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游侠斩神录》 1.城郊夜半杀人事件 城郊,夜半。借着屋檐阴影的掩护,有个黑衣男子蹲在墙角,聚精会神地盯着对面的屋顶——他在等着行动开始的信号。

其实按照本来的计划,他们用不着这样交流。奈何前段日子城里有人用拆下来的电池自制了一台小型发电机,虽然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就被巡逻队没收,代价却是城内从此禁用手电筒。因此,为了在夜间行动,他们不得不拟定出一套交流的暗号来。

不远处传来一阵鸟叫声,三长两短,不错,可以行动。

得此令,他动作极快地贴着墙移动到了几米开外,停在窗户旁,侧身听着屋内的动静。

屋内点着蜡烛,几个模糊的人影倒映在薄薄的纸窗上,随着火焰的燃烧而跳动着。就在此时,一阵尖利的杂音划过夜空。屋内几人立刻起身向门口走去,说时迟那时快,黑衣男子提着剑飞起一脚,踹破窗户纸从窗口跃进屋内,直冲一人胸口刺去。没等那人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手中的利剑贯穿。

其余两人一看不对,纷纷转过身来,拔剑迎战。男子站在人群中央冷眼看着,抬手直冲一人命门。那人自然抬剑格挡,男子却飞起一脚,命中腹部将他打倒在地,看准时机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刀来,果断上手,一击毙命。剩余那人见状就要逃,门口却传来异动——随着大门被破开的一声巨响,一个白衣男子出现在门前。相比于黑衣男的凶狠与利落,他却表情悠闲,披发垂衣,慢悠悠地摇着手中的折扇。

黑衣男子看都不看他:“别在这碍事。”

“我这不是来帮忙的吗。”白衣男悠悠哉哉地从背后把自己的剑也抽了出来,直抵脚边那人鼻尖。“不许动。再想跑,一刀捅死你。”

“两位大侠,行行好放过我吧。”幸存者跪在他面前头都不敢抬。“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黑衣男丝毫没有犹豫的意思,从那人同伴的尸体上跨过去,用滴着血的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身体,挑着扔到了旁边的地上。白衣男咦了一声,往后退两步,表情介于同情和嫌弃之间。

“别惦记你那破衣服了。”黑衣男瞥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脸上的面罩扯了下来。藏在下面的是一张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立体的脸。“又不是不知道今天的需要杀忆象。非得穿这身,还怕不够脏?”

“反正我用不着动手。”白衣男合上了自己的扇子,一脸怅然地用鞋尖碰了碰倒在脚边的尸体。“哎,李自心,你杀忆象的时候不会有心理障碍吗?我看见长的这么像人的根本下不去手。”

“这就是你不作为的理由?”被称为李自心的人伸手从腰间摸出两块令牌一样的东西,动作熟练地扔了一块给他。“拿着。别又鬼哭狼嚎。”

“遵命。”白衣男用扇尖挑了一下,懒洋洋地接住了。虽然近日行业不太景气,但这个流程两人已经历过很多次,自然不需要再多费口舌。于是便齐一齐将那令牌在手中握好,用带有凹槽的那一面凑到尸体面前。谁想等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发生。白衣男面色疑惑地抬手看了看,又看了看李自心:“你拿错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反应?”

李自心皱着眉道:“不应该。我确认过的。”

“也是。”白衣男把令牌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嗯。杨羽——的确是我的没错。会不会是这只忆象的问题?我换一只试试。”

说罢他非常讲究地提起衣摆,垫着脚绕过满地血污,跳到另一具尸体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仍然没有反应。接着是第三具,无事发生,于是又从头重复了一遍。两人就这样在屋里跑了一圈,令牌却始终安安静静,完全没有一点像平时一样亮起来的意思。

“这是……”杨羽的脸色终于开始难看了。他把巴掌大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恨不得把它砸开。按说却是不该出问题,毕竟这流程是想要在今世存活下来的常识——忆象是人类记忆与情感凝结成的东西,诞生在污染最严重的区域:盲域,然后跑出来祸害整个世界。除了其凝结而成的形态拥有的能力,忆象还有着不同于其他异种的另一种攻击方法:濒死之时,它们会解构自己的身体,利用短暂的信号蒙蔽攻击者的记忆与感情。这也是为什么当局为想要与之抗衡的所有人都配备了对应的令牌,即使无法完全抵御,但也起码能够让佩戴者不会失去辨认现实的能力。“按说牌子该亮了啊,为什么靠近哪只残象都没有反应?”

“可能是坏了。”李自心说。“本来就是消耗品。”

“不可能,我上周刚找人修过。”杨羽一口回绝。

两人隔着满地的尸体对视一眼。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我靠。”杨羽倒吸一口凉气。“不对,李自心,我说怎么这么像真人。这不会是人吧。”

“有可能。”李自心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靠,我靠,完蛋了。”杨羽瞬间不淡定了,左顾右盼一圈,视线停留在刚才进来时被自己暴力破解的门上。“怎么办,现在跑还来得及吗?没有目击者吧,没人看见吧?早知道刚才我就不那么张扬了,这下怎么办——”

李自心皱着眉看他忙前忙后,不慌不忙地从背后抽出一本十分袖珍的笔记本来,低头认真翻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杨羽。后者此时也顾不上管自己的衣服干不干净了,正手忙脚乱的伪造案发现场,试图把满地狼藉恢复原本的样子。

“你现在的情绪是……”李自心眯着眼,对着本上的插图念道。“慌张、恐惧和急切?为什么?”

“因为咱俩杀人了,仿生人。”杨羽焦头烂额。

“啊。”李自心点点头,试图装出理解了的样子。但很明显完全没有成功。

“所以得坐牢,所以下一秒警察就要来抓你了。”杨羽恨铁不成钢。李自心这个对什么情绪都不敏感的状态在大部分时候都挺好玩,但放到现在,着实有点迟钝的过了头。“你想进监狱吗?不想咱俩就赶紧跑!”

“不想。”李自心一把合上本子,轻重缓急他还是拎得清的。“但为什么进监狱的是咱们?击杀忆象只是委托内容,进这个门的时候,你我都不知道屋里坐的会是真人。如果真的要追究责任,应该追究发布委托的人,而不是执行者。”

“……有道理。”杨羽抬起身,点了点头,又突然捋清楚了个中逻辑。“但是,不对。你觉得发委托那人是傻子吗?这种绝对是匿名,找都找不到人。很明显那人就是想逃避责任才发了委托,而且咱们两个冤大头正好接到了。”

“是想逃避没错,但他们总得派人来检查有没有完成。”李自心若有所思道。“你刚才忙活半天,目之所及没有监控之类的东西,对吧。”

“你小点声。”杨羽说。“那毕竟是违禁品。哪能那么容易搞到?”

“所以他们一定得亲自来。”李自心点点头。“咱们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找个隐秘的地方蹲着,等到来了人再跟上去,你不想知道是谁想陷害咱们吗?”

“我?关我什么事?”杨羽指指自己。“绝对是你那个什么感情都体会不到的能力把人招来了。”

别的不说,在打忆象这方面李自心的确算是天赋异禀——他天生对所有的感情极其不敏感,这也是为什么他得靠本上的记录才能看明白其他人的表情。于是每当忆象反击时他也能够完全不受影响,悠闲地像是看了个电影,不少专攻武力提升的人眼红他的这项能力,对此李自心表示:哦。毕竟他迟钝嘛,也不知道其他人是为什么看不惯他。

“什么招来的并不重要。”所以他说的话听起来总是有点欠揍。“我不想冤枉着被抓,所以现在要去调查谁想陷害我。你来不来?”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拒绝吗。”杨羽一脸无奈

“我无所谓。”李自心把腰带重新系了系,防止一会儿跑跳的时候碍事。自那场人机战争结束之后,现存的所有文明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严控科技发展。对此,他所处这片大陆的做法就是把意识形态倒退回蒸汽时代之前。所有建筑一律榫卯柱梁,所有人一律宽袍大袖。照明靠蜡烛,出行靠马车,打人打怪都只许用刀枪剑棍,更别提空调手机电视这种高科技产品了。如果说曾经的文明还遗留了什么,那也只有在人类无法踏入的污染区之内。除此之外出现的一切都算违法,谁都不愿意顶风作案。

对此,李自心并不推崇,但也没什么意见。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为了配合服装蓄发,而是为了方便剪到了能够露出耳朵的长度。一开始杨羽还嫌弃他这身装扮驴头不对马嘴,但看久了之后居然意外的顺眼了不少。只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我刚才给你发号施令是在对面的屋顶上。”杨羽叹口气。他自诩算个能说会道的人,但一向不愿意跟李自心讲道理。毕竟这人不理解‘心虚’这种情绪,所以只是听起来烦人,其实格外实在。“那里视野不错,可以去那儿等着。”

“收到。”李自心把令牌重新挂回腰间,冲他点点头。“先走一步。”

说罢他助跑几步从窗口跳出,纵身一跃,飞身跳上了对面的屋檐。杨羽只来得及哎了一声,他已经没了影。于是也没办法,只好跟上。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十分利落地落在檐角不远处,正好被一棵树的枝叶挡了七七八八,极好地隐匿在黑夜中。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周围都出奇的安静,入耳的只有不时传来的鸟叫声。直到天色将要破晓,面前的道路才终于有了动静。

从城里的方向走出一个身着青衣的人,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罩,但从整体轮廓大概能看出他长的不错。这人一路走一路左顾右盼,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李自心非常欠地从拾起一个小石子扔了过去,那人果真被吓了一跳,杵在原地半天一动不敢动。

“嗯。”杨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点点头。“这个时间点,穿的这么奇怪,鬼鬼祟祟出现在城郊——这人绝对有问题。”

“你穿的也很奇怪。”李自心瞄了他一眼。“谁信你是来打忆象的?”

“……我这叫个性。”杨羽清清嗓子,十分心虚地别过了脸。“话说你到底站哪边?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挤兑我。现在怎么办,可疑人员出现了。”

两人搭档已经差不多两年了。虽然一直都是一个人嫌对方太吵一个人嫌对方是哑巴,但默契和熟悉程度都不是假的。即使像李自心这种面瘫,也时不时会在杨羽面前嘴贫两句,他自己说不出来,不过杨羽说这就叫‘朋友’。

他无法辨别“信任”是怎样一种感觉,但或许这就差不多吧。起码可以放心把自己的令牌丢给他送去维修,就算这人是如此的不靠谱。

“还能怎么办。”他定了定神。组织里总有些人在行动前得先周密计划几个小时,但起码李自心不是那种人,也并不打算变成那种人。“把剑拿好,按情况六配合——上。” 2.一分钱的命运罗盘 平时再怎么嘴贫,杨羽在关键事上也很靠谱。他正色点了点头,朝李自心递了一个眼神。三,二,一。两人从灌木丛中齐刷刷跃出,一齐向那个神秘人飞去。然而下一秒,空气中传来了清脆的碰撞声——那男子反应极快,硬生生用护腕挡下了李自心这一剑。李自心另一只手探进衣摆就要去抓那柄短刀,谁知那人竟预判了他的动作,提前一掌拍向胸口,不但打断了动作,还把他整个人打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从后方绕过去的杨羽看准时机就要上前,男人却只是极快地瞥了他一眼,蹬地一脚,从两人的缝隙间跳上了树杈。

李自心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这人水平比他们两个都高,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并不愿缠斗。

……这怎么行。对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委托,现在这人是唯一的切入点,可不能让他跑了。

杨羽很明显也这么想。他轻功练的比李自心强,紧随其后就要跟上。男子果然踩着树枝向另一边房顶跳,在这之前,他却回头看了李自心一眼。半张脸都隐藏在面具之下,显得眼中的情绪都不清晰。李自心皱皱眉——情况紧急,他来不及拿出笔记本对照,但这人很明显是想告诉他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为了让他们两个当替罪羊而道歉吗?

就这么一个瞬间,杨羽已经距离他栖身的树杈更近了一点。看见男子起身往前,他低头飞快地冲李自心做了个手势:我走上面,按照惯例留记号。你跟好,有问题随时接应。

李自心点点头,这是他们一贯以来的分工。以往杨羽就常常负责望风,如果需要分头行动,他会在树上或房屋墙角留下特殊的标记,然后由李自心在底下跟进。其实组织的规定是只要杀残象必须三人为一组,但他们组的另一个人实在是太忙了,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们两个在配合,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确定他看见自己的手势之后,杨羽跟着神秘人离开了,不一会就消失在视线范围里。

李自心吐出一口气,伸手去翻找自己那本小册子。这身衣服本来是楼下服装店买的最常规款,但介于他天天得到处跑又懒得带包,于是自行往衣摆各处缝了一堆兜。一开始只有一个,但实战之后他发现把所有东西都堆到一起会显得过于臃肿,通过每道城门时都会被拦下来,怀疑身上藏了东西。因此就形成了现在这种局势——小册子装在背后,令牌系在腰间,胸口又塞着一些钱啊信物之类重要的东西。想到这,他突然觉得胸口硌得慌,莫名想起了刚才神秘人那一掌。

……不会吧。自己好歹也是练过的,不能这一下就被打出内伤了啊。

他倒是也不讲究,蹲在树底下就地找了块大石头,把领口缝着的夹层直接翻了出来。几张纸笔和自己的身份证好端端放着,却莫名多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圆盘,看起来是石头制的,上面有一支黑色的细长指针,硬邦邦的,握在手里有些重量。刚才应该就是这个东西在胸口作怪。

李自心皱着眉把那个罗盘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看。他虽然不是多有条理的人,但脑子至少清楚,并不会忘记自己身上都带着什么东西。更何况这个罗盘他从未见过,如果真的属于自己,多少应该有点印象。可如果并非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身上?明明杀完那几个人伸手摸令牌时这东西还不在,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

这段时间里……唯一有可能动手脚的,只有刚才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掀开领子去摸自己的后颈。那里只有一条细细的线,上面挂的铜钱却已经不在了。李自心在乎的东西并不多,而那只铜钱或许是其中的佼佼者。毕竟据其他人的说法,自己是被一群小混混从盲域捡来。那时自己才两三岁,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看起来也是一副快要饿死的样子。所有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够从盲域的污染中全身而退,而关于自己的身世,能够得到的只有衣服里夹着的“李自心”这个名字和脖子上挂的一个铜钱。

后来他就在距离那片盲域最近的小村子长大,直到当局心血来潮扶持贫困地区,一趟车把他们一群小孩接到公立书院读书。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被发现”。从班里的同学到委托自己杀残象的甲方,从商店里吵着买糖的小孩到帮他改衣服的老奶奶,甚至连村口路过的狗都得问上一句他的身世问题。而对此李自心从来都是一个回答:不知道,不关心。

杨羽说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出现一种叫“好奇”的情绪。李自心在他自己做的图鉴上翻了翻,把这种情绪归为“橙色”类。他后来想明白,所有橙色情绪的核心都是欲望。期望得到知识,期望探寻命运,归根结底都是欲求,而他没有这种需要,因此也无法体会。他带着那个铜钱是因为其他的理由——他觉得那东西能让他打忆象打的更轻松。

这事听起来太扯了,但杨羽这种神经病真的会信,甚至还威逼利诱让他把铜钱送到过书院和医馆研究,然后毫不意外地得出了结果:这东西屁用没有,在谁身上都是,只有李自心觉得它跟其他用来花的钱长的不一样。这事最后也不了了之了,但他一直坚持带着,久而久之,也成了一种习惯。

直到刚才。那个神秘人的确没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极其莫名其妙地把他脖子上的绳子割断,取走了那只铜钱,并且塞了这么一个罗盘进来。他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看来,好像非追查到底不可了。

……明明躲在树丛里看着那人是个毛手毛脚的人,原来竟然是这样的高手。这样看来,反倒有几分刻意引他追去的意思了。

不管怎样,都得先去和杨羽汇合。他抬头望了望头顶,那里有杨羽留下的第一个记号,下一个就在不远处,目之所及的另一棵树上。李自心把剑插回剑鞘,沿着一排记号追去。不得不说,杨羽在这方面做的还是不错的。记号既没有过于明显,也不至于到根本无法发现的地步,间隔的距离也很合适。他走一路擦一路,直到字迹越来越潦草,天已大亮。

远处出现了一家驿站,终于有了人影,隔很远就能看见一个白衣身影靠在门口,十分出挑。毕竟身背命案,李自心长了点心,把面罩拉上才走了过去。擦掉树干上的最后一个记号之后,杨羽的脸终于能看清。他还嫌自己不够显眼,靠在驿站的柱子上耍帅,直到看见李自心才一脸高深莫测地站直身子,冲他点了点头。

“看我脸上戴的这个东西叫什么。”李自心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叫面罩。你还记得自己是个逃犯吗?”

“行行好吧仿生人,我刚跑了几千米。”杨羽叹口气。“你让我歇会。这是惹上什么人了,这么能跑。”

“所以你为什么在这,人在驿站?”李自心皱皱眉。

“人不在驿站,但是实在没法跟了,我就先选个阳间地跟你汇合。”杨羽也从自己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只同款面罩来,不情不愿地虚虚扣在脸上。

“怎么说?”

“……我总觉得,接下来会牵扯出一堆事来。”杨羽指了指身后。“这是驿站对吧?从后门出去,沿着那条小路走上十几分钟,会离盲域越来越近。我来这边办过不少委托,但从来没往那边走过。看来大部分人跟我想法差不多,这条路上全是杂草,基本上已经完全荒废了。”

“你能不能说重点。”李自心越听越头疼。“这跟刚才那人有什么关系?”

“那人往那个方向去了——谢谢啊。”小二送了碗酒过来,杨羽点点头接过,转头问李自心:“喝吗?这么半天给我跑的都渴了。”

“你自己喝吧。”李自心不想跟他废话。“这跟刚才那人有什么关系?”

“我又沿着路追了一段。”杨羽把刚刚扣上的面罩又取下来了,低头抿了一口,表情放松了不少。“不知道这路的尽头是什么,但前面很不对劲。昨天刚下过雨,这两天的天气都很不错,刚才那会又刚好天亮,按说能见度应该不低才对。但越走我发现视线就越模糊,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后来发现好像不太对劲。”

“你的意思是……”李自心想了想。这事其实不难关联起来,所有异种里只有一个东西拥有改变环境的能力——妖。“你怀疑那个神秘‘人’不是人类,而是只妖?”

“我倒不觉得。”杨羽摇摇头。“你看他刚才跟咱们过那两招,像是有思考能力的,不像被侵蚀成异种的样子。我也试过能不能绕开被‘妖’影响的那片地方,但事实就是你要追的那个人一头扎了进去,要是非得跟上,咱们也得蹚这滩浑水。”

“……”李自心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来了。“你记得我之前戴着一个铜钱吧?”

“哦哦,我知道。”杨羽十分积极。“就是你那个疑似能发射超能光波的古董项链是吧?”

“刚才那个人把这个抢走了。”李自心熟练地忽略了他这一串莫名其妙的修饰词,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小罗盘。“给了我一个这个。”

“啊?!给你偷了?”杨羽差点把手里的碗摔地上。

“嗯。”李自心倒是淡定。“我怀疑他留下这个罗盘就是为了引导我找到他。”

他看着手里的罗盘,仔细想了想见第一面时指针指向的方向,但其实还有一个更直接的方法——转身。整个罗盘也跟着他改变了角度,而细长的指针却十分顽固地挺立着,仍然面向刚才的方向。

“……这应该就是他想让我们去的方向了。”他说。 3.雾中寻道初入安平 “不是这哥们,”杨羽一副受伤的表情。“有这种东西咋不早拿出来啊?我还在这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地追了这么远……”

“因为他大概率是发委托的人,本来就是想加害你。”李自心收手,把那东西揣回了兜里。“有那个功力,不一剑把你也捅死就不错了。”

“对啊,这人到底是想被追上还是不想?”杨羽也把自己绕晕了。“你说他想吧,他跑那么快。你说他不想吧,他又还给你留个信。”

“我猜他是有预谋地想把咱们两个引到某个地方。”李自心说。

“哦……”杨羽一脸高深莫测。“请君入瓮。骗过去再弄死,报仇。”

“所以他把我东西顺走了。”李自心耸耸肩,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碟子。“现在就算知道是翁,也得自己跳进去。你喝完没?没功夫在这悠悠哉哉的。”

“好好,真是的。”杨羽抱怨着,但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碗。“前面的路太难走,让我租两匹马。”

于是两人最终还是租了两匹马,也是一黑一白,由杨羽出钱,毕竟是他吵着路太难走会弄的衣服上到处都是的。这里毕竟已经是郊外,再加上这么走下去盲域近在咫尺,本来就没什么人闲的没事干往这边跑——甚至包括官方派出的搜查队。国土面积这么大,总不能保证准确定位到每个异种的位置吧?只是这就苦了附近的居民,异种真的肆虐的话,估计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

其实在成为异种之前,他们也和街上乱逛的所有二逼青年没什么两样,但不论为什么,他们还是被自己心里的东西侵蚀成了非人的怪物。当局统一称之为“异种”。史料之中记载的第一只异种诞生于大战过后的元年,亦或更早,只是已不可考。那同样是记录在册的第一只“怪”,由战争之中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一名战士异化而成,源于过度提取情感之后内心的空虚。研究时李自心暂且把这缘由也当成了一种可供参考的情绪,而他的定论是:“蓝色”类。空虚源于悲伤,而悲伤会把人类变成无法交流的怪物。

是,但不只是。异种共有三类,分别是魔,怪,妖和仙。执念深重者化为魔,内心空虚者化为怪,堕落绝望者化为妖,这或许是那场战争留下的最大后遗症。每个异种拥有不同的能力,但共同点就是:无法交流。因此当局一直以对待忆象的态度对待,甚至有更为重视的打算。无战斗能力的普通人几乎无法应付突然变异的亲友,因此而伤亡的难民每年也不在少数。

杨羽刚才说的话并不假,越是深入,两侧的野草就越是密集。一开始还有被简单清理的迹象,到最后干脆彻底放弃,任由这地方被各种形形色色的植物占领。二人二马硬是踩了一条路出来,而视线果然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渐渐模糊着。李自心下了马,用怀里的短刀一边砍草一边艰难地向前走,杨羽在后面默默的善后,一边仔细观察路边会不会窜出来个什么人暗杀他们。

“你说那个人……”走着走着,杨羽开口问。“为什么要把咱们引到这个地方来?你认识他吗?”

“……我不记得。”李自心摇摇头。“如此费心费力,肯定不是仅仅在大街上见过一面的程度。但他带着面具,出招也并不熟悉。”

“我总觉得抢你项链这事也很奇怪。”杨羽说。“好像知道那个东西对你重要一样。仅仅是为了让你跟来?会不会是为了提示什么?”

“不知道。”李自心眯着眼仔细往前看。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也逐渐低了起来,这也意味着他们距离制造出这种异常现象的“妖”本身越来越近了。他掏出刚刚塞进兜里的罗盘,上面的指针不安地扭动着,一副比他感情都丰富的样子。“不论如何,这村子是必经之路。先进去看看人在不在吧,实在不行匿名报官,安全第一。”

身侧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不知名的小动物监视着。李自心不由得把手中的匕首握紧了几分,抬手劈开面前倒下的断木。面前的道路却突然明晰了一些,甚至能看出被人踩踏过的痕迹。他回头给杨羽递了一个眼神,后者神情严肃地点点头,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

“看起来有人到过这里。”杨羽小声说。“怪了。这样严重的污染——”

“不仅是到过。”李自心挑开不远处攀附在一块石碑上的藤蔓,露出了那块石头本来的面目。似乎已经屹立在这里许久了,经历过风吹雨淋,已然不再尖利,可上面刻的字却还十分清晰:安平村。

“看起来这里有过一个聚落。”李自心皱着眉道。

“真有的话,人也早该都逃出去了。”杨羽蹲下身,一只手牵两匹马,一只手轻轻拂过地上的脚印。“嗯,果然——不止一个人。其中可能混着咱们跟着的那个神秘人——但为什么还有其他足迹?”

李自心没有回答,握着剑一味向前走。不论“妖”的到来给此处造成了怎样的影响,透过层层迷雾已经不可视时间的掩盖,还是能够简单推断此地曾经的繁荣与喧哗。石碑旁的道路向前延伸着,被迷雾掩盖,看不清前面有什么。杨羽在背后倒吸了一口冷气,李自心回头看了一眼。杨羽解释道:“这叫恐惧。来源于未知的恐惧——算了,讲了你也听不懂。”

“你打算牵着马进去吗。”李自心瞥了一眼他的手。“你知道放轻脚步,马可不知道。万一雾里藏着什么东西,位置就直接暴露了。”

“那能怎么办,栓到这儿?”杨羽耸耸肩,一脸无奈。“雾里说不清到底有什么呢。万一被妖给弄死了,咱们俩连赔款的钱都掏不出来。”

“……”李自心叹了口气。“你人都杀了,还怕丢个马?”

“我跟你不一样,我还要考公呢。”杨羽说。

“算我头上,有事我担。”李自心懒得跟他废话,自顾自抽出剑握在手上。“找棵树捆好,跟上我。”

“你——”杨羽欲言又止,最终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行吧。你可说好了啊。”

李自心点头,另一只手把那块令牌也翻了出来。虽说异种一般并不会和忆象联合起来攻击人,但毕竟异种在的地方人类都是避之不及的,再加上这里本来就临近盲域,极有可能有忆象随着盲域的扩大而逃逸出来,因此前进之前得做好应对的准备。能见度此时已经低到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一阵风拂过,周围树叶的摩擦声都能让他格外提防。这也是为什么李自心从来不愿意接下对抗“妖”的委托……但现在情况特殊,也容不得他有意见了。

杨羽的动作很快,两人毕竟是配合已久的搭档,这点默契还是有的。李自心举着剑,提着气在前面走,他就放轻脚步在身后跟着。越过石碑,就算是真正进入了村子,脚下的道路也变得规整起来,由潦草的土路逐渐过渡成了人工铺成的石板。沿着石板道走了大约四五百米,身侧的雾气中逐渐出现了一片一片农田。杨羽就近抓了一把,却只抓到一把粉末——那似乎是小麦,应该说,原本是的。但已经不知多久没人打理过,目之所及之处尽已枯黄。曾经被寄予厚望的金黄色,在这个身份不明的外乡人手中化成了灰。

……已经结了穗。看来这片田地的主人离开是在一个秋天。

“如何?”李自心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荒废很久了。”杨羽摇摇头。“起码不是今年的,不可能还有人居住。”

“这么说,门口的脚印就更可疑了。”李自心皱着眉。“有没有可能是流民或者其他异种?”

“异种的脚长的跟人不一样,这你知道。我刚才仔细看了看,步幅和弧度都很正常,符合人类的习惯,没有刻意模仿的痕迹。”杨羽倒是很严谨。“至于流民……谁会想不开躲到一个妖的地盘上,嫌命长?”

……也是。根本解释不通。

他正这么想着,背后的杨羽抬起头眯着眼环视了一圈,然后突然‘我靠’了一声。李自心回头,见他看着前面,盯着的方向有个黑漆漆的人影一动不动立着:“李自心,你看那是个啥。”

“稻草人吧。”李自心倒是淡定。他刚才看见了那个人影,半天都没有动作,再加上腿部的阴影很奇怪,这里又是农田里面,有一两个稻草人很正常。

他刚刚说完,那个“稻草人”突然从腰部折断,裂成两团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移动过来。李自心目光一凛,下意识把剑抬到眼前。身后的杨羽也没料到会突然来这么一茬,一只脚还踩在田垄上,手忙脚乱地连忙站直身子。李自心已经做好了打架的准备,黑影们却在距离他们五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像是……在注视他们。

这他妈啥。稻草人成精了?忆象伪装?“魔”制造的幻觉?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想到了,直到其中一团黑影开了口。

“你们是谁?”那个声音闷闷的。

……人类?

“等等。”杨羽也意识到了这点。“你们是人类?为什么看着这么奇怪?”

说话那个黑影犹豫两秒,动了动。一只手伸了出来,这样才勉强能看出他刚才是躲在一张斗篷之下,特意掩盖了自己的身形。而这个动作也露出了他的脑袋,里面是乱蓬蓬的一头短发,五官的轮廓还有些模糊,看起来年纪不大。

没有面具——也不像要找的那个人。

“把帽子戴上。”旁边的黑影开口了,语气颇为冷漠。“说多少次了。在外人面前不要摘下来。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不是来抓人的?”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摘帽子那个人影却好奇地问。“杨叔说一般不会有人来——”

他一句话没说完,却被另一个影子捂住了嘴,转身就扯着要走。那人似乎并没有要和他们交流的意思。

“那个,两位小兄弟。”杨羽开口问。“我们是来找人的。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青色衣服,戴面具的人来这附近?我们找他有急事。”

“……没有人会来这里的。”冷漠的影子说。“你们走错路了。”

“没有。”李自心摇头。“我们找到这里来,自然有途径让我知道目的地就是在这里。”

“看来你的“途径”出错了。”那影子冷笑一声。“抱歉,请回吧。”

“哎哎,别这么绝对嘛。”这两个人交流起来,如果说攻击力有十,那最终的有效信息只有一。对方底细如何尚不清楚,但李自心一向都是这个德行,杨羽不得以跳出来笑呵呵地打圆场:“你看,我们没有任何恶意,也只是偶然到了这个地方。况且……你们这里碰到了困难吧?他对抗异种这方面很厉害的,没准能帮上你们忙呢?我们就只需要找个人就好,不会停留太久的。”

“对抗?”对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今天有我们在这站着,你们谁都别想碰她。”

不对,这人迄今为止所有的反应都太奇怪了,反而对“妖”造成的异常情况和村口那串脚印绝口不提。不像是受害者,反而像是……刻意在回避着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阻止他们见到那只妖?

“啊,我明白了。”杨羽笑着点点头。他在闲的没事干的时候特喜欢跑到居委会跟一群老头老太太学吵架,习惯了嘴贫,因此故弄玄虚也有一套。“你说的这个‘祂’,就是造成这个现状的那只妖吧?我在‘教’里工作过,见过不少出于私情包庇异种的,对此都得连带着一起处罚,举报还有奖。幸好我们俩不是自己来的,没想到还能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发现藏着的异种。”

“你想干什么?”对方果然上钩了。

“简单。”杨羽摊摊手。“我们要寻人,你们不想让事情败露。放我们进去,我们不会刻意碍事。否则外面等着接应的人很快就会进来,到时候不管你们想包庇什么,都绝对不会得逞。”

“就是啊,哥。”被他揪着衣领的人也不死心地开口了。“他们看着不像教的人。放进去让杨叔见见,不比在这强很多吗?”

“……”对方迟疑了几秒,不知最后到底是谁的话起了作用。但总之咬着牙开口道:“跟好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没问题。”杨羽点点头,给李自心使了个眼色。“走吧。” 4.乡村教师异变之谜 周围的雾气浓的像是给视线罩上了一层白色滤镜。为首的两个少年十分熟练地穿行在其中,即使是对于已经习惯了赶路的两人来说,时不时仍然有跟丢的风险。这两个少年的组合很明显也和李自心杨羽差不多,一人负责赶路,一人负责嘴贫。一路上杨羽试着挑了几次话头,都是其中一个人在接话。从中他们了解到,话多的少年名叫程实,而另一个闷头赶路的是他亲哥程勇,比他大上一岁零三个月,下个月刚好十六。

“这个年纪按说应该还在读书,”杨羽问。“为什么你俩在这假装稻草人?”

“不是在假装稻草人,我们是在望风。”程实笑嘻嘻的,一点没有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异常的环境。“这里很危险,经常有忆象从那边的盲域跑出来。我们两个年纪太小,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这负责望风。”

“所以你们在这是……”李自心皱皱眉。“为了防止别人接近制造这些雾气的‘妖’?”

“不是妖。”闷着头走路的程勇开口了。“是我们的老师。不要这么叫她,”

“那你们……老师为什么会制造雾气?”杨羽换了个说法。是热闹他就爱凑,更别说眼下这一看就有故事的情况了。

“具体的事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有天突然就没法上学了。”程实耸耸肩。“安平村本来就偏,之前来的几个人都走了,只有陈老师跟曹老师留了下来。”

唔,这么说这个所谓的‘老师’是来支教的——倒是并不少见。现世的人口基数很大,又为了防止智械危机有意管控着生产力,所以人口分布的很分散,能在城里常居的才是少数。因此当局最开始想普及教育时尝试过把书院开的到处都是,结果就是又费人力又费物力,搞的大家都心力憔悴。所以最后变成了由各大书院外派人员,按分区负责,不再大费周章地兴建土木。面前这两个少年大概就是这项政策的受益者。

“然后呢?”杨羽跟个捧哏一样。

“陈老师跟曹老师在这待了很久,两个人结婚了,第二天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故事却戛然而止,程实耸耸肩道。“曹老师失踪了,陈老师也变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头上长着角,手里不知道握着什么东西,特别吓人。好在有个叔叔在村子里住,他说自己能让异种变回人类的样子,但需要时间。所以我们都自愿留下来,一是不能让陈老师被忆象欺负,二是不能让她被南部的人带走。”

“还有这么一说?”李自心不知道现在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很清楚地知道“人变异种”这个行为是绝对不可逆的。但说到底,为了私情掩护‘妖’这事在他看来已经足够诡异了,或许有能够改变这种进程的未知方法也不一定。

“……既然放了你们进来,”程勇的声音闷在帽子里,听上去有些不真切。“咱们的交易也算是达成了。请务必帮忙保密。”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杨羽点点头。他对这种事一向很积极,此刻比刚才争论马要不要栓门口时积极多了。刚跟李自心见面时他自我介绍说是个进步青年,民生无小事,一枝一叶总关情。但后来李自心发现这人进步的方式就是蹲马路牙子上看一帮小混混激情对骂,或者在菜市场里跟大爷大妈学砍价。估计这也是他没考上书院,只能屈居在黄金台打工的原因。

越过一条条小道,穿过一片片农田,四人最终停在了一个岔路口附近。从这里望去,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栋房子立在雾里。这大概就是驻留人员暂时的居所了。

“出事之前这里是旅店。”程实介绍道。“那时候偶尔还有城里的人来转转。但大部分住的都是进城打工,回家发现自己房间被爸妈当成杂货间所以没地方住的哥哥姐姐。村长本来打算从里面划出几间屋当学生宿舍用,但还没来得及就出事了。”

走近之后,一栋小巧精致的房屋映入眼帘。尽管受了雾气的影响,但能从房梁结构辨认出房子被精心设计过,起码曾经是这样。檐角挂着铃铛,但里面被塞上了一把布条和棉花,得以把碰撞声从根源上切断。与此同时,所有的窗户也都紧紧闭着。一层的窗扇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封条和符咒,窗框边缘的油漆已经剥落,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程勇走上前,在门上有规律地扣了几下,低声冲里面喊:“王伯,是我们。”

里侧传来重物在地上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的脚步声。吱呀一声,两扇大门打开了一条小缝,从中能够瞥见一双眼睛。那束目光先是落在了最近的程勇和程实身上,接着渐渐后退,看见李自心和杨羽两人时明显顿了一下。

“不是‘教’派来的人。”程勇摇摇头。“在村口放哨时遇见的,似乎是迷路的旅人,没有恶意。放任他们在边境游走也不是办法,我们就先带进来了。”

“旅人……”里面的声音咳了两声,听起来属于一个年长的男性。“他们应付的来吗?”

“没问题的,爷爷。”程实抢话。“我按杨叔的标准检查过了,这两个人都是练过的。打忆象什么的没问题,说不定还能帮上咱们忙呢。”

“小勇?”那声音很明显不愿意直接信他的话,转向程勇又问了一遍。

“……嗯。”程勇默默点头道。“没问题。”

又是脚步声,物品挪动的声音,然后门缓缓打开了。站在后面的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身着布衣,鼻子上夹着一副无框眼镜。老者注视了两人几秒,无声地向旁挪动了一步,让出了通向房间内部的道路。

“您好。”站在前面的李自心冲老者点了点头。由于没办法辨别他人的情绪,他针对每个不同的年龄段与性别拟定出了打招呼的不同模板,只要往对应情景套一下,大概率不会出错。“贸然来访,多有叨扰。”

老者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直接进去。李自心把目光移回房间内,门窗的封闭使得本就逼仄的房间更为昏暗。这里原先似乎是用餐的地方,如今桌椅被统一移动到了屋子的一侧,另一侧则堆满了各种杂物以及粮食。五六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子上点着两根蜡烛,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大部分人都并未对他们的到来做出反应,只有一个青年站起身走了过来。

“你们好。”那人冲两人打了个招呼。他的衣着比起李自心更为宽松一点,看起来并不适宜战斗,有点像杨羽那身松松垮垮的衣服,但更要素净不少。“我姓王,叫我小王就好。门口不方便,进来说吧。”

记得刚才程勇管那个老人叫王伯……这人是他的家人?

“王哥,今天怎么这么多外人来?”后面一个少年开口了。他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因为身边的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束了发,只有他一个人把自己的头发搞成了一副杀马特的样子。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发尾还有些发黄,一看就是挑染过又掉了色。“平时一个月都来不了仨。不会有内鬼吧?”

三个?除了自己和杨羽,还有一个是谁,那个神秘人吗?

“……两位,你们认识这位小姐吗?”王姓青年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似乎在说‘不必在意’。李自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去那灯旁的几人,另外还有一人窝在墙角,却没有点灯。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还有这么个人。她穿着红白相间的直裾深衣,一把简单的木色簪子插在高马尾上,正缩在一堆杂物背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李自心也眯眼盯着她。王姓青年以为俩人认识,正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却听他开口道:“不认识。”

“我是不小心跟同行的人走散了到这里的。”女子似有不满,小声说了一句。“……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哈哈,小姐说笑了。”杨羽打哈哈道。“我们也是有事在身,才偶然到此,谈何可疑。王兄,其实我们在找一个人——有没有过一个身穿青衣,戴着面具的可疑男子途径这里?”

“外面雾那么浓,不是所有人路过我们都能看见的。”身后的程勇幽幽道。

李自心掏出怀里的罗盘。指针一动不动,维持着刚进村时的样子。他没直接下定论,而是举着轮盘绕着屋子转。在杀马特小青年疑惑的目光下,指针颤颤巍巍地进行着小幅的变化——似乎是以什么东西为圆心,不停地转动着。而从指针变化的角度不难看出,这个圆心距离此地并不远。

……或许那个人现在不在这个村子里,但绝对是想指引他们来到这个村子里。

“比起这个,我们其实也可以帮忙。”杨羽一边看着他跟跳大神一样在屋里乱晃,一边十分淡定地开口。“我和搭档是附近‘山’外派清理忆象的人员,到这里主要是因为任务的需求。更何况,在门口的时候已经答应那位小兄弟了。既然你们愿意放我们进来,我们不会过多干预你们要做的事。”

“我的确不记得见过这样一个人……”青年想了想。“旅店倒是还有空房间。”

“嗯。”杨羽点点头。这个村子的占地面积不小,再加上这诡异的气候条件,即使神秘人真的窝在哪个房子里也不是几个小时就能揪出来的工作量。他们或许得在这个地方落脚,而借住在这家旅店很明显是最佳选择。“房费我们会支付,有什么需求也请你们尽管提。”

“房费倒是无所谓……”对面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只是撤退时太过于匆忙,我们又都不是专门的习武人员,因此现在很多区域都属于失守状态——”

“明白,这我们熟。”杨羽点点头。“他很强的。”

“在那之前,得告诉我这个‘妖’到底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吧。”李自心是真不会看人脸色,一心只想着打怪。“异种的攻击方式和执念本身息息相关,如果一概不知贸然进攻,相当于直接冲上去送死。”

气氛突然僵住。很明显,在场的人都不愿提起这个话题。

“怎么,你们也不知道吗?”李自心环视一圈。“那难办了,得先弄清楚为什么。”

“……”那人叹口气,迟疑了一会,冲两人开口道:“你们跟我来。这有孩子,不好直接说。”

“王哥!”杀马特小青年很明显十分不满意。“我明年就成年了,这个年纪在国外都能考驾照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听的?”

然而他口中的王哥并没有没理他,小青年大概也知道这是很严重的事,只抱怨了这么一句就不说话了。李自心看着眼前这群人突然起了冲突,只觉得格外莫名其妙。杨羽给他递了个眼色,示意别问,先跟上。两人跟着他走上楼梯,一条狭长的走廊出现在眼前,比起楼下更为昏暗压抑。王姓青年犹豫两秒,带着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用腰间的钥匙打开了锁。面前是一间约莫五四叠大的房屋,能看出原本比这样大的多,但为了节省空间做成了几乎近似和室的样子,甚至两间屋子共用一扇窗户。青年冲两人点点头,示意他们进门。

“空房间还需要时间收拾,这是我的住处,稍微有点乱。委屈两位暂时在这里谈吧。”虽是这么说,他这间屋子已经很整齐了。起码比自己在城里的公寓整齐的多。李自心想。

“事情这么严重吗?”杨羽问。“来的路上那两位好像也在有意规避。”

“倒也不算多严重,只是有意隐瞒了孩子们。”对方叹口气。“我们这里本来就是个很偏僻的村子,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人愿意关注他们,我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熟悉的人一朝一夕之间突然变成了……怪物。”

“不用担心。”李自心站着说话不腰疼。“带我们过来那个人根本不信。他还管‘妖’叫老师。”

“我记得成妖是因为——堕落空虚?”杨羽想了想。“听他们的描述,这位小姐可不像是这样的人。”

“……其实,具体的情况我也并不清楚。”对方摇摇头。“陈小姐到安平的时候还很年轻,是和她爱人曹先生一起来的,两个人都是教师,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她负责教授文科,曹先生负责教授理科。两个人感情一直很好,也在这边定居下来。过来的第二年他们打算结婚,婚礼也是在村子里办的。那天在的人基本上都去了,特别热闹,大家也都替他们高兴。但第二天到了上课时间,两个人却都迟迟不见人。课代表去他们的住处找,却发现整个院子里都是乱的,东西扔的到处都是,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说到这,王姓青年顿了顿,然后下定决心般才继续开口:“这些其实都是大家猜的。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曹先生的头被挂在房梁上,还在向下滴血。满地都是拖拽的痕迹,那个孩子被肢解之后放在不远处。走之前她把孩子的脑袋和四肢也掰了下来,连带着骨头渣硬是插到了另一具成年人的躯干上,极其不协调,像是用四肢爬行的怪物。一开始没人相信是她做的,但在那之后没多久就起雾了,有人在雾里看见了已经长角的她,手里握着血淋淋的铁器,冲上来就要杀人。在那之后没多久,安平就渐渐空了。只有几个不死心的学生怎么都不信,非得留下来试图治好她。”

“那你算什么?”李自心打量着他。“你看着可不像还在当学生的年纪。”

“我不得不留下来。”王姓青年苦笑道。“村长是我爷爷,我得继承他的衣钵。所以知道荒唐我也没办法逃避——这个村子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