教的。毕竟,仙界大盛,每隔个几十年,就有个谁飞升或是长生不老。仙界与人界那时候说不上井水不犯河水,更多是互不侵犯。人间有人间的王侯将相,仙界有仙界的门派联盟。佛家式微也是正常,那么这座塔的来历就很奇异了。

徐不知说,应该是溦溦所造。这座塔应该内布机关无数,只不过因为年岁太久,多以荒废,只剩下了残余的法术。

话说完,路也走到了尽头。 第十八章 梦里知身是客 最先醒过来的人是林相照。

密室之中暗香浮动,正对着她的是不认识的大佛画像,看上去慈眉善目,周遭却是诡异的安静。她张望了一下,找不到人,也许是先走了——虽然觉得哪里奇怪,但一时也说不上来。林相照只觉得有点后悔,早知道在……早知道什么?

大脑中仿佛有一团雾,阻止她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相照下意识地摸向佩剑,却落了个空。照怀竟不在她手中,但是她又仿佛早已经料到似的,又无所谓一般。

出去就行了……

来的时候还要会点法术,但出去就变得简单多了。这一路走来,也根本没遇到什么阻碍。

她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有人站在外面等她,一袭白袍似雪,在月下发光一般。林相照刚要开口,那人先转过身来,一张脸面若桃李,端得是款款深情。

“赵舟……”她的声音仿若不是自己的。

赵扶秋宛若没察觉出她的异常,只是微微一笑:“怎么了?”

林相照回过神般:“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们回家。”

“回……家?”

赵扶秋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林相照的手,后者虽然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开,索性只能由着他去。林相照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回家,哪个家呢?她好像什么都忘记了,连家也不知道在哪里,只是跟着赵扶秋一路下坡。

她刚刚从哪里来的呢?

林相照回头向后面望,夕阳西下,塔身在日光的照耀下发着金光,看起来分外的刺眼。赵扶秋察觉到她与往日不一般,回过头看向她,眼神透露出关切之意:“怎么了?”然而他这三个字在林相照这里仿若密匝匝的小刺,让她被扎得不知该作何态度回应,只是敷衍地摇了摇头说没事。

上了马车,一路上有些颠簸。赵扶秋说,回京城的路就是这样的,山高路远,会很累。

回京?她的家在京城吗?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大脑,惊得林相照猝然一震,但是也抓不住那个想法,恍惚一切仅仅错觉一般。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诡异?她刚刚明明还在……还在哪里???为什么一瞬间突然想不起来了?!

“……幻境所化为何在下也不知,恕在下才疏学浅,给不出解答……”

谁在说话?

林相照尽力去听,也再也听不到分毫,反而是赵扶秋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含情脉脉地转过头来问:“今天怎么了?”

“没事。”不是本心,但是林相照还是说出了口,“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赵扶秋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脸:“若有不适,我们可以先停下来歇会儿。只不过京城那边催得确实紧,解释起来就麻烦些。”

不想停便不想停好了!林相照心里升起这个想法,又突然感觉到暴戾。这是她所喜爱的、选择了的丈夫,为什么她会这样不耐烦?

为什么呢?

眼前忽有画面闪过,一女子浑身沾血瘫在偏殿中,那是我吗?林相照茫然想,可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也许是因为她心绪紊乱,这里的时间过得分外快。林相照看着马车外面的风景,马车停下来经过盘问之后就入了京城,眨眼间的事。天色发灰,这一路上赵扶秋也分外的寡言,虽然夫人身体不适,但似乎也没有影响到他什么。

城中的路四四方方相当平直,一通拐弯之后,林相照便知道到赵扶秋的王府了。他毕竟天潢贵胄,即使不是太子,在人界地位也超然,所以府内陈设豪华无比。但其实赵扶秋是一个相当节俭而无所谓于外物的人,此举不过是韬光养晦的手段,买来的什么琉璃瓶或者伏羲琴,只不过是充作一个只爱风花雪月的闲人装设。

府邸门口有人。

赵扶秋先下了马车,仆从在外道:“禀告王爷,丞相……”之后说了什么,林相照便没太听清了。她只是觉得很累,而赵扶秋也终于发现了她确实很累,叫人带她回房歇息了。

卧房温暖,浮着一股龙涎香的气味。林相照辨认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只觉得种种设计越发令人昏睡,而她确实快要抵挡不住了。女婢为她掖好被角便跨出了门,林相照躺在床上此处张望,在眼睛将要闭上时,目光忽然触及房中一物。凝滞了片刻,若有针刺一般,她的睡意竟悉数烟消云散。

她刚想从床榻上爬起,赵扶秋便推门走来,竟然一点声都没有:“夫人怎么了?”其他人尾随他进来点了红烛,照得一室昏黄,灯下赵扶秋面庞俊美秀气,但林相照心中有一种他无法忽略也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怪异感究竟来自于哪里?到底是哪里不对?

“夫人,”赵扶秋一字一句道,一个普普通通的称呼被他念得缱绻无比,听得林相照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思考赵舟以前居然会用这样的腔调说话,“若是休息够了,我们来做些别的事可好?”

别的事……什么事?林相照一拧眉,在赵扶秋摸上她胸前的衣襟之际,头皮一炸,刹那间全部反映了过来。

林相照从未有过这么快的速度,径直从床上滚下,冲向她之前所看到的那一物——照怀剑,心念一动,雪剑即刻出鞘,亮起了寒光。

她想起来了……

什么鬼的赵扶秋,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都是前世没有的经历过的事情,而眼前这玩意儿显然也跟赵扶秋屁点关系都没有!

林相照扬起眉毛,漂亮的眼睛在此时显出了几分凌厉,她盯着面前这个状似无辜对她的举动感到不解的“赵扶秋”:“你是什么东西?” 第十九章 “赵扶秋” “赵扶秋”皱起眉头似是不解,站起身朝林相照走去:“我?我还能是谁,我是你的夫君啊。”

“别过来!”林相照再次扬起照怀,指着他,“刀剑无眼,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赵扶秋”被照怀剑抵着,看了一眼锋芒毕露的天下第一剑,又看向林相照,眼里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意,歪着头看了她片刻,倏然笑了:“夫人今日是在玩什么情趣吗?”

林相照只觉惨不忍睹,简直被恶寒到了,打定主意掐了个诀,不管是人是鬼还是什么东西,都把命拿来!就算真是赵舟本人站在她面前这样对她说话,她也会照杀不误!

然而比她反应更快的是“赵扶秋”,只见他两指轻轻夹住剑锋:“你忘啦?这是我的地方。”下一秒,原本坚硬的剑此刻如水一般化了。林相照想抓住,最后竟是什么也不剩,只能不甘地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来头不明的东西。

“赵扶秋”朝她轻点了一下,林相照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突然感觉自己被绳子束缚起来。

捆仙绳?!她试着挣扎了一番,果然越动越紧,连灵力都被这死绳子吸取了一些。

“赵扶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旁边,林相照也得以近距离看清楚他的样子,除了性格神态说话习惯一点都不像之外,这张脸的确是一模一样。然而越像就越是恶心。“赵扶秋”仿若无知一般只在她身边走去:“其实我本来是想变作你的,能吃到的人还多一些,但是呢……我又觉得他们几个应该都没有你好吃。所以想了想,干脆变作这个男人来找你了。”

他说话时气息黏腻地打在林相照脸上,教她一激灵。林相照心里面想,这一口一个吃人的,看起来不是要把他们大卸八块,更像是要吸取精元什么的。然而她的金丹实弱,灵脉又和天下大多术法都相克,尤其是与水相关的仙法都施展不出来,吃了也没什么用。

“我知道你的实力不强,上有一个徐不知,下有一个林驰远,季玉真又实在看你看得紧,到现在都只是金丹初期。”“赵扶秋”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林相照的脸侧,被她下意识躲开,“哼,我早知道你了,在你出生之时……我就已经知道你了。也怪你们浔阳宗实在太爱护你,一直没找到什么下手的机会。今天呢,算是你倒霉,自己闯入了我的地盘。”“赵扶秋”抬起林相照的下巴,“真是好漂亮好漂亮一张脸,我好久没见过这样姝丽的人了。我在这里待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我以为我要陪她陪到死了。”最后的两句话不是对着林相照说的,更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

林相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在我出生之时就知道我了?

然而她根本没有抗议提问的机会,“赵扶秋”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将她放到床上:“放心,我一向温柔。”

……不好的预感灵验了。这个“吃”的意味果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赵扶秋”收了捆仙绳,准备解开她的外衣,林相照反手捏出一团火打来。“赵扶秋”被打得措手不及,“脸”被烧了些,痛得他叫了声捂住脸,而那张脸皮如融化一般消失一部分。林相照本来想借此翻下床,然而“赵扶秋”还是经验老道,先前只是仁慈没有对林相照多加提防,反手又让捆仙绳反绑住她两只手:“林姑娘,你好像把我想得脾气太好了些。”

伪装虽然失效,但“赵扶秋”不知为什么仍然没有放弃这张脸,反手复原。

亲眼看见脸部重塑的过程,一种恶心感冲上林相照的喉咙。眼前无数前世的记忆飘过,她甚至想不起来这究竟是什么心法。

她尝试忍耐了一下:“你……”

“赵扶秋”刚准备问“又怎么了”,然而下一秒林相照就“哇”的一声,吐到了他的肩上。

“赵扶秋”:“……”

林相照:“……”

“赵扶秋”眯起眼睛。

林相照错开眼神,尽量不去看那团不明固液混合物:“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的信任度固然很低,但是林相照也没办法说出更多。

“……让难逢试试,看看能不能把这个东西打开。”

又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声音,“赵扶秋”往外一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接着恶狠狠地看向林相照:“算你走运。”

徐不知这头正准备合力破开面前这个怪异的铜制博山炉,然后一阵袅袅红烟升起,在将要吹出之际,赵舟下意识伸手去抓,反而让它从指缝中溜出去了。他正要去追,林驰远拦住了他:“没用。”

“相照姑娘!”

第二缕从博山炉里出来是白烟,落在地上变成了林相照,她闭着眼,大抵是陷入了昏迷。

林驰远反应最快,直接弯腰将她抱起:“既然我姐已经救出来了,那咱们就出去吧。”他想的其实很简单,大师兄徐不知肯定是没有这种自觉性的,关难逢招人讨厌,赵扶秋也让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所以与其让后面两个人来,不如他来。

徐不知对此也没有表示出异议,索性将博山炉收进了袖子里,随他们一起出去了。在从密道里出去之前,徐不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处,屋内没有任何陈设,只有刚刚这一散着异香的香炉,四壁上画着怪异的神像。像寝房。他脑袋里朦胧出现了这个想法,但是又找不到证据。

从地宫出来,是一处小山坡。外面的天仍旧发黑,月亮高悬头顶,永远不会落下似的。其实第三试是可以先行离开的,只不过绝大多数人想维持自己的尊严或者找找秘境里的法器,所以都会拖到最后时刻。

徐不知和他们不一样,他两者都不甚在意,想到林相照醒来之后估计会想方设法离开,便问林驰远要不要干脆现在就回去。

林驰远也一口答应了,关难逢听他们一说,也是紧随脚步。他是桃源后人,和其他门派天差地别,本就不在乎这些。

至于赵扶秋——他只是温和地笑了一下:“诸君,就此别过了。”他还要看看这秘境里面的东西。 第二十章 醒来 “师尊。”

季玉真回头,是徐不知。他一挥手,让弟子把在秘境中见过的异状都娓娓道来。徐不知走来时,才发现曲无忧也在季玉真旁边,于是也道了句“师叔”。接着,他便仔细说了这一路的见闻,他没有像林相照那样一进去就掉进了迷魂阵,而是出现在了一处湖边。

徐不知想了一下,尤其细说了湖边藤蔓的异状,说他本是一个人行走,最开始以为是有人跟踪,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一株有成人手腕粗壮的藤蔓一路跟随,月光下发着妖冶的绿色,倒是很美丽。用剑斩不断,而且……

“没有恶意。”徐不知如此说。他觉得这株藤蔓确实很古怪,但是没有要害他的意图。所以徐不知也没有选择强硬地攻击,反而任它跟随在身后了。

不过,在徐不知偶遇了萧见春之后,这株藤蔓就火速跑路了。他也没有和萧见春一起走太久,她似乎心里面藏着事,总之根本没打算用心过这个第三试,没一会儿就跟徐不知提出了分道扬镳。

季玉真撇嘴,暗自道这真是见鬼了,一个两个全都不把这次的仙界大会放心上。

曲无忧随口道:“本来也不是什么盛会,糊弄糊弄一下也够意思了。”他确实觉得自己肯来这里已经算是给面子了。以往他都是待在红药谷里闭门不出,也谢绝来客。

季玉真和他不一样。曲无忧素来避世而居,好些次的仙界大会根本见不到有的影儿。但季玉真but,他之前是浔阳宗的弟子,现在是浔阳宗的长老,没有不来的说法。故而很感慨,这些年仙界一点点衰弱、一点点式微,他全看在眼里。

徐不知重点说了一下佛塔里的异状,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异香,但中招的只有林相照——只有她被吸进了铜制博山炉中。

他把博山炉拿了出来,递到季玉真面前。

曲无忧率先抢过去拿在手里转了转,仔细打量了一下,下定结论:“只是个普通的香炉。”

“普通的香炉可不会把我徒弟吸进去。”季玉真翻了个白眼,从他手里拿了过来,抬眼看向徐不知,“……说起来,你知不知道什么妖怪最爱用香?”

徐不知顿了顿,问:“……蛇妖?”

“差不多,”季玉真把博山炉放在了一边,“但其实是狐妖。你应该记得二者施展幻术之区别吧?”

徐不知点了点头。

蛇妖为满足淫欲而强迫凡人与其寻欢作乐,但狐妖所为的是修为。但凡事也皆有例外,在能得到修为的情况下,没有妖怪会拒绝这种诱惑。就像能够快乐的情况下,自然会选择快乐的方法。所以蛇狐这两种妖在后面基本上都是两种目的兼有之了。但除此之外,区别还在于狐妖本身的致幻与其说是制造幻境,不如说是制造幻觉。而蛇妖擅长的魅惑。

但即使如此,徐不知也想不明白博山炉究竟用作何。

季玉真说:“这些年狐妖大部分都绝迹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不了解倒也正常。很多狐妖以吸食修士仙丹灵力为目的都需要让他们心甘情愿。要让这些修士自己甘心把修为交出来才行。——但是谁会愿意把自己多年来的努力交出去呢?显然少有。所以狐妖会选择变化为修士所爱之人或者所爱之物来骗取他们‘心甘情愿’。但是现在嘛,大家都灵力枯竭,修仙者如此,这些妖魔鬼怪也不例外。所以就用上了法器。但不是这炉子,这炉子顶多算上半个法器,而是那香。”

徐不知问:“既然如此,为什么冲着师妹来呢?”毕竟如果抢修为,不论是他还是林驰远,实力显然都远超出林相照。

季玉真“哈哈”一笑,摇了摇扇子:“你,道心坚定,谁能骗得到你?至于驰远,整日只想着修炼变强打天下,让他交出修为打死都不可能。反而只有咱的小师妹最好突破,又贪玩又懒散,整日最爱的就是躲懒。”

徐不知抿了下唇。

曲无忧在一旁听着,他对林相照也很有印象,若有所思:“我倒是很好奇三界第一美人会被什么打动,走去问问?”

“你不是不承认她这个头衔吗?连个虚名都要不肯相让。”季玉真见曲无忧不说话,便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逝者已逝。和你这种一心只想做鳏夫的人没什么好说的。走,不知,咱去问问小师妹究竟为谁所累,日后也可以上门提亲!”

卧房里。

林相照睡得并不安稳,眉毛一直蹙着。

给她治疗的是乌伤宗的弟子萧思兰,和萧见春一个姓氏,但是身份天差地别。不过萧思兰医术高超,修仙之人又不太讲究这些出身,所以在宗内也一直很受青睐。是乌伤宗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

萧思兰说林相照几乎没有受到损害,狐妖夺取修为并未成功,但确实心脉不稳,气息很弱。

她谨慎道:“有点魂不附体的征兆。”

季玉真收起扇子,看向曲无忧:“这怎么说?”

“可大可小。强者魂不附体那叫神游太虚,想去哪儿游历都是分分钟的事。但是弱者魂不附体嘛……”曲无忧拖长音调,见勾引起其他人的好奇心,“问题也不大。也就落得个醒不来的结局了。”

萧思兰见面前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补充说:“各位不必紧张。只是有一点魂不附体的征兆而已,大概率是修养个十几日便会好。”

徐不知脸色稍霁,问:“十几日是几日?”

“这个嘛,醒来会很快,可能几个时辰后便醒来了。但是需要慢慢调养,毕竟魂不附体容易为邪魔入侵,不过既然有钟山主人、无忧散人、徐公子三位在身边,想必也很难出意外。”接着,萧思兰话锋一转,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我唯一比较好奇的是,一般人只有在受到重大惊吓或者曾经差点被夺舍过才会出现这样的征兆,林姑娘是为什么?” 第二十一章 魂不附体 萧思兰问完话之后,一室安静。徐不知说,没有什么意外,但小师妹从小体弱,也许是做了不好的梦。她确实总做噩梦。萧思兰不置可否,离开了屋子。

但说归这么说,其实这几天来,徐不知和季玉真都觉得有点奇怪。毕竟是朝夕相处的人,有什么变化当然能立马看出来。

曲无忧说:“我和她不熟,不清楚她原本是什么样。你们得自己想想她之前是什么样的了。魂不附体不是说被鬼吓了几次就能造成的症状……”

“我知道,”季玉真轻呼出一口气,又摇了摇头,“但我也没办法,而且没证据。而且,只是猜测而已。”比起徐不知的冷厉,他一个当师尊的人反而和徒弟更亲近,林相照以往同他相处的时候也最多,仙界大会打头儿他就琢磨出不对来了。但是,他虽然心有想法,却说不出口。

徐不知垂下眼帘,他并非对情绪感知敏锐之人,这些天来只觉得师妹总是闷闷不乐。但林相照素来与他不亲近,纵然有话想说,也不能开口。更何况,没有怀疑小师妹的道理。

曲无忧还有事,先行告辞。他走之后,一屋之内便只剩下师徒三人。林相照是心里最没事儿的那个,翻了个身后继续睡。

季玉真也待了一会儿,然后对徐不知道:“我也要走,算一算时间,他们第三试快结束了,我去看看他们的情况。”接着,他回头看了林相照一眼,“她要是醒了,你就问问吧。”

他也走了。

最后屋里就只剩下来了师兄妹二人。他四处看了一下屋内的陈设,乌伤宗地处东南,财大气粗,比浔阳宗有钱多了,故而布置得相当豪华。第三试之前,徐不知在这里发现了林相照的香被人调换,他本来想一次不成,估计还会下手。所以徐不知守株待兔,然而却没有任何动静了。

他站在梳妆台前,静静思考着。

季玉真这边,则不出他所料。到白玉堂来时,果然都出来了个七七八八。林驰远上来便说,他把秘境里的那条大蛇杀了,少年意气,颇为兴奋。关难逢则没好气,说那蛇也有他的一份。本来在秘境里,林驰远独自对上,还得缠斗一番,但恰好有擅长破幻此道的关难逢在边上,便也轻易解决了。

林驰远才不认这功劳也有他的一半,说关难逢只是随手吹了个笛子,实在算不上什么。两个人就这样又争了起来。

季玉真在边上看着颇为无奈地摇了摇扇子。

结果已出。其他几个门派的宗主长老找上了他,说徐不知中途退出,排名靠下,而萧见春却后来居上,看了一下通幽镜,她在后面找到了不少宝物。第一是赵扶秋,也正常,毕竟是鸣沙宗宗主的亲传子弟,又有一些大家秘而不宣的身份。林驰远和关难逢则共同位列其后。

最最令人没想到的是,很让人看好的孟有得的名次都没进到榜上,很难让人不怀疑他究竟在想什么。

季玉真躲开和其他门派的寒暄,摇着扇子在边上走了神,目光落到人群中的赵扶秋身上,看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季玉真皱起了眉,只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是真要回想,又只落得个一片空。

罢了。他叹气,这么多年过去,虽然外貌上没什么变化,但他心里知道他已经有多老了。

见过那么多人,觉得眼熟也是正常的。

也许天为了附和他这偶然凄凉的心绪,这一时半会儿竟然落起了雨来。大部分修士躲到屋檐下或者堂内,但也有和他一样无可无不可的人就站在雨中。

只是淅淅沥沥,点点滴滴。但很快,就下满了山。

林相照是在雨下大时醒来的,她甫一睁眼,便听清了耳边的哗啦哗啦声。她脑子一时半会儿还没转过来,只见自己身上已经换好了衣裳,心中大骇,翻了个身,看见徐不知时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也不怪她,任何人突然进入幻境又被突然地赶出来,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茫然无措。

徐不知阖眼倚在墙边,没醒,林相照心中一时惊疑不定。她揉着太阳穴仔细回想了一下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是那个妖怪装扮成赵扶秋的样子意图对她行不轨之事,然后她就吐了……再然后,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那个假冒的赵扶秋就一溜烟走了。

难道又回来了?但是装成徐不知风险岂不是更大吗?!

师兄修道不是无情道胜似无情道,那妖怪被关在那塔下这么多年错过了外界消息,所以这都不知道吗?

林相照只觉得惊悚。

她蹑手蹑脚下了床,趿拉着鞋,准备轻手轻脚地离开。

然而修仙之人五感灵敏程度哪是她那种三脚猫功夫可以想象的。她刚把鞋穿好,抬眼便和徐不知对视。

林相照:“……”

徐不知站起来,冷冷淡淡:“你要去哪儿?”

听上去还有点苛责。

这语气一听就知道是真师兄。这股不怒自威的劲儿,和对她的天然压制,那根本不是妖怪可以模仿得出来的。虽然心刚刚放了下来,但紧接着她心里面又冒出一股委屈。毕竟她只是一条菜菜的小咸鱼,这仙界大会她本来就是凑数的,那塔是倒霉进去的,密室也不是她要进的。之所以会被那死妖怪恶心到,可不就是赖徐不知吗?

但林相照也不敢表现出来,怂怂道:“不去哪。”她揪着衣服,转移话题,“师兄怎么在这里?”

徐不知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只道:“师尊让我看着你而已。”

“师尊呢?”说到季玉真,林相照便好奇地抬起了头。

“……在白玉堂那边,”徐不知语气又冷了些,“师尊让我问你些事。”

林相照和他相处甚少,此时此刻被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可以说倍感压力。

“什么事?”

徐不知:“你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