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麦》 1 雪狐 “你胡说!狐狸怎么可能会开门!”

“我真的看到了,真的!……”

“吹牛吧你就……”

“骗人鬼~~”

“小麦,说谎是不对的……”

“……”

一个俊秀青年从床上睁开眼,缓缓用手臂挡住眼睛,脸上带着些许无奈。

自小时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那只白狐,他便时常梦见那时的片段。

那时,从山上下来村子里偷鸡的狐狸不少,但他还从没见到过那样干净的白狐。

一日他起夜时,迷迷糊糊地竟瞥见鸡圈旁一团雪白伏在栅栏上。

他眯着眼睛,看到一团毛茸茸的尾巴,刚刚还是一条,一会儿又变成好几条,看着软乎乎的,直把他看愣了去。

他连忙揉揉眼,睁开清明的眼睛一看,正好瞅见那活物扭头盯着他,莹绿的眸子透着不似动物的神情,仿佛在打量他。

他呆愣之际,那白狐竟趴在栅栏上,用爪子摆弄几下篱门,竟是把鸡圈轻轻松松打开了。

鸡圈里的鸡吓得扑通着翅膀,鸡毛飞了满天,把它的优雅显得格格不入。

直到它在鸡飞蛋打中平平静静地叼走了一只鸡,他才反应过来,一边大声喊着娘亲,一边拼命去把跑出来的鸡再抓回鸡圈。

因为说狐狸打开鸡圈被当成说谎,他还挨了娘亲一顿揍,跟小伙伴们提起更是没人相信。

就连事到如今的他,也开始怀疑自己那段记忆的真实性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奇怪的事儿……

况且在那之前、自那之后,都没人在这山上见过白色的狐狸了。

他坐起身来,把窗子打开一条缝,看了看窗外的月亮,估摸着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天亮了,便无心继续睡。

“好冷……”他向还红着的炉子里又添了几根柴,点上油灯,又拿过一本书在灯下研读起来。

母亲去世前告诉了他那从没见过的父亲的身份,嘱咐他若有一日走投无路时,就去京城找他相认,命比颜面重要。

他便这才知道,为何儿时别的小朋友总是不待见自己,为何母亲要把家搬到这山上来。

原来自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啊。

因此,他唯一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出人头地,证明自己,也告慰母亲。

母亲走后,原来院子里养的鸡一只只地少,想来是没了母亲的看护,都被山下村里的人偷了罢……

眼看春闱将至,又是寒冬,不好谋个生计,只好先拮据用着母亲留下的一点积蓄,破釜沉舟,一心读书。

屋外雪似乎下的大了,老旧的窗户有点漏风。他愣神时,突然听到屋外一阵窸窣。

好像有轻轻的踏雪声慢慢接近,忽快忽慢,突然在他门口一声闷响。

……难道是贼么?

他小心翼翼地抄了一根扫帚,走到门后,听了许久未闻动静,于是狠狠心,突然用力把门推开。

门外不见人影。

他低头一看,却吓了一跳。

一个浑身带血,穿着素白衣裙的姑娘,正伏在他院子中央。

…… 2 草药 明月高悬,书本摊开在桌上,他托着腮盯着书,书却没多少读到眼里。

那姑娘已昏迷三日了,那日请郎中来家里两次,才堪堪算是让她保住了性命。

她肩膀处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也不知是何人为之,竟下此狠手……

他望向床榻上静静躺着的纤瘦身影,还是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一个重伤的姑娘倒在他家门口?而且……

说实话,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子。

长长的睫毛扑扇着,琼鼻小巧挺翘,嘴唇缺了些血色。眉眼如画,肤若凝脂,一眼就不像是乡下的姑娘。

她只是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都让人移不开视线。

……

是夜。

少年像前两天一样,看着书不知不觉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恍惚中听到榻上有动静,是那种痛苦又克制的呻吟声。

他眯着眼抬起头,隔着刚买的床纱,看到一道纤瘦玲珑的身影勉强撑起身子。

一只白皙的素手把床帐掀开一条缝,她就那样,让人猝不及防地看过来。

“姑娘!……”少年慌了神,睡意全无,赶紧起身跑过去,“快快躺下!…大夫说你伤口严重,万不能乱动……”

他把手缩进衣袖,扶着她重新躺好。

“公子……”

女孩的声音有些哑,但听得出来,她原本的声音应该很好听。

“是……公子救了我?咳咳……”

她咳得眼圈嫣红,两只眸子水灵灵盈着泪,只是起个身额头上便起了薄薄一层汗,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

可能是咳嗽扯到了伤口,她秀眉紧蹙,用力地抿了抿唇。

“……公子,伤我之人与我有仇,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我……在这会连累你。”

“姑娘这是什么话,这世上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他叹了口气,端来一碗水,用木勺舀起来,递到她嘴边。

她看着他,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动容,唇碰上勺子。

“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他慢慢把水喂进她口中。

“白芷。”她缓了口气,“多谢,公子。”

少年一怔,笑起来。

“好巧,我叫瞿麦,也是门草药。”

……

白芷伤口疼的睡不着,他便也不睡,端着书在床边候着。

他时不时看她一眼,却发现每次她都在看自己。

他把书抬了抬,慢慢遮住自己有些发烫的脸。

“恩公……”

女孩轻轻唤了声,大眼睛闪亮亮地看着他。

“怎、怎么了?”正神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瞿麦被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扔了。

白芷忍俊不禁,“恩公抱歉,吓到你了。”

“咳咳……无妨,姑娘叫我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伤口疼得厉害,想跟恩公说说话,兴许能好受些,若是打搅恩公……”

“不、不打搅,也不是什么麻烦事…还有,姑娘还是叫我名字吧……这点小事,恩公不敢当。”

“好,那你也叫我白芷吧。”

“……白芷?”

“嗯。”

女孩轻轻答应,嘴角轻翘,似乎有些精神了。

“还没问姑……呃,白芷,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什么仇人伤你至此?”

“我……”白芷眸光暗了暗,欲言又止。

“呃!是、是我唐突了,白芷你不想说就不说……”

“没事的!……以后吧,以后肯定给你讲我的事情。”白芷扫去眸间的忧郁,“今晚我们可以聊点别的。”

自娘亲走后,瞿麦几乎没跟人说过话。但今天,他有了一个忠实听众。

她会对他的生活感兴趣吗?她会祝福他蟾宫折桂吗?

他讲了不少自己的事,唯独没提起自己的身世,直到天快亮时她睡过去。

他停下来,看着安眠的女孩,心想她好像母亲一样温柔。

他帮她掖了掖被角,把桌上的蜡烛熄灭。

…… 3 妖 瞿麦没想到,白芷醒来第二天,竟就有人找上了门。

不过不是土匪也不是杀手,而是一名老道士。

“小伙子,近来山里有狐妖作祟,你这里可曾有异常?”

“妖?这世上竟真的有妖?!”

瞿麦没想到,世间少有听闻,只在画本里出现的妖,有朝一日会跟他在一座山上。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抹雪白,和那一对狡黠的碧眸。

会开栅栏门的狐狸……它会是妖么?

他想了想,把小时候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老道听。

老道听罢,皱起眉头来,“若真如此,这狐妖怕是早就开了灵智,修为应该也……”

“什么?”

“小伙子,我劝你还是尽快搬走吧。”

瞿麦犹豫了一下,“可是,这么多年都没出什么事……”

“确实如此,但年轻人,妖不可不防啊。”

瞿麦垂眸,他又如何不知妖不可不防,可是这里毕竟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让他时常能想起母亲。

况且家里的积蓄,在救下白芷姑娘后,已经花了不少了,再搬家又能搬到哪去呢……

“道长……我此时搬家确有困难,您可还有其他法子,能暂时防一防那妖?”

老道皱了皱花白的眉毛,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皱巴的符纸。

“只此一张,用时撕毁,也许能伤它一伤,届时我会赶来。”

瞿麦双手接下,“多谢道长!”

老道前脚刚走,瞿麦就听到身后房门发出动静。

他回头一看,面色有些苍白的姑娘正轻轻倚靠在门上,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院里雪还没化,她攥着衣领,柔弱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白芷!……你怎么出来了?”他快步走过去。

“没什么事吧?”白芷扬头看了看老道离开的方向。

“没事的,不是坏人。外面冷,进屋再说……”

……

“妖?!”白芷靠在床头,美眸中尽是紧张。

瞿麦低头,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脸颊不禁有些发烫。

“白芷,我想办法送你回家。”

白芷怔了怔,轻轻开口。“想杀我的,就是家里人……”她垂眸,有些落寞。

瞿麦愣了愣,“抱歉……”

白芷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瞿麦,你永远不必对我说抱歉。”

“山里有妖患,你总是得找个地方安身。”

“那你呢?”

“我?……我再想想吧。”

“为什么?”

瞿麦不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在女孩面前掩饰自己的窘迫。

“我娘是妾室,被我所谓的‘母亲’害死了……我才逃出来。”

她语气似是平淡,可眼神却并不平静。

正如瞿麦的内心。

两人的经历,竟然出奇的相似?

一阵沉默后,她反而微笑着摇摇头,“让你见笑了。”

他不会安慰人,于是他拿来纱布和药膏递给白芷,“你的伤该换药了。”

但她却有些茫然地盯着自己,眼神中带着一点儿疑惑,好像在问你觉得我自己能换了吗。

瞿麦红了脸,“之前是郎中换的,那、那我再去找他……”

“哎……”白芷轻轻叫住他,低着头小声说,“天色不早了,瞿麦你要是不嫌弃,就……劳烦你帮忙吧?”

瞿麦吞了一口唾液,拿着纱布和药碗的手有些颤抖,“那、那那倒是也、也行……”

白芷白皙的脸颊透着淡粉,扭过头去,把衣裙解开一点,露出左边裹着纱布的肩膀。

“多、多有得罪……”瞿麦俯下身子去解开纱布,难免有些身体的触碰时,他总能感受到她的轻颤。

雪白的肩上狰狞的伤口露出来,从肩头一直到胸口,药香和一股好闻的花香弥漫着,让他一阵阵恍惚。

他用勺子沾了药膏,轻轻涂抹上去。

“痛……”白芷吃痛出声,贝齿紧咬,紧紧攥住被子。

“再、再忍一下……”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水汪汪的眸子望着他,眼尾嫣红。

“不、不要了,好痛……”

瞿麦一阵紧张,“那我用手,轻轻抹。”

他用指腹沾上药膏,轻轻蘸到她身上。

肌肤之间,只隔一层清凉的药膏,却比触上还让人心痒。

遮羞的衣物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一截,窗外,白雪中原本若隐若现的一抹粉红现了出来。

她没注意,他却心乱了。急促又炽热的呼吸打在她身上。

她抓住他的衣襟,眼神迷蒙。

“瞿麦……”

气氛旖旎之时,突然风声呼啸,随着一声闷响,窗户纸处飞入一柄短剑,直冲床榻而去!

只是须臾之间,刚刚还在床上病恹恹的少女突然翻身,转眼间闪转屋角处。

她看了眼插进床板的短剑,神色如临大敌,哪还有一点刚刚的娇柔。

屋门忽的被推开,一个身影不慌不忙地走进来。

“你果然是妖!”

…… 4 大刀阔斧 妖??

还没等瞿麦反应过来,一道流光从他眼前飞过,如箭般射向闯进来的男人。

那男人自腰间抽刀,瞬间横于身前,一声兵鸣弹开光束后,他猛地踏出两步,直逼白芷身前。

但她却在刀锋碰到自己的一瞬前,如泡沫般消失了。

男人恨恨地啐了口,这才回头看向瞿麦,一脸不加掩饰的鄙夷。

“看清楚了?这是只妖,专门吸人精气的!我要不来,你今晚就得变干尸!”

“……”

瞿麦擦了擦额角,眉头紧皱,在床边坐下来才开口。

“你是什么人?”

“我?”男人脸上的鄙夷变成了难以置信,“我是捉妖的,看不出来?”

瞿麦抬头看了看男人凌乱不羁的头发,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长刀,“那,妖呢?”

“‘妖呢??’”男人一噎,激动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谁说捉妖人捉妖就十拿九稳了!我只不过是今天在山里恰好用完了灵符,要不然它怎么可能跑得掉!”

瞿麦又抬眼看了看他,眼中是隐隐的迷茫。

“你是说,我救的这位姑娘,她……是妖?”

“哎你这人,老子刚才不是说了吗?再说你没看到吗?这畜生会用法术,还会原地消失,这他妈还能是人么?”

“……那她的伤,也是假的么?”

“废话,你看不见她从床上翻起来的时候有多快?你翻一个试试,要是你有她一半快,我他妈认你当大哥。”

瞿麦沉默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会说话的老哥喷的,心里堵得紧。

那男人见他这幅落魄样,还是拍拍他肩膀在他身边坐下来。

“我说老弟,虽然你被那畜生骗了钱骗了感情,但好歹命保住了哇,什么东西有命重要,你说是不?”

瞿麦叹了口气,“兄台,你还是莫要说话了,容我先静静,再报答你救命之恩,可否?”

男人闻言乐起来,大手一挥。

“嗐!报答什么的,我们捉妖人除妖乃是替天行道,不求回报的!要我说,小老弟你得赶紧换个住处啊。被那畜生盯上可是个麻烦事。我一时半会儿也捉不到它。”

瞿麦终于缓了过来,看了看有些破落的屋子,自嘲地笑了笑。

“还未曾问兄台姓名?”

“我们江湖人不称真名,只称诨号。我呢叫刀阔斧,就是那个——大刀阔斧的刀阔斧。咋样?威风不?”他不大的眼睛放着光,看着瞿麦,等待着他的称赞。

“斧兄……确是威武。”

“哈哈哈…谦虚,谦虚!”

……

也许是因为这刀阔斧兄是自己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瞿麦与他聊了许久,最后商量同意他暂住刀阔斧的住处,也好护他周全。

破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瞿麦把要紧的东西一包,给院门落了锁。天亮之前,二人便上了路。

“斧兄,冒昧问一句,你……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刀阔斧表情一下严肃,转头看向瞿麦。

“你小子该不会……”

瞿麦心里不知怎的一阵紧张,忙解释道:“我没有啊!我怎么可能喜欢妖啊!……”

刀阔斧闻言一挥手,“嗐,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要说你喜欢我呢。”

“……”

“哎不过,说起来那妖精长得确实不赖啊,比我以前见过的妖都好看,你不喜欢?”

瞿麦一抖,仿佛被人道破了秘密,一阵手忙脚乱掩饰尴尬,“斧兄莫要打趣我了……”

“嗐,人之常情,好看归好看,你可得记着它是妖啊,是畜生变的,想变啥样变啥样,时间长了忘了就好了。”

“也是,此去以后应该也见不到了。”

“哈哈,莫要悲伤!等到了我那儿,你只管读你的书;若是读累了,我就教你几招捉妖的本领,好不快活!……”

……

5 没骗你 瞿麦没想到,刀阔斧的住处这么大,竟有竹林小径、亭台小湖,装潢颇有几分雅致,完全不似一个练武之人自己住的地方。

看见他的惊讶,刀阔斧笑笑道:“说来惭愧,我倒是挺佩服你们这帮读书人,恰好兄弟我小有家资,便专门找了人,把我这院子修的雅致些,哈哈哈……!”

瞿麦走在院里,一想到自己可以在这里暂住,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好起来。

“瞿麦兄弟,你且安心住这,若来年你能考个好成绩,那我这院子也算是没白修!”

……

瞿麦被安置在后院湖边的厢房里,晚上打开窗,可以同时看到天上的和湖里的月亮。

湖里的……狐狸的?

“嗯?!”瞿麦哆嗦了一下,我在想什么玩意儿?

“怪不得话本子里都说狐狸精勾人心魂……”瞿麦自嘲地自言自语道。

“哦?是吗~”熟悉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瞿麦差点从地上蹦起来,转过身抄起桌案上一块镇纸,举起在肩头。

“白……妖精!你、你别过来!”

他看着无声无息出现在屋子中央,娇笑着的少女,突然就乱了心神。

她还是那身白裙,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可怕……

但少女听了他的话好像很受伤,微微撅起嘴,抱臂嗔道:“瞿麦不是答应我了,以后叫我名字的。”

瞿麦微微颤抖着,另一只手也握住镇纸,“你……你就此离开!不然我、我叫捉妖人了……!”

然而白芷却是一点也不害怕的模样,轻轻走两步近来,一伸胳膊,“你别叫,呐,我让你打——”

瞿麦举着沉甸甸的镇纸,看了看少女伸到眼前白皙纤长的手和委屈的表情,却是怎么也下不去手。

瞿麦啊瞿麦,你真是个没有原则的废物,那可是妖啊!是畜生变的……没错,都是假的!假的!

他咬咬牙,胳膊一用力。

镇纸轻轻砸在了桌子上,甚至没发出很大的声音。

白芷笑的开心,伸出的手顺势拉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就知道瞿麦这么温柔的人不会忍心伤我的~”

“我不会,也有人会……这里可是捉妖人住处,你确定不走?”

白芷摇摇头,“我还想跟瞿麦说说话~”

“为什么?!”瞿麦因为自己下不去手,气愤自己的没用,“你接近我到底想要什么?!”

“瞿麦,很抱歉,装作受伤骗了你,我是来跟你道歉的。”白芷表情诚恳,分不清真假。

“……骗我?你有什么是真的?就连这幅人样,不也是变的、假的吗?!”

白芷怔住了,轻轻咬住唇,委屈开口。

“我没用法术变样子,我化形就是这样的……”

“……我不想听。”瞿麦甩开她的手,从她身边走过,坐在屋子另一边的椅子上。

白芷急忙跟过来,“瞿麦你听我说,我只有受伤是骗了你,别的都是真的!

“包括……包括我的‘母亲’,要杀我……”

瞿麦下意识攥紧了拳。

“那你为什么接近我?”

白芷也拉过一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来,双手乖乖的叠在腿上,“她修为比我强,我打不过她,所以想找你双修!”

“噗……!”瞿麦刚喝进嘴里用来消气的茶一下子喷在地上。 6 兄弟,你好香 瞿麦脸色爆红,她一个姑娘,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你别激动嘛,我选你是有原因的!”白芷一边递给他一块手帕一边说,“我们狐族天生体阴,所以只能从外界补充阳气才能内力调谐!……”

“所以你果然是想吸我阳气!”瞿麦悲愤地攥住衣袖里那老道给的符纸。

“不是!……啊不对,虽然我确实是想,但经我多年观察发现,你体质特殊,阳气特别旺!我只吸一点点,你不会有事的~”

她的语气就好像在描述什么美食……

瞿麦一下子清醒下来。

她都是为了吸自己的阳气,她的话不可信……

“斧兄!!!”他一边大喊一边就要往门口冲。

“别!!”白芷立刻去捂他的嘴。

“……捂拥!!!”瞿麦表情狰狞地“嘶吼”着。

“啊呀!”白芷急得一甩手,见拿他没办法,立刻又像之前那样消失了。

紧接着,就有两柄短剑扎破窗户飞进来,钉在瞿麦身旁的床板上。

然后是门一下被推开,再然后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瞿麦兄弟莫怕,我来了!!大胆妖孽……嗯?”

瞿麦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她走了。”

“操,我这次飞了两柄剑,这也没扎到那狐狸精吗?”

瞿麦尬笑着,“这个剑就非得飞吗?”

刀阔斧挠挠头,“这不是寻思着突袭么,快么……再说了,这样帅啊!”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瞿麦开始有点怀疑斧兄的水平了。

“瞿麦兄弟,你且放心!虽然那狐狸狡猾,不仅找到这儿还又跑了一次,但我还有别的招防它!”

“是什么?!”瞿麦又打起精神来。

只见刀阔斧从怀里掏出一条生锈的铁链,看起来破的不能再破了。

“你别看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其实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法宝,兄弟我一直没舍得用!”

“法宝?”

“没错!这法宝名叫捆妖链,但凡被它捆住的妖,都不能动用妖力。使不出法术,那狐狸便逃不走了!”

“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我师父可是江湖一顶一的捉妖人,诨号妖见怕,出手便无败绩!他随手送我的便是绝世法宝……”

妖见怕!着实是好生威武啊!

“那,那斧兄,请问我应该怎么用这条捆妖链捆住那狐狸呢?”瞿麦兴致勃勃地问道。

刀阔斧没回答,想了想,又想了想。

瞿麦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我写信问问我师父……”

瞿麦嘴角一抽,笑容僵在脸上。

“那收到回信前,我们怎么办呢?”

“这好办,”刀阔斧把铁链收起来,“我跟你住一块儿。”

“……斧兄不嫌弃便好。”

“那就睡吧,”刀阔斧往床上一躺,“别担心,就算我逮不住它,但它也别想伤你!”

“嗯…斧兄说的是……”

“赶紧躺下吧,这大半夜的,明儿我还得早起……”

瞿麦又看了一眼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刀阔斧。

有点不自在啊……

但他还是躺了下来。人家斧兄尽心尽力地保护自己还给自己住处,可谓是仁至义尽了,说感动还是感动的。

可他刚躺下来,刀阔斧突然抽了两下鼻子。

然后皱着眉头一边嗅闻着,一边向他凑过来,直到离着不敢动的他的脸颊只有两三公分的时候,才停下来。

他有些疑惑地感叹:

“兄弟,你好香!” 7 苏姨,不要再揉了 ……

夜幕笼罩着古老的树林,月光透过堆着雪的枝丫洒下斑驳的光影。

少女踏雪穿过林间淡淡的雾气,在空气中画了个发光的符纹,雾气随之散开,一片截然不同的场景现了出来。

不规则的小路,形状奇特的房屋、树洞、图腾,萤火虫和发着荧光的草……一个个奇特的元素共同构成了这一奇幻的聚落。

白芷没停留,径直走进其中一间屋子。

“苏姨,我回来了。”

她看向里屋,被她称作苏姨的狐妖五官雍容大气,正用大大的尾巴当作靠垫,慵懒地靠在床头,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看人界的话本子。

她的尾巴毛色透亮,红中带紫,就是被压的有些凌乱。

白芷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苏姨,尾巴不能这么压……”

“知道了,”狐妖紫苏漫不经心地搪塞了一句,“倒是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人族少年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白芷略略想了一下道:“还没发现。他看起来很普通,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着读书从官……”

“很普通吗?”紫苏似乎有点惊讶,视线终于从话本子上离开,看向白芷,突然笑得一脸灿烂。

“那你们双修了么?”

“???”白芷一愣,“当然没有啊!!”

“你不愿意?”

“什么啊!那书呆子没那意思!”

紫苏起身弯腰凑过来,一脸狐疑问道:“白芷芷,你是按照我说的去接近他的吧?”

白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淡红,“……是、是啊。”

“那他对你没有一点歹念?这还叫普通?”

“不是……有捉妖的捣乱,打断了……”白芷跟紫苏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这样啊。”紫苏直起身来,比白芷整整高一头,自然地一伸手正好探向白芷的头顶rua起来。

“苏姨,不要再揉了……”

然而紫苏只是自顾自地一边揉一边满足笑着,“我就说嘛,我们白芷芷放在整个狐族都是一等一的绝色倾城,怎么可能连个小毛头都拿不下。”

“……”苏姨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他?小毛头?预言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再抬头时,却看见紫苏的神情稍稍严肃了起来。

“不管他是装傻还是真傻,按照预言,拉拢他都没什么坏处。人族重情重义,若是他哪天真得了什么机遇成了人中翘楚,想必也不会亏待你。”

“是……”

“那捉妖的,要姨帮忙除掉么?”

白芷表情突然奇怪起来,“不用了吧…那捉妖的说,他是……呃,他是‘妖见怕’的弟子……”

只见紫苏脸上的和蔼慢慢变的恐怖起来,双手也不自觉握紧了粉拳。

“‘妖、见、怕’,是吧?

“几十年不见,看来他混的是风生水起啊!”

白芷一惊,连忙想要跑路,却被紫苏一把捏住后颈。

她身体一下子仿佛有一阵酥酥麻麻的电流经过,只听见轻微“嘭”的一声,雪白毛茸茸的尾巴和耳朵便伴随着几丝白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白芷欲哭无泪……

“姨心情不美丽了,再过来让姨玩会儿。”

…… 8 想……我吗 半月后。

“斧兄,那狐妖自从上次也许久未来了,你看……”

“没事儿,我真不嫌挤!你放心,兄弟绝对把你保护得好好的……”

瞿麦汗颜。其实是他不好意思说,刀阔斧每晚睡着之后既打呼又磨牙,他觉又不沉,所以每天都睡得不怎么好。

奈何斧兄脑回路实在清奇,看了他的黑眼圈之后只当是读书太累了。

于是今晚,他趁刀阔斧睡着,悄悄溜出了房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大半夜出来。只是因为睡不着吗?恐怕不全是。

半个月很快,又很慢。

在这里的日子似乎比以前更适合读书了,可他真的读了更多书吗?恐怕也没有。

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他多年如一的心境好像也发生了变化。

这个世界上,好像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当他一抬头,看到坐在树杈上的少女时,有些纷乱的思绪竟然变的平静了一点。

“你怎么又来了。”

白芷托着腮,“我每天都来啊。”

说完,她轻轻跳下来,轻盈地落地,站定在瞿麦面前。

月光下,她一袭白衣如雪,三千青丝如瀑般垂落,皮肤白皙,眼睛犹如星子,清澈而灵动。瞿麦一时竟看得有些愣怔。

“睡不着?要聊天嘛。”

“你真的每天都来……了半个月?”

“嗯,万一能遇到你呢。”

瞿麦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明知道自己抗拒她,也还要在这里天天等……

“瞿麦,你说……我们算朋友嘛?”

……怎么可能算?

但他就是有点说不出口。

“好吧……”白芷神情变的有些落寞,“那我们有可能成为朋友吗?”

“可能……有吧?”瞿麦有些不忍心再拒绝她了。

“那就好,”白芷一笑,“也不枉我在树上冻了这些天啦。”

“……你冷吗?”

白芷虽然其实不冷,但还是点点头。

鬼使神差般的,瞿麦把外套脱了下来,丢给她。

见她有些吃惊,又有点开心地披上他的外套,瞿麦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痒痒的。

“谢谢你啊,瞿麦……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她走近两步,抬手指了指月亮。

“你看……今晚的月亮是最圆的哦。每天坐在这里无聊的时候,我就一直看月亮。”

“看一整晚吗?”

“对呀,还可以看星星。”

“我还以为狐狸晚上要狩猎。”

“什么啊,我们妖不吃饭也可以活的好好的。”

两人并肩站着,不近也不远,距离恰好能让瞿麦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他闻过的,是淡淡的桃花香味,为她上药的时候闻过,还有她捂自己嘴的时候……

哦!原来斧兄说我香,是因为白芷捂了我的嘴,不是因为有龙阳之好啊!!

“喂~!”白芷在旁边一叉腰,“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不好意思,我在想你……”瞿麦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说在想她好香,说出一半又急忙刹住了。

“想……我吗?”白芷一怔,一阵诧异,就看见瞿麦的脸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9 “隐藏”身世 “不是!我、我没那个意思……”

瞿麦慌张地一边解释一边摆手,把白芷逗得咯咯笑起来。

“你要是真想我,我倒是高兴了哦。”白芷冲他眨眨眼。

瞿麦懊恼地坐下来,一阵失语。

白芷便也随他坐下来,双手攥拳,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喂,你喜不喜欢小动物?”

瞿麦想了想,“我好像没太接触过小动物,只养过鸡……

“哎,说到这个,我小时候,有只白狐来我家偷鸡……”

白芷眼睛一下亮起来,“那样的小动物你喜欢么?”

“不喜欢。害我被揍了一顿。”

白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也可能它也是迫不得已才去偷的呢……”

“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白芷:(?í_ì?)

“明天你再来,我教你个好玩的小法术。”

“法……术?”

“嗯呐。”

“我一个普通人,也可以学吗?”

“对呀~”

瞿麦自己都不知道,他眼中已经慢慢放出了光。

法术吗……

“时候不早了,外面还是挺冷的,快回屋睡叭。”白芷把肩上瞿麦的披风拿下来还给他,“我要走啦。”

“这就走了吗?”

“怎么?舍不得我呀。”白芷娇笑道。

“什么啊。”

白芷转了个身的功夫便在原地消失了,只留下瞿麦手中单薄但温暖的披风,还留有她的味道。

……

次日。

这晚瞿麦睡得格外好,因此早早便醒了。

“咦?瞿麦小老弟,你今天看着很有精神嘛!”刀阔斧一边伸着懒腰从床上站起来一边说。

正说着,一只信鸽倏地从窗户缝里飞了进来。

“嗯?师父终于回信了!”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快速读完了上面的内容,突然皱起眉,瞟了眼瞿麦,又细细看了一遍信的内容。

“斧兄,你师父可说清楚怎么用那捆妖链了?”

只见刀阔斧一脸疑惑,“说是说清楚了……

“就是,师父他还嘱咐了我点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瞿麦见他一脸严肃,有点担心起来。

“师父说……

“说要我……带你去见他?”

瞿麦一愣。

“我?是什么事,要见我?”

“师父说我护不住你,所以务必要把你带去宗里,尽快出发。”

瞿麦思考了一阵。

且不说斧兄护不护得住他,就算是护不住,那他一介草民又怎么配让斧兄的师父为了他操心?

而且,白芷她似乎对自己还没展现出恶意,为何斧兄的师父会如此着急?

他并非怀疑刀阔斧和他师父,只是感到很疑惑。

所谓害人的妖没害自己,捉妖的人抢着保护自己……

难不成自己除了在京城做官的便宜爹,还有别的隐藏身世?

“喂?瞿麦?瞿麦小老弟?”

瞿麦被刀阔斧拍的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愣了好长时间了。

“瞿麦,去我师父那虽是折腾些,但肯定实打实的安全。你也不用多想,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但师父他肯定不会害你。”

道理瞿麦自是明白,只是……

“斧兄,可否……再迟一天出发?” 10 桃夭灼灼 “迟一天?为啥啊?”刀阔斧眉宇间有些担忧。

“我……”瞿麦一瞬间想了无数个荒谬的理由,却没有一个说的过去。

正当他焦急之时,没成想刀阔斧却先开口了,“无妨,我正好也有些东西要收拾,迟一天便迟一天罢。”

瞿麦闻言自然一阵庆幸。

入夜,斧兄睡得比平时还快。

于是瞿麦小心翼翼地起身,穿衣,溜出房外。

今夜的夜色也甚是迷人——众星捧月,银河当空,云影斑驳。

他快步向后院走去,转角后,是他已惦念了一天的身影。

不同以往,她今天穿的是淡粉色,相比以前更加明媚、活泼……

她正拈着一枝桃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白芷。”他轻轻唤她。

“呀,你来啦。”

女孩粉白的脸颊上绽开一抹笑容,当即提着裙子向他小跑过来。

瞿麦觉得心跳莫名有些快……

只见白芷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枚精致的香囊。

“呐,送给你的。”白芷伸手,小巧又精致的香囊躺在她白嫩的手心。

“送我的吗……”瞿麦脸颊一红,接过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

他自是知道,男女之间赠香囊意味着什么。

“猜猜看,里面加了什么?”

“桃花。”瞿麦当即答道。他对桃花的香味再熟悉不过,与她身上的味道很像。

“嗯嗯!还有呢?”

“还有……”

他闻出了几种常见的香料,但他知道,她想听的不是那些。

“淡淡的苦味,是瞿麦吧?

“还有,白芷……”

女孩一脸惊喜,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脑袋,“不错嘛,鼻子很灵哦。”

瞿麦不语,脸悄悄红了起来。

“你看这枝桃花,好看叭~”

瞿麦看过去,这才反应过来,这桃花竟在冬天开的灿烂。

“我想教你的就是这个,利用大自然的灵气,催发植物的生命力,种子便能发芽长大、开花结果了……”

只见她把刚才那枝桃花插进地里,掌心泛起绿光,桃枝当即慢慢吐芽抽条,长大变高,不一会的功夫,竟长成一棵比人还高的桃树。

满树芳菲,落英满地。

白芷脸颊粉红,似初绽的桃花。

花瓣落在她发顶,瞿麦有片刻失神,下意识伸手去拂……

可手还没碰到,就听到白芷一声闷哼,娇躯一颤。

他低头,惊惧地睁大眼睛。

却见两柄刀尖自她身前穿出,血窟窿一下子染红了大片衣裙,沾上了桃花瓣。

她一脸茫然,面色苍白,鲜红的血自嘴角流出。

“白……白芷?”

瞿麦手里还攥着她送的香囊,胳膊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几乎是紧接着,一条生了锈的锁链横飞来,砸到她身上,一阵金光浮现,捆妖链自动收紧锁死。

白芷摔倒在地上,桃花树下。

“大胆妖孽,我就知道,你又来变着花样害我瞿麦兄弟!

“这次跑不了了吧!”

刀阔斧自暗处走出来,手拎砍刀,神情激动。

“斧…斧兄……?”

“莫怕,瞿麦,我今日便将这妖孽就地正法!”刀阔斧举起刀来。

“不、不要!!”

瞿麦冲上前去,但他晚了一步。

手起刀落。

…… 11 谎言 血飞溅在他脸上身上,星星点点。

刀刃斜劈进她脖颈,没给她机会出声,只是轻轻抽搐了一下,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殷红温热的鲜血流了一地。

瞿麦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刚刚还娇笑着送他香囊和桃花、说要教他法术的女孩,已经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白芷……”

他唤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刀阔斧皱起眉,“这妖死了模样怎么没变?难不成真长这样?那还真是可惜了,啧啧……”

瞿麦抬起头,眼神难以置信。

“……你没有感情吗?”

刀阔斧一愣,“什么?”

“不管她是不是作恶,就因为她是妖,你便要杀了她吗?

“哪怕她是人的模样,你也能毫不犹豫下得去手……

“那你跟那些杀人的恶妖又有什么区别?!”

瞿麦越说越激动,想要扑过去,却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瞿麦……”刀阔斧欲扶他,却被他的眼神吓住了。

瞿麦轻轻拉住她的手。刚刚递给他香囊的小手,已经变得冰凉僵硬。

是太冷了吗?她似乎怕冷的……

但捆妖索已经自己松开了,她也不再流血了。

这是继母亲之后,第二次有对他好的人永远离开他。

刀阔斧不知所措起来,他没想到瞿麦受诱惑已如此之深,担心他再因此受刺激出什么问题……

直到看见他摇摇欲坠地便要晕倒。

刀阔斧连忙扶住他,免得他倒在血泊里,染了衣服。

……

瞿麦再醒过来时,是躺在地上。

他撑起浑身剧痛的身体,看向周围。

他此刻正在一殿内,殿上坐着一位白须老者,面无表情,气场非凡,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再一扭头,刀阔斧也坐在殿内,正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那看来那老者便是刀阔斧的师父了。

昏迷间,瞿麦连续做了不知道多久的噩梦,看着母亲和白芷在自己面前死了一遍又一遍……

一处处他不想看到的细节让他痛苦到身体都在疼痛。

“呃啊……!”那些画面又从他脑海中闪过,他痛的捂住头。

“后生不必悲恸至此,”只闻浑厚的声音自座上传来,“那妖其实未死。”

瞿麦愣住了。

“……您说什么?”

“你可听说过九尾狐?”

瞿麦疑惑,转头却见刀阔斧也是一脸懵。

“狐妖修炼可增尾,一尾即是一命,九尾狐则有九条命。

“我听刀阔斧对那妖的描述,那妖定是不止一尾,所以死不了。”

“您说的是真的?!”

瞿麦眼中逐渐有了光彩。

他记得的,儿时见到的那只白狐,便是好几条尾巴的。

也说不定那就是白芷呢?

那她一定还没死吧!

“可、可是她的……”

“身体可以抛却,只要它神魂不散,便可在别处重新凝体化形。”

竟是如此吗……

瞿麦一颗躁动的心终于平静了几分。

“你状态不好,且放下心来,先去休息,明日我有要事说与你。”妖见怕说道。

说完,便有小童来领路了。

瞿麦正思绪纷乱,也便不再多问,跟着小童离开了。

直到他走远后,刀阔斧才敢疑惑开口。

“师父,您刚刚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妖见怕翻了个白眼,慢悠悠说道,“你杀了这么多妖,连这点判断能力都没有吗?”

刀阔斧一下懂了。

师父在骗他。

…… 12 只要她活着就好 是夜,瞿麦做了个梦。

他梦见一对恋人少男少女,在一片桃林中散步。

可就在两人卿卿我我之时,暗处冲出来一只形似人类的妖怪,一爪子将少男拍飞好几米,又一口咬向少女的脖子。

瞿麦不知为何一阵心痛,下意识就抬手阻止——

只见他抬手的同时,手中竟凭空出现了一把剑。随着剑尖破开空气,一道锋锐凌厉的剑气瞬间冲出,带着强烈的杀意直冲那妖怪,把沿途的草木削出一道整整齐齐的空地。

仅仅须臾之间,剑气便穿过了妖怪的身体,凭空消散。

而那妖怪的上半身,也慢慢自腰间的斜切面处滑落,黑红粘稠的血瞬间喷出,沾染了少女的衣裙。

梦中的瞿麦惊醒,他从未做过这样真实的梦。

梦里自己一挥手便随意杀掉妖怪的场景历历在目,甚至每一个动作、每一分感受都能回忆起细节。

真实得就好像他真的杀了一只妖怪似的。

他坐起来擦擦头上的汗。再回忆起梦的场景,他更觉得奇怪。

那个梦与昨夜多么相似……

只不过不同的是,梦里妖是作乱的,现实中妖却是被杀的。

“不不不,白芷又没死,我在想什么呢……”

他狠狠地晃了晃脑袋,眼看天快亮了,也再无睡意,边穿衣准备出门散散心。

刚一推门,却没料到,刀阔斧就在他房间不远处,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喝酒。

他也看过来,咽下嘴里一口酒道:“就知道你小子睡不着觉,来喝酒。”

瞿麦眼神一暗,慢慢走过去。

刀阔斧把另一只酒壶放在地上,径自开口,“几年来我杀了不少妖,但一直是一个粗人,有些事情我不懂,没考虑你的感受,对不住。”

瞿麦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喝了一大口酒,从嘴里一路烧到胃里。

“没事,我都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情,不过只要她活着就好。”

刀阔斧失神片刻,嗫嚅不语。

“斧兄,你杀过人吗?”

刀阔斧一愣,“当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啊……”瞿麦有些释然了,“因为她当是分明是人的样子。

“即便我知道她是妖,她也承认她是妖,可我却还是不忍心赶她走,甚至……有点心悦她。

“可你下手却很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刀阔斧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也许是因为杀过太多人样的妖了吧……”

“可是斧兄,只要是妖,便一定作恶吗?”瞿麦就着酒意反问道。

“一定吗……”刀阔斧沉思起来,“我不知道。”

见瞿麦喝了口酒,刀阔斧继续说道:

“但是,是妖在我小时候杀了我父母、杀光我的家人、烧了我家的房子,不是为了钱财,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为了杀人……”

他攥起拳,胳膊上青筋暴起。

“若不是师父救了我,我那时便已经死了。

“所以我一,定,要杀妖……”

他语气平和,但一字一句都透着不可动摇的意志。

他长叹一口气。

“所以瞿麦,我把你当朋友,更不想见到你被妖害死。

“所以就算那妖没死,我再见到它,也依然会杀它。”

…… 13 身份 瞿麦没权利反驳刀阔斧,因为他只见过一只妖。

斧兄说的是没错,她的好有可能只是演的,但骗自己也好、别有所求也好,至少她是对自己好的行为是真的。

无论心思如何,至少结果是,她没有害自己。

他回想起了母亲。母亲,斧兄和白芷是这世上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

母亲去世是因为得了病。村里的大夫知道他和母亲的身份,因为害怕治不好得罪了城里当官的,就拒绝给母亲治病。

他只好跑去镇里请大夫。但路途遥远,母亲没能撑到他回来。

母亲留下的钱没用来治病,却用来办丧事了……

身份。只是因为母亲的身份,便一直遭人诟病、受人骚扰、被人欺负……

正如妖是妖,便该杀一样。

都是因为身份……

这时,刀阔斧打断了他的思绪,扔给他了一只香囊。

“我看了没毒,偷偷给你带回来了,你藏起来,别告诉我师父啊。

“就当……留个念想吧。”

……

天一亮,瞿麦便去妖见怕那儿候着了。

他今天才有心观察周遭。没想到,斧兄所说的“宗里”,竟真的就像话本子里描述的宗门一般。

这里似乎位于群山之间,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恢弘大气。

仔细观赏周遭的震撼跟他初见斧兄住处时的震撼相比,还要强百倍!

这世间竟有如此地方!

等了没多久,自己便被叫进殿里了。

妖老依旧在上座端坐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前辈。”瞿麦行礼。

“知道你着急,咱们不说闲话。”妖见怕娓娓道来:

“数百年前,一直蛰伏的妖族突然开始聚集,侵犯人界的领地。

“人族军力孱弱,连连败退,妖族所到之处,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就在这时,江湖上出了一位剑客,身手了得,剑技更是史无前例。

“他斩杀妖孽无数,曾以一人身挡万敌。而妖族本就纪律散乱,闻风丧胆,溃不成军,遂败退。

“此后,这剑客创立了捉妖人一派,以清除妖族余孽。受益于他们,妖族几百年没再猖獗,捉妖人一派也因此逐渐减少……

“直至今日,捉妖人仅剩我这一派,尽是些与妖有血海深仇的人。但是……

“近日妖族作乱愈加频繁,大有几百年前之势。

“可如今,未必还有这样一位剑客,救人族于水火之中……”

瞿麦听的动容,“所以您要跟我说的,重要的事是……”

妖见怕顿了顿,严肃起来。

“那剑客销声匿迹前,留下了一柄剑,相传是其剑意所化,有人的灵智。如今就摆在宗门大殿里。

“几百年来,这柄剑无人能拿起,直到几天前我收到刀阔斧寄来的信件,正打开阅读时,那剑却百年间头一次有了动静,铮鸣不止。

“所以,我推测是你的缘故。”

“我???”瞿麦用了足足三个问号来表达自己的疑惑。

“说这些为时尚早,你且先随我去看看那剑,再作打算。”

…… 14 妈妈,我好想你 因为那剑无人能偷走,所以只是披了张红绸遮遮灰尘。

瞿麦随妖见怕走进大殿,一眼便注意到了那柄剑的位置。

倒不是说它有多显眼,而是因为它周遭的气息,让人一进殿就能注意到它。

瞿麦走近两步,皱起眉。

被蒙住的剑开始振动,发出铮铮之声。

与此同时,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气氛,让瞿麦神情恍惚,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梦里斩杀妖怪时的熟悉气息,感觉到逐渐增强的兵杀之气,就仿佛他正置身于战场上,看人类兵卒与妖族厮杀。

更神奇的是,他心中无名升起一阵对妖的厌恶。

妖见怕看瞿麦神态不似正常,神情也严肃起来,盯着他慢慢接近那剑,掀开红绸的一角。

直到看见红绸子飘落,妖见怕一下冷静不下来了。

“剑呢?!”刀阔斧瞪大眼睛叫了一声。

妖见怕也是满脸的慌乱,“怎么没了?”

而瞿麦却像是魔怔了一样,定定地站在那里盯着空空的剑架出神。

……

瞿麦不知自己被拉到了哪里。

他向四周看,再回过头来,面前突然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男人握着剑,另一个是一个跪着的女子,身上脏兮兮的,染着血污。

她低着头,颤抖着,看不清面容,但头顶两只显眼的兽耳告诉他,她是只妖。

周围不知何时出现的人群开始大声喊:

“杀了它!杀了它!……”

“她……她做了什么吗?”瞿麦鼓起胆子连忙问道。

但人们只是一味喊,却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就好像压根看不到他。

一直低着头的妖抬起头,眼中尽是绝望。

“我什么也没做,不要杀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

“杀了它!杀了它!……”

人们喊的激愤,男人手中的剑缓缓举起。

“妈妈,我好想你……”女妖流着泪喃喃道。

瞿麦闻言一怔,男人也停顿了一下。

而正是这因为心软的一顿,地上的女妖突然站起来,一口咬住了男人的喉咙。

尖利的牙齿毫不费劲地破开了男人的皮肉,鲜血喷涌而出。

见男人死了,周围的人群惊叫着四散逃窜。

但那妖在尝到血的味道之后一扫刚才的虚弱,所有围观的人一个也没活下来。

瞿麦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碎肉,克制住内心的惊恐恶心,还没等他猜出自己现在的境况,眼前的画面便一闪,转眼间,又变成了空空的剑架。

……回、回来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了正盯着自己的妖见怕和刀阔斧。

“你醒了?”刀阔斧惊喜道。

“剑呢?”妖见怕着急问道。

然而瞿麦只是一脸懵,“……什么剑?我不知道啊。”

“但我好像看见了一段……”

瞿麦把刚刚看到的画面复述了一遍。

仅仅是复述那些画面,就让他干呕了好几次。

刀阔斧或许是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攥紧了拳,沉默不语。

而妖见怕也是一脸沉思,沉默了许久之后,有些不确定地摸了摸胡子开口。

“也许…你看到的是那位剑客的记忆……”

…… 15 变数 狐妖紫苏推开屋门,望向床上正趴着看书的少女。

“祖宗,圣女找,一刻后开族人大会。”

白芷单手托腮,翘着脚丫,慵懒抱怨道,“又是什么事儿啊,怎么又开大会。”

“嫌麻烦啊,嫌麻烦你别回来啊,跟在那小少年身边,每天刷刷好感度,多好呀……”紫苏一脸嫌弃。

“那也很麻烦哇!天天变着花样哄他不说,我还得应付那帮子捉妖的,一天天跟偷情似的……

“再说了,我假死他不是更会一直挂念我嘛,等到咱们需要他帮忙的时候,我再突然出现!这样他肯定不会拒绝我了……”

看着白芷得意洋洋的模样,紫苏叉起腰,“看书就坐好看,趴着没个正样!”

白芷一下垮起个小猫批脸,起身抗议道:“苏姨,你前两天还不是这样的!”

“我这是在关心你!趴着可长不大啊。”

白芷瞬间石化。

紫苏带着笑意嘁了一声,在白芷脑袋上揉了一把,转身出门。

“别忘了开大会啊。”

……

狐妖善幻术法术,却武艺不精,有时便难以自保,因而数量稀少。白芷这一族狐妖虽只有几十妖,但却掌握着一门独特的秘传。

传说很久以前,曾有一位狐妖机缘巧合之下得悟天下大道,渡劫成仙。其善观星推衍之道,每逢狐族有难,便给族中圣女降下预示,以保狐族太平。

而白芷也正是因为上次的预示,才去交好瞿麦的。

“诸位,此次召集大家,是有上仙的预示告知各位……”

圣女站在台上,话未说完,众妖便躁动起来。

“又有预示?最近怎么这么频繁?”

“难不成真的有大难要来了……”

圣女轻咳了一声示意众人安静,“诸位莫要惊慌,如预示所说,本来狐妖白芷的任务已经有所进展,但那人族少年最近似乎经历了什么特殊的机遇,实力大有提升,心性也有所变化。上仙说,这是先前没预测到的变数……

“为确保万无一失,白芷,还请你再待在那少年身边,观察一段时间。”

白芷愣住了。

本来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小任务,现在怎么还有了后续?

似乎是看出了白芷的不情愿,圣女安慰道:“白芷,我们族中你最是好看机灵,也与人相处的最多,只有你去的话,我们才敢放心……”

白芷抿了抿嘴,“好吧……”

“紫苏与你同去,护你周全。”

紫苏闻言一瞪眼,表情比白芷还要难看。

故意的,圣女她绝对是故意的!!!

而白芷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笑了起来。

苏姨与妖见怕的纠葛,她是知道一点的……

……

经过详细的检查,妖见怕没发现瞿麦有任何的异常。

除了有些营养不良之外,根骨,武艺都没有一丝长进。

但他偏偏又能让那剑消失了,还看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非要说有一点变化的话,那就是瞿麦在看完那段记忆之后,答应了随妖见怕学习武艺,除害人之妖,而终于不是只想着去考科举了。

做出这样的决定,瞿麦自是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他选这条路,不只是为了除害人的妖。

也是为了给不害人的妖一个清白。

……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