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童年记事》 第一章 上学去1 序

自我简介:周卫国,原上海大学英语教师。九七年技术移民新西兰。

两千年起任新西兰一家大型拆迁公司会计,二三年退休。

自一九八七年起,我陆陆续续用英语记下了童年时代上海的各种弄堂游戏。移民国外,更使我萌发了要将自己的童年生活完整地记录下来。这就是我当初创作半自传小说(童年记事)的主要动机。

(童年记事)讲述的是我儿时的故事,上海弄堂儿童生活的故事。它来自我童年生活的记忆,主要是发生在一九六五年初到一九六六年初的一年间。不少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其余是我的童年伙伴、同学和他们亲人的故事。(童年记事)(约五十四万字)几乎浓缩了我记忆中的童年旧事。通过对各种弄堂游戏,学校生涯和当时弄堂的描述,生动地体现了当年的弄堂和学校生活。

(童年记事)的背景是原SH市卢湾区嵩山街道兴业里委北块,顺昌路,太仓路一带,即现在的企业天地和经纬公寓的所在地(我们的原住地),和我们的小学(SH市卢湾区八联民办小学),位于中共一大会址和现在的上海新地标“新天地”。

对于我们,它们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那些难忘的经历给我们带来了无比的快乐和期望,伴随着我们一起成长并凝固在记忆的长河中。

童年的记忆是那么的美丽,我们对童年的生活是如此的眷恋,对儿时的伙伴是那样的念念不忘。那时许多美好的东西,如今再也无处寻觅。那种朋友、同学之间的真情和友爱,那种相互帮助的精神,都成了遥远的故事,此生再难重拾和拥有。

(童年记事)以儿童视角来观察生活,借孩童的语气来叙说那个时代的故事。它通过对往事一件件、一桩桩的记忆,就像一部记录片,多角度、多层面地把我们的所见所闻,自己生活时代的点点滴滴都统统地摄入镜头,如同时光机一般,把我们拉回了60年代。这是一部当年的历史。

我希望通过它们,让我们的孩子来了解长辈们儿时的生活、学习、游戏和同学们之间真诚的友爱。同时也希望能引起五十后、六十后和七十后的美好回忆,使他们回想起许多值得回味的童年故事,重温起他们当年是如何生活,如何学习,如何游戏,怎样感受,怎样思考,怎样谈吐,以及他们在那个时候做过的许许多多的事情。

第一章 1

上学去(一九六五年早春二月)

“阿巍,阿巍。快起床了!”阿婆一边叫,一边来掀我的被子。

这是阿婆的一贯做法,她知道光凭动动嘴巴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所以她叫我起床一般不超过三次。第一次轻轻呼唤,和声(风)细语(雨)。第二次就一板一眼,语调有点不客气了。如果我没动静,如果她还有耐心,对不起,调头高八度,音量也放大一倍。要是我还是充耳不闻(阿婆的话就是我耳朵聋脱了),她就动手了。当然,她相当有分寸,力量恰到好处。力小了掀不开,力大则被面弄不好要破,她有过一次教训。

“阿婆,你就再让我睡一分钟吧。”我一边咕哝着,一边紧紧拽住被子,像一只死活不肯被挤出壳的皮虫。我想睁眼,它们不听指挥,半开半关。现在我是半睡半醒,也就是说我能说上几句,身体还有点僵硬,这又像一条还没从冬眠中完全苏醒过来的蛇。要是阿婆硬把我拖起来,我就彻底苏醒,要是她只动口不动手,我又会睡死过去,接着冬眠。

“不行,我不能再惯你这条懒惰虫了,今天你再迟到试试看,昨天的教训你忘了?”

阿婆这么一说,我松了手。按以往的经验,再要赖床就不明智了,我睡意朦胧,极不情愿地把头钻出被窝,扒开被眼屎紧紧粘住的两张眼皮,,斜着眼瞄了瞄墙上的电钟(用交流电,不是现在的电子钟)。看看它是不是比平常走得快。这只老电钟,岁数比我还大,但它的秒针,却永远按顺时针方向移动。

“看什么看,七点早过了!等着吃生活(沪语:挨揍)吧。”

这哪行,我屁股现在还隐隐作痛,这就是昨天迟到的恶果。今天再迟到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能想象得出,那简直就是“不堪设想”。伤痕累累的屁股如何再添新伤,不行,要避免吃生活只能自己救自己。真是的,德明他们跟昨天一样,也不上楼来叫我一声。我一骨碌爬了起来,下了床,三下两下就把衣服穿上了(阿婆说在床上不能穿衣服)。穿衣服我最快,除了我手脚利落,关键是件数少,上身一件棉毛衫外加一件棉袄,下面就只一条棉裤,不过棉袄棉裤相当碍手碍脚,说白了就是放不开手脚。

要说迟到,昨天也就是那么几分钟,而且还是进校时间,离上课早着呢。原因就是阿婆没动手,害得我又睡过了头,再搭上一顿臭打。你别小看这几分钟,在睡梦里可它是好长好长的呀。昨天的晨梦我从新年开始,一直做到放暑假,经历了许许多多开心和不开心的事。最后还是自己醒了过来,一看电钟,只多了睡几分钟。俗话说夜长梦多,而我却偏说晨短梦长,而且它使我对“黄梁一梦”有了切身的体会。

天已大亮,不知为什么我又睡过了头。严冬刚过,初春清晨,寒冷异常。厚厚的窗帘早已拉开,一缕阳光射进房间,那光柱里希希拉拉的小灰尘在上下飞舞,闪闪发亮。窗外北风呼啸,虽然门窗紧闭,没了窗帘挡道,冷空气趁机偷偷地穿过窗门的缝缝,挤进屋里来暖和一下,使得屋里有点寒气逼人。玻璃窗结了一层美丽的霜花,这是不是书上说的“春寒料峭”?我迅速回忆着在哪本书里读到过的这句成语,看看用在眼前的情景是否恰当。

说我是懒惰虫实在冤枉我了。事实上我这个人打小就早起早睡,每天夜饭后立刻洗脸洗脚,六点钟准时上床,春夏秋冬,雷打不动,弄得像个庄稼人的孩子。清晨总是赶在外滩海关大自鸣钟敲六响之前起床,钟点之前敲得是什么曲子我就不知道了(后来才知道这是一首英国古典名曲:威斯敏斯特)。当然,弄堂里那几只饥寒交迫,中气不足的公鸡打鸣是弄不醒我的。但凌晨弄堂那头远远传来的画眉叫声,有时却能把我唤醒。

那时我还幼小,好像只有两、三岁。每天天还没亮,绝大多数人还在梦乡里,弄堂里就传来了“笃笃笃,卖糖粥”的竹筒声。那声音在宁静的弄堂里悠悠回荡,它音量并不大,只是告诉要买粥的:我来了。它吵不醒贪睡的人,反而有催眠作用,我只要听到笃笃笃很快又睡着了。阿婆买好粥,就把我和阿哥叫起来,说粥要趁热吃。我只记得粥里还有赤豆和桂花白糖等。现在卖糖粥的老头不见了踪影,也不知他去了哪儿,但从小养成的习惯已成自然。

除了卖糖粥的,前几年弄堂里还有卖菜的摊头。天还没亮弄堂里便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买菜声此起彼伏,反正一开称,买菜的和不买菜的一道弄醒。特别是到了热天,弄堂里就有鱼腥气、肉膈气(肉快要腐败的气味),苍蝇乱飞。弄堂里的人写信反映情况,想把菜场赶出去,但上面一直拖着没办,那卖菜的要吃饭吧。弄堂菜场是吵,但对我们小孩来说却有它的好处,因为收摊后那柜台就是我们小孩的活动场所。大家爬上高低,打乒乓,拉单杠,捉迷藏,打牌,下棋,翻麻将牌,反正大家把它当成儿童乐园了。后来有个小孩练轻功,从柜台上跳下,不慎跳断了脚骨,于是大家再联名写信到办事处,居委会怕出人命,下狠心把弄堂菜场赶了出去。

再说了,就算自己醒不来,那还要先过三道关,才能续我好梦啊。

首先是送牛奶的。每天五点不到,外面漆黑一片,她就慢慢悠悠推着一辆铁轮小车来送奶了。她轻手轻脚地打开订奶户门前的小木箱,取出空牛奶瓶,放进当天的牛奶,再上锁。阿婆订了一瓶光明牌甲级牛奶,一角六分一瓶(半磅,零售价),乙级的便宜两分。那铁轮碾着水泥地,声声刺耳。在静得出奇的弄堂里,那无疑是响亮的起床号。第一批人被她吵醒了。我有点弄不明白:弄堂水泥地没铺铁轨,牛奶车没有必要装铁轮子。

黎明时分,一声嘹亮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夜壶哎……”(“马桶拎出来”,各地的吆喝略有不同)。那是马桶车来了,催着人家出来倒马桶。倒马桶的不一定被她弄醒,不倒马桶的全都睡不下去了。她那中气十足,调头极高,带有苏北腔的吆喝,像一把利剑,刺破安静了一夜的天空,惊醒了不少梦中人,就像在催他们快起床,好准备上班了。还好,她只叫两、三次,来的时候吆喝一声,中间叫一次,走时再催一下。

一时间,前楼好婆、亭子间嫂嫂、后房间老太婆、小媳妇和阁楼里佣人,揉揉眼睛,擦擦面孔,拎起马桶,直奔马桶车。那马桶车,正长方形,全身披柏油,乌黑发亮,上有方形盖子,正前方下端有一只出口,凡尔(开关)控制。马桶车以前是手推的,现在装在三轮车上。

马桶由她倒进粪车,还要用水冲一下,那马桶里的米田共(大粪)就像粮食,一点也浪费不得。装满后,她把马桶车踏到嵩山路上南市区体育馆隔壁的公共厕所,我们称之为“嵩山茅坑”(离我家约一百多米),把粪倒掉。听人说,她每倒满一车,就能领到一枚像老虎灶的竹筹子,凭竹筹子结账拿钞票。

有一次,我看到她马桶车上挂的筹子竟有十枚之多。我想她每天把一只只马桶拎上放下,跟举重运动员陈镜开(第一个打破世界记录的中国运动员)也差不多了,手臂上的肌肉一定发。要是小家庭,小半桶大粪,也有十来斤。要是大户,满满一桶,是啥分量。我想倒马桶蛮辛苦的,做苦力的不算,还要闻遍百家的大便。

我还记得幼儿园小班时,一辆马桶车凡尔(开关)失灵,满满一车大粪像救火会(消防队)水龙头喷射出来,摊面饼一样铺满了整个操场。吓得几个在厕所里的女孩哇哇大哭,直喊救命。老师在地上摆砖头,铺木板,费尽周折才把她们捞出来。那个倒马桶的花了一整天,才把操场打扫干净,自来水倒霉了。整整一个礼拜,操场臭得像粪坑。

阿婆和我们家的马桶都包给了里弄服务站,由阿姨来倒掉和刷洗,所以没有必要早起。听阿婆说每只马桶清洗费每月一块钱。

而后,弄堂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一阵阵哗啦啦淘(刷洗)马桶的声音,那可是声势浩大的晨间交响曲。洗刷马桶,服务站的阿姨别出心裁:她们一字排开,一堆毛蚶壳,放进马桶里,刷子在马桶里飞快地旋转,如同上了发条,好像在比赛淘马桶。马桶是刷干净了,但这音量完全可以和你床头边的闹钟相媲美。此刻,该醒的和不该醒的全都睁开了眼睛。你要是还能睡你的觉,那就要有些过人的能耐了。洗刷声过后,服务站的阿姨把马桶盖掀开,靠墙而放,等凉干后主人自会把它们拎回家。 第一章 上学去2 第一章 2

今天不知怎么我又顺利地闯过了那三道关。这是不是刚刚过了一个舒坦的寒假,多睡了几天懒觉?还是像我阿婆说的那样,是“春困秋乏”了?或者像古诗里说的“春眠不觉晓”?不对啊,立春才刚刚过了两天,我怎么就犯困了呢?

漱洗完毕,奔到饭桌,滚滚烫的泡饭早就凉在桌上。阿婆经常讲“热粥难为菜”,意思是粥、饭太烫,菜就吃得多。我早饭是两个大饼,一大碗泡饭和一碗淡豆腐浆,泡饭上是一小撮什锦酱菜(三分好买小半碗)。大饼是阿婆刚刚从大饼摊买来的,讲讲是大饼摊,但它也做油条,下午点心时还卖油氽糖糕。不少摊头大饼、油条、粢饭和豆浆都做,但我们都叫它大饼摊。早饭小菜有时是油条加乳腐,来板(偶尔)有花生酱、肉松,但当家的是酱菜:老卜头、香莴笋、大头菜、紫香大头菜、白糖大酱瓜、白糖小酱瓜(和大排一样贵,九角六分一斤)、糖醋大蒜头、螺丝酱菜(形如螺丝),什锦酱菜最便宜。

我胃口大得出奇,我吃牛奶要反胃,放起屁来像连环炮,被人听到了太尴尬。再说太贵了,吃不起,只好用三分一碗的豆腐浆来灌满肚皮。又是泡饭又是豆浆,每天早上我吃得肚饱气胀。肚皮一饱,我精神就充足,眼睛就明亮,脑子就灵活。不过上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还未响,我肚皮就会咕咕吱吱地直叫。肚皮一空,我上课会走神,思想集中不起来,脑子不管用,课就听不进去了。

“今天怎么又没油条?”什锦酱菜不配我胃口,我一边抱怨,一边狼吞虎咽。

“还想吃油炸桧(油条)?昨天你要了四分钱去看小人书,我还没向你妈讨回来呢。”

我心里格登一下,阿婆这下招击中了我的要害,我只好不响,省得节外生枝,再添麻烦。几口就把剩下的豆浆灌了下去,一手抓起没咬完的大饼,一手拎起没还扣上的书包站到了阿婆的跟前,饱嗝不断(吃杯热开水便能缓解,现在来不及了)。这是每天的必修课,阿婆说穿衣服一定要穿出派头来才好出门。她嫌我衣服穿得不好,丢她的脸,所以每天出门前,她都要帮我把衣服弄服贴了才放我走,好像我不是去上学,而是去做客人。

她利索地从衣领整到裤脚,还顺手拍拍我的口袋。

“绢头(手帕)带好了吗?”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块干干净净的手帕让阿婆捡查。从幼儿园起我们每天都要带干净的手帕,那时把手帕用别针别在胸前(防止丢失,便于检查)。读书后,手帕还是要带,不用别在身上了(小儿科)。其实我一天也用不了几次手帕,不像阿哥,一个上午手帕里便涂满了黄浓鼻涕,他痰都吐在手帕里(不知跟谁学的,太讲卫生了)粘糊糊的。

“书包拿来看看。”

这是老一套了,她是怕我把玩的东西带到学校去,被老师骂。我早已作了防备,自己还没笨到这个地步,便大大方方把书包递了过去:“看吧。”见我如此爽快,阿婆挥了挥手:“今天就算了,快走吧!”

出门前我又瞄了一眼电钟,离进校还有一分钟。排队地点离我家约一百多米,这对我来说足够有余了,一分钟我好跑几个一百米啊。

说是阿婆,其实她和我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她和我们同住一幢房子,一人独居,住三楼前楼,大家都叫她前楼阿婆或楼上阿婆。她带了我之后,对我像亲孙子一般,大家便叫她巍国阿婆了。她人可好了,非常乐意帮助别人。当年我阿哥出生没几天,每天夜里哭个不停,嗓门大得可怕,像只大雄鸡(我妈说的),吵得我父母和整幢房子的人晚上不得入睡。阿婆对我妈说,孩子晚上那么吵,要影响你们白天上班,夜里就让他和我一起睡吧。爸妈求之不得。这样,阿哥从产院出来没几天,阿婆就带他了。到了我,出仁济医院第一天,阿婆就把我抱到她房间。

她待我们像亲孙子,我也对她最亲。其实阿婆一点也不缺钱,她就是喜欢我们俩,主要是阿哥讨人喜欢。为了我们,她放弃了许多。我一岁多一点的时候,老爹(她男人)死了,在香港的子女几次三番地要接她去香港住,让她享清福,她都拒绝了,她是舍不得我们啊。

不过我阿哥人小志大,他要培养自己什么独立生活的能力,说将来要进住读学堂(即好学校),十岁光景便下楼独自一人去睡了。

从我哥开始,阿婆陆陆续续给人家带过六、七个小孩。时间长的有四五年,短的也有一、两年。有些的到托儿所年龄便回家了,有些要到读书才离开。阿婆的手势好,孩子个个都是白白胖胖的。带孩子,阿婆在我们这里是出了名的。有的孩子刚来时,瘦得像个猴子,就是养僵了(没长好)。到了阿婆手里,不出个把月就能让他胖起来。有的孩子浑身都是奶癣,结了痂,有股奶腥气,看到就头痛,没人肯带。阿婆就收下来,当自己的孩子来养。她用茶叶水给他们擦身洗头,几个礼拜的功夫孩子身上的奶癣就退尽了,那效果比看医生都好。不过有一点我很看不惯,就是阿婆喂孩子奶糕和粥时,总要先在自己的嘴里滚一滚再喂。我问她,她说这样就不会烫着孩子了。

她待我们像亲孙子,我也对她最亲。其实阿婆一点也不缺钱,她就是喜欢我们俩,主要是阿哥讨人喜欢。为了我们,她放弃了许多。我一岁多一点的时候,老爹(她男人)死了,在香港的子女几次三番地要接她去香港住,让她享清福,她都拒绝了,她是舍不得我们啊。

现在不少老人和家庭妇女都在给双职工家庭带孩子,一是解决人家的后顾之忧,二来也能挣点钱贴补家用。而钱对阿婆来说不是主要的,阿婆带孩子是因为她爱孩子,这是她最可贵的地方。阿婆带过的孩子,不论时间长短,都和她非常亲热。每当一个孩子要走,她都要大哭一场,好像领走的不是人家的孩子,而是她的亲生骨肉。

我的体会是,刚会迈步的男孩最好玩,他们皮厚,骂不生气,打不哭,傻呼呼的。当然,五岁以上的男孩就要做规矩了。照阿婆的说法不打他们就要“上房揭瓦”。女孩就不一样,骂不得,碰不得,一碰就哭,哄起来很麻烦,我看到就触气(不顺眼)。 第一章 上学去3 第一章 3

我们的学校,我们的小组

我快步下楼,房子微微颤抖,楼梯隆隆作响,要迟到,我顾不了那么多,快速奔出后门。我家后门直对太仓路吉益里的大弄堂,大弄堂又宽又长,房子三层高,红砖钢骨水泥砌成,有大小卫生,漂亮又大方,听说马上要装管道煤气了。弄堂口的大房子(太仓路嵩山路,洋房)现在是卢湾区嵩山街道办事处。我一个冲刺便到了第二条横弄堂,向左急转弯,一路小跑便是黄陂路的同益里,SH市卢湾区党校就在它的弄堂口(解放前是大洋房)。

出横弄堂便是黄陂路。过马路,我班的集合地点在一大会址入口处。只见同学们早已四人一行排好了队在原地踏步,两条胳膊整齐使劲地左右甩动着,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齐声高唱:“学习解放军,爱国爱人民,紧握手中抢,练好真本领……”他们好像不是去学校,而是像解放军上前线打仗,有无往不胜的气概。而旁边三班和四班的队伍则参差不齐,拖拖拉拉,无精打采,中气不足,好像早饭没吃饱。

班主任周老师站在队伍的后面,不时地看看手腕上的表,她又要看我的好戏了,不行这次我要让她失望。我把书包背背好,双手捂住口袋,朝南一个三十米冲刺到了队伍的后面。“周老师好!”我吐出的白气又粗又长,就像火车头上冒的烟。

天虽然冷,但我并没戴口罩和手套,戴上脱下太麻烦,呼吸困难。其实我既有口罩也有手套。再说了,德明从不戴,从他嘴里口罩成了“狗罩”,口罩是娘娘腔戴的。班里晓萍的口罩最白,她妈妈是医生,最讲卫生。那只口罩很大(医用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睫毛特长,还忽闪忽闪大眼睛,特别招人眼。还有几个娇滴滴的女生也戴,她们的脸皮太薄,怕被冷风吹破。从她们身上,我发现了个有趣的现象,只要戴上口罩,眼睛会变得更大,脸蛋会变得更漂亮(塌鼻、弯嘴等缺陷统统一盖了之),这是不是像阿婆说的那样,“犹抱琵琶半遮面”一样。但学校规定从唱歌踏步开始,口罩手套一律摘摘掉,戴了口罩还怎么发声。所有戴口罩的已全部摘下,塞在自己胸前的衣服里,只有两条白线露在外面。

不知何种原因,这些天马路上戴大口罩的女人也多了起来(也就是像后来说的那样,街上流行大口罩)。后来晓萍小叔告诉我,这是学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里的王晓棠。电影里的王晓棠演银环,两只大眼睛在大白口罩上忽闪忽闪,迷死人了。

“把手伸过来。”周老师每天都要检查我们的个人卫生状况,例如指甲剪了没有,脸和手是否洗净,衣服和手帕是否整洁等等。我们练习簿的背面都印着“三要三不要”,来督促我们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不过奇怪的是好像讲卫生只是我们男生的事。

我熟练而自信地把衣袖往上一拉。周老师把我双手翻来覆去,反复查看,想看出点名堂来,然而今天她的期望再次落空。我的手和手臂可以说是全班男生中最干净的,阿婆每天晚上都要给我的脸、脖子、双手和两臂擦肥皂,她说要干净每一天。个别同学的手不干净,周老师只要用大母指用力一搓,你就漏陷了。她就要你回家洗干净了再来。好在我们都是就近上学,一个来回加清洗三分钟。

“把袖子拉好。你再晚到半分钟,我很想听听你还能编出什么样的理由。”她找不出什么破绽,略显不甘心,一脸严肃,用一种听上去很不满意的口气对我说。

我低头不语,钻进了队伍,跟着大家唱了起来。

五十年代出生的孩子特别多,德明妈说一解放上面就鼓励多生孩子,因为人多好办事。小孩一多,原来的小学就挤不下了,所以想办法,把一天拆成两半,小学分上下午制。这星期上午上课,下午全班分成四五个人一小组,在某个住房比较宽敞的同学家里做作业和复习。我们称之为课外学(自)习小组。下星期则上午去学习小组,下午上课。

我们上海卢湾区八联民办小学座落在兴业路上“纪念馆”(中共一大会址)的树德里(现在的新天地)。这条弄堂四通八达。东临黄陂路,南面兴业路,西靠马当路,北通太仓路。这里有青砖地、石板地、石块地、水泥地和外面少见的“弹格路”即卵石铺成的地板。它是我们玩耍和游戏、特别是官兵捉强盗的好地方。这里各式各样的新、老石库门,连洋房都有。其中有幢大房子很特别,它有十几间屋子,楼梯通道很多,七拐八弯的,好像特为捉迷藏设计。听大人说,它以前是药房。

我们的回家作业都很少(和现在比),一般在小组里就能完成,好像快乐的游戏就是我们校外时光的全部。童年的游戏是那样的丰富多彩,那些生动有趣的游戏,给了我们多少难忘的经历和快乐。游戏中,我们度过了幸福的童年;游戏中,我们增强了体质,学到了知识;游戏中,我们获得了最初的友爱。

我、德明、小黄和两个女生,晓萍和丽华分在一个小组。丽华任小组长,在德明家办小组。德明的妈妈在里弄生产组工作,平时能把活拿回家做。这样,她一只眼睛就可以放在我们身上,我们也就乖一点,周老师要的就是这一点。

所谓里弄生产组,就是由一些家庭妇女组成(男的极少数,一般有残缺),里委出一两间房子,现在的生产组原先是弄堂里的卫星食堂(58年期间起的名称,前两年关了门)。生产组大多做一些简单加工,技术要求不高,不识字也能做,也没有什么机器,最多是几部缝纫机,几部简易冲床。给枕头秀花,踏衬裤,还有糊信封,剥云母片和外发拆纱头等生活,因大多数是手工生活,所以工资低。前一阵子组装拉线开关,其实就是用螺丝刀给零件上螺丝,我们都会做。我们当它是玩游戏了,这同时也培养了我们动手的能力。特别是剥云母片,要格外小心,弄碎了卖不出价钱了。最近德明妈做出口生活,给发夹上颜色,涂金粉银粉,我们都玩过。上颜色晓萍干得最好,她心细,耐心好。

其实德明家的房间不大,只有二十平方米。他家七口人,两个哥哥和两个弟弟,住得非常拥挤。后来他阿爸就请人搭了一个阁楼,两个哥哥睡。不过那阁楼很低,人要躬着腰,行动不便,这还是张妈(德明妈)的意思。德明告诉我,如果阁楼里能站人,房管所就要算面积收房钱了(张妈说的)。

我家倒有好几间房,一到三楼都有,还有个天井,但周老师就是不让在我家办学习小组,因为我父母都是早出晚归,阿婆又管不住我们。我阿娘(宁波话:祖母)除了叫我干活,基本上是不管我的(告状除外),她说我是捣蛋鬼(读ju:沪语),因为我是阿婆带大的。 第一章 上学去4 小书摊 第一章 4

小书摊

昨天张妈病了。她很少请病假的(请不起),非常珍惜这八角钱(一天的工钱,还是技术工),要好好休息。她嫌我们烦,因为在哪家办小组哪家就倒霉,家里半天不得安宁,下午小组停了一次(大好事)。我们抓住了这难得的机会,便叫了班里另一个男生大铭去小书摊看小人书。我们是从幼儿园同一个班,一起升到小学同一个班,又是一条弄堂的,所以特别要好。像当时不少其它男孩一样,我们四个也学着三国的桃园结义,拜了结拜兄弟(照现在的说法,就是铁哥们),整日形影不离。

我们四人各有所长:我阿爸是果品公司经理,我妈在中学干事。不知什么道理我书看得最多,读书也好,在四人中也算博学,见多识广吧,所以我鬼点子、坏主意最多,也就是书里说的“足智多谋”。但丽华却污蔑我是一肚子坏水,晓萍对我好一点,说我是“军师”(前面没加“狗头”两字)。我胆大心细,遇事不慌,还喜欢管闲事,敢于出头打抱不平,而且是个摔跤王,所以四个人中我是名符其实的头。

小黄读书不行,但动手能力强,做啥像啥,能工巧匠一个。他阿爸是大型机械厂总工程师,妈妈是总会计师,家里条件好,穿得瞪样(体面)。他爸从小就培养他动手能力,就拿积木来说,我们幼儿园玩的都是木头的,用来搭搭房子、城墙、台子凳子偶尔也搭搭大卡车。而他爸给他买的却是铁的,有螺丝、螺帽、螺丝刀、小扳手、老虎钳等。搭的是机器、卡车、大吊车和飞机。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他就玩得像模像样了。而我们的手都比他的笨,读二年级了还搭不好。家里那只小闹钟,被他拆了装,装了再拆,德明家那只小闹钟就是他弄好的。

德明阿爸复旦大学毕业,大银行行长,妈妈(苏州农村嫁过来的)则在里弄生产组工作。他玩意儿最多,但大部份是他舅舅和哥哥送的,不过他也能做几件像样的东西。弄堂里的各种游戏他样样在行,他特别喜欢赌输赢的游戏,是个高手。此外,他胆子最大。和我一样,他特别讲义气。凡事都想跟我比个高低,但除了弄堂游戏,他没一样比得过我。他恨读书,成绩下游,爱和别人打架,骂起人来特别有一套,特别新鲜。那些词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写,词典里也找不到。这些新潮的骂人话是从他小舅那里学来的,相当精彩,经常花样翻新、变化多端。所以他生活(被打)吃得最多,是大打三六九,小打天天有,因而他也最耐痛,骨头硬,长大了做叛徒的机会最小。我俩一岁左右就玩在一起了,那时刚会走路,还穿着开裆裤,因为德明妈经常来阿婆家串门,阿婆也常常带我去德明家玩。

大铭的阿爸是大厂长,妈妈是全国劳模,家里的钱用不完。相比之下,他除了人长得高大和好看些外就没有别的长处了。他人胖,身上都是肉,有点像(小兵张嘎)里的小胖子,除了能吃还有就是他奶妈的奶水太多。俗话说,能吃能睡会长肉。大铭又能吃又贪睡,一天到夜在长肉。我和德明虽然能吃,但不愿多睡,所以胖不起来。他奶妈天天逼他读书,所以他整天捧着一本书,一付埋头苦读的样子,但成绩也没好到什么地方去。不过他人很忠厚,是我们三人的“跟屁虫”。和德明一样,我和大铭进幼儿园前就是好朋友了,那时她奶妈经常向阿婆和阿娘讨教,大铭人长得漂亮,又听话,阿婆很喜欢,而且她奶妈和德明妈也走得很近。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讲义气,重友情,乐意助人,团结一致。我们四个人拧成一股绳,班里谁也不敢惹我们。当然,要是班里哪个同学被人欺负,我们一定出面,为他出气。

我们先到自家的大康坊弄堂口(顺昌路五十六弄)隔壁的烟纸店去买一点零食。那烟纸店是一对老夫妻开的,平时看店的只一人。小店只有一开间门面(一个门牌号),但供应的货色却相当多,有小百货、小文具用品、零食、香烟自来火(火柴)、各种面油、人丹、痧药水、一刀刀黄色的草纸(手纸)整齐地摆在柜台边上,在这家烟纸店还可以另拷火油(煤油),两角四分一斤。有的烟纸店还卖老酒酱油等,说白了就是一家小杂货店。零食更是丰富,几排铁架子上的大玻璃瓶里,有盐津枣、盐津条、咸老卜干咸橄榄、奶油桃板、鱼皮花生、白糖杨梅、话梅,还有弹子糖、棒头糖、花生牛轧糖,样样要钞票。常有小孩在烟纸店里东看西看,想买又没钱,只好看看,解解馋。

我们每人出三分钱,花两分钱买了一小包盐津枣,四人分着吃。余下的一角可以看十本小人书。在小书摊一分钱可以看一本或两本。大人的书贵一点,还可以借回家。德明二哥就经常来借掉眼泪的书,借到好书几个要好同学一天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省钱)。

烟纸店隔壁就是小书摊。主人是我班阿明的阿爷(宁波话:爷爷),住同一条弄堂。他瘦瘦的个,脸上没有四两肉,阿婆讲的。他两个腮帮子凹进去,好像后边的牙齿全掉光了(其实全健在)。脸瘦,两只眼睛却是水泡的,皮肤白白的,跟小孩差不多。那油光发亮的秃顶上倒还省下几根又长又白又细的软发,我想他应该只留三根在头顶上,其余的全拔光,这样看起来反而会有趣些。他的喉结是有大又尖,在头颈上(脖子)上滑上滑下,像什么我形容不出,我想总有一天它要戳破皮肤穿出来。他还整天拿着两个核桃捏来捏去,手上的青筋是根根突出,如同花盆里露出的树根。我经常为他担心,那露出皮肤的青筋万一断了怎么办。

小书摊一般都很简陋:一间街门面房子,放七八条长板凳,书架靠墙,品种繁多。进来就付钱,自己拿书看。看书的多常客,加上是街坊邻居,和摊主都眼熟。看书的都很守规矩,付多少钱就看多少本书。不过也有人趁摊主不注意,悄悄地和别人换书看,这样一分钱就可以多看几本。但如果被摊主捉住,就会把书收去。有时还要告诉你父母。

除了固定小书摊,也有挑着担子的流动小书摊,不过书的品种少一点。除了小人书,还有几个长长的小矮凳。出了钱的坐着看书,没钱的这时就可以拆外快(占便宜),站在人家后面看,摊主一般也不赶你走,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地盘。

小人书图文并茂,文字简洁,故事精练,通俗易懂,就算有几个生字,看看图画,意思也就八、九不离十了,所以小书摊是我们十来岁孩子最喜欢光顾的地方。我们四岁起就到来这里看小人书了,那时只是看看图画,猜猜意思,很多礼拜天就是这样打发的。不少家长把小书摊当托儿所了。是小人书激发了我们要认字识图的愿望,养成了热爱看书的好习惯。

我们已把(西游记)看完了,今天是来看(三国)的。平时放学后看(三国)的人多,连集的很难拿到,要等。现在正是小书摊的空档,这下全借齐了。因为我们和阿明爷爷很熟,他还另外给我们加了两本,当然,我们换书看阿明爷爷是睁一眼,闭一眼。

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关公的神勇,赵子龙百万军中救阿斗,杀它个七进七出,诸葛亮七擒孟获,这些都深深地吸引了我们。小人书的魔法真是太大了。从那些小人书中,我们懂得了做人要讲义气,守信用,重友情,助人为乐,长大了要为国家效力,尽忠报国。我们心里真正崇拜的就是(三国)、(岳飞)、(扬家将)和(水浒)中的英雄好汉。

小书摊撒满了阳光,太阳是那样招人喜爱,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就像报纸上说的:像春天一样温暖。我们美滋滋地、一粒一粒地抿着盐金枣,尽量延长享受的时间,全神贯注地看着那画面精彩的小人书。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突然,德明问我:“阵前两员大将撕杀,双手拿刀、握抢、使鞭或抡锤,又不是单脱手,如何腾出手来勒马缰,战马如何知道主人的意图?如何进退和躲避,难道任它自作主张?战马配合得不好头就要搬家。”我再仔细看,果然如此,德明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把我难倒了,我狠命想了想,哪里想得出。

但我必须让他明白,我比他懂得多:“有两种可能,一是在撕杀时战马不用勒马缰,它知道怎么走步和躲避刀枪。”糟了,第二种可能我还没想好。

“那第二种呢?”他想看我的笑话了。

“第二……可能是画小人书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我强词夺理。

“我就知道你是万宝全书缺只角。”

“看你的书,这用不着你关心。你读书这样细心就好了。”我搬来了张妈平时训他的话。

我们就这样一直看到小书摊打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就像张妈说的那样:要是读书这样卖力就好了,功课和明天要背的课文早到九霄云外了。 第一章 上学去5 香烟牌子 第一章 5

香烟牌子

回到弄堂,见丽华的小弟(五岁)和小伙伴们在玩飞香烟牌子的游戏。他从小就跟着德明玩,别看他人小,师傅的手段学得精。在同龄人中,他算得上一位高手了,长大了跟德明一样,是赌鬼(沪语,音:ju)。小弟人高大,长得虎头虎脑,两只耳朵是又大又厚,肚皮突出像弥勒菩萨,身上的肉一堆一堆好像没地方放,他妈说这是福气好。今天他上身还是那件新年做的棉袄,但早已添上了不少的补丁,棉花从几个破洞钻出来,已成灰色。他拦腰扎了一根草绳当皮带(买不起),那条洗得快发白的劳动布裤子快缩到了小腿肚子,清楚地告诉大家他里边什么都没穿,他身上肉多耐冷。鼻孔下拖着的是两条黄脓鼻涕,像双龙吐须,缩进缩出,不肯滴下来。两只袖口刷了好几层鼻涕,像刚刚刷了油漆,油光滑亮。

没想到这些孩子手里竟还有几张像样的香烟牌子,德明就想把它们弄到手,他在集香烟牌子,这是他的一项爱好。

香烟牌子是一张放在香烟里的长方形彩色硬纸片(有广告功能),有的纸质上乘,画面精美,制作精良,有的上面还涂有一层蜡,画面各色各样的都有。而我们最喜欢的是(三国)、(水浒)和(西游记)的人物像。我们最早是从香烟牌子里认识(水浒)中的一百零八将的。不过这些好东西到了现在早已被像德明大哥这样的大人收了起来,作为收藏品。这些小孩玩的,大多是纸质和画面比较粗糙的香烟牌子,这些香牌子在“什锦老头摊”、有的地方叫“老头摊”(就是推着小轮车的小贩,但摊位固定,专卖小孩的东西)有卖,按质论价,一分钱一张、两分一张的都有,也可买一大张,自己剪开,便宜一点。除了卖,那老头还收老香烟牌子,再倒卖。

我们这里的什锦老头摊就摆在顺昌路上的大同戏院旁边,德明是他的常客,买进卖出,淘到几张好的自己收藏,钞票就用赢来的抵。这样几年下来,他收藏的香烟牌子就蛮有看头了。

赌博游戏分两种,真的和假的。如是来真的,那是真刀真枪,刀刀见血,输了不能哭。男孩大多喜欢赌真的,因为刺激。那花样就多了,花钱买的有:弹子、香烟牌子、橡皮筋、香烟壳子(老头摊有卖)和麻将牌等(这等于赌钱),不花钱的有:汽水和啤酒瓶盖子、棒冰雪糕棒头、糖纸头、橄榄核和电车票等,自己做的有,豆腐格子和一把抓(这些以后详细介绍)等,反正很多东西都可以充当赌资的。要是来假的,游戏结束后赢家要把赢来的还给输家,空欢喜一场,兴趣就不高。我们这里女孩不像别的地方,是不玩这些赌博游戏的,我有点不理解,难道我们男孩生来就好赌?

这些孩子玩得兴致勃勃,不过他们玩的最简单的一种:在墙上用粉笔或玉石划一条线,赌的人把自己的香烟牌子紧贴在线下面,然后手一放,香烟牌子就会翻滚着飞下去。谁的香烟牌子飞的最远,谁就赢,把飞得近的香烟牌子统统吃进。小弟嬴得最多。其实飞香烟牌子没有什么技巧,主要是将香烟牌子放得水平,这样飞起来就成直线不会偏,飞得远。但如有风,运气就差。眼看自己手里的香烟牌子越来越少,那些孩子着急啊。他们弄不明白,小弟到底靠什么法术能屡屡得手呢?

再看那些孩子,人人双手玩得墨黑,裤腿上沾满了灰尘。有的鼻孔里拖的是清水鼻涕,有的是黄脓鼻涕。上下口袋里塞满了宝贝,除了香烟牌子,还有汽水盖头、橄榄核、弹子、豆腐格子和橡皮筋,都是些本钱。手里的香烟牌子失而复得,摸出摸进,心情随着口袋里香烟牌子的多少时好时坏。有两个小孩一边玩,一边用墨嚓黑的手捏住半粒盐水片(一种西药,可当零食,有点酸咸,老头摊有卖,一分一粒),抽空往舌头上舔几下,也是一种享受。小弟口袋里有半只大饼,趁空挡,咬两口。在他看来,香烟牌子比大饼更重要。

德明今天要教他们另一种玩法:括香烟牌子(实际上是拍香烟牌子)。先决定谁先括,后括的人把自己的香烟牌子放在地上。括的人用力把香烟牌子拍在地上香烟牌子的旁边,靠拍下去的气流把它翻过身来,那张香烟牌子就归你了,再接着往下拍。如果地上的香烟牌子翻不过来,则把自己的放在地上,让后面的人拍。德明在教他们,我们一旁观战。

括香烟牌子,没啥技巧,通常是将香烟牌子弯点弧度,拍下去风就大一点。放在地上的则要平整服贴,翻身机会就小。只见德明用大母指夹住香烟牌子,顺着风向狠狠地拍了下去,那手掌都快着地了(手掌碰地算犯规),手掌比香烟牌子大多了,风就大多了,那些孩子哪知其中的奥妙。德明是一拍一个准。那些小孩眼睛睁得大大的,在他们眼里,德明比他们爸妈和老师伟大多了,他们佩服师傅啊。

没多少功夫,香烟牌子统统归了德明。他把看得上眼的几张留下,其余的都还给了他们。那几个孩子玩得十分开心,手头的香烟牌子一张不少,一点也没有被骗的感觉。虽然天寒冷,虽然肚子饿,他们心中充满了快乐和温暖。

就这样他们一直玩到天墨墨黑,肚子饿得直叫时,大家才想起回家。这时已是万家灯火,弄堂里充满了烧菜做饭的混杂香味,家家户户都在忙着一天中最重要的晚餐。至于今天的回家作业到底是什么,因为肚子饿,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第一章 6 上课了 背课文 上课时间实在是太难熬了。要我和德明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坐上四十五分钟,对我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因为我们天生好动,只要两分钟不动就浑身酸痛。一天要上四节课,就是四乘四十五分钟,三个钟头,在我们眼里这跟死也差不多了。你想啊,就是老和尚念经也要歇口气,喝口茶,上趟厕所,松松筋骨。我和德明只要一节课坐下来,全身就发硬,脑袋就发胀。所以我很想知道其它同学,特别是那些好同学到底靠什么样的功夫,怎样才能把这四个四十五分钟熬过来的。

上午共四节课,我最头痛的要数第二节周老师的语文课。周老师很厉害,全班同学都有点怕她。说她厉害,其实也就那么几招。要是你课文背不出或功课拆烂污(胡乱应付),那就请你站起来,让大家看看,时间有长有短,全凭她心情。对我和德明那简直是小儿科,罚站早在幼儿园就是家常便饭,再说了我们坐最后一排,给谁看啊,最多是练练脚劲。如你上课做小动作,讲废话,对不起,惩罚升一级。自己到教室前头,面对墙角(立壁角)立正,一动不许动。众目睽睽之下,比较难看,一般只有男生享受此待遇。有一次我和德明作业晚交,双双罚站。时间一长,我浑身骨头痒,站不住了。便和德明眉来眼去,打手势、发暗号。周老师不露声色,一边讲解课文,一边向我们慢慢靠拢。突然,两只冰冷手,一只塞进我的后头颈,另一只塞进德明后头颈,双手提小鸡一般,拖到教室前头讲台旁,一人一只角立好示众。

谁要是上课捣蛋,影响课堂纪律,问题严重了。周老师就要与你谈谈,放学后请你到办公室坐坐(关夜学)。这招对我和德明很奏效,因为我们饿不起,一般坐不到十分钟,便低头认罪,回家吃饭要紧。至于把你推给教导主任和校长,周老师倒不常这样。如你还不听话,她还有狠的一招:家访,美其名曰:来看望你父母。好像不是来告状,而是走亲访友。跟你父母谈笑风生,谈优点多,缺点少,关键时候点一点,让你自己坦白。其实目的只有一个,让你吃顿生活(挨父母揍。当时老师上门告状,大多数父母棍棒伺候),长长记性。

其实周老师一开始并不教我们班。刚进校时是另外一个姓张的老师,她没有什么手段,根本摆不平我们这帮捣蛋鬼,因为一年级的小学生最难管,最难教,也就是吃力不讨好的生活。在班里,我和德明是最调皮捣蛋,也是最让人讨厌的一对活宝。在我们的影响下,班里一半男同学都是不安分守己的猢狲(猴子)屁股,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太平不到两分钟就屁股痒痒,不做点小动作,讲点废话,好像比死都难过。没上过幼儿园的分成两半,幼儿园毕业的也分成两半,一半十分听话,上课规矩,作业认真。另一半便是捣蛋鬼了,特别是读过幼儿园的,自以为了不起,见过市面,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幼儿园里那些惩罚,像什么罚站,立壁角,关夜学(等家长来领)、关红房子小阁楼(有点像关禁闭)和告状等都奈何不了我们。两个星期不到她便打退堂鼓,要王校长另请高明。

王校长调来精兵强将,周老师便走马上任了。她刚接手时,我们几个捣蛋鬼还老老实实,想看看她有什么高明手段。这样安静了没几天,我们的狐狸尾巴就露了出来。周老师既不上门告状,也不推给王校长,而是和你推心置腹地谈心,让你自己认识错误,自觉改正。我们在她面前一个个败下阵来。虽然现在我们几个装作不怕她,但心里却真正地敬畏她,敬佩她。

今天要背课文,贪玩的同学都有点紧张,生怕被抽到,所以大家比平常更乖些。我更是担心,心里就像有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昨天一下午都在看小人书,今天上午又睡过了头,压根就没翻过书。现在满脑子都是关公、张飞和赵子龙,而且还在寻找战马缰绳的答案,要我背课文,不是要我的命?

我还在开小差呢,周老师笑吟吟地走进教室,看来她今天心情不错。今天教新课文,大家把双手整齐地叠放在课桌上,坐得毕挺,认真听讲。我眼盯课本,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其实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脑子里还在研究战马缰绳的问题。周老师上课讲了些什么,我基本上没听进去。后来才知道,绞尽脑汁去考虑这个问题基本上是吃力不讨好的生活(这个问题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也没解决)。讲完课文,她要大家把课文背出来,把课文里的词组抄几遍,然后再造句。

老规矩,下课前一刻钟是留给背课文的。周老师照例要大家先把课文朗读一遍,并关照背得出的同学可以把书合上。按以往的经验,我料定她会挑书本打开的背。今天我也要学学诸葛亮,唱一出空城计,蒙她一下,混过这一关再说。我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显出熟记在心的神情,不仅把书合上了,而且还塞进了书桌。

“预备齐。”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全班同学模仿着周老师的腔调,齐声地朗诵着。几个有准备的男生想表现自己,读得特别响,而且快,这正好给我打了掩护。我动着嘴巴,跟着别人滥竽充数地嚷嚷着,眼睛不时地偷偷地瞟向周老师,看看她有没有在注意我。我心里明白,自己的嘴巴比别人慢了小半拍,有时大半拍。还好,周老师的眼光没投向我这里,看来今天我是安全的。

背课文了。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像德明这样贪玩的,都学驼鸟,低着头,眼不见,心不烦,一直念道菩萨保佑(没策略)。而我却昂首挺胸,就像能倒背如流一般。周老师的眼光毒得很,谁没背好课文,她一目了然。一些好学生和作了充分准备的倒是大大方方地看着周老师,盼望给他们有表现的机会。

周老师一连叫了四个男生,菩萨保佑,我心里的水桶落下了一大半,因为每次背课文的人数一般不会超过六、七个,而且男女各半。不过周老师的脸色由晴转阴,我忐忑不安起来:今天男生背得不好,我会不会被抽到。接着她挑了两个女生。不知什么原因,女生背得特别顺,她才满意起来。

“林媛。”周老师亲切地叫着副班长的名字。我的水桶就要落地了。

林媛是周老师最得意的学生。她不仅人聪明,而且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两根又长又粗的辨子,一笑就是两酒窝,加上一副银铃般的好嗓子。为此不少女生都有点妒嫉她。不过她也有缺点,就是爱告密。她人没我高,周老师却安排她和大铭同桌,坐在最后一排,以便监视大家。谁上课讲废话,做小动作,她就报告,害得我们经常受到训斥。还有要是谁在校外做了坏事闯了祸,对不起,第二天周老师准会得到情报,所以不少男生背地里称她是密探。

密探用她那清脆动人的嗓音,抑杨顿挫地背完了课文,周老师很满意。我还在念道快响铃下课呢,“下一个,”周老师一边叫,一边往左后排看。第八个了,已经破例了。我的水桶全落地了,因为我坐在右后排。

“周巍国。”

完了,这下完了,落地的水桶一下回到了喉咙口。我两只耳朵顿时一起嗡嗡作响,大脑缺氧,眼前一片白光,脑子一片空白。我一脸尴尬,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后悔刚才没有仔细听别人背,就是临时抱抱佛脚,也比现在要强啊。

“周巍国,你书背了没有?”那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背过的。”和她的声音比,我的像蚊子叫。

“开始吧!”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周吴郑王……”这些词都是我刚才听别人背的,下面的词我哪里知道。

“后面呢?”

“后面是……”

“昨天下午你看了不少书吧!”她严厉的目光使我全身紧张起来。

“没,没多少。”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说的是小人书。”糟了,谁告的密?她怎么全知道了?

“我想今天早晨背的,但又睡过了头。”

“中午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这是一道命令。我不知道事今天自己的表现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吃中饭辰光,办公室里还比较闹猛(热闹)。每只办公桌旁都站着一只捣蛋鬼,通通是关夜学的(不能按时回家吃饭)。我的待遇比他们好多了,周老师请我坐下来,自己先想一想。她去泡杯茶叶茶,她讲得太多了,口干舌燥。

“周巍国,你这是第几次忘记背课文了?难道读书太忙?”这是反话,我是听得出的,也就是说我读书太空。

“我想一早背的,又睡过了头。”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小组不办,在自己家做功课,这是规矩。你人聪明,背课文也就十来分钟,我想这点时间你还是有的。”我不敢回嘴,赶紧点头。

“下次注意,我明天要查的。快回家吃饭吧。”周老师相当体贴自己的学生。

令我吃惊的是,她这次并没有难为我,只要我明天补背一次,这应该算是格外开恩了。也许是她昨天向我父亲告了一状,害得我挨了一顿揍。不管怎样,我多少还是有点感激她。

回家后,我一点也不敢怠慢,花了刻把钟像老尚念经一般,把新、老课文全背得滚瓜烂熟。第二天便轻松过关了。

从那以后每次小组丽华都要检查我们背课文和作业,免得再出洋相。她们女生做作业时集中精力,全神贯注,认认真真,都想得五分(那时采用五分制),心太黑;而我们几个则打打闹闹,天南地北,开开小差,胡思乱想,这样时间就过(混)得快。

大家埋头做作业,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在功课上。只见晓萍一边埋头写,一边叽叽咕咕。

“晓萍不要自说自话。我作业做不出了。”德明抱怨起来。

“自己做不出,不要怪人家,她又不是今天才这样的。”小黄忙替晓萍打抱不平。

“她一嘀咕,我心就烦。她要改改了。”

“啊呀,你们不要讲了,都是我不对,我把嘴闭上就是了。”我最喜欢听晓萍说“啊呀”了,从她嘴里说出来特别好听。

晓萍从小就自言自语。原因是她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没人和她玩,非常孤独。她父母给她买了许多白相官(玩具),她只好自己玩,对洋娃娃讲讲。无奈之下,她父母只得将她送到托儿所,这样她就会有伴,不再寂寞。晓萍不像有些孩子,不肯去托儿所和幼儿园,还要哭,她却十分开心。

在托儿所,她和同座小黄成了好伙伴。他们办起家家来是像模像样的,挑绷绷一挑就是大半天。挑游戏棒,则是他俩的拿手好戏,尤其是晓萍,特别心细,没人玩得过她。进了幼儿园,我也和小黄一样,成了她家的常客。晓萍最开心的,就是我们去她家,陪她去公园玩。时间一长,我们三个人就像亲兄妹一样。 第二章1 我们的女生小伙伴 星期二小组结束后,林媛、海伦和大铭来找我们,她们要和丽华、晓萍一起跳橡皮筋。

女生中她们四个最要好,都喜欢唱唱跳跳。林媛、晓萍和海伦和我们还是一个幼儿园同一个班的。我们七个人在幼儿园同一个班一起待了四年,所以特别要好。升大班的时候,由于我们这七个人是“小月生”(九月一号以后出生的),就留了一级,中班读了两年。如今,我们又在小学同一个班里念书。童年无忌,我们七个人之间的交往就比别人多一些,深一些。

林媛家最有钱。家里有钢琴、冰箱和电视机(六十年代年上海私人电视机极为稀有),我是在她家才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儿。她父母平时很严肃,也不怎么和邻居来往,有些神秘兮兮的,至于是干什么的,我们谁也不清楚,所以我们很少上她家去玩。听大人讲,她家国外有人。

一进小学,周老师就让她做副班长。很快,她的才能证实了周老师的先见之明,而且大大超过正班长,但正班长必须是男的(什么道理我们不清楚)。

书林媛读得最好,门门拿五分。每次老师提问,第一个举手的总是她,好像答案只有她一人知道,害得人家没机会。当其它同学还在翻翻小人书、(小朋友),看看(儿童时代)和(少年文艺)的时候,她已经在阅读(收获)杂志了。学校里她穿得最体面,又有点洋派。夏天,她总是第一个穿上花裙子和丁字黑皮鞋。加上她待人接物很有一套,所以深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林媛是个天才,她有理想、有抱负,一般女孩不能比。四人中,她算得上是位大家闺秀了。

晓萍是独生女儿,长得十分讨人喜欢,彬彬有礼。她从小就梳童花头,配上那动人的小脸,非常好看,那前柳海和大眼睛更是招人喜爱。她爸爸是经理,妈妈是医生。晓萍平时闷声不响,怕和人打交道,胆子小,还爱哭。也许是独生女的关系,她的言行举止要比我们天真两、三岁,在同龄人中显得非常可爱。在我们眼里,她就像个小妹妹。其实,她早就把我们几个当她的兄弟姐妹了。

他们是个大家庭,祖母、叔伯,姑姑住一起。晓萍是这个大家庭里唯一的孩子,他们的掌上明珠。她祖母信菩萨,每天要烧香拜佛。大客堂里供了许多佛像,像座小庙。在她影响下,晓萍善良,心肠最软。听她祖母说,他家祖上在清朝做大官,非常风光,只是近几十年才落魄。不过现在他们也算得上殷实。这样看来,晓萍就是个小家碧玉。

和林媛和晓萍不同,海伦的父母都是工人。她妈妈年轻时很有音乐、舞蹈和表演天份。她想进音乐学院,不知怎么老考不上。生了海伦之后,便立志要女儿来实现自己的心愿。海伦很小的时候,她就教海伦唱歌、跳舞和弹琵琶。可惜后来海伦生了一场病,把金嗓子给病没了。她妈妈就专门培养她跳舞,每星期都要带她去少年宫和老师家里学跳舞。

海伦十分平常,平时要么扎个马尾辫,要么把头发分成两半,用橡皮筋一扎,成两个马尾辫,弄得像古时候女孩子。和我一样,她刚懂事就由阿婆带了。现在中饭还包在阿婆家里,和我同桌吃饭,交往最多。她从小就在弄堂里唱唱跳跳,微笑挂脸上、很甜,又大方,弄堂里大人小孩都喜欢她,说她将来一定是个大明星。在大家的眼里,她就是个人见人爱的邻家女孩。

丽华的爸爸是山东人,刚解放就从山东来上海找工作。他在码头工作,人很老实、厚道。妈妈当时还是个农民,丽华爸在上海落了脚之后,她就来了上海,生了丽华(按现在的提法,丽华就是外来民工的子女了,当时我们跟本没有这个概念。事实上,在我们这一代人五十年代生,现在时髦的说法就是五十后,有很大一部份人和丽华一样,都是在上海出生的第一代)。

丽华妈身体不好,没工作。按理说,丽华爸在港务局工作,工资也不会低到什么地方去。问题是他这点工资,除了养家里七口人之外,还要赡养双方父母,每月按时寄回,负担沉重。这样一来,家里非常拮据,所以丽华要经常帮她妈妈做事挣钱和料理家务。

丽华最吃得起苦,也乐于助人。小组里她虽然对我们凶一点,但大家都愿听她的。她比我们大一岁,我们都把她当姐姐看。邻里中,大家已不把她当孩子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跳橡皮筋,练软功

过年时晓萍小叔给她买了一大包彩色橡皮筋,今天她特地带了来。这些五颜六色的橡皮筋串在一起,鲜艳夺目,不少女孩做梦都想要一串这样的彩色橡皮筋。

我们这里几乎所有的女孩都会跳橡皮筋。我还知道,上海某些地方一些有娘娘腔的男孩(有点像现在是伪娘)也和女孩一起跳。我们这里男孩是不跳的,不过有的会帮女孩拉橡皮筋,而德明和大铭就经常充当这样的角色。当然,我们男孩也玩橡皮筋,但不是跳而是弹,弹中了人家的橡皮筋就归你。好的橡(牛)皮筋一分两根,所以弹橡皮筋也是一项开销蛮大的赌博游戏。

橡皮筋跳起来花头是蛮透的,规则也多,我们男孩不感兴趣,也不懂。简单地说,就是用脚和小腿把橡皮筋按不同的花样绕来绕去。完成了一套固定的动作后,拉橡皮筋的人就把橡皮筋往上升一节,从脚腕、膝盖、腰、肩、一直升到头顶,难度也逐渐加大。一边跳还一边唱,唱的最多的是“马兰花开二十一……”跳橡皮筋一般是用单根橡皮筋,有时也用两根橡皮筋一起跳,难度更高。

接下来她们要挑人分组。论水平,海伦第一,依次是林媛、丽华和晓萍。游戏中如要分组,一般用“乒东里乓琅齐”(沪语),有的地方作“乒令乓琅齐”,即用手心手背来分组,比较公平。来的时候,大家一起喊“乒东里乓琅齐”,每喊一字,双手就拍一下自己大腿两侧,调整自己的节奏,大家保持一致,当喊到“齐”,大家一起出手。出手过早或过晚都算犯规。如果她们是两手心和两手背,这样一次就分好了。如果是一手心,三手背,少数的出局,剩下的三人再来一次,第二个出局的和第一个出局的人成一组。结果是海伦和晓萍分在一组,这样两组的实力相当,今天她们要跳双根的。

德明和大铭老老实实、但又不十分心甘情愿地拉着橡皮筋。她们四个跳得正欢呢,我和小黄拿了林媛的两块球板,在一旁打起了三毛球。顾名思义,它有三根羽毛,插在一个橡皮头里。三毛球打起来会转,速度比羽毛球慢,所以适合小孩打。最主要的是它比羽毛球便宜,场地要求不高,我们都喜欢。

这样你来我往打了没几个回合,我们浑身是汗了(对抗性太强),便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我回家拿了根细竹竿,和小黄练起了跳高。这是我的强项,全班第一。听体育老师讲,原因是我身高,体轻(因为骨头轻),肌肉弹性好,最主要的是我人聪明,悟性高,动作技巧掌握得快。老师在学校教的是横跳(横式),但我已会俯卧式(腹式)跳了。有一次,老师要我们领教一下最新式的跳法,说这是跳高运动员倪志钦打破全国记录的跳法(后来他用这种跳法打破了世界记录)。我没几次就掌握了腹式的要领,德明胆子大也能跳腹式,但技术不到家,和我差一大节。至于其它同学,则只能在一旁看看罢了。

在弄堂里是不能跳腹式的,因为没有大垫子,容易出事。我先压压腿,然后在原地直立跳了几下,再用双手用力搓搓小腿和大腿。这是准备活动,等会儿跳起来就能看出它的效果,我们每次上体育课都是这样先做准备活动。小黄拿着竹竿,我从德明的记录起跳,墙上都刻着各人的记录,很轻松地飞了过去。第二跳我要小黄升两块砖的高度,约十公分,我要气气德明。我原地跳了几下,再起跑、加速,一跃而过。德明睁着小眼睛,呆呆地看着。

接着我们练起了竖蜻蜓(倒立),头往下,双手往地上一撑,双脚便翻到了墙壁上。不过我们水平有限,只能把双脚靠在墙上,不能腾空。德明竖蜻蜓的本领最高,他不但能倒立,而且还能用两手撑地走好十几步呢。我们倒立着,小黄说倒着看跳橡皮筋蛮有趣的,我这才仔细地观察她们来。

这时,橡皮筋已经升到了两位男生的肩头。晓萍已经输了,被关了起来,要海伦救她出来(跳橡皮筋的一种规则)。只见海伦用手扶了一下橡皮筋,然后腿轻轻地往上一伸,两腿就成了一字形(这是跳舞的动作),一下就踏住了橡皮筋。绕上一根橡皮筋后,接着一转身,一只脚勾住了另一根橡皮筋,又是一转身,跳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我们眼花缭乱起来,就翻身下来,站在一旁观赏了起来。

海伦的腿特别长,那跳舞的腿,跳橡皮筋对她来说是小事一桩。她节奏感强,弹跳力好,技巧高超。也许和跳舞有关,她跳起来双手也有些舞蹈动作来配合(手不能碰橡皮筋,否则犯规)。你看那根橡皮筋往上弹起,她的右手及时上举,单手投降,手腕还来回转动(就像小时候她跳美丽的哈瓦那),左手自然放下。弹下时右手放下,左手举起。她双手一上一下,时左时右,同时两条小辫子也随着双手上下左右跳动,与腿部动作一配,就像跳舞一样,非常优美(比现在舞台上的伴舞好看多了)。她轻盈的身体随着节拍转过来再转过去,她把自己绕进了橡皮筋,我还没看清,她又绕了出来。我认为看海伦跳橡皮筋就不会觉得厌烦,还有她跳起来眼睛是不看橡皮筋的,这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因为跳舞要很强的记性)。

不过我觉得奇怪,她的脚如何勾得住那弹上跳下,忽左忽右的橡皮筋,她凭什么知道它们的位置,难道她是个妖精,浑身上下长了眼睛?这个问题我一直思考到比赛结束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一轮,海伦和晓萍赢了。经过几轮比赛,她们满头大汗,精疲力尽,便靠在墙上休息。

这时德明脚痒了,要我们帮他拉橡皮筋,他也要试试。大铭说他站累了让我和小黄拉,我俩不愿干。海伦愿意,但我们男生也要出一个人。我和小黄你推我让,争执不下。晓萍建议我们“猜东里猜”(沪语,即石头、剪刀、布)来决定命运,这正中我下怀。要胜小黄,我十拿九稳,我能猜出他要出什么(“猜东里猜”包含了深奥的心理学)。

德明要丽华来教,丽华懒得理他,晓萍自告奋勇地当起了德明的教练。一开始,德明还能勉强跟着晓萍跳两下。接着,就像刚才海伦一样,晓萍一只脚绕上一根橡皮筋,一转身,用一只脚勾住了另一根橡皮筋。德明绕上橡皮筋后,一转身就绕不出来了。

“好了德明,不要再现丑了。人家跳橡皮筋快五、六年了,你一天哪能学得像?我不拉了。”说完小黄就把橡皮筋放了下来。

“今天就到这里。”丽华想回家了。

“你们再陪我一会儿呀。”晓萍急了。

“时间不早了。”

“啊呀,我身上的汗还没干呢。我阿娘知道了要骂我的。”晓萍道出了她的理由。

“好,我们再玩一会儿。”德明没玩够:“海伦,你在少年宫练舞蹈和练功,能不能露两手让我们开开眼界?”

“好,我先给你们看一下软功,这是跳舞的基本功。”海伦说完她就把左腿往后脑踢去,用双手抓住脚背往肩上一放,再拗下来,看得我们心惊肉跳。有时海伦也在阿婆家练软功,把腿和手东弯弯、西弯弯,做出许多你想不出的奇形怪状,跟妖怪差不多(就像现在的瑜珈?),我看她是吃饱饭没事干,自找苦吃。不过有闲功夫时,我也会跟她凑凑热闹,踢踢腿,弯弯腰,拉拉韧带,因为她说韧带松了,人就长得高。也就是这么几下,弄得我浑身骨头酸痛。

“海伦,这个太难了,弄不好骨头要断掉。做个简单一点的,我们也练练。”德明说。海伦站直了,把腰往后弯下去,双手掌碰地,像一个拉足的弯弓。

“这个也不行,我玩个往前弯的。”德明急于想表现自己,他把腰弯了下去,不过他只是手指触地。“阿巍,你也试试。”凡事他总想和我比个高低。让他吃惊的是,我两只手掌轻而易举地合在了地上。

德明呆了一会儿,突然找到了挽回他面子的理由:“不对,阿巍。你的腿看上去比人家的短。来比一比我们的腿,看谁的长。”想不到我的腿竟比德明的短上一块砖的厚度(约两寸)。

“你拿块砖来。”

我站在砖上,手掌照样触地,因为我韧带松。这下德明服气了。

“阿巍,弄了半天你原来是矮脚夫王英(水浒梁山一百零八将之一,脚短人矮)。”

“你没阿巍高,他矮脚夫王英,你算什么?”丽华抢白他。

“海伦,海伦,摆个‘一字开’(现在叫一字马)让大家看看。”晓萍忙把话题岔开,免得德明再出我的丑。

海伦将两腿往前后一伸,身子就慢慢地沉了下去,两腿就很轻松摆成了一字。

照着海伦的样子,丽华和林媛都摆成了一字开(当时的女孩都有这么几下子)。德明也成功了。接着晓萍也学着把两腿一伸,当身子离地面半尺的时候就再也下不去了,也起不来。丽华走上前去,双手放在晓萍的肩上,用力往下一摁。

“啊呀,疼死我了。”晓萍摆好了一字开,可自己爬不起来了。

“海伦,拉我起来吧,我腿酸死了。”

“自己起来,没人帮你。”丽华拦住海伦。

“阿巍,你来拉我。”帮晓萍是我的职责。想不到她人小体重,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拉起来。

“晓萍,你怎么那样重啊,有多少斤?”

“我也不知道,以后称了告诉你。”

“她身上都是五花肉,能不重吗。”丽华说完,随手在晓萍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啊唷哇。我阿娘讲胖比瘦好,我可不想做‘排骨精’。”听她这样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我们那个年代,大家都以壮实为健康的标志,小孩子一般不胖也不瘦。胖了,就要被人叫“小胖子”,瘦了,则是“排骨精”了。丽华是我们几个中是最瘦的(按现在的标准,她也只能算有点苗条。如果按现在的女孩追求所谓的苗条和骨感美,露出骨头形状,在我们那时要被骂成“排骨精”或“白骨精”的)。

“好,大家再见。”丽华回家心切,她要帮妈妈做家务(不是做功课)。 第二章 2 捉老鼠 今天我起得特别早,第一件事到晒台上刷牙。和德明不一样的是,我特别费牙膏,从牙刷的一头挤到另一头。德明告诉我这点牙膏他好刷差不多一个礼拜。我知道每天早上张妈给德明和老四老五挤好牙膏,就像一粒小黄豆,其实就是不让他们多用。

牙膏用得多嘴里的泡沫也就多。有时我在底楼刷牙,经常到门外,让邻居看看我满嘴的牙膏泡沫。除了费牙膏,我刷牙的方法也些特别。人家是把牙刷左右来回刷(现在看这种姿势不正确),我是脑袋和手一起工作。牙刷朝右运动,脑袋往左转,牙刷向左滑动,脑袋向右转。这样做的功就是人家的两倍(后来才知道,这样更伤牙肉)。海伦说我刷牙很滑稽。

我正起劲地摇着头,有点头晕。突然,远远看见我班同学福民朝我家奔来。我想他准是冲我而来,便探出身子,向他挥手。他见了立刻向我招手。我飞奔下楼,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哭丧着脸告诉我,他那只小花猫昨夜不知被什么东西咬死了,他是来借捕鼠的笼子。听说他家的小花猫死了,便说先到他家里去看看。

那小花猫五颜六色,非常好看,是他的宝贝。它十分调皮、可爱,一只乒乓球可玩上半天,撒起娇来你赶都赶不走。那是福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从亲戚的邻居那里讨来的。福民一个月的一半零用钱都花在这宝贝身上,他每隔一天要去小菜场刮鱼鳞摊头买一分钱鱼头鱼尾鱼肚肠,再加些剩饭一起烧了当猫食,有荤有素,营养丰富,那小花猫长得又胖又好。它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吃好饭后总要把舌头伸出来,把自己的小脸舔得干干净净,再把四个爪子也弄得清清爽爽,一尘不染,比我们的手干净多了。

小花猫对人都很亲近,只要见到我们,都要在每个人的裤脚上蹭几个来回,要你弯下身去抚摸它几下,它才肯离去,实在讨人喜欢。就连晓萍也敢把它抱在身上和它玩,想不到它竟遭如此毒手,我心痛也。

经细查,我们发现它的脖子上有两个牙洞。我对福民讲,这不像猫的牙齿,猫两个虎牙分得很开,而这两个洞却挨得很近。再说,哪有如此狠毒的大猫,来害死一只如此可爱和无辜的小猫呢。说老鼠咬死的吧,也不大可能。我们一直叫它小花猫,但它长得很大了,只是太调皮而已。我猜想是黄鼠狼,因为我们附近确实有鸡被黄鼠狼偷吃掉。经我这么一说,福民也认为是黄鼠狼捣的鬼。

我告诉他,鼠笼太小,黄鼠狼钻不进,小黄有捕黄鼠狼的弹簧钩针。前几天他在菜场的地摊上看到了一种新式的捕鼠器:弹簧钩针。原理很间单:当老鼠吃钩针上的诱饵时,钩针会突然弹开,钩住老鼠的嘴巴,像钓鱼一样,吐也吐不出。他回家照样做了一个,一试,效果不错,还真钩住了一只。过段时间我和他要去江湾乡下,他就做了一个大一点的,想用它来钩黄鼠狼。

课间休息的时候,福民把这件事在班里说了。大家恨得是咬牙切齿,都说要抓住凶手,为小花猫报仇,晓萍更是气得直跺脚。经过一番争论,大家一致认为:用小黄自制的弹簧钩针来捉黄鼠狼,试一试这新式武器。商量停当(好),下午小组后去福民家按装弹簧钩针。我要福民准备一块硬一点的精肉作诱饵,但福民妈今天没有买肉。晓萍自告奋勇,将她爱吃的五香鸭珍肝献了出来。

大家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献计献策,连上课铃声也没听到。直到老师进了教室,大家才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安静了下来。

晚饭前,我和小黄上福民家,把弹簧钩针按在楼梯口,这是必经之路,再把鸭珍肝紧扣在机关上。一一关照好福民后,我们才回家。

“阿巍、阿巍,醒一醒。”阿婆轻轻地推我。

从好梦中惊醒,我赶忙起身,一看电钟,快七点了。“阿婆,我又要迟到了?”我担心起自己的屁股来。

“现在是夜里,有同学来叫你。”

福民在楼梯上,说老鼠抓住了,要我带上老鼠笼子去帮他。我穿好衣服,拿了笼子,直奔他家。“捉住了一只老鼠精。”

“什么,是老鼠,不是黄鼠狼?”我揉了揉眼睛,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只老鼠大得出奇,你看了就知道了。”

到了他家,只见大家围在楼梯口,七嘴八舌地在议论。有的说,打死算了;有的讲,用开水烫;还有的出主意,把它装进笼子,用水淹死。

我一看,倒抽一口冷气,这只老鼠是成精了。它的身体足有一尺长,加上一根长尾巴,看上去就像一只黄鼠狼,比猫也小不了多少。它的嘴被弹簧钩针给钩住了,那两只长长的门牙,却露在嘴外,一副凶相。就是这两只恶毒的门牙,咬死了我们的小花猫。小花猫涉世不深,毫无经验可谈,在鼠王面前栽了个大跟头。

“阿巍,先把它弄进笼子里。”福民在催我。

用手抓,我有点怕那两只门牙。用火钳,我怕钳不牢。突然,办法来了。我把绳子解了下来,穿进笼子,再用力一拉,这老鼠精就像牛魔王一样乖乖地被牵进了笼子。那老鼠实在是大,在笼子里连身都转不了。我再叫福民拉紧绳子,那鼠嘴就只得朝外。我用力把弹开的钩针并拢,从老鼠的嘴里拿了出来。这只恶鼠顿时就神气起来,在笼子里吱吱地叫,还朝我呲牙咧嘴,意思要我放它出去。老鼠你别凶,我要你死得难受。我第一个想法就是拿一壶特特滚(沸腾)的开水,来招待这恶鼠,一解我们的心头之恨。

至于如何收拾这只恶鼠,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要乱棍打死,有的要用水淹,有的要用火刑。最后大家达成一致:老鼠最好的归宿,就是被猫吃掉。明天送到米店,让猫来收拾它,也让它尝尝那只老虎猫的利害。(待续) 第二章 2 猫吃老鼠 猫吃老鼠

今天上午的课是大大地打了折扣的,大家都等着看好戏呢。一放学,我们这帮人撒腿就奔福民家。晓萍、丽华她们女生跑不过我们,便直接去了米店(兴业路,顺昌路口)。

我们朝米店奔去,远远就看见那老虎猫神气十足地站在人行道等我们呢。它知道只要是这种脚步声,就是给它送饭来了。

我们这里的米店都养猫,用来捉老鼠保粮食(不是宠物)。可这只猫却与众不同。它是一只老虎猫,身上有灰色条纹(就是现在所说的狸花猫)。据说老虎猫最会抓老鼠,它的捕鼠技巧高超,其它的猫远远不及。除了上树上墙,它还会轻功,高处跳下如玩耍(猫有九命)。米店的人几乎不喂它食物,全靠它自己捕鼠吃。不仅米店的老鼠不见了踪影,就连附近居民家中的老鼠都成了它的腹中之餐。

老虎猫有个习惯,每次捉到老鼠它总要叼在嘴上,在米店的师傅跟前来回遛达,意思是它不是吃干饭的。有时它闷得慌,它还会跟老鼠玩玩,开开玩笑。它有意把捕到的鼠放走,那老鼠以为捡了一条小命,撒腿就逃。没几步又被它一爪子逮了回来,接着再放走。这样几个来回后,那老鼠是筋骨酥软,肝胆破裂,再也挪不开腿了,它才慢慢地享用起猎物来。还有一种玩法更有意思,它把老鼠当翻麻将牌的子,左手(爪)惯出,右手接牢。就这样,老鼠在它的左右手倒来倒去,如同耍杂一般。没等它玩够,那行将被吃掉的老鼠灵魂早就出窍,急水急污(沪语,临死或恐惧时拉出的屎和尿)拉得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三天两头还有人给它送来抓到的活老鼠,来领教一下它捕鼠本领。可能是种的关系,加上它只吃活食,这只猫的体形硕大,比一般的家猫要大一倍。两只眼睛虎视耽耽,就像一只小老虎,堪称猫中之王。(三国)说,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我就可说:猫中老虎。

这猫很通人性,知道送老鼠来的,都想领教一下它的拿手好戏。它也不负众望,每次都在众人面前露几手它的看家本领。它总是在离笼子一米开外卧着,盯住笼子里的老鼠,只要老鼠一窜出,它的利爪便大显神威,没有一只能逃脱。有时人们想看看它的速度,有意把笼口朝外。它也知道这是有意要考考它,等老鼠窜出两米多,它才一跃而起,以几倍于老鼠的速度,将它拿下。有一次,一只老鼠在梁上爬,它只一声叫,那只老鼠便吓破了胆,应声落地,昏死过去。

可今天我们送来的是一只老鼠精,一个身经百战、老奸巨滑、咬死过猫的鼠王,它可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知道今天开饭前有一场恶战,老虎猫精神抖擞地站在人行道的中央,尾巴略为上翘,浑身的毛微微竖起,看上去比平时更壮大,望着笼子里的大老鼠,猫的眼睛都有点发直了,今天要吃大餐了。

虽然在笼子里困了一夜,那鼠王仍然气势凶凶,鼻子上翘,向它的天敌威胁似地露出了两只锋利的大门牙。

看来,双方都准备好了一场殊死搏斗。

来看热闹的不仅仅是我们小孩,还有吃饱饭没事干的青年人、中年人和老年人。大家都远远地站着,等待好戏开锣。米店的伙计轻轻地打开了鼠笼,关了一天的鼠王出来了。它没有像其它的老鼠一样先逃命,也许它明白,就是去见阎王,也要博一博,逃跑意味着死路一条,以死一拼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老鼠们面对老虎猫,绝大多数是战战兢兢,四脚僵硬,只有极少数能做到故作镇静,像鼠王那样沉着应战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猫是老鼠的天敌,终生捕鼠和吃鼠是猫的天性,今天哪能放过你。不过,那老虎猫显出了猫王的风度,不急于进攻。你不是在笼子里关了一天吗,那我就让你活络活络筋骨,准备一下,不然的话,我就要背上小气的骂名了。那老鼠死到临头还要耀武杨威,它站直了身子,张大了嘴巴,两只鼠眼恶狠狠地盯着老虎猫,作好了应战的准备。

突然,老虎猫撕心裂肺地怪叫一声,吓了我们一大跳,那是攻击的信号。这叫声在鼠辈们的耳朵里,无疑是河东狮子吼了。要是一般的老鼠,听到这么一叫,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连逃命都找不到方向。那不愧为是鼠王,竟毫无胆怯,它低下身子,准备迎战。

猫扑了过去,那鼠王迎头张嘴就咬。猫在空中一侧身,用爪子狠狠一击,那老鼠被打翻在地。还没等它四只脚站稳了,老虎猫就在它的后腿上狠命地咬了一口,也不知这是什么招式,快如闪电,反正它武艺高强。那老鼠疼痛难忍,悲惨地叫了几声,它终于尝到了那利刀般牙齿的苦头。但它没有退却,转过身来就朝猫的脖子咬去。

那猫想,你居然敢咬我的脖子,我那高贵的脖子,怎么能让你臭气熏天的大板牙咬住呢,咬住了我就完蛋。它又是狠命一爪子,那老鼠被扇得晕头转向。它从地上跳起来,再次向猫冲去,这貌似进攻,实是逃跑。知道自己不是老虎猫的对手,鼠王便虚晃一枪,夺路便逃。

见老鼠逃命,那猫又是一声叫,一个饿虎扑食。见猫从后面杀来,那老鼠急回头,不管不顾地张嘴就咬。那猫只是虚晃一下,老鼠什么也没咬到,可它那致命的脖子却全暴露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老鼠还没来得及把脖子转回去,那猫锋利的牙齿就深深地嵌进了鼠的喉管。老鼠拼命地蹬腿,想把猫蹬开。挣扎是徒劳的,老虎猫怎肯松口,它把头晃了几下,老鼠无助地扑腾着,这显然已是最后的挣扎。再一晃头,挣扎动作渐渐地慢了下来。那猫换了一下口,这只老鼠已经不再动弹,断了气,已经死得非常彻底了。这场战斗前后也不过一分钟,却精彩至极。

老虎猫叼着那巨大的肥鼠,环视一下周围的人,好像武松打死了大老虎,仿佛在说:怎么样,这下你们满意了吧?我要开饭了。米店的师傅拿了一个米袋,铺在柜台下面,这时它才叼着老鼠,到那里去享受大餐了。

看完了这场惊心动魄的猫鼠大战,见老虎猫替小花猫报了仇,我们才出了口恶气。这时,大家才发觉肚子饿得不行,便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吃中饭去了。我家今天有好吃的。 第二章 3 咸酸饭 昨天就听外公讲他要烧上海崇明猪油咸肉菜饭,不过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成了“咸酸饭”。外公烧的菜饭最好吃,没人能和他的比。阿婆有时也烧菜饭给我们吃,佐料也放得多,但味道差远了。饭不是烧焦就是隔生,青菜的绿颜色烧得一点也不省。阿婆还在饭里加酱油,菜饭就成了酱油色。阿娘的菜饭烧得也好,但里面的佐料太少,主要是猪油放得不足。猪油一少,菜饭的香味就不重了。

张妈的菜饭也有特色,但放的不是咸肉而是广东香肠丁,香气足但味道不浓。缺点和我阿娘一样,就是猪油加得少。有一次他家吃菜饭,张妈盛好饭后,德明并没有急着吃,而是到了灶头间(又叫灶陂间,灶根间,沪语、宁波话:厨房),打开菜橱,拿出一蓝边大碗(便宜货)雪白的猪油,勺了一点在菜饭里拌匀了。这菜饭立刻变得油光铮亮,油香扑鼻。我尝了一口,才知道好吃的菜饭是一定要拌猪油的。

前几天我就看到张妈熬猪油。我知道,买肉膘也要凭肉票的。不知什么原因,张妈的肉票好像比人家的多。后来才知道丽华妈时常送点肉票给张妈,因为他们有时吃不起肉。还有张妈菜场有熟人,买肉时票子就松一点,而她买的肉膘都是一些边角料、奶脯肉(级别很低)和一些零碎的板油(猪肚子里生成的条块状脂肪),大概是猪心、猪肚和猪肝上剥下的,既省钞票又省肉票。熬猪油太简单了,火不能大,等铁锅热了,把肉膘倒下,先用菜刀(沪语:炒菜的铲子)翻几下,再用菜刀用力挤压肉膘,猪油就不断地熬出来。张妈熬的猪油特别香,出油特别彻底,其结果是猪油渣里油水不足。

外公熬猪油与众不同,他用的都是上好的肥肉膘。熬出少许猪油便打住,那猪油渣实际上就是油炸肥肉,咬一口满嘴是油,太好吃了。

我们太平桥小吃摊也有卖猪油菜饭,但饭里没肉,只浇点肉露,五分一两。要吃浇头自己加,红烧大肉(一两上下,浓油赤酱)一角一块,红烧酱蛋一角一只,大素鸡四分一块。外公烧的菜饭要比太平桥的好吃多了(很久以后才知道,在上海摊崇明猪油咸肉菜饭最有名)。

我一到家便叫起外公来,比平时要亲热多了,我要花花(讨好)外公。外公对我笑眯眯,他正在烘饭呢。只见他把锅子放在炉子的边上,一点一点地转动。他的烘饭技术高,这饭才好吃。今天他还烧了一沙锅黄豆脚爪汤,那是昨天晚上焐过夜的,一到嘴里就化。用阿娘的宁波话来说就是塌塌酥了。现在整幢房子都是香喷喷的猪脚爪,害得我口水直往外淌。外公平时都用小锅子烧饭,他胃口小,老酒才是他的饭。今天他换了一个中锅子,要吃菜饭的人多啊。

海伦洗好手就坐着,不急着盛饭,她也在等。我扔掉书包便下楼去,人还没到灶头间就嚷了起来:“外公,咸酸饭烧好了吗?我肚皮饿死了。”看到我这副急相,外公知道他今天菜饭是吃不太平了。

“再等一等,不要急,菜饭要烘透才香。”

“外公,我好久没有吃你烧的咸酸饭了,你烧得最好,我最喜欢了。”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哄外公高兴,等一会儿他盛起饭来就会大方一点。

菜饭终于烧好了。外公立刻把饭锅放在草窟,也有叫捂窟(草焐子)里,外公的锅子小,草窟里还垫了一件破棉袄,这样我妈晚上回家时,那咸酸饭还是热的。我递给了外公一只饭碗,他盛了满满的一碗,还用饭勺压压紧。我把菜饭给了阿婆,拿了一只碗又到了外公房间:“外公,吃好饭我帮你去拷老酒。”外公搬来好多年了,不知为什么,他几乎不差我做事情。

“小鬼,还有啥花样精?”

“外公,盛一点黄豆汤给我。你讲过的呀,吃咸酸饭一定要吃黄豆脚爪汤的。”

没办法,他自己说的,外公只好盛给我一小碗黄豆汤,外加两小块脚爪(一只脚爪可切成六块)。谢过外公,便回到阿婆房间。阿婆已把那碗菜饭分成浅浅的两小碗,我和海伦一人一碗。你看那菜饭,青菜碧绿生青,鲜肉白咸肉红,米饭粒粒晶莹剔透,油光饱满,香气扑鼻。还没开吃,我已满嘴口水。但外公讲,以前在崇明老家用大灶头烧出来的咸酸饭,这才叫好吃。用钢精锅子、小煤炉烧出来的没法和它比。我想崇明的咸酸饭我是吃不着了,听外公讲崇明的房子因为缺钱早就卖掉了。

老规矩,吃菜饭前海伦要阿婆先尝一口,还要问她好吃不好吃。我端起碗就朝嘴里扒饭,外公用的是上好的新大米,这菜饭咸香鲜美,油而不腻,吃口好而且口齿留香,也就是三口两口,这碗饭就倒到肚皮里去了。照海伦的讲法,就是味道也没尝出来。我拿着空碗一转身又到了外公房间,他什么也没说,又给我添了一碗。

除了猪油咸肉菜饭,外公烧的香莴笋叶(莴苣)菜饭,也很合我胃口。那个莴笋叶香啊,邻舍隔壁全闻得着。我可以把外公的一小锅子饭全倒进肚子里(也就是现在人说的大胃王),可惜的是外公只给我一小碗尝尝味道。不知什么原因,外公烧的崇明菜饭特别好吃,特别配我胃口,大概我是半个崇明人。外公的饭量小,一顿只吃一小碗,老酒才是他的主食。他一天三顿老酒,从早吃到夜。他吃小菜省,一块小肉在他嘴里能嚼上老半天,大概钞票都去买老酒了。

吃好菜饭,我就向阿婆提要求:“阿婆,以后烧菜饭,把米和料佐给外公,叫他帮你烧。我来给他做事。”阿婆笑了笑,并没有答应。我心里在盘算,算算还有多少日子外公再会烧咸酸饭,让我再饱饱口福。 第三章 4 半导体 最近一段时间,我也迷上了组装矿石收音机。这主要是中了阿哥的毒,我每天见他拿了一只电烙铁,东焊焊,西焊焊。从矿石机开始,一直装到现在的三管、四管收音机(半导体收音机)。这小东西可以拿来拿去到处听,不像无线电收音机(电子管的),只能放在家里听。

阿哥是个无线电爱好者,其迷恋程度已到了不可药救的地步(按现在的流行说法,他就是一个标准的超级发烧友了)。他花在这上面的钱,我是想也不敢想的,爸妈也舍得给他。在我的记忆中,他兴趣狭窄,前几年他爱上了航模,花掉了不少钱。现在除了半导体,也没有什么其它的爱好了。弄堂里的游戏也不玩,一天到夜呆在家里摆弄这些东西,亏他也坐得住。不像我,文的武的多多少少都会一点。

前两年,阿爸在淮海路重庆路上的淮国旧(淮海国营旧货商店)淘来一只无线电。虽说是旧货,它却有短波。那东西是个长约一尺半,高一尺,厚一尺不到一点的长方形木盒子。大小和外公屋里的那架老式台钟差不多。它正面是已退了色、嵌有金丝的绒布,有一个我叫不出名的商标,不知是哪国造的。外壳由一种浅棕色的硬木做成,做工精细,样子优美。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是哪家穷疯了才拿去卖给旧货店的。

听阿婆讲,解放后当店都关了门,缺钱用除了向别人借,只能上旧货商店。旧货商店有两种收法,一种是给现钱,当然价钱低一点,这和当店没多大区别了;另一种是寄售,这样就能多卖几个钱,成交后旧货商店收约百分之七的客密薪(佣金)。所以现在的旧货商店就是解放前的当店。不过听阿婆讲,上旧货店买卖的不一定都是穷人,一些有钱人也常常逛逛旧货店、旧货摊,碰碰运气。一些有钱的女人在穿衣上喜新厌旧,新式样穿了没几天便往旧货店一送,因为式样新,也亏不了多少钱,所以她们身上都是时髦货。另外一种女人要面子,赶时髦,但钞票少,买不起新潮的高级衣服,便去旧货商店淘两件半新不旧的来套在身上,没人知道是旧货。

那无线电平时放在客堂间,大家听听。礼拜六小叔一回家,便把它捧到二楼亭子间,关起门来和他同学听短波,还以为我不知道。他特地关照我,动一下短波,就打烂我屁股。你越是不让我碰,我偏要听一听。

有一天机会来了,阿娘出去买东西,家里没人。我们四个溜到客堂间,前后门窗统统关紧。我开了无线电,等了一会儿,里边的灯热了,声音慢慢地出来响了起来。我先把音量调到最低,大家看好刻度,听好后再调回到原处,阿娘就发现不了。

电台正好在唱宁波滩簧,阿娘的保留节目。旋扭动了一动,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在播国家新闻。听短波要紧,小黄将旋扭调到短波,里边传来了电流声,还夹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就像电影里的发报(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干挠)。我慢慢地拨动旋扭,就听到有人在讲外国话,可惜我们听不懂。再拨,终于在一片电流声中传来了断断续续娇滴滴的中国话,那个女人的声音要比我们电台里的嗲多了。她先是说出某地方某个人的名字,好像是在找人。听着听着,那女人说到什么总统,吓得我立刻关掉了无线电,那是的敌台广播啊。我们害怕极了。小黄说以后还是不听的好,德明却说没人知道就不碍事,听他大哥说后弄堂那个大学生就经常听外国广播的。我的意思还是省点电吧。

虽说我们和阿婆家里都有无线电(可惜阿婆家的没有短波),却舍不得多听,原因是一架普通的六灯(六只电子管的)无线电,耗电约六十瓦,是家里最大的电老虎。我阿爸只是听听新闻,阿婆、阿娘喜欢听宁波滩簧(甬剧)。周末姚慕双、周柏春的滑稽戏阿娘是一次也不会错过的。我们则听听少年儿童节目,像“小喇叭广播”,还有就是广播剧。所以我也想拥有一架属于自己的收音机,想听什么就听什么,这想法应该是很不错的。

打定了主意,我就伸手向我妈要钱。谁知她不肯,让我去找阿哥,说他不用的零件我可以利用。我知道,装收音机是一项十分昂贵的爱好,没有一点钞票是玩不起来的。比如一只最简单的活动矿石要卖到一角九分,一只最差的处理品三极管,价钱是两块零三分(好买两斤特级肉,肉膘有一寸厚),一副耳机竟要你十来块钱,我是三年也存不到那么多钱。

听说我要装矿石机,阿哥很高兴,他终于有了追随者(也可以说是跟屁虫)。他给了我一本无线电杂志,让我先了解一下它的基本原理。没几分钟,我就不耐烦了,便把书扔了回去:“看懂了,拿零件来,我现在就装。”

“你看懂了?”

“太简单了。”

“那你讲讲它的工作原理。”

“矿石机,顾名思义,就是以矿石为主要元件的一种最简单的收音机。它用一根外接天线来捕捉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无线电波。利用矿石的金属特性把这些电波进行检波,讲的简单一点,就是把收到的电波转变成电台里的声音,再用耳机一接,就可以听了。它的最大优点就是不用电,制作成本低。”我尽量把书上的东西背得完整一点。

听了我这一番大论,阿哥没再说什么。他给了我一根粗铜丝,用作天线。一块很小的矿石,有点像碎银子,作检波用。一只破耳机(是他组装的),没有夹子,听起来相当麻烦,要用手拿着。

我把那根铜丝放到了三楼亭子间窗口的外面,当作天线。我没用电烙铁,它要用焊锡和松香,太麻烦,接线都是用手拧拧紧算完事。线全部接好后,我用一根细铜丝,在矿石上擦来擦去。它好像有意跟我作对似的,耳机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一时也找不出问题所在,又不好意思去问阿哥,只怪我刚才大话已出口。趁他不注意,我偷偷地把那本书拿了回来。一查看,自己太粗心了,竟忘了接地线。我把地线接在自来水管子上,耳机里就传来了电台的声音,但是这声音太小,而且有点串台。我知道,要是矿石好一点的话,收听效果肯定会提高。

我就再向妈要钱,告诉她,阿哥太小气,好的东西不肯给我。我拿到了两角钱,就到淮海路、黄陂路上的无线电商店,买了一只一角九分的活动矿石。它像一只透明的日光灯“斯达特”(启动器),一头固定了一块矿石。另一头是一个小旋钮,连着一根金属探针,与矿石相接触,转动旋钮就可以选台。它的效果虽然比矿石好,但缺陷也不少,它不是按频率选台的,只能选到哪个算哪个,就像瞎猫捉拖老鼠。再有就是有时机器一移动,或隔一段时间再听,电台就逃掉了,只好重新再选。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阿哥经常带我到牛庄路无线电市场,浙江北路一带的“云北”等无线电商店去淘零件,那里的东西便宜。有时我们还去中央商场淘零件。在一家无线电商店,我看到了林媛家的电视机(苏联货),牌价是八百元,我要几辈子才能存到这笔钱。

买来零件后阿哥就教我用漆包线绕园筒形线圈,后来又绕磁棒线圈。他还指导我做耳机、耳塞。我也学会了给胶木板打洞,上铆钉,焊线路,自己做电路板(后来有了集成电路板,它也可以说是现代芯片的老祖宗版)。买不起现成的,只好自己动手,没办法,我穷啊。

阿哥送我一只二级管(替代矿石),一只空气单联(都是阿爸的钱),用来调电台,最后我将蜘蛛网天线架在烟囱上。我还用三夹板敲了一只像无线电一样的壳子,再画上刻度。就这样,一架有点像无线电的矿石机总算大功告成了。

从无线电杂志中,我知道了什么是电阻、电解电容、单联和双联,了解了二级管、三级管的工作原理,还明白了什么是来复式和外差式半导体收音机。

装好矿石机后,我就向妈提出申请,我也要装单管机(用一只三极管),拿钱来。我妈说我人小,等一、两年再装。我就跟她讲道理:有志不在年高,阿哥玩半导体时和我也差不多大(他比我大三岁)。没办法,她只能同意,但只给了我很少的钱,说很多零件我阿哥都有,我没有必要再花钱了。

阿哥给我的都是一些掏汰的元件,像一只普通的电阻,他给我的比两个小炮仗还大,足有一寸半,而同样的高级电阻,只比一粒仙米大一点。再说那只淘汰下来的单联,体积大于两只自来火盒子。如此的一只单管机肥皂盒子里是装不下的,装在皮鞋盒子里还差不多,捧着皮鞋盒子听,要被人家笑话的。

我只好在讨钱上多下点功夫,和我妈磨。可她却把钱交给了阿哥,她怕我大手大脚,乱花钱。阿哥拿到了钱,却先替自己装备起来。他把不用的零件折价处理给我,我也没办法,有总比没好。没多时,一架单管机就在我手中诞生了。我为之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装半导体在我们这样年龄的小孩中,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了。

事实上,我很早就想拥有一只单管半导体收音机了。一天,我们几个到林媛家玩,她拿了一个像肥皂盒子一样的东西给我们看。我们问她是什么,她说这是半导体,当时我们根本不懂半导体是什么意思。林媛把耳塞往我耳朵里一放,我就听到了电台里的人在唱歌,而且贝司十足。我立刻被这小小的、可以行走的无线电给迷住了。接着大家都试了试,他们都说这东西非常希奇。我问林媛这要多少钱,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从那时起,这半导体就成了我为之牵肠挂肚的东西。

我自己一手装好了单管半导体收音机,实现了我小时候的愿望,我对半导体的热情也慢慢地冷却了下来(阿婆讲我做事情没有长性,有时讲我三分钟热度),主要原因是它费钱、费时,而我喜欢的则是户外活动(白相)。

是我最先玩起矿石机的,很快,这股热情就传染了给小黄和大铭。其中小黄迷得最重,简直是走火入魔了。实际上,他家里什么都有,像什么高级无线电(可收短波)和电唱机。他爸有一架非常高级的七管四波段半导体收音机,还有一架鲜为人知的磁带录音机,那都是外国货。这些东西太高级,我们连做梦都不敢想拥有。

小黄读书不灵光,但人聪明,动手能力特别强,没多少时间,就赶上了我哥,也装起了四管机。当然,他家雄厚的经济实力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除了钱,他家里的工具,从电烙铁到万能电表,一应俱全。他的梦想是自己组装一台发报机,至于派什么用场,他也不知道。 第三章 5 献给妈妈的小红花 喝姜茶 (一九六五年三月)

献给妈妈的小红花

今天是三月八号。最后一堂课周老师她领来了一些红绢纸,留出了半节课的时间,让我们做小红花送给妈妈。班里约有一半的同学会做绢纸花,因为我们读过幼儿园。小班的时候,每人发一朵,带回家献给妈妈。从中班开始,我们就自己学着做这种小纸花。三年下来,我们都能做得像模像样了。

没多少时间,大家都做好了。大铭有点特别,就是每年三八妇女节,他都要做两朵,分别给他奶妈和亲妈。他亲妈也就是谢他一声,从来不戴。他奶妈却要戴上好几天,然后藏在自己的箱子里,大铭给她的东西,她都当宝贝。

周老师提醒大家,献花的时候要讲一句祝福的话,向妈妈问好。再就是帮她做点家务,让妈妈休息。林媛还为我们朗诵了一首小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念完了,她还为我们作了讲解。她说妈妈的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她要我们行动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替妈妈分担,用优异的成绩来报答母亲哺育的恩爱。还有千万不能再惹妈妈生气,因为我们已经是懂事的孩子了。全班同学都很感动。我很想知道,这首小诗她是什么地方弄来的,我们看的小人书里没有啊。我们知道林媛六岁就开始学诗歌了,还要背什么唐诗三百首。除了吟诵,有时她吃饱饭没事干,兴致来了,还会写几首小诗。

中午放学,上街沿(人行道)上到处是回家吃饭的的小学生,人人手里一朵小红花。太阳照耀着孩子们红彤彤的脸庞,手里的小红花格外鲜艳,愈加美丽,宛如鲜花盛开在人群中。虽然我们叫不出这小红花的名字(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小红花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康乃馨),但我们知道,这是用来献给妈妈的。

我就想,我今天能为妈妈做些什么,用什么来报答她呢?扫地倒垃圾本来就是我的差使,再说其它的家务活我也干不了。德明也这样问我,看来这个问题有点难。

突然,我想起了张妈经常对德明说的一句话,“你今天只要不闯祸,我就谢天谢地了。”这就等于:只要我们今天乖一点,不找麻烦、不闯祸,最好在家里装出一副埋头苦读的样子给她们看看。这就是献给妈妈最大、最好的礼物,因为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妈妈的节日。

喝姜茶

昨天晚上海伦练舞蹈出了一身汗,回家时经冷风一吹,鼻塞感冒了。今天一大早阿姨就把海伦送到了阿婆家,只见她戴了个口罩,像一只霜打的茄子萎脱了,无精打采,哭哭啼啼。阿婆要她把口罩脱掉,海伦却说要传染给我的。我就讲:“要生病一起生,我还好请一天假。”阿婆又讲我没出息,想逃学,还问我屁股是不是又痒了。阿婆错怪我了,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阿婆要阿姨放心去上班,如果海伦发高热,她会送海伦去医院的。阿姨写了一张假条,让我交给周老师,便匆匆地去上班了,赚钞票要紧。

阿婆把小床铺好,还冲了个汤婆子,海伦最怕上医院打针,只能乖乖地钻进被窝。每次打针,她总是有哭没哭地(总要)嗷上几声,就像上什么大刑似的。每次打针,阿婆就摁住她屁股,叫她闭上眼,打好针阿婆就会买些零食慰问她。我问她有什么好哭的,你哭针就不打了?因为我知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的回答使我有点吃惊:“我是假哭哭,这样医生的手脚就会轻一点。”我打针是从来不哭的,因为阿婆讲我是个男人,要勇敢,再说了打针一点也不痛。因为我经常闯祸的原因,所以屁股很经打。

小时候只要我们生病,阿婆就要我们立刻上床睡觉,吃饭也不让起来,这样一天睡下来,病一般就好了,这是她的法宝。那时候海伦好像喜欢生病,这样就可以整天呆在阿婆家了,最重要的是阿婆会给她买甜的咸的零食吃。因为海论一生病,她就说嘴巴苦,没味道,要吃东西。我就说她生的是巨龙(食品店)病。安顿好海伦,阿婆要我看着点,说她去去就来。

离开小组还有一段时间,我便坐在了海伦身边,她却要我离她远一点。我安慰她,说感冒只要睡一觉就好,回家作业我给她带回来。一会儿的功夫阿婆就回来了,她从巨龙食品店买了几包发汗的姜汤茶,是粉末状的,一冲就好喝了。那姜茶六分钱一包,口味不错,比汤药好喝多了。只要我们被雨淋了或着了凉,阿婆就弄姜茶给我们喝。她说有句老话:家备生姜,小病不慌。她还买了一角一包的太仓肉松和一只一角一分半的咸蛋(两级的,一级要一角三分一只)。我经常想,这两级品咸蛋为什么不卖一角一或一角两?而偏偏要卖一角一分半呢?目的是什么呢?这半分怎么算?我想不出个所以然。而海伦关心的是阿婆到底付了一角一,还是一角两。但有一点是不出我所料的,阿婆还花了两角钱买了一包奶油话梅和一包桔红糕(一种糯米颗粒团,浅红色,有股桔香,味甜软糯)。

海伦生了病饭吃不下,零食却能吃一大堆。今天海伦的午饭是大米粥加咸蛋和肉松了,只要她一生病,阿婆就弄这些给她吃。而我生了病是没有机会吃咸蛋和肉松的,阿婆只叫我多吃饭,因为她说我是个男人。

趁阿婆泡姜茶的功夫,海论把那包桔红糕塞给了我。我打开三角包,拿出几粒放在口袋里。那奶油话梅我是不碰的,要酸牙。阿婆端来了那碗姜茶,要海伦趁热喝下去。海伦吃中药是个老手,那姜茶更不在话下。小时候她发高烧,把嗓子都烧哑了。听人说只有中医才能治好那病,就这样,她吃了半年的中药,那嗓子才慢慢发出声来。那中药一定是很苦的,只要阿婆一煎药,整幢房子都是苦辛味,有病没病的大家一起闻。一开始她不敢喝,除了苦,那药里还有知了壳和玉蝴蝶(实际上是一种植物种子,质地像玉,形似蝴蝶)。阿婆就叫我勺一小调羹绵白糖,再放上一小块巧克力,然后紧紧捏住海伦的鼻子,海伦看着那块巧克力和绵白糖,把那碗苦得要命的汤药喝了下去。这样半年下来,她吃起中药来就像喝白开水。她那只塌鼻子就是从那时慢慢地变得挺拔起来。

老规矩,喝完姜茶,阿婆往海伦嘴里塞了一小调羹绵白糖(其实姜茶除了辣还有点甜)。阿婆替海伦把被子捂得是严严实实,还要她闭上眼睛,说只要一发汗,这病就好了。见海伦睡下,我便拿起书包去德明家了。 第三章 6 踢毽子 阴沟里的五分钱 踢毽子

今天下午小组活动是踢毽子,再过三个礼拜,就要举行踢毽子比赛了。说心里话,几个男生喜欢踢毽子?那是女生玩的。不过德明除外,他踢毽子、跳绳都很在行。要知道,丽华踢毽子是第一啊,那他也不能落在后面。

在班里,数丽华踢得最好。听她说,这是她爸传给她的绝技。为了这次比赛,丽华特地做了一个新毽子。那四根漂亮的鸡毛是她老家特地为她捎来的。德明给了她一个铜板,还从弄堂口的小皮匠(修鞋的)那里讨来两块小皮子。经丽华的巧手一弄,一只让女孩人人都羡慕的毽子就做好了。

踢毽子和跳绳,都是国家提倡在学校中开展的体育活动,它和广播体操一样,是用来锻炼身体,提高健康水平。毽子踢法多种多样,有正踢、反踢、交叉踢等。比赛的形式有单人踢、双人踢和多人踢。不过我们男生踢的是最简单的一种,即用脚的内侧踢。

毽子较难的踢法是“打拐”,既用脚外侧反踢。丽华可以在原地踢上几十个拐,那毽子是跟她人走。她还可以踢出很多花样来,像什么磕(用脚跟踢)、蹦(用脚尖踢)等等。她还能把这些踢法组成一整套花样动作,不过她的一些踢法在学校比赛项目中是没有的。踢毽子,丽华技压群芳。海伦和林媛踢得还可以,可晓萍就不行,没有打上几个拐,人就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今天练习的是“十样锦”,即十种不同的踢法编在一起。正如所预料的那样,丽华第一个完成全套动作。只见她轻轻地把毽子往上一抛,就左一脚,右一脚,前一脚,后一脚地踢了起来。她身体轻盈,脚法娴熟,那毽子就像一只彩蝶在她的前后左右飞舞,缠身绕腿,翻转自如,出神入化,煞是好看。我们几个虽然对踢毽子不怎么感兴趣,但看看丽华踢,还是蛮有意思的。轮到晓萍踢时,那毽子就不听她的话了,她被毽子牵着鼻子到处跑。

“哎,我说晓萍,你就不要踢了。你代表我班去比赛,当心丢我们的脸。”德明在一旁冷嘲热讽。

“啊呀,是我没有穿棉鞋。”晓萍抱怨起自己的皮鞋来。

“自己踢不好,不要怪鞋子。到比赛时,天也热了,你带一双棉鞋去比赛,人家要笑掉牙的。”德明一点也不顾晓萍的面子。

“德明,有种就和晓萍比打拐。”徐敏替晓萍打抱不萍。

“她敢吗?”

“比就比,你以为我怕你啊。”晓萍也不甘示弱。

“输了不要哭。”

“那你输呢?”徐敏问。

“如果我输,我把自己的头摘下来给你们当毽子踢。”

“我来当裁判。”林媛说。

晓萍先踢,她今天是出人意料的顺,一口气打了八个拐,这应该是她的最高记录了。大家都准备看德明的洋相了。德明从林媛手中接过毽子,放在手中惦了惦,然后往上一抛。今天他也踢得非常稳当,前五个他几乎就在原地踢。女孩的游戏他怎么玩的那么精啊,照这样下去,晓萍必输无疑,大家都替她捏了一把汗,因为她输不起。

我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能让德明踢过八个。当德明踢到第六个的时候,丽华咳了两声。丽华这么一咳,就是给德明一个信号。他不得不尊重丽华的意愿,是不是要他饶晓萍这一次,免得她哭一场。他这一分心,脚就不听使唤了,七个还没踢到,毽子就着地了。

“哦,德明的头让我们当毽子踢。”徐敏是我班的留级生,和我同桌,有点傻乎乎的,她怎么就听不出德明的话,他怎么真舍得把自己的头摘下来呢。

“徐敏!你不要痴头怪脑(疯疯癫癫),有本事我和你比。”德明是有气没地方出。徐敏看看我,便不出声了。

晓萍努着小嘴,侧目而视。德明愣着,一脸尴尬,这对他来说是很没面子的事。咳嗽的是丽华,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跟你急了。

“好了,这次不算。现在我们两个组来比赛吧。”林媛经常要开开国语,她父母是BJ来的。我知道,她是照顾德明的面子。

这种玩法也不知道是谁的发明,规则视情况而定,反正玩起来要比单踢要有劲得多。先划出一块场地,再划出一条中心线。在中心线上拉上一串橡皮筋或一根细竹竿当网,毽子在自家的场地踢三下(每人只能踢一次)必须过网,不过网或出界均算输(有点像排球规则)。

我们组多一个人,晓萍要我上。我不想参加,就和小黄相互谦虚,。这倒不是我们不想踢,只因为水平太低,上了场也是个摆设,一场下来,脚也碰不到几次毽子。如果毽子在自己的脚下失误,还要招来德明一顿骂,得不尝失。小黄争不过我,就站到了场子里。我拉起橡皮筋给他们当网,顺便做一下裁判。

别看晓萍和德明平时是死对头,在场上他们配合却相当密切。一、二、三,毽子就过去了。不一会儿,林媛那组就输了一局。

交换场地再战,双方的比分是交替上升。看他们比得如此地扣人心玄,我的脚也开始痒了起来。这时,德明的五弟匆匆跑来,对德明耳语了几句。德明就让大铭来拉橡皮筋,叫了我一起去帮丽华小弟的忙。

阴沟里的五分钱

我们跑出弄堂,就看到小弟和另外两个孩子站在大同戏院隔壁的巨龙食品店阴沟旁,在相互嚷嚷着。原来,刚才有位阿姨不小心把五分钱掉进了阴沟里,盖子又打不开,就对围着的小朋友说,谁能拿到就归谁。小弟要想办法把它弄出来,另一个不让,说钱是他的,因为他先看见。五分钱对这些小孩来说,应该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问清原由,德明便对那小孩说,谁能拿到就归谁,这是主人说的。即然你先看到,就让你先拿,他在你后面。德明叫老五回家去拿一根细竹竿。那孩子找来一根小木棍,掏了好久,那五分钱就是不出来,他只能“望钱兴叹”。

老五一会儿就回来了。德明给了小弟一分钱,叫他到旁边的“什锦摊”去买一分钱芹糖(麦芽糖)。小弟手拿两根小竹签,把芹糖饶来绕去,随手就交给了德明。德明在竹竿的一头涂上一点芹糖,省下的小弟和老五一人一半。

德明叫小弟将竹竿伸进阴沟,对着分币用力一按,那五分钱就被芹糖牢牢地粘住了,这是夏天粘知了的方法。那小孩眼巴巴地看着五分钱到了小弟手里,他不甘心啊。德明还开导那孩子,要他今后好好读书,多动动脑子。

小弟拿了五分钱,转身就到巨龙食品店买了一包德明爱吃的糖东瓜,他分了一半给德明,又给了老五一些。那孩子看着我们分东西吃,谗得张大了嘴巴。小弟拿了一根糖东瓜,塞到了他的手里:“我就住在对马路的大弄堂里,以后来玩,我们就算认得了。”那孩子拿了糖东瓜便走了。

回到弄堂,林媛告诉我们,参加踢毽子比赛的两个男生已经定了下来,一个是德明,另一个是福民。 第三章 7 新城隍庙 买笛子和兰花 春天是个迷人的季节,大地从沉睡中苏醒,万物开始生长,大家都盼着春天的到来。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春风吹绿了柳树梢,天渐渐地暖和了起来。班里大多数男生都脱下了厚厚的笨头笨脑的棉袄,而棉裤男生一般都不愿穿,怕被别人笑话。而我就不同了,阿婆告诉我“十层单不抵一层棉”,棉裤是必穿的。还说早春二月(农历)还乍寒乍暖,不让我像别人一样换下棉袄、棉裤,还说这是“春捂秋冻”,不易得感冒。意思是,到了春天不要过早地减掉衣服,这是“捂”;到了秋天,则要慢慢地加衣服,这是“冻”。

虽然早春的寒风仍然凛冽,但已不刺骨,而阿婆要到阳春三月,才让我换上夹衣夹裤(就是普通的上衣和裤子里再缝上一层夹里,它比一般的衣裤挡风)。这几天棉衣在身,我一折腾就浑身是汗。一上课汗就收干,一下课又是一身汗,这样来回几趟,身上就有股汗酸臭。海伦就抓我小辫子,说我不讲卫生,影响她嗅觉。阿婆还没管我,她倒起劲了,真是多管闲事。

礼拜天一大早,大铭和我约了德明去新城皇庙(现在的连云路一带)买东西。上海有两个城隍庙,老城隍庙和新城隍庙。新城隍庙在我们那里,庙已关门,做了工厂。商店倒有不少,但跟老城隍庙不能比。听老人说当年跟东洋人打仗,去老城隍庙不方便,便在连云路一带建了个临时城隍庙,香火倒也旺过一阵,后称新城隍庙。打仗结束,香客又到老城隍庙拜菩萨。新城隍庙才逐渐冷落。

我要去买支竹笛,大铭要去买兰花。他奶妈姓吴叫春兰,吴妈是浙江绍兴一带的人,她特别喜爱兰花(很久以后才知道兰花是绍兴的市花),也特别会服侍和摆弄。

大铭家的兰花,有春天开花的、有夏天开花的,也有秋天开的。有的是草兰(普通的),还有一些是我叫不出的名贵兰花。每年春天一到,他家里就弥漫着幽幽的兰香,就是你不知道这香气是从什么地方飘来的。其实兰花的叶子并不好看,像草似的,但用来养兰的花盆却非常精致,大多数是宜兴的紫沙盆,而且全是高盆。盆上刻有图画和诗句,配起来就很别致。

前几天,我们在德明家看了一本小人书,讲的是笛王陆春龄的故事。他自幼家境贫寒,为了维持生计,他做过杂工还踏过三轮车。童年时他跟离家不远的一个小皮匠学吹笛子,由于他勤学苦练,技艺大长。解放后他成了笛子演奏家,被称为笛王。

大铭有一根笛子,是吴妈给他买的。她天天逼着大铭练,不过他吹得一点都不好听,吹了半年多,连一首像样的曲子都吹不出。为了这,吴妈经常要训斥他。有一次我问她,吹笛子有什么意思,因为我听阿婆说起过“叫化二胡讨饭笛”。吴妈说一个男人总要学一、两门手艺,老话讲得好,家有万顷良田,不如薄技在身。我想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也弄一种乐器玩玩,万一将来我书读不出,会吹笛子就能讨口饭吃,也不至于汗流浹背地去踏三轮车。我想阿姨要海伦学跳舞也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们这里有不少人在学乐器。前弄堂有个人在什么乐团工作,每天下午要吹上一、两个小时,有一段特别好听的(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四小天鹅。德明大哥说那是黑管,但我们不知它是什么样子)。晓萍小叔弹得一手好吉它(那时有人它称为黄色乐器)。德明大哥会吹军号,二哥会口琴,吹的多是苏联歌曲,德明鼓起腮帮子也能吹两下。林媛练钢琴好几年了,就连晓萍也会跟着她大伯自得其乐地拉几下二胡。

听我说要学笛子,我妈很爽快地给了我三角钱。她说我是初学,买根最便宜的,等吹得好了,再换根高级一点的。

我们从黄陂路上(近淮海路)的“孝和里”(革命烈士王孝和的故居,都拆迁了)横弄堂穿进去,再从金陵路上的“孝和里”大弄堂口穿出来,就到了连云路。弄堂口有家卖鸽子和麻雀的小店,鸽子多少钱一只我们懒得问,但一只老麻雀却要三角钱,我说贵了,新城皇庙市场只卖一角五,店主却说是用来治病的(傻瓜才会买)。这里就能远远看到一个个摊头前人群熙熙攘攘,悦耳的鸟鸣和一阵阵花香随风而来。

鱼摊头地上放满了脸盆和木盆,有各色各样的小鱼和水草。乡下来的小贩则用水桶来装鱼。卖鸟的摊头更是人头济济,有的人在观赏笼中的小鸟,有的则和摊主在讨价还价。

我们直奔花木摊头。那里放满了各色各样的花花草草,有的是盆装的,而更多的则是刚从土里挖出,根上带着泥团,兰花的根却都洗得干干净净。有的摊头只卖花盆和花仔。

大铭和我蹲在地上仔细地挑选我们所要的春兰(一种春天开花的草兰)。摊主就是个绍兴人,大铭会几句绍兴话,异乡遇故人,那小贩和大铭是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在吴妈的熏陶下,大铭对兰花算是在行了。谈起兰花经来头头是道,如何浇水上肥,修剪分盆,兰花品种等等,我和德明只好在一旁听听。摊主见我们年龄那么小就喜欢兰花(兰花一般是大人才养的,而且要非常懂行才养得好),就给了我们一个大便宜。我和大铭各花了五分钱买了好几筒(束)。对于其它花花草草,我们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买好兰花,我们便到卖鱼的地摊去看看。那里有金鱼、穿条鱼、鳑鲏鱼(雄鱼肚皮上有五色,宛如天上的彩虹。雌鱼的肚子底下有一根长长的管子,用来产卵)、斗鱼,小虾和不值钱的拿摩温(蝌蚪)等。热带鱼我们养不起。德明要买几条小斗鱼送给丽华的小弟。他挑了两条小斗鱼,摊主只收了他一分钱。

新城隍庙并不大,从弄堂口穿进去,只见两边的玩具店铺是一家接一家,生意还是蛮兴隆的。有的店铺还当着顾客的面加工玩具,画“野胡脸”,给游戏棒上颜色,加工木制大刀和宝剑等。德明说大刀和宝剑的材料煤球店也弄得到,二分钱就解决问题,以后自己做,至于油漆,他小舅能搞到。城隍庙在大弄堂的尽头,好像已经改为工厂了,城隍菩萨也不知搬到了哪里。我们先在专门制作玻璃鱼缸的小店里呆了一会儿,它也带卖金鱼和热带鱼。在那只漂亮的鱼缸里,有好几条大水泡眼金金鱼在笨拙地游动,那水泡眼睛像两只红灯笼在头的两边晃来晃去,我真担心什么时候要掉下来。我们再到卖炮仗的店铺里逛逛看看,店里炮仗的品种相当的多,其中一只大蛋糕(小焰火)竟要十几块。德明说今年就到这里来买炮仗,弄点新花样。至于其它店铺,我们不感兴趣,买笛子要紧。

我们到了那家乐器店,一看最便宜的笛子卖两角四分,我叫营业员拿出来瞧瞧。这是根短笛,我让大铭试试,好像声音不好听。我要营业员把旁边的一根也拿出来,它长了一点,看上去光头足一点,卖四角,当然五角以上的就没有必要看了。我问他这两根笛子有啥区别,他告诉我便宜的那根是用来初学的,那四角的就能上台表演了。说完他把两根笛子都吹了几下,那贵的声音清脆欢快,相当美妙,动听多了。真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德明说就买四角的,省得以后再换。“买这根我要贴一角,要是讨不回来,我不是做浊本(亏本)生意了吗。”

还是德明的主意:“就说这一角是向大铭借的,还怕你妈不还?这叫‘先斩后奏’。”我咬了咬牙,拿出一角先垫上。那营业员替我开了张发票(以前买东西我们从来不要发票的)来证明,还给了我一张笛膜备用(想不到我这根笛子后来真的派上了用场)。

我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看看今天一个卖酸辣菜卷的老头来了没有,我一想起那菜卷满嘴就渗口水。我好久没有尝到这种菜卷了,所以非常想念他。这老头经常挑着担子在人民大道(人民广场)、新城皇庙和公园门口人多的地方叫卖。

菜卷是用生卷心菜放在特殊的调料里做成的。大的比春卷小一些,二分一个;小的只有大的一半,一分一个。这种菜卷又辣又酸又有点甜,非常清脆、爽口,味道相当好(现在的酸辣菜和蔬菜色拉不能和它比。两年后我再也没有看到它,失传了?)。今天这个老头正好也在,我掏钱买了三个小的,请大铭和德明尝尝。他们吃了都说好。大铭也买了四个,我们一人一个,一个带回去孝敬他奶妈。在那老头旁边,还有一个老头在卖焐酥豆,有不少人在排队。我们每人凑了一分钱,买了一小包尝尝味道。听那老头说,这焐酥豆做工相当道地。先要把干蚕豆放在水里发两三天,再用饭锅子煮,加盐糖味知素五香粉胡椒粉等,小火焐过夜,最后放在木桶里,卖三分一包,如三角粽子大小。那豆真是酥答答、香喷喷、甜绵绵、辣蓬蓬,味道好得我讲不出。

德明说在他南市小舅那里的老头摊,他吃过用一种胡罗卜丝、卷心菜丝等做成的九味菜,两分一小酒盅,撒上九种调料,味道好极了(现在都失传了,可惜啊)。大铭和我都说哪天带我们去尝尝。 第三章 8 弄桑叶 养蚕 这几天我火柴盒里蚕宝宝的卵有点发黑了,再过一两天小蚕宝宝就要出壳。害得我三日两头跑新城皇庙花鸟市场,但小贩说桑叶还要过几天才能上市,因为蚕宝宝还没上市。刚孵出的小蚕宝宝一天不吃桑叶饿不死,它们靠吃卵的壳能活上一、两天,但时间一长就不行,为此我伤透了脑筋。

昨天我们几个到太仓路淮海公园后门,扒在围墙上,看看里面的桑树是否长出了嫩叶。那两棵高大的桑树是某些养蚕人粮店。在平时买三分钱桑叶(一分钱五张)够几条蚕宝宝吃一个礼拜了,也犯不着花三分买门票到公园里去偷偷摸摸地弄。但现在不行,再弄不到桑叶,孵出来的上百条小蚕宝宝就会饿死。至于到公园弄桑叶,不能算偷,不必在心里和自己过不去,我们是出了钱的(买了门票)。叶子是有寿命的,再说刮风下雨就能放倒很多嫩叶,命再长,活到秋天也就到头了。没听说过秋风扫落叶吗,我们只是把秋风提前了一点。

在公园弄桑叶不能爬树,目标太大,用弹弓弹是最佳方案。这只有德明干得了,他的弹弓最好,水平也最高。我们知道德明的小舅是个神射手,有百步穿杨的绝技。德明的技术就是他传授的。弹弓不是枪,没有准星,弹起来全凭感觉,真功夫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就的。那只弹弓就是他小舅送的,它弹死过无数的麻雀和其它小鸟,当然还有鸽子。他说这只弹弓粘满了他小舅的仙气,他弹起来十分顺手,因为它战果磊磊。不过在我看来,它杀死过无数生灵,应该说它是一只很不光彩、劣迹斑斑或者是罪孽深重的弹弓才比较合适。当然,德明还用过它来弹过冤家的玻璃窗(为此没少挨揍)。

下午小组结束后,我、小黄和德明一起来到淮海公园。大铭被他奶妈逼着做功课,出不来。路上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我和小黄出钱买了门票,一进门,就直奔那两棵桑树。公园里春风荡漾,空气清新,但近黄昏,游客稀少。我和小黄在桑树的前后两头“放哨”,德明干活。

德明从兜里掏出小石子,拔出插在后腰上的弹弓。只见他拉开弹弓,像一个技艺娴熟的射手,稍微瞄了一下,就开始连射,弹无虚发。小石子一颗颗地飞了上去,小桑叶一片片地飘了下来。十分钟不到,我们已经收获了好多嫩叶,这些可以吃上五、六天。“德明,不要再弹了,这些够了!”我担心被纠察看见。

“再弹几下,不然九分钱太不划算了。”德明一面回答,一面继续弹射。

“妙呜。”小黄那边传来了一声猫叫,这是有危险的信号。德明利索地将弹弓插到后腰上,我也迅速地将装有桑叶的小袋子藏进了上衣,然后我们三人若无其事地朝着来人走去。他们是公园的纠察,在做关门前的例行巡逻。为了这九分钱,我们还要爬爬公园的小山,再兜上一圈,然后在亭子里坐一会儿。

我们这里许多男孩都养过蚕宝宝。不过大多数人养了一两年就没兴趣了,很少像我们,养了四、五年还是热情不减。我们从幼儿园就开始养了,那时幼儿园为了培养我们对小动物的兴趣,除了每年秋天去西郊公园观赏动物,还要养些蚕宝宝、小蝌蚪、小金鱼和小乌龟,有一年还养了两只小兔子。

蚕很便宜,花几分钱在新城皇庙的摊头上就可以买好几条。行情是这样的:最小的,大约有一公分长,身体还有点发黑,一分钱买四、五条;一寸左右的,一分钱买两条;再大一点的,一分钱一条。管理也很方便:一个装鞋的纸盒可养二十来条,每隔一两天把蚕粪倒出来,桑叶吃完了就添几张,一点也不麻烦,而且它们很干净。缺点就是不好玩,情趣不大。所以很多人养了一、两次,知道了怎么回事后也就没兴趣了。

每隔一星期左右,蚕宝宝就蜕一次皮。这时它昂者头,一动不动,不吃不喝,皮肤开始发黄,变得皱巴啦肌。蜕皮时新头从嘴巴下咬出一个出口,这时它身体摇来摇去,身子朝前拱,老皮往后退,新的身体就从老皮里蜕一点一点脱出来。每蜕一次皮,就长大许多,身体就变得白一些。我看起蚕宝宝脱皮时,目不转睛,兴趣十足。海伦看到就讲我,你不是讲读书没辰光吗?怎么看蚕宝宝就有辰光了。我不和她噜嗉。

脱了四次皮后,当身体变得白里有点发青时,它们就要开始吐丝作茧了。这时,只要把事先用棒冰棒头扎成的三角架放到盒子里,它们就会爬上去,在里面作茧自缚了。

大多数人养蚕就到此结束。他们把蚕茧剥下来,玩玩看看,几天后就扔在一边,不再理会它们了。如果这时他们在养小麻雀,不少人就把茧里的蚕蛹拿出来喂小麻雀,那营养是相当丰富,是鸟儿们的高级食品。

我的做法是这样的:等蚕全部作好茧后,把盒子清理一下,铺上一张草纸,在盖子上戳几个通风和透光的洞,不要去动茧子,把它放在大橱顶上让蚕蛹变化。到时候蚕蛾就会咬破茧子钻出来。它们不会飞,雌雄蚕蛾打雄(交配)后,雄蛾就死去了;雌蛾产卵后不久也会死去。到了明年开春,这些卵就会孵出小蚕宝宝来。

在公园的小亭子里,我们决定了那些小蚕宝宝们的去处。小黄,德明和大铭各十条,再给丽华小弟十条。我自己留二十条,其余的都将陆续地拿出去和别人换桑叶(一条换三张)。这样在整个养蚕过程中我就不必再花什么钱了。

小黄又提醒我,这次去江湾乡下玩别忘了他。这是我早就答应他的。

“德明,以后有机会我也带你去。”我知道他也很想去。

“我没钱。”他面有难色地说。

“钱你不要但心。”我赶忙安慰他。我知道,我们四人中他的零用钱最少。(待续) 第三章 8 我们的零用钱 讲到零用钱,那主要是父母和长辈给的。有的家庭零用钱是固定的,每个月或每个礼拜几角到一块的都有。有的家庭是不固定的,要买什么东就向父母要。小黄和大铭从来不愁零花钱,他们家有钱。我手头则有些紧张,而德明的状况就更糟些。

只要是正当的要求,我讨起钱来就理直气壮,而我妈一般都会满足我,如买书、看电影、游泳和买体育用品等。到现在我家已有成套的(破除迷信小丛书),(小朋友),(儿童时代)和(少年文艺)和其它小人书籍。很小的时候爸妈就带我们去上海自然博物馆,现在印象已淡薄,只记有入口处几条大鲸鱼标本。看了一场蝌蚪找妈妈的动画片,她便给我买了五分一只大青蛙,五分一只大口瓶(玻璃水果罐头瓶),还花了两角钱买了一本只有四页的青蛙彩图画册(在当时那是很贵的)。

如要买零食和其它的东西,给钱的时候就不那么爽快了,全靠我的脸皮和磨功。再要多拿,那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我们常用的手法有克(剩)和扣。

比如说洗澡吧,离我家不远的普安路上的日新池,底层便宜的是一角五。我们就向父母要一角五,然后就到在济南路上的一家浴室,只要一角。这样洗一次澡就能克下来五分钱。再说理发,一般理发店要一角五到二角五。我妈给我一角五,我就到对马路的“兰香里”服务站去理,他们只收一角钱,这样五分钱又进了自己的腰包。这时如果弄堂里来了个挑剃头担子的老头,就再能省下两分,叫他剃个头只要八分,因为他不洗头。

再说扣,这种方法不少孩子都用过。当大人差你去买东西,你把小找头扣下来归自己。如给你一角钱买两根油条,两分钱找头就当走脚钿。

短斤缺两也是一些人的惯用手法:大人要你买一毛钱的东西,你只买了八分,两分钱就归了自己,但这种手法有时会被戳穿。有一次,张妈要德明去买一斤上好的红酱油(两角七分一斤),德明却买了两角四分一斤的。张妈把酱油瓶一晃,连瓶塞头都没打开就知道他耍了花招。但德明还另有高招:每当家里来了客人,他就会当着客人的面大声地向张妈讨零用钱。这种方法通常是很奏效的,因为张妈死要面子。还有,张妈叫他做家务,常常会赏他工钱。当然,要是德明闯了祸、功课做得不好,张妈就罚他做家务,这是白干的。

而我的手段有些与众略为不同:我是先向阿婆借,让阿婆去向我妈讨。后来我妈告诉阿婆,不能给我垫钱,要钱直接向她要,她要先问问清楚。这么一来,我这条财路就断了。不过,我的办法层出不穷,因为我肯动脑筋(当然不是偷和骗),所以钱总是有的。

德明也借钱,而且看人头借。首先向他大哥借,数额一般不超过五分,那是有借有还,下次不难。但大哥要收利息,也就是叫他干点零活,所以说大哥是他的小银行。有时他到期还不上,便奉上自己收藏的香烟牌子、玉石品等抵债,这跟上当店也差不多了。向他二哥借,是只借不还,多借少还,能拖则拖,能赖则赖,因为二哥脸皮太薄。每次向德明讨债总是红着脸,低声下气,好像欠债的不是德明而是他自己。最后二哥没办法,只能请张妈出面,从下个礼拜的零用钱里扣。德明从来不向四弟五弟借,而是赤裸裸地要他们进贡。五弟人小零用钱少,对三哥是服服贴贴,一个礼拜就象征性地收一分。四弟读书好,零用钱比德明还多,得一只五分张妈还有额外奖励。德明气不过,就收他三分一个礼拜,也就是一只大饼的铜钿。四弟不服气,一天他仗着张妈也在,问德明凭啥收他钞票。德明小眼睛一瞪,二话没说上去就是后脑一记:“弄堂里有人敢欺负你吗?”四弟摇摇头。德明再朝他屁股上一脚:“你有事体还不是阿哥帮你摆平(按现在的话来讲就是在收保护费)。”见张妈没动静,四弟就不敢再响了。

这时公园关门的铃声响了起来,我们带着战利品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公园。 第四章 1 小组活动 新上海人 小组活动

今天小组开到一半,周老师就来我们小组检查了。看到我们都规规矩矩地在做功课,她很满意,使她本来就好的心情变得更好了。她先询问了小组活动的情况,又查看了我们几个的作业簿。她觉得今天我们都很自觉,但有点不正常,便对丽华说:“希望你们再保持下去继续努力,把这星期的小组红旗拿下来。”

“好!”我们异口同声。

“那我再到其它组去看看。”

“周老师再见!”我们如释重负。

周老师右脚刚跨出门槛,我们三个男生便迫不及待地把书塞进了书包。

“要做啥?”丽华朝我们瞪着眼,摆出了小组长的威严。

“我们想帮你拆纱头。”德明经常这样讨好丽华。

“不要找什么借口!”丽华一点也不领德明的情。

“不找借口、不找借口,既然周老师已经走了,我们总不能闲着吧。”我赶紧为德明解围。

“你们作文都写好了吗?”丽华又明知故问了,没有什么新鲜的。

“我只有一个人时才写得好。”小黄搬出了他的理由,陈词滥调。

“我睡觉前脑子最好。”德明马上跟进,老一套。

“反正我们准时交就是了,一定不丢你组长的脸。”我信誓旦旦地向丽华保证,反正这句话不知反复了多少遍。

“晓萍,请你和丽华到小台子上去翻麻将牌。小黄要和我下军棋,上个礼拜他连输三盘,憋不下这口气,今天他想翻翻身。”

晓萍看了一眼小黄:“丽华,我们去那里玩吧,这里让给他们。”晓萍总是向着我。

丽华把嘴一噘:“我不管你们了。”这就算她放我们一马了,但我最喜欢看的还是丽华噘她的小嘴了。

军棋又叫陆战棋,是我们十来岁孩子最喜爱的棋子。因为我们对斗兽棋、飞行棋和跳棋已毫无兴趣,小儿科,而象棋和围棋则玩的人不多。

与其它棋子不同的是,军棋是一种暗棋。也就是说双方都看不到对方是什么棋子,只有到拼打时才让“公证人”裁决,看谁的子大。

军棋的布阵很重要,这是战略,这当然要看对方是谁,包括你对他排兵布将的熟悉程度,阵布得好就有了五成胜算。走棋子是战术,下军棋时,三十六计中的许多阴谋诡计都能用上,像什么“声东击西、暗渡陈仓”……等等。所以在我看来,象棋和围棋的高手靠的是精湛的棋艺和过人的智慧;而军棋的长胜将军则大多是“阴险狡诈”之徒。

这里,我们四只眼睛死死地盯住对方的棋子,一副急吼吼的样子,生怕对方混水摸鱼。小黄举棋不定,按兵不动,让我进攻。没走几步,我就摸清了对方的兵力布署,便开始向大本营猛攻。不一会儿,我大军已兵临城下,我这是用“围点打援”的计策。小黄把兵力布得十分均匀,发现我集中兵力攻他的大本营时,才急忙调兵遣将。调兵时最容易漏陷,他的好几个大子不是被我吃掉就是被我炸掉。

这时我已胜券在握,对方回天乏术了。公证人德明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我们说他不公正。

那边,和我们一边倒的形势不同,晓萍和丽华则玩得不分胜负。

我们这里的女孩都会玩翻麻将牌这种游戏。其用具很简单:四个或六个麻将牌和一只一寸半见方的小布袋,里面塞满米、沙或木屑,这是子。玩法是这样的:先决定谁先来。先玩的人把麻将牌往桌上一掷,然后把子往上一扔,用一只手以最快的速度将麻将牌的正反横竖四种样子都翻一遍。同时不能让子掉下,一定要接住。四种样子全翻过后,再抓起牌和子一起接住。这要靠接子和翻牌的技术:子要惯得高,翻牌的时间就长,但又不能偏离方向,不然接起来就难。翻牌要快而准确,这样才能用最少的次数把牌抓完。总之,翻麻将牌要眼明手快。

突然,丽华叫了起来:“这次不算!这次不算!我的子碰到了房顶。”

“啊呀,为什么不算啊?”晓萍的声音好听多了。

“这里的天花板太低了,上面是个阁楼。德明,大台子让给我们。”丽华看着德明。

“你们过来吧,我不玩了,今天手气不好。”小黄没等我和德明点头,就自作主张,找个台阶下了。

“好好,我也想看看你们谁更强。”德明又在讨好丽华了。

我敢忙把棋子收好,又把大桌子往旁边拖了一点,因为桌子的正上方有一盏电灯。

她们两个比了起来,我们三个在一旁观战。前三轮,她俩打了个平手。接着哓萍很出色地完成了第四轮。该丽华了,她将手中的麻将牌轻轻地往台上一掷。

“全黑!丽华要赢了。”德明忍不住叫了起来,因为拍丽华马屁的机会又来了。

“不要瞎起哄。”小黄用肘子顶了他一下,他是晓萍的支持者(即现在的粉丝)。

还是丽华嬴了最后一轮。丽华是名符其实的翻麻将牌王,晓萍虽然也是个高手,但和丽华玩起来总是处于下风。

“让我们也玩一会儿。”德明伸手把牌和子抢到手里。女孩喜欢的东西他都要来一下。在我看来,翻麻将牌就是将子扔上扔下再接住,一点也没觉得好玩。看她们如此聚精会神,专心致志,我真的有点弄不懂。让我更不理解的是,德明对翻麻将牌竟如此感兴趣。

正当我们几个吵吵闹闹不可开交,丽华突然叫了起来:“阿姨好!”嗓音非常甜美。这种声音只有张妈在才能听得到,我们知道德明妈从生产组回来了。

“阿姨好。”

“好,好。丽华,小组开好了?”张妈问。德明妈姓张,只有我叫她张妈。只要有丽华在,张妈总是眉开眼笑的。

“丽华,你妈这两天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阿姨。”

“听说这几天是你在帮她洗衣裳?”

丽华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丽华妈没有工作,靠帮人家做家务来挣钱(按现在的说法,她就是在做钟点工)。丽华是长女,除了要管三个妹妹和一个小弟弟外,还经常帮她妈洗衣服和拆纱头来贴补家用。

“哎,”张妈又叹起气来:“你看德明,什么忙都不肯帮我,还给我添麻烦。我真是没有福气。”

“阿姨,今天你有没有带发夹来,我和晓萍来上颜色。”

在我们看来,丽华是个非常泼辣的女孩,怎么在大人面前,她就成了讨人喜欢的乖乖女了呢?怪不得张妈这样喜欢丽华了。当然,张妈喜欢丽华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新上海人

张妈和丽华妈是好姐妹(也就是现在所谓的闺蜜),她们都是从农村嫁到这里的。丽华的爸爸是山东人,当时在上海做临时工,丽华妈还是农民,没有上海户口。有了丽华后,她就在上海住了下来,接着又生了丽华的大妹。丽华从小就很懂事,帮妈妈干这干那的,非常讨人喜爱,张妈非常喜欢她。

按当时的政策,丽华妈是要被动员回乡的,以此来减轻城市的压力,所以很多像丽华妈一样农村来的,都被动员回到老家了。是张妈到处奔走,帮她出主意,替她说话,回乡的事才一再被搁了下来。街道干部来动员她回乡时,她就按张妈的来话对付这些干部:不住在上海怎么能生孩子。人家听听也有道理,再说两个小孩也需要妈照看,只能等她生好孩子再说。其实,丽华妈是想生个男孩,她才敢回山东老家见公婆,不料接下来两胎都是女孩。后来,街道干部再来动员她回乡时,张妈替她设计了这样的口号:“不生儿子,不回山东!”

不久,张妈和丽华妈都怀上了第五胎。她们有个约定:如果丽华妈第五胎还是女孩,张妈就用她最不喜欢的德明来换丽华。后来她们俩生的都是男孩,丽华没换成。张妈对此一直心中不快,丽华妈则欢天喜地,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儿子。她安慰张妈:将来把丽华嫁给德明。

事也凑巧,本来除了丽华和她爸有上海户口外,丽华妈和三个小女儿都没有户口。生了儿子后,政策有了松动,他们五个人竟全都报进了上海户口。丽华妈就认为这是小儿子给她家带来的好运,从此就越发宠她的小儿子,这连我们都有点看不过去了。 第四章 2 路上的恶狗 好吃的馄饨 中午放学了,我们四个像往常一样快步往回走,那是肚子催的,再说家里有可口的饭菜正等着我们呢。她们四个照例在后面小跑似地跟着。今天阿婆给我和海伦包馄饨吃。

突然,前方不知从哪儿窜出一条大狼狗来,这儿嗅嗅,那儿闻闻,气势凶凶朝我们跑来。这狼狗竟有半人高,两只削尖的耳朵像狼一样竖着,吐着舌头,满脸阴险而凶残,怪吓人的。它的背上的毛是黑色的,尾巴也是黑色的,肚皮和腿上的毛则是黄色的,和德明邻居胖头家里那条狗皮褥子差不多。我在江湾乡下看到过狗,也知道一些狗的脾气。不过那些土狗的个头还不到这只狼狗的一半,而且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凶。

见到这条恶狗,路人纷纷向两旁躲避。我小声对身后的她们说:靠边站,不要跑,不要大声喊叫。我们几个男生赶紧靠边,让开一条路让狗通过。这时,在后面的晓萍却吓得不行了。她赶紧跑到我的身后,一手紧紧拽住我的后背,一手紧紧拽住丽华的后背,躲在我俩后面,把我们当挡箭牌了。

那狗跑过来,先嗅嗅我的裤腿,又闻闻丽华的脚。只见丽华双眼紧闭,一动也敢不动。说来也怪,它不叫,也没咬我们,只是抬起头,看看我,又瞧瞧丽华。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每一个人,令人难以捉摸,好像凭它的眼光和鼻子就能把坏人从好人堆里捉出来。它脸上露出类似冷笑,但又不是满脸奸笑,高深莫测的表情,让你猜不透它在想什么。我知道,狗是靠鼻子,通过气味来认识我们这个世界的。这时,我才发现狗的脖子上有一个皮圈,上面挂着一个圆的小铜牌。那条大狼狗蹲在我们面前不走,我知道它要闻我们身后的晓萍。

“晓萍,不要怕,别出声,让它闻,它不会咬你的。”我关照后面的晓萍,晓萍“噢”了一声。我感觉得到,拉着我衣服的手在抖个不停。还好,那狼狗闻了闻晓萍的腿,便往后跑去,去闻别人了。

“放开,放开我衣裳,狗跑了。”

“吓死我了。是谁家的狗啊,怎么没人管啊。”晓萍这时才睁开眼睛。

“它有块牌照,好像是只军犬。”德明说。

在上海,城里几乎没人养狗。我们这几个人全都吓得变了脸色,毕竟是第一次在马路上碰到那么凶猛、没人管的大狗。不过,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林媛。只有她才真正做到遇事不慌,沉得住气,有大将风度。她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那狗的头,那狗竟向她摇起尾巴来。我就想林媛确实和一般的女孩不同,将来必成大器,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突然,晓萍拔腿就跑。“哎,那狗已走远了。”丽华在后面喊。

“我尿快憋不住了。下午小组见。”晓萍一边说一边跑,连头都没回。

我们都知道晓萍的胆子最小,早在幼儿园到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多少年了还是没有改过来。那时候我们都怕狼。只要一声“狼来了”,再吵闹的小孩也马上变得乖乖了,那是大人的法宝啊,因为我们听到的全是大灰狼和狼外婆的故事。记得小时候有一天晚上听到弄堂里有人摇着铃在直嚷嚷什么,要大家把门窗关关好。阿婆告诉我是淮海公园马戏团里的老虎和大灰狼逃了出来,要我早点上床。以后晚上只要听到摇铃的,小孩都统统乖乖地上床睡觉,那难道大人们串通好了用同样的故事骗自己的孩子?还有一次,老师让我们看一张大灰狼的图片,她要晓萍上去把狼的眼睛找出来,晓萍用手指着狼的眼睛时,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以后她就再也不敢看狼的图片,也不敢听大灰狼的故事了。这回她真的见到了大狼狗(像狼),所以把她吓得够呛。

好吃的馄饨

今天中午吃馄饨。一大早阿婆买来了一级五花肉(油水足)和荠菜。荠菜是从自由市场买来的,新鲜的就像刚从野地里挖出来,嫩绿嫩绿、水灵灵、香喷喷。我知道荠菜都是野的,不要钱,只要花点功夫去挑(挖)便是。其实包馄饨并不比烧饭做菜麻烦,只是开销大一点而已。但阿婆就不同了,包一趟馄饨那动静就大了。阿婆先斩肉酱,先把五花肉切成一条条,再向阿娘借把菜刀。双手一起一落,乒乒乓乓十来分钟便将肉剁成红里透白的一团肉酱。我问阿婆为什么不直接从菜场买点肉酱回来,这样省事。阿婆说菜场的肉酱不干净,货强(货物)不灵。而弄荠菜,则要等到包馄饨那一刻,这样吃起来更鲜嫩。阿婆把野荠菜用开水烫一烫,再剁碎,和肉酱拌匀了再加点麻油胡椒粉什么的(香啊)。

要提醒你的是,每次阿婆包馄饨,只要我们不上学,海伦总是逼我帮着一起包,好像我不包这馄饨就不鲜,而且她吃起来心里不舒服(什么心理?)。如此这般,几趟馄饨吃下来,我馄饨包得比海伦漂亮多了。她还不服气,说这并非是我手艺好,而是我的手势就是如此,再说还有她的一半功劳,真是岂有此理。

海伦和我最喜欢吃阿婆包的荠菜大肉馄饨了。那是肉比菜多、而且个个饱满。我知道好吃的馄饨是一定要放荠菜的。每次包馄饨吃,阿婆总是要端几碗给邻舍隔壁尝尝。德明家只是偶尔包几次馄饨,但张妈要是包了荠菜大肉馄饨,是一定要送一碗来给阿婆,其实就是给我和海伦的。阿娘也总是在荠菜当令时包一两次荠菜肉馄饨,也很鲜,缺点是肉少菜多。要是阿娘烧荠菜肉丝豆腐羹,再用菱粉择拟(勾芡),那就无人可比了。

到了家,阿婆马上烧水,等锅里的水上下翻腾了,阿婆放了二十个。生馄饨三三两两地跌进锅中,几分钟后便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浮起来。馄饨盛在大碗里,我和海伦每人十个,不过我一顿要吃二十五个。阿婆在碗里加了一些肉汤,我问阿婆这是什么汤那么香,她说这是咸肉和鲜肉笃(熬)的汤,明天她要烧“腌笃鲜”(用咸肉、鲜肉和竹笋加百叶结熬成的汤,鲜美无比)给我们吃。

我端起碗就要吃,海伦马上提醒我:“等一等,当心你嘴巴里的皮烫掉。”我这个人心急,吃东西快而且不怕烫。有时一不小心,吃馄饨、生煎馒头的时候上颚总要烫下一层白白的薄皮来。海伦经常要提醒我。不过提醒归提醒,我嘴巴里的皮照例要烫下来一点。

海伦把馄饨端到了窗口的风头里,再用调羹不停地翻动馄饨来散热。老规矩,吃馄饨前我总是把裤带松一松,海伦吃馄饨前总要阿婆先吃一个,好像阿婆不吃,我们就不能动嘴巴。我一口咬下去,那野荠菜碧绿生青,清香就弥漫开来,还有几分嫩和脆。如果用青菜来包,不仅没有这清香,吃口不好,味道差远了。那肉馅红嫩鲜美,馅子略咸(阿婆总是多放盐)而汤则显得淡了点。那么好吃的馄饨,我速度就上去了,吃得是满头大汗。不知是馄饨太烫太滑还是我心太急,有几只馄饨好像不是我把它们吞下去的,而是它们自己滑进了我的喉咙,连滚都没有在嘴里打一个,就像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

海伦又要我慢慢吃,要细细品尝。还说她这样吃就是在享受,生活才有意思,而我这样吃却是在糟蹋,味道尝不出,就享受不到。这是什么话,我只知道吃就是为了填饱肚子,吃了才有力气,才白相得动,读得进书,说得简单点就是为了活下去。再说了,我吃什么都是美味,和嘴巴如何工作没什么大的关系。反正她总是好,我总是一塌糊涂。我讲不过她,便不跟她多噜嗉(几年以后才懂得:吃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不是为了吃。如此简单的哲理我当时怎么就跟她讲不清楚呢?)。

我两碗馄饨下肚了,海伦还在细嚼慢咽,好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我碗还没放下,就连连打起了响亮的饱嗝,馄饨的味道从肚子里冒了上来,那可是鲜香无比的荠菜肉馄饨的味道。

阿婆把剩下的馄饨煮好,然后在冷水里漂一下,放在淘箩里凉干。“海伦,小组后拿十个馄饨回去当晚饭吃。”每次烧好吃的,阿婆总要海伦带些回去。

吃好馄饨,我们没有急着去小组,而是在等饭后的水果。阿婆把一个洗过的苹果带皮一切两,我们每人半个。现在正逢青黄不接,水果贵,每天一人只能吃半个。在幼儿园时吃生梨和苹果都不削皮,老师说营养都在皮里。那时不少同学在家里吃不到水果,吃点皮算不了什么,就是生梨的皮有点难咽,不过四年下来,我们也习惯了。

海伦把她的苹果再一切两,递给了阿婆:“阿婆你吃,我吃得太饱了。”我们俩啃好苹果,拎起书包开小组去了。 人物表 为了便于阅读,现附上人物表

德明—阿巍邻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上海东台路古董事场个体户,收藏家

小黄--阿巍领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崇明农场职工顶替进工厂,开贸易公司

大铭--阿巍邻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大工厂,私营企业老板

阿巍—由阿婆带大,与德明他们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读技校,大型百货公司上班。后考入大学读英语,毕业后在大学任教

晓萍--阿巍邻居,幼儿园小学同班同学,小黄同桌,电脑专业,某工业局白领

海伦—由阿婆带大,阿巍邻居,幼儿园小学同班同学,早年参军当文艺兵

丽华--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德明二嫂

林媛--阿巍邻居,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大铭同桌,中学毕业去黑龙江,七七年大学生,机关工作,后下海成大企业总裁

福民--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参军,回沪后提干

勇强--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工厂

李明--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工厂,后去日本留学谋生

亚洲--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

阿明--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

徐敏—阿巍小学同桌,留级生,小学同学,脑子有毛病,照顾进生产组

小凤—德明小学同桌,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与亚洲结婚

王海珍—小学中学同班同学,冷美人,有小缺陷,照顾进环卫所工作

振宇—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月亮疤--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小阿三--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周老师—SH市卢湾区八联民办小学语文老师,班主任

王校长—捣蛋鬼的克星,学校撤消后成卢湾区嵩山街道干部

陆老师—算术老师

陆老师—英语老师

王老头—传达室工作

阿婆—前楼阿婆,带大阿哥,阿巍和海伦

阿娘—宁波到上海,家庭妇女

外公—退休在家,原住上海西区WLMQ路

阿巍阿爸—果品公司经理,著有为(学术月刊)撰写的(谈谈大城市卖西瓜的哲学问题),(一九六五年)。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五日人民日报刊载,第二天全国各大报纸转载。任一九六六年上海赴BJ观礼工农代表团副团长。

阿巍妈—中学人事干部

阿哥—中学期间当兵

阿妹—华师大毕业,大学教师

大伯—家住重庆路淮海路

二伯—南市区工人,家住南市区金家坊

四叔—工作不详

小叔—交通大学学生

张妈—德明妈,苏州嫁到上海,里弄生产组工作

德明爸—复旦大学毕业,大银行行长

大哥—光明中学六七届初中,留沪工作

二哥—格致中学六八届初中,苏州家乡插队,后顶替回沪,丽华丈夫

四弟五弟—八十年代大学毕业

德明叔叔—复旦大学毕业,复旦教授

小黄阿爸—大厂总工程师

小黄妈---大厂总会计师

小黄哥—鸽子爱好者,六七届初中,因伤留沪工作

小黄姐—六九届初中,因病留沪工作

大铭阿爸—大企业厂长

大铭妈—蔬菜公司采购员,全国劳动模范

吴妈—大铭奶妈,绍兴人,视大铭为亲生儿子,享大铭福养老

大铭阿哥—高中生,黑龙江插队

大铭阿姐---初中生,云南插队

晓萍阿娘—信佛,姜家当家人

晓萍阿爸—公司经理

晓萍妈—医生

晓萍大伯—无业

晓萍小叔—社会青年,经人介绍进上海电影厂当临时工拍电影

晓萍两姑姑—六六年前大学生

海伦阿爸—工人,六七年成局革委头头,后与海伦妈离婚

海伦妈—纺织厂工人,文艺爱好者,能歌善舞兼报幕主持

林媛父母—工作不详

林媛阿姐—农村插队

丽华阿爸—五十年代初山东到上海谋生,码头工人

丽华妈—家庭妇女,做汰衣裳阿姨

丽华大妹—和我们同龄,分上海工作

丽华小弟—捣蛋鬼,小流氓头子,后靠炒股票发财

丽华三妹、四妹—八十年代大学生

江湾伯伯—阿婆的大儿子

丽娟—江湾伯伯的女儿

摔跤师父—SH市摔跤队,六七初参加“上体司”,教阿巍德明摔跤

阿明阿爷—小人书摊主

阿根阿爷—弄堂扫地,解放前弄堂看门,一身好武艺

弄堂口小皮匠 第五章 1 民办小学, 课间休息 民办小学,课间休息

“嘀铃,嘀铃……”第二节课终于熬了过去。我们学校没钱装电铃,这铃是门房间(传达室)王老头手摇的。第二节的课间休息时间要长一些,有十五分钟。铃声一响,大家都往外冲,急着去抢占地盘。

我们是民办小学,条件不能和公办的比。那只小操场长只有三十来米,宽约十五米,能派啥用场,也就是升升国旗,做做早操,下课白相相罢了。操场的西面是一排矮平房,有十来间小教室和老师办公室。这条弄堂只有我们学校有矮平房,也不知以前是派什么用场的。东面是居民楼,老式石库门弄堂,一只门牌号进去底楼全部是我们教室,有大客堂、南北厢房和后房间等。不过在民办小学中,我们学校比下是有余的,学校再小也有个操场,有围墙和门房。听堂哥说,他们那里的民办小学条件更差,一个学校的教室分散在好几个地方(分部?)。教室也不正规,五花八门。有大YUE进后关门的公共食堂,工厂腾出的仓库,居委会办公室,过街楼,居民让出的客堂间、后厢房、三层阁,思想好一点的把洋房客厅献出来,白天上课,晚上课桌凳子拼拼拢照样做房间,独缺操场。

新年过了没多久,大家都是新衣服,人也比平时要胖一些,当然玩的劲头也就更足一些。

今天是大太阳。现在操场上是一片喧闹声,一年级的小男生抢不过人家,只能在玩耍的人群中钻来钻去,互相追逐,自娱自乐,叫喊声就是他们发出来的。最有意思的是一堆小男生一个个紧靠墙站着,然后两头使劲地往中间挤,想把中间的人挤出来。被挤出来的再跑得边上去挤别人。他们就这样挤人家,被人挤,嘴里还直嚷嚷:嘎杀(挤死)老娘有饭吃。他们饭吃得太饱了,有劲没处使。有好几个一年级的小女生,躲在角落里玩“造房子”和“老鹰捉小鸡”。在我们眼里,这是在幼儿园才玩的游戏,看来他们还没长大。一年级小同学现在主要是看看高年级怎么玩,然后自己学,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男生玩的游戏花样繁多,但总没长性,随着年龄增长,更替、变换得很快,而女生的游戏则相对地稳定。

操场上女生玩的最多的是跳橡皮筋,一边跳还一边唱。其次是跳绳和踢毽子。跳绳又分长绳和短绳。长绳是集体活动:两个人甩一根绳子,大家从绳子中间跳过。也有甩两根绳子的,一正一反地甩绳子,当然难度要大得多,跳的人要有胆量。跳长绳的花样很多:有一人跳一次的和几次的,有五六个人一起跳的,还能做一个又一个好看的花样,还有对着穿梭的,那难度就更大了。

短绳主要是个人项目,这是德明和海伦的强项。海伦不仅跳得快,而且还能连着跳双飞。她还能跳出花样精,像绞手跳,即把两手交叉起来,放在胸前,用交叉的双手甩绳子,还一会儿交叉,一会儿放开,很是精彩。德明不仅能轻松地跳双飞,有时还能跳出个三飞来,这是他最拿手的。不过他最得意的,是在他跳的时候,把绳子放得很长,两手敞得很开,晓萍和丽华从前面跳进,海伦和林媛从身后跳进,四个女生围着和他一起跳。

操场的另一边,有一群女生在玩勾脚跳:十来个人围在一起,用脚勾住自己身后人的脚,形成一个很大的圆圈,然后大家就一起绕着圈子跳,一边还唱着儿歌来和拍子。

操场上仅有的两只篮球架子早被高年级男生给霸占了,根本轮不到我们。说是篮球架子,也只是两个框子,没有篮板,框子直接装在了墙壁上,真有点寒酸相。场地小,他们只能打半场子。用的球,也不是正宗的篮球,是那种又好扔又好踢的皮球。学校规定不能踢皮球,这一来要伤人,二是要打碎玻璃窗。

抢不到篮架的男生只能玩“传球”的游戏,像打篮球一样,三到五人一组,球在自己队员中传来传去,只是不投篮。如球被对方截走,便算输一分。

操场上还有不少人在打三毛球,羽毛球对我们来说还有些奢侈。一些男生在玩拉绳子的游戏:两个人一根绳子,双方用右手紧握绳子的一端,绳子从身后左腰上饶出来,对方也是这样。玩的时候看准时机把绳子抽紧和放松,使对方失去平衡,谁的脚先动移,便算输。拉绳子主要是看谁反应快,平衡好,更灵巧,我们男生都喜欢。

一些不愿到户外玩的女生,则躲在教室里翻麻将牌和聊天。教室里还有一些男生在比扳手腕。

不过现在教室里的日光灯都关了,有些昏暗,反正下课铃声一响,值日生便关灯。因为老师要我们节约用电,养成随手关灯的好习惯。再说了,哪个傻瓜下了课还想用功啊。

第二节下课大休息时,学校的乒乓房对外开放。说是乒乓房,其实是学校的唱歌教室。这个教室比一般的要大一点,里面放了个风琴。教室里放的不是书桌,而是长板凳。两个崭新的乒乓台靠墙而放。乒乓球是全国老百姓都喜欢的运动,各级领导都很重视。我们学校是穷一点,电铃装不起,但乒乓台是一定要买的。一到第二节下课,长板凳立刻被请出教室,那两只台子就撑出来,这就是我们的乒乓房。

由于乒乓台少,班级多,学校规定乒乓房各班轮流使用。我们两星期轮到一次,而且只有十五分钟,所以大家把这十五分钟看得比什么都珍贵。那可是标准的乒乓台,比我们在弄堂里用洗衣板(用来刷衣服,不是搓衣板)搭的台子要正规多了。

我们学校是民办的,操场小,条件差,基本上是平房教室,教室小而且采光不良。由于场地小,许多班级只好在弄堂里做课间操。但对我班来说,影响却不大,因为我们有自己的小天地(我的小学坐落在现在的新天地弄堂里)。我们的教室是居民楼底层的大客堂,二楼和三楼都是居民。这是一幢很大的石库门楼房,客堂的外面是个大天井,可以跳橡皮筋和跳绳。因为我班是在弄堂里做广播体操,客堂的大前门是不上锁的,我们便乘机去弄堂里玩,有时我们还能回家一趟拿东西。自从我们搬到这个教室后,就再也不用去操场玩了。

我们教室的两旁是两间厢房,分别是三班和四班的教室。厢房是又窄又长,坐在最后两排的,视力起码要一点八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好在他们班里视力二点零以上的也大有人在。不过,我们学校唯一的“四眼”(带眼镜的,还是远视眼。老师没有一个戴眼镜的)也在他们班里。由于厢房细长,只能把三张课桌椅连起来,六人一排,只有一条走廊,弄得像电影院的椅子一样,进进出出很麻烦。四班的教室有一扇门可通客堂,有时四班女生也到天井来和我班女生一起玩。去年,我们和四班的男生打了一架,成了冤家对头,她们女生之间的来往也随之断绝了。

客堂里还有个楼梯间,用作储藏室。它的门在我们教室里,里面有几块坏了的大黑板。一到大休息,那大黑板就成了我们男生的乒乓台。由于人多,我们只好玩“大小王”,即小王丢一个球就下台,而大王则要输两分。黑板当乒乓台也有它不足的一面,就是弹性不足,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兴致。

课间休息时,学校的两只保暖桶前就排起了长队,大家嘴巴都干了。现在我们每人都要带个小杯子到学校。用个茶杯套,系在书包上。等到了夏天,学校开始供应沙滤水,就不用再带杯子了。你要喝水,就奔到饮水器前,用手按下开关,那清凉甘甜的沙滤水(有点像现在的矿泉水)就会自动向上喷出。我一般是先漱漱嘴巴,再吃到饱。那水是从一个大缸里来的,我曾看到学校老师清洗那缸里滤水的沙棒内胆,胆内装满细沙。那胆的表面有很细小的孔,过滤后的水就从孔中流出,可以直接饮用。

丽华是劳动委员,每逢星期三大休息,她就和其它班的劳动委员一起,为学校做粉笔。他们把各班从黑板下面一条沟沟里收集起来的粉笔头和粉笔灰,搀上水,像面粉一样搓成一条条,凉在木板上,等干了以后,就是再生粉笔了。其实粉笔很便宜,两支才一分钱。我们学校如此节约,可见穷到了什么地步。

我们这些人,都要在如此简陋的学习环境里,渡过六年小学生涯。 第五章 2 放风筝 放风筝

不经意间,已是三月中旬了。三月的天风和日丽,最适合放鹞子(风筝)。上个礼拜天,我们几个带着晓萍,到人民大道(人民广场)去看人家放风筝。在上海,人民大道是放风筝的风水宝地,那里云集了各路高手,品种繁多,千姿百态。

蓝得相当可爱的天空上飞着各色各样的风筝,其中要算昆虫和鸟类型的最多。有飞蛾、蜻蜓、蝴蝶,还有一只七星瓢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条长长的蜈蚣了。我有点弄不明白,前几种都是在天上飞的,而蜈蚣没有翅膀,只能在地上爬,为什么要它到天上去飞呢?

天上的老鹰和燕子同样招人喜爱。你看那只老鹰,在放飞人的控制下,就像活的一样,在空中盘旋着,两只会翻鹰眼骨碌碌地搜寻着地上的猎物,好像几天没有开饭了。那燕子是一对,用一根细细的竹丝相连着,它们轻快地扇动着翅膀。那个放飞高手轻轻地抖动手中的线,那两只燕子就上下飞舞起来,就像在互相嬉戏,喃喃细语,谈谈朋友,非常逼真。晓萍说她最喜欢这两只燕子,讨厌那只凶恶的老鹰。

天上还飘浮着一条墨墨黑的小科蚪,那根尾巴却大得出奇。旁边那条美人鱼缓缓地在蓝天里遨游,它其实并不复杂,就是画得很漂亮。还有一只像一段粗竹筒的风筝,静静浮在天空,这倒是我们第一次看到。人们的想象力实在丰富,把蓝天看作大海。

在广场边上有不少孩子,拉着自制的特别差劲的风筝在飞奔,盼望他们的风筝也能飞得高高的。此时对他们来说,风筝能高飞就是最大的快乐,就好像他们自己在天上飞一样。

本来,我们打算做好了风筝,也来人民大道放飞,轧轧闹猛(凑凑热闹)。今天领教了满天的风筝,才知道了天高地厚,我们怎么还敢拿到这里来献丑呢。

除了放风筝,广场的东端也是热闹非常,那里早已有人划出地盘在踢足球了。大人的场子比较正规,有边线还有禁区,球门是竹竿加橡皮筋,用绳子和石块固定。更多的场子则简单的多,在地上放上两堆衣服便是球门了。小孩子抢不过大人,他们的场子只能选在石子地,摔一跤皮肤很容易擦破,但是为了踢球他们也就顾不了这些了。

广场的中央有不少人在学脚踏车,这里没有汽车行人又少,你可以放心地踏。我和小黄在这里学了两次,就能踏得四平八稳了。东面靠近XZ路有一蔟堆人,鸽子市场,买进卖出,配对改良品种,新手进鸽,相对便宜,天落鸽(捕获的鸽子)卖出,赚点外快。天再热一点,买卖小麻雀的就来扎闹猛,我和德明每年必来。

突然,我们看见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老大,几个人扛着一个巨大的海龙王风筝,它足有一米多宽,好几十节。大家蜂拥而围。四、五个人扛着龙王走到了另一边,那老大自己不动手,有个手下的在旁边放线,这线比鞋底线都粗,打过腊的。那几个人把龙王伸展了开来,它竟有二十多米长,他们手持龙王,等待命令。这时,风筝的线交到了老大手里。

一阵风吹来,老大吩咐了助手一声,只见他手臂一举,那几个人便同时把那巨龙轻轻地抛了起来。海龙王迎着风慢慢地升了起来,那龙王的眼睛还翻来翻去,意思是让老大放它回东海。老大把线拉了几下,那海龙王就爬高了一点,那助手就放一点线,老大再拉了几下,它又飞高了一点。当那海龙王飞得很高时,那线又到了助手那里。

老大掏出一盒烟,他手下的立刻给他点上。他坐了下来,猛吸一口,慢慢地把烟吐了出来。让我吃惊的是,那缕缕青烟刚刚从嘴里冒出,就立刻被嘴上的两个鼻孔吸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再把由鼻子回收的烟从嘴里慢悠悠地吐出,还吐出了两个圈圈。他吐出再吸进,这样一口烟就能享受两次。他是个左撇子,因为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熏得焦黄,一看就是个老瘾头。不过他吸烟的姿势却十分的优雅,最后几口还翘起了兰花指,这些小动作令我佩服。他吸着烟,还不时地对手下的人吩咐几句。德明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也呆呆地看着。我数了数,周围竟有好几十个人在看他们放飞。

回到家,我和德明立刻动手做风筝。我们从弄堂口修竹器的老头那里讨到一块竹密爿(竹片),自己动手削成细竹条,用来做风筝的龙骨。这以前我们都是用废弃竹帘子上的细竹条。今年现成的竹帘子没有搞到,只好自己削。

我削了四根,准备做一只王字形风筝,我也只会做做这种蹩脚(差劲)的。它制作最简单,先用线把竹条扎好,再用一张薄的牛皮纸用浆糊粘上去,下面加上两根飘带就成了。最难的是两根牵引线,两根线的距离和角度要恰到好处。牵引线装得不好,风筝就飞不稳,容易翻跟斗,弄不好还要一个倒栽冲,让你丢人现眼。德明告诉我,他今年要做一个新式的。我问他是什么,他诡秘地一笑,说做好我就知道了。

今天德明把他的那只风筝拿出来亮相了。那是一只非常好看的风筝,画得很漂亮。但我却说不出它是什么,说是飞蛾,它却有一双燕子的尾巴,说是鸟,它有两只昆虫的眼睛和两根卷着的须,长着蜻蜓翅膀,有点四不像。德明却说我没有一点想象力,只晓得死读书。

晓萍告诉我们,她大伯去老城隍庙给她买了一只燕子风筝,还问我们今天能不能帮她放。说放就放,德明拔腿就往大铭家跑。只一会儿的功夫,他就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小组后上大铭家的四楼晒台放风筝。

一会儿,我们几个人就在晒台上了,丽华还带了小弟来看我们放风筝。大铭家的晒台是在三楼的过街楼上,和屋顶一样高,放风筝既方便,又安全。与德明和晓萍的相比,我那只王字风筝太寒酸相了。

站在晒台上往四处观望,天空上有十来个风筝。大路货王字形的占多数,那都是只敢在自家屋顶上放放的货色。三月里放风筝的人很多,但既做得式样漂亮,又能飞上高空的却寥寥无几。这几天马路电线杆和树上总挂着几个倒霉的风筝,大煞风景。但要把风筝的残骸从电线杆上弄下来,不但相当难,而且看来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这等事只有消防队干得了。我想只有让风筝经风吹雨淋,等风筝竹条上的线烂掉,就会自然掉下。

还是先放我这个不灵光的。小黄帮我把风筝拿到晒台的另一头,手擎风筝。风一来,他便松手,那风筝就一下子飞了起来。我学着那老大的样马上抖手、放线,那风筝越飞越高。我开始得意起来,晓萍还直叫好。她话音还没落,只见风筝像中了风似的,又像电影里美蒋敌机被我军击落一个倒栽冲往下跌。德明大叫:“放线,抖抖手。”可那只风筝照跌不误,一下子钩在了屋顶边的水落管子上。不到一分钟,我就没戏唱了。

德明爱在女生面前充英雄,说要帮我把那只风筝救出来,我说还是我自己去。林媛拦住了我们:“谁也不准去,这太危险了。”

晓萍、海伦马上附和:“太危险了,不准爬屋顶。”

我拉住德明:“林媛讲得对,不值得。还是看你的。”说完就把风筝的线扯断了,海伦帮我把线绕在洋线团(绕线的木芯子)上。还好,线一点也没损失,那可是缝被子的棉纱线,很结实的。

德明不要人帮忙,他手拿虫子,风一来就往上一抛。他一拉一放,风筝就飞得很高了,非常的稳当。一阵大风吹来,那只虫子照样是斯文不动。原来,风筝的两只蜻蜓翅膀下面没用竹丝固定,风一大,翅膀的下半部分像飘带一样哗啦啦地扇动了起来,吃风面就小了,怪不得这样稳当呢,我不得不佩服他的高明。一会儿,那只筝就飘在很远很高的天空中,像一只小虫子。放得很稳当的时候,德明就让大家来过过放风筝的瘾了。

做风筝,爬屋顶,放风筝,主要是我们男生的事。女生虽然有时也和我们一起放,充其量也就是做个观众和帮帮忙什么的。徐敏先拉了几下风筝的线,接着她们几个都象征性地拉了几下,就算放过风筝了。最后,线就到了小弟手里,因为今天放好后,他就是这只虫子的主人了。在收风筝前,照老规矩德明要发个“电报”给他的风筝。

所谓发电报,就是用一张圆的小纸片,中间挖个小洞,把它穿在风筝的线上,借着风力,小纸片就会飞到风筝那里。电报发好后,德明就开始收线了,丽华在帮他绕线。

接着晓萍就把她那只燕子拿了出来,它做得非常精致、小巧玲珑。晓萍让我帮她放,德明自说自话(自作主张)就拿了去。我把风筝拿到晒台的另一头,只见德明把线一拉,这只燕子就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它的线二十来米都不到,德明不过瘾,要给它加些线。我告诉他,在人民大道,燕子风筝都放得不高,可能是燕子喜欢低飞的原故吧。

他只要一抖手,那燕子就上下扑腾起来,像活的一样,真是绝了。我拉了拉线,只觉得很轻。男生都试了试,感觉都很好。德明牵着线,在卖弄他的放飞技术。晓萍向他要了好几次,他才让晓萍放,好像那燕子是他的。晓萍拉着线,见那燕子在她的操纵下,自由自在地飞翔,她简直是开心死了,她终于能自己放飞风筝了。接着,她把线交给了丽华她们,让她们也分享一下放飞的快乐。

大概站在屋顶的风头上,加上刚刚拉了几下燕子,林媛的诗兴又被吹了起来:“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凤放纸鸢。”

“林媛,放鹞子就是放鹞子,没必要讲放纸鸢。这鸢字怎么写?再说现在是小组散了,不是放学。现在刮的确实是东风,但有点偏南。”德明还没说完,丽华就训起他来:“这是古诗,你懂吗?”

不知不觉一个多钟头过去了,吴妈上来催我们回家,晓萍求吴妈再让她放一刻钟。这时,德明警告她:“当心倒载冲。”经他这么一吓,晓萍又将线乖乖地交到了德明手里。

从大铭家出来,晓萍要我和小黄礼拜天再陪她去人民大道放风筝,她还没放够,说风筝的线一直在德明的手里,我们只好答应她。 第五章 3 体育课,唱歌课 体育课,唱歌课

星期二我们四个早早就来到了排队进校的地方,冒充积极,想给周老师一个好印象。想不到周老师根本不吃我们这一套,毫不客气地抓起我双手一翻,就要我回家把指甲剪好了再来,算我倒霉。昨天忘了叫阿婆帮我剪了。从小到大,我的手指甲都是阿婆替我剪的。德明就讲我手笨,他说的也没错,不要说剪指甲,我读一年级时(八足岁了)连鞋带都系不好。鞋带松脱都是德明或海伦替我系上的,他就讲我是“衣来伸手”。

我匆匆往家赶,刚到弄堂口就碰到了她们四个。晓萍问我,我说回家剪指甲。我人还没到家,海伦就追了上来:“阿巍,我来帮你剪指甲,阿婆去买菜了。”

“你会剪吗?”我有点不放心,因为平时她的指甲也是阿婆剪的。

“我有指甲钳,很方便的。”到了她家,她拿出了一只小巧的指甲钳给我剪了起来,剪好后还用指甲钳反面的锉刀把指甲锉光滑。看到这小东西这么好使,我就说让阿婆给我买一只,海伦却说要我妈买。看来我又要和我妈磨嘴皮子了。

星期二轮到我班到乒乓房打乒乓。第一节是体育课,这是我和德明的强项,只要是体育课同学们都对我们刮目相看。在班里体育老师最喜欢的就是德明,这除了他体育好之外,就是上体育课他从不捣乱,还帮老师干这干那的。

我们的体育老师,疏着两条小辫子,使你猜不透她的年龄,整天眯着两只小眼睛,好像她总没睡醒,使你发现不了她到底在看什么。但她跑得快,跳得高,山羊、跳箱样样在行(运动员出身),教我们体育绰绰有余,而且讲起理论来是一套又一套。就说短跑吧,她告诉我们短跑嬴在起跑至关重要。她是这样教我们的,听到“各就位”,十指撑地,右腿后伸,重心在起跑线。“预备”屁股翘起,身体重心过起跑线,人就像搭在弦上的箭。心里默数1、2、3,数到2双手离地,2到3之间往前冲,后脚离地(起跑),因为发令员两秒内必打枪。班里能理解的人跑不快,跑得快的又理解不了,既能理解又跑得快的(如德明)速度却不及我,所以短跑我是常胜将军。

今天要练跳山羊,然后是短跑测试。跳山羊和我们的弄堂游戏“撑骆驼”差不多。跳山羊不仅要技术好,而且胆要大,这是跳山羊的关键。低的山羊大家是一跃而过,到一定高度时,不少人就畏缩不前了,他们怕摔倒。山羊放到最高时,只剩下我们俩了。也是德明到了在全班面前出风头献丑的时候,他要求把跳板放到离山羊很远的地方。只见他起跑、加速再飞身一跃,身体几乎成了水平,就像猛虎越山涧一样,非常漂亮,连老师都为他鼓起掌来,可惜的是我校没有体操队。

接下来的短跑,则是我的拿手好戏。我们操场的长度三十米都不到,测验只能到附近的马当路进行(这在当时是很平常的做法)。这条马路很宽敞,除了人力车外,很少有卡车开过。老师用白粉划出一块地盘,再放上标志物,这样就很安全了。

测试的结果再次表明,我大王的地位不可动摇。德明几次向我挑战,都以他败北而收场。除了胆子之外,他的速度、爆发力和出发技术都不及我。上完体育课,老师照例要在全班面前夸奖他一番,还要大家向他学,好好锻练。

第二节课是唱歌课,班里有不少男生对唱歌不感兴趣,认为唱唱跳跳是女孩子的事,而且爹妈没有给他们多少音乐细胞。体育课后大家是一身的汗,心一时还定下来。特别是德明,刚才得意了一阵子,就忘乎所以起来。

老师很年轻,也很漂亮。她还是个新手,也就是说她不久前也是个学生,还没学出师,所以对学生凶狠不起来。有些人便认为她好吃吃(好欺负),不把她放在眼里。今天教新歌,照例是她唱一句,我们跟一句。一开始,大家还算认真,但坚持了没多久,一些人的屁股就痒了,坐不定了。突然,德明有意走调,发出了一种你从来没听到过的怪音,引得大家是哄堂大笑。

德明带了坏头,捣蛋鬼便出来了。接着,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不时地会冒出几个不和谐的音调。课是上不下去了。老师站了起来,走到我们面前:“哪个同学再走调,我就叫他到前面来,我个别辅导。”

德明把手举了起来:“老师,刚才一句我唱不好,你再带我一下。”班里要算德明的皮最厚。他站到了风琴旁,面对着大家。这次,他的音唱得倒很准,但唱的时候,他嘴巴张得非常夸张,还闭上小眼睛,把脸拉得很长,如同一个歌剧演员唱得很投入,很陶醉的样子,又像拉大便有点困难,全班又是哄堂大笑。

这时,林媛举手要发言:“老师,我想说两句。”这位小老师总算盼到了救星,说实话,在班里林媛的话要远远比她的管用。

“同学们,我希望大家能配合老师上课,不要受个别人的影响。周德明,别忘了你是个少先队员!”林媛讲话怎么和周老师是一个腔调啊。林媛这么一说,德明便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下半堂课太平多了。(待续) 第五章 3 办公室受训 下课了,我们乒乓台还没撑好,文艺委员小莉就要我们几个五音不全的家伙去办公室坐坐,是周老师请我们。我知道,这次不是林媛告的状,她下课后她没离开过教室。

课间大休息,是各班班主任给班长部置工作,找学生谈话的好时机,当然大部份都是找去挨训的。在办公室,你可以经常看到一些捣蛋鬼,人人站得毕端毕正,个个老实巴交的样子,谦虚而又认真地在伶听班主任苦口婆心的教诲,这十五分钟就是他们在学校最难熬的时光了。随着天气的转暖,进办公室的捣蛋鬼渐渐地多了起来。有些人在春天要发发老毛病,因为大冷天棉袄棉裤束缚了他们的手脚。

德明是办公室的常客,到那里受训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上茶馆店。他是极少数几个不怕王校长的宝货(老师称特别调皮捣蛋的为宝货),在老师的眼中,他是属于屡教不改的那一类。我则偶尔被请去办公室小坐一番,杀鸡给猴看,给个下马威,教我识识时务,让我受受教育。

一些班主任自己没有本事,压不住学生,还不肯死心,便跳过教导主任,直接往校长那里一推。那些捣蛋鬼最怕的,就是我们的王校长了。只要王校长找他们谈话,他们立刻就变得胆小如鼠、规规矩矩、老老实实。

王校长找你谈话,让你人先站直了,再要你看着他的眼睛。他先不开口,而是用他那双略微鼓起的金金鱼眼睛狠狠地盯着你,不消一分钟,你就受不了了。这双眼睛深邃无比,像两把利剑,刺穿你的心,使你心发虚,人发慌,不寒而栗,这是王校长克敌制胜的法宝。它们比起有些父母的棍棒要厉害多了,一些意志不够坚强的,长大了就是浦志高们,小说(红岩)中的叛徒,认起错来就像鸡啄米一般,赶紧认错走人,他们是从来不敢正视那双眼睛的,他们胆小啊。按我的意思没胆量就不要捣蛋嘛。

王校长找过德明谈了好几次。第一次,德明还有点害怕。可第二次,德明就不怎么怕他了,他能经得住这种考验了。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排上王校长谈话的黑名单。当然,我最怕的是他找我爸告状,那我就要受皮肉之苦了。

德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进办公室了,他的脚骨就有点痒了(不干点坏事他不舒服)。

到了办公室,才发现门口有不少同学要进去呢。办公室的门比普通的门要窄上一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多放一个办公桌。

我们跟着小莉鱼惯而入,来到了周老师面前。只见李明的同桌陈好正低着头掉泪呢,她是个乖乖女啊,怎么也堕落到像我们到办公室来坐坐?见我们到了,周老师便让陈好先回去。后来才知道,周老师找她谈话是要她改掉咬指甲的坏习惯。陈好有个爱好,一有空就要吃指甲。可怜那十只手指头上指甲都快让她给啃光了。一开始大家讲她,她还能住手,到后来这样的劝告便成了耳边风。指甲是她的命啊,一天不啃就活不下去。她整天把手指放在嘴里像啃猪脚爪一般,津津有味。有一次德明挖苦她,问她手指甲啃光了,她是不是打算上课把脚翘上来吃脚指甲。她父母也拿她没办法,只能求助于周老师,因为陈好只听周老师的话,而且周老师纠正坏习惯很有一套。就拿我班杨平来说吧,他从小就是个伦子(结巴、口吃),他爸妈也给他看了不少医生,但就是断不了根。这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了周老师头上,周老师叫他对自己要有信心,讲话要慢一点。但周老师真正的绝招是让他讲普通话,练朗诵。这样练了没几个月,杨平的口吃不见了,国语讲得和林媛也不差上下,而且还在朗诵比赛上得了什么奖,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北京人呢。

“是现在谈呢,还是放了学再谈?我可以奉陪。”周老师倒很通情达理。

“现在谈,现在谈。”我的声音很谦虚,样子很诚恳。看来今天打乒乓要泡汤了。

“好吧,那说说今天唱歌课是怎么回事?”这是周老师的一惯做法,让学生自己坦白。

“噢,周老师,今天教的歌比较难学,我们几个比较笨,音乐细胞又少,一不小心便走了调,同学们就嘲笑我们,出我们的丑。”我装出一副很无辜又很后悔的样子。

“照你这么说,我应该找他们来谈话了?”周老师故意这么说。

“不,不。是我们不对,今后上课一定要认真动脑子,这样唱起来就不走调了。”

“周德明,你今天的表演最出色。在这里给我们表演一下怎么样?”周老师相当风趣,和她谈话心情不会很糟。

德明不吭声,我连忙朝他看了一眼。他知道我的意思是要他赶快认错。“周老师,你看我下星期的课,如我再这样,随你怎么罚我。”

“好,看你们的行动。快上课去吧。”周老师的话刚完,那讨厌的上课铃声又响了起来。 第五章 4 刻花 迷路 刻花

前几天堂哥送我一张关公刻花。那关公横刀立马,威风懔懔,十分精美。可惜有两处刻断了,不过没关系,只要把它印下来,再重刻一张就可以了。今天小组后,他们都要来我家印那张关公。如果我们有了一张好的刻花,好朋友之间都是印来印去的。

刻花和剪纸一样,也是一种手工艺。顾名思义,它是用刀来刻的。我和德明早在幼儿园就开始刻花了,一直刻到现在。礼拜天新城皇庙就有卖刻花的摊头,也有人拿着自己的刻花来卖或让你印的。一般的是一分印一张,好一点的价钱就贵一点。

刻花的工具很简单:一把锋利无比的刻刀、一块垫板、一支木工(粗芯)铅笔加上从纸张店买来刻花纸(正面是谈红的,反面是白的),腊光纸也可以。刻刀是我们自己做的:到脚踏车行或修自来水管子的摊头去捡一把断了的钢锯,先用老虎钳子把钢锯折断成斜面,然后开出刀刃,再用磨刀石把它磨锋利,最后用破布将握刀的地方包住。刻刀磨得越快越好,这样刻起来不会拉纸头。

阿婆讲刻花能培养一个人的细心和耐心,这话我有点“不敢苟同”。刻花除了手艺外,最主要是细心和耐心,一走神就要刻断。我刻花已好几年了,但还是一点耐心都没有,没刻上几刀,我就要站起来走走,一张刻花要刻好上几天。阿婆讲我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强词夺理:鱼网一定要晒干,不然的话鱼捉不多(十万个为什么)里讲过。但阿婆的话却应在了德明身上。我和德明,就像我阿婆讲的,是猢狲(猴子)屁股一分钟也坐不定。但德明刻起花来,他一屁股坐下去就是一两个钟头,专心致志,不把东西刻好,这只猢狲屁股是不会离开凳子的。这点连林媛和晓萍都做不到,所以德明的刻花手艺最好,他就是不把心思放在读书上。怪不得张妈说,德明只要把一小半玩的心思放在读书上,他就能少吃很多生活(挨揍)。

不一会儿,他们就在我家欣赏起我的刻花来。我把申报纸(那时我们统称报纸为申报纸)剪成和大卡簿一样大小,再用鞋底线装订好,最后在两面糊上牛皮纸,就成了集刻花的簿子。到现在我已有好几本这样的簿子了,收藏了近五十张各个时期的得意作品。我还写上刻花的来源和成品时间,这样欣赏起来更有意思。当然,德明他们也都有这样的簿子。

他们一看那张关公,便赞口不绝。德明说,他能刻得一刀也不断,再做一些小改动,比这张还好。这话我们相信,他是刻花高手。印刻花最容易,把刻花纸反面朝上,复盖在要印的刻花上,用手按住,再用粗芯铅笔来回涂抹,刻花的线条就会凸现出来。印刻花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刻花纸移动,一动就有迭影,这张纸就算报废了。然后你按照凸现的线条去刻,最好是一条线一刀刻完,不拖泥带水,这样刻出来的东西漂亮。如用两刀或三刀的话,刻出来的线条就可能有刀印,影响其美观。

我们印得正起劲的时候,海伦匆匆地来了,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一进门便对阿婆,她妈妈晚上要来找我妈,说完便匆匆离去了。他们印好后,便急着回家去刻了。特别是德明,你现在叫他出去玩,他也不会答理你。

不一会儿,晓萍又回来了,我以为她丢了什么东西。“晓萍,你忘了什么东西?”

“不。我想问你,海伦妈为啥找你妈?难道你做错了什么,欺负海伦了?”

“啊呀,我能做错什么呀?”再说了我哪有胆子欺负海伦,我倒是经常受她欺负。这次轮到我说啊呀了。

“哼,你做了什么坏事,不要瞒我。”

“我没做什么,再说她妈要讲啥我怎么晓得。”我最讨厌晓萍这样疑神疑鬼地问我了。

“不是你的事,是谁的?”

“可能是她爸妈的事吧,海伦只不过要阿婆传个话给我妈。”

“这我就放心了。不要怪我哦,阿巍。我走了,再会。”

“再会。晓萍。”

(待续) 第五章 4 迷路 迷路

在她们四人中,我和海伦交往最多。这除了阿婆也带过海伦好几年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海伦妈。说起海伦妈,她还是我的恩人呢。

这还要从我进幼儿园说起。我和我哥在同一所幼儿园,我入园的时候他读大班。一年后,他要毕业了,幼儿园为他们举行了毕业典礼,地点在复兴中路、淡水路上的一个礼拜堂(教堂)里(很久以后才知道它叫诸圣堂)。

教堂很大,毕业生坐在最前面,其它的小朋友都和自己的父母坐后面。由于我哥是毕业生,我妈也是个老师,便被选为家长代表,坐到了台上去。她关照我,散会后坐在位子上,千万不要走开,她会来接我的。散场了,看到其它同学都跟着自己的父母走了,我一害怕,就跟着大家往外跑,一看,哪里有我妈的影子。这时才想起我妈的话,赶紧往回跑,但里面只有几个人在扫地了。

我看到班里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长都往一个方向走,我认得这是向东,有二十四路无轨电车的电线为证,我就跟着他们。可走了一段之后,他们有的往北,有的奔南,各自散开,我也不知跟谁才是对的。突然,我看到林媛和她爸正走在我的前面呢,林媛住的离我家不远,只要他们到了家,那我也到家了。打定主意,我便跟着林媛。没走多久,他们跳上了一辆电车,我也只好跳了上去。车到了一条大马路他们就下车了,我也跟了下去。他们怎么不回家啊,我心里在想。突然,他们转身走进了一家饭店(大陆饭店,在西藏中路、近延安路),我也想进去,看门的把我挡了回来。

这下我可傻了,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再说我一个人也不敢在这里久留。听阿婆说,晚上有拐子(就是现在的人贩子)在马路上专门拐骗迷路的小男孩,把他们卖到乡下或深山里。一想到这些,我就慌了起来,便哭着,喊着妈妈往回走。路上行人很多,有的人回过头来看看我,有的就好像没看见似的。

没多时,一位阿姨路过,便问我能不能让她送我回家。我碰到了救星,便把自家地址告诉了她。那时的孩子,只要一会说话,大人就先教你说自家住址。因为小孩都是像羊一样放在外面,容易走失。

我跟她跳上了一辆电车,几站路我们就下车了。我一看是太平桥,便对阿姨说我已认得回家的路,可以自己走了。可阿姨说不行,她一定要送我到家。

一到家,只见后门大开,灶头间和客堂是灯火通明。阿婆、我爸妈、阿娘、外公都在焦急地等着,他们已到处找过我,并报了派出所,我小叔现在还在外面找我呢。“阿巍回来了,阿巍回来了。”他们见到我都高兴地叫了起来。

“阿婆、妈妈。”回到家里我很开心。我告诉他们,是这个阿姨送我回家的。大家忙向这阿姨道谢,阿婆说阿姨是个好心人,将来一定会有好报的。“费老师。”阿姨突然叫了起来。“你是?”“我是您的学生啊,费老师。”我妈也认出阿姨了。师生见面,我妈和阿姨亲切地叙起旧来。谈话中,我得知这阿姨就是海伦的妈妈,而且海伦阿爸也是我妈的学生。我妈要我向阿姨学习,长大了要助人为乐。

第二天,阿婆买了一篮水果上阿姨家道谢。见了海伦,我给她讲了自己迷路的经过,海伦还怪我为什么不跟她,不然的话就不会走丢了。阿婆和海伦妈拉起了家常,海伦妈在一家厂里做工,每个礼拜有两、三天要去市文化宫,很晚才能回家。她男人也是早出晚归,所以有时家里很晚才有大人。

本来海伦外婆就住在附近,海伦和她弟弟就由外婆照应。后来海伦的大舅在杨树浦买了房子(私房),她外婆就搬了过去和大儿子一起住了。海伦爸去找他妈,想让她来带孩子。可海伦的阿娘说,她身边已有两个孙子了,只能再带一个孙子,孙女就顾不着了。这样一来就苦了海伦,年记小小脖子上就挂了把房门钥匙,幼儿园放学后就一个人呆在家里,有时要很晚才能吃上晚饭。

那时快放假了,她正愁没人带海伦呢。阿婆就说她可以帮着带海伦,放学后海伦可以在我们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家。阿婆告诉海伦妈,我也是她带的孩子,并不是亲外孙。这样,阿婆就带起了海伦,从此,我俩就成了很要好的小伙伴。阿婆经常对我说:你一定要对海伦好,要是没有海伦妈把你领回家,说不定现在你正在田里种地或在山里砍柴呢。

海伦妈人长得漂亮,是个业余演员,她能歌善舞,会表演,还能报幕。逢年过节,不少公司和厂家搞联欢会和庆祝会都要请她去,有时周末晚上她也经常出去演出。这样,对家里的照应就少了。时间一长,俩口子经常为之吵架,鸡零狗碎(张妈说的)的磨擦不断。加上海伦妈交际广、应酬多,她穿着时髦风度好,像电影明星,走在马路上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对于这些,弄堂里不免有些风言风语,讲阿姨“风流”。她曾经对阿婆说,她这样做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海伦。阿婆则劝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猴子满山走。大人的事我们孩子不懂,但我相信海伦妈,站在她一边。后来张妈说我没有立场,我知道张妈也是认为阿姨有点过分了,是道德问题。

现在海伦父母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我妈作为老师,经常调解他们之间的磨擦。我想这次海伦妈要说的 第六章 1 春雨 种蓖麻 春雨(一九六五年四月)

这几天天气糟透了,春天的小雨总是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现在一切都是湿答答的,风是湿的,房子是湿的,树是湿的花也是湿的,就是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好像是湿的,一种湿漉漉的感觉,一片灰蒙蒙的色调。上海的春雨是有点让人讨厌,但田里的庄稼、城里的树木和小草要靠它才能茁壮成长。一场春雨过后,第二天你就会发现,树上的嫩叶一夜就长大了许多,同时又迫不及待地冒出许多新的嫩芽来。“下吧下吧,我要发芽。”书上就是那么说的。大弄堂口街道办事处的那课玉兰树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叶子一片油亮,让人看了舒心。

清晨,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这是它们生儿育女前的大合唱。经过冬天的百花凋零,迎春的枝条上怒放着无数黄黄的小花,带着清清的花香。那被繁花压弯了的支条,随着微风轻轻地向路人点头,好像在告诉人们:春天来了。

接连数天下雨,害得大家整天呆在屋里,户外游戏只得暂停下来。大家心情都有点糟,最明显的就是反映在学习的态度上。大家无精打采,不知如何来来打发这日子,哪里还有心思来用功。我望着窗外的小雨,总觉得那连绵的雨丝就像鸟笼的根根竹丝,把我们几个牢牢地锁在屋里。小组里大家都觉得不自在,做完功课,便无所事事了。丽华和晓萍这几天一直在看(少年文艺)和翻麻将牌。我们几个更是觉得时间难熬,除了下棋外也没有什么可玩了。无聊之余,德明拿出一本写完的作业簿,他要折纸玩具来打发这无聊的时光,像什么纸人、纸田鸡(青蛙)、纸飞机、纸驳壳枪、纸球、纸鸟、纸船和纸亭子等。

丽华叫德明帮她做几个纸笔套。德明把簿子的封面撕了下来,把纸一对折,放在铅笔上一滚,再用他那双巧手一弄,一只漂亮、硬硬的纸笔套就做好了。别看那笔套是纸做的,其实比我那只三分钱买来的铁皮笔套还要管用。

铅笔套是用来防止铅笔芯折断的。当铅笔短到手握不住的时候,套上笔套,那笔就再能用上一阵子。丽华的几支笔都不到一寸了,但她舍不得扔掉,也舍不得买一个笔套,而是用废纸来做。班里不少同学都在用自己做的纸笔套。

这时,晓萍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短铅笔递给了丽华:“丽华,拿去用。”晓萍不会用刀片削铅笔,家里大人认为用刀片危险,她用的是卷笔刀。

“晓萍,这笔还能用啊。”

“啊呀,这是给你大妹的呀。再讲我不喜欢用笔套。”

“谢谢你。”

我也赶忙拿出一支短铅笔:“丽华,给你二妹。”

“她有新铅笔,我给你个笔套,你再用。”

“哎,丽华,你是不是嫌我的铅笔差?”我用的是激将法。

“没有,没有,她还没用过‘长城牌’呢。那我替她谢谢你。”

丽华姐妹用的都是一分钱一支毛坯铅笔。为了省钱,我和德明也用过。大概是我们的手势重,笔芯老要断。后来我们就改用五分一支的“长城牌”,而小黄和晓萍用的都是一角一支的高级铅笔。我们知道,班里丽华最节约。她们三姐妹合用一把刀片,每天都是丽华帮妹妹削好铅笔。二分一块的小橡皮还要一分三。有时丽华还自己做练习簿,她把张妈给她弄来的废旧包装纸画上格子,再用旧练习簿的封面封底装订好。周老师也不讲她。所以每到学期结束,我们几个都把没用完的练习簿纸送给她。

做完纸笔套,德明开始折纸玩具。这些都是幼儿园学的手艺,我和小黄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到现在也只会折折纸飞机、纸船和豆腐格子而已。而德明却一点都没有忘,还学会了许多新花样。这方面连晓萍都自叹不如,我们只好跟他重新学习折纸玩具了。

他折的纸鸟,你只要把它的尾巴轻轻一拉,鸟的双翅就会上下扇动,就像在飞一样。纸田鸡也很有趣,在它的屁股上一揿,它就会向前跳去。最有意思的是他把亭子的角剪下来,然后插进亭子的底部,再捏住亭子底部的两个角,上下一扭一扭。这只角就会慢慢地从亭子的底部爬上来,这叫猴子爬山。

接着,我们玩起了斗田鸡的游戏。我们把田鸡的头往下折一点,这样就不会轻易地被对方拱翻。我们把田鸡放在桌上,用嘴去吹自己的田鸡,它就会上下跳着朝前拱去,以撞翻对方为胜。这主要靠吹的技巧,当对方的田鸡一跳起来,你把自己的田鸡吹得拱在对方的下面,对方就可能被你的拱翻。这当然还要看田鸡的大小和重量,越大越重,撞翻对方的机会就越大。

德明是个老手,没一会儿我和小黄的田鸡都归了他。

种篦麻

前几年上面鼓励大家种篦麻,支援国家建设,因为它是一种高级油料作物。在乡下很多家庭都在房前屋后种上了篦麻。它很粗放,不用管,到时候收它的仔就是了。篦麻仔是长卵园形、光溜溜的,上面有小黑点,和黄豆一般大。

这股风也刮到了城里。一些有条件的中学种上了篦麻,种子免费发放,作为科普活动,增加一些植物学常识。让天天关在教室里的中学生干点农活,活络活络筋骨,免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成书呆子。不少工人新村的底层居民也种,想增加点收入。去年,德明二哥在一个烂木桶里种了一棵篦麻,放在晒台上。不知从什么地方听来的,他把烂菜皮、鱼肚肠加上小便,放在一个酒瓶里发酵,弄得臭气醺天。不过臭归臭,那肥料非常的灵,篦麻长得是又粗又壮,比我还高,当年就结了很多的仔。不过篦麻仔有毒,出过小孩误食中毒事件,加上城里有泥土的地方不多,种篦麻最终没能成气候。

他二哥特别喜欢种东西,什么花啊草啊,反正他有的是闲工夫。去年他还种过向日葵,想看看它的花是否真的向太阳,因为课本里说朵朵葵花向太阳。他每天给它松土,每隔几天施点肥。由于肥水充足,那株向日葵一天天长高,茎粗叶大,叶片和茎秆上的刺又长又硬,一点都碰不得。那硕大的叶子随风起舞,哗哗作响。到时候那花盘便开出了耀眼的金黄色花朵,在明媚灿烂的阳光下,十分美丽,很有看头。美中不足的是它只有一个花盘,我想要是有一片向日葵,一起朝着太阳怒放时,该是一种多么美丽的景色啊(很久以后才知道,有幅名画就叫向日葵)。

我也做过同样的试验。(十万个为什么)说小苗的叶子总是朝太阳生长。我想看看这是否正确,便种了几粒黄豆在小花盆里,放在屋内,每天浇水。十天就出苗了,先是两片子叶,就是黄豆芽。子叶长不大,里边全是营养。第一对叶子从子叶里伸出来,长到如南瓜子大时我便做试验。我把花盆朝阳光,十分钟不到,两片叶子连同嫩芽便朝太阳弯去。接着我把叶子背向太阳,差不多五分钟,那叶面再转向阳光。德明说他能感觉到叶子在转动,就像活的一样,太有意思了。

今天小组时,德明拿出了好多篦麻仔,问我们要不要。晓萍问他这篦麻仔有什么用,德明告诉我们,篦麻仔榨出来的是高级润滑油,精密仪器和飞机上都用得着,但到底是干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国家收购篦麻仔,价钱很贵的。听说收了篦麻仔可以买钞票,我就起劲了:“给我几粒,我也要种。”

他给了我三粒,还问小黄:“你也拿几粒去种。”小黄摇摇头,他对花草不感兴趣。

小组散了后,德明跟我到家去种篦麻了。前几天我已在晒台的大花盆里种下了喇叭花(迁牛花)仔,再过几天喇叭花就要出苗了。那时就要准备几根细麻绳固定在墙上,喇叭花是爬藤的。一到夏天,它就会依次开出无数像小喇叭一样的花,迎风摇曳、颤抖,有红色的、兰色的和紫色的,非常美丽,惹人喜爱。不过喇叭花也有缺点,就是它只在夜间到清晨开花,太阳一出花便关闭,要看花等明天一大早。

我俩正在我家天井花坛里搞清理工作,准备挖土种篦麻仔。突然,一个老头跌跌冲冲地从外面闯到了客堂间,一屁股坐在了藤椅上。我问他:“老伯伯,你来这里干什么?”他也不答理我。

德明走上前去,“你快过来看,他衣服上有字。”我上前仔细一看,上面写着他的住址和联系电话,还说他是老糊涂,而且是个哑巴。他家离这里很远,打电话联系,我们哪有钱,到公用电话间打一次电话就要四分钱(但那时通话没时间限制,随你讲),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但接听电话或电话间阿姨传个话只要三分。这老头用手做着要喝水的样子,我忙给他一大杯水,他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看来是走累了。

“知道他是老糊涂,还让他在外头跑。”德明抱怨起来。

“我们还是把他送回去吧。”

“太远了。”

“送到街道办事处,他们应该管这种事。”我们做雷锋的机会来了。

我们俩扶着老头,把他送到了办事处。

“他又来了。”传达室的人认识这老头。看来,先前已有人送他来过了。 第六章1 春雨(续) 种篦麻

前几年上面鼓励大家种篦麻,支援国家建设,因为它是一种高级油料作物。在乡下很多家庭都在房前屋后种上了篦麻。它很粗放,不用管,到时候收它的仔就是了。篦麻仔是长卵园形、光溜溜的,上面有小黑点,和黄豆一般大。

这股风也刮到了城里。一些有条件的中学种上了篦麻,种子免费发放,作为科普活动,增加一些植物学常识。让天天关在教室里的中学生干点农活,活络活络筋骨,免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成书呆子。不少工人新村的底层居民也种,想增加点收入。去年,德明二哥在一个烂木桶里种了一棵篦麻,放在晒台上。不知从什么地方听来的,他把烂菜皮、鱼肚肠加上小便,放在一个酒瓶里发酵,弄得臭气醺天。不过臭归臭,那肥料非常的灵,篦麻长得是又粗又壮,比我还高,当年就结了很多的仔。不过篦麻仔有毒,出过小孩误食中毒事件,加上城里有泥土的地方不多,种篦麻最终没能成气候。

他二哥特别喜欢种东西,什么花啊草啊,反正他有的是闲工夫。去年他还种过向日葵,想看看它的花是否真的向太阳,因为课本里说朵朵葵花向太阳。他每天给它松土,每隔几天施点肥。由于肥水充足,那株向日葵一天天长高,茎粗叶大,叶片和茎秆上的刺又长又硬,一点都碰不得。那硕大的叶子随风起舞,哗哗作响。到时候那花盘便开出了耀眼的金黄色花朵,在明媚灿烂的阳光下,十分美丽,很有看头。美中不足的是它只有一个花盘,我想要是有一片向日葵,一起朝着太阳怒放时,该是一种多么美丽的景色啊(很久以后才知道,有幅名画就叫向日葵)。

我也做过同样的试验。(十万个为什么)说小苗的叶子总是朝太阳生长。我想看看这是否正确,便种了几粒黄豆在小花盆里,放在屋内,每天浇水。十天就出苗了,先是两片子叶,就是黄豆芽。子叶长不大,里边全是营养。第一对叶子从子叶里伸出来,长到如南瓜子大时我便做试验。我把花盆朝阳光,十分钟不到,两片叶子连同嫩芽便朝太阳弯去。接着我把叶子背向太阳,差不多五分钟,那叶面再转向阳光。德明说他能感觉到叶子在转动,就像活的一样,太有意思了。

今天小组时,德明拿出了好多篦麻仔,问我们要不要。晓萍问他这篦麻仔有什么用,德明告诉我们,篦麻仔榨出来的是高级润滑油,精密仪器和飞机上都用得着,但到底是干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国家收购篦麻仔,价钱很贵的。听说收了篦麻仔可以买钞票,我就起劲了:“给我几粒,我也要种。”

他给了我三粒,还问小黄:“你也拿几粒去种。”小黄摇摇头,他对花草不感兴趣。

小组散了后,德明跟我到家去种篦麻了。前几天我已在晒台的大花盆里种下了喇叭花(迁牛花)仔,再过几天喇叭花就要出苗了。那时就要准备几根细麻绳固定在墙上,喇叭花是爬藤的。一到夏天,它就会依次开出无数像小喇叭一样的花,迎风摇曳、颤抖,有红色的、兰色的和紫色的,非常美丽,惹人喜爱。不过喇叭花也有缺点,就是它只在夜间到清晨开花,太阳一出花便关闭,要看花等明天一大早。

我俩正在我家天井花坛里搞清理工作,准备挖土种篦麻仔。突然,一个老头跌跌冲冲地从外面闯到了客堂间,一屁股坐在了藤椅上。我问他:“老伯伯,你来这里干什么?”他也不答理我。

德明走上前去,“你快过来看,他衣服上有字。”我上前仔细一看,上面写着他的住址和联系电话,还说他是老糊涂,而且是个哑巴。他家离这里很远,打电话联系,我们哪有钱,到公用电话间打一次电话就要四分钱(但那时通话没时间限制,随你讲),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但接听电话或电话间阿姨传个话只要三分。这老头用手做着要喝水的样子,我忙给他一大杯水,他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看来是走累了。

“知道他是老糊涂,还让他在外头跑。”德明抱怨起来。

“我们还是把他送回去吧。”

“太远了。”

“送到街道办事处,他们应该管这种事。”我们做好事的机会来了。

我们俩扶着老头,把他送到了办事处。

“他又来了。”传达室的人认识这老头。看来,先前已有人送他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