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王国》 第一章 序曲 :凤凰的传说(1) 序曲:凤凰的传说

题记:凤兮归来——中原千年的呼唤,又从岁月深处传来。凤凰啊,你飞越千古的天地之灵,踪迹犹在,灵归何处?

-凤凰降临宰执中原

一个预言,在中原流传:凤凰将降临人世!中原各部族的国君、酋长们建迎凤台,筑来凤岭,造神牌,燃香火,把各自村寨、山岭、河流名以凤凰,只待凤凰降临。

消息传到帝都新郑,年迈的黄帝对群臣说道:“吾施惠苍生,惟仁是行,平生无憾也。惟愿一睹凤皇之姿,不知凤象如何?”

执政大臣天老对道:“夫凤皇,前如鸿雁,后如麒麟,延颈奋翼、龙文龟身,五彩备举,鸣动八风。通天祉,应地灵,律五音,览九德,乃神鸟也。”

黄帝又问:“闻凤皇乃丹穴山之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为何飞于九天之上,尊为神鸟?”

大臣歧伯说道:“凤皇之首羽纹美艳,恰似一个“德”字,故被天帝召至天宫,与九天玄女共守天门,列于神班,尊称凤皇。皇者,大也,是为百鸟之王。”

大臣力牧也说道:“凤皇徳耀天地,所到之处,见则天下大吉。”

黄帝一听,立即说道:“既如此,吾当亲往迎之。”

黄帝带领臣民来到洛水之畔,沐浴致斋,服黄衣,戴黄冕,祭祀天地,迎接凤凰到来。

这天黎明,当曙光初露,红霞流彩之时,洛水之上,一群群灵龟踏浪而来,无数龟头长伸,围着一只巨大的龟王向天而舞。黄帝惊道:“莫非灵龟也来迎凤?”

天老答道:“是也。且看那背壳宽广之灵龟,便是洛水之神。”

黄帝远眺那中间的大灵龟,说道:“洛神何知凤将来仪?”

“洛神乃灵悟之神也,可感天应地,预事呈兆,生民以其背壳之纹占卜吉凶,无有不验。凤临中原,便是洛神吿之中原苍生也。”

就在这时,只听有人叫道:“看,天凤来也!”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五彩缤纷的凤凰自天而降,翔于洛水之上,那华丽的羽冠之上,一双柔美的凤眼闪烁着绯红的波光,投向河岸众生,各色绚丽的羽毛交织成斑谰的花纹,隐隐透出一个“德”字。那双灿烂的垂天之翼,遮云蔽日,翩翩静翔。此时,百鸟欢鸣,如飞花涌浪,汹涌前迎,面对凤凰款款起舞。一时间,洛水两岸欢呼声动,瑞气盈空。

黄帝又惊又喜,问道:“此凤吉祥,果从九天而来?”

天老对道:“此为天凤,为凤之皇者,故百鸟来朝也!”

黄帝立即稽首再拜,大声说道:“皇天降祉,吾承命也!”

回到帝宫,黄帝召集群臣,大声说道:“凤皇来仪,天降吉兆,正可立储也!召中原英才,分文、武、德三试,择优立之!”

众臣召天下英才入都,分三科测试,到年底,终于选出二个人,交由黄帝自己定夺。

黄帝一看,竟然两个都是自己的儿子!大的叫玄嚣,小的叫昌意。黄帝高兴地说道;“二子脱颖而出,不负天下之望也!然汝二人只留其一,还须再试!今各赐一宝葫芦,前去嵩山之上,分立南北,放水成河。谁能水流三百里,东至颍河,即可承位。”

两人兴冲冲地来到嵩山,一个立于南坡,一个立于北坡,两人打开宝葫芦放水出来。只见葫芦内水流奔涌而出,滚滚向前,越平原,穿峡谷,浩浩荡荡向东奔流而去。可是,刚刚流到二百里,未及颍河,宝葫芦就干了!

两人用尽了办法,却再也倒不出一滴水,只好将水收回再试。可重试了几次,还是如此。

两人万般无奈,静坐山坡发呆。看来,帝位难承了!可两人都不甘心!突然,哥哥玄嚣跑了过来,对弟弟说道;“此葫可流二百里,若两葫合流,必可水流三百,到达颍水!”

昌意一听,喜出望外!两人按父命各回原处,一齐放水!当两股水流到百里之时,便引其合流。合流之水汹涌澎湃,飞流直下,直入颖河!

围观的万民立即欢呼起来。众臣感慨道:“兄弟同心合力!华夏必兴也!”

从此,合流前的那两条河,玄嚣所流的叫溱(zhēn真)水;昌意所流的叫洧(wěi伟)水。两水合流入颍的那一段,叫双洎(jì季)河。

黄帝也高兴地把二人召进宫,说道:“治河如治国,众人一心,万事何难?”

玄嚣点点头,他明白父皇之意,立即说道:“愿奉昌弟为储!”

昌意立即说:“合流之策,出自玄嚣,兄当立之!”

黄帝高兴地点点头,便后靠在坐椅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就在这时,一道紫色天光直射帝宫,萦绕在黄帝身上,幻化出五颜六色的光晕,熠熠生辉!当光晕消退,黄帝已化成一条巨大的苍龙,飞向宫外!

就在这时,凤凰震翅而来,领着苍龙飞往天门!从此,华夏奉伏羲太昊、神农炎帝、轩辕黄帝为三皇。

公元前2599年,黄帝驾崩,长子玄嚣继位,他就是中华五帝之首:少昊(hào号)帝!

玄嚣自小崇拜伏羲氏太昊,修炼太昊所创的《易经》,故被后世称为少昊。少昊身材高大,面目俊秀,有着神奇的天赋和超凡的本领,深得父皇喜爱。为他能得到历练,黄帝将他封于东夷穷桑。

穷桑(今山东日照市),东临大海,北依泰山,风和日丽,百鸟长留。少昊年少之时曾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五只凤鸟在他头顶飞翔,留恋不去。从此,他便懂鸟语,知鸟性,与鸟心心相应。来到穷桑后,他便以鸟为氏,建立了自己的凤鸿氏部落。东夷之人闻讯来投,他便以曲阜为国都,建立庞大的凤鸟国,以凤凰为各部族神主。

少昊登上帝位,总是不忘凤凰降临中原之事,心中生出一念:若祈迎凤凰再临,管理中原,该是多么好啊!

于是,他效仿黄帝,沐浴焚香,戴黄冕,穿黄服,在曲阜新建的帝宫前筑坛布案,祈求凤凰来仪。

可三天过去了,凤凰没有来。又过了三天,还是不见凤凰的踪影。到了第七天,天下百鸟得知少昊迎凤,便四面而来。只见曲阜的天空,五颜六色的百鸟翩翩飞舞,宛若云霞奔涌,海潮滚滚。如歌的啼声向天而唱!

就在这时,色彩斑斓的凤凰声鸣九霄,展翅飞来。她秀丽的长颈,优雅的凤首,一双淡红的大眼波光闪闪。那熠熠生辉的垂天长翼,平展于云空之中,缓缓翔于曲阜的上空。

少昊喜不自禁,高声喊道:“众生稽首,百鸟朝凤!”

曲阜的臣民一齐跪迎,天空的百鸟静翔朝拜。凤凰曲颈向天,九鸣还礼。

少昊对凤凰说道:“凤为百鸟之王!亟请领百鸟宰执中原,安定天下!”

凤凰俯首应允。她转身飞向高空,对前来朝拜的百鸟下令道:“燕子司掌春日;伯劳司掌夏日;鹦雀司掌秋日,锦鸡司掌冬日。鹁鸪善言,司掌教化;鸷鸟勇猛,司掌军事;雄鹰威严,司掌法令;斑鸠善辨,司掌言行,布谷勤劳,司掌时辰------

从此,每年春天,当晨曦初露的时候,布谷鸟从屋顶和树枝发出“布谷、布谷”的优美啼声,千家万户闻声起床,开始一天的劳作。鹁鸪则站立田边枝头,咕咕地叫唤着,提醒人们引水浇田。燕子则成双成对的含泥入户,到人家屋梁筑巢起窝,然后飞向田野,巡视新种的禾苗。雄鹰飞过天空,捕捉损坏庄稼的害虫......

少昊来到田边地头,见凤凰用才得当,百鸟各司其职,心中高兴,从此以凤鸟立制,以凤凰为中原图腾。中原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成为中原历史上的凤国盛世。

哥哥继位迁都,弟弟昌意也离开了新郑。他来到自己的封地若水之畔(今四川雅安),娶了蜀山氏美丽的公主女枢为妻,生下一个头生双角的男孩,取名颛(zhuān专)顼(xū虚)。可是,他怀念从前,怀念哥哥。当颛顼长到十五岁时,已经身材高大,力大无穷了。昌意对儿子说道:“为父作别兄长,凡十六载矣!汝已长大,代父前往穷桑探之!为父无它,惟有若木可赠,汝伯父以百鸟为官,须若木栖之,汝携之且去!”

勇敢的颛顼领人带着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根若木树苗,千里跋涉,历尽艰险,来到曲阜。少昊一见侄儿,喜出望外,将若木遍植中原。他也怀念弟弟,便把侄儿留在身边,对他悉心教育,又把他封到一个叫高阳(今河南开封杞县)的地方。从此颛顼以高阳为氏,故他史称高阳。伯侄之情,日益深厚。

这天,颛顼听见宫外有人哀嚎,走出一看,是少昊要将自己的儿子穷奇处死。穷奇长得虎面龙身,身生双翼,是少昊最小的儿子。他年纪轻轻,却面目狰狞,性格怪异。见有人争吵,他便将有理之人杀死。有人对他亲和,他也要杀。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活人弄死,又把死人救活!可他力大无穷,无人斗得过他,对他又怕又恨。故天下之人都叫他穷奇。穷奇,在当时就是流氓、混旦的意思。

少昊忍无可忍,对他说道:“若不诛汝,必遗害天下也!”便令十个刀斧手,要把他砍成十节,让他永不超生。

颛顼一见,立即谏道;“小弟年幼,尚可教也!若诛之,则被杀之人皆不能活也!不若令其救之,勿使再犯。子有异禀,或可为用也!”

颛顼其实也了解穷奇,知道他目光锐利,每年十二月初八,都要钻入深沟浅壑之中,寻找细小的害虫吃掉,这也算是做了好事。

少昊一听有理,立即把他交给颛顼。颛顼对他说道;“汝闲极无聊,戏弄苍生,必再受父诛!自今日始,汝为凤皇护驾,伴凤巡察天下,将功补过!”

穷奇唯一崇拜的就是凤凰,心悦诚服!自此日夜与凤为伴,无暇作恶。少昊一见,终于放下心来。

冬去春来,岁月荏苒,多少年过去了。这天,天空雷声大作,云彩翻腾。只见一黄衣天使自天而降,站立五彩云朵之上,对凤凰说道:“天帝有令,人神有别,汝速回天宫,勿再留恋中原!”

凤凰听令,拍翅向上,正要飞去,可穷奇伴随凤凰多年,不忍与别,紧跟不舍,凤凰说道:“天命难违,吾将往矣!告汝帝父!”说完回首中原,却见洛河白浪滔天,洛神从浪花中伸出头来,大声说道:“天凤宰执中原,天下安宁,可否留下成法?”

“宰执之法,以德而定!汝天赋异禀,召天地众神议而成之,交与中原帝王即可!”

“洛神承命。”

就在这时,少昊领臣民赶来,含泪相留,他高声说道:“天凤勿走,中原不可无凤也!”

凤凰答道:“天帝有令,不可违也!”说完转身飞入云天。可少昊心中万般不舍,流泪喊道:“凤兮归来——”

凤凰一听,忍不住回首中原,只见万千臣民哭声喊道:“凤兮——归来——”

凤凰热泪盈眶,却不敢停留,转头飞往天宫而去。

凤凰离去,少昊只能以人为官,治理中原。他希望各族群之人象鸟一样勤勉无私,以鸟来命名各氏族的官员。令青鸟氏为春官,伯赵氏为夏官,玄鸟氏为秋官,丹鸟氏为冬官。以凤鸟氏执掌历法,祝鸠氏为司徒等等。从此,中原交由二十四个凤鸟氏族之人管理。

二颛顼求凤

少昊在对凤凰的无穷怀念中去世,临终前禅位于颛顼。此时,百鸟都已离去,凤凰不会来了!颛顼便夜观天象,掌握日月星辰的规律,指导农时,制订历法。以建寅之月为正月(今农历正月),每月36天,每年10个月,春、夏、秋、冬四季附设24个节气。指导万民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为了管理方便,他把中原分为兖、冀、青、徐、豫、荆、扬、雍、梁九州,北至幽陵(今河北、辽宁);南至交址(今广东、广西、越南);西至流沙(今甘肃)东至东海。

为了万民和谐共生,他制定人间礼法,规范人们的行为。要求人人都要以礼相待。为了后嗣的健康,他还特别规定,兄妹不能成婚。他的勤奋和努力,获得万民颂扬,九州归顺。

可时日一久,他发现各凤鸟氏官员开始贪图享乐,欺压生民,许多官员将生民收为奴隶,为己所用。他革去贪腐旧官,可新官上任后,又是如此。各地生民开始反抗,九黎、百濮、杨越和三苗等部族也发动反叛。而势力最为强大的神农氏则向颛顼发起了战争。

强大的神农氏人材辈出。以炎帝的孙子共工最为优秀。共工不但继承了神农氏善于耕种的传统,而且更会治水。他人面龙身,身体极其强壮,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他出身共水(今河南辉县),便以共为氏。成为姜姓后裔的领袖。共工对颛顼执政十分不满,认为既然是轩辕、神农联合执政,帝位也该轮到神农氏了。一怒之下,他召集天上诸神,举族造反,要推翻颛顼的政权。

炎帝的孙子与黄帝的孙子终于开战了!中原分为两个阵营,杀得天昏地暗,共公不幸战败,在撤退之时,天柱不周山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大叫一声,一头撞了上去!

顷刻间,天柱断裂,大地震荡,日月星辰全部位移,大地向东南倾斜,洪水滔天,房屋倒塌,田地尽毁,人们奔走哭号,中原惨不忍暏。颛顼心中无限悲痛!轩辕氏三代忧勤愓励、精心治理的大好山河,变成了一片废墟。

谁来医治战争的创伤?谁能平息两族的争斗?颛顼的眼前,闪过凤凰的美丽身影。凤凰,只有凤凰,才能抚慰苍生,化解仇恨。而百官虽有凤鸟之名,却无凤鸟之徳,他要求得凤凰领百鸟重新宰执中原,礼仪天下。

当少昊去世,颛顼承位之时,少昊的长子蟜极也带着年轻的儿子姬俊离开帝都,前去自己的封地。颛顼见姬俊也头生双角,高大魁武,心中无比喜爱。想到少昊帝对自己的恩情,便将这个侄儿留在自己的身边。

姬俊果然不负厚望,他为年迈的颛顼医治战争的创伤,放逐共工,安抚共工之子后土,封为幽都之王,执掌阴阳和大地万物。后土也不负其望,后来成为大地之神。颛顼又令姬俊领率百官救灾济民,自己则筑起高高的神坛,沐浴更衣,斋戒七日,登台长跪,祈求凤凰降临。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凤凰没有到来。颛顼痴心不改,一意祈祷,日夜不倦。等到第四十九天,颛顼的眼泪流干了!血,从颛顼的眼中流了出来,淌下神坛。鲜血流过的地方,鲜花盛开,芳香盈野,缕缕升向天际。

凤凰没有再来,可颛顼在求凤中羽化升天。他将帝位禅让给姬俊。他,便是华夏第三帝:帝喾(kù库)。

帝喾承位,迁都帝丘(今河南濮阳)。颛顼的长子伯称为了礼让,也带着儿子卷章依依离开旧都,向东而去。他们来到天光水色的东海之滨,见海岛星罗棋布,苍翠秀丽,便在一座最大的岛上留了下来。那时的胶东半岛的一部还在海中,未与陆地相连。伯称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国家。远离帝都,伯称无比怀念父亲,他将国家命名为颛顼国。父子俩自此在这里生息繁衍。

伯称去世,长子卷章继任颛顼国君,他娶当地于根水氏之女骄福为妻,生下两个儿子,大的名重黎,小的叫吴回。

重黎身材高大,面容俊秀,经常带着弟弟到海边玩石头。有一次,重黎看到石头相碰擦出了火花,便不断擦石,掌握了擦石取火的秘密,后又学会了钻木取火。重黎喜出望外,便把取火的秘密教与国人。从此,偏僻、寒冷的颛顼国,生民都生火煮食,国家一片繁荣兴旺的景象。

再说帝喾承位后,爱民守信,和谐族群,册封共工为万水之神,后土为大地之神!与神农氏化解仇恨,得到天下之人拥戴。他告诫百官:“德高莫过博爱于人;政大莫过博利于人;令莫大于信;治莫大于仁!”在他年迈之时,闻颛顼国的重黎有取火之能,立即召往帝宫,任命他为火正。

果然,火的广泛使用,惠及万民,光融天下!中原渐渐告别了茹毛饮血的时代!帝喾欣喜万分,便赐重黎为祝融。祝融者,火神也!重黎去世后,弟弟吴回承继祝融封号,继续施恵苍生。

可就在这时,帝喾去世了!临终之时,他将帝位传给了最小的儿子尧。

尧姓伊祁,号放勋,因封于唐国,故史称唐尧。他继位后,见帝丘常遭洪水侵袭,便北迁晋阳(今日山西太原),在那里筑起帝都。史称唐都。“唐”和“冢”的意思相近,就是大。唐都,就是大都。但唐不是指形体大,而是指尧的道德广大!唐者,荡荡也,道德至大之貌也!唐尧,便是华夏第四帝。

三凤凰传书大禹治水

这时,黄水为患,震及帝都。唐都北面的洋河,西面的唐河,南面的滹沱河经常洪水泛滥,危及中原,尧帝一面派共工氏的后人防洪抗灾,一面又将帝都迁至平阳(今山西临汾市)。

尧帝以茅草为宫,麻布为衣,粗米作饭,野菜煮汤。长年在野视察农桑。为了惩治不断出现的贪官污吏,他在各级衙府门前设立“欲谏之鼓”,只要听到鼓声,他便来听取民众的谏言。他认为这还不够,又到野外树立“诽谤之木”,每根木前都有人听取百姓对朝政的批评。他认为,天下领袖,必以有德者居之,而不能私授子孙。便不断访纳贤良,寻找天下有德之人。

在虞地(今山西永济市)有一户贵族之家,姓姚,妫氏。父亲叫瞽叟,是个半眼瞎,他的妻子生下一子,因为是双瞳,故母亲为他取名重华。但母亲不久就去世了,半眼瞎又为儿子娶了个后娘,后娘不久生下一子,取名象。

重华就是舜帝。他是颛顼之子穷蝉的孙子,从小就挑起家庭的重担,善于耕耘种植,又会打魚,还会制作陶器。心地善良,慷慨大方。人们纷纷来到他身边,学习各种劳动技巧,人越聚越多。一年成村,二年成邑,三年成都。虞地不久成为虞国。故舜帝又称虞舜。

尧帝徳行天下,共工的后人心悦诚服。尧帝便让共工的孙子管理九州。因为九州四方以东岳、西岳、南岳、北岳四岳为标志,故共工之孙被称为四岳。四岳闻重华徳行高尚,向尧帝推荐重华为接班人。

尧帝听完重华的故事,喜出望外,立即将自己两个美丽的女儿娥皇、女英嫁给他,并赐絺衣、琴、和牛羊,派人辅助他治理虞国,实际是考察他。

可是,尧帝的奖赏却给重华带来了灭顶之灾。

重华的后母是一个狭隘、狠毒的女人,见重华如此荣光,心生妒嫉,便想害死重华,以亲生儿子象代之。老夫怕少妻,父亲痛幼子,昏聩的瞽叟也助纣为虐,联同象一起,对重华下手。

一天,继母对重华说,房顶漏雨,你上去修好。他搬出梯子,戴上一顶大草帽便爬了上去。漏洞很小,不久就修好了。可当他来到梯边伸脚下房时,象突然抽掉梯子。他一脚踩空,跌落下来。他迅速拉着草帽,凭着草帽的浮力着地,安然无恙。他却丝毫没有责怪弟弟。

隔了不久,继母又对他说,井下不出水了,你下去把泉眼挖通。可当他一下井,全家人都用事先准备好的泥土往井里填,不久就把他埋在井里。一家人心想,这下你该死了吧?可重华虽无害人之心,却有防人之智。他早就在井壁上挖了一个洞。到了半晚,他又回来了。此时,象已进入了他的房间,正想霸占娥皇和女英。他一进门,仍对父母谦恭施礼,感谢弟弟照顾妻室。三人无言以对。

帝尧闻讯,立即将他召到帝宫,命他为司徒,掌管天下百事,接待四方宾客。经过一段时间考察,发现他不仅温良恭俭,而且精明练达,怀仁天下。帝尧一再禅位于他,被他婉拒。

尧帝在位七十年,决意禅让。这年正月初一,他召群臣集于太庙,举行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禅位大典。

尧帝立于列祖列宗的神牌前,对重华说道:“汝,舜也,请前肃立!朕咨询政务,考察言行,已三载矣!令汝陟(zhì制)承帝位!”

重华感恩无地,惶恐地说道:“帝也!舜德义尚薄,请授德高之人!”

可是,众臣一齐劝进!重华不敢负天下所望,便承继帝位。他,就是华夏第五帝,虞舜。

舜帝继位后,召九州之牧进宫,将象征权威的圭玉颁发给他们,使他们能发号施令。他又广罗天下贤才。他把弃、契、皋陶、崇伯鯀(gǔn滚)、伯益等天下英才招致麾下,委以重任。随着管理的不断细分,舜帝制作官服,以十二种图案区分君臣之别和众臣的等级之别,史称十二章纹。

部族战争虽少,民间纷争加剧。他便命皋陶制订刑法,决狱公平。使天下无冤狱,兆民享太平。西北地区水源稀少,他体察民意,让伯益凿井,从此解决了用水问题。接着,他又推行德政。每隔三年,都要考察中央群臣和九州之牧,贤者提拔,庸者免职。

舜帝继承尧帝的品质,德行天下,广施仁政,使中原日益繁荣富强。他没有迁都,故历史上尧舜并称,被后人誉为尧天舜日。

可是突然有一天,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大雨倾盆而下,持续不停。中原淹成一片泽国。当雨过天晴,只见山洪暴发,洪水又冲进城市和山村,无数人溺水而死。此时,舜帝愁得满头白发,四岳一见,与众臣共推崇伯鯀率众治水。

可是,崇伯鯀仍用共公的“雍防百川,堕高埋卑”的老式方法治水。他花了九年时间搬石移山,又将天宫的息壤偷来,要将山洪全部堵住。可是,天帝发怒,将息壤收走。洪水冲开石山土坝,顷刻间,堤岸崩裂,洪水如猛兽一般奔涌向东,辽阔的中原变成一片泽国。兆民流离失所,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无数溺死之人,漂浮在茫茫洪涛之中。

这天,天凤在九天之门俯看中原,见洪水滔天,中原大难来临,立即飞入凌霄宫,收翅俯首,对着殿前宝座上两耳如盘,双眼如灯的天帝说道:“禀天帝,黄水祸害中原,乞天帝以息壤堵住洪水,救生民于万险之中。”

天帝口含潘桃,悠闲地说道:“中原之人自私残暴,自折天柱,息壤亦不能救也。”

“天帝不救,中原亡也。”

天帝说道:“中原若无天灾,必生罪恶,救之何用?汝若擅离天门,再入中原,必不饶恕!”

天凤只觉此话冰寒,黯然退下,可心中急如火燎。她的眼前,又浮现中原万民呼唤她的景象。天帝无情,任中原自生自灭,只有自己去救了!可正拍翅欲飞之时,明艳美丽的九天玄女伸臂拦住:“天凤宰执中原,天帝已怒!若再往之,天帝必然不饶!”

天凤眼含热泪,痛苦地说道:“我本来自中原,虽列仙班,岂忍故土尽毁,生民消亡?虽万死而必救也。”说完拍翅而去。

天凤飞翔在滔滔奔涌的洛河之上,眼见黄河之水正破堤而入。在两河交汇的地方,洪水滔天,生灵无存,天凤嘶鸣道:“洛神何在?”

突然,水底光茫四射,河水五光十色。一只巨大的灵龟从河底缓缓升起,其背浮出水面,广袤九尺,背壳纹理清晰可见。壳背右边绘满山川河流,上有列星之分,各种异别形数布满其间,并有四个大字:“一画开天”。壳的左边是绿色的篆字和火红的赤文,耀眼夺目。凤凰清楚地看见了“洪范九畴”四个大字。

灵龟抬头,对天凤说道:“小神在此等候久矣!遵天凤之令,《河图洛书》成矣。可速交人间帝王,以救中原也!”

只见红绿两色的灵龟壳皮脱落,《河图洛书》如霞朵般徐徐升起。凤凰伸出双手,捧起这万世宝典,小心卷藏于掖下羽绒之中,拍翅升空而去。

就在此时,焦虑万分的舜帝见崇伯鲧治水不成,更惹大灾,一怒之下,将他处死,又令他的儿子禹率众再治,并让自己的股肱之臣伯益、契、皋陶及共公的后人辅佐他。

大禹头颅如山,大眼如炽,心灵手巧,悟性非凡。年迈的舜帝相信他能一雪父亲之耻,亲自送他远征。当君臣行至太行山上,只见艳阳万里,彩彻区明,那五彩灿烂的天凤长鸣九天,拍翅飞来!众人一见,眼前顿时一亮!凤凰来仪,必传福音啊!众人一起跪拜!

天凤看见身材高大粗壮,却发髯尽白的舜帝,想起传说中的尧天舜日,心念顿开:此必是人间之王啊!她立即平展双翅,向舜帝徐徐飞来,赤眼含笑,垂首献书,对舜帝说道:“《河图》治水,《洛书》治国,此为天地圣书,万世宝典,帝王用心参详。”

舜帝躬身接过《河图洛书》,展开细看,凝视《河图》,豁然开朗!对大禹说道:“河图一画开天,乃天地之道也!地倾东南,顺势疏导,则水入大海,中原长治也!”众人一听,欢呼雀跃起来。

四楚人建国

凤凰传书与舜帝,正要离开,突见穷奇飞来,大声说道:“天凤何往,穷奇护驾来也。”

凤凰说道:“不知丹穴山水情如何,欲往探之。”

“天凤牵挂故土安危,穷奇相伴往之。”

凤凰觉得天帝无情,天门空虚,不愿回天宫,便思归故里。当他们来到丹穴山上空时,只见滔滔洪水将要淹没大山,无数凤凰聚于山顶,惊恐地哀声哭号。见天凤飞来,纷纷喊道:“乞天凤快救故土。”

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洪水浪静,浊波倒流,向东而去,渐渐露出山腰。腰中草木隆起,鲜花重开,美丽的丹泉飞花涌翠,丹穴山,又获平安。

原来,大禹拜受舜帝授予的《河图》,依据《河图》所示,考察山川,在北方疏通黄河,使之直通渤海;又在南方疏通长江,直通东海。他疏通了九条大河,铲平了九座高山,让水注入大海之中。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洪水退去,水患得到根本治理,从此再也没有危及整个中原的水灾发生了。

舜帝见他劳苦功高,对他说道:“禹!汝为朕手足耳眼!佐朕治水,承朕圣德,功莫大焉!朕宅帝位三十三载,耄(maò冒)倦于勤也!惟汝不怠于政!来,承朕之位,总帅朕之万民!”

大禹推辞,舜帝固授,大禹只好承继大位。但念自己的品行不及五帝,不敢与帝并肩,故降称王。

洪水退去,丹穴山恢复了往日的秀丽。每天清晨,万千凤凰盈空起舞,如万朵云霞漫卷山巅。无数雌凰将山中的金玉镶入羽翅之上,飞于天凤之前,抚羽伸喙,以示亲爱。原来,丹穴山上,雄为凤,雌为凰,起舞之时相对而戏。雌凰见天凤救了丹穴山,便扇动着璀灿的翅膀,以舞求爱。天凤虽在九天之门的千年中修成仙体,但对故土的亲爱仍恋恋不舍,天天相伴起舞,不舍离去。穷奇劝道:“天凤离天门久矣,天帝不见,必然生怒!”可天凤不愿回到空旷寂寥的天门。只在故乡留连不归。

这天,中原大地火光冲天,熊熊烈火染红了云霄。天凤大惊,拍翅而起,前往察看,只见夏都阳城(今河南登封市)一片火海,而在黄河北岸的鸣条山上,千军万马正相互厮杀,一个身穿白衣的高大青年手持铜钺,带领军队冲向身穿黑衣的人阵之中,天凤惊奇地问道:“此为何人?”

穷奇看了半天,说道:“天生玄鸟,降而生商,此为商族之君商汤,正领天下之人讨伐无道夏桀也。”

原来,大禹建立了夏王朝后,在晚年把王权交给了儿子启,结束了三皇五帝选举和禅让的历史。过去自由的生民全都变成了奴隶,一个个骨瘦如柴,衣不蔽体,在王室和贵族的权杖下受尽苦难。商汤举杆起义,率军在鸣条山上打败夏桀的商军,他们越过黄河,冲向阳城,推翻了夏朝的统治。

但阳城之火七日不灭,凤凰说道:“昔我已将《洛书》传与中原,夏王为何不用?”

穷奇一听,那察微辨细的目光突然发现,藏在夏宫藤柜中的《洛书》正被烈火焚烧,惊道:“《洛书》毁矣!”

凤凰伤心地说道:“中原以人为奴,以武夺政,此暴政也!非《洛书》不可开启心智,教化仁政。”

“中原之人冥顽不灵,不用《洛书》,天凤无须怜悯。”穷奇劝道。

“不然,中原为天灾所困,急用《河图》,无暇顾及《洛书》也。可寻一德高智能之人,托梦《洛书》,以解苍生之苦也。”

“中原智者狡诈,厚者顽愚,何处寻得此人?”

是啊,从哪里找到大德大智之人呢?凤凰心中也没有方向,但心中发誓,一定要找到他!

再说吴回承袭哥哥重黎的祝融名号,死于尧帝暮年。他的儿子陆终承袭祝融之号,进入舜帝时代。陆终长得高大英俊,又恭敬王事,与父亲一样,受到舜帝的喜爱。舜帝禅位大禹,大禹仍以陆终为夏王朝的火正,嗣祝融之号。

陆终娶了鬼方国的公主㱮氏为妻。鬼方氏的女人又高又大,而㱮氏尤甚。两人相亲相爱,很快,㱮氏就怀孕了。

可㱮氏一怀六年,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就是不生。到第六年底,终于分娩了,她先从右掖生出三个儿子:

长子昆吾,名樊,赐己姓,长大后封为昆吾国君,是苏姓、己姓、樊姓的始祖;

次子惠连,又名参胡,赐妘姓,封为参胡国君,是妘姓、韩姓的始祖;

三子彭祖,名翦,赐彭姓,封为大彭国君,是彭姓的始祖。

三子既生,左掖又痛,再生三个儿子:

四子会人,又名求言,以妘为姓,封为郐国国君,是柴、郐、邬、鄢、云、雍、罗、路、韦等九姓的始祖。

五子曹姓,名晏,封为曹国国君,是曹姓、邾姓的始祖。

生下五个儿子后,㱮氏已是奄奄一息。可是,还有一个没有出来,那婴儿连体的脐带总剪不断。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咩咩”的羊叫声,此子一下嘣了出来,号淘大哭,手脚乱舞。陆终便让他以羋(mǐ米)为姓。又因脐带连体不断,故取名季连。

㱮氏醒来,见此子依恋母体,便痛爱不舍,将他带在身边,承继祝融之位。

祝融六枝,后代枝叶繁茂,个个贵为侯伯,尊为国君,家族兴盛,大兴六百年。

可是,夏朝灭亡,他们的劫难到了!商族的大军,疯狂地屠杀夏族的忠臣良将。大哥的昆吾国被商军的铁啼踏破,最后灭亡;老二的参胡国也不能幸免于难。老三彭祖氏-族投降商人,但最后仍然遭受族灭国亡的命运。老四会人氏,老五曹姓氏,都被杀得妻离子散,国破家亡。

老六季连的羋姓后人只好举族逃亡。祝融六枝,独存一脉。他们首先向东南往大别山逃窜。凶残的商军飞马追来,见人就杀,见物就抢,他们只好逃进大别山,可商军仍进山追杀不止,他们又继续向东南逃亡。

他们逃啊,躲啊,商人的铁蹄声,仿佛要把他们的心踏碎!一天又一天,被杀死、饿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他们彻底绝望了!

就在这时,正在寻找托梦之人的凤凰出现了!天空响起那清丽的啼鸣!祝融的后人抬头仰望,不禁热泪盈眶。这是祖先崇拜的幸运之神啊!他们举族跪拜,以头磕地,往复九轮。

在天空飞翔的凤凰到处寻找托梦之人,却见新的王朝依旧以人为奴,更以人为牺牲,到处杀戮老弱妇孺甚至青壮,淫祭祖先神明。天凤大失所望,想起天帝的话,中原之人果然自私残暴!伤心之际,便犹豫起来,何必逆天帝之意,救此残暴之人呢?

正当天凤要折返天门之时,却意外看见满地跪拜的宽脸隆鼻之人,那是颛顼的后裔啊!当年,颛顼设坛求凤,长跪四十九天,眼睛流血而死,九天之上的天凤看得清清楚楚,可慑于天帝之令,没有下凡。现在,心中怜悯再生,不能再抛弃颛顼的后人了!天凤长啸云空,九鸣还礼!见西北到处是商人的军队,便拍翅而下,展翅向东南而去。

季连的后人追随着凤凰的身影,从东海之滨跟向东南,越过武夷山,一直来到南海之滨。商军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他们来到荒凉的交址之野,在这里栖居下来。

凤凰召集百鸟来到南方,各司旧职,为楚人重建凤鸟之国。百鸟伴随季连的后人春种秋收,在这里生息繁衍。可每当春天到来的时候,死去的冤魂化成一种四声杜鹃,总跟着凤凰飞翔,日日夜夜不断鸣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杜鹃的啼鸣,使季连的后人泪流满面,思归之心,日甚一日!他们是多么怀念过去的时光,怀念中原故土!但他们害怕商人,不敢回去。

可杜鹃啼鸣不断,直到啼血而死,年复一年,呼唤着一代又一代季连的后人!他们是颛顼的苗裔,祝融的子嗣啊!怎能永远蜗居在边鄙的荒野中!他们要回到中原,回到自己的故土,找回昔日的荣光!

二百多年过去了!公元前十三世纪初,祝融的后代们举族北上。经过数十年的征战,他们穿过了百越和三苗族群的广袤之地,翻过衡山,越过长江,来到长江北岸的荆山之麓。这里,北面是秦岭,西南是荊山,南面是武当山。土地肥沃,一条美丽的丹水河,从西北流入汉江。他们把这依山傍水,湖泊纵横之地称为丹阳(今湖北丹江口市),决定在此建立新的家园。

这里到处生长着一种植物,象树又象藤,粗长而又柔软,易弯而不易断。他们用这种藤条造屋建房,制篮造筐,生活中几乎处处都要用到它。当地土著人叫它楚。久而久之,季连的后代便以楚作为自己的族名,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教周边的巴人、越人、庸人和百濮等各个族群火的秘密,各族也教他们当地的生存技巧。渐渐他们与这片土地相溶在一起。楚人一年年強大起来。

商朝闻讯,又举大军前来征剿。殷商帝国的第二十三代君王高宗武丁,为了挽救衰落的王朝,御驾亲征,誓要剿灭刚刚兴盛的楚人!

但南方的山林湖泊,不适应商军的战车。楚人用长长的楚条作成绊马索,让在山道上奔驰的战车人仰马翻。所有楚人都拿起竹茅、魚叉、锄头等与商军作战。商军没料到这些南蛮之人如此顽强,而地形又对他们不利。双方熬战不休,战争无穷无尽。商朝大军表面取得胜利,实际死伤惨重,只好退兵。

赶走了强大的商军,这些被称为“南蛮”的楚人看到了自己的力量,他们不能再这样被追杀,被围剿了,他们要建立自己的国家!

公元前十-世纪初,一个伟大的楚人英雄诞生,他的名字叫鬻(yù育)熊。鬻熊脸宽眼黄,高大强壮,力大无穷,而且箭无虚发。有一次,他在山野之中远远看见一只卧虎,搭箭就射!老虎不动了。身边的人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块虎形巨石。只见箭簇深深射入巨石之中,连箭羽也饮没其中,谁都拔不出来!

鬻熊射石饮羽,成为族群的传奇。众人推选他为部落首领。他便号令族人,在丹阳建国,定国号楚。

楚人欣喜万分,聚集在丹水之畔,举行隆重的祭奠仪式,以太牢祭祀先祖。太牢,就是牛、羊、猪三牲全备。可正要祭祀时,整个族群,竟然找不到一头牛!

太牢不齐,怎显虔诚?贫穷之极的楚人只好从相邻的鄀(rùn若)国偷来一头牛。为防被人发现,只好在夜晚躲进茅屋内祭奠!从此,楚人的大祭,全在晚上。

楚国,就这样诞生了!

五凤凰再授洛书

顽强的楚人把凤凰作为自己的图腾,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尊用凤凰所封的司政鸟,又以牡鸡司晨,布谷司种,喜鹊司婚,啄木鸟司医,引导季节的轮回,遵循时序的流转,不误农时,敬畏天命,自由地生活着。这里没有奴隶,人们开地自得,种粮自收,国家一天天强大。

这天,穷奇从北方飞来丹阳,对天凤说道:“殷有三贤,可托《洛书》也。”

天凤大喜,问道:“三贤是为何人?”

“贤之大者,名为箕子,为当朝太师,此人通究天地,诵辩古今,名传朝野。贤之二者,名为比干,为先王托孤大臣,忠直清廉,无出其二。贤之三者,名为微子,纯良质朴,谦逊礼让。三者皆可托以《洛书》。”

“走,速往朝歌访贤。”天凤奋翅向北飞去。

此时,年轻气盛的商朝第二十八代帝王帝辛连年征战,百战百胜。对内发展生产,锐意改革,禁止滥杀奴隶,禁止淫祭神灵,国家一片中兴景象。从此,他王威日盛,唯我独尊,听不进任何谏言。

帝辛征讨苏国,俘获美丽绝伦的公主苏妲己。此后,他便与妲己在酒池肉林中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把他推上王位的叔叔比干不断劝谏,被他挖心而死。凤凰飞临朝歌上空,只见帝辛修鹿台,杀王后,建炮烙、虿(chài柴的去声)池之刑,使王都一片凄凉。凤凰心急万分,再找箕子和微子,可微子逃走了,箕子也找不到人影。

这天黄昏,凤凰正要飞回丹阳,忽听城北的桑树林中传来歌吟声:

麦秀渐渐兮,

禾黍油油。

彼狡童兮,

不修德兮。

............

声音那么优美,又那么凄凉。围观的民众叹道:“箕子疯也,大商必亡也!”

天凤飞近细看,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白发如瀑的长者,手抱古琴,正忧伤地弹唱。凤凰大惊:这个整日疯疯颠颠,在城边游走的穷疯子,为何唱出如此优雅的歌来?

穷奇说道:“闻微子出走,箕子装疯,此必就是箕子。”

凤凰细看,只见他高高的鼻梁,宽广的上额,神形与众不同。可天色已晚,他怀抱古琴,背靠桑树,仿佛睡着了。凤凰翔于桑顶,双眼放出一道红光,说道:“大灾将临,箕子岂可在此避祸?”

只听他喃喃说道:“箕子无能,只得独善其身也。”

“箕子听令,吾乃九天玄门之天凤也,今授天地之《洛书》,汝须传与大德大能之未来之王,方解中原之苦也。”

箕子闻言,立即睁开眼睛,可万道红光直射而来,他双眼刺痛,却见《洪范九畴》四个大字飘然而来,便扔下古琴,跪地而拜:“箕子受命也。”

可就在这时,只见凤凰静翔的翅膀颤抖起来,接着痛苦地上下扑腾。穷奇仔细一看,凤凰胸口流血,血还在燃烧。穷奇这才明白,《洪范九畴》溶入天凤的心血之中,只有燃血才能再显天书。穷奇惊慌飞向前去,驮起天凤直飞丹穴山,众雄凤雌凰立即濯丹水疗伤,让天凤长留山上休养。

公元前1067年秋天,一位陌生的客人来到丹阳,要求见国君鬻熊。他说道:“帝辛荒淫,商政无道,中原民不聊生!西伯侯欲合天下诸侯,共讨暴君!若灭无道之商,必分封天下,共享太平!”

周国国君西伯侯大仁大义,名满中原,今派特使来邀,鬻熊义无反顾,欣然应从。他振臂一呼,对子姓商族仇深似海的楚人群起而应!所有成年男丁拿起武器,跟着使者前往与周军汇合。西伯侯姬昌得知祝融的后人前来参战,大喜过望,拜鬻熊为师,仍授鬻熊火正之职,后改名火师。命他司火、祭酒、观天象。

可大战未开,西伯侯姬昌病亡。年轻的二公子姬发与天下八百诸侯会盟孟津,誓师伐商!

公元前1066年,姬发率领天下八百诸侯,联军十万,进军商都朝歌!在王畿牧野与七十万商军相遇。雄姿英发的姬发左持黄钺,右秉白旄(máo毛),对将士们说道:“嗟夫!远来之冢君、将帅、勇士!举起金戈!布列坚盾!竖立长矛!听予牧誓:牝(pìn聘,指雌性)鸡司晨,亡国败家!今商王帝辛,惟妇言是用!自弃祖祀,废亡兄弟,崇宠罪恶,暴虐百姓!予承天命率尔等讨之!进军!桓桓之师!进军!如虎如罴,如豺如螭!勉哉,冢君!勉哉,将士!”

受尽压迫的天下诸侯受到激励,杀向强大的商军。就在这时,商军中三十万奴隶临阵倒戈,与联军并肩作战,商军大败。

姬发率领大军潮水般涌向朝歌。可百年王都,高大的城墙宛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鬻熊负责的南门,屡攻不破。无论用擂木撞、斧头砍还是油火烧,那城门打得千疮百孔,就是不倒。此时,城楼上矢飞如雨,火油如瀑,楚人一个个倒下,死伤惨重。鬻熊心急如焚,胸痛如裂!他大吼一声,一头向城门撞去!

城门轰然倒塌,鬻熊头颅粉碎,血浆飞溅,惨死在城门之下。楚人一拥而上,冲了进去。楚人永远忘不了这一幕!楚国的公室从此以熊为氏,把他的名字和精神世代传承下去。

城门既破,帝辛自知死到临头,命人将宫中四千多块宝玉全部搬到鹿台,自己坐在宝玉之上,令人将富丽堂皇的鹿台点火焚烧。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帝辛与宝玉一起焚毁,史称玉石俱焚!商朝历644年而亡,后人给了帝辛一个最卑劣的恶谥(shì示):商纣王。

纣王的哥哥微子自知商族罪孽深重,他脱光上衣,反绑双手,囗衔玉佩,让手下身穿孝服,抬着棺材,来到姬发面前下跪请罪。姬发知道微子是殷商大贤,便亲自扶起微子,为他解开绳索,披上外衣,接受玉佩,烧毁棺材。

太子武庚也前来跪地请降,姬发扶起武庚,接受投降!

六洪范九畴

殷商亡,大周立。姬发被天下诸侯公推为大周武王!武王追封其父姬昌为大周文王,建都镐(hào号)京(今陕西西安),将夏铸九鼎移于镐京王城。看见九鼎,武王突然想起凤传《河图洛书》,那是上天赐与的万世宝典啊!经多方打听,方知《洛书》在阳城大火中焚毁了,但朝歌纷传,凤凰又传于箕子。

武王立即前往箕山,找到箕子,对他说道:“呜呼!箕子,天佑兆民,使其和谐安居,今朕继大统,尚不知治理之道也!”

箕子试探道:“我闻在昔,鯀陻(yīn因,堵塞之意)洪水,致五行乱矣!今天下初定,须以《洛书》治之。”

“闻《洛书》毁于战祸,如何得之?”武王试探地说道。

箕子一听,新王果然在求治国之道啊,便坦诚说道:“天凤怜恤中原,再传《洛书》于罪臣,令罪臣传与大德大能之王也。”

周武王一听,感恩无地,叹道:“凤凰之德,朕愧受也!必戒斋三日,沐浴更衣,以受天书。”

三天后,周武王戴黄冕,穿黄服,领三公九卿分坐于王宫前院三槐九棘之下,静待箕子授书。

箕子立于台阶之上,大声说道:“《洛书》系天凤宰执中原之法,集天地众神之灵,尔等恭受!”

君臣一齐跪下:“敬谢天凤!敬谢天地众神!”

“《洛书》精要,便是《洪范九畴》。洪,是为大,范,即是法。洪范九畴,即为大法九章。

“初一为五行。此天地万物运行之道也。春季万物欣荣,使木气展放,助夏季之火升腾,故曰木生火;夏季之火长燃殆尽,可助秋季土气内敛,故曰火生土;土气內敛平稳,可助金气蓄收,故为土生金;秋季金气畜收,又助冬季水气潜藏,故曰金生水;冬季水气潜藏,生机存放,为来年木气展放储存能量,故曰水生木。一年四季,天地万物相生,各有其用,不可缺也。

“然万物相生,不可太过。水过则出洪灾,火过则生火灾,木过则狂放恣肆,天下大乱。金过则坚锐伤物,土过则地无生机。故相生之外,又有相克。

“土气过于内敛雍塞,便有木气之展放而搅松,是为木克土;水气过度潜降或暴涨,又有土气雍塞而止之,是为土克水。然水气潜降上涨,又可抑制火气过度升腾,故为水克火。火之升腾,可融化金气过度蓄收而僵硬,此为火克金。金气蓄收,又可克制木气过度展放,此为金克木。

“世间万物,便是在此相生相克中繁衍生长,相互依存,相互制约,则万物共荣。一行独弱或消亡,则五行崩溃,天下大乱。亦不可一行独大,否则五行受制,各生其害,天灾人祸层出不穷,人世之苦无穷无尽也。故九畴洪范,以五行为纲。

“次二为五事:即仪态、言语、眼光、听觉、思想。为政者,须仪态谦恭;言语柔顺;眼光明亮;听觉灵敏;思想睿智。有此五事,为政必明,无此五事,政必昏瞆。

“再三为八政:一为司掌粮食。二为司掌财政。三.为司掌祭祀。四为司掌土木建筑。五为司掌教育。六为司掌律法。七为接待外宾。八为司掌军事。君王谨记:国立八政,少则有缺,多则有害,多政便是多害也。”

“次四为五纪:即年岁、月份、日数、星辰、历数。五行运动于五纪之中,方不偏不紊。民生耕种收获,以五纪为引,方不误农时。故为政者须推年岁,定月份,计日数,察星辰,以全历数。

“次五为皇极:即帝王至高准则。一为集敛五福,遍赐庶民。二为无有淫朋,无有结党。三为节操守正之人必念之;无节无操然不伤律法之人必恕之;明智显贵之人必敬之;四为善待鳏寡孤独之人,民必感怀。不用封爵赐禄之人,民必怀怨。不用有徳有才之人,便生罪孽。五为无偏无党,君王之道宽广无垠;无党无偏,君王之道平坦无险。君王庶民,共遵皇极,必王道生辉,天地澄明。

“六为三德:一为正直,二为刚克,三为柔克。

“君之正,是为公正,此为立国之本也。君王公正,则臣民忠直,此为正直之大义也。君王失公正,臣民必失忠直,便生奸邪罪恶。故公正是为天秤,不可失之。

刚克便是徳威,君王公正,便可在祸乱之时德威四方,平暴安国。柔克便是仁爱,在平和之时,以爱柔抚慰天下苍生。

七为稽疑:国遇疑难,须以五权决断:君王须以龟卜问天,以明天意;以占筮问地,以明神愿。举朝问臣,以明臣见;遍访生民,以知民愿。若五权意见一致,则为天下大同!若四权同意,一权不同,亦为吉利,宜可行也。若三权同意,二权不同,亦为小心可行。若二权同意,三权不同,则不可行也。若一权欲行,四权否之,行则是为独裁,必有大祸!然则神权至上,若龟卜与占筮结果与君、臣、民三权意见相悖,则宁静不动为吉;

八为庶征:天下祸福,必有征兆。雨、晴、暖、寒、风五者依序而行,则粮食丰稔,天下大吉。若一者过甚,或一者失亡,则为大凶。君王谦恭,雨必及时。德政清明,日光普照。君王英明有德,便有暖风苏醒田地;君王谋虑周全,便有寒冷平降燥热;君王通达宽恕,风必冷暖交替,四季依时。君王狂妄,大雨成灾;君王擅权,天旱不雨;君王淫乐,天燥地枯;君王暴虐,天寒地冻。君王无道,天下灾祸不尽也。

九为五福六极:五福者,长寿、富贵、平安、美德与善终。六极者,早死、多病、忧愁、贫穷、丑陋和懦弱。君王之责,即为天下之民聚集五福,免受六极。君王至此,无愧天地也。”

周武王听完,揖手躬身道:“姬发惶恐受书,敬谢天凤!”

箕子回礼道:“为王不易,忍辱含垢,天命自成。”

“敬谢箕子传书!”君臣一齐鞠躬致礼道。

周武王捧着周公旦整理的《洛书》文字,战战兢兢,三日三夜不能成寐。他吩咐周公旦依《洛书》设立八政,主持国务,自己又来到箕山,对箕子说道:“嗟夫,箕子!商生周,周克商,商周相生相克,相依而存。故天地不能失殷商也。今封汝侯爵,恭请重建殷商,必可天下共荣。”

箕子却不拜谢,只静静地说道:“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也。”

箕子说完再无话了,姬发失望而归。见武王离去,箕子怕他再来,便带着封地上的五千臣民向东流亡而去。当他们走到胶州湾时,只见前面是无边无际的大海。经多方打听,得知大海中有一岛屿,便造木茷东渡,离开了中原伤心地。不久,他们果然找到了那个岛屿,见这里山明水秀,草木欣荣,便在这里定居下来,并命名为朝鲜,在这里建立了箕子朝鮮侯国。

周武王以《洪范九畴》为治国大纲,封姜子牙为太公;周公旦为太傅、召公奭(shì示)为太保。根据八政,下设五官:司徒,司掌民事和土地;司马,司掌天下兵马;司空,司掌水利与建设;司士,司掌群臣百官;司寇,司掌律法等等。接着,他便遵守诺言:分封天下诸侯。

公元前1065年,即周朝开国第二年,周武王在大周镐京举行第一次分封大典。天下诸侯闻讯齐集镐京,等待着分封。

楚人欢天喜地,流亡五百多年后,分封建国的日子总算来了!鬻熊在伐商中战死,楚人远送他的儿子熊丽前往分封。熊丽坐着一种叫筚路的牛车,千里迢迢来到镐京,等待分封。

周武王在富丽堂皇的王宫之中分封了七十二个诸侯国。把功高盖世的姜子牙分到富庶的齐国,把最具才华的四弟周公旦分到鲁国,把年少稳重的召公奭分到燕国等等。周武王以古今帝王少有的广阔心胸,存亡继绝,怀柔天下,把舜的后人胡公满分到陈国,把商朝的故都朝歌分封给了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命名殷国,其他商族枝系分到国奄、蒲姑、东徐等国。

可是,千里而来的熊丽连王宫的大门都不让进。他孤独地站在门口,等待有人传楚人进宫听封。看着分封的诸侯拿着象征君权的圭玉,喜气洋洋地出门奔向封地,直至所有的人都走完,也没有分封楚人!他的心碎了!他孤零零地站在宫门前,不知所往,这才明白,楚人被遗弃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丹阳。楚人闻讯,悲痛欲绝,伤心的眼泪不停地流淌。他们又一次陷入了痛苦的深渊!对自己参加创立的大周王朝也彻底失望了。从此对中原的怀念与仇恨相互交织,叛逆之心不断滋长。但是,憨厚的熊丽仍听从王室的召唤,他每年都用筚路拉着苞茅和桃弧刺矢进贡王室。前来进贡的诸侯在宫內觥筹交错,举杯欢笑。他却在宫外用苞茅祭酒,烧火守夜,观天问吉。

岁月无情地流逝,时间如南国清澈的泉水,洗涤着他们被杀戮、被驱赶、被抛弃的伤痛。阳春三月,在江南的田野上,燕子的呢喃,鹧鸪的细语,斑鸠的鸣叫,杜鹃的啼声,让他们深深地爱上了这片土地。夏夜,他们坐在星空下,遥望中原的天空,回忆着祖先的辉煌与族群的荣誉,怀念着中原故乡。南方的晚风,撩动着他们的无限愁思。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养成了多愁善感,沉默幻想的习惯。

大周王朝建国五年,周武王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姬诵继位,是为周成王。可姬诵年幼,便由贵为公爵的叔叔周公旦担任摄政王兼帝师。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周公执政,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他一沐三束发,一饭三吐哺,使朝野肃然,天下归心。可是,惟独他的三哥不服。

周文王姬昌的夫人叫太姒,为他生了十个儿子。长子伯邑考,当年为救父亲只身入朝歌,被商纣王处死。次子就是武王姬发。老三叫管叔鲜,也颇具才华,商朝末年曾被招往朝歌担任商太子武庚的老师。周武王分封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建立殷国之时,便把三弟叔鲜封到管国监督商人,又把五弟叔度和八弟叔处封到蔡国和霍国监督商人。故史称管叔鲜、蔡叔度和霍叔处为“三监”。

管叔鲜见四弟周公旦以天子之名号令天下,心中不服,便联合五弟蔡叔度和八弟霍叔处带领商人一齐造反,史称“三监之乱”。刚刚建立的大周王朝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周公旦率领军队浴血奋战整整三年,大胜叛军。他诛灭三哥管叔鲜和邶君武庚,流放五弟和八弟,彻底平息了叛乱。

虽暴乱平息,但山河破碎,生灵屠炭,周公旦痛定思痛,对周成王说道:“五行之道,相生相克,互依互存。欲安天下,必先安商人。殷商安,天下宁。恳请天王再度分封。”

不到十岁的天子姬诵对师傅言听计从,欣然同意。平叛后的第三年,即公元前1061年,周公旦又一次举持分封。这次分封了七十一个国家。把商人分封到他们的故乡商丘,赐国号宋。请商纣王的哥哥微子为君,赐以公爵之尊。又将逃亡的商人迁回故都朝歌,赐国号卫。五弟蔡叔度的后人仍分封蔡国,八弟霍叔处的后人分封霍国。从此,受尽恩惠的商人在微子的领导下,一心护周;参加叛乱的姬家兄弟后嗣也再无反举。但是,楚人仍然没有受封,他们还是不被中原认可的荆蛮。 第一章 序曲:凤凰的传说(2) 七凤凰鸣矣于彼高岗

自家兄弟的叛乱,让周公陷入长久痛苦的反思之中。他自小跟随父亲周文王学习预测吉凶的八卦,在长久的思索推演之中,他把父亲所学伏羲的先天八卦演绎成后天八卦,把算命和预测吉凶提升为寻找天地万物的规律。他以天赋的异秉,推衍出384爻,为每一爻写出爻辞。成为中原的文化宝典《周易》。纵观八卦384爻,虽个个变化诡异,但与五行一样,同样是相生相克而互相依存!

他油然而悟:这便是天地万物的规律,遵循大自然的规律,就是道;遵循人心的规律,就是德。

可是,一个更大的难题出现了:无论是五行和周易,还是道与德,虽然都真实存在,但都看不见,摸不着,太过玄妙,无法成为治国的规范。

他夜夜遥望星河,寻找着答案。天帝与众神同样遥远而玄妙,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日月星辰闪耀着天帝和众神的光芒,让人向往和敬畏。而五行与周易也会发出光芒,那就是礼。

五行与周易展示的道与德,是自然与人类的最高境界,礼,便是这一境界绽放出的光艳花朵,每个人有礼无礼,都看得见,摸得着。

世间变幻万象,波谲云诡,只要依礼而行,便可逢凶化吉。鹦鹉能言,仍是飞鸟,猩猩说话,还是禽兽。人兽之别只在于礼,人若无礼,则祸害丛生,人若有礼,则国泰民安。

因此,周公深切地感到礼的至要。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纷争辩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由此,周公制订了从上朝议政到穿衣吃饭,从君臣父子到兄弟夫妻,从朋友聚会到男婚女嫁等社会一切领域所应遵循的礼制。这,就是周公之礼。它不仅是制度,而且是法律。

大周王朝以礼为先,把礼教播于中原。废除酷刑,禁止殉葬,更废除了残忍的人祭习俗,又把商朝建立的井田制进行改革。井字九块田,中间一块为公田,四周八块赐与奴隶为私田,八个奴隶只要种好那一块公田,便可种王朝赐给自己的私田,国家也不收税。生民有了自己的私田,便可结婚生子安家,从奴隶向着农民蜕变。翻身农奴有了喜悦之情,常常一面种田一面唱着牧歌,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编成歌谣,载歌载舞。王朝便派人入乡采风,记录他们的欢乐和痛苦,以了解民生。

从天子到奴隶,人人受到礼遇,大周王朝的礼制在中原普遍实施。西周的礼仪社会逐渐形成。

周公功高盖世,天下称颂,却又一次引来流言蜚语。有人说,武王去世之前,由于儿子太小,想把王位传给周公,他不会交出王权了。一时间,废王自立的谣传甚嚣尘上。年少的周成王也忧心忡忡,担心叔父篡位。周公得知成王不信任他,便连夜逃走,或许是鬼使神差,他逃到了遥远的南方荆楚之地。

楚人以最高的礼节欢迎他。他们为他点起冲天的篝火,跳起草裙舞,唱着楚国的下里巴人。周公这才知道,就是这群祝融的后人,随王兄出生入死推翻了商纣王,却至今没有分封。

周成王见叔父逃走,便命人开启中央文书金柜,寻找对付叛乱的对策。却意外发现一份祷告文书。那是父王重病时叔父筑坛拜天,祈祷天帝将自己带走,代替武王去死的祷吿全文。接着,他又看到自己年幼病重之时,在宫中久治不愈,叔父背着自己四处求医时,对河祷告,祈求代己而死的记载。成王热泪盈眶,立即派人将叔父请回。

周公回朝二年,便把王权交回成王。又以卿士身份辅政七年。在他的辅佐下,周朝的经济文化迅速发展,礼制得以推广实施,开创了空前繁荣的“成康盛世”。他是鲁国国君,可他从未回国享受一天为君的尊荣。临终前,他把楚人伐商未封的事告诉了周成王。

周成王三十七年,即公元前1027年,他亲自举行了第三次分封。这时,熊丽薨(hōng轰)世,继承君位的儿子熊狂也亡故,熊狂的儿子熊绎初登君位便前来听封。周成王封熊绎为子爵,世袭辋替。赐丹阳方圆五十里建国,赐国号楚!

祝融的后代终于受封!虽然爵位太低,但楚国取得了正式封号,再也不是被追杀、围剿的异类了!

万里中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成康之治,礼遇天下,四十多年没有动用过刑罚,到处都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景象。造就了三百年中华最早的礼仪之邦。

晚年的周成王,总有一事耿耿于怀,就是一生没有见过凤凰。他对毕公高和召公奭两位叔父说道:“今天下太平,全赖凤传《河图洛书》,此恩此德,不可忘也。朕欲祈凤,不知凤可再临否?”

毕公高说道:“东南有一佳地,秀峰流翠,百鸟歌鸣,名曰卷阿。闻凤皇独爱,常飞于此。天子巡游此山,筑坛祈凤,凤必再临。”

“如此甚好,太叔遣人前往择地筑坛,朕即往之。”

这年春天,周成王的玉辂驾临卷阿。只见山野百花吐艳,群鸟翱翔,地方官引万民列道迎驾,人们载歌载舞,欢迎盛世之王。周成王身穿黄衣,头戴黄冕,领毕公高和召公奭等济济百官登上祈凤坛,献三牲,呈稷黍,奉玉帛,焚香礼拜。毕公高大声宣读祈文道:

苍天华耀,昊日澄明。

天子姬诵,慕凤之灵。

宰执百鸟,眷佑中原。

礼尊黎庶,德柔苍生。

膏润并爱,救难弥苦。

河图洛书,奠定乾坤。

穆穆天朝,芸芸共尊。

凤兮,归来——

山上山下万千臣民同声喊道:“凤兮,归来——”

一时间,鼓乐齐鸣,笙箫竽瑟一齐奏响,生民翩翩起舞,如林的手臂向天伸展,乞求凤凰来仪。

就在这时,天际云霞流彩,五彩绚丽的凤凰展开垂天之翼,振翅飞舞而来,丹穴山上的凤凰也跟随其后。只见天凤越飞越近,羽叶如霓裳飘曳,眼珠如红日璀灿,俯首人寰,穿云破雾,在卷阿的天空展翅盘旋。身后的群凤和百鸟欢跃鸣叫,尾随而舞。天空云蒸霞蔚,万里流彩。

周成王喜出望外,连连喊道:“快,快奏迎凤曲。”

丝竹弦乐一齐响起,宫中的男优女伶们随着音乐,载歌载舞,山下万民也随之舞动起来:

凤皇于飞,

翙翙其羽,

亦集爰止。

蔼蔼王多吉士,

维君子使,

媚于天子。

人们歌颂美丽善良的凤凰,歌颂和蔼贤明的天子,也歌颂正直吉祥的臣子,卷阿成为一片欢乐的海洋。

凤皇于飞,

翙翙其羽,

亦傅于天。

蔼蔼王多吉人,

维君子命,

媚于庶人。

凤皇鸣矣,

于彼高岗。

梧桐生矣,

于彼朝阳。

菶菶萋萋,

雝雝喈喈。

周王祈凤,盛况空前,毕公高令乐人将此诗纪录在《诗经.大雅.卷阿》之中,以感念凤凰再临。

其实,栖息于丹穴山的天凤心伤还未痊愈,可卷阿祈凤声势太过浩大,善良的天凤不愿让万民失望,便振翅而来。可这一次,灾祸来了。

卷阿祈凤不但惊动中原,也惊动了天宫。天帝打开天帘,察看人寰,见中原祈凤,勃然大怒,对众神说道:“凤皇私自下凡不归,擅授天书,私护中原,使其祈凤不祈天也!天威何在?天规何存?”

九天玄女立即求情道:“中原多难,今河清海晏,亦为天帝之恩也,乞天帝饶恕凤皇。”

“凤皇屡犯天规,不可恕也!雷神、电神何在?”

二神上前,惶恐应道:“小神均在。”

“令汝等以雷电击之,以惩其罪!”

雷电二神惊慌跪下:“天帝,不可也。若雷电并击,凤皇必死无疑。”

可无情的天帝强硬地说道:“凤皇既爱中原,便须与中原野民一样,生死自由造化而定!”

雷电二神无奈说道:“小神遵命!”

顷刻间,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万道天光齐袭丹穴山,顷刻大火翻腾,刚刚飞回山上的雄凤雌凰全都在火海中化为灰烬。天凤也全身火起。她明白,劫难到了!可是,天凤之心历经万千劫难,已是不死之心!她在中原的上空挣扎着,正当她痛苦扑向南方的衡山之颠时,一声惊雷挟带着灼热的闪电,如利剑一般,直击她的心窝,只听一声凄丽的悲鸣,不死的凤凰之心被击碎了!

“潇湘之山衡山高,山巅朱凤声嗷嗷。”二千多年后,诗圣杜甫以他的如椽大笔,写下了这一悲壮的景象。那晶莹闪亮的凤心碎片,随风飘荡,跌落在淮北的涡水之中。

中原有人看见了这悲惨的一幕!悲伤之余,人们疑惑重重,凤凰从此不存在了吗?中原之人,难道真的不配凤凰的爱柔吗?

岁月无情流逝,大约两百年后,周王朝历经十代,传位周厉王姬胡。此时,自周康王以后的五代天子,不断放松对自己的约束,奢靡日盛。又常以武力远征蛮荒部落,致战事频繁,国家经济日渐衰落。

姬胡承位以后,好武滥战,使外部矛盾更加激发。他对内加强中央集权,与民争利,将山林湖泽全部收归王朝国有,使封地的贵族失去应有的权力和土地,奴隶和庶民失去开荒种地,入河捕魚,进山打猎和砍伐树木的权力。贵族不满,人民贫困痛苦,内外矛盾不断激化。大夫芮良夫进谏道:“利者,百物之所生,天地之所载也,本应天下之民共享。而天子专有,其害多也。”

可姬胡不听劝谏,他早已忘记《洛书》中天下五权的存在,一意孤行。臣民不满,谤议纷起。姬胡便令各级巫觋到处监视臣民,听到谤言便抓捕入狱,轻者用刑,重者处死。臣民不敢说话,人人自危。亲朋好友相见,只能以眼神示意,不敢出声,史称道路以目。

愤怒的国人忍无可忍,他们拿起扁担、锄头和镰刀冲向王宫,要杀了周厉王。周厉王立即令军队镇压。可将军们说道:“兵为民所生,岂能以兵屠民?”周朝建国二百多年,没有军队镇压人民的先例,将军们都不敢发令。姬胡只好逃到彘地(今山西霍县)去了,最后死在那里。

自此,国人厌恶国王,不愿再立,便推举召穆公和周定公二位卿相共同执政,号称共和,史称共和行政。

这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共和体制。即不同族群和团体和谐共处,共同治理国家。在共和体系下,朝廷、贵族领主和庶民各享其权利。没有君王的统治,国家更加和谐安宁。

美丽的共和之花绽放了十四年,中原臣民便忘却了暴君带来的伤害。一千多年的君主制,使他们一跪不起,渴望再立新君,更何况,大周王朝的君王们也大多自律,或许,周厉王只是个例?

公元前828年,臣民拥立周厉王的儿子姬静为王,史称周宣王,结束了昙花般的共和时代。

姬静仿佛是臣民的期望之君,最初的二十多年,他对内重农桑,任贤能,重用召穆公、尹吉甫、中山甫、虢文公等贤臣。对外平息了猃狁、西戎的叛乱,使大周王朝再现中兴气象。可到了晚年,忠直的重臣一个个去世,他王权牢固后,天使突然变成了魔鬼,便独断专行,不听忠言,滥杀大臣,使国力日衰。宣王中兴,昙花一现,酿就了西周的灭顶之灾。

周宣王在位46年,于公元前783年去世,其子宫涅承位。他,就是中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周幽王。

公元前785年,周幽王出征遥远的褒国,王师大捷,褒国一战而降。褒国国君将自己最美的女儿褒姒献给宫涅。宫涅为她的美色所惑,便废王后,逐太子,杀忠臣,相似的周期率又一次重演!为博褒姒一笑,他命人点燃峰火台。天下诸侯率军千里而来,明白真相后,失望而归。

太子宜臼为申后所生,母子双双被废,宜臼逃往申国,哭求外公申侯救母亲。公元前771年,申侯为救女儿和外孙,便联合鄫国和犬戎进攻王都镐京(今陕西西安),危急之时,宫涅又令点燃烽火台,可曾经受骗的诸侯再也不相信他了!诸侯不救,犬戎杀入犒京,褒姒被掠走,宫涅被杀,谥号幽王。二百九十六年繁荣富强的西周王朝宣告灭亡。第二年,宜臼被诸侯扶立继位,东迁洛邑(河南洛阳),开始了四百年王权沦丧的东周历史。

西周的灭亡,导致三百年文明的礼制社会的崩塌。礼制的闸门一旦打开,人的兽性便如洪水般泛滥,阴谋和欺骗象瘟疫一样流行,战争与杀戮如恶梦般不断。弑君篡位,兄弟相残,母子乱伦,兄妹相淫,人性的丑恶繁衍于未来五百年春秋战国的漫长岁月中。

但是,君侯大夫、诸子百家、贩夫走卒等无数各阶层的仁人贤士,又为重塑德礼洒尽热血,迸发出灿烂的光焰,创造出瑰丽的中原文化。而江南土地上那群不甘沦为南蛮的楚人们,把凤凰作为自己的精神偶像,开始了回归中原的历程。他们以野蛮的北伐追求着中原文明,创造了独有的楚文化,与中原文化交相辉映,写下了中原历史的不朽的传奇! 第2章 齐楚争霸 题记:楚国北伐,咄咄逼人;齐国称霸,气势如虹!齐楚必将一战!

这是楚国回归中原的战争,却是齐国保卫中原的战争!

中原,齐、楚两国共同的家园,谁愿生灵涂炭?

第一节都是女人惹的祸

圣经上说,女人是男人的肋骨,不幸却是男人的软肋。爱之花,

毒之果,让你欢喜让你痛。

一霸主薄情红颜命舛

蔡妃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只见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在闪动。椭圆的脸庞,红润的嘴唇,一切都是去年出嫁前的少女模样。“面相有何不妥?”她狐疑地瞧来瞧去,脑袋两边摆动,喃喃自语道:“是眉线?眉线太短?”

她回头喊道:“月儿!”

一个年约十四五岁,长着圆脸的侍女立即跑了进来:“夫人有何

吩咐?”

蔡妃转脸正视道:“仔细看看,眉长还是目长?”

月儿仔细一看,说道:“目比眉长。”

蔡妃的头立即垂下不动了,沉默半天,抬头叹道:“眉短于目,一生灾祸!”

她拿起眉笔,在手中晃了几下,贴近铜镜,描起眉尖来,口里喃喃念道:“眉线一根长,能抵万担粮......”她突然看到右眉有几根交叉竖立,便以手指往右下压,可手一松,那眉毛又竖了起来!难道自己有竖眉?她又用食指压下不动。压了很久,她手一松,又竖起来了!她一把将铜镜推倒,伏在梳妆台上,一动不动。

月儿站在她身后,宽慰道:“夫人花容月貌,只是眉线短了少许,何必自寻烦忧?”

她抬起头,睁着大眼说道:“花容月貌?哼,你可知道,我是何物?”

月儿一下懵了,摇摇头。

“我就是个夜壶,老东西用完便扔到床角,不管了!”

月儿惊得舌头滑了出来,说道:“夫人何必作贱自己,君侯不来,是要伐楚。”

“伐楚?他伐楚与我何干?”

“夫人细想:楚是我蔡国宗主,若伐楚国,必先伐蔡,君侯只好冷落夫人。”

“哼,伐楚?自寻死路!”

“夫人小心说话,若让人听见,恐惹大祸!”

蔡姬转过身来,打开衣柜,把从娘家带来的嫁衣试了一件又一件,一下高兴,一下又烦躁!她抓起衣裳满地一甩,五颜六色的衣裳撒了一地!自己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又不动了。

嫁到齐宫一年多了,可那个老东西却总不见人影,她就象活守寡,这样的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月儿低着头说道:“适才竖貂统领派人来告,君侯将去园圃赏琴!”

“有何人作陪?”蔡妃睁大双眼问道。

身材单挑的月儿把嘴一撇,说道:“长卫妃!”

“又是那个老巫婆,就是她挑唆,害得我难见君侯影子!还有何人?”

“闻少卫妃、郑妃、葛赢妃、密妃、宋妃也将同往!”

“惟独无人邀我?”蔡妃气得两眼冒火。

“竖貂统领派人密告于我,言夫人不可同去。”

蔡妃怒气更甚,说道:“为何不让我去?”

“竖貂统领言曰:“众人以楚为敌,恐对夫人不利也!”

“我偏要去,看那个老东西如何待我!来,为我换妆!”

月儿感到为难,站立不动。蔡妃说道:“放心,我自有手段,不会招惹是非!”

月儿只好服从。她一件一件地拣起地下的衣裳折叠好,放进衣柜,又拿出一件紫色的锦绣短袄,说道:“紫为齐国国色,夫人穿上,君侯必然欢喜。”

蔡妃摇摇头,抓起一件红色丝绣金雀短袍,说道:“我偏着楚国国色,气死那老巫婆!”

月儿觉得这样会引出祸端,又不敢顶撞,只默默站着不动。

蔡妃望着她,诡秘一笑,妥协道:“上穿红袍,下着紫裳,如何?”

这样也不妥,但稍微好一点。月儿知道她固执,不再多说,无奈为她梳妆。

齐桓公带着夫人长卫姬和长子姜无忌,在一大群嫔妃和內侍的簇拥下,刚刚走出宫门,蔡妃就从侧门绕了过来,一见齐桓公,她有点胆怯了。

身材魁武的齐桓公内穿黑色衮袍,外披耀眼夺目的紫红披风,头戴七旒君冕,冕旒之下,依然可见他宽阔的脸庞,浓眉耸秀,大眼流光。那丰大的鼻梁,上贯山根。那开阔的印堂,更显君主的威严,一下将蔡姬震住,她定了定神,怯怯上前,一双乌黑的大眼闪烁出明媚的光艳,妖娆地躬身施礼道:“童子拜见君侯!”

齐桓公竟一时没有认出来,问道:“你,你是何人?”

蔡妃一听,那迷人的大眼惊愕地望着齐桓公,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伤心地说道:“童子嫁与君侯,已春秋一载!君侯竟然不识,我何颜活在世上!”

“原来是蔡妃!寡人老矣!”齐桓公以老卖老,觉得自己太过冷落这个蔡国女子了,便走了过去,拉着她的手,说道:“寡人新得一古琴,非常了得,且随寡人前去欣赏!”

蔡妃惊愕的眼睛一下化出清澈的柔光,笑容溢出,立即回头向长卫妃行礼道:“见过长卫夫人!”

“许久不见妹妹,妹妹可好?”长卫姬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多谢姐姐,妹妹安好。”说完转向美貌的少卫姬,她是长卫姬的妹妹,公子元的母亲。

“少卫姐姐可好?”

“本宫尚好,谢妹妹记挂。”单纯的少卫妃露出微笑。

这时,郑妃主动上前,摸着她的锦衣说道:“姐姐人美,锦袍也美!此金雀绣艺非凡也。”

“妹妹花容月貌,妹妹何及?”蔡妃见郑妃主动向她示好,突然明白:郑国是楚国的跟屁虫,他们是一路人啊。

齐桓公等得不耐烦了,这么多嫔妃,要问候到何年何月?他干脆上前说道:“赢妃是潘儿的母亲,密妃是商人的母亲,华子是雍儿的母亲,爱妃可全认得?”

赢妃、密妃和华子知趣地上前:“拜见蔡妃姐姐。”

“蔡妃受宠若惊,深深鞠躬道:“早闻三位妹妹温良贤淑,在此见过。”

齐桓公挽着她的手就走,第一夫人长卫妃生气地对妹妹说道:“看那神气,象只发情的骚猫!”

少卫妃望着蔡妃的锦袍,说道:“人在齐宫,仍着楚色,还在仗楚之势也!”

长卫妃一听,招手儿子,问道:“伐楚之事进展如何?”

“君父尚未明示,然中原诸侯皆欲伐楚,楚将何存?”公子无忌宽慰母亲道。

“既要伐楚,君侯为何亲近此女?”长卫姬迷惑地说道,不满地望着齐桓公的背影,缓缓跟了上去。

“恭迎齐侯!”齐桓公刚进园圃,黄国国君赢余与江国国君赢贞笑容满面地一齐迎了上来。

齐桓公惊讶地问道:“二位君侯何时来齐?”

“刚入临淄,闻齐侯欲来赏琴,故来陪赏。”黄侯赢余说道。

其实,去年秋天,两君已在齐国的贯地与齐桓公结盟。此前,东夷的首领徐国就已经与齐国结盟。东夷三强徐、黄、江与齐结盟的目的,就是怂恿齐国攻打楚国。但一年过去了,见齐桓公没有出兵的迹象,两人又来催了。

“敢问齐侯何时出兵?”江国离楚国最近,日夜担心被楚国吞并,江伯赢贞便急着催问。

齐桓公不愿与楚开战,说道:“时机未到,江伯不必操切。”

“那楚人已打到我都城门前,若再来犯,黄国亡也!”黄侯的心更着急。

“此乃十年前之事,黄国无恙,何必担心。”齐桓公耐心劝道。

“楚军未至,是为楚宫内乱。闻熊恽已诛杀王兄熊艰,承位为王,不日必然来犯!”黄侯说道。

“熊恽杀兄夺位?”齐桓公惊讶地问道。

“正是。哥哥熊艰继位五年,却被弟弟诛杀,惜哉!”黄侯说道。

“在楚国,兄弟争斗,总是弟胜哥败,岂非怪事!”江伯意味深长地说道。

齐桓公一怔,说不出话来。却听蔡妃说道:“君侯答应领童子赏琴,为何在此议论不休?”

齐桓公一听,正中下怀,这个女人一来就帮他解围,便高兴地对两位国君说道:“寡人新得一古琴,非同寻常,二位且随我一见。”

这时,长卫姬带着众嫔妃和侍女走了过来。黄、江两君立即退到一边,等众人走过,才跟随而去。

中国古代以中原为华夏正宗。把中原以东的国家和部落鄙称为东夷;南方的各族群统称为南蛮;西方称西戎,北方则称北狄。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被中原人视为异类,統称“四夷”,是讨伐的对象。在过去的数十年中,齐桓公几乎铲灭了北狄,又打败了西戎。现在,东夷主动归顺,齐桓公当然大为高兴。便在贯地之盟时答应讨伐唯一没有征服的南蛮楚国。

但他总是顾虑重重。或许,他真的老了,没有了必胜的信心?他忧心忡忡地从贯地赶回都城临淄。路上见一童子手持古琴沿路乞讨,爱琴的齐桓公见这把琴不寻常,便将童子和古琴带回。一年来与童子硏习琴艺,沉醉其中。

春日的阳光明媚和熙,齐桓公拉着蔡姬,高兴地来到园圃。园圃三面环水,满是亭亭绿树,夭夭修竹。地上绿草茵茵,繁花朵朵。琴师和童子早已把琴架好,管仲与众臣都在这里等候,远远见齐桓公挽着红衣紫裳的蔡姬走来,容貌俊秀、反应敏锐的大行隰朋对管仲耳语道:“此女上衣着红,下裳为紫,是以楚为上,以齐为下也,安得如此!”

“此必去年所娶之蔡女!君上宠之,伐楚无日也。”管仲忧心地说道。

满脸胡须的大司马宾须无说道:“蛮楚吞并江汉,灭申国,亡息国,其势直逼淮水。若不讨伐,东夷诸国恐为刀殂之肉!中原危矣!”

“楚国必伐!”管仲坚定地说道。

“仲父身体可好?”三人正在私语,齐桓公已经走了过来。

“有劳君侯牵挂,老臣身体尚健!”年近七旬,须发银白的管仲答道。管仲至少比齐桓公大十五岁。可他依然眉目清秀,皮肤洁白。椭圆的脸上,一双黑色的大眼明亮闪烁,那挺拔的鼻梁,优雅秀丽。修长的身材着一件浅灰色貂皮上衣,一条紫色鹿皮腰带,被北方贵族少见的蛇形红铜带钩系于腰间。腰带上坠着一片弧形玉璜。下穿绣有鹤形影纹的深色锦裳。仪态尊贵,举止优雅。

“黄侯与江伯欲再度会盟,君上有意否?”隰朋问齐桓公道。

齐桓公突然明白,黄、江二君来到园圃,是隰朋安排的!他有些不高兴,往后望了望,不见二人,说道:“去年已作贯地之盟,如何又盟?”他顿了一下,别人已经来了,怎能拒绝?便说道:“寡人俗事缠身,劳大行代寡人前往一会。”

大行就是外交部长,隰朋还想说什么,齐桓公却转身走向身材单瘦的宁戚,问道:“大司田为何憔悴如此?”

“大司田忧心铁犁换木犁之事,常在田间以铁犁试耕,积劳成疾!”太傅鲍叔牙说道。

大司田就是农业部长。宁戚却没有怨言,他高兴地说道:“禀君侯,铁犁已经铸成,坚锐耐用,可取木犁而代之!”

齐桓公一听,高兴地双手抓住他瘦弱的双肩,说道:“宁戚,宁戚!国之栋梁,臣之楷模也!”

身材高大的太傅鲍叔牙感慨地点点头,说道:“铁犁取代木犁,此农耕大事也!大司田之为,乃治国正道也!”

齐桓公一听,知道师傅又在责怪自己不重视內治,便恭敬地顶撞道:“太傅与大司田理政,寡人何忧?”

宁戚本是卫国的一个落魄书生,是管仲推荐给齐桓公。大司田本来只主管农耕生产。但几十年来,管仲和隰朋一心协助齐桓公经略中原事务,国政实际由太傅鲍叔牙和司田宁戚掌管。齐桓公不管内治,他二人压力巨大,故鲍叔牙有怨言。齐桓公怕师傅教训他,便上前拉住管仲的手,走到古琴边,说道:“仲父详察,可知此琴来由?”

这是一把断纹焦尾琴,琴面为空音的老杉木,底板为回音的紫壇木,那深红的髹漆,使琴更显古朴而典雅,齐桓公用力一拨,那声音如钟声激荡,号角长鸣,余音久久不断。

“此琴独异,必为古琴。臣闻黄帝之琴,作清角之弄,疑为此琴也!小童子,汝是谁?此琴从何而来?”管仲问道。

“父母唤我琴儿。瑶琴为祖传之宝。父亲擅弹,然已亡故。临终嘱我曰:‘琴为尔命,人在琴在!’去年母卒,我便弹琴乞讨,幸遇君侯!”

“哈哈,君侯得此古琴,须为此琴取一雅名,方为谢礼也!”管仲笑道。

这下把齐桓公难住了。他思索良久,说道:“琴声清越如号,高亮如钟,名号钟可否?”说完,回望管仲一眼。

“天赐此名,惟主得之!”管仲击掌称道:“中原欲与楚人大战,又恐不利,天遣此儿送号钟,乃大吉之兆也!”

“童子既与此琴同命,亦名号钟可矣!”齐桓公故意撇开伐楚话题。

管仲只得顺势说道:“此琴附古圣帝之灵,必及琴儿。号钟还须谢恩!”

“谢国君赐名!”童子有了名字,下跪致谢!

齐桓公抚摸琴身良久,先自弹奏舜帝的《大韶》,声音果然高吭铮亮,众人都击掌叫好。接着,又弹奏了一首周武王的《大武》,众嫔妃大臣的掌声明显稀落了!齐桓公也心意阑珊。他环顾四周,却不见了蔡妃。便把琴让给号钟,令他弹奏,自己走出了人群。

他其实是不想听众臣提伐楚之事,有意避开。何况,他喜欢上了那个胆大泼辣的南方女子,便四处张望,见蔡姬在远处小河边的柳树下独自倘佯,便走了过去。

齐桓公的后宫美女如云。鲁、卫、宋、陈、徐等中原的异姓诸侯纷纷把公主嫁给这个当今霸主。去年蔡国求亲,他也没有拒绝,因为蔡国是周王朝的亲枝正脉,虽然依附楚国,但与齐国并无过节。只是楚国这些年扩张太快,中原诸侯闻楚色变,使他不得不警觉起来。更何况蔡姬嫁到齐国,正碰上徐国、黄国和江国与齐结盟,要共同对付那个蔡的宗主国,齐桓公只好疏远她,致使丈夫认不出老婆。愧疚之余,却心生怜爱。

蔡妃年方十八,窈窕的身材,洁白的皮肤,全身洋溢着青春的光彩,让年迈的齐桓公心中喜欢。但蔡妃不喜欢号钟那高亢激越的琴声。南方女子,只喜欢婉转悠扬之曲,便独自来到湖边。只见明媚的阳光下,湖中水光潋滟,细浪私语,沁人心脾。那河岸垂柳依依,临风轻拂,让她留恋不已。蔡国地处中原东南的江淮流域,有玩水的习性。见齐桓公过来,顿时兴起,拉着他的手,浪漫地说道:“君侯爱划船否?莫负这明艳春色也!”

齐桓公也被这湖光水色所吸引,平时很少划船的他,顿时春情勃发,转身对如影随行的内宫领事公子开方说道:“且去引船过来,寡人与爱妃游湖赏秋。”

公子开方转身就去安排。不久,一名内侍摇过来一条小木船,内侍坐在船尾,手扶双桨,请二人上船。长卫姬一看,更加不满,便心生一计,对内侍喝道:“侍者,汝欲与君侯、蔡妃同游乎?”

內侍本应为君主划船,听到长卫姬的话,觉得自己留在船上确实不妥,只得跳下船来。但君主不会划船,如果蔡妃也不会划,岂不要出事?他还是想上船,便回望了一眼长卫姬,见她目光凌厉,又不敢动了。

内侍只得用手扶住还在摇摆的船头,让蔡妃跳了上去。谁知她一跃而上,稳步走到船尾,熟练地握住双桨,让桨叶夹住船身。船,立即不再摆动。齐桓公见她驾轻就熟的模样,高兴地笑了笑,搭着公子开方的手跨上船头,小心翼翼地面向船尾坐下。蔡妃见他坐稳,便倒桨离岸,船如木梭一样,退滑几丈远。蔡妃又抬起右桨,猛力一划,船便向右划出一条弧线,转了过去。齐桓公见她操控自如,高兴之极,拿起一支单桨,也划了起来。

长卫姬见蔡姬对船桨如此娴熟,笑话看不成了,失望之极,转身就走。

船到湖心,齐桓公看到满湖秀色,兴致大好。又看蔡姬的窈窕的身姿,一下随桨前倾,一下挺胸后仰,秀美中透出一股蛮力,说不出的新鲜可爱,便调侃道:“中原传闻:楚女摇船,水鸟衔魚,乃天下至景也!”

蔡姬一听,兴奋地说道:“君侯愿看蔡女摇船否?”

齐桓公没有听明白,说道:“爱妃搖船,格外好看!”

谁知蔡妃立即跳了起来,两腿叉开,双脚踩在左右两边的船舷上,翘着屁股,弯着腰,使劲搖了起来,弄得木船左右颠簸。那放浪的模样,齐桓公见所未见,真觉又野又蛮又可爱,也随她摇了起来。可摇了几下就觉得很不舒服,忙说道:“爱妃小心,寡人晕船。”

可蔡妃不能自制,一双叉开的腿不肯下来,说道:“夫君且看,船可摇着前行!”说着搖得更得意了。

船真的被她摇着向前走,齐桓公却感到天地都在摇晃,他一下头晕、恶心起来,喊道:“寡人不适,爱姬勿摇!”

蔡妃见他狼狈的样子,更加高兴,一面摇一面唱道:“搖船接情郎兮,与郎游大江,江上起风雨兮,双双进船舱-----”

可此时的齐桓公的五脏六肺都要摇出来了!“哇”地一声,猛然呕吐起来,痛苦地吼道:“贱人!汝敢再摇,寡人将汝扔入水中!”

蔡姬一愣,吓得一屁股坐下,“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众嫔妃和大臣都来到岸边观看。公子开方见君侯呕吐,立即令内侍划船过去,将船拖到岸边。

齐桓公被扶上岸,身形狼狈,全身难受。月儿也上船扶蔡妃上岸,从齐桓公身边走过。看见她那沾满水汚的紫色纱裙,齐桓公厌恶地对公子开方吼道:“此女无礼太甚,送回蔡国!”

“夫妻吵架,何必如此!”作为老师的鲍叔牙觉得小白太没有气量了,正要上去劝阻,管仲一下拉住他的手,说道:“太傅息怒,此天赐伐楚良机也!”

鲍叔牙转过那又大又长的榆木脑袋,两只眼睛望着管仲,疑惑地问道:“此乃君侯家事,与伐楚何关?”

管仲哈哈大笑,说道:“既是君侯家事,臣子何必多言?”

宾须无和隰朋望着不开窍的鲍叔牙,也会心地笑了起来。

公子开方本来是卫国的太子,为齐桓公的妹妹与卫懿公所生,是齐桓公的外甥。数年前,齐桓公奉天子之命讨伐卫国,卫懿公令儿子出城与舅舅讲和。齐桓公一见公子开方,就喜欢上了这个相貌英俊,口齿伶俐的小外甥。便答应讲和。聪明的公子开方从此跟随舅舅来到齐国,连卫国的储君之位都不要了,让齐桓公十分感动,让他统领齐宫事务。从此,齐桓公不仅喜欢他,而且十分依赖他,生活起居和齐宫事物全交由他管,成为霸主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

很显然,齐桓公与蔡妃上船之前还卿卿我我,现在一怒之下要休掉蔡妃,如果他后悔了呢?聪明的公子开方既要执行国君的命令,又不能让自己惹祸上身,便心生一计,说道:“蔡妃初嫁之时,乃为竖貂前往蔡国迎娶,可令竖貂护送回蔡国。”

“可矣!”管他谁送,先把她弄走就行。齐桓公懒得多想。

倒霉的齐宫禁军统领竖貂,只好亲自将蔡姬送回蔡国。 第3章 风流蔡哀侯 蔡国的都城,位于今河南驻马店市的上蔡县。是周武王的五弟姬度的封国。古代的贵族以封土为氏,称为祚土命氏。故蔡的开国之君姬度被后世称为蔡叔度。

当年,周公旦剿平“三监之乱”后,将为首的三哥管叔鲜和商太子武庚处死,将蔡叔度和霍叔处流放。却把让蔡叔度的儿子蔡仲封到蔡国为君,三监的后代从此安定下来。

虽然蔡仲受封,但从此厄运不断,丧失了大国地位。而天真任性的蔡妃不知家国凶险,恣意妄为,终于被遣送回家。

车过颖河,上蔡就在前方。蔡妃撩开车帘,凝视着故乡的山野,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女人最大的耻辱就是被休!她有何脸面回家啊!她该怎么办?

车队进入一个山口,就被一队军士拦住。竖貂立即下车,拿出通关文谍,说道:“我乃齐国使者,奉齐侯令,送公主归省。”

“公主归省?”军士们一下惊喜起来。他们丢下竖貂,就向后面蔡妃华丽的辂车拥了过来。

月儿立即放下车帘。可将士们围在车外问道:“公主可好?”

“可否露头一见?”

“公主省亲,为何不见礼车?”

幸好前面护送的戎车启动,蔡妃的辂车也随之前行。可将士们却随车移动,想透过车帷看看公主。蔡妃又羞又怕,紧咬着绣花罗袖机械地往下拉。但用力过猛,罗袖一下被撕裂。她干脆烦躁地乱撕一通,把碎片扔了出去。

那些将士跟过关口,本已停下,见车上飘出鲜美的衣片,立即蜂拥而上,争抢起来。蔡妃偷偷一看,觉得有意思,干脆脱下罗衫,撕成一片片,又扔了出去。

月儿劝道:“公主如此戏耍,恐辱名声。”

“哼,让他们传扬,气死那老东西。”

竖貂也在车上看见了,但他无可奈何,只令开路的戎车加速快走。终于把那些将士们甩得没有了踪影。蔡妃撩帘一看,身边就是她熟悉的黑河,忙喊道:“停车!”

竖貂不知又要玩什么名堂,便下车走来,说道:“夫人何事?”

蔡妃下车,背着手笑道:“人言统领容貌俊秀,正可配一花巾。”说完把背藏的罗衣剩片缠到他头上,一面缠,一面说道:“蒙统领照看,今无以为报,送此罗衣以为答礼。”说完转身向黑河奔去。

竖貂的头和脸被她缠住,忙扯下衣片,突见蔡妃跑向水边,立即喊道:“拦住夫人,她要投河!”

众军士一听,立即追了过去,将她拦住。竖貂上来劝道:“君侯一时恼怒,夫人不必伤心!待君侯气消,必然接夫人回家。”

蔡妃把眼泪一抹,扬起右手,指向北方说道:“宁可沉尸黑河,亦不再回临淄!”说完还要往河里跳。

自认倒霉的竖貂苦苦哀求:“夫人留得一命,必有转机!”

“夫人若自轻自贱,太妃如何还能活下去?蔡侯又何颜面对天下诸侯?”月儿也劝道。

蔡妃一听,安静下来,心中渴望见到母亲,但又伤心地哭道:“我有何颜面再见母亲和君兄?”

“公主归省,便是最大的喜事,何必多虑?”月儿使尽招数规劝,终于把她哄上了车。

蔡穆侯姬肸(xi西)接到竖貂信使的通报,满心欢喜,拉着妻子蔡姜来到太妃蔡妫(guī规)的寝殿,见卧病的母亲半睁着眼,轻声说道:“母亲,妹妹回国省亲,黄昏可至也。”

头发半白的蔡妫立即睁开眼,问道:“是汝告知我染疾卧床?”

“我未通告,或约妹妹思念母亲,故而归省。”

太妃坐了起来,憔悴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我儿成人,知孝道也。”说着立即起床梳妆。

见母亲高兴,蔡穆侯说道:“母亲不必出迎,待我迎回后立即引来相见。”

太妃笑着说道:“无妨,我与汝等出宫同迎。”

可怜的母亲!姬肸不知有多久没有看到她的笑容了。二十七年前,父亲被楚人俘掳,一去九年。好不容易放回,与母亲共同生活了不到两年,便忧郁而死。守寡至今的母亲,已是形容槁枯了。为了让她高兴,他让夫人为她梳妆打扮,然后扶她出宫。

众人到宫门迎接。蔡妃下车,见到母亲,“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一下扑到母亲的怀里,说道:“女儿再也不回齐国了!”

太妃却满脸笑容,说道:“齐侯待我儿如何?”

蔡妃也不避嫌,当众说道:“老东西把我给休了!”

老夫人一听,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全身摇晃起来,她用枴杖敲着地砖说道:“堂堂蔡国公主,竟弃之如履!我邦从此人见人欺也!”他伤心地捂着胸,弯腰静了一下,又举杖对天,说道:“蔡季,这都是你作的孽啊!”

蔡妃一下蒙了:“母亲,此与君父何干?”

女儿一问,母亲更加痛苦:“若不是你那君父,蔡国岂会连连遭人凌辱?”她转过身来又骂儿子:“既已与楚作盟,为何又去舔那齐侯的冷屁股?楚人岂肯干休?你两面讨好,两面不是人,我看你还有何活路!”她病弱的身子受不住如此重的打击,身体摇晃,一下晕过去了。

“母亲!母亲!”蔡穆侯姬肸赶紧将她扶住,转头对竖貂说道:“竖统领,齐侯果然休妻?”

竖貂无奈地点点头,说道:“君侯并非休妻,只是暂送夫人回国,不久必来迎接!”

姫肸身材瘦长,长脸之上,长长的鼻子中间仿佛有断沟,是中原少见的节结鼻。一双长眼总象咪着,一听竖貂的话,眼睛突然睁大:“齐侯何时来迎?若一辈子不来,舍妹岂不要等一辈子?何故如此?”

竖貂满脸愧色,说道:“先扶太妃进宫,待晚些与君侯细说。”

入夜,蔡穆侯姬肸单独宴请竖貂。竖貂一面喝酒,一面把齐桓公与蔡姬摇船之事告诉了他。他听完后叹道:“去岁寡人将舍妹交与统领,拜请统领照料。不意竟受休妻之辱,此事如何是好?”

竖貂听出,话中明显有怨恨之意。他冷汗直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实话实说:“恕在下无能,君侯震怒,在下无可奈何!”

确实,齐桓公要休妻,他怎能奈何得了?但是自去年春天来迎接蔡妃,他就受了蔡穆侯大量金银财宝。现在看来,这些钱财都白给了!更何况,与齐联姻,就是竖貂出的馊主意。

原来,蔡国与楚结盟后,便一直担心被齐国讨伐。姬肸左思右想,觉得只有求北邻的陈国帮忙了。

蔡、陈素为睦邻,又是世代姻亲。老太妃蔡妫,便是陈国公主,陈国国君陈宣公当然愿意帮忙,便将齐宫有权有势的禁军统领竖貂介绍给了蔡穆侯姬肸。竖貂见蔡穆侯出手大方,便想出一道妙计,他对蔡穆侯说道:“蔡不能背楚,但可与齐结亲,若成姻缘,齐侯必然保护蔡国!”

姬肸恍然大悟!南面与楚结盟,北面与齐联姻,这是万全之策啊!正巧幼妹尚未出嫁。他便请陈宣公作媒,将妹妹蔡姬嫁给了齐桓公。竖貂还答应在宫内好好照顾蔡妃。谁知今日竟由他遣送回国。

竖貂羞愧难当,说道:“君侯勿忧!我主已老迈昏瞆,管仲已近古稀。而世子未立,不久必有祸灾!令妹回国,正可避祸也!”

姬肸一听,此话虽有脱罪之嫌,却有道理啊!那长卫妃在宫中不可一世,可齐桓公并没有立公子无忌为太子,齐国的内乱不远了。但妹妹被休,是蔡国的国耻,他以后怎么面对天下诸侯?便说道:“虽然如此,舍妹如之奈何?”

竖貂微笑不语,静静望着他。心想,难道你还没听明白?

蔡穆侯见他奇怪的笑容,突然有悟,脱口而出:“齐国将衰,唯楚可靠?”

竖貂点点头,说道:“当今之势,惟楚可保蔡国!”

但蔡穆侯并不想求楚国!楚人将他的父亲蔡哀侯囚禁九年,又攻破蔡都,以武力逼他结盟,他表面与楚为盟,实质对楚人心怀不满,所以想讨好齐国。更何况,与齐联姻,明显有背盟之嫌,此时去求楚人,楚人会怎样对他?若又将他拘留,岂不自寻死路?他愁眉紧锁,说道:“此乃家事,楚王不好掺和。”

竖貂说道:“中原有闻,楚人重情,求者不拒,况君侯乎?”

蔡穆侯一想,也对呀!楚人有求必应,中原皆知。当年,蔡国与楚结盟后不久,他向楚王提出要释放父亲回国。楚国立即将父亲放了回来,也没有要求蔡国派新人为质。楚人看上去蛮横,实质很好打交道。只是,这个忙,楚人也不好帮啊!休掉的女人不像退回的货物,谁愿再娶?就算楚国的将军和大夫,也恐不愿要一个二手货呀!

这时,从西宫跑来一个宫女,神色慌乱地说道:“禀君侯,老太妃昏阙过去了!”

姬肸立即起身,来到西宫母亲的寝殿。这里已站满了嫔妃和侍女。人群让开一条路,姬肸急急穿过,进入内寝,跪在母亲床前的塌櫈上,喊道:“母亲可好?母亲!母亲!”

母亲睁开眼,缓缓说道:“母亲将去也!我儿不必伤悲!家国不幸,汝须小心行事,莫学汝父,轻佻一举,遗患无穷!”

姬肸知道母亲担心自己重蹈父亲的覆辙。便不停地点头,说道:“母亲安心养病,小妹之事,孩儿已有应对之策!”

“嫁往楚国?”母亲一眼就看出儿子的心思。

姬肸点点头。

“若能嫁一公卿大夫,亦不失国体也!”老夫人无奈叹道。

“女儿谁都不嫁,只守候母亲了此一生!”一直陪在母亲身边的蔡姬委屈地说道。

“真与尔父一模一样!儿啊,尔父轻薄息妫,被囚九年!汝无礼齐侯,被休回家!蔡国的颜面还有几分?身为女儿,须修德守礼!否则,祸患无尽也!”

“要嫁往楚国,非楚王不嫁!其余皆为不可!”

老夫人一听,急得直喘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休得妄想!大楚之王,岂是你,说嫁就嫁!”说完又咳嗽起来。等她缓过气来

已经不能说话了。

这下蔡姬慌了,忙说道:“母亲勿急,孩儿任凭母兄作主!”

“蔡季!蔡季!蔡国若亡,汝便是祸首!”太妃念着丈夫的名字痛骂道,只见她喉咙一阵抽搐,接着两眼翻白,瞳孔开始扩大。

蔡姬惊慌地喊道:“母亲!母亲!”

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痛爱她的人,再也睁不开眼了。蔡姬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慌,伏在母亲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哭了几声,她突然抬头回看哥哥,流着泪问道:“君父薨世多年,母亲为何如此憎恨君父?”

姬肸低头不语。父亲的错,不仅让母亲耻辱地守寡半生,还险些为蔡国带来亡国之祸!可是,他又怎能告诉妹妹!那不只是父母的耻辱,更是蔡国的耻辱啊!

姬肸的父亲叫献舞,字蔡季,史称蔡哀侯。事情还要从二十八年前说起。

公元前684年春天,陈国的公主要下嫁给息国的君侯。陈在蔡国之北,息在蔡国之南,新娘要从陈国嫁到息国,必向蔡国借道。当时,蔡国国君就是姬肸的父亲蔡哀侯献舞。正巧,他的夫人即今日的老太妃,也是陈国公主,而且是新娘的姐姐,便一口答应借道。

姨妹子出嫁,而且路过国都上蔡,当姐夫和姐姐的怎能不尽地主之谊?献舞便与夫人商量,一起设宴招待新娘。

古代女人大多没有名字。因陈国为妫(Gui归)姓,公主又嫁到息国,故史称出嫁的公主为息妫。姐姐姐夫盛情邀宴,息妫却之不恭,欣然赴宴。

家庭私宴,不讲太多的礼节。息妫一进宴厅,便摘下盖头,与姐姐姐夫对面而坐。

蔡季一见新娘真容,只觉灵魂出窍,立即全身酥软,眼色迷离,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姨妹敬酒致谢,心中涌动着难言的惆怅。他才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可难言的惆怅随酒涌动,说道:“妹妹容颜,世间少有也!”

“谢君侯!”息妫只当姐夫是客套。

可蔡季心中生出无限悲伤,又不能说,便又饮一杯,叹道:“惜哉!惜哉!”

“有何可惜?”夫人奇怪地问道。

“惜嫁与息侯!非我蔡季也!”

“休得胡言!夫君不可有非份之想!”夫人心中的大丈夫,今日却出此无礼之言,让蔡妫非常反感。

“姐夫戏言,姐姐不必当真!”天真的新娘还在劝姐姐!

“我非戏言,此生若得与妹妹相伴,死而无憾也!”说着举爵又饮!

蔡妫一听,愤怒地站了起来,喝道:“夫君为何如此无礼?”说着拉着妹妹就走。

献舞一下清醒过来,起身陪礼道:“蔡季酒后胡言,夫人切莫当真!”

丈夫这些年在中原呼风唤雨,有齐桓公的风范,从未这样失态。蔡妫不再计较,只劝妹妹吃饭。但三人都食不甘味,草草吃完,蔡妫起身喊道:“来人,准备车舆,送新娘回国馆。”

“何必乘车出宫?宫中有道直通国馆,夫人不知?我来送妹,聊表歉意。”蔡季变得冷静而谦恭起来。

天还很亮,又有众多陪嫁媵人相随,蔡妫也不好总是顶撞夫君,只好随众人跟他而去。 第4章 风流蔡哀侯(2) 可蔡悸已魂魄出窍!他在路上痴痴地望着息妫,感到天地失色,人生暗淡,生命毫无意义。国馆不久就到,息妫鞠躬告别,进入卧房,反手关门。蔡季顿觉无限失落,他以手撑住房门,闯了进去,哀怜地说道:“天下美人,无有如妹妹令人心醉者!此生若无妹妹,生有何欢?求妹妹留在敝国!”

“姐夫醉也!我若留蔡,息侯若何?”姨妹好心劝道。

“从媵人中选一女,代替妹妹嫁与息侯!妹妹留下,蔡国后宫全由汝姐妹作主!”

息妫也生气了:“中原诸侯皆知我嫁往息国,岂能中途改嫁?此悖礼之举,不可为之!”

“妹若不允,蔡季生不如死也!”他醉意与淫意交侵,一下扑了过来,把她抱住,按倒在床上,一边扯她的衣裳,一边把她压在身下。

息妫大惊,想不到姐夫竟是这样一个好色轻薄之徒!她一面大喊:“来人!来人!”一面奋力挣扎。侍女们闻声进来,他两手还在她身上乱摸,众人抓住他的手脚,把他从床上拖下来,象猪一样滚到地上,一动不动了。

息妫令队伍星夜兼程赶回息国。

息侯接到天姿国色的新娘,喜出望外!却见众人脸无喜色,闭口无言。便心生疑虑。他亲自把夫人送进国馆,可在温存之际,见她嫁衣撕破,泪眼婆娑,便不断追问缘由。息妫无奈,只好告之实情。

息侯大怒,发誓报仇!婚礼过后,他便召众臣商议。

朝堂上,息侯将息妫受辱之事通报群臣,说道:“蔡侯无礼,息国受辱,何以报仇?”

堂下立即变得鸦雀无声。蔡、息的公族都姓姬,是同姓兄弟。但蔡的开国之君蔡叔度是周武王同父同母的弟弟,系周王室的亲枝正脉,故国家相对更大,实力更强,息国无可奈何。

息国正卿姬梁说道:“蔡、息百年盟友,姬姓兄弟,今为连襟,可谓亲上加亲,不可反目!可遣使责之。”

息侯一听,暴怒道:“不可!息国受辱,若不报仇,何以与中原诸侯同列于世?”

息国位于今河南东南部的息县。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古息国本来姓真,初期立国于今山西阳城西面的析城山。商代南迁至河南的罗山境内,依附商族。周武王灭商,也灭掉息国,而封姬姓宗族为息侯,重建息国,故息国公室也为姬姓,属周王室的旁枝支脉。虽同属侯爵,但总觉比蔡国低一等,息人也长期受蔡人的压抑。

上卿就是国相,见君上誓欲报仇,姬梁无奈地说道:“今若与蔡交恶,须与楚结盟,方可无恙。可借楚国之势,教训蔡侯!”

息侯脑洞大开!说道:“上卿言之有理!若与楚盟,我何忧哉!上卿择日出使楚国,与楚结盟,乞楚出师伐蔡!”

公元前684年季春时节,息国上卿姬梁将金银玉器等装满两大辂车,出使楚国。

此时的楚国,经过楚厉王、楚武王和楚文王三代君王百年征战,已征服了中国南方的广袤土地,又灭掉江汉平原上十几个国家,掌控了江汉平原。四年前,继位刚刚两年的楚文王又攻灭了位于南阳盆地的申国,打开了进军中原的门户,其势震惊中原。

此时,楚文王正在大殿内与令尹王子元、莫敖屈重、右军元帅斗谷於兔等几位重臣商讨北伐事宜,廷尉进殿通报:“禀大王,息国上卿姬梁求见!”

楚文王一惊,说道:“楚、息从无往来,息使因何来聘?”

古代以臣会君称为聘。右军元帅斗谷於兔笑道:“大王威震中原,息使必来请盟!”

“传息使!”楚文王忧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身材高大强壮的姬梁左手持符节,右手持国书,脸色沉重地稳步走向大殿,见殿上头戴王冠的楚王斜坐在王位上,似乎有些精神萎靡。王冠上那十二根熠熠闪光的冕旒,遮住了他的面容。但他能感到,楚王年纪并不大,且随性而平和。便上前施礼道:“息使姬梁奉寡君之命,拜见楚王!”

楚文王也不兜圈子,问道:“贵使聘楚,可有要事?”

“寡君仰上国虎威,特来请盟!”

文王一听,微微一笑,说道:“果如子文所料!息侯因何与我结盟?”周朝以礼仪为先,称呼别人都不直呼姓名,而是称字。斗谷於兔字子文。

“为报蔡侯之辱!”姬梁把息妫受辱之事告诉了楚文王。

楚人自从被商人追杀南逃至今,已历千年,过去的夏朝贵胄,早已沦为南方蛮夷,蜗居丹阳偏僻之地数百年。今虽征服南方的越人、三苗和百濮,又占领了江汉平原,但南蛮的自卑之心依然还在,对中原的向往、崇拜根深蒂固,更渴望得到中原诸侯的认可,故从不拒绝他们的请求。但是楚、蔡无怨无仇,凭什么去攻打蔡国呢?

“楚蔡素无嫌隙,出师何名?”楚文王似乎打不起精神。

“大王可举兵伐我,我再向蔡求救。蔡必救我!待蔡侯出兵,大王可伏而击之!”息国早就定好了报复之计。

楚文王与众重臣都面面相觑!息囯这样做,实在太卑鄙了!楚虽是南蛮,但却是祝融之裔,怎能与这样的诸侯为伍?楚国君臣都沉默不语。楚文王说道:“上卿暂入国馆稍息,待我与众臣商议,必然有复。”

“蔡侯无礼,息侯更加无礼!中原果然礼崩乐坏也!”莫敖屈重叹道。

“蔡侯无礼在先,当伐之!”令尹子元是楚文王的弟弟,鼓动哥哥出兵。

“此为天赐北伐良机也!”斗谷於兔更是急不可奈。

楚文王说道:“息使求盟,拒之不恭。令尹择日与息使筑坛结盟。莫敖厉兵秣马,举兵伐蔡!”

“谨遵王命!”三人同声说道。

公元前684年秋天,屈重统帅楚国大军,浩浩荡荡向东北进发。屈重是楚文王的叔伯弟弟,他的父亲叫屈瑕,是楚文王的叔叔,武王的同胞弟弟,深受武王倚重,授以莫敖之位。莫敖是楚国方言,即三军统帅。屈瑕因屡立战功,被分封到屈地,从此以屈为氏。因此,屈瑕是屈氏的始祖。但屈瑕在征服汉水流域的最后一仗中,兵败自刎。武王痛心疾首,让屈重继承父亲莫敖之位。

大军浩浩荡荡到达息国边境,摆出攻城的架势,扬言要剿灭息国。息侯立即派人十万火急到蔡国求救!

同姓之盟,连襟之亲,唇亡齿寒!蔡季接到息国的求救,立即率兵南下。屈重见蔡国上当,便令斗谷於兔率右军围住息国,自己率中军悄悄绕到蔡军背后,在蔡、息之间的莘地(今河南驻马店市汝南县)埋伏下来。

当蔡季的军队临近息国时,楚右军元帅斗谷於兔突然回马杀来!蔡军大惊失色,仓惶应战。蔡军人仰马翻,弃尸累累,赶紧冲至息城北门前,大叫开门,可息国无人理睬。献舞感觉不对,挥军拚死北撤,走不多久,埋伏在莘地的屈重中军突然出现!与斗谷於兔的右军前后夹击,蔡军土崩瓦解!蔡哀侯被俘,蔡军不是战死就是投降,几乎全军覆灭。

蔡哀侯从此囚禁在楚国,姬肸被众臣拥戴为君。三年后,楚文王亲率大军,攻陷蔡国,姬肸为救父救国,被迫与楚缔结城下之盟,从此成为楚的附庸国。

蔡国从此一蹶不振,不是担心齐国来伐,就是担心被楚灭国。但楚文王也不敢灭蔡。因为天下诸侯半姓姬,若灭掉蔡国,不但姬姓的天子不会罢休,姬姓的诸侯更会群起来攻,楚将引火烧身。

可蔡国的日子更加艰难,齐桓公休妻,齐国巴结不上了,两面讨好的国策不行了,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楚国了!

楚国!楚国!姬肸的心中早已千番挣扎,无论他愿还是不愿,楚国的影子象蛇一样时时将他缠住,无法摆脱!细细一想,父亲一步走错,蔡国步步都错!难怪母亲临终都不能原谅他!

他主意已定,决定孝满以后亲自去楚国,觐见楚王! 第5章 倾城倾国的女人 按周礼,诸侯父母去世,儿子须居庐守孝七个月。公元前657年秋天,蔡穆侯孝满回宫,与妻子姜姬商讨访问楚国事宜,他忧心忡忡地说道:“楚国先王驾崩,新王临朝十三年矣!再不入朝觐见,恐遭讨伐也。”

“夫君多年不朝,不知楚廷详情,如何应对?”夫人也顾虑重重。

“今日楚国,由熊、斗、屈、蔿四大家族执宰,小妹任嫁一族,皆为幸也。”

“此四族权势如何?”

“楚谚有云:熊氏称王,斗氏如狼,屈为麒麟,蔿氏属羊。”

夫人想了想,说道:“如此说来,嫁与斗氏与屈氏最为合适。”

姬肸点点头:“今日楚堂,斗谷於兔为令尹,执掌朝政;屈完为莫敖,手握兵权,为楚王之左膀右臂,言听计从!若小妹嫁与其中一门,我无忧矣!”姬肸分析道。

“闻那斗谷於兔年近八十,屈完虽是屈重之子,年龄也不小了,如何与嫁?”夫人姜姬是许国公主,大脸大嘴,性格直爽。

“夫人有所不知,斗谷於兔虽然年迈,然斗氏为楚国的第一大族,人材济济,若嫁与其弟,便是最好。”

“其弟何人?”

“斗谷於兔幼弟名得臣,字子玉,正值不惑之年,相貌堂堂。其文韬武略,无人能比——”他突然停住了。

“有何不妥?”

“只是斗氏气焰太盛,惟恐有咎也。”

“那就嫁与屈氏。”夫人也觉得屈氏稳妥可靠。

“嫁与屈完最为合适。虽然斗氏势力大于屈氏,然楚王更倚重屈氏,故令其掌管兵权。楚王表面器重斗氏,却内心倚靠屈氏,但遇大事,惟屈氏之意是听。”

“闻那楚王四世丰神俊朗,若与联姻,岂不更美?”姜姬笑道。

姬肸垂首摇头,说道“新王承位,寡人未曾朝贺!料他年青气盛,必不愿娶再嫁之身!不可心存妄念。”

“若要成就姻缘,夫君还须求助一人!”姜姬似乎比丈夫想得更深远。

“求助何人?”蔡穆侯迷惑地问道。

“夫君的姨娘,楚太后息妫!”

“息妫?”姬肸睁大眼睛,那个害得父亲生不如死的女人,让他心生厌恶!说道:“此女祸乱蔡国,不提也罢!”

“姨娘也是娘,她是楚王之母,大楚太后!看在母亲的份上,她必相助。”母亲的亲妹妹,岂有不帮外甥之理?

“不可!此人休得再提!”姬肸对这个姨妈厌恶之极。

公元前657年秋的一个大清早,天还未亮,蔡穆侯姬肸带着夫人登上华贵的金辂,装着大批金银玉器、中原织绣和蔡国特产的车队迤逦相随,前往楚国。

车队出发太早,姬肸睡意未消,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车队不知急驶了几个时辰,天完全亮了,突然听到有人挡住了去路。

“停车!停车!”

“车内何人?欲往何处?”

蔡穆侯一惊,赶紧撩开车帘前看,远远看见一群兵卒站在路口,挡住了开路的戎辂。

“蔡侯前去郢(ying影)都,路过此地。敢问此为何处?”蔡国卫队统领下车答道。

“此为楚国北界,息县之地!”

“原来已到楚国!此为通关文牒,将军查看!”卫队统领把一份皮制的蔡国文牒交给楚军的首领。

息县!息县!蔡穆侯远远听到楚军的话,心中感慨万千!千年息国,今已成为楚国的息县。那闭月羞花的息妫,早已是楚人之妻!那息侯当年联合楚国算计蔡国,现在却落得国破家亡。这是天帝的旨意,还是命运的报应?

“息县可是往日息国?”妻子姜姬也感慨地问道。

“正是!”姬肸答道,但似乎不愿多说。

“息国因何而亡?何时归于楚囯?”姜姬又提出了蔡人讳莫如深的话题。

十七年过去了!蔡人对息国灭亡闭口不提,因为那是蔡哀侯故意挑唆楚人造成的,那,也是蔡人的伤痛和耻辱。但妻子负有协助他与楚结亲的使命,姬肸有义务告诉她……

莘地战败,蔡季囚于楚囯,深感屈辱。他高大、魁武,既有非凡的胆略,更有振兴蔡国的雄心。从小就深受哥哥蔡桓侯的器重,长大以后,委以卿相之位。兄弟俩共同立志,要振兴蔡囯,称霸南方。

哥哥蔡桓侯名封人,也是胸怀韬略,志向远大之人。为了与陈国结盟,他一登位,便把妹妹嫁给了陈国国君陈桓公,不久生下一子,取名跃。兄弟俩便暗中筹划,想促使陈桓公立外甥公子跃为君。

可不久,陈桓公被弟弟妫陀杀害,妫陀自立为君。蔡桓公大怒,令献舞前往陈国,一定要废掉妫陀,重立外甥公子跃。

那个篡位的妫陀,荒淫无度,好猎成瘾,陈国百姓及邻国诸侯尽知。公元前706年八月,他上位不到一年,自以为君位已定,便南出国都宛丘,到山中打猎。献舞闻讯,感到时机到了!便带着一队精干武士扮作猎人,潜入南山。

妫陀的猎队打到蔡国边境,见鹿、獐、麂、猪等野兽越来越多,便纵马追捕。可追不多远,只见四周黑衣黑帽的捕猎者越来越多,且一个个身强力壮,弓弩娴熟。这些人不断向妫陀靠近,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些猎人一齐猛扑过来,将他抓住。

献舞高声说道:“我乃蔡侯之弟蔡季,奉君兄之命来诛弑君之贼!罪在逆陀一人,余皆不究。若有助逆者,与陀同罪!”

妫陀弑君,军人们早就不满,现又带着他们日夜狩猎,更是心生怨恨。见蔡侯除逆,人数众多,便一个个俯首听命。

蔡季一刀将妫陀的人头砍下,说道:“桓公之子妫跃,仁德恭顺,为我蔡侯之甥。若立而为君,则陈、蔡邻上加亲,和睦与共,众将士意下如何?”

“愿奉公子跃为君,请将军入都!”

蔡季大喜,令陈军为前导,驱车下山,将妫陀的人头悬挂在车辕之上。一路进入陈国首都宛丘,拥立公子跃为君。他,就是陈厉公。

献舞在兄弟中排行第三,故名蔡季。他从此留在陈国,辅佐外甥执政,自己也娶陈国公主为妻。稳定陈国后,他又以蔡、陈二国之势,逼迫许国加盟。蔡国之势,日益强大。可就在这时,哥哥蔡桓侯突然去世了。临终前,他急召献舞回国,委以君权,令他完成蔡国的称霸大业。(欲知后亊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章 倾城倾国的女人(2) 公元前695年,蔡季回国,继承了哥哥的君位,史称蔡哀侯。他实施了一系列强国富民的国政,使蔡国日益强大。可他在位的第十一年,却遇到了那个倾国倾城的息妫。红颜一劫,沦为楚囚。他的命运惨遭逆转,从此霸业成空!心中悲痛万分,夜不能眠,日夜左思右想:蔡、楚从无恩怨,为什么楚国会出兵?为什么息侯求救,又不开城门?

他一定要把原因弄清楚。

他首先前去拜访莫敖屈重,他是三军主帅,肯定清楚出兵的原因。

这天晚上,他来到若敖府,求见屈重。

屈重听说蔡侯求见,赶紧出门来迎,说道:“蔡侯贵步,如何下临茅舍?”

献舞没好气地说道:“败国之囚,特来拜见大楚莫敖!”

屈重听言见状,感觉不对,问道:“君侯衣食可全?卧寝可安?可是有人难为君侯?”

献舞摇摇头,说道:“非也!”

两个身材高大的人并肩进屋,在一个木制髹漆的案前相对而坐。屈重宽慰道:“君侯屈居楚国,且宽心暂住,我王必送君侯回国!”

蔡季见屈重眉宇俊朗,面容和蔼,言辞有礼,便壮胆责道:“久闻楚人耿直无欺,莘地一战,方知尽为虚传!楚、蔡素无仇怨,楚国为何伐我?楚为大国,却设伏而战,无礼也!”

周朝是礼制国家,战争也有礼制。两国交战,须双方摆好阵势,方可出兵。如果对方阵型未整,你也不能进攻。伏击别人,更是违礼。

屈重一听,原来蔡侯是为莘地之战而来,便笑着说道:“此乃息侯所求。楚、息为盟,不可辞也!”

蔡季一听,果不出自己所料,愤然说道:“息侯置同姓之亲,同盟之谊而不顾,乃霄小之人也!楚国因何与之为盟?”

“皆因君侯轻薄其妻,息侯誓报此仇,方出此下策。楚无奈相助也!”

献舞沉默不言。他知道,是自己犯错在先,埋怨还有什么意义?便感慨地说道:“非蔡季为轻薄之人,那息妫之美,令人心动难制也!”

事情已经过去,屈重为宽慰他,笑道:“君侯与大王一样,皆为性情之人!”

“楚王也曾有此一遇?”

屈重止住笑意,缓缓说道:“前年巳日,大王云梦春蒐,恰遇上巳节,在众人之中,偶遇一绝色女子,便与之对歌。两人情窦互生,难分难舍。大王真情之下,说出自己的身份。可那女子是权国公室之女,名丹姬。权国为楚所灭,丹姬耿耿于怀,不愿回楚宫为妃。大王便与她浪迹云梦数月,险遭宫廷之变!”

献舞大吃一惊,问道:“后来如何?”

“后来丹姬为大王真情感动,随之回宫。却遇大王之师保申。保申见大王为一女子弃国不顾,外出数月,认定丹姬便是祸国的妲己,欲以王剑诛杀。此剑为武王临终前所授,上可斩君,下可诛臣。大王苦苦求情,保申心软,便将其逐出国都,发誓再见必诛。那丹姬逃出国都,从此再无音讯。大王自此性情忧郁,喜怒无常。”

“那丹姬容貌如何?莫敖可曾一见?”

“大王将丹姬领回宫时,某曾一睹芳容。面如桃花,腰如杨柳。风姿绰约,仪态娇媚。息妫之美,不能比也!”

“莫敖差矣!息妫之美,倾国倾城,风情万种,为世间绝无仅有。莫敖若见,必念念不舍!”

“世间竟有如此美人?”屈重认定他是为文过饰非而夸大其辞,立即笑了起来:“难怪君侯不能自制!红颜祸水,果然不差!”

一下又点到献舞的痛处,他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

回到寝屋,蔡季更加不能入睡。息妫的面容不断在他眼前出现。听屈重所言,那丹姬与息妫确有几分相似啊!他的脑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如果楚王见了息妫,他会怎么样?

都说楚王近来性情忧郁,必然在怀念丹姬!如果见了息妫,他会放过她吗?楚人历来有抢亲的习俗,如果楚王将她抢来,那息侯的末日也就到了!他突然如梦方醒,决心报仇!

这天,他来到楚宫,求见文王。文王本来对他的轻薄之举嗤之以鼻。更何況,为了这个蔡侯,引起他和卫队统领产生争执,差一点要了自己的命——

原来,莘地之战,屈重将被俘的蔡季带回郢都,文王就安排了一口大油锅,要将他烹煮而死。他推了推头上的獬豕帽,对蔡季说道:“尔妄杀陈侯,猥亵息妫,罪在不赦!吾必烹汝!”

谁知他身边的贴身护卫、虎贲统领鬻(yù喻)拳立即谏道:“大王,不可!”

“为何?”文王问道。

“蔡侯杀陈佗,是为陈国平乱,乃义举也!猥亵息妫,罪不至死,今已被囚,可饶他一命,以彰大王之德!”

“不可!”文王说道:“蔡人岂可擅杀陈国之君?立其甥为君,私也!猥亵息妫,淫也!二罪相加,不可赦也!”事实上,文王想以此震摄中原诸侯。

“楚欲北进,须守中原之礼!若杀蔡侯,则中原皆视楚为蛮夷也!断不可杀!”鬻拳据理力争!

文王一听就火了,说道:“此等霄小之人,留之何用?推下去,烹了!”

“且慢!”鬻拳更犟,抽出佩剑指着文王的脑袋,说道:“欲杀蔡侯,拳必与王同归于尽!”

屈重和众将大惊失色,一齐上来劝和。鬻拳不听,说道:“楚无杀俘之例,况国君乎?大王烹蔡侯,必自绝中原,诸侯必群起抗楚也!”

文王心想,这个狗奴才说得出便做得到,说不定他真会一剑砍掉自己的脑袋!只好让步:“就依爱卿之言,饶他一命!”说完恼怒地望了他一眼。

鬻拳收剑,伏地求死,说道:“臣以下犯上,当领死罪,请加身斧钺!”楚文王本来满腹怒气,见他知错,又消了一大半,说道:“卿忠心为楚,其情可免,且请平身。”鬻拳不起来,大声说道:“王虽赦臣,然臣亵渎王威,岂能自赦?”说着挥剑将自己的右腿砍断!众人惊叫之时,他又一剑将左腿砍断!双腿血流如注,依然全身颤抖着说道:“臣甘受刖刑,以儆效尤也!”说完就昏过去了。文王长叹一声,令众军士赶紧抬去医治。鬻拳失去双腿,不能再统领两广。楚文王便令他担任郢都大阍(hūn昏)。阍,就是看门人。郢都大阍,即首都警备司令,尊称太伯。

是鬻拳用自己的两条腿换了蔡季一命,使楚文王失去了自己最贴心的卫士,文王至今耿耿于怀,怎么会见他?他便在宫门外苦求三天。文王无可奈何,只好召见。他一入殿,文王便板着面孔问道:“蔡侯执意求见,所为何事?”

“禀大王,蔡季虽兵败受掳,然蔡为周室亲支,南方大国。若楚蔡结盟,陈、许必从,大王定可号令中原诸侯!”

楚文王不屑地说道:“汝虽周室亲支,却为好色之徒,那息侯恨不能啖汝之肉,何以号令诸侯?”

献舞说道:“大王在上,蔡季并非好色无礼之徒!惟愿尽地主之谊,款待夫人之妹。怎料那息妫美艳绝伦,风华絶代,方失去分寸!此女世所罕见,大王若睹玉容,亦不能自持也!”

文王一下好奇起来,问道:“息妫如何美艳?”

“那息妫面若桃花,大眼荡波,红唇白齿,风情无限。见者无不动心!”

“世间竟有如此美人?若所言不实,定不轻饶!”文王不相信有人比他的梦中情人丹姬更美。

“若言有虚,甘受极刑!”献舞说道。

世上真有如此绝色美女吗?依他所说,与丹姬何等相似!楚文王那颗刚刚平息的心。又起波澜!

他决定去息国亲自看看!见见那息妫到底有多美!

公元前683年春天,楚文王令斗谷於兔的右军护驾北巡,直达息国。刚至息境,息侯率群臣出城郊迎,引进城内,安排国馆夜宿,并于国宫正殿大摆宴席,殷勤款待楚王。

大殿内,息国群臣毕至,文王坐于君位之上,息侯站立在右,斗谷於兔站立在左。息侯与众臣敬酒,文王回敬,如此三巡后,文王笑着对息侯说道:“夫人受辱,不谷曾效微劳,可否请出同饮一尊?”

息侯一听,立即令内侍前去请夫人。

不久,宫门开处,一个艳如桃花,风姿绰约的女人款款而出。她一袭粉红绣罗长衫,显出婀娜的腰肢。圆润的瓜子脸上,雪白的肌肤一片绯红,那乌黑的大眼,波光荡漾,幽深迷幻,那天然的羞态,说不出的娇美动人;楚文王傻了,呆了,望着她一步步走近,自己仿佛一点点溶化,溶入她的身体之中。走到面前,见那微翘的鼻梁,如天工细雕;而那紧抿的嘴唇,又情态怜人。那丰满而又妖冶的腰身,端庄而又性感的步态,让楚文王神魂颠倒,怦然心悸,楚文王失声喊道:“丹姬——”

息妫上前,低眉曲腰,柔声说道:“童子谨拜楚王殿下!”

楚文王惊慌回礼:“夫人贤淑有礼,熊赀幸暏玉容也。”

息妫从侍女手中接过酒爵,双手捧起献给文王:“大王远涉辛劳,请以薄酒洗尘。”

文王接酒,一饮而尽,息妫又敬。连敬三杯之后,息妫后退,文王见她要走,仿佛看到丹姬离去的身影,顿时柔情满怀,依依不舍,说道:“夫人玉容,似曾相识!可否共饮一樽?”

息妫无奈,过来又与文王对饮。文王兴起,说道:“再饮一樽!”

息侯已有献舞的前车之鉴,立即上前说道:“箕帚无量,寡人陪大王同饮。”说着想推开夫人。

楚文王酒力正盛,伸出左手拉住息妫,贴近一见,那芬芳的气韵,美丽的光熖,让他全身颤动,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夫人,与丹姬,何其相似!”

息侯见楚王失态,用力强行拉息妫离开。楚文王一掌将他推开,怒道:“役夫!此乃不谷之妃也!汝外不能御敌护国,内不能护妻荫子!怎堪配此美人?徒为他人所侮也!来人,且将擒下!”

守护在门口的两广虎贲闻令冲了进来,将息侯绑住押了出去。满廷文武大惊失色,姬梁急急上前,带领众臣一齐下跪求饶:“请大王饶恕寡君!”文王酒性冲动,指着他们说道:“尽皆带走,一个不留!”

柔弱的息妫吓得口瞪目呆,摇身要倒。文王将她扶住抱起,走出息宫,放进玉辂之中,扬长而去。

千年息国就此灭亡,成为楚国的息县。楚文王把息侯和息囯公族迁至汝水之畔,封邑建庙,使其能祭祀先祖。(欲知后亊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章 楚蔡联姻 题记:楚蛮独自称王,不朝贡天子,灭我江汉诸姬,亡我申、息诸国,其势直指淮水,其心欲吞并中原!若不讨伐,中原亡无日也!

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漳河之上,河畔的广阔原野上,满眼金灿灿的稻穗随风摇荡。正是收割的季节,一队队壮汉挑着一担担谷穗,稳步在田埂上急行。姜姬撩开车帘,久久眺望,感慨道:“果然遍地稻谷,楚国又是一个丰收年!”

姬肸也探头来望,一个秀丽的村庄出现在眼前,村前的坪地上,正在打谷。只见一排女人高高举起梿枷,让那梿杆尽头的梿板在空中一齐转动,又一齐打在地上的谷穗上,动作那么齐整而协条,让两人看得目不转睛。

就在这时,一阵男歌声不知从何处飘来:

“嗨哟儿哟,嗨哟哟,

谷儿圆兮穗儿黄,

穂儿黄,稻儿黄,

谷儿搂着穗儿长。

穗儿长兮,穗儿长。

何人梿枷高高举,

高高举兮,高高举,

打得亲亲两离散。

两离散兮两离散。

嗨哟儿哟兮,两离散——

两人远远寻找,原来唱歌的是一群卸下稻穗的挑夫。姜姬忍不住笑道:“楚人善歌舞也!”可车队滚滚向前,村庄和男女们都流向身后,正在失望之时,优美的女声又传了过来。

“嗨哟儿哟,嗨哟哟,

谷儿圆兮穗儿黄,

穗儿黄,穗儿黄,

谷儿脱粒穗不放。

穗不放兮,穗不放,

嗨哟儿哟兮,嗨哟哟,

举起梿枷狠狠打,

狠狠打兮,狠狠打,

打得穗儿空皮囊。

空皮囊兮,空皮囊。

嗨哟儿哟兮,

空皮囊——

歌声渐渐飘远,只见一座壮丽的城郭展现在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姜姬兴奋地说道:“郢都王城,就在前方!”

远眺前方的楚国都城,高大的城墙蜿蜒在宽阔的护城河之边。远远看见西门,高大的城门之上,是髹漆绘彩的三层城阁,盔甲锃亮的将士,站立城楼之上,俯视前方。城墙之内,楼阁隐隐,亭榭连绵,透露出城市的富丽繁华。

“果然是南国之都,人言楚国富强,定然不虚!”姜姬感叹道。

“此城为楚文王所建!不过二十余年,惜文王已逝!今日不能再见也!”蔡穆侯没见过楚文王,总以为遗憾。

“新王不知性情如何?”夫人不放心地问道。

“人传新王气量高雅,有求必应!”

“既如此,大事可成也!”

车队进入南门,沿着一条宽阔的大街南进。这是以王宫为中心的中轴线,名叫皇道。皇道两旁,商铺酒肆,茶楼会馆鳞次栉比。车行不久,与一条东西贯通的大道交会。穿过大道,只见一座高大绵长的红墙出现在眼前。越过红墙,可见亭台楼阁在空中蜿延起伏,那是城中之城!大家心中一喜,楚宫到了。

高大的红墙,耸立着五座宫门,正对大道的是巍峨的中门。中门紧闭,可右扇门上却开着一扇小门。守门将士看到蔡国将军递交的文牒,知道蔡侯驾到,立即打开中门。

进入中门,是一片宽阔的庭院。庭院的右边是祖庙,左边是神社。而前方又是一座宫门,名叫茅门。茅门用石英石、大理石、花岗石等各种名贵彩石垒砌而成,峥嵘而高贵。宽敞的茅门,却是车马的禁区,任何人车至茅门,必须下车步行入内。楚宫卫士引导车队在庭院停下,然后带领蔡侯步入茅门。

进入茅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耸立眼前,让蔡穆侯望而却步。

宫殿之上,无数凌空的红色飞檐雕成惟妙惟肖的凤、虺、鹤、雀等各种形状,向天昂首展翅。重叠三层,形成一个气势恢弘的飞檐群雕,耸立在夕阳之中。蔡穆侯见所未见,那飞檐之下,青绿两色的斗拱层层叠叠,与飞檐上下勾连,相映成势,构成眼花撩乱的王宫顶部结构。

宫殿采用抬梁式结构,最下一层的斗拱,立于五彩的横梁之上。蔡穆侯走近细看,只见横梁的外表,雕龙在云海中翱游,绘凤在花草间闪翅,雕工细腻,图色浪漫,如腰间缠绕着一条美丽的腰带,壮观而秀丽。

横梁之下,是十二根巨大的廊柱,竖立在走廊之上,既承受着飞檐斗拱的巨大压力,又展示王宫的威严气势。蔡穆侯沿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台阶拾级而上,只见宫殿正门左右的两根廊柱上,左边的廊柱彩凤环抱如生,凤首向右;右边的廊柱飞龙缠绕向上,龙头向左;蔡穆侯从龙凤廊柱之间穿过,走到宫门前,又见两只黄色的千斤铜鼎镇守在大门两边。守门的虎贲将士见到蔡侯,立即进殿通报。

不久,只听大殿内的值守廷尉喊道:“有请蔡侯!”有廷尉应声出来,说道:“大王有请!”

蔡穆侯整衣正冠,急忙入殿。宽阔的殿堂内,可容百人。正面王座的背景墙上,是一幅巨大的百鸟朝凤漆木浮雕图,火红的凤凰,昂首展翅,它的面前,天高云低,一群群各色飞鸟上下翔舞,使全图气势恢弘壮丽。殿堂的另外两面墙上,都有深红色的漆木彩图,使整个宫殿庄重而浪漫。

楚国大臣得知蔡侯要来,都在大殿中间分左右两排站立等候。斗谷於兔站在左排的首位。比他年轻的屈完站在右排的最前端。蔡穆侯从两排朝臣中穿过,走向王座,向楚成王施礼。

年轻的楚成王熊恽头戴十二冕旒(liú流)的深红色王冠,每根冕旒串以朱、白、苍、黄、玄五色玉石,遮住了他的脸。也暗示着君王的神密。在中原,冕旒还有一个作用,即蔽明。寓意君王不要把人看得太清楚。他身穿绣有十二种章纹的深红色衮袍,这是大周王朝至高无上的章纹,即日、月、星辰、群山、龙、凤、彝、藻、火、粉米、黼[fǔ]和黻fú]。中原诸侯都认为这是僭越,但楚王自认也是王,他们不管那么多,要与周王平起平坐。

“小侯姬肸拜见大王!”蔡穆侯走到前排,神情紧张地躬身施礼道。

楚成王却兴奋地从王位上站了起来,张开双臂,说道:“哈哈,天下诸侯,唯蔡最亲!”

声音清脆而爽朗。他干脆跳下座台,走向蔡穆侯,拉着他的双手笑道:“蔡侯风尘仆仆,必有大事!”

姬肸如沐春风。他心胸舒展,惭愧地说道:“大王登基有年,姬肸朝觐来迟也!”

“不谷忝承大位,还请君侯赐教!”楚成王年约二十岁左右,看得出他个子不高,但敦厚、结实,出言有礼有节。

大王谦逊有礼,乃中原之福也!”

蔡穆侯趁楚王回座之时,转身向左,对身边个子高大的老者施礼道:“长者莫非令尹子文乎?”

“在下斗谷於兔,见过蔡侯!”子文也躬身回礼。年近八十的他,竟然没有一根白发。他宽大的方脸之上,鼻梁肥硕而圆润,那禇黄色的大眼,格外有神,给人健壮强大之感。脸上可见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线纹,十分奇特。

“大人可是大楚若敖?”蔡穆侯又转向右边,躬身问道。

“蔡侯有礼,屈完见过蔡侯!”屈完比子文年轻得多,他修长的身材,长型的脸庞之上,颧骨高耸,鼻梁秀长。一双大眼清澈明亮,显得高贵而优雅。

“蔡侯好眼力,一眼就认出我大楚令尹与若敖。”楚成王坐在王位上笑着说道。

“久闻其名,今日一见,足慰平生之愿也!”蔡穆侯想与二位楚国上卿攀亲,故先要巴结一下二人。

“蔡侯何事,尽管道来。”楚成王又说道。

蔡穆侯觉得时机到了,他脸色一变,现出一副可怜相,哀声说道:“蔡国受辱,请大王作主!”

“何事?”

“我有一妹,正值二八年华,嫁与齐侯。可两人一语不合,小妹便遭休弃,受辱回国!可怜小妹天姿国色,经此一辱,再也无颜活在世上!请大王作主!”

“堂堂中原方伯,竟如此狭隘无礼!”楚成王鄙夷地说道。

“齐侯辱我,意在羞楚!”蔡穆侯要把楚国和自己绑在一起。

楚成王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可他不知怎样插手。自己还没成亲,怎么管别人的婚姻?他一屁股坐回王座上,脸色茫然地说道:“此乃君侯家事,不谷如何作主?”

斗谷於兔听出了蔡穆侯的弦外之音,他不动声色地笑着说道:“蔡侯欲与大楚结亲也!”

大家一听,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可屈完却眉头紧皱。子文这是在怂恿大王娶那蔡姬啊!齐桓公怎会罢休?这不是把楚国往火坑里推吗?不行!不能让他把楚国拖入战争的泥潭,便急着说道:“大王不可!公主乃齐侯之妻,我欲夺之,是无礼也!”

“蔡侯有求,却之不恭也!”子文反驳道。剽悍的斗氏就是要抢齐桓公的老婆。

两位重臣意见相左,群臣都沉默了。但明白人都知道,这个蔡妃就是个祸水,若嫁到楚国,必然引来漫天烽火啊!(未完待续,下节更精彩) 第8章 楚蔡联姻(2) “若楚、蔡盟上加亲,必为中原美谈!”说话的就是相貌英俊的中军元帅成得臣,他是子文的弟弟,兄弟俩可谓是一条心。

蔡穆侯一听,感到机会来了,立即说道:“盟上加亲,平生之愿也。”

楚人做梦都想娶中原公主。熊恽难抑心中之情,急忙问道:“蔡侯相中何人?”

姬肸见楚王如此耿直,便壮胆说道:“舍妹曾言,非楚王不嫁!”

熊恽一听,想都不想,豪气地说道:“不谷愿与君侯结百年之好——”

“敢问蔡侯,齐侯可有休书?”心急的屈完竟然打断了楚王的话。

“无有也!”

“大王,齐侯无休书,若娶公主,是夺人之妻,羞辱齐侯也!齐人岂肯罢休?此事万万不可!”屈完急了。

“夺妻又有何妨?齐侯能奈我何?”抢亲之事楚国到处都有,大王的母亲不也是先王抢过来的吗?身高如塔的左军元帅斗宜申说的是硬实力。

“子西言之有理,齐侯辱蔡在先,我有何惧?”斗宜申字子西,中军元帅成得臣更想与齐人扳扳手腕。

可斗谷於兔却突感不妙。如蔡姬嫁给斗氏之人,斗氏必名扬中原,齐桓公也将左右为难。但,若嫁大王,则为不妥,恐惹大战啊!他立即说道:“大王,兹事体大,不必操切也。”

蔡穆侯见子文也犹豫了,立即说道:“我蔡国受辱,求告无门,楚若不助,我何以堪?”

蔡穆侯的话,点到了楚人的软肋。楚在中原就这么一个同盟国,

如果这点小事都帮不了,怎么当宗主国?中原其他国家还会投靠楚国吗?大家都不出声了。

上大夫蒍吕臣见状,上前说道:“大王,婚姻大事,还须与太后商确。”

楚成王主意已定,说道:“叔伯无须多虑,不谷自会请示母后。”

蒍吕臣字叔伯,三十岁左右,中等个头,身材肥胖。见大王不听,又谏道:“若敖之言有理,大王三思。”

“叔伯速备彩礼,不日送往蔡国纳采,问得公主名字与生辰八字占卜吉凶。”楚成王不想再辨,便下令道。

“臣遵命!”蒍吕臣也只好受命。

“无须前往敝国,拙荆已随寡人来郢,生辰八字问她即可!”蔡穆侯已经看出屈完不愿楚王娶妹妹,子文也在犹豫,怕夜长梦多,便把夫人推了出来。在彼时,拙荆和箕帚都是妻子的贱称。

“夫人与君侯同来?”楚成王一听,高兴地问道:“现在何处?”

“就在茅门之外!”

“速传蔡夫人入殿!”楚成王就像着了魔,恨不得现在就将蔡妃娶过来。

内侍立即出去传令。屈完觉得这样实在不妥,说道:“大王何乃太急!纳采、问名、纳吉、纳币、请期、迎娶,六礼不可草率!不然,恐有不吉!”

但此时已经晚了!楚成王说道:“无妨!六礼不废,也无须太慢!”

屈完转头望了望子文,希望他不要恃勇好斗。可子文也没有办法了。

不久,姜姬进殿,走到王座前,两手相握,垂于左腋,屈身施礼道:“老妇见过大王!”

楚成王立即站了起来,说道:“蔡夫人无须大礼,可知公主生辰八字?”

“禀大王,”蔡夫人站起来说道:“公主生于周僖王六年正月初六辰时。”

楚成王说道:“与不谷春秋差五,叔伯交与国巫验之。”

蔡夫人立即顺着竿子往上爬:“托大王鸿福,舍妹若为箕帚,必然多子多福!保大楚国祚兴旺!”

楚成王大喜,众臣不好再说。天色已晚,一个个心事重重地离宫回家去了。

繁琐的六礼终于完成,两国定于第二年二月初六举行婚礼。从上蔡到郢都三百多里,来回要走好几天。蒍吕臣早早就带着庞大的迎亲队伍前去迎亲。楚成王刚送走蒍吕臣,母亲息妫就派人叫他去紫金宫。

紫金宫是楚文王为息妫修建的寝宫。寝宫楼高两层,为重檐歇山顶式建筑。顶部左右两端的凌空飞檐,为一龙一凤遥遥相对,庄重而秀丽。顶部四坡的九条屋脊,全部镶嵌着艳丽的红铜,经过锻淬的楚国红铜,红艳中透出金黄的光艳。正门左右的八根廊柱,也以红铜镀上各种凤鸟花卉图案,隽秀而瑰丽。远远望去,整个寝宫金碧辉煌,气派非凡。

楚成王一进门,见母亲满脸怒气地坐在正堂大位上,立即上前行礼,说道:“母亲急召孩儿,有何要事?”

年近五十的息妫一头乌发,挽着一个平常的发髻,用一只玉笄插在发髻上,头上再无首饰。几绺散发垂落脸颊,自然随意。那洁白如玉的脸庞,依然美艳撩人,那深渊般的大眼,仍旧波光盈盈。过去名传中原的绝色美女,今日芳华依旧,全身散发着迷人的神韵。她身穿一件蓝色锦绣短袄,端坐正堂之上,两手放在胸前,板着面孔对儿子说道:“蔡女不能娶!”

“为何不能?”楚成王有些怕母亲。

“满城都知蔡女为再嫁之身,独母亲不知!吾儿初婚,岂能娶再嫁之女?且齐侯未写休书,若他来要人,我儿给还是不给?”

熊恽一听,知道瞒不过母亲了。起初,屈完和蒍吕臣都嘱咐他,婚姻大事,要与母亲商量。他当晚请示母亲,却有意隐瞒了蔡姬的再嫁身份,使事情进展十分顺利!现在,母亲知道了真相,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叔伯已经走远!若此时悔婚,岂不失信于天下之人?”

“为何欺瞒母亲?婚姻大事,岂可草率?蔡女任性妄为,激怒齐侯,回国后又克死母亲!此为不祥之人,安得为妻?”从来性情柔和的太后恼怒了

“母亲不必多虑!齐侯心胸狭窄,不容公主摇船,非公主之过!蔡母年迈多病,气息奄奄,迟早将逝!何必耿耿于怀?”

息妫也是再嫁之身,而且是楚文王抢来的!儿子的话,好象在点醒她!可她有切身经历,再嫁与初婚就是不同!但她无法说出口,便耐心劝道:“天下诸侯之门,淑女何其多也!为何要选再嫁之身?此女若生下子嗣,立嫡则不妥,不立又有祸患!吾儿奉天承命,当思百年之计!”

熊恽一听,以为母亲还在责怪自己与哥哥兄弟相残!便说道:“母亲宽心,若生下男嗣,可提早立嫡,以免祸起萧墙!”

母亲一听,急了,说道:“不可!此女只能为妾,不可为妻!”

“谨遵母命!”熊恽明白,母亲的意思是,蔡妃为妾,她生下的男丁就没有王位继承权。但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发怒,只好息事宁人,暂时答应母亲。母亲望了他一眼,心亊重重地进里屋去了。

几天后,蒍吕臣带着新娘和媵人回到郢都!住进国馆之中。第二天,即二月初六辰时,楚宫举行隆重的迎亲仪式!

辰时的阳光,鲜艳美丽。子文带着楚宫的迎亲车队浩浩荡荡地前往国馆。在国馆正门前停下。司仪站在门前,大声喊道:“大楚令尹奉王命前来迎娶新娘,请新娘下楼!”

护送蔡妃前来的蔡夫人一听,说道;“大王没来?”

一侍女说道:“宰夫言明:是令尹来接!”

蔡妃把脸一摆,说道:“楚宫离国馆咫尺之遥,大王为何不来?”

蔡夫人转眼一想,蔡是楚的附属国,妹妹又是再嫁之身,这样安排也不算失礼,忙劝道:“令尹为楚国上卿,百官之首,何屈之有?”

此时的蔡妃再也不敢任性了,任侍女们披上红盖头,被嫂嫂扶下楼来。一出门,蔡夫人问道:“大王何在?”

“大王在祖庙前恭候公主!”子文说完,示意侍女们扶新娘上轿。司仪喊道:“起轿——回宫-——”

这是第四代楚王第一次大礼迎娶中原公主。本来迎亲队伍就十分庞大,又加上新娘的彩轿、大量的媵人以及蔡国送嫁的官员和亲人,使得队伍异常壮观!郢都更是万人空巷,百姓全挤到接亲的路上来了。街道两边人群簇拥,摩肩接踵。都想看看中原公主的容貌。可新娘在轿内,百姓什么都看不见,便尾追花轿缓缓来到宫门之前,眼见彩轿入宫,还是不肯离去。

宫门内也热闹非凡。楚宫大小百官、嫔妃媵嫱、王子王孙及内侍宫女等等,都在茅门外等着新娘的到来。花轿一进宫,就在茅门外停下。月儿和蔡国陪嫁的媵人将蔡妃扶下轿,向祖庙走去。可前面的路上倒竖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刀剑!众侍女只好扶着蔡妃在刀剑丛中小心翼翼地走过。刚过完刀山,眼前突然火起。刀山有缝隙,可火海却没有!月儿作主,扶着蔡妃从火海中踏过。一过火海,楚成王就把手中捧着的大雁送给她。忙扑打她身上的火星。她看了看正摇头摆尾的大雁,脸上露出笑容,将它交给身边的月儿,挽着楚成王的胳膊,一起走入祖庙。

屈完在一边默默看着仪式,突然问子文道:“太后如何没来?”

子文若有所思地说道:“太后不愿大王娶蔡妃,自己不来,也不许大王到国馆接亲!”

“如此,婚礼不全,蔡妃必生怨恨,不可为后也!”屈完说道。

子文点点头:“太后不悦,难封后也。”

“先娶为嫡,又不能封后,后宫必乱也!”屈完忧心忡忡地说道。(未完待续,下章更精彩) 第9章 霸主一怒硝烟起 蔡妃嫁与楚王,消息传遍中原,齐桓公气得擂胸顿足,叫道:“蔡侯无礼!楚蛮无礼!夺妻之恨,不能不报也!”他只恨自己一时冲动,肠子都悔青了!其实,他心里还是喜欢这个小丫头,并没有休妻打算,只想惩罚她一下。现在,弄得整个中原都知道楚王抢走了他的老婆,他霸主的脸还能往哪儿搁?

“速请仲父进宫议事!”齐桓公对着公子开方咆哮道。

公子开方吓得赶紧去叫管仲。管仲也知道了楚王迎娶蔡妃之事,微笑着走出府门,对公子开方说道:“速请众臣进宫,共议大事!”

公子开方立即命令身边的内侍:“速传管相之令,在朝众臣入宫议事!”

实际上,齐宫的大臣们都得到了消息。可进入宫中,大家都不开口。楚王抢走了君侯的老婆,他们该怎么说?一个个低头不语,只等齐桓公下达报仇的命令。

可齐桓公更不好开口!自己的老婆都守不住,难道叫众臣帮他把老婆抢回来?他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对管仲说道:“仲父召众臣进宫,有何事面奏?”

“禀君侯!”管仲当然明白君主的曲衷,他亮开嗓门,冠冕堂皇地说道:“自幽王失宗周,致礼崩乐坏,天子无尊,天下诸侯自相残杀,祸乱至甚者,楚蛮也!楚人灭我江汉诸姬,亡我申国,劫我息国,其势威逼淮水!中原诸侯皆欲征讨!切望君侯以中原苍生为念,以方伯之尊,号令诸侯共讨南蛮!则中原幸甚,天下幸甚!”

齐桓公一听,还是仲父会说话呀!我若以方伯的身份,号令诸侯伐楚,剪除边患,也是报夺妻之恨啊!

读者谨记:方伯的“伯”,在这里不念“伯”,而念“霸”。在古代,伯者,霸也!方伯,即主宰一方的霸主。周朝是分封制,千里之外设方伯,是周朝的定制。三监之乱以后,周公旦谢世之时,周成王担心别的国家也造反,自己又鞭长莫及,便令大臣召康伯来到齐国,授予方伯之权:东临大海,西至黄河,北起渤海湾西南的无棣(今山东滨州市)南达穆陵关(今山东潍坊市),无论是公、侯、伯、子、男哪个等级的诸侯,还是九州之牧,齐国都有讨伐的特权!

这是诸侯至高的权力和尊荣。天子如父,父亲的权力无可争夺,但大哥的霸主之位则能者居之,可以争夺。春秋三百年的争霸史,由此而来。

因此,齐国并非一直都是霸主。特别是到了第五代姜不辰时期,相邻的纪国国君向周夷王诬告齐国谋反,周夷王不分青红皂白,将姜不辰抓到犒京,放进滚烫的油锅烹杀而死!他,就是齐哀公!齐国从此霸权失落。直到小白承位,在管仲的辅佐下,才重拾霸主之权!现在,他正好名正言顺地以霸主的身份,召集中原诸侯伐楚!既顺应东夷诸国的要求,也为大周王朝扫除边患,更能兼报私仇!

听完管仲的话,齐桓公喊道:“大司马何在?”

络腮胡宾无须挺身而出,说道:“末将在!”

“速清点军马,备足粮草,不日举三军伐楚!”

“臣遵命!”

齐桓公又喊:“大行何在?”

外交部长隰朋应声而出:“微臣在!”

“传檄宋、鲁、卫、郑、陈、曹、许等国,以三月上旬为限,发兵楚国!”

“君上且慢!”管仲见齐桓公如此着急伐楚,担心起来,说道:“不可直接向楚发兵,以防楚人各个击破!”

“仲父有何良策?”齐桓公也感到自己有些着急了。

“可先令大行前往宋国,与宋公商榷伐楚之事!若得宋公支持,可令诸侯兵发蔡国!剪除楚国羽翼!再趁势伐楚,攻其不备,则大事可成!”

齐桓公一听有理!蔡妃嫁往楚国,肯定是蔡侯捣的鬼!不能放过那个瘦猴。再说,若大张旗鼓地直接伐楚,楚人必早作准备,严阵以待,那样,胜算还有几分?他点点头,说道:“仲父言之有理!大行先往宋国,密告伐楚之事!若宋公允诺,则兵发蔡都!”

“隰朋必不辱使命!”外交部长信心满满地说道。第二天一大早,便前往商丘。

商丘,商族的发祥地,位于今河南东部,东临淮北,西扼开封,北接荷泽,南襟亳州。当年,周公旦平定“三监”之乱后,奏请周成王将殷末三贤之一的微子以公爵之尊封到这里,赐国号宋。徽子在商丘的睢水之南建起了自己的都城:睢阳。重建商族宗庙,祭祀商族先祖,使商人再获新生。新朝天子以无限博大的心胸,让王朝大敌的子民据守在这中原的膏腴要地。

微子以卑微之心,谦恭之礼,无限感激之情,带领宋人事奉新的王朝。使轮替的新旧族群和谐共生。微子的美名传遍华夏。他薨世之后,商人把安葬他的高山改名微山;把微山脚下的湖泊改名微山湖,至今三千多年不变。

微子的贤良,为后世树立了光辉的榜样。而宋国的第十九代君主御说,也继承了先祖的品德,成为中原诸侯乃至齐桓公尊敬的一代君主。

御说是宋国第十七代君主宋闵公的庶弟。他们的父亲宋庄公薨世时,宋闵公作为嫡长子,名正言顺地继承了君位。但是,宋国人都感到可惜,因为弟弟御说比哥哥更贤。但哥哥嫡出,又是长子,宋人无奈,只好接受现实的安排。

当时,宋国的大司马叫南宫长万,力大如牛,武艺高强,在中原几乎没有对手。可在与鲁国的战争中,被鲁庄公用金仆姑宝箭射伤被俘。宋闵公觉得可惜,便向鲁庄公求情,将南宫长万释放回来。

照理,宋闵公对南宫长万有再生之恩,大司马也对他感激涕零。可宋闵公一接回南宫长万,却对他说道:“我以前很尊重你,但现在你为鲁囚,我再也不尊重你了!”

南宫长万的感激之情一下荡然无存,但他也只好忍气呑声。

公元前682年秋天,宋闵公带着南宫长万在蒙泽打猎。这天,阳光明媚,两人正在帐棚外下棋,南宫长万一连输了五局,罚了五大杯酒,喝得满脸通红。这时,侍卫带着周廷的王使过来,悲伤地禀报:“天子驾崩了!”

宋闵公心里一沉。天子就是周庄王,他在位仅十五年,如此早逝,令人伤感。他劝慰王使道:“孤当派重臣至王城吊唁!王使节哀!”

王使默然退去。南宫长万立即说道:“乞国君遣下臣前往王城吊唁,臣下未至洛邑,亦欲一睹新王天颜。”

“汝岂可为使?”宋闵公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说道:“大宋无人耶?安得遣一鲁囚觐见新王?”

酒力正盛的南公长万忍不住这种羞辱,满腔怒火冲天而起,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了过去,正中宋闵公的脑袋,只见血浆迸溅,宋闵公当即一命呜呼,死了。

弑君的南宫长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杀死了朝廷的几位重臣,拥立宋闵公的弟弟公子游为君!公子御说怕受牵连,当晚逃到亳城去了。

南宫长万担心国人拥立公子御说为君,便发兵将亳城团团围住,誓要诛杀御说。

就在这危急时刻,御说派出死士,向萧地的总督萧叔大心求救。身材高大魁武、为人忠义豪爽的萧叔大心立即联合宋国各代君主的遗族,又借曹国之兵,联合打败了南宫长万的军队,用计诛杀南宫长万,救出公子御说,拥立他成为宋国第十九代君主!(未完待续,下节更精彩。) 第10章 霸主一怒硝烟起(2) 公子御说为君的这一年,正逢齐桓公召集中原诸侯在北杏会盟!齐桓公派宁戚到宋国劝说御说加入中原同盟,共举“尊王攘夷”的大旗。即共尊天子,听从天子的号令,一起抗击四夷的侵略!御说义无反顾地加入同盟,成为齐桓公最有力的帮手。特别是在卫国遭受北狄屠城的危难时刻,御说最先率宋军赶到,打败了强悍的狄人,救出卫国臣民七百三十人,避免了卫国亡国灭种的历史惨剧,让中原诸侯刮目相看。因此,此次伐楚,管仲提出要先找宋国商量,可见宋国在中原同盟中的份量。

可是,当隰朋还未到商丘时,宋桓公御说却病倒了。明白他心事的萧叔大心闻讯从萧国赶来看望他。

萧叔大心在南宫长万之乱中第一个挺身而出,联合五大遗族和曹国救出了御说,还力推他为君。为表彰萧叔大心的功绩,御说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萧地封为萧国,令萧叔大心为萧国国君!从此,萧国人以萧为氏,后来氏衍变成姓,而萧叔大心则是萧姓的始祖,1今人已经把萧简化为肖。

萧叔大心走进后宫卧寝,看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御说真的老了,瘦了!时间飞逝,转眼二十五年过去了!当年拨乱反正的一代明君,今天已满头白发!他心酸地坐到塌前,对君主说道:“闻君上忧愁忧思,夜不能寐,莫非为后事担忧?”

“知我者,萧叔也!”也许是两人心意相通,御说一见到他,病就好了一半。他一下就坐了起来,说道:“萧叔教我,兹甫与目夷孰贤?”

“知子者,莫若父!君上欲立目夷,何必问我!”他一下就点透了御说的心事!

宋桓公有两个儿子。老大目夷贤明、谦逊,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御说非常喜欢。但他的母亲是御说为君前的结发妻子,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御说登位后,娶了卫国公主为嫡夫人,夫人生下一子,取名兹甫,自然立为嫡子,成为君位的合法继承人。

兹甫同样聪明、好学而且懂礼。但御说的感情深处,却总是偏向目夷。这不仅因为目夷是老大,是结发妻子所生,更重要的是,老大的言行举止更像自己。

当年,自己因为是庶出,没有继承权,差点被南宫长万害死!目夷以后会遭受这样的命运吗?他的心,总是牵挂着这个儿子。但嫡子兹甫没有任何过失,他又不敢擅自废嫡立庶,便只在心里折磨自己。

“孤欲改立目夷,然兹甫亦贤,孤于心不忍!因此踌躇至今。”

“君上可召兹甫问之,若其不容目夷,则须废之,立目夷为嫡!若其心胸开阔,仁爱孝悌,则不宜废立!”

“萧叔之言善哉!”御说的病又好了一半!他转头对静立其右的弟弟公子成说道:“右师亲往世子府,传兹甫进宫!”

“谨遵君命。”在宋国,右师就是执政卿相。他来到世子府邸,刚进前院,就听到了兹甫的声音。

“众等须知,礼为国之天柱也!某平生之志,便是匡护周礼!中原有礼,则族群共生;无则杀戮不断,人人自危也!”

“既如此,世子承位,更宜护礼也。”好像是目夷的声音,堂门大开,公子成走了进去,兹甫瞥了他一眼,继续对目夷说道:“兄长可知,自幽王失宗周,礼崩乐坏也!若以国护礼,国必遭殃!”

“世子无国为依,一人何以护礼?”

“兄长安心治国,兹甫游说中原诸侯,岂不两全——”

“君上有令,传世子入宫!”公子成知道兹甫能说会道,干脆打断他的演讲,使得引颈静听的公室子弟们都转向他。

“众等请回,今日到此为止。”兹甫说完,随公子成走了出来。

这时,陪着宋桓公聊天的萧叔大心闻宫人通报,立即起身告辞:“君上父子叙谈,老臣告退!”

“萧叔留步!请在屏风后坐听。”御说不仅把萧叔当恩人,更把他当作知己,让他参与立嫡大事的决断!

不久,公子成带着一位高个长脸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只见他身穿一件白色锦袍,那如成年人一般清癯的脸庞,高高的鼻峰,令萧叔大心感到有些异样。细看那幽深的大眼明显下陷,总觉有一种凄苦之感。但他神态沉静而优雅,向父亲鞠躬致礼道:“儿臣给君父请安,君父有何吩咐?”

“甫儿,君父老矣!今久病难愈,恐国事荒废!汝为嫡子,今将朝中之事交汝处置。若遇疑难,可与目夷商议!”

“君父宽心,兹甫必尽忠国事!若遇疑难,必请教长兄!”

“汝二人兄友弟恭,后事可托也!”

“禀君父,目夷仁孝贤良,又为兄长,大事可托也!”兹甫语意真诚地说道。

“不可胡言!汝为嫡子,须担当国事,岂可推给兄长!”

“兄长好学知礼,韬略纵横,尤宜为嫡!恭请君父册立目夷!”兹甫俯下身来。

“不可造次!废立大事,岂可随意更改?君父自有决断,汝且退下。”

“君父三思,儿臣退下!”兹甫鞠躬九十度,徐徐退下。

萧叔从屏风后走出来,笑道:“哈哈,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或许甫儿早知为父心事,故意为之?”御说还是不放心。

“为父者,为何如此揣度自己的孩儿?若孩儿知父之心,顺势而为,亦为仁孝也!”

御说一听,有道理啊!顿时觉得全身轻松,病好像全好了。这时,宫中内侍来报:“禀君上,齐国大行隰朋来聘!”

“隰朋今来,必有大事!走,萧叔!随寡人入宫见客!”

英俊的隰朋头戴浅色貂皮冠,身着紫色锦绣短袄,下着黑色锦裳。高挑的身材,匀称而轻盈。秀眉黑眼之下,高高的鼻梁笔直圆润。他快步走入宋宫大殿,对头戴九旒君冠的宋桓公施礼道:“齐使隰朋奉寡君之命拜见宋公殿下!”

“隰朋不必多礼,齐侯可好?管相尚健否?此来睢阳,有何要事?”

“我主安好!管相尚健!皆问宋公无恙否?”

“微疾小恙,不值一提,齐侯有何见教?”

“宋公!自北杏之盟至今,二十五载矣!今中原安宁,北狄、西戎、东夷皆臣服天朝。惟楚蛮独自称王,不朝贡天子。灭我江汉诸姬,亡我申、息诸国,其势直指淮水,其心欲吞并中原!若不讨伐,中原亡无日也!齐侯欲举兵南下,横扫楚蛮,以除边患!期宋公携手同进,共赴危难,中国诸侯必闻风响应,大事必成!惟宋公思之!鉴之!”

“壮哉!齐侯欲除蛮楚之患,安定南境,此为尊王攘夷之大举也!御说安得不为马前一卒,以效死命?隰朋转告齐侯,宋必大举三军,不日启程,效命齐侯麾下!”

管仲可谓明察秋毫,隰朋果然不辱使命!为什么?还在病中的宋桓公为什么对讨伐楚国如此坚定?

因为,楚人是商人的死敌!

楚人的先祖祝融陆终,生下六个儿子,几乎全部封邦建国!可到了商朝,几乎斩尽杀绝!剩下季连的羋姓一支幸免于难!而当周武王讨伐商都朝歌时,祝融的后代,季连的子孙又是最先攻入朝歌,成为消灭商朝的先锋!虽然几百年过去了,但双方都忘不了自己的仇人!而商人更担心楚国一旦强大,必向自己复仇,故御说坚定参加伐楚联军!

隰朋见宋桓公态度如此坚决,喜不自禁,说道;“宋公高义!我主必喜!请以三月上旬为期,兵发蔡国,我主引兵至上蔡,以待宋公!”

“寡人必如约而至!”御说坚定地说。

“隰朋告辞!”他转过身去,心满意足地走了。(未完待续,下章更精彩) 第11章 楚成王战和难定 宋国态度如此坚定,齐桓公喜出望外。他拜管仲为联军主帅,封参加过北伐山戎的宾须无、隰朋、公子开方和竖貂等为大将,倾举三军,共三万多人,直指蔡都上蔡。

竖貂一路上忐忑不安。他受尽了蔡国的贿赂,所献联亲之计为蔡国带来灭顶之灾。如攻破蔡国,姬肸被俘后说出自己受贿之事,齐桓公必然大怒。怎么办?苦思良久,他向桓公主动请战道:“末将屡次使蔡,对上蔡了如指掌,请为前锋!”

管仲正要阻拦,齐桓公说:“蔡妃娶逐,全赖将军迎送,正合此用!”于是令他领兵攻城。

竖貂身材瘦小,却面容俊秀,眼大而黑。他盔甲鲜亮,站在战车之上,对着城门大喊:“蔡侯且听,齐侯领联军到此,请速出降!否则,破城之日,玉石俱焚!”说完退兵还营。

姬肸在城墙之上一看,是竖貂领军!他心中一喜。见他喊完话就撤兵,心领神会,当晩就遣心腹到齐军先锋大帐,与他密会。

竖貂对姬肸的心腹说道:“中原大军不日齐集上蔡城下,明为讨蔡,实则伐楚!蔡不可守!望蔡侯速逃,前往楚国,报楚王早知。”

心腹立即回报蔡穆侯。蔡穆侯万般无奈,带着嫔妃媵嫱、公子公孙及公室成员,连夜逃往楚国。这天一大早,他便哭丧着脸奔向楚堂,对楚成王说道:“大王,蔡国亡也!”

楚成王一听,那还带着稚气的宽脸上,顿时肃穆起来。他双眼圆瞪,问道:“蔡侯何出此言?谁敢犯蔡?”

“齐侯大军兵临上蔡,前日围城,今日城破也!”

“齐侯果然来扰!蔡侯勿忧,不谷必出兵一战,为蔡侯复国!”

蔡穆侯感动地说:“谢大王!齐师此番南征,明为讨蔡,实为伐楚!军中密报,那齐侯已召宋、鲁等中原七国之师,不日会于上蔡,只为联合伐楚!大王当心!”

朝堂“轰”地一声,众楚臣都被震惊了!楚成王也大吃一惊,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他避无可避!便厉声说道:“不谷必与联军决一死战!”

这时,站在左排首位的斗谷於兔说道:“此战非同小可!若中原诸侯联合来犯,须小心应对!大王须举大朝,速召百官并各国国君、各县县公、各族宗伯入宫,以定方略!”

“令尹言之有理!不可轻开战端,须举朝共议。”屈完心中发凉,联军这么快就来了,他一时还不知怎么办。

楚成王听完两位重臣的话,缓缓走回王座,说道:“廷尉何在?”

“臣在!”一名高大的内宫武将应声上前。

“速召各县县公、各族宗伯入郢,大朝议事!”

“遵命!”廷尉承命,迅速跑了出去。

楚成王坐下,见蔡穆侯还傻傻地站在那里,说道:“蔡侯受惊,不谷今夜设宴,为蔡侯压惊!齐师已入上蔡,蔡不可回!蔡侯暂留郢安居。郢南紫金宫旁有一伴月宫,蔡侯可暂居此宫。”

“谢大王!”蔡穆侯只得在楚国住了下来。

“叔伯何在?”楚成王问道。

“臣在!”上大夫蒍吕臣上前说道。

“汝领蔡侯一行前往伴月宫,悉心安置!”细心的楚王担心慢待这个姨夫。

“臣领命。”胖乎乎的蒍吕臣说完带着姬肸走了出去。

楚成王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名恽,因楚国王室以熊为氏,史称熊恽。中等个头,敦厚的身材,一副宽脸之上,厚厚的嘴辰,隆准的鼻梁,一双大眼明亮有神。只是那眼珠中露出一抹黄色,冲去了面相的纯厚感。

他是楚文王的次子,为息妫所生。息妫被抢回楚国,为文王生了两个儿子。哥哥叫熊艰,比他大两岁,兄弟俩从小就不和。父亲楚文王去世后,熊艰继位为君。可他日夜担心弟弟造反,屡次密杀熊恽,激起满朝公愤!在熊艰承位的第五年,熊恽在斗谷於兔和屈完的辅佐下,将哥哥诛杀,被拥立为王。

可是现在,中原大兵压境,他从哥哥手中夺回的江山危在旦夕!太祖厉王、祖父武王、父亲文王开疆辟土至今,辟地千里,难道将要毁在自己的手里吗?

他一下变得心事重重,默然走向后宫。

穿过前殿连接后宫的专用通道,楚成王沿着红色山石铺成的后宫甬道走向北宫,进入绿色髹漆飞檐的西宫宫门,前面是一堵雕绘着龙凤戏舞的萧墙。他从右边绕过萧墙,眼前出现一个宽阔的庭院,庭院内栽种着各色花草树木。他从中间的甬道穿过庭院,跨过各色奇石砌成的垂花门,眼前又是一个小庭院,庭院之前,就是寝宫。站在寝宫门囗的侍女见大王到来,立即进入朱红雕花的小宫门,喊道:“大王驾到!”

蔡姬听到喊声,立即出来。她穿一件红色绣花罗衫,最上的一粒布扣还未扣上,就急急走向大门,不料楚成王已穿过小庭院,来到门口。蔡姬和几名侍女分立门两边,垂首说道:“恭迎大王!”

楚成王毫无表情,一步跨进门槛,蔡姬却笑吟吟地上前一跳,娇嗔地说道:“大王来也!”说着为夫王取下王冠,顺势交给月儿。可月儿可还未拿稳,她却松手了,王冠直往下落,月儿迅即抓住冕旒,把王冠抱住。可冕旒被扯断,五色旒珠撒了下来,满地乱滚!

熊恽心生不满,骂道:“没用的东西!”

“大王恕罪!”蔡妃吓得跪了下来。

月儿和侍女们赶紧把王冠放在冠架上。跪地说道:“大王恕罪!”

王冠受损,让楚成王预感不祥!他右手一甩,独自进入内屋。

蔡妃说道:“快,快捡旒珠!”

年轻的楚成王本来决定与八国联军一决高下!但旒珠撒落,让他感到不吉。他该怎么办?

楚国征战百年,从五十里的丹阳之地,打出江汉以南的千里江山,正是挥戈北伐的最好时机,可却碰上了一个齐桓公!让他头痛不已。现在想来,真不该招惹那齐国!难怪屈完和母亲那样反对他娶这个女人!

莫非她真是个不祥之人?

不!他想起蔡妃俏皮可爱的样子,怜爱又生。楚国与中原终有一战,又岂能怪一个女人?大周王朝始终把楚人当敌人,从周昭王开始,就一次次地攻伐围剿!却没有一次赢过楚人!今天,天子没来,霸主却来了!他要象先祖一样,打败中原联军,再现先祖的辉煌。 第12章 楚成王战和难定 时间回溯至二百多年前。公元前1027年,周成王按周公旦的遗嘱,分封楚国后,鬻熊的重孙熊绎成为楚国的第一位有爵位的君主。虽为子爵,但爵位高低都是恩。熊绎每年坐着牛车到犒京(今日西安)进贡,以尽属国之礼。公元前1021年,周成王姬诵驾崩,其子姬钊继位,他,就是周康王。熊绎依例进镐京朝贺新王,恰遇齐、晋、鲁、卫四国君主同来进贡朝贺。周康王赏给齐君呂伋金鼎,赏给晋君燮金钟,赏给鲁君伯禽金饰王舆,赏给卫君子牟金鼓。可唯独对熊绎连奖励的话都没有。熊绎空手而归,忧郁而死。

楚国无奈,熊绎之子熊艾承位后,依然忍辱负重,进京朝贡,不久也忧郁死去。其子熊亶继位。就在这时,在位二十四年的周康王去世,其子姬瑕继位,他,就是周昭王。

公元前977年,在位十九年的周昭王,竟率王师打过来了。

其实,这已是周昭王第二次南征了。为什么?首先是楚地发现大量铜矿,王朝要与楚人争夺铜矿资源。其次是抑制楚人。三年前,周昭王第一次南征,把王室大大小小的公子公孙们全都带来,在楚囯四周扶持或封建了权国、随囯、鄀囯、邓国、卢国、罗国、蓼国、息国等大大小小的十几个国家,把楚国包围起来。天下诸侯半姓姬,故后来这些国家被统称为江汉诸姬。

楚国与周王朝的矛盾终于激发!此时,建国已半个世纪的楚人势力已经强盛起来。熊亶率领楚人用对付商军的办法,利用江汉之地的山岭湖泊,采用伏击、偷袭等办法骚扰王师,使王师疲于奔命。王师进军时,在一个巨大的山谷被楚人伏击,恰巧天降大雨,王师地形不明,水土不服,惊惶失措。楚人趁机杀出,天子六师大败!周昭王率残部北逃,在过汉水时,楚地民众把用树胶粘起的船只为他铺成一座浮桥。可那树胶被雨水泡久后粘性渐失,周昭王走到河心,大雨滂沱,木船开始漏水,周昭王与残兵掉进汉水活活淹死了!

周昭王殒命!六师尽丧!震惊中原!熊亶大喜,为嫡长子取名熊胜。楚人从此信心大振,不再惧怕周王的讨伐了!

大周王朝再也不敢讨伐楚国了!楚人赢得了两百多年的发展期,将江汉诸姬全部扫灭,占领了中国之南。今天的楚国,已是辟地千里,带甲百万的泱泱大国了。与中原一战,还不知谁输谁赢呢。

就在这时,只听寝殿中月儿惊恐地喊道:“王妃!王妃!大王快来,王妃晕过去了!”

熊恽赶紧出来,见蔡姬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月儿用右手臂托着她的头,急得哭了起来。

“王妃怎会晕倒?”熊恽奇怪地问道。

“王妃捡完旒珠,正要起身,就倒了!幸好头未着地。”

“快,抬上床去!”

寝殿的侍女们都围了过来,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蔡姬抬到床上,可不一会儿,她却扑在床沿呕吐起来。

“快,叫宫医!”

侍女们忙着清除秽物。熊恽则更加奇怪,久蹲之后猛然站起,还有可能晕倒,可怎会呕吐呢?正想着,一名女宫医匆匆赶来。

女宫医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睛,然后为她把脉。

把脉良久,宫医突然笑了起来,说道:“恭喜我王,卑职探得喜脉,王妃怀孕了!”

熊恽一听,高兴走过去。拿起蔡姬的右手,用右手食指探摸她的脉搏。这时,蔡姬睁开眼,笑着问道:“脉象与常人有何不同?”

“果然跳得更快、更重!”

蔡姬说道:“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若为男儿,必有重赏!”楚成王高兴地说道。

“大王有何赏赐?”蔡姬睁大眼睛逼问起来。

楚成王的眼前闪过母亲严厉的目光,不好开囗。却听月儿喃喃说道:“封后。”

楚成王笑了笑,点了点头。

月儿说道:“必定是位男儿,将来大楚之王!”

熊恽的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但这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他的心,一下又舒展开来。

这天清晨,楚国令尹斗谷於兔、莫敖屈完及在朝大臣、三军将帅、各县县尹、各族宗伯齐集郢宫大殿,举行盛大朝会,共商御敌之策。

大殿内济济一堂。楚成王神色冷峻地坐在王座上,高声地说道:“据报,齐侯领齐、宋、鲁、郑、卫、陈、曹、许八国大军会师上蔡,欲与大楚一决雌雄!今齐军已攻克上蔡,八国诸侯不日即至!是战是和,众卿及诸位宗伯共议!”

大殿“哄”地一声炸开了锅!有军中将领愤怒地问道:“齐侯以众犯寡,仗势欺人,不如拼死一搏!”

“决战!决战!”各地的县公和宗伯义愤地高喊。

一位长着轮廓分明的四方大脸,虎背熊腰,身材异常高大的将领说道:“中原视我为南蛮,必除之而后快,我与中原必有一战!大王何必犹豫?”

说话者就是左军元帅斗宜申,字子西。在朝堂中,他个子最高,声音也最宏亮,惹得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若不能胜,又将如何?”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位将领忧心忡忡地说道。他叫斗勃,字子上,是右军元帅。他也是高高的个头,但与斗宜申相比,却矮了许多。他的宽脸却轮廓更圆润,面相更清秀。

“子上何出此言?大王不必犹豫,此战必胜!”一位年轻英俊的将领突然站了出来,向楚成王躬身施礼,然后说道:“其一,中原联军貌似强大,实为乌合之众。卫囯受北狄屠戮,几近亡国,其国只有七百余人幸存,岂算一军?许乃羸弱之国,徒为充数耳!郑囯已与我暗中结盟,不过被挟持而来,怎会全力拼杀?陈、曹二国亦不足虑也。中原所依仗者,惟齐、宋、鲁三国。管仲虽智,奈已老迈,不复当年救燕伐戎之勇也!其二,大楚前有方城之坚,后有江汉之险,高山湖泊尽为我用,定能以一当十。其三,北方联军远涉江南,水土不服,粮草不济,若相持日久,必不能支!若我烧其粮草,断其粮道,联军必败!一战而定天下,就在今日!”

说话的就是成得臣,字子玉,是子文的幼弟。他长就一幅国字脸,高高的鼻梁,粗眉竖立,一双黑色的大眼,明亮而灵动。他身材高大,皮肤洁白,俊秀而威严!他是楚国的中军主帅,武功超群,韬略非凡,是公认的军中帅才,就连若敖屈完也敬他三分。

楚成王一听,说道:“人言子玉大材,果然不虚。言之有理!”

“不可与战!”楚成王话未落音,又有一人站出,向大王行礼,说道:“大王,大楚不可与中原为敌!此战若败,则大楚又回山林湖泊之中,虽筚路蓝缕,也须百年再兴!联军若败,则中原诸侯必同仇敌忾,卷土重来。来者何止八国?大王,齐侯乃仁徳之君,管仲为一代贤臣,若我以礼待之,与中原结盟,则大楚幸甚!中原幸甚!”

“叔伯目光长远,一语惊人也!”若敖屈完赞道。

说话的人就是胖子蒍吕臣,字叔伯。他是楚武王小弟蒍章的儿子。个头不高,胖呼呼的脸上平常总带着笑意。今天却一脸严肃。

蒍氏在朝中一贯沉默低调,年近四十的蒍吕臣却违逆楚成王的心意,力主求和,没想到得到了屈完的赏识。

“上大夫之言谬矣!中原诸侯久欲灭我大楚,何曾念血缘之亲?我蛮夷也,不与中原诸侯亲,必一战而决高下!”斗宜申的眼珠泛出黄褐色。

“昔周昭王十万大军南征,我尚不惧,何惧那齐侯?”成得臣自信地说道。

一直犹豫的斗勃见主帅态度如此坚决,只好保持沉默。

“大王明断!”众将见主帅一意主战,气势更盛!

斗谷於兔也说道:“大王,中原不容大楚,欺我已久,今欲与降,大楚必世代向中原垂首贴耳,必欲一战,以报先祖之仇!”

“不可!”

只见屈完上前一步,高声说道:“大王,中原以德为重,以礼为先。齐侯领兵来伐,只因我失礼在前也。若大王以礼待之,战祸可免也。”

大家一听,都不出声了。楚虽南蛮,却也沐浴过中原的德礼,抢亲抢到齐桓公的头上,确实太过份了!但这话也只有屈完敢说。他的祖父屈瑕,父亲屈重,都为楚国征战一生,惨死疆场。祖孙三代立下赫赫战功,名望百年。且楚成王的王位,还是屈完帮助夺来的,大家都望着楚成王。

“莫敖意欲如何?”熊恽既觉理亏,也觉胜算不大,便问道。

“遣使往聘齐侯,探其虚实,再作打算不迟!”

楚成王一听,这也是个办法。先礼后兵,君子之道。立即问道:“谁愿为使,往聘齐侯?”

可众臣一片默然!主战派不愿讲和,其他人不知齐桓公的底细,不敢前往。

君臣沉默片刻,屈完上前说道:“为国赴难,臣之责也。臣愿前往探明实情,再作决断。”

子文无奈点点头,说道:“莫敖大义!大王,此行非莫敖不可!”

莫敖为三军统帅,其地位和声誉足以为使。楚成王欣然说道:“如此甚好!”他站起身来说道:“各位公卿,各位宗伯,速回各处,早作准备!令尹与子玉领中军守于方城;左右二军入申、息二县严守不怠!各县县尹皆须尽起县卒,前往汉水沿途驻守,不可懈怠!”

“臣等遵命!”众臣迅速散去。 第13章 联军暗潮汹涌 就在蔡穆侯逃走的第二天清晨,竖貂率领齐国前军攻入无人防守的上蔡城。下午,他便得意洋洋地来到大军驻地迎接齐桓公入城。

齐桓公兴奋地走出大帐,对竖貂说道:“速报仲父,与寡人偕同入城!”说着,自己登上华贵的金辂,站立车前,向北门缓缓驶去,三千卫士的战车立即跟了上来。

车到北门,管仲的辂车也已驾临。齐桓公大声对管仲说道:“竖貂一日破城,大吉之兆也!仲父与寡人并辔入城!”

管仲优雅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勉强的笑意,拱手说道:“谢君上美意!然竖貂如何能一日破城?”

齐桓公只顾高兴,却忘了深究这个问题,立即回望乘战车伴驾而行的竖貂。

竖貂惊慌地说道:“蔡人素惧齐国虎威,一战即溃!”

管仲立即问道:“蔡侯何在?”

竖貂只好如实答道:“蔡侯并夫人、世子俱不见踪影,料已逃走!”

攻城是最难的战斗方式,世界上谁能一天就攻下一国都城?管仲早就怀疑竖貂与蔡侯之间有猫腻,便问道:“汝一日破城,蔡侯如何能逃?”

“料那蔡侯自知不敌,早就弃城而去!”竖貂只好如实说道。

“蔡军弃城,汝不战而入,是否?”管仲死死盯住竖貂,那明亮的大眼仿佛要把他看透。

齐桓公却觉得没什么不妥,笑道:“哈哈,那姬肸自知有罪,想必逃往楚国,待我大破楚军,看他逃往何处!”

“君上,那姬肸必然得知中原诸侯伐楚之谋,若告之楚王,楚国必然有备,战则难也!”管仲一针见血地说道,又转眼瞥了竖貂一眼。

竖貂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肺都被管仲看透,再也无言以对。可事已至此,深究还有何用?管仲不愿扫齐桓公的兴,令车驾驱马上前,与齐桓公并辔而入。

车到蔡宫门前,他先于齐桓公下车,走了过去,说道:“君上,姬肸逃楚,此战必然凶险!”

齐桓公也感到事态严峻!此次是以伐蔡为幌子,目的是对楚国攻其不备。蔡侯与中原诸侯相识,就算竖貂不告密,他也可以从陈国、许国或其他诸侯那里得知实情。楚国如果早早备战,南方群山连绵,河湖沟壑纵横交错,如果处处设伏,联军的胜算还剩多少?齐桓公一下忧虑起来。

大家默默无语地进入蔡宫大殿,殿内空无一人。有将士来报:整个后宫之人全都逃走了。齐桓公一屁股坐在蔡侯的君位上,不发一言。

凭心而论,他此次伐楚,并不单纯是为报夺妻之恨,而是遵守对东夷诸国的承诺,保卫中原,以尽霸主之责!

他是齐国的第十五代君主,名叫小白,是父亲齐僖公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他一上位,便拜管仲为相,采用管仲提出的“尊王攘夷”的国策,开始了称霸之路!

尊王,就是令天下诸侯以天子为尊,服从号令;攘夷,就是共同抗击四夷。当时,要把你争我夺、一盘散沙的中原诸侯团结在一起抗击四夷,只有齐国做得到。

二十多年来,齐桓公存刑救卫,分沟礼燕,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为中原心悦诚服的霸主。现在,西戎、北狄之患已除,东夷最有势力的徐国、黄国和江国都与齐国结盟,已不足为患。只有南蛮楚国,成为中原最大的威胁。如果扫平楚国,中原将安定无忧,齐桓公将功德圆满。

但是,蔡穆公逃往楚国,楚人必定严阵以待!两强相斗,齐桓公感到胜负难料。当年,周昭王十万大军伐楚,尚且丧师江南,昭王溺水而死。今日的楚国,不知比当年要强多少!如若战败,他一世英名将付之流水。而中原,将被楚人吞噬!

“宋公到!”正当他忧虑之际,有人在宫外喊道。

齐桓公赶紧起身,与管仲一起出宫门迎接。刚好与大步赶来的宋桓公御说碰面。齐桓公高兴地说道:“宋公来得最早,果然有信!”

“齐侯已攻克上蔡,御说来迟也!”只见他身穿黑白相间的衮服,身材颀长,高高的鼻梁,一双大眼柔和明亮。见到管仲,笑着说道:“敝国之师,驻于城外,专候管卿调遣!”

“宋公果然信义卓著,此战何愁不胜!”管仲上前说道。

“闻蔡侯已逃往楚国?”宋桓公脸上显出一丝忧色。

管仲点点头。

“那郑伯也暗中结楚,管卿当心!”宋桓公提醒道。

齐桓公与管仲一听,茫然无语。郑国也是伐楚的八大主力之一,如果郑为内奸,战局更难预料。

就在这时,鲁僖公与上卿季友也来了。三人转忧为喜,奔下台阶相迎。

鲁僖公姬申,是鲁国故君鲁庄公的幼子。他原本也没有资格为君。六年前,鲁庄公因病去世,四弟季友遵大哥的遗命,扶立大哥的长子公子般为君,却被二哥庆父杀害。庆父立大哥的次子启方为君,他就是鲁闵公。可鲁闵公讨厌庆父大权独揽,又被庆父杀害。齐国大夫孙湫对齐桓公说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齐桓公便以霸主的身份,支持季友扶立庄公的第三子姬申为君,他就是鲁僖公。庆父连杀二君,作恶太多,众叛亲离,最后被逼自杀。

季友是鲁国安定的基石。在中原与管仲齐名。传说他一出生,巫人就占卜说“季友亡,则鲁不昌!”管仲一见季友,如遇知己,敬佩地说道:“上卿两定鲁国,贤名卓著,夷吾久仰!”管仲字仲,名夷吾。

“管相辅佐齐侯,号令诸侯,一匡天下,谁不敬仰?”季友更是对他钦佩之至。

两人哈哈大笑。一阵寒暄之后,管仲面色严峻地问他:“上卿以为,此战胜负如何?”

季友个子不高,单瘦的身材,双眼却明亮、坚毅。他说道:“此战必胜!然楚人执拗,难臣服也!”

管仲点点头。他的目的,并非要消灭楚人,而是要楚人臣服。听了季友的话,他沉默片刻,问道:“若然,如之奈何?”。

“楚虽南蛮,亦为祝融之裔,若剿抚并用,以王道使之归化,则同为诸夏兄弟,可共护中国,不亦可乎?”

“上卿果然胸襟如海,某不及也!”管仲果然找到了知音。

“管相素来招抚以礼,亦有此意乎?”季友也猜到了他的心事。

管仲不回答,只优雅地笑了起来。

不久,陈宣公妫杵臼、卫文公姬毁、曹昭公姬班相继赶来。众诸侯难得相会,寒暄不止。突见一个白白胖胖的人笑容可掬地赶来,见人就点头哈腰。管仲一看,是郑文公姬捷,立即走了上去,试探地说道:“郑伯一路辛劳!闻尊先君与楚交厚,不知楚军战力如何?”

“先考在世之时,楚人侵我边地,夺我栎城!岂能与楚交厚?先考之仇,寡人必报!”郑文公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的父亲郑厉公在世时,楚人确实攻占了郑国的栎城。但郑厉公却私下与楚文王讲和,暗中与楚结盟,楚国这才撤军。实际上,郑文公继位后,仍然维护着郑楚之盟,故楚国北方邻国不是被灭,就是受伐,而郑国却安然无恙。中原诸侯心知肚明,而郑文公却将这些撇得一干二净。

“郑伯欲报父仇,此战必胜!郑军可为前锋?”管仲再试。

心虚的郑文公却笑靥如花,说道:“谨遵齐侯之命!”不管任前锋还是当后卫,他都有办法脱身。

管仲还想试探,忽然许军派人来报:许男薨逝了!

管仲心中一惊!大战未开,就有诸侯谢世,顿有不祥之感。

许穆公在位的三十一年,正值郑国统治许国,财富被郑国劫掠殆尽,国家贫弱不堪的年代。他的夫人是卫国公主,史称许穆夫人。许穆夫人有三姐妹,闻名中原。大姐嫁给了齐桓公;二姐嫁给了宋桓公。都是富豪。只有她,嫁给了这个许国穷鬼!当卫国遭受北狄屠戮时,齐、宋军星夜驰援,后又慷慨相助。可许国却无动于衷,连母鸡都没送一只。齐、宋、许三国连襟,可与两个姐姐相比,她多没面子啊!难怪嫁人要嫁富豪!许穆夫人在无奈之际写下《载驰》一诗,抒发对母国的思念和对许国的怨恨,弄得中原尽知,许穆公也颜面丧尽。此诗也被选入《诗经》之中。现在,中原诸侯联合南征,他再不参与,就要被中原抛弃了!故以老迈之躯率军前来。但他受不起路途颠簸,刚到上蔡就去世了。

管仲奏请齐桓公,以侯爵之礼为许穆公举葬。周礼规定,诸侯死于朝会,葬礼加爵一等;诸侯死于王事,加爵二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中原伐楚当然是王事,故加爵二等。许穆公是男爵,以侯爵之礼送回许国安葬。其子姜业继位,是为许僖公。

处理完许男丧事,齐桓公率联军直奔楚国申县的方城。 第14章 屈完只身会齐侯 当齐桓公率领十万大军铺天盖地汹涌急驰,逼近申县北境的陉(xíng形)地(今河南偃城南)时,忽见一辆高大的辂车迎面而来。辂车之上,大书写有楚字的红色旗帜。一名中年男子扶轼伫立,气宇轩昂。只见他头戴高高的切云冠,全身一袭黑袍,一双大而深邃的眼睛,冷峻坚毅。辂车驶至齐桓公的大纛之前缓缓停下,那人对着齐桓公揖手致礼,问道:“大纛之下,金辂之上,可是中原方伯齐侯殿下?”

“汝是何人,敢挡我中原大军?”齐桓公见此人如此大胆,大声喝斥道。

“外臣楚使屈完,奉我王之命,特来迎候齐侯!”屈完声音洪亮,语气激扬。

“原为楚国若敖!孤身挡我十万大军,胆魄过人也!”管仲站在华丽的辂车之上,大声说道。

“丰神秀面,气宇非凡,果为管卿乎?”屈完竭尽礼仪。

“莫敖孤身前来,所为何事?”管仲正要探探楚国的底细。

“我王令外臣有问齐侯:‘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料君之涉吾之地,不知何故?’”

齐桓公一下愣住了。片刻,管仲正色答道:“昔大周天子加封吾先君太公于东海之滨,令太保召公赐命曰:‘天下五等诸侯,九州之伯,皆可征讨,以佑王室!’赐我先君西至黄河,南及穆陵,北达无棣,皆可征也!楚不贡苞茅,致使天子祭天,无以滤酒,故来征讨!昭王南征,一去不返,故来问罪!”

中原十万大军,就为几根苞茅前来征讨?至于周昭王南征,溺水而死,那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凭什么现在来问罪?屈完先是意外,待沉思片刻。似乎心领其意,答道:“幽王失宗周,致宣王东迁,朝纲废驰,不朝贡者众矣,岂独楚国?然则,不贡苞茅,敝国之过也!方伯既至,我王敢不与供?致若昭王不返,乃舟胶不牢,船裂落水,为不测之祸,岂为楚人之过?君可至汉水之滨问之。”

管仲听屈完之言,有理有节,便跳下辂车,向前走来。屈完一见,立即下车迎了上去,拱手说道:“有劳管相徒步来迎!”

“楚人为颛顼之裔,与中原诸侯同出一脉,为何屡屡攻我城池,灭我邦国,抢我妻室?”管仲语意严峻,语气温和。

屈完一听,感到了中原的伤痛。但中原之人能否理解楚人的痛苦呢?他说道:“中原明知与楚同根,仍视我为南蛮,屡屡伐我,使我藏之山野,无立身之地也。致若抢人妻室,乃因楚有抢亲之俗也。我王年齿未暮,齐侯见谅。”

管仲点点头:“楚人欲重回中原乎?”

屈完也点点头:“回归中原,楚人之梦也。”

“楚欲回归中原,须尊天子,亲诸侯,革除陋习,习中原之礼!否则,战火无尽也。”

“管相明教,屈完谨记。大楚正欲如此!望管相回禀齐侯楚人曲衷,完亦将齐侯之愿回告我王,两家息兵罢战,共护中原,如何?”

“如此甚好,我当静候佳音。”

“管相宽心,我必有复。”屈完说完,徐徐而退。

管仲望着屈完的背影,回味着他说的话,久久不动。他知道,要像剿灭北狄和西戎那样剿灭楚人,是不可能的。正象季友所说,楚人也是颛顼之后,为华夏一脉,只要臣服大周王朝,和谐与共,解除中原的威胁,也就够了。

所谓“四夷”,是中原之人以自己血统和族群的优越感,对边境各族的鄙称。其实都是三皇五帝的后代。更何况,他已得知竖貂密会蔡使。今屈完只身来会,料定楚已备战。而前番许男身亡,郑伯结楚,都为不祥之兆。若强行用兵,胜负还很难说呢。

他禀报齐桓公,下令大军进入陉地驻扎,等候屈完回讯。

屈完回报楚成王,管仲有媾和之意。楚成王又举行大朝,请众臣商讨是战是和。

斗宜申听完屈完的叙述,说道:“楚王为何要贡周王?待打败联军,请周王来贡楚王!”

楚成王笑了起来,大堂一片哄笑。在当时,天下诸侯都称君,只有楚国称王,与东周天子二王并列!楚人也知道,中原诸侯只承认周王,不承认楚王。因此,许多楚人都像楚成王一样,梦想打败周王,以楚代之!

子玉说道:“那管仲欲报昭王之仇,此恨难解,大王无须犹豫,干脆与管仲约期一战!”

此时的楚国,已站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如果迎战,无论胜败,双方都将死伤惨重。见大王还在犹豫,屈完说道:“楚不可以一国而抗天下诸侯!管仲之言,诚心可见。若我朝贡天子,化敌为友,则与中原诸侯结为兄弟,此为我楚人千年之愿也!”

屈完说的固然没错,如果由楚国主盟,与中原诸侯化敌为友,楚成王当然同意。但是,现在是城下之盟,主盟者必是齐桓公!楚国不但要臣服天子,还要听命于霸主,楚成王始终不甘心。他才二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争强好胜的年龄。何况楚国自厉王、武王、文王到他自己,四代百年,还从未向任何人屈服过。他该怎么办?

众臣见大王犹豫不决,开始私议起来。有的要战,有的要和,声音越来越大。楚成王越听越烦,突然猛拍台案怒道:“散朝!”

蔡穆侯带着他的眷属住进伴月宫中,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伴月宫高大华丽,所有设施一应俱全。宽敞的大堂内,彩色的石壁,各种奇石磨成的地板,富丽堂皇。大堂左边,摆设着刀、枪、戈、戟等各种兵器,好象是楚国若敖或将军住过的地方。如此豪华的宫殿为什么空无人居?蔡穆侯感到奇怪。他登上楼台,只见左边一座镶金镀银的豪华宫殿,与伴月宫并肩而立。那金黄色的凌空飞檐,雕龙绘凤,极其华贵而秀美。他大吃一惊,难道这就是楚王所说的紫金宫?传说楚成王的母亲、那个被楚文王抢来的息妫夫人就住在这里。有了紫金宫,为什么还要建伴月宫?难道文王与夫人各住一宫?他摇摇头,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里离楚国的后宫不远,高大的红墙之内,自成一个独立的世界。宫前是一片开阔地,种满了桃树和桑树。树木中间,一条漆木画廊蜿蜒向前。不时有女人在画廊上来来去去。有的手捧蚕丝,有的拿着锦缎。画廊尽头,是一座秀丽的小山,山上亭台屋宇,隐约可见。他曾听说,楚文王还为息妫建有一个桃花洞,莫非就在那座山下?

蔡穆侯心中充满好奇,他下楼对夫人说道:“久闻楚先君文王为息妫所建紫金宫,华丽无比,竟与我毗邻!夫人见否?”

夫人点头笑了笑,问道:“夫君可知,紫金宫旁为何建有伴月宫?”

姬肸正迷惑不解,反问道:“为何?”

“伴月宫为楚先君文王之弟王子元所建。文王早逝,其弟王子元为令尹,他素慕嫂嫂美貌,誓欲娶之。可嫂嫂说道:‘吾一身二夫,已然不淑,岂可再嫁?’断然不允。谁知那王子元痴心成魔,便以权势在此再建伴月宫,伴依嫂嫂而居,每夜令乐士在宫中持戈而舞,想以乐舞打动嫂嫂之心。然而桃花夫人不为所动。王子元干脆用强,只身搬进紫金宫,弄得满朝文武震怒!众臣请年过八十的楚军射师斗廉前来劝阻。可王子元不但不听,反把老射师绑了起来!其子斗班闻讯,闯进紫金宫,一剑将王子元刺死!斗班惧其家人报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其二子王孙游、王孙喜殿杀害!幼子王孙启闻讯逃往晋国。楚成王大怒,又将斗班一家全部诛杀!”

“那桃花夫人究竟有多美?如此众多诸侯公卿为之丧命?”姬肸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因她而死,对她又恨又好奇。

“汝明日前去拜访,一看便知!”夫人揶揄道。

“时至今日,恐已老迈也!”姬肸不知夫人在取笑自己。

“闻桃花夫人风华绝代,容颜不老。不过,她是夫君的姨妈!”说完咯咯地放声大笑起来。

姬肸满脸尴尬,明白桃花夫人是母亲的妹妹,可他的好奇心还是被勾动了。

这时,蒍吕臣前来看往,送来许多帷帐、衾枕、盥匜及饮食器具。问道:“蔡侯屈居敝庐,可还安好?”

“多谢上大夫,一切安好。”蔡穆侯立即起身相迎,乘机问道:“久闻紫金宫前桃树万千,今日一见,为何多为桑树?”

“只为太后欲学嫘(lei雷)祖,养蚕织布,故将桃树砍去大半,改种桑树。桃花洞也改作了织坊。”蔡穆侯点点头。难怪园中有众多织女来往不断,心中不免对姨妈产生了一丝好感。

“联军将至,楚王可有方略?”他似乎清醒过来。

“大王欲战,若敖欲和,方略未定!”蒍吕臣如实说道。

“联军势众,若举棋不定,大势危也!”

“若敖已会齐侯,齐侯似有媾和之意。若如此,中原大幸也!”

蔡穆侯一听双方讲和,放下心来。但转念一想,如果和解,齐桓公会放过蔡国吗?他的心又提了起来。现在,他只能依靠楚国了。他眼珠一转,说道:“寡人欲见舍妹,请上大夫成全。”

“此乃人伦天理,大王必允。”蒍吕臣一口答应。刚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闻蔡妃怀有身孕,可喜可贺!”

蔡穆侯一听大喜,说道:“既如此,寡人即刻入宫看望舍妹,劳上大夫引路!”蒍吕臣点点头,带着这夫妻俩进入王宫。 第15章 屈完只身会齐侯(2) 此时的蔡妃在宫中静卧养胎。可是哥哥弃国投楚,齐桓公大兵压境,每天听到的都是令她沮丧的消息,这都是她惹的祸啊!她心情十分抑郁。闻报哥哥嫂嫂来访,立即起床,迎入后宫正堂。

“姬肸拜见王妃!”蔡穆侯进来,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道:“闻王妃身怀王嗣,可喜可贺也!”

蔡姬其实很挂念哥哥。但想到他弃国而逃,自己颜面尽失,不愿多说话,自己坐到主位之上,冷冷地说道:“君兄与嫂嫂请坐!”接着说道:“本应探望兄嫂,无奈身体不适!兄嫂一切可好?”

“上蔡已失,兄亡国来投,贤妹救蔡囯!”蔡穆侯装出一副可怜相。其实一进后宫,他心中暗暗高兴。大厅温馨富丽,妹妹背后的正墙上安放着一个巨大的神龛,神龛上供奉着一副凤凰的神牌,这无疑是后宫正堂,而坐在正堂主座上的妹妹,便是后宫之主啊!他当然脸上有光。

蔡姬却压力重重,见哥哥如此卑微,十分烦躁。但是,齐桓公伐蔡,是她自己招来的呀,怎能责怪哥哥?便说道:“我一妇人,如何救蔡?”

“若楚、齐言和,贤妹必求楚王为蔡复国!”

蔡姬一听,心里更加难受!联军伐楚,也是因为自己啊!自己为楚国带来如此巨大的危机,楚人能不怪罪她吗?她又怎么好开口向大王求情?他满腔苦衷,无以言表,只默许不语。正在这时,有内侍喊道:“太后驾到!”

三人立即站了起来,蔡姬出门迎接母后。蔡穆公夫妻肃立不动,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健步入门。她上穿一件蓝色锦绣短袄,下着黑色暗花长裙。丰满的身材性感迷人。可那深潭般的大眼,仍旧美如梦幻;那圆润的脸庞,依然红晕流淌。秀美的鼻梁,天然的红唇,静静流溢着妇人的无限丰韵。姬肸一下看傻了。

“卑妾恭迎母亲!”蔡姬恭敬地行礼道。

太后上下打量蔡姬,说道:“汝怀孕在身,不必多礼!”她言语柔和,脸上却无一丝笑意。

“有劳母亲牵挂,卑妾无碍。”

姬肸夫妻上前躬身行礼道:“见过太后!”

蔡姬立即介绍道:“此乃家兄和大嫂,前遇国难,刚来楚国。”

“肸儿?”太后打量着姬肸,温柔地喊道。

“姨妈——”姬肸心中涌出一股暖流。

“汝母亲可好?”太后急切地问道。

“母亲薨矣!”姬肸垂首站立,不敢多言。

太后眼睛泛出泪花,痛苦地说道:“姐姐不得安生,不如一死!”“姨母上坐!”姜姬趁机抚慰太后,把她扶到台案前的主位席

地坐下。蔡妃在左,姜姬与姬肸在右。月儿亲自上茶,然后躬身退走。

太后坐下,却一脸伤情,低头凝思。姜姬知道她在为姐姐难过,说道:“母亲临终之际,知晓妹妹嫁入楚国,可与姨妈朝夕相见,亦感欣慰也。”

太后瞟了蔡妃一眼,说道:“我观她性情,恰似其父!”

姜姬一惊!她也和母亲一样恨父亲,还牵连到妹妹啊!作为儿媳妇,她只好说道:“君父囚楚九年,亦为不幸,事过多年,万乞姨妈见谅。”

太后缓缓点头,说道:“一人放纵无礼,致全家受过,害国害家也。”

亲人见面,不能总吐怨言。姜姬为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把话题引开道:“桃花坞中,见常有织女出入,姨妈可在养蚕织布?”

太后也不想计较过去的事了,说道:“桃花洞冬暖夏凉,正好织布。楚女善纺纱织布者众多,故召而成坊。”

“姨母之贤,堪比嫘祖也!”姬肸一见传说中的息妫,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痴迷成祸。

“未亡人闲来无事,聊作消遣而已,如何比肩嫘祖?”要知道,嫘祖可是黄帝的夫人。

聪明的蔡侯夫人又转移话题,说道:“我观姨母锦衣,织艺精细,染色匀和,此上乘织品也!可是齐锦?”

息妫点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上衣,情涩羞美地说道:“先王在世之时,闻中原流行齐锦,故令人去齐国买来。”

蔡侯夫人笑道点头道:“是也,中原女子出嫁,必以齐锦、齐纨缝制嫁衣为荣,宫中尤甚。”

“齐锦织纹繁美,织之不易也。”

“姨母自幼聪慧,必能织出上等锦衣。”

蔡妃见气氛变得轻松,立即说道:“瞧憔,我身上锦衣,便是母亲织纺所织。”

蔡侯夫人转头细看,说道:“果然纺线细密,染色通透,此等蓝色,匀称光滑,堪为上品也,姨母以何物染之?”

太后地说道:“小坊织品,多以石染。主以赭石、朱砂、石黄、空青并铅白等各色石粉,以白、灰、黑调之,便成此蓝色。”她停了停,问道:“不知中原以何染色?”

“中原也用石染,然多用草染。如妹妹锦衣之蓝,便用蓝靛染成。”

“中原蓝靛如何制出?”说到本行,太后来了兴致。

“我蔡宫织纺,先将蓝草竖在陶坑中,再加水过滤,又把滤水舀入瓮中,加上石灰,用木棍急打搅拌,慢慢便变成靛蓝。再让靛蓝沉淀,使水分蒸发,便是蓝靛。”

太后点点头:“草染比石染益加匀称、光泽。草皆有色,取之更易也。”

“是也,茜草染红,皂斗染黑,荩草染绿,紫草染紫,红花、苏方、郁金、栀子皆可取色,姨妈亦可用草染。”

太后笑道:“汝得中原染技,明日且去桃花洞教我,可好?”

姜姬忙笑着摆手道:“甥女岂敢言教?然想看看姨妈织纺。我见郢都街巷之人衣着多色,维美维艳,可见石染不逊草染也。”

“色虽多而织纹单一,小坊仅能织出平纹而已。不似齐国织纺,亦不如蔡国,纹路多样。”

“蔡国织纺先前亦仅织平纹而已,后齐国统领竖貂来蔡之时,赠我一匹斜纹起花绣绮,很是新鲜!便令宫纺仿织,勉强成布。”

桃花夫人果然眼睛一亮,好奇地问道:“汝能织出斜纹?”

“其实平纹与斜纹差别不大,将织机改成斜状,便可织出。闻齐国还能织出绞纹纱罗,中原艳羡不已。”

太后叹道:“齐国织斜纹、绞纹,如纺纱一般,”她转头看着蔡妃:“汝在齐国一年,可曾学到一鳞半爪?”

蔡妃一惊:“我,我在齐宫,如囚虏一般,不知织纺在何处。”

蔡夫人一听,这个婆婆对媳妇也太狠了,立即说道:“今见姨妈,如见母亲!鲁国所赠斜纹绣绮亦随身带来,容后转赠姨妈,以为谢礼!”

太后正要了解中原的织品,心中欢喜,说道:“多谢!寡人绣坊方秀出一花鸟纹绣红棕绢面,待后回赠。万勿推辞!”

太后不愿白受他人之礼,但神情一下温和起来。蔡夫人乘机说道:“闻花鸟为楚绣之最!多谢姨妈!姨妈婆媳有话,我等不再叨扰,就此告辞。”

太后立即起身,脸色变得亲切起来,她对姬肸说道:“治国不易,汝安心长住,无须太过忧心。”

姬肸被感动了,躬身说道:“多谢姨妈!”说完慢呑吞地与夫人离去。

两人回到伴月宫,姬肸一言不发。夫人叹道:“姨妈潜心织绣,可敬可佩!”

“夫人为何急于要走?”蔡穆侯也意犹未尽。

“亡国之人,何颜与太后欢谈?恐自取其辱耳!”

“姨妈和颜悅色,并无恶意!”说完叹道:“如此年岁,尚风韵万千,况年少芳华之时!”

姜姬一听,讽刺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也!”

蔡穆侯的心思被他点破,尴尬地笑道:“太后探望小妹,待我亲昵,小妹可望封后也!”

“夫君不见小妹惧色?闻太后嫌弃小妹,今日探望,只为小妹有孕在身!”

蔡穆侯一惊,问道:“太后为何嫌弃舍妹?”。

“只因小妹为再嫁之身!”

“姨妈也为再嫁之身,为何嫌弃别人?”

“姨妈或也嫌弃自己,曾言道,楚国之人,为何都抢他人之妇?”

蔡穆侯默默点点头,这是他内心始终不敢面对的现实!楚王纵然大度,也不可能对妹妹的再嫁之身没有嫌隙,不然为何至今没有封后?但,如果妹妹生下嫡长子呢?

正如蔡夫人所言,太后并不喜欢蔡姬,只是她怀了自己的孙儿,才去看望她。等蔡侯夫妻离开,太后说道:“汝脸色忧郁,神情憔悴,如何养胎?”

“近日只觉头晕、恶心,不想进食,故脸色较差。”

“腹中胎儿可有动静?”

“胎儿也在腹中躁动不安,尤其夜晚!使我长夜难眠。”

“此子必为男儿!汝当静心敛性,安心保胎,勿受外事所扰。若顺利产下此子,必是大功一件!”

蔡姬点点头,说道:“谨遵母后懿旨!”

桃花夫人又详细询问了她的穿衣、饮食、睡觉、出行等繁琐的小事后,心事重重地离去。蔡姬感到母亲只关心胎儿,不关心自己。母国沦丧,君兄逃亡,齐桓公领八国联军来伐,烦心的事件件与她密切相关!她怎能不受困扰?若楚国败,她就是祸根,楚人能饶得了她吗?

母亲刚走,丈夫就进来了。他也神情严肃,一言不发,独自坐下,双眼望着屋顶出神。

这几天,丈夫对她寡言少语,让他感到十分恐惧。他是在怪罪自己吗?她想探问,又不知怎么开口,便亲自沏上一杯茶,送了过去,温柔地说道:“大王用茶。”

楚成王看都不看,只用左手指了指右边的红漆台案。蔡姬只好把茶放到台案上。

她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想干脆对他挑明,便痛苦地说道:“贱妾乃不祥之人,一身二夫,皆为祸也!君王不必犹豫,若诛我残身,献于齐侯,联军必退!”说着,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楚成王这才知道她日夜战战兢兢,原来是自以为祸!立即将她扶起,说道:“此乃军国大事,楚、齐终有一战,非女流所能为,与爱妃何干?且放宽心!”

蔡姬两眼呆呆地望着他,难以相信他说的话。自己只是摇摇船,就差点被齐侯杀了。现在给楚囯惹来这么大的祸,夫王真的不怪自己吗?她心中满怀感恩,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双掌相合,对着神龛上凤凰的神牌祈祷道:“祈凤凰之灵保佑楚国!”

楚成王一惊!楚国遇到大事,都要问神占卜,为何他忘了呢?便起身喊道:“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楚成王说道:“令叔伯速往荆山,传国巫进宫!”(未完待续,下节更精彩) 第16章 召陵之盟 气壮山河 荆山,位于武当东南,汉水之西,是楚人的发祥地,楚人心中的神山。阳春三月,正是桃红柳绿,山花烂漫的季节。蒍吕臣带着两位随从,一路向西,寻找隐居在荆山的国巫矞(yù喻)似。荆山的险峰峻岭都在西北面,山路崎岖难行。蒍吕臣一行走了一天,进入深山,根本不见人烟。天渐渐黑了,三人只好在一个小山洞中休息一晚,第二天天刚濛濛亮,他又下令出发。在荒无人迹的深沟浅壑中艰难前行。

蒍吕臣也是楚国王室的亲枝。他的父亲蒍章,就是楚武王熊通的四弟。楚武王熊通一共兄弟四人。大哥叫熊眴,人称蚡冒,嗣位为君。即楚厉王。武王熊通是老二,屈瑕是老三,蒍章最小。四兄弟中,老二熊通天份最高,但他不是嫡长子,没有继位资格。父亲熊坎在位六年就去世了,大哥熊眴继位时,熊通还年幼。但他成长的年代,正是周幽王被杀,西周灭亡,平王东迁的特殊历史时期。熊通敏锐地感到,周朝衰落,诸侯混战,正是楚国开疆拓土的最好时期。但大哥熊眴不与兵权,两兄弟势同水火,都拉拢三弟屈瑕。屈瑕成为大哥和二哥举足轻重的调停人。而当大哥病逝,二哥熊通杀侄自立,屈瑕更是委以莫敖之位。而四弟蒍章仍是无足轻重的多余的人。只有安份守己,事事小心。

蒍吕臣承袭了父亲的性格,敦厚老实,胆小怯弱。一生小心翼翼,任劳任怨。他胖乎乎的身材,圆圆的大脸,总是低眉顺目。文王在世时,既年轻又老实的他不受重用。但楚成王很喜欢这个叔叔,把宫中的事务全交给他管。

三人走到午时,只见群峰之中,一座山峰峻秀挺拔,山腰的白雾如玉带般缠绕,山上古木撑天,郁郁葱葱。蒍吕臣说道:“此山雄奇,俯瞰群峰,国巫必居于此。”

三人仔细观望,树林掩映之下,有一座木屋隐约可见。三人大喜,沿陡峭的山路向上爬去。到达木屋前,却不见人影。蒍吕臣推开虚掩的木门,进去一看,陈设简陋的木屋内也空无一人。国巫去了哪里?三人分开,满山寻找。当蒍吕臣快到山顶时,只听一个清晰的声音传来:“白龙御驾,凤凰再生——”

声音柔绵悠远,似是某种谶语。蒍吕臣转身四顾,可山上空无一人。忽见远处有一棵又高又大的千年槐树。透过浓密的树叶,蒍吕臣看见槐树上一白发之人,高高坐于横枝之上,背靠树干,仰天凝视,嘴里念念有词。蒍吕臣心中一喜,拱手说道:“蒍吕臣拜见国巫!”

“上大夫此来何事?”国巫矞似见到蒍吕臣,猿猴般攀着树枝向下,然后抱着树干迅速滑了下来。只见他穿一件粗布短袍,瘦高的个头,半白的长发,长长的脸,长长的鼻子,双眼明亮而空灵,闪动着喜悦的光彩。

“齐侯领中原联军犯境,大王请国巫回宫议事。”蒍吕臣郑重说道。

“吾观岁星在楚,有龙形白云过山!天象大吉,为何竟有强敌来犯?”国巫一下迷惑起来。

其实,矞似是鄀国人。他的父亲观丁父是鄀国的神巫,传说他不但能预测吉凶,而且还有通神之能,名声传遍江汉。熊通在称王之前征伐鄀国,将观丁父抢来,封为楚国国巫。他从此一心辅佐武王。公元前704年季春的一天,汉江之上出现一道罕见奇观:一道龙形白云头饮江水,尾翘蓝天,斜横在江面之上,两岸观者如云。他立即对熊通说道:“此为白龙饮江,大吉之兆,天启大楚称王!”

熊通依言召集汉江南北的十六国诸侯在沈鹿(今湖北钟祥县)会盟,宣布称王。并为自己封号武王,统领汉江流域的诸侯,使楚国从此走上振兴之路。楚人对观丁父敬佩有加。他死后,其子矞似承父之位至今,已辅佐文王和成王两代楚王。

蒍吕臣同样敬佩矞似,说道:“依国巫所言,那龙形白云果然又现?莫非真为天龙?”

“老巫在此观天问吉,渐渐有悟。龙形白云,即为传说之白龙穷奇!相传,穷奇于江汉巡游数百年,乃龙临楚国,故都丹阳称之龙城!”

“南人崇凤,北人崇龙,那穷奇为何常游江汉?”

“只为寻找凤凰之心!昔穷奇追随凤凰千年。当凤凰之心被天帝击碎,跌落涡水,穷奇从此徘徊于江淮之间,一心要让凤凰再生!在涡水之畔,凤凰岭上,有人闻到莫名异香。老巫曾跋涉数百里,在凤凰岭上独居三月,亦闻此香,疑为凤香也!”

“凤凰之心既碎,何来凤香?何谈凤凰再生?”蒍吕臣仍然疑惑不解。

“老巫虽未参透,然凤凰五百年生死轮回,却为天数!家父有言:凤凰再生之日,便为楚国称霸天下之时!”

蒍吕臣又暗生钦佩之情。国巫在深山之中一住数年,穷究天人之变,见识深远。他由衷地说道:“天机难测,国巫年高,安得在此长居?此次回宫,不必再返!”

“天呈吉象,千载难遇,岂敢贪安逸而失天时?此地山高树异,正为问天佳处,我自得其乐,上大夫勿念。”

楚人被抛弃、被驱赶、被杀戮,已达千年。在绝望无助的时候,神明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因此,楚国曾遍地巫风,家家祭神,把好的东西都拿来祭神。巫风的盛行,使楚人渐渐养成了重神轻人,重精神世界,轻现实生活的特性。而作为巫,他们根本不屑尘世的享乐,究天人之机,探神鬼之迷,才是他们的至高享受!在民间,将一切都献给神的生民,大有人在。中原对楚人这种无度地尊神和祭神讽之为“淫祀”,即过度.无节制的祭祀。直到观丁父建议楚武王废家巫,禁淫祀,才扫除了楚国的巫风。

矞似随蒍吕臣急急下山,来见楚成王。见大王神色忧虑,说道:“老巫资质愚鲁,故长居深山,静养灵性,不曾与王分忧,心中惶恐!”

“国巫无须自责,一切皆为天意!今中原联军兵临城下,孤意与之一战,又恐两败俱伤,生灵凃炭,故此不决!有问国巫,此战吉凶如何?”

“大王若避凶就吉,则无往不利!”

“此话何解?”

“大王,龙驭北方,凤佑南方。故北为阳,南为阴。若我守阴抱阳,便是避凶就吉。”

“守阴抱阳?国巫之意,当以柔克之?”

“然也!万物芸芸,各归其本。人之本,为德与义。德义如水,只居下游;德义如石,不言其刚!此为守常。常者,万物之道也。若大王抱阴守阳,则能屈能伸,能柔能刚,何战不胜?”

楚成王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但,从武王到文王,都是一生征战,从未有过妥协的先例,他心中决战的意念,仍然挥之不去。

见他还在犹豫,矞似说道:“疾风过岗,草木蛰伏;风暴掠江,百鸟躲藏!待风暴过后,必万木欣荣,百鸟翱翔。大王,那齐侯霸业正盛,中原诸侯集于麾下,此时不可争锋!然管仲已近古稀,齐侯亦过半百,而大王正是齿未之年,来日方长。何必争一时之长短?”

楚成王一听,是啊,管仲和齐桓公都老了,他们还能称霸几时?心中一下豁然开朗。

这时,子文和屈完都觉得不能再等了,听说国巫下山,便一齐入宫来找大王。

屈完知道他性格犹豫,怕子文煽动他出战,便抢先说道:“大王,此战欲开,从此便与中原为敌!若相忍媾和,则与诸夏皆兄弟也!大王不可迟疑,迟则生变!”

“楚不为城下之盟也!”楚成王既要守常无凶,又要面子。

子文听出大王言外之意,说道:“若敖可再往陉地,探其真意。”

屈完长舒一口气,大王虽心有不甘,也不愿楚国生灵涂炭。只要那管仲的条件不苛刻,和平有望了!他立即动身,前往联军大营。

四月的阳光,照耀着大沙河中游一片无际的平原洼地。洼地之上,营帐连云,将士如海。八国军队在这片天然练兵场挥戈舞戟,纵马驰骋。

这,就是位于淮河流域的陉地,今日河南漯河市的郾城区。陈国的军营驻扎在洼地的西南方,与卫军并列,紧靠在宋军之后,三军成品字形排列,组成八国联军的右军。年过六十的陈宣公金盔金甲,带着幼子妫款立于金辂之上,巡视在操练的万余陈国将士之间。儿子妫款说道:“战阵威武,将士用心,父亲年高,不必日日来巡。”

“此战非同小可!必欲一战而灭楚!不然,国家危也。”

“蔡国已灭,楚人敢犯我乎?”妫款是太子,现已年过三十,正是为父分忧的年龄。

“若此战不胜,楚人必复蔡国!蔡国复,陈国危矣!”

妫款点点头。他身材颀长,面容俊秀,睁着一双黑色的大眼愣了一下,说道:“果若此战不胜,楚人复蔡,我将何为?”

陈宣公一听,无奈说道:“与楚结盟,降之。”

妫款一听,心中发凉。看来,只有拚一死战了!就在这时,远远看见宋桓公和卫文公的辂车驶来。陈宣公说道:“二君前来,必有要事!”说完驱车迎了上去。

“陈侯治军严明,必战无不胜!”两车抵近,宋桓公赞誉道。

陈宣公坚定地说道:“我军只待宋公号令,一举灭楚,虽万死而不退!”宋、卫、陈三国组成的右军,宋桓公是元帅。

“然驻此一月有余,齐侯不发兵,陈侯可知缘故?”卫文公问道。

陈宣公担心地说道:“莫非管卿欲与楚媾和?”

一语点到宋桓公的软处。子姓的商人与羋姓的楚人为世代冤仇,此时不灭楚,楚人必报过去的灭族之恨!他立即说道:“若不灭楚,陈必危也!”

“必说管仲,与楚一战!”陈宣公知道,现在是灭楚的最好时机。

“陈侯欲说管相,我必相从!”卫文公也说道。卫国也是子姓商人之国。当年,周武王将子姓商人十三族分封到宋国,又将剩余的七族分到卫国。故宋、卫二国都是商人的天下,楚人的死敌。但陈宣公迷惑地说道:“宋公居爵至尊,名传海宇,齐侯言听计从,为何不往说之?”

宋桓公哈哈大笑道:“陈为炎帝之裔,陈侯为大周国丈,身世信誉,谁可比肩?”

陈宣公这才醒悟:自己是当今天子周恵王的老丈人!当然是进谏的最佳人选。而商人与楚是为私仇,宋桓公与卫文公确实不好领头。

陈宣公名杵臼,是陈国第十二代君主陈桓公最小的儿子。他本来没有资格承袭君位,但阴差阳错,君侯的冠冕从天上掉到了他的头上。 第17章 四十一年前的公元前707年,父亲陈桓公去世。身为嫡子的大哥公子免守孝之时,被叔叔公子佗暗杀。此举引起国势强盛的蔡国不满。雄心勃勃的蔡桓侯派弟弟蔡季化妆成猎人潜入陈国南山,把公子佗的脑袋砍下,挂在车辕之上,进入都城宛丘,扶立蔡国的外甥,也就是杵臼的二哥公子跃为君,他,便是陈厉公。

可陈厉公在位只有七年。临终之时,惟一的儿子公子完还不到一岁。他便把君位传给了弟弟公子林。即杵臼的三哥。可三哥在位七年,也莫名其妙地去世了。三哥没有生下儿子,老四杵臼便成为唯一的君位继承人。

公元前693年,杵臼继承君位。十七年后的公元前676年,东周第四代天子周僖王驾崩,其子姬阆承位,他就是周惠王。

周惠王刚刚继位,就传出一段佳话。

这年一开春,刚刚篡位成功的郑国国君郑厉公姬突带着重礼前往洛邑,朝见新继位的周惠王。一进王殿,就遇到两个人:一个是大周卿士、虢国国君姬丑。另一个是刚刚继位的晋国新君姬诡诸,史称晋献公。

“三位叔父不约而来,王廷之幸也!”年轻的天子满脸笑容,开心地说道。

周礼规定:天子称天下诸侯,要自降辈份。同姓诸侯称叔父,异姓诸侯称伯舅。天子叫三人叔父,大家这才明白:四人都姓姬,原来是一家人。

姬突也高兴地说道:“巧哉!天王年少英俊,乃姬家之幸,大周之福也!”

“既为一家,当议家事。”卿士就是国相,姬丑是办实事的人。

“天子有何家事?”晋献公姬诡诸刚刚继位,还摸不着头脑。

“天王承位听政,后宫岂能无主?”姬丑不但承继了父亲的卿士之位,也承继了父亲拍马屁的能力。他的父亲叫姬石父,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就是他出的馊主意。

“闻陈女美艳绝伦,果真如此?”年轻的天子两眼放出光来。

“陈女之美,闻名天下,不闻息妫之事乎?”姬突赶紧逢迎天子。

天子果然心动了,问道:“陈女之美,早有所闻,不知品性如何?”

“陈女美而慧,有王后之质!天王有意,郑伯须担大媒也!”虢公姬丑把责任推给了郑厉公姬突。

郑厉公不好推辞,只好说道:“突当亲往陈国,必为天朝寻一貌美品正之女!”

周惠王心中高兴,大宴三位诸侯。酒宴上,惠王拿出王宫最好的甜酒招待三人,三人轮番敬王,惠王有敬必喝,在半醉半醒之时,赐给每人五对美玉,三匹宝马。三人尽兴而归。此事还被后世的孔夫子痛批了一顿。他说:天子策命的诸侯,封爵不同,礼仪的等级也相应不同,怎能违例赠送?非礼也!

就这样,郑厉公来到陈国,选定陈宣公十七岁的女儿嫁给了周惠王。陈宣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大周王朝的国丈。但,好事还没完。

周惠王一见新娘,果然美若天仙,便封为王后,史称惠后。惠后不久生下一子,取名带。周惠王在承位之前就有一子,名郑,被立为嫡子。故王子带史称叔带。更有小道消息说,叔带出生,周惠王就后悔了,悔不该早早立王子郑为嫡。如果周惠王易嫡,杵臼就可能是未来的国舅。国丈兼国舅,他的地位当然高过宋桓公。

陈宣公想到这里,胸脯挺得更高。于是,三人一起去找管仲。

此时的管仲也疑虑重重。屈完一去许久,音讯全无,楚人意欲何为?他正在中军大帐反复思量,却见三人闯了进来。陈宣公毫不客气地对管仲说道:“管卿既领兵至此,为何犹豫不前?如此示弱,必军心动摇,楚人更为得志!”

管仲见到三人,不敢怠慢,起身说道:“楚国莫敖前来求和,安得不宣而战?陈侯勿躁,管仲自有方略。”

陈宣公一时无话可说。卫文公说道:“楚人至今不来,是轻而戏我耳!”

“卫侯何乃太急?楚人不久必来。”管仲满脸陪笑道。

宋桓公也开口道:“昔管卿遣隰朋告我曰:‘若不伐楚,中原亡无日也!’今日为何踌躇不前?一意议和?可是惧楚?”

“呵呵,宋公心忧中原安危,与齐侯同心,岂有惧楚之理?”

这时,左军的鲁、郑、曹三国国君闻讯,也赶了过来。死等了一个多月,大家都不高兴,要问个明白。正在中军训练的齐桓公见势不好,也赶了过来。众人见齐桓公和管仲都在,纷纷出言质疑。

“粮草将尽,齐侯为何不战?”

“我联军十万,何惧一隅之敌?”

齐桓公也沉不住气了,楚人抢了他的老婆,他也想战,对管仲说道:“楚人攻伐灭国,蛮野无礼,仲父何必言和?”

“齐侯号令尊王攘夷,今日正可一举铲灭南蛮,机不可失也。”郑文公也急于一战。若联军胜,他就不必偷偷摸摸地巴结楚人了。若楚人胜,他必是楚人的第一盟友,又何惧齐国讨伐?

这时,管仲不能再沉默了,他说道:“诸位公侯,请听夷吾一言:那屈完告我曰:楚人与我华夏本为一脉,然屡遭中原讨伐,险遭灭族,遂沦为蛮夷。今攻伐灭国,只为重回中原。拳拳之心,众当察之。”

“然楚人侵我城池,灭我家国,抢我妻室,此罪何免?”陈宣公愤慨地说道。

管仲点点头,说道:“自幽王失宗周,礼崩乐坏,诸侯混战,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今若再燃战火,必怨仇环结,罪孽丛生,中原之祸,了无穷尽也。”

大家都沉静下来。可宋桓公还是不服,说道:“管卿既有此意,当初为何传檄诸侯,联军来战?”

“楚人终为大患,其势浩大,若无联军压境,岂能改弦易辙?今楚知错言和,方可息兵罢战也。”

“楚人处蛮野之地千年,恶习成性,改弦易辙,诚实难也。”陈宣公还是想不通。

管仲静静地说道:“窃闻霸者,招抚以礼,怀远以德。恕人之过,方为大德。若我德柔四夷,礼尽万邦,谁不感恩思归?今日之楚,不同昔日之蛮。那屈完文质彬彬,谦逊有礼,楚王言听计从,是为有德之人。必与我心意相通也。”

齐桓公站在诸侯之前,象学生一般垂手静立:“仲父之言是也。”话刚说完,帐外校尉进来报告:“楚使到!”

齐桓公转身出帐,管仲也跟随而出。屈完一见,躬身说道:“屈完来迟,齐侯见谅!”

“莫敖帐内说话。”齐桓公侧身让道。

“齐侯先请!”屈完恭敬地说道。

齐桓公抬步入帐,坐在主位之上,说道:“莫敖此来,何以告我?”

屈完说道:“外臣前番军前之诺,必守不怠。楚愿侍奉天朝,岁岁与贡!”他看了看众位诸侯,说道“我王素慕中原诸侯,久仰齐侯!愿与众等结盟,不知尊意若何?”

齐桓公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只要楚人臣服天子,不再蚕食中原,这就够了,便望了一眼管仲。管仲立即说道:“楚王大义息战,莫敖孤身玉成,此中原之福也!君上应退兵一舍,以敬楚王!”

屈完说道:“谢齐侯、管卿盛情!还有一事,期齐侯恩许!”

“何事?”齐桓公立即收敛笑意。

“蔡为楚国旧盟,亦为周室亲枝。切望齐侯勿断其祭祀香火,蔡侯必感齐侯再生之德,世与齐亲。”

管仲立即向齐桓公点头。齐桓公笑道:“蔡为诸夏兄弟,岂可弃之?寡人当撤兵上蔡,为蔡复国!”

“多谢齐侯大徳!”屈完望着齐桓公那宽阔的前额,生出一丝敬佩之情。夺妻之恨,竟不提一字。

古代三十里为一舍,联军后退三十里,即从郾城城南退至城东,至于召陵。约定日期,请楚王来盟。

霸主诚心已表,该楚成王出面了!屈完喜孜孜地回报:“齐侯兵退一舍,以敬大王!切盼大王屈尊遙驾!管卿亦望一晤子文也!”

“大王岂可轻动?还请若敖三会齐侯!”子文说道。

向来稳重的屈完被和平冲昏了头脑,听子文之言,幡然大悟!齐桓公霸主之位已定,且和约未签,霸主就撤兵,如此礼重,大王驾到,还好意思与齐争盟主之位吗?如不争,齐侯为主,大王为从,楚人的脸面往哪儿搁?可,大王不到,难昭诚意啊!

楚成王和子文笑嘻嘻地把他送到茅门前,让他大吃一惊!八大车金灿灿的黄金已装载完毕。楚成王也笑道:“若敖三会齐侯,诸侯诚心盟楚,岂能无礼?”

公元前656年夏天,屈完领衔,带着议和使团和八大车黄金来到召陵会盟。八囯诸侯欢喜之余,个个嘘叹楚国之富;郑文公更是喜出望外,他再也不会夹在齐、楚之间为难了。诸侯也都来迎接。众人驱车直奔会盟高台。车过一个山坳,屈完便惊呆了。

只见盟台四周,八国大军分八路纵向而列,自远方山野延伸而来。队伍整齐庄肃,战士衣甲锃亮,各色旌旗猎猎飘舞,如八道铁流,从八方拱卫着会盟台。齐桓公见他惊讶不语,得意地说道:“若敖愿观中国之兵乎?”

楚国不大讲究军容,屈完叹为观止,说道:“完居南方草泽之间,未曾亲睹中国军威,愿瞻其盛!”

齐桓公邀屈完登上自己华丽的金辂,驱车阅兵。各诸侯依次上车,纵马跟进。齐桓公对屈完说道:“诸侯列出此阵,非壮不谷之威,只为承先祖美德,与楚为善也!愿齐楚世世睦好,可否?”

霸主如此推心置腹,让屈完十分感动。他说道:“方伯为楚谋福,睦楚为盟,我王之愿也,敢不惜齐楚之谊,今日之盟?”

突然,战鼓齐鸣,吼声起伏,惊天动地!齐桓公立即亢奋起来,说道:“观此威武之师,以之众战,何军不胜?以之攻城,何城不克?”

屈完见他头脑发热,反击道:“君若德绥天下,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将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与君一战!联军虽众,城池之下,无所用也!”

齐桓公惊讶地看着屈完,屈完坚毅地望着齐桓公,突然四目双移,两人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阅兵完毕,众诸侯登上会盟台。写有国名的九国各色旗怾迎风飘扬,祭坛之上,香烟袅袅。齐桓公带领屈完和众诸侯依次焚香祭祀。管仲站于台前,高声念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齐侯小白,楚莫敖完,宋公御说,鲁公申,陈侯杵臼,卫侯毀,郑伯捷,曹伯班,许男业,九国在此焚香盟誓:共结同盟,同尊天子,匡护中原,患难与共。有违此誓,神人共戮,无享其国!”

一场世纪大战化为召陵之盟。楚人从荆楚南蛮变为诸夏兄弟!中囯的史书从此不称楚国为“荆蛮”.“南蛮”,楚国也不再总以蛮夷自居,而把自己当作中囯人了。

但盟主却不是楚国,楚成王对召陵之盟心有不甘:既然不能剿灭中国,也应坐上盟主之位呀!楚国的称霸之心,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