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遍布诅咒的东京末日求生》 1、剧情是从告别开始的 故事总是从一段葬礼开始。

大到一个时代,一个国家,小到一个乐队,一个人,一只猫猫狗狗。

东京,一处普通的一户建外,印着“上村”的表札,被花圈、花束簇拥着,身着肃穆黑色衣装的男女老幼来往进出。

街道上的邻居上班离去,春假独自在家的小孩害怕那严肃的气氛,打开了电视机。

这个时间没有他喜欢的卡通动画或者特摄剧,但即便是令人讨厌的大人的节目,主持人姐姐好听的声音也能给他带来一些勇气。

“去年的死亡总人数约为160万人,土御门首相表示,新的一年,大家都很努力……”

“160万,160万。”

小男孩念着这个数字,打开手机计算器,“16后面,123…5个0,除号,365,等于……4383.5。”

每天,要死掉这么多人吗?

他想,大概有学校里50个班,不,100个班那么多吧。

一想到每天要死掉那么多人,小孩便感到更害怕了,这个世界的奥特曼、假面骑士和超人,哪怕魔法少女,都在哪呢?

他跑到光线明亮的窗边,看着街道,期望爸爸妈妈快点回来。

……

讣告到来的那天,已经流完了眼泪。

上村家的长女上村和枝,站在客厅,年轻的面容有些憔悴,只麻木地朝一个个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鞠躬,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视野里恍惚都是男士的黑西装黑皮鞋,女士的黑裙、和服,珍珠耳环和白手帕。

她也是这样的打扮,明明大学毕业的年纪,却平添了几分不该有的成熟和暮气,惹人怜惜。

旁边,马上要上高中的妹妹杏奈,眼睛红肿扶着棺材。

遗容温和,皮肤苍白的中年男人被鲜花包裹着,再也不能像上面的黑白照片里那样微笑了。

想到这里,脸颊感受到温热,皮肤渍得刺痛。

这样持续到了下午,最后没有一个人留下来。

这不符合常规的葬礼仪式,和今天一样,那些人说,是上村先生故乡的风俗。

死者为大。

人们哀叹着离开了,走出半条街脚步才放松下来。

妹妹碰了碰僵立着的姐姐,示意有人回来了。

上村和枝抬脚,眼前浮现一片红黑,被妹妹扶住才没有跌倒。

回来的人,是爸爸生前的朋友,似乎是一起管理公司的人。

“上村先生生前安排好了,葬礼和流程都是他吩咐的,这里还有留给两位的一封信。”

神情悲戚的中年男人留下来一个信封,对着灵位鞠了一躬。

“请节哀。”

他也离开了。

整栋房子只有客厅亮着孤零零的灯,剩下姐妹二人。

上村和枝捏着信封,它并不厚,似乎只有一张纸的样子。

抿了抿嘴,长女并没有立刻打开的意思,人都去了,还有什么着急的东西?

她看向旁边的妹妹,掏出湿巾轻柔地擦拭她的脸颊。

“没事吧?杏奈。”

“嗯。”

妹妹的嗓子哑了。

上村和枝抱住妹妹,不知道说什么,“爸爸,只是去妈妈那里了。”

“我知道,姐姐,我不是小学生了。”上村杏奈疲惫地说:“有点累,不想吃饭,晚上,我们一起睡吧。”

“不行,要吃一些。”

作为姐姐,现在家里最大的人,上村和枝打起精神,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

……

妹妹在床上睡着了,还抱着姐姐的胳膊。

床头灯打开着,暖色调包裹着床铺,为这脆弱如幼童的女孩提供些许安慰。

昨夜已经守过灵了,上村和枝睡不着,回忆着过去的事情,准备等妹妹再睡熟一些,她再到客厅陪爸爸说说话。

这时她想起来信。

放在了枕头下来,拿出来,有些褶皱,上面盖着红色的封,看起来没有被打开过。

会是什么呢?

遗嘱?财产相关的东西?

如果他能在冥界写一封信过来就好了。

撕开信封,入目是熟悉的字体,爸爸的字不好看,为了清楚,复杂的字会写得很大,中学肄业的知识水平,写信自然也没有格式之说。

【和枝,我写了几封信,拜托了好几个人转交,如果一切正常,会是公司的那个人递给你的,你可以继续看下去。

如果不是——

东西在我妻子的遗照里,让我的女儿走,她们活着,你才能拿到。】

上村和枝瞪大眼睛,精神猛得一振,心跳加速。

确认了三遍,直接翻到后面,也没有看到“爸爸最后给你开个玩笑”这样的话。

回忆过去,在她上高中后,家里突然富裕起来,爸爸开了家建筑公司,忙着公司的事情,很少回家……

上村和枝惶恐地看了看周围,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看信。

【看来一切正常,和枝,去你妈妈的照片那里,我把真相放在那里了。】

……

上村结衣在六年前死于车祸。

长女来到几天没有打开的爸爸的房间,只用手机屏幕照亮,像是害怕惊扰什么。

妈妈的照片一直放在爸爸床头,微光里仿佛在笑。

拿起相框,可能是因为紧张,手有些冷,她感觉相框暖暖的。

“咔哒——”

扣一下缝隙就打开了后壳,落出来一叠纸,有新有旧,最上面的字迹有些洇开,似乎过去了很久。

还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家人的合照,妹妹还是个小不点,妈妈穿着裙子在笑。

姐姐咬着嘴唇,去翻动那一叠纸,一张便签在最上面。

【和枝,还是让你看到这封信了,这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以后,你要和妹妹一起好好生活。

爸爸想说很多话,但害怕你哭鼻子,就不说了,其实爸爸也没有勇气写,这张照片你要贴身携带,一定,一定,到哪里都要带着,我和妈妈会保护你们。

未来,你要面对很沉重的东西,我很担心你,可是,你一定要学着接受,现在,你去看一眼我的尸体,脱下我的鞋子。对不起,和枝,杏奈,爸爸没有能够回去。】

上村和枝意识到了什么,捏着纸和照片,仓促地来到客厅。

棺材在那里,要摆三天。

长女颤抖着,脱下父亲右脚的鞋子。

那是一只正常的、经常干重活的中年人的脚。

五指俱全。

上村和枝扶着棺材,撑着因为情绪激动而发颤的身体。

她的父亲上村秀,在她还小的时候,因为一次事故,失去了小脚趾。 2、将熟悉的一切碾碎 千代田区,神保町,这是一处有名的旧书店街。

一家书店,招牌上水墨的汉字写着【深湖】。

迎客铃响,进来了一位穿着黑色长裙的年轻女性,气质冷清像是刚从葬礼现场出来。

打扮朴素的女店员招呼着:“来了啊。”

“我……”

熬夜后思维有些恍惚的上村和枝晃了晃脑袋。

“我是来找人的。”

按了按腰间,那里照片的硬质感给了她一些勇气,她用别扭的发音念出那个名字:

“聂薪,我找聂薪,请问他在吗?”

……

“呼呼……”

“呼呵……”

中年男人在雨里奔跑,身上的白西装和皮鞋与周围的原野格格不入,几次摔倒在地上。

很快他看到了现代文明的痕迹,一条杂草倒斜的粗糙水泥路,雨天里昏暗的街道,和最重要的——一座电话亭。

开门进去,雨声小了。

呼吸急促,颤抖的手指拨号,输入到最后一位的时候,他停下来,按下重拨按钮,并不熟练地输入另一串号码。

智能电话普及后,很少有人会去专门记忆谁的号码了。

很多年没有使用过公共电话,可能是机器换代,也可能是外面的雨声太大,遮盖了声音,他没有听到那令人难耐的,等待时“嘟”的长音。

另一端传来有些失真的,隐约能分辨出是年轻男性的声音:“——这里是深湖书店。”

打通了。

“摩西摩西,现在方便吗?”

刻入骨子的问候语后,男人询问:“聂君?”

“是我。”

男人靠着玻璃,放松了身体,“那就好,我出来了,你现在在哪?”

“不……”

听筒里的声音模糊了一瞬。

“您没有出来,上村桑。”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颓然地松手,任由听筒落下,砸在玻璃上。

声音并不是听筒里传出的,电话也没有启动,他一开始,就没有可以投进去的硬币。

“这样啊,那后面就拜托了,给你添麻烦了。”

“……”

……

聂薪睁开了眼。

感受到胳膊一片冰凉,他抬手,手掌压着一只机械手表。

他抓了抓头发,没有刚睡醒的表现,平静地将表放进一个盒子里,系上蓝色缎带,像是准备一份生日礼物。

“结束了。”

年轻人的名字是聂薪,有着令圈里人认可的,调试某类东西的手艺。

戒指并不适配所有手指,手表的腕带各有长短,镜片的度数高低不一,诸如此类,很多东西换了个地方,换了个主人,就需要调整,这就是他的工作。

门铃声响了。

起身,开门,女店员带来一位漂亮女性,憔悴让她的美貌有所黯淡,周身的悲伤惆怅反而增添了几分韵味。

女人有些紧张。

这里是书店地下一层,店员当着她的面挪开了书架,露出这样一个密室。

人总是在害怕阴暗狭窄封闭的地方与别人共处。

“在外面说就行。”

聂薪拿起盒子走出去,轻推书架掩藏入口。

周围全都是书架,摆满书,角落有一个书桌,上面摆放着矿泉水和压缩饼干,有三把椅子,两人坐下。

店员微微躬身,从边上螺旋的楼梯上去了,通道的可掀开的门没关上,隐约能够听到外面街道的声音,这开放感让客人放松了些。

“我是聂薪,第一次见,上村,嗯,上村小姐。”

上村和枝观察着面前的年轻男性,他穿一身灰色工装,身体有轻度锻炼的结实感,发型整齐,右侧刘海有一抹白色的挑染。

“您好,我是上村和枝,是爸爸……上村秀的信里让我来这里。”

聂薪打开一包压缩饼干嚼起来,“葬礼有几天了?”

“现在是第三天。”

“那我有三天没有吃饭了,失礼。”

上村和枝抿嘴,“抱歉,是因为爸爸的事吗?”

“嗯,”聂薪三两口吃完,喝下半瓶水,“以前他帮了我很多……现在轮到我回报了,他教导我的事情,我会全部教给你,你能尽快掌握是最好的。”

他认为铺垫已经足够,而上村和枝作为日本人却觉得这有些太快了,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要说正题了,连忙坐直身体,点头:“是,您请讲。”

“【诅咒】了解了吗?”

“是的,”女人回忆着看了不下十遍的信,依旧难以接受,“诅咒是人类怨念的聚合体,负面情绪的集合,对生人充满憎恨的……”

“叫它‘鬼’就好了,用你们这的话,怨灵、恶鬼都好,整个东南亚都能理解。”

像是为了强化她的认知,聂薪补了一句:

“是杀死你爸爸的东西。”

上村和枝的呼吸一滞,纸上的东西被念出来,听到的刹那,心脏有一种被拽住的猛然下落感。

聂薪把手上的盒子推过去,一口气说完剩下的话:

“而很多时候我们也依靠诅咒活下去,学会利用它们的力量,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是你爸爸所持有的诅咒,里面是他挑选的,承载的器具,他的尸体被这个诅咒吃掉了,送到你家的是用某种办法制作的尸偶。”

上村和枝低头,发丝垂下,低沉地回应,“嗯,我知道。”

聂薪望着一旁,稍微等了女孩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抖动放松,他继续说:

“你看过了他留给你的东西,想了很多东西,才决定来到这里,一定已经有了主意,但是,我这边最后要确认一下——

上村和枝,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决定之后,正常人的生活就和你没有关系了。”

女人沉默着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只宝蓝色表盘的机械手表。

来自过往的话语浮现耳边:

“毕业了就是大女孩了,得有成熟点的装饰,那个广告上的表怎么样?”

“太贵了!而且没什么用嘛,爸,现在都用手机看时间啦。”

“所以才叫饰品啊,买了买了——什么?还要等调货啊……”

其实是男士的款式,戴在女孩的手上显得有些宽大笨拙。

出乎预料,金属表带和表壳贴合皮肤的时候,却并不冰冷,反而带着淡淡的体温。

扣好表带,没有怎么调整,就是最合适的松紧。

上村和枝抚摸着金属表壳,轻舒一口气。

“我决定了。”

很多重要的东西,并不是在该决定的时候决定的,而是在此之前就已经做过判断。

话音落下,仿佛齿轮咬合,沿着既定的程序运转。

“你踏入诅咒的世界了,”聂薪伸手,“不是值得贺喜的事情,请加油活下去。” 3、365个日出 上村和枝需要建立对诅咒基本的认知,她父亲的笔记上其实写得不够详尽。

受限于文化水平,一些概念上村秀本人理解,但挠破头也写不出来,表达不出,笔记里相当一部分较为书面的描述,甚至可能是聂薪的原话。

回忆着那个粗糙的中年男人端着纸笔请教的样子,聂薪就忍不住想要挠头。

结果,现在还要他亲自教,白忙活了。

诅咒的来源、原理这些东西,聂薪也不知道,现在上村和枝也不需要知道,她只要像小孩子那样,记住三七二十一,九九八十一就好。

现在聂薪要讲的就是乘法表那样实用的知识。

诅咒在诞生之初,没有形体,之后,一些会消散,一些会吸收世上的诅咒气息稳固下来,通常附着在各种物体上,进入蛰伏的状态。

这就是【诅咒之物】。

“生存的第一件事,就是规避诅咒,远离诅咒之物,遇到奇怪的事件、古怪的器具,离它们远点,很多故事里的人找刺激,是因为他们觉得世界上没有鬼,而现在我告诉你,有,而且很多。”

聂薪敲着桌子,递给她一叠东西。

“这是一些不会曝光的事件现场的照片。”

血淋淋的、死寂的、诡异的尸体,看清后,她甚至有些拿不稳东西。

“这就是第一课了。”

“是……”

上村和枝用力点头,逼迫自己看着那些照片,记下。

“然后是你爸爸的诅咒之物。”

聂薪说出她关心的话题,两人一起看着手表。

“它以前是长在手上的一张嘴巴,现在调整后,外观和能力可能会有一些变化,需要等它复苏后重新检测,这期间你要贴身带着手表,别让外人碰到。”

“是。”

上村和枝想起和爸爸相处时,他的右手总是带着一只手套,说是手藓会传染,妹妹还调笑说爸爸是布罗肯。

布罗肯是《艾斯奥特曼》里的超兽,附身在宇航员身上回到了地球,附身时,宇航员的手上长着眼睛和嘴巴。

“很好,”聂薪说:“第二课,【祝福】,有了解过吗?”

“有的,诞生于人类的美好情感,是唯一能够无副作用、彻底抵消诅咒的东西,特别的【祝福】有着各种神奇能力,消除疾病、恢复伤口、赋予好运……”

“对,补充一点,所有诅咒之物在使用时,都会释放诅咒的气息,叫怨气、阴气都好,正常人长时间接触会出问题,没有祝福去净化,人很快就会慢慢虚弱死去。你衣服里那个东西,就是你爸爸积蓄的祝福,你最好也贴身携带。”

上村和枝按了按照片。

聂薪看了眼书店墙上的钟表。

“先到这里吧,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先唤醒和熟悉诅咒。”

“是,万分感谢您的教导。”

一直到交谈结束,两人都没有提及一件事——上村秀的死。

上村和枝没有问,因为她懂事,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但,果然还是,非常的,不甘心啊……

上村和枝抚摸着手表,准备起身。

“上村小姐——”

坐在原地的聂薪开口了。

“你父亲遇到的事情,现在由我接手了,已经在找人调查,可以确定的是,那个诅咒不会移动,至少现在是这样。”

——所以不要着急。

上村和枝听出了其中的关怀,起身用力鞠了一躬,身躯盈盈晃动。

“聂桑,万分感谢!”

“稍微放松一点吧。”

聂薪提起一个银色手提箱,推到她面前,敲了敲手腕示意道:

“如果相性太好,你的诅咒会复苏得很快,以前,它需要不间断地进食,缺少食物就会啃噬周围的东西,最后吃掉主人。

这里面是特制的能量棒,一根可以让它咀嚼半个小时,睡觉的时候,也记得在手边放几根,以防万一。其他,有特殊的状况记得联系我,用这个。”

一个黑色的,类似对讲机的东西。

上村和枝双手接过。

“一些诅咒会入侵网络和电波信号,用这个可以避免,差不多了,走吧,你该‘醒了’。”

“诶?”

……

“呼——”

上村和枝睁眼。

头顶是暖黄的灯光,怀里抱着柔软暖和的躯体,是妹妹杏奈。

梦?

并不是。

她抬起手,手腕上有生硬的触感,低头,一块蓝色的手表,偏头,旁边是一只冰冷的银色箱子,黑色对讲机闪烁着红点。

……

聂薪再一次睁开眼睛,面前一片灰蒙蒙,他熟练地吐气,吹散笼罩着他的灰色雾气。

还是深湖书店的地下室。

这里并不是他家,只是工作的地方,工作和生活必须要分隔开,这一点,他们这些持有诅咒之人尤其需要注意。

一团暖和的光辉凭空出现,驱散了周围残存的雾气,最后附着到聂薪身上,消失不见。

这就是祝福,来自于上村和枝,以思念的速度传递而来。

他收到了。

此外,还有一部分是上村秀的,几天前聂薪就收到过一些,现在这,算是“尾款”吗?

【祝福】诞生于感激、尊敬、爱恋、孺慕……这些情绪,每个人都会产生,普通的祝福只能用于中和诅咒气息,只有强烈到质变的那些,才是真正对标诅咒之物的存在。

死亡并不是终结。

一年有365个日出,但送你365个祝福的人,真的不多。

“东西送到了,学生也要开始教,额外的工作,呼。”

这样的工作,真的,谁也不想的。

聂薪起身,饥饿和疲倦的感觉涌现,“梦”里面吃的东西,自然是只在梦里管饱的。

不想再吃饼干。

出门,五点多,天蒙蒙亮,城市早已经苏醒,三月的风有些冷。

来到神保町的鲜肉市场,几个小时前还在跑的牛羊以及相对少见的马肉摆上案头,分隔包装。

为了服务这些人,更早的时候,贩卖食物的店铺、屋台就已经开张。

聂薪心血来潮,找到了一家卖拉面的店铺。

他家提供关东煮和烤物,少见的牛横膈膜和牛肝都有,都是第一时间入手的新鲜食材,经过两个小时的准备,风味正好。

承受诅咒的人往往身体会被诅咒气息侵蚀,导致各项欲望降低,东京周边,食欲旺盛的只有两个人。

“是家不错的店啊,上村桑——”

脱口而出的话语并没有回应。

聂薪表情平静,落座,要了一碗面和一堆烤肉,一个人吃到日出,结账后起身,走进了晨光里。 4、诅咒包围的生活 葬礼第四日。

殡仪馆提供一条龙服务,火化后,葬在传统意义上的坟墓里,墓碑前,几位身着黑色僧衣的僧人念诵着经文。

听久了会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名为上村秀的人,他的一生结束了,成为刻在石头上的一个名字。

上村和枝在墓碑前站了许久,一直到接近中午才离开,坐上一辆红色斯巴鲁Chiffon。

这辆车是妈妈还在的时候买的,内饰没有变动,她拿到驾照后就一直开这辆。

回头望向墓园,那里并不是爸爸的尸体,但哀思总需要东西来寄托。

手机轻颤,妹妹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回来,要准备做饭了。

【在回去了。】

打火,习惯性插上外置的车载蓝牙音响,通电后,音响自动链接手机,读取很久以前的播放记录。

是前几年比较火的,宫本浩次的《冬之花》。

“さらば思おもい出でたちよ(向回忆告别),

ひとり歩あるく摩ま天てん楼ろう(孤身一人向着摩天大楼走去)。”

“咔。”

关了。

与葬礼格格不入的鲜红离开了墓园停车场。

……

此后过了四天,爸爸走后,上村家像是被世界遗忘了,连诈骗和推销电话都不曾接到。

偶尔还是会想起来过去,然后长时间的出神,电视机开到深夜,谁也不看,只是听个声。

如此恍惚了好几天,上村和枝觉得不能继续下去了,鼓起力量,和妹妹聊了聊。

鼓励她振作起来,继续生活,准备不久后开学的东西,收拾家里的摆件,堆在杂物间。

房子空旷后,反而让人心情缓和了很多。

关于诅咒的事情,只有偶尔手表散发的令人心悸的感觉,才让上村和枝有所察觉。

每晚都会在梦里学习一些诅咒常识。

不真实的感觉在渐渐褪去。

没学太多东西,聂薪建议她好好休息,转换心情。

到了今天,上村和枝觉得该出门了,在卧室换了一身黑色的裙子。

她本就不喜欢鲜艳的颜色,最近特别不喜欢。

杏奈站在门口,“姐姐要出门吗?”

“嗯。”

姐姐抱了抱妹妹,抚摸她这段时间瘦了些的脸。

诅咒的事情她不会说,就借口说是爸爸公司的事情要忙。

实际上她不知道,葬礼上那位经理人说他会处理好,聂薪也告诉她不用在意。

想要安慰,笨拙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这样拥抱和抚摸。

“快开学了,杏奈有想要的东西吗?”

“想要姐姐陪我。”

“会的,这段时间忙完……”

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下,和枝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大概会继续忙下去吧,不过我会一直陪着杏奈的。”

“我爱你,姐姐。”

杏奈松开了手,提起旁边的手提箱递过去,乖巧地说:“一路顺风。”

“嗯,我也爱你,杏奈。”

上村和枝亲了亲妹妹的额头。

房门闭合。

……

神保町,深湖书店。

和梦里一样的布置,看起来有些土气的女店员在整理书。

“欢迎光临,这位客人是?”

“你好,我来找聂桑。”

“噢,认识的啊,请跟我来。”

看来店员并没有“入梦”。

书店角落,看到地板上有一个握柄,提起来露出通往下面的楼梯,很有秘密基地的感觉。

上村和枝小心地走下去。

里面的摆设与梦中并无不同,一时间,虚幻与现实重叠的感觉,有些晕眩。

一切都是真实的。

店长抱着一块白板放到书桌旁边,又拉下来一块投影幕布,听到脚步回头打了声招呼,“算是初次‘见面’,上村小姐。”

“您好,聂桑。”

“坐吧,干这一行久了,就不想说太多话,我们直接开始。这两天有感到饿吗?做梦了吗?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有,和平时一样,没有奇怪的感觉,只是手表有时候会……有一种吓人的感觉。”上村和枝捧着杯子,紧张地问,“这是正常的吗?”

“嗯,诅咒会让人觉得本能的不适,偶尔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是正常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身体疾病,过几天我会带你去专业的地方体检一下。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上村桑——你爸爸,抑制了诅咒,给你多一些适应的时间。”

上村和枝注意到他语气的不连贯,主动开口说:“聂桑叫我和枝就好,这样会更方便些。”

聂薪嗯了一声。

“和枝,这样的话,诅咒复苏得会慢些,不要着急,不过马上一周了,差不多也该醒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的。”

“今天要稍微深入一些了,关于诅咒,你或许没有实感,毕竟没有经历过,它们的危害性很大,非必要的接触最好不要,所以我会用其他方式,帮助你建立对诅咒的认知。”

上村和枝点头表示理解。

缺乏对危险的认知,任何危险都有可能致命。

孩童不知道公路和铁路危险,靠近玩闹;没接触过野生动物的人,在路边喂食野生熊和狼;欠缺药学知识的人,把奇怪的矿物当做补品食用……

每个正常的国家,教育体系都会有基本的危险教育,各行各业入职会有安全培训,聂薪所做的,就是踏入诅咒世界前的安全教育。

没有比血淋淋的照片更有冲击力和说服力的了。

“这里有几份诅咒的档案,看看吧,我要关灯了。”

“好的。”

上村和枝坐下来,坐姿乖巧。

周围灯光熄灭,聂薪调整着幕布,开始播放影像,随口交代了两句:

“录像带、光碟这些东西是诅咒的重灾区,没事别跟朋友乱看东西,我接手过的诅咒之物有一百来件,其中有八张光盘,四张录像带。”

接近10%,比例很高了。

“我记下了,聂桑。”

“说起来,和枝,你刚毕业吗?”

“是的,爸爸有说过吗?”

“没,只是呢,一般来说……”

聂薪搬一张椅子坐到旁边,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只有大学生这么说话,别紧张,大学生很好,社会身份越简单,社交网越单纯,可以规避一些连锁的诅咒,关于这些以后再告诉你。

诅咒往往来源于人,与死者的认知挂钩,相近的诅咒很多,档案多看看没有坏处,以后有空的话,比较有人气的恐怖电影、小说、游戏,尽量也接触下,至少了解下设定。”

和枝有些勉强地答应,“啊,我会加油的。”

聂薪安抚她说,“需要了解的东西很多,慢慢来,在你能够独立之前,我会看着。”

录像开始播放。

在黑暗里,女大学生坐得笔直,感到一阵安心。

“有很多尸体,做好心理准备,你以后必须要面对那些。”

学生气未褪的姑娘大声回答:“是!”

认真过头了,不过大多人不讨厌认真的家伙。

录像是彩色的,右下角显示“03/11/2016”,画面是一处森林,吊机吊着数人合抱的大树,挖机刨着树根。

钢铁的巨力切断密集的根须,恐怖的是,那些如蛇如虫的根须还在活动着,蜷曲扭动,如同上岸的水蛭。

“呕——”

上村和枝捂着嘴。

不仅是生理上的冲击,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怖气息仿佛透过屏幕传递来,让和枝想起某部经典恐怖片里,开场播放的诅咒录像带,视野仿佛变成黑白。

聂薪按了暂停,递过去水,“继续?”

她喝了一口,“继续。”

之后是各种各样的怪异,肢体、血液、残渣……烙印在脑海里,对世界的认知打上了DLC。 5、现代化报恩方式 截至令和4年,日本城市化率约有91.9%,也就是说,1.26亿人口的绝大多数居住在城市。

东京圈汇集了3700万人,加上其他两个城市圈,一共有8000万人,那些完全符合人们想象中大都市的模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而在这三大都市圈以外的地方,人口密度骤降,欠缺劳动力和消费,那些城市像是迟暮的老人,无法发展,建筑和居民一起老去,许多城市区域和乡镇几乎没有分界。

而除此,还有大片难以开发、不适宜居住的地方。

北海道,青森,鹿儿岛……在繁茂的森林、起伏的山岭、稀落分布的河流湖泊间,每年,每天都有人死去。

意外死亡者的留恋,被谋害者的憎恶,偏远地方陋习受害者的恐惧与怨恨等等,催生了大量的诅咒。

人口密度大的城市状况也不好,因为人类的负面情绪大多时候指向的都是其他人类,所以诅咒出现的频率不低。

好消息是,基数大了,掌握诅咒力量的人也多,能够及时清理,到现在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没有让超自然的事情暴露在大众面前。

上村和枝全程皱着眉头,看完了几份档案。

又一卷录像带播放完,老机器发出“咔”的卡顿声。

聂薪打开了灯,“看到这里就好,重要的是分析,事前分析,事后分析,学会总结可以省下许多力气,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有播放的机器吗?”

“有的,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用客气,”聂薪回来整理着录像带,“当初上村桑也是这样带着我的。”

“不管怎样,真的,谢谢你,聂桑。”

又是一波祝福入账。

聂薪并不讨厌这样的人,尤其是在诅咒的世界里。

他满意地说:“那多感谢我一些也无妨,今天还有其他事情,给你这个。”

他打开抽屉,递过去一个黑色的信封。

“现在打开吧。”

“这是?”

上村和枝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金属质感的黑色卡片,看起来像什么高端俱乐部的会员卡。

聂薪解释说,“这是我用不到的东西,一间公寓的所有权证明。东京每天都在诞生诅咒,因此,一些圈子里的人就合作建造了‘安全区’。

地址在世田谷区,明面上是高档住宅区,暗地里,安排了大量接受过训练,且对诅咒有了解的人保护,附近还有一座寺庙,比不上浅草寺、明治神宫之类的地方,但已经是现在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

神社、寺庙这些地方天然容易吸引祝福,不管有没有信仰,能来到那里,都会抱着“反正不要钱多少信点”的心情,跟着祈福祝愿,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正面情绪,漫长的时间累积下来,也是非常可观的量。

在遭遇诅咒威胁的时候,主持的僧侣、神官等神职人员可以有限地引导祝福,驱散和抵御诅咒。

上村和枝很快理解了这东西的重要性,一时间像是被烫到了,把卡片放在桌上,连连摇头,“不行的,我不能要!”

“都说了我用不到,给你就拿着,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你掌握诅咒后也会有人想办法送给你,这只是提前一些。”

聂薪抓住她的手,把卡塞回去,合拢,凝望那双小鹿一样惊慌的眼睛,叹了口气。

“能够说出拒绝的话,说明你对诅咒的世界还不够了解,上村桑的遗物都给你了,你还有个妹妹,她只分了一些祝福,如果遇到诅咒怎么办?很难说够用。

让她住在那里,比其他地方更省心一点,另外,他们还投资了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都有,转学的事,我也建议你回去后和妹妹商量一下。”

上村和枝抿着嘴唇,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她开始脱衣服。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了,如果您看得上我,我还是……”她羞耻地嗫嚅道:“我还是处女,请拿去吧!并没有这样就偿还了的无耻想法,日后我一定会报答的!”

黑裙落在地上,她的脸覆盖上夕阳的颜色,伸手到背后。

“到此为止了!”

从她站起来开始,聂薪的表情就处于震惊、无言和费解之间,最后,他几日来第一次笑了出来。

气笑了。

他坐在转椅上,脚下轻蹬,转了一圈,背对着上村和枝。

“和枝小姐在现今日本的糟糕风气下,还保持着这样宝贵的品质,我个人非常欣赏……”

他胡言乱语了几句,揉了揉脸。

“算了,直入正题吧,和枝小姐,我确实对你有着另外的心思——我想要你成为合格的、能为我提供助力的帮手,所以我会帮你解决很多琐事,那对我来说并不费力,上村桑的能力非常强力,可以帮上我很多。”

非常直白的话语,上村和枝觉得心里安定下来。

“我直说吧,和枝,你爸爸是掌握诅咒后,才拥有了现在的财富,公司、豪车、受人尊敬的地位,这一切就像是大风吹来那么简单。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有价值的东西只有祝福、诅咒和生命,除此以外的一切,都不值得特别在意。

如果你再多接触一点这个世界,就会认识到,哪怕只是能拖延诅咒步伐的队友,是多么珍贵的存在。

我对你的期盼,绝对不是一个廉价的、解决信誉的道具,你能够明白吗?请认识你自己的真正的价值。”

聂薪长舒一口气,“言尽于此,和枝小姐,我会当成这件事没有发生,请继续努力,早点掌握诅咒,做一个有用的人。”

封建社会让人卖身做牛做马,而现代不一样了,聂薪不需要牛马和女人,他需要的是能够掌握诅咒技能、懂得学习和进步、与时俱进的……高级牛马?

“我明白了。”

身后传来坚定的回应,和窸窣的声音,或许是在穿衣服。

聂薪等了一会儿,满意地转回来,想要说一句孺子可教。

然后看到对方还是天然的姿态。

“但是聂桑,你报你的恩,我报我的,这两者并不是一件事,爸爸的做过的事,不是我可以安心接受的理由。”

女人将衣服折叠整齐放在旁边,摆出土下座的姿势:下跪,上身前倾,额头和手掌触地。

五体投地。

她如此展现着感激的心意。

或许聂薪觉得,很多事情是他应该做的,但对一周前还是普通大学毕业生的和枝来说,这是莫大的恩情。

“您的恩泽没齿难忘,日后定会回报!”

超大量的祝福。

聂薪真希望周围都是这样的人。 6、情报网是必须的 上村和枝回了家,妹妹听到开门声,惊喜地跑过来。

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她们姐妹都有基本的生活能力,杏奈的手艺不差。

“我回来了,杏奈。”

“欢迎回来!姐姐,吃饭。”

“好,我先去洗手。”

卫生间。

上村和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几天精神不好,但得益于出众的底子,依旧能比过90%的同龄人,憔悴和忧郁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一般人做过下午的事情,回来冷静后,可能就会羞耻得躲进房间打滚。

上村和枝只觉得一阵轻松。

【太好了。】

她本来只是个普通的……甚至比普通还要劣等一些的,不敢接触社会的大学生而已。

正常发展下去,就是啃老族,米虫,以后甚至需要妹妹照顾的无用的姐姐,是社会上抨击的蛀虫。

高中的社会实践时,上村和枝就发现了,自己无法融入这个国家的职场氛围里,开始畏惧社交,大学读下来没有一个朋友,手机里只有妹妹和爸爸的电话。

最近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逼迫她努力,这几天像是拉紧的橡皮筋一样,强绷着精神,装着大人的样子处理一切。

因为她是家里最大的那个了。

现在,有个可以帮她规划和解决一切的人。

不用思考那么多,只需要努力学习和锻炼就好,不用思考,不用和多余的人交流——诅咒应该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吧?

她一直很擅长这些。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上村小姐几乎要感动得落下泪来。

冷水泼在脸上,上村和枝冷静下来。

“要和杏奈好好聊一聊,搬家和转学的事。”

这栋住了十几年,承载家人记忆的房子,她很不舍,但是活人总是比死人重要些,爸爸和妈妈一定也会支持她这么做的。

而且离开了也不是不回来,房子不会跑掉的。

抚了抚贴身的照片,上村和枝下定决心。

她能做到!

——应该。

……

深湖书店。

店员带来了一份塞得满满的便当,是刚做的,还热着。

聂薪安静地吃饭。

“下午那个女孩……”

这位女性也有些“瑟缩”的小动物的感觉,似乎也不常和人交流。

“聂桑,那位女孩是你挑选的助手吗?”

“是个意外,不过她的诅咒之物很强力,如果能发挥出来的话。”

聂薪并不介意吃饭的时候说话。

其实,之前他说不喜欢说话,是不喜欢和还没熟悉起来的人说。

接触诅咒就意味着远离生者的世界,绝大多数诅咒会侵蚀身体,让人变得不人不鬼,所以每个诅咒之人都会做一些能让自己感到“活着”的事,话痨是常见的。

聂薪说着这些天的事情,除了下午的,在便当冷下去之前吃完了。

“大概就是这些。”

店员露出憧憬的神情,“我也想和聂桑一起行动。”

“你的能力不合适。”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几次了。

“诶,那个……晚上要去我家吗?”店员紧张地搓着手指,“聂桑这段时间都在接触诅咒之物,气息要清理了吧?”

聂薪思索了一会儿,“对我来说不要紧,不过确实会消耗祝福,那就去吧。”

“哈咿!那现在……”

“你先回去吧,我在等人。”

“好的,我会准备好!”

店员带着饭盒,小跑着离开了书店。

……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

聂薪喝了口水清理味道。

起身,从书架上找下一本日本偏远地区出版的书籍,类似游记的性质,介绍关于本地的风土人情,这种书每个地方都有。

东京能够找到日本每个地方的人,哪个死掉变成诅咒,可能就会受到故乡风俗的影响,产生与之相关的诅咒能力,所以在无聊的时候,聂薪会翻一翻书。

很遗憾,他们这些掌控诅咒的“绝症病人”,生命的最后时光,也是要学习的。

他一目十行,只提取有效信息,记忆关键特征和特殊名词,一本书翻了一半,门口传来了铃铛声。

“叮铃——”

很近的声音,却有一种在深夜街道回荡的空旷感。

聂薪上前打开门。

与这深夜际会的气氛十分不相衬,门外人穿西装打领带,十分市侩,看上去像卖保险的或者NHK收费员。

“冒昧打扰,【鲔鱼侦探社】送件,尊贵的聂先生,这里是第一批的调查结果。后续的情报我们会第一时间传达,请留意接收,您还有追加的需求和其他需要的吗?”

“没有。”

“好的,感谢您对侦探社的支持,祝您万事顺意。”

业务员递过来邮件,鞠躬后离开,不浪费客户时间。

铃铛一响,人影消失在了路灯下。

鲔鱼侦探社,是贩卖情报的结社,类似的存在聂薪接触过很多,这类需要靠近诅咒获取信息的人群,死亡率很高,遇到特殊性质的传染诅咒,团灭也不奇怪。

所以没有老字号。

只要能带来可靠的消息,哪一家都无所谓。

聂薪掂了掂邮包。

这些,和后续情报的价格,是承诺调试一件对方提供的诅咒之物。

他拆开来大致看了看,里面是一些有些杂乱的东西,乱七八糟,厚厚的复印件,表格文件照片都有,还有几个拳头大的陶土的瓶子。

过完大致的消息,聂薪心里有数,把东西收到地下保存好,转身出了门。

……

店员小姐的名字是十和田幸子,从姓氏就可以大致猜出她的出身,来自青森的村姑一名。

是聂薪很喜欢的淳朴善良的类型,在上村和枝之前的,重要的祝福来源之一。

她和已经死去的妹妹花子住在书店附近。

嗯,“已经死去”。

有智慧的生物死去的时候,都会爆发强烈的情绪,怀有怨恨便有可能成为诅咒,怀着爱意、感激等情绪,就可能转化为特殊的祝福存在。

十和田花子便是这样的存在,怀着对姐姐的眷恋,化作祝福。

她可以依附在房屋上,别人居住在屋子里会缓慢净化身上的诅咒气息,是非常珍贵的存在。

聂薪来到并不陌生的房子。

“欢迎——”

在幸子失落的表情里,拒绝了她帮忙换鞋的动作。

进门,茶水点心,洗澡水烧好,换用的浴巾和睡衣暖热,连被窝都烘好,幸子小姐准备得非常全面。

净化诅咒,睡前,在梦里陪花子玩了会儿游戏。

翌日一早,和幸子一起来到书店,开门。

书店不卖书,只是提供一个交易的地方,和神保町其他地方一样也有卖旧书,偶尔找到心仪旧书的客人,会提供一些祝福,聊胜于无。

“外面就拜托你了。”

“是,店长。”

打扮朴素的店员小姐换上制服,开始无所事事的一天。

聂薪来到地下的房间,拿起对讲机。

“和枝,有你爸爸的消息了。” 7、自信 在上村和枝到来之前,聂薪翻看着资料。

这是一叠还散发着油墨味道的复印件,关于一个叫“来生町”的,位于栃木县大田原市的地方。

“町”可以简单理解成聂薪熟悉的镇,在小地方理解成村也没问题。

来生町地区公告、有争议的政策、关于非自然死亡报导的报纸、目击者的口述记录。

诅咒之人基本不缺钱,在金钱攻势下,调查地区的人会发挥主观能动性,找一找家里拿来打苍蝇的旧报纸,阁楼吃灰的老文刊,语焉不详或添油加醋地描述他们印象里的异常事件。

之后,去地区的资料库,学校的藏书馆,老书店和旧报亭……这些地方多少也有些能用的东西。

情报员们通常具有辅助性质的诅咒能力,能够找寻到那些尘封的讯息,聂薪也正是为这份能力付费。

可以说,人力所能找寻到的、解决事件所需的全部资料都已经备齐,还贴心地分类和标记过,按照关联性排列好。

放在一部套路化的恐怖电影里,搜集这些的剧情至少半小时打底。

现代要有现代化的解决方法。

最后是一叠彩色照片,这是上村秀死亡地点周边的消息,到这里就可能和杀死上村秀的诅咒碰面,风险很大,情报的价值八成就在这里。

照片里是粗糙的水泥路,两排高低建筑,住房与商铺混杂的不齐整的街道,远处是农田和丘陵。

在水泥路与沥青路的交界,村子风光过渡到城镇现代建筑的街口,有一座灰色的电话亭。

眼熟。

手指抚摸着彩色照片,聂薪回忆起调试上村秀遗物时看到的画面。

根据他的经验,诅咒里残留的记忆,要么是死前的,要么是印象深刻的时候,或者混合着来。

他看到了雨水,水泥路,电话亭。

对上了。

上村秀大概是倒在这附近。

最后是几个陶土瓶子。

人死后回归尘土,没有附着的怨念也会沉寂,泥土可以减缓诅咒气息的消散速度,所以业内常见陶器、瓷器一类的容器。

其实水也会保留一些,但是因为流动的特性,很多时候没办法利用。

陶瓶里是当地采集的泥土和水,还有分析的报告,里面确实含有诅咒,只是比较微弱了。

又重新看了一遍,聂薪放下来报告,走到书店上面,从柜台里找出他许久没用已经关机的手机。

和其他诅咒者不同,他没有什么需要维持的社会关系,使用现代设备也是为了获取和接收信息,在信息传输速率上,现代科技的优势非常突出。

点开一个天气软件,定位改换,栃木县大田原市。

查看近日天气,上一次下雨是,一周前。

时间对上了。

这样就节省了到地方后,再找路人询问的功夫。

死者能开口说话,真是太方便了。

从诅咒那里获取信息,也是一种情报获得手段,只是一般人用不得。

聂薪在心里记忆下关键词“雨”,继续翻看着资料里的死亡事件,试图进一步确认诅咒的正体。

这项工作通常起不到作用,但不得不做,每天死去的人太多了,能够被记录的总是少数。

现实不需要逻辑,调查了许久,诅咒的正体却是路边摔死的小孩,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可事关生死,能多一些准备总是好的。

……

上村小姐把谈话的计划从晚饭时、晚饭后、睡觉前,一直拖延到了早饭。

妹妹今天要出门准备开学的东西了。

旧的文具收起来,好像就把难过藏起来了。

升上高中,面对新生活。

杏奈,一定要安全的、幸福生活在普通人的世界,在她这个姐姐死去前。

就像爸爸所做的那样。

上村和枝下定了决心,比妹妹稍早一些起床,准备了早饭。

“早上好,姐姐。”

杏奈走过来抱了抱她。

这段时间妹妹似乎更黏她了,和枝并不讨厌,想起来小时候帮妈妈照顾妹妹的时候。

令人怀念。

“杏奈也是,早上好,今天要出门吗,和朋友一起?”

“我自己。”

上村杏奈走到卫生间,一边咕嘟咕嘟刷牙吐泡沫,一边回答着姐姐的话。

“准备稍微逛下,中午会回来。”

和枝下意识交代了句:“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哦。”

“我知道的,姐姐都有点像——”

即将脱口而出“妈妈”,杏奈不说话了。

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煎制培根的“滋滋”声。

耐心等妹妹吃完早饭。

“那个,杏奈,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是……稍微有一点重要的事情啦,”上村和枝一口气说出来,“我准备带着和枝搬家,还有转学到新的学校。”

没有等上村和枝多说什么,妹妹就善解人意地问:“因为工作上的事吗?”

和枝小姐都要热泪盈眶了,“是的,新的房子比较安全……我是说离我工作的地方比较近。”

“可以每天看到姐姐吗?”

“呃,工作忙的话,大概不能,但是姐姐保证有空就会回去!”

“嗯,好,那就拜托姐姐了,”上村杏奈露出微笑,“忙这些事一定很累吧?辛苦姐姐了。”

上村和枝又有落泪的冲动了。

“新房子,可以去看一下吗?”

“嗯嗯,约好的时间是下午,杏奈先出门也没关系。”

“好的。”

这时贴身携带的对讲机轻颤了一下。

上村和枝维持着正常的表情,送走妹妹后,拿出了对讲机。

它有老式座机的大部分功能,留言也在其内,并且使用时没有声音,以店长的话来说:

“躲避诅咒的时候因为电话响了被发现,这种蠢的桥段,电影里都少见了。”

按下播放按钮,那没什么精神,却意外让人安心的声音传出:

“和枝,有你爸爸的消息,来看一下吧。”

上村和枝沉默了一会儿,抿嘴,收起来对讲机,三两下换好外出的衣服。

红色的斯巴鲁驶出车库。

……

“栃木县,来生町?我好像没听说过。”

“以前可能叫其他名字,为了规避诅咒改名,这两年有很多案例,具体可以以后了解。”

讨论着来生町的事情。

上村小姐十分克制,没有问出“什么时候出发解决”这样的问题。

聂薪很满意这样的理性,这十分难得。

——实际上只是人家欠缺主见。

“等后续消息到了,我会先去探查一下,到时候你的诅咒也该复苏了,正好作为‘考试’。我一直说要规避不必要的诅咒接触,但是这一件的话,我想你很难旁观对吧?”

上村和枝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店长桑一个人,没关系吗?”

“大体的情报已经确认,虽然由我自己说有自吹自擂的嫌疑,不过……”

聂薪抓挠着头发,平静地下判断。

“我应该比九成的诅咒者要强吧。”

经常上网的和枝小姐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既视感。 8、醒来 鲔鱼侦探社的情报网不容小觑,聂薪将“雨天”这个关键词发过去后,第三天,已经将后续的情报补足。

之所以能够定性为收集完毕,是因为有了决定性的进展——昨天来生町下雨了。

然后,侦探社一个社员在旅馆里溺死。

死亡地点是床上,监控和周围人的口述中,他没有出过门,也没有人进去过,外出除了在便利店买便当,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有过交流。

可以确定是只会在雨天出现的诅咒,满足一定条件就会被盯上。

在这个新方向上,询问了大部分居民,调查了地方医院、火葬场和警署的死亡记录。

雨天异常的死亡案例从五年前开始陡然提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在雨天死掉,在多雨的春夏,尤其是梅雨季非常明显,分布均衡,因此异常。

五年来一共有54人死去,通过反复调查排除掉20例正常的死亡,剩余34人,死法全都是在下雨天突兀的溺死,在街道、农田、果园里,和那位情报员一样溺死在家里的也有两例。

半月前,知名建筑公司双并不动产的工作人员,负责度假酒店开发的事前调研工作,来到来生町,在那里遭遇了诅咒,回去后溺死在酒店。

14天前,前来调查的上村秀失联,12天前,找寻到了他的遗物,尸体已经被自身的诅咒吞食。

聂薪沉默地整理好文件,放在桌上。

“我出门一趟,和枝来了的话,把这些给她。”

“好的,店长。”

……

世田谷区,23区的刻板印象里,这里是“富人区”、“宜居”的代名词。

上村姐妹在看她们的新家。

本来准备前几天来,但因为聂薪那边的消息,决定先处理转学的手续,到今天才有时间和妹妹一起来。

工作人员引路,坐上序号“15”的电梯,电梯的空间就有家里房间一半大了,让和枝小姐有些紧张。

上村家原来是普通家庭,有钱后,也没有像其他暴发户那样挥霍,姐妹两人都有着妈妈持家勤俭的品质。

意识到家里有钱这件事,还是在大学,她从同学带的杂志上,看到了别人送爸爸的新车的介绍。

而上村先生唯一花钱的爱好,是品尝各种食物,众所周知,吃不穷,喝不穷。

攒下的钱全部都留给女儿们了。

昨天,和枝大小姐已经走完了财产继承的手续,成为新晋富婆,账户里的数字看得眼晕,这还没有计算不动产和保存的贵重物品。

只是现在她毫无实感,走在这栋豪华公寓里,依旧蹑手蹑脚害怕碰到什么。

“到了,15层,请跟我来,这边请。”

服务的小姐姐全程保持着微笑,没有一点失礼的表情,这社会人的做派让和枝小姐更加紧张,表现不如旁边的妹妹。

走过工作人员站立的位置。

【香水味……好有大人的感觉。】

上村杏奈跟着走出电梯,好奇地打量周围,视野里却只有一个门。

“这一层都是?好大。”

“是的,需要我介绍一下吗?”

“呃,不用了,谢谢您,我和姐姐看看就行。”

杏奈不太喜欢家里来外人,哪怕是还没有进过的地方。

工作人员表情不变:

“公寓基本设施已经配齐,有要改换的家具,我们可以负责运送更替,装修的风格及硬件构造不能改换,这部分还请谅解。最后,请收下这本手册,公共区域的介绍在里面了。”

上村和枝微微躬身,“好、好的,谢谢你!”

“不客气。”

注视着那对姐妹进门,房门关闭,前台小姐娉婷袅娜地转身离去,双手交叠垂在小腹前,随时注意着仪态。

她戴着一对素雅的银色耳环,上嵌浅绿的宝石,现在耳环变得冰冷。

她出神地想着:

【又一家诅咒者,看起来普通的可爱高中生,和感觉上社恐到毕业后不敢找工作上班的大学生,是哪个呢?】

……

开阔的客厅,整齐明亮的落地窗,素净雅致的摆设。

两姐妹的品鉴力,不足以支撑她们看出更多值得夸耀的细节。

“杏奈!快看,这里的浴缸超级~大!说起来浴室快有我的房间大了。”

喜欢泡澡的和枝小姐进门就直奔盥洗室,感慨大房子就是不一样。

杏奈二小姐没有搭理姐姐,仔细地在房子里逛了逛。

“姐姐,这里可靠吗?”

“这个是……爸爸的朋友因为工作上的接触,转送的房子,放心住,没问题的。”

上村和枝拍着胸口保证。

店长是这么告诉她的。

杏奈觉得一些地方不太对,但以她对姐姐的了解,人家确实没有撒谎。

大概是用不动产抵债之类?

新房子她很满意。

在爸爸离开后,待在家里总有沉闷的感觉,经常梦到爸爸和妈妈,感觉,整天发呆的姐姐也是一样。

杏奈可以忍受,但是她觉得,和枝姐姐这样下去可能会有心理疾病,搬到新房子也好吧。

“那位小姐说,会安排人帮忙搬家,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看着……嗯?电话电话。”

上村和枝从挎包里取出手机,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骚扰电话吗?还是打错了?”

她还是按了下去。

“上村小姐,是我,你在看房子吧?”

“是的,怎么……”

上村和枝想说怎么客气起来了,旋即意识到这是考虑周围有人在,所以特意使用了电话。

“嗯,我正和妹妹一起,有事情吗?”

“对,不好意思,有些文件需要你那边经手,打扰你的兴致了。”

“没事没事……”

挂断电话,和枝小姐露出歉意的表情。

“对不起,杏奈,姐姐要出门了。”

杏奈表示理解,“嗯,那我今天先回去住,这里太空旷了。”

“等我回来一起搬家哦!”

姐姐挥手走向大门。

“姐姐,”妹妹想起来一件事,说:“你的车要不要换下?在这边很显眼。”

二小姐没什么虚荣的想法,只是担心姐姐开着斯巴鲁,夹在人家迈巴赫、劳斯莱斯间会觉得不自在,她可太清楚姐姐的性格了。

“我觉得还好吧,没关系,嗯,那是爸爸和妈妈的车。”

在这方面,上村小姐又意外得不介意别人的眼光了。

一会儿,看到停车场里还有一辆AE86,她乐出来了。

有钱人也有这样独特的品味啊。

……

深湖书店。

“本来准备先去的,但是有意外状况。”

上村和枝坐下,听到聂薪这么说。

“你的诅咒,醒了。” 9、诅咒复苏 “诅咒?我的?”

“是的,我有感觉到。”

聂薪抬手,手掌间出现朦胧的雾气,隐约凝成丝线的样子。

“这是我的诅咒之物——之一,我用它在尸偶上留下了印记,碰触的人就可以被拉入梦,这几天为了观察你的状态,我每隔一个小时会确认一下,然后……”

他轻轻牵动手上的丝线。

上村和枝清晰地看到,空气里一下子浮现许多根灰色线条,密集得像是电路图,不知道连接多少个地方,让她眼花缭乱。

之后,她感到了被“拨动”了一下。

后颈飘出来一根断裂的丝线。

聂薪轻轻碾碎它。

“断了,而且不是被别人截断的,这说明你身上的诅咒正在‘醒’过来。”

上村和枝冷静地询问:“那现在我需要做什么?”

“照常生活,预计这今天它就会完全复苏,再用两天熟悉一下,我们一起去解决来生町的诅咒。”

“我明白了。”

……

深夜,换上睡衣的上村和枝躺在床上,又一次准备面对新世界。

房门锁上,避免出现意外,妹妹跑进来。

能够感到诅咒的气息了。

非常明显,比图像、气味更加直观,是一种死的感觉,无比深刻。

感知到的那一刻,上村和枝就明白了为什么叫作“诅咒”。

非常的压抑,沉重,心脏像是被攥着。

她想到在书店看诅咒的录像带的那天,第一次目击诅咒时的恐惧,放大了十倍不止。

像是一个人在漆黑的森林跋涉,在荒野奔跑般的,最原始的恐惧。

“呼——”

上村和枝坐起来,靠着床头大口呼吸。

“现在感觉如何?”

对讲机里的声音,让她稍微安定了些。

上村和枝轻声回答。“还好,还能够接受。”

“诅咒之物的负面情绪,在复苏时是最强烈的,之后会缓和很多,加油。”

“我会的,聂桑。”

手表开始发凉,之后又发烫,如此循环,像是高烧时的温度感知紊乱,又冷又热。

体温跟着降低,无论什么诅咒,都是“死”的代表,碰触就会剥夺“生”的力量 。

“聂桑,我有点冷……”

对讲机那头没有安慰,只有冷静的建议,“照片,照片不要离身。”

“是。”

上村和枝取出枕头下的照片,贴在胸口放着,它在发热。

她又把手提箱打开,放在床头,方便随时取用能量棒。

如此,像是重感和高烧,冷热循环,上村和枝的意识开始模糊。

“保持清醒,和枝,和我说话。”

“好的,店长……诅咒,诅咒好可怕……”

“第一次接触都会这样。”

“是说,这个诅咒是特别的吗?”

“我的意思是,以后会习惯。”

“唔……好冷,我想泡澡……”

“最好不要,你大概率会脱力,爬不出浴缸,我不想去你家把你捞出来。”

聂薪不擅长安慰人。

“呃!呼……呼……”

痛苦的哼声,让人联想到孕妇分娩的场景。

肉体的痛苦或许没有,但是精神上的压力相差无几。

前者是把骨肉分离,后者则是将异物嵌入精神。

年轻女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下意识去扯着手表。

“不要放开诅咒!不能控制它的话,它就要在这里彻底苏醒了!你要在家里放出鬼吗!”

诅咒已经调试过,聂薪的技艺精湛,没有问题,它会把上村和枝当做上村秀,因此没有挣扎,但是离体就是另一回事了。

上村和枝想到死去的爸爸,想到家里的妹妹,想到聂薪的脸。

她松手,用力抓紧床单。

没有经过磨炼的意志力,是对抗不了诅咒的,就像溺水,像被火焰灼烧,像刀刃加身,这时候挣扎是生命的本能。

聂薪并没有对上村小姐的意志力抱有特别高的期待,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太痛苦的话,也许会让人产生心理阴影,不利于后续的训练。磨砺的机会有很多,循序渐进即可,磨刀过头会崩刃的。

他抬起手,灰色的丝线隐匿在夜幕里,顺着房屋的缝隙潜入,轻轻一提——

上村和枝的意识清醒了许多。

她看到头顶的灰线。

“店长?”

“我稍微抽出了些诅咒,别松懈,会慢慢重新注回去,延续的时间变长,压力也会小一些。”

像是调慢输液滴速。

“好的!我会加油的!”

如果刚刚是烧得糊涂,现在至少还有些意识。

意识清醒时,如同手术麻醉过去感觉到创口作痛。

还在忍耐范畴内。

“店长……”上村和枝想通过聊天转移注意力,“你在哪里?”

“现在是在你家街对面邻居的楼上,在吃饭。”

夜风里,聂薪一手提着丝线,面前摆着自热火锅和米饭。

下午为了准备诅咒觉醒的事,他没吃饭,垫两口。

屋子里,小孩嗅到了食物的香味,睡梦里饥肠辘辘,翻来覆去。

上村和枝有些意外店长会做这种事,跟着说,“我晚上也没怎么吃饭,虽然现在还不饿。”

“要吃吗?事情办完。”

“啊?很晚了吧。”

“年轻人不吃夜宵?”

“我……”

和枝小姐没有能够晚上一起出门的朋友,迄今为止吃过最晚的饭,是杏奈国中时晚上饿了,她十二点钟起来给妹妹煮面。

“按照这个速度,差不多要到四五点钟,开车去丰州市场,能赶上最新鲜的食材。”

“那到时候就——唔呃!没事!我还好……到时候一起去……”

聂薪没说话,更多的丝线出现,抽离和分摊诅咒。

……

小男孩饿醒了,迷迷糊糊发现床头摆着“咕嘟咕嘟”翻滚的自热火锅和米饭。

旁边贴着张纸条:

【不要吃成胖子哦。】

他吃了。

他半夜拉肚子了。

晚上出现的神秘自热火锅,成为小男孩记忆里的未解之谜。

……

初春的东京,天亮时间比聂薪习惯的地方要早。

四点半,已经看到鱼肚白了。

上村宅里,和枝小姐的睡衣和床褥,如同被水洗过,被汗水浸湿。

她脸颊苍白,但是又带着一抹喜悦。

睡着了。

聂薪沉默地活动手指,诅咒丝线切开上村和枝湿透的睡衣,和被褥一起卷起丢到床下,然后从打开的壁柜取出新的被褥,草草裹住女人的身体。

这次,靠近上村和枝左手的灰线,都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最后再把手提箱里的能量棒都摆在她手边,忙完了。

离开聚民区,不忘提着垃圾。

路上看到垃圾桶,无视上面的标志,聂薪直接把带汤水的自热火锅垃圾扔了进去。

有素质,但不多。

被放鸽子了。

还是得自己去吃。

10、姐妹放松的一天 上村和枝一觉睡到了中午十点钟,仍觉得有些不舒服。

之所以没有继续睡下去,是因为妹妹在外面敲门敲了半天,手机分分钟打了十多个电话,一直观察这边的聂薪都看不下去了,直接用诅咒之线提了她一下。

“唔嗯——”

“上村和枝,睁开眼睛,我是聂薪,你的妹妹在门口,一分钟之内,你没有给出回应的话,她就要拿铁锤尝试破门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让她一阵幻痛,立刻醒了,发现手里还捏着对讲机。

“啊?我知道了!”

又呆了十秒钟,上村和枝才慌乱地要翻身。

聂薪冷静地指挥:“先回答她,别慌,还有,你没穿衣服。”

“是!”

上村和枝连忙说了声,“杏奈,我醒了哦!”

她完全没去思考自己为什么没穿衣服。

“吓死我了,姐姐!”

门口传来妹妹担心的抱怨。

“为什么锁门?还是反锁,钥匙都打不开。”

“抱歉抱歉!”

不好解释的东西就尽量多道歉少解释,和枝谨记这一点,一边应付着妹妹,一手抓着对讲机,赤身下床。

似乎忽略了些细节。

脑袋清醒的第一件事,看向左手的手表。

好像没什么变化?

这样想着的时候,深蓝的表盘涌现漩涡般的线条,如同在旋转,看久了有种被牵扯的感觉。

“不要想它,你的诅咒很稳定,不会有问题。

今天没什么事,你今天准备下搬家的事情,放松一天,明天我再带你去检测能力,还有说过的体检。能量棒也补充过了,这样,先挂了。”

“好的!”

小声交谈完,上村杏奈仓促套上了衣服,打开门。

她的脸色称不上好看,承受了大半夜比痛经还要难受几倍的生理痛楚,还有沉重的精神压力,让她脸色苍白带着些泪痕,散发着一种无法掩盖的虚弱。

“姐姐?”杏奈上前来,轻轻抱住姐姐,关心地问:“做噩梦了吗?”

“那个,算是吧,抱歉,杏奈,睡过了。”

“那种事情没关系,姐姐要继续休息吗?还是先吃下早饭,我已经热过了。”

“好的……”

说到早饭,上村和枝才骤然想起来,她好像放了老板鸽子。

……

诅咒复苏之后,好像没什么变化。

除了隔半小时,要偷偷摸摸拿根能量棒塞过去。

手表会直接把东西吞下去,然后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咔嚓”的细密咀嚼声。

至少不是像爸爸那样,长在手心的嘴巴。

就算是上村小姐,不,现实里不管是谁,都不会喜欢手里长个嘴巴吧?

今天无事,两姐妹开始收拾房子。

世田谷公寓的工作人员按照预定时间上门,手法熟练专业地帮忙打包东西,趁着妹妹跟人说话,和枝悄悄跑回去,把被子和衣服卷起来,她想了想,这东西要不要找个箱子扔掉。

记得店长说,爸爸持有诅咒的时候,连泥土石头都能吞下去,这个角度看,她的蚕丝被还蛮有营养,说不定会好吃?

念头落下,手表的表盘开始旋转,她朦胧中看到,十二个刻度化作牙齿,三根表针如同舌头,巨大的虚影一口咬住了被子。

“呃呜!”

吞了下去。

“嗤——”

嚼了嚼,咽了。

脑海里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不太好吃,有点塞牙。

贴身的对讲机震颤了下。

“你的天赋很好,我疏忽了,没有提醒你,现在记住,不要想着让它吃什么东西,它真的会吃的。发动诅咒是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明天我再说你,挂了。”

啊?既然一直看着,挂电话有什么意义?

不过和枝小姐并不觉得被人盯着有什么不自在,甚至蛮安心的。

她拍了拍手表,继续忙搬家的事情。

……

下午一点钟左右,搬家结束,东西都收进来了,整理的话会再需要很久。

因为有工作人员帮忙,除了一些私密物品,两姐妹基本没有怎么活动。

他们妥帖地打包好,然后搬到房门口,只要拆开,一件件摆放好就行。

只有离开一栋房子,才能清晰感觉到生活的痕迹。

上村和枝发现她的东西其实不多,除了比较占地方的电脑、被褥外,其他摆件和衣服不过三五个大纸箱,杏奈也差不多。

爸爸的房间没有动,店长说,需要独处的时候可以住回来。

所以严格来讲并不是搬家,只是换个房子住,因此姐妹两个情绪平稳。

早饭过去几个小时,上村和枝发现她居然有些饿了,是因为诅咒吧。

“杏奈,要出门吃饭吗?”

“嗯……好的。”

上村杏奈并不常出门吃饭,忙不过来的时候,也是打包食物带回家,一定要和家人一起吃,她对家庭气氛有一种偏执的追求。

不过今天难为无米之炊,家里没有食材,虽说手册上说可以拜托工作人员送,但是朴实的好孩子一时间还不能习惯。

“我去洗个澡,有点出汗了,对了,姐姐房间的床上用品都拆下来吧,洗一洗,晚上前大概能够烘干,这边的阳台很棒。”

新房子的气味,她不喜欢,像是来到新地方的小猫。

所以,要用熟悉的味道覆盖。

……

“看起来好高级啊……”

“姐姐,挺起腰。”

换新房的庆祝,放在了公寓周围一家豪华的餐厅,能开在这片特殊的住宅区附近,显然非同一般,上村和枝只在她关注的博主视频里看过。

高档的感觉扑面而来,让她这个宅女感到慌张。

适应力上,她远不如妹妹。

上村杏奈在看过姐姐的账户余额后,就要了一大笔钱,决定要从食材到生活用品,全部提升几个档次。

以前上村秀在的时候,是大女儿负责这些事,现在姐姐忙起来,家里需要一个打理的人,只能是她了。

杏奈认为只要不碰一些糟糕的东西,不激进地投资,这些钱足够她们安稳地度过余生,该享受就享受,二小姐从来不会难为自己。

生活品质的提升也会让人的精神舒服些。

“走了,姐姐。”

二小姐挺胸抬头,迈步往前走,回头看到姐姐还在犹豫的样子,无奈地叹气:“姐姐这样子,工作的时候真的没问题吗?”

“啊哈哈,工作的时候不是这样子啦,而且有很可靠的人,嗯,爸爸的朋友帮忙。”

“那就好。”

想着现在正被人注视着,和枝忽然放松下来,三两步上前跟妹妹并肩,侧头看过去,不知不觉间,妹妹已经有她差不多高了。

“杏奈,长大了呢。”

“那是什么话?” 11、埼玉地底 吃饭,结账。

回去的路上,在附近的超商买了食材和水果与零食,填充家里那个空荡荡,能把姐妹两个塞进去的大冰箱。

杏奈觉得,屋子被住客的气味覆盖后,才算是家,所以做饭是必须的。

刚豪气干云地在高档餐厅买单,来这里结账时,和枝小姐又变回了土包子。

拿着发票,小手都在抖。

出门,看见妹妹随意拎着的动作,就想要让她注意点,能不能好好尊重下山形的樱桃、静冈的蜜瓜、爱媛的橙子啊?

这一兜顶得上过去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所以说姐姐稍微改正一下好不好?”

杏奈特意挑了这家最大的超市,也有想要刺激下姐姐消费观的想法,不希望姐姐成为随地撒币的暴发户,但好歹不要去哪里都露出土包子的表情啊,爸爸在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没去过……

呃,那时候姐姐不喜欢出门,她还真没去过。

算了,任重道远,慢慢来吧。

……

回到大house,才不到四点钟。

之后开始令人愉快的折磨——调整摆设。

带来的基本是生活用品,装饰什么的不多,但怎么摆放好看,也是需要细细思量的。

小到牙杯的朝向,大到地毯沙发的调整,二小姐都一丝不苟地反复调整确认。

全部忙完加打扫清理,天都黑了下来。

姐妹两个一起做饭,用豆腐、金针菇和牛肉等食材做了寿喜锅。

“锅有些不习惯,厨具也是……不过确实感觉好用了些,嗯,应该把碗带回来的。”

柜子收纳着风格雅致的瓷器,而和枝和杏奈更喜欢小时候买牛奶附赠的,哆啦A梦和哆啦美图案的碗碟,一直用到现在。

“嘛,下次回去再拿吧。”

和枝端着锅,杏奈去拿抹布垫在桌子上。

“窗帘要不要拉?”

“等会儿吧,可以看看夜景。”

15层的高度,公寓的分布设计很好,视野开阔,这里能够眺望远处的街道,和树木间的寺庙,夜色里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诶?好像下雨了。”

初春的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润湿了玻璃,室内温暖的水汽触碰到玻璃,朦胧一片。

……

高楼上,聂薪站在雨水里,盯着远处的亮光,特制的玻璃让他看不清房屋里的情况。

灰色的丝线隐匿在夜色里,雨水触碰不到,轻轻颤抖,如同蜘蛛感应着猎物,它也在传递着一些基本的信息。

屋子里在飘着浅淡的祝福,看来上村和枝现在的心情很好。

诅咒没有失控的可能。

除非有路过的忍者炸掉大楼之类的诡异展开。

腰间挂着的对讲机轻颤。

聂薪按下接听,店员小姐仓鼠式小心翼翼的声音说着:“店长,你那边忙完了嘛?我这里已经做好饭了,花子也说几天没见想要找你玩,店长?”

“嗯,我马上到。”

又检查了下周围,确认了下安保状况,足够应付一般人,公寓底层有一位接受雇佣的诅咒者,住户里有三位,和枝的诅咒之物也是最出色的一类,即使出问题,至少也能支撑他回去吃个饭的功夫。

走了。

丝线包裹住聂薪,隐匿在黑暗中。

……

雨下了一夜,但是东京的空气并不好,所以呼吸时并没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给未来的助手放了一天假,聂薪老板现在要催她上班了。

“和枝。”

“已经醒了!”

宽阔的卧室里,上村和枝套上衣服,考虑到出门,在落地镜前仔细打理着头发衣服。

她不怎么认床,所以休息得还不错。

“今天要去埼玉,那边有诅咒者的集会。”

“不在东京吗?”

“你觉得诅咒之人是什么群体?移动的脏弹在东京碰头?”

“哦哦,明白了。”

聂薪歪头夹着对讲机,开着车。

“大概有十分钟到那边门口,今天需要开车,电车线路离那里很远。另外,上村桑有一辆针对诅咒改装的车,不久前坏掉了,需要改造一辆新的,你有喜欢的车型没有?”

“我这里有一辆斯巴鲁,可以改吗?”

“我不懂车,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你开上。”

“好的,十分钟……”

屋子里,上村和枝快速洗漱梳头,简单抹了抹脸,出来看到妹妹杏奈正在做早餐,煎蛋和面包。

时间还有五分钟。

“这个让我先吃!”

“没说不给你,慢一点,姐姐。”

……

两辆车前后行驶在道路上。

聂薪开在前面,通过对讲机说着今天的安排。

“身体检查要在埼玉进行,诅咒者的身体数据很异常,为了避免麻烦,回头我会给你几个地址,比较可靠,除了那几家,不要乱去医院,你妹妹也一样。”

“啊,好的,能力也是在那里检测吗?”

“没有,要去我家。”

“书店?”

“那是工作的地方,不是家,测试能力不行,在东京大家一般不会太过火,记住了。”

“好的,原来店长家在埼玉啊。”

“嗯,所泽,虽然有些不方便,不过房子足够特殊,所以住在那里了。”

“是在什么寺庙附近?”

聂薪顿了下,回答说,“不,是栋死了很多人的鬼宅。”

“哈?”

“里面的诅咒被我压制了,不过房屋本身很特殊,能够完美地隔绝诅咒,我很中意。”

上村和枝不禁对今天的行程感到心慌。

虽说已经踏入诅咒的世界,但是怨灵啊、恶鬼什么的……还请给她一点接受的时间。

……

埼玉县,埼玉市。

一处位于近郊,看起来普通的住宅区。

“大家喜欢叫这里为‘超级深·地穴’,深入地下的部分有33层,满足诅咒者的住宿、餐饮及其他生理需求,以及最重要的,信息、资源交换,‘特殊’——通常是诅咒造成的创伤的清理恢复。

此外还有数量众多的诅咒者,开设各种奇怪的店铺,营业范畴从肢体替换到轮胎抛光都有,并且三天两头换业务,具体情况恐怕只有审批部门清楚。”

“有点像普通的商业大厦,话说这么深地震了没关系吗?”

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

聂薪揉了揉脸,“实际上因为地震出问题的情况发生过好几次,但是没有诅咒者死掉就是……到了,跟我走吧,有其他想问的不用憋着,下去的路很长。” 12、人偶医生 埼玉看起来没有下雨。

车停在住宅区的停车场,刚走出来,上村和枝就感觉到了氛围变得不一样了。

一种森冷、恐怖的气氛包裹着周围,明明是现代化的灰白建筑群,却给人废村般的荒寂感。

聂薪见怪不怪,走在前面。

安保力度和普通住宅区差不多。

“地面的每个建筑都能进到地下,根据日期、时间和管理者的心情,入口会随机开放,今天是……前面那一栋。”

聂薪掏出手机看了眼,确认地方,到了一栋五层的老式公寓前。

“分开进去,第一次来,要在房间里坐十分钟检测诅咒,并不是每个人的诅咒都很稳定,快要失控的人是不被允许进入的,有过记录后,后面再来就不要这么长时间的检测了。”

“嗯嗯。”

十分钟后,上村和枝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大概检测的方式也是通过什么诅咒吧。

楼上是正常的住宅,他们往地下走。

楼梯有些狭窄,一直往下,能够闻到地下室特有的泥土气味和奇怪的湿气。

大概是下了三四层,周围一片昏暗,红色的安全通道标识亮着,两人不说话时,沉闷回响的脚步声作为配音,非常阴间。

上村和枝有些紧张,往聂薪身边又靠了靠。

楼梯的尽头,是空旷的地下室,地上还有一层浅浅的积水,上村和枝左顾右盼,没有看到门,只在墙壁上有一个防火设施的存放点,里面应该是灭火器和消防栓接口。

“这里面是电梯,”聂薪开口解惑,“开门需要记录过的诅咒之物的气息。”

灰色丝线贴过去,小门打开,露出黑黝黝的空间,聂薪弓着身体,“小心点,离地差不多有一米高。”

每次来他都觉得很不舒服。

即便提醒了,上村和枝挤进来后,还是没怎么站稳,被聂薪扶了下。

不需要电梯开始下降,之后,风格骤变,上村和枝发现这是一个透明的观景电梯,而外面居然是……水族馆?

幽蓝色的光幕里游动着各种咸水鱼类,五彩斑斓,一只大章鱼贴在玻璃上,能看到圆形的吸盘,而更远处,庞大的黑影游曳着,似乎是鲸鲨之类的巨物。

“这里能养鱼吗?”

“可以养,定期换鱼就行了。”

真是非常简单直白呢。

在这样的环境里,上村和枝不太敢看水箱深处,默默计数。

下落速度很平缓,和普通电梯差不多,在心里开始数数,1001、1002、1003…到了1010的时候,门开了。

“哇~”

入目所见让她下意识小声惊呼。

面前完全是银座、涩谷那种繁华区域大商场的景象,宽敞的路边,店铺排列整齐,地板洁净,光线明亮,完全想象不到是地下,感觉走到窗边就能俯瞰东京的风景。

忽视掉奇奇怪怪的招牌名,和两边的人……好吧完全忽略不了,那些的存在感碾压性的强。

招牌比较正常的有“诅咒鉴定”、“祝福地与不动产交易”、“侦探社”等,不正常的有“深度肢体改造”、“换头·换脸·换骨盆”、“侵蚀生物品鉴”……

街上走的人有半个头的、两个头的,有胯间拖曳着第三条腿——正常人腿,有像蜘蛛那样八条腿的……

虽然还是正常人形占多数,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那些特异的家伙。

旁边飘过一阵血腥味,如同毛毛虫,匍匐蠕动的“蛹”从旁边路过,拖曳出血迹,又被“蛹”末端伸出的舌头舔干净。

上村和枝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睡醒,眼前这幅光景,想要梦到都需要睡前多看点恐怖片。

“不用紧张,除了有仇的人,这边的大家都很友好的,只是看着吓人了点,”聂薪平静地说,“谁都想要获取祝福,所以很少有冲突。。”

“那要是有冲突了呢?”

“会很快解决掉,不给怨恨酝酿的时间。”

她就知道。

可能是聂薪的预防针打得好,或者是她天生欠缺了什么,这样群魔乱舞的地方,和枝小姐反而觉得放松亲切。

至少比上班舒服。

“地穴的结构是倒金字塔,这里是最大的一层,整个东京圈的诅咒者都会来这里交流,所以人多一些是正常的,到其他地方基本就没什么人了。”

诅咒者也是需要社交的,解决诅咒的工作大多时候需要合作。

就连自称“比九成同行强”的聂薪,也会需要助手。

随着解说,和枝小姐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对周围的店铺感兴趣。

“我可以逛一下吗?”

“现在还不行,你没有‘钱’。”

“我……”

她刚想反驳,立即想起来聂薪说过,诅咒的世界,有价值的只有诅咒、祝福和生命。

那她确实没钱,至少是没流动资金。

“以后会告诉你怎么靠能力赚,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没有了解这个世界,最好不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和枝小姐这时候觉得,店长就像长辈一样,永远会觉得一些东西小孩子还不适合接触。

但是又会在年轻人接触新事物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了,尽快体检完吧,还有诅咒要分析,我看了天气预报,这几天栃木县有雨,错过的话,可能要等半个月。”

“我并不着急的。”

“你妹妹不是要开学了吗?”聂薪无奈地提醒她,“虽然不算是小孩子了,但是开学式,也会希望家人陪着吧。”

“噢噢噢——”

和枝小姐在心里向妹妹道歉。

可能是因为相处时,一直把对方当成同辈甚至长辈吧,完全忘了那孩子还要上学。

居然还需要别人提醒。

一边感到不好意思,一边走过拐角。

如果这是普通的商场大厦,那么他们是到了角落的地方。

一个看起来冷清的店面,门口连招牌都没有。

聂薪直接推门进去。

上村和枝小心地打量周围,虽然她今年已经22岁,但是对于医院这种地方的抗拒心依旧没有消退。

进门后的所见,并不符合她对诊所医院的想象,里面乱糟糟的,地上翻倒的椅子上扔着衣服鞋袜,白大褂之类的东西,不过很干净。

前面是柜台和一张单人床,器材应该在后面的房间里,单人床上放着一个,人偶?

亚麻色过渡到灰色的长发,从床上铺到地,四肢纤细过头了,好像轻轻一掰就会断掉,是具能激发人施虐欲的东西。

摆在那里是坏掉了吗?

聂薪对着那边说,“花园桑,醒醒。”

人偶睁开了眼睛,歪头,琥珀红色的瞳孔注视着这边。 13、身体检查 那大号洋娃娃居然是个人。

她晃晃悠悠坐起来,刚睡醒的苍白脸蛋涌现红晕,对比强烈,像是纸人上涂的腮红。

裹着黑色过膝袜,只比普通女性胳膊粗一点的大腿,实在让人怀疑能否撑起接近一米六的身高。

“欢迎欢迎,这里欢迎所有人——”

习惯性说了招呼语,晃悠了一会儿,她才看清眼前的人。

聂薪已经习惯,而上村和枝则不禁担心,这家伙当场死在面前该怎么处理。

坐起,晃头,披上白大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抓一把塞进嘴里。

耐心等对方做完这一套流程,聂薪才开口:“清醒了吗?”

“嗯嗯……今天是……来签遗体捐赠协议的吗?聂小哥。”

“并不是,如果你想要,到时候你可以自己来拿。”

“我可不敢,呼唔,所以今天来是……这位小姐的事吗?有熟悉的味道。”

医生的眼瞳注视着上村和枝。

社恐人下意识自我介绍:“我是……”

聂薪提前打断了她的话,“上村桑的女儿。”

“上村桑……哦明白了,”医生的态度端正起来,“我是花园广,你好啊,我们直接开始吧,反正应该是体检之类的事情,没什么需要强调的,对吧?”

这时候她身上开始散发让小孩子害怕的,医生的感觉了。

像是会边说笑话边撩起衣服,笑话还没说完一针就已经下去的样子。

作为“监护人”的聂薪点头。

上村和枝只好战战兢兢跟着走进门。

……

里面的空间大得吓人,空旷的地方摆着各种大型的器械,还有几个单独的隔间,让上村和枝想到医院那些专业的科室。

没有泡着黄水绿水里的人体组织,有一种现代的冰冷的精致感。

没有说多余的话,不知道是工作认真,还是单纯不喜欢和不太熟的人说话。

这倒是让和枝小姐放下心来,跟着指示走就好。

有着不可思议纤细感的花园医生,要求和枝脱下衣服,这是正常体检的一环。

只剩内衣的时候,她用指甲勾了下,回弹的力度让和枝一慌。

“没有金属吧?”

“没有。”

“放松,和在医院一样。”

就是在医院才不放松啊……

基本是常规体检那一套,不过没有尿常规和粪常规真是太好了。

虽然不太懂,但是和枝小姐觉得看起来年轻的花园医生,能操作这么多器械,很厉害。

“常规的就到这里了,重要的是诅咒的检测,这个是我的专业。”

花园广示意和枝可以穿上衣服了。

接着,像普通医生介绍仪器功能那样熟练,她说着检查的必要性:

“使用诅咒是需要代价的,像你手上那样‘无害’的,是少数中的少数,正常诅咒者不出一年,身体就会虚弱,没有足够的祝福,三五年身体就会衰败。

你在街上有看到那些奇形怪状的人吧?到了这一步,他们的身体已经‘死’了,完全接纳了诅咒,类似于共生关系,没有人的感官了,怎么改造都无所谓。

我的工作就是检查和分析诅咒的特性,想办法,在这一步前,他们的身体能多‘活’一段时间。”

她说着,上手捏了捏和枝的胳膊,似是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笑着安慰她:“也不用担心,一般的诅咒者死很快的,通常活不到需要担心那个的时候。”

上村和枝身体发麻。

“噗,吓唬你的,你的诅咒比较特别,我给上村桑做过检查,除了食欲增长,有点胃病,其他都很正常,他可是工作了七年哦,你应该也一样,不用紧张。

还有聂桑,不知道他的诅咒之物是什么,到现在一点变化都没有……”

嘟囔着,她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副眼镜。

戴上去的瞬间,上村和枝感觉手腕发凉。

那是诅咒之物。

“这个眼镜可以详细地观察你体内的诅咒气息分布,嗯,现在一点都没有,很健康。”

“谢谢医生。”

“不客气,现在的新人一个个都藏着掖着,好久没有这么配合的了,唉,讳疾忌医。”

……

体检数据一切正常,只有体脂率比同龄人稍微高一些,建议锻炼。

确认了聂薪的猜测,这个诅咒与以前一样,没有变化,使用的时候不会像其他诅咒之物那样,需要别的代价,对身体造成影响。

花园广整理好资料,用档案袋装着塞进了柜子里作为备案,柜子也是一件诅咒之物,没有钥匙去碰就会被攻击。

不泄露患者的隐私,是基础的医德。

“体检的费用是帮我抑制诅咒,最近又开始嗜睡起来了。”

“嗯。”

聂薪抬手,灰色的丝线缠绕在医生身上。

丝线如同针管,抽出了花园广体内的诅咒气息。

上村和枝是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店长使用诅咒,灰色的丝线被黑色的诅咒气息覆盖,变成深灰色。

然后,灰线的网收缩,气息如同水流在随着丝线的变动汇聚,好似蜘蛛织网过程的倒放,一张蛛网还原成了几根笔直的蛛丝,颜色漆黑。

聂薪开口说:“瓶子。”

“嗯。”

花园广找出来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丝线的漆黑被“挤”了出来。

“答——”

黑色“水滴”落在了瓶子里,一共三滴。

隔着两米远,上村和枝感觉到一阵冰冷。

诅咒是纯粹的死,这几滴诅咒的液体,就像太平间、火葬场给人的感觉。

“这个也是这边的‘货币’,给诅咒吃下去的话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强度。”

聂薪解说了一句,把瓷瓶塞住,递给花园广。

“走了。”

“慢走哟,欢迎下次光临。”

……

“改造时间需要半个月,要送过去还是自己来开?”

“自己来。”

“好,这个是凭证,我们只认这个。”

斯巴鲁Chiffon的钥匙递过去,改装的事情解决。

上村和枝全程跟着跑来跑去,让她有一种哈利波特到对角巷的感觉,跑来跑去买魔杖教科书扫帚……

东市卖骏马,西市买鞍鞯。

和枝小姐的汉语一般,不知道这句诗不是就字面意思理解的。

“这样就没事了吧?”

“还有一件事。”

旧书商聂薪说出了算是他半个同行的老爷爷的台词。

这边最后还有一件事,鲔鱼侦探社的报酬。 14、鬼屋 鲔鱼侦探社的总部不在这里,不过聂薪今天约了他们的老板,对方带来了需要他调试的诅咒之物。

过程没有什么说的,之前已经了解过,是一件辅助性质,强度不高的诅咒之物。

“不愧是聂桑,非常完美。”

“合作愉快。”

“鲔鱼侦探社随时为您敞开大门!”

不到半个小时,聂薪就出来了,与一位西装男握手道别。

和枝提着手提箱跟在聂薪身后,全部事情忙完,该走了。

……

聂薪的住所在埼玉县所泽市。

他故乡的人大多对这里没有了解,聂薪其实也没有,非要说有什么有名气的东西,还是能找出一些的。

两部出名的电影,一个在这边的森林取景,另一部在这边拍摄,前者叫《龙猫》后者叫《咒怨》。

上村和枝小心翼翼坐上了店长的大排量越野车,有点担心把哪里弄脏。

“不用在意,后排还放过尸体。”

看出了她的紧张,聂薪出声安慰。

“好、好的。”

似乎并没有效果。

车子经过一系列的改造,开起来很沉重,速度并不算快,因为改装的侧重点是减震抗摔防撞,之前上村和枝开着斯巴鲁都能跟上。

一个简单的道理,遇到诅咒,如果60码跑不过,那么100码大概率也跑不掉。

一个人开车非常惬意,多一个人不说话就会有些尴尬,至少上村和枝是有点尴尬。

她回想今天的经历,对店长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又不知道问出来会不会失礼。

“有问题就问吧。”

“好的,那个……店长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和枝小姐随即意识到这有些歧义,尴尬地想要解释。

聂薪直接回答了,“【调音师】,如果你懂一点中文的话,‘音’也可以换成‘阴’。”

上村和枝没有听出区别,乖巧地等着店长继续解释。

“简单来说,就是调试改造诅咒之物。

刚诞生的,还有比较强的诅咒之物,是没办法使用的,它们会无差别袭击周围的人,只能慢慢等它们沉寂下来,但诅咒者都很缺时间。

这时候就需要去调试一下,通过各种办法,与诅咒之物里残留意识共鸣,蒙骗、恐吓、取悦……想方设法让它们安静下来,这是第一步——”

聂薪顿了顿,决定继续讲,虽然上村和枝干不了这行,但是了解下也无所谓。

“你也知道过诅咒之物诞生的过程。”

“是的,怀着怨恨死去的人……以及其他有灵性的动物,可能化作诅咒,附着在物体上就是诅咒之物。”

“嗯,对正常人来说,恨意是有指向性的,一般是针对加害者的,交通意外的死者憎恨肇事司机,加班猝死憎恨老板,遭受凌辱后自杀就憎恨犯人等等。

如果他们活着,指向会非常明确,但是成为诅咒后,就没有那么清醒了,指望只有几个念头的诅咒保持理智,和指望人没了脑子也能说话一样异常。

沿用刚刚的例子,车祸诞生的诅咒会袭击每个交通工具,加班猝死的在办公楼无差别袭击,遭遇侵犯的憎恨男性……

调音师要做的,就是跟它们沟通,达成共识,让它们乖巧一些,或者只袭击指定的人。其中,最简单最容易的方式,就是‘喂饱’诅咒之物,每次用完都给它们喂几个人,是最泛用的方法。”

“献祭……人类?”

虽然有所预料,但是上村和枝还是为这冲击性的事实而沉默。

“嗯,”聂薪看了眼后视镜,观察路况变道,“越是贴合诅咒之物憎恨的范畴,效果越好,你知道现在日本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是哪里吗?”

“那个……”和枝小姐小心翼翼地回答:“监狱?”

聂薪打了个响指,“正确,现在哪里都‘缺货’,大家都觉得日本没有死刑真是太好了,屯下来那么多能用的材料,当然我还没有用过这个方法,太粗糙了。”

“啊哈哈哈……”

上村和枝发现自己居然能接受,在这个从小进行“生命教育”,各种作品里主角杀个人都要犹豫八百年的国家,她轻易地接受了。

聂薪满意地说:“你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

因为有轨交通太方便,有时候就觉得开车麻烦。

下午一点钟到了所沢。

“稍等一下。”

聂薪在一家快餐店门口停下了,看着明黄色的M,上村和枝的肚子咕咕叫了。

快餐不健康,容易腻,但是好吃,一段时间没吃,又有些想念了。

“店长,我们中午吃这个吗?”

“你也要吃吗?”

难道不是买给人吃的?

聂薪疑惑后,点了点头,“也可以,主要是为你的诅咒之物准备的,它对食物的味道也是有要求的,能量棒的热量足够,但要注意隔一段时间给它吃些好吃的,注意,它不喜欢寿司。

快餐的香味很重,而且出餐快,以前和上村桑一起的时候,做完任务他会用快餐先安抚下诅咒。”

“啊,我记下了。”

意外的细节,是她没有了解过的,想到爸爸在快餐店排队等餐的样子……

停车,拉手刹,摘安全带,聂薪扭头询问:“那我们中午也简单吃点,有忌口的吗?”

“不太辣就好,谢谢。”

“嗯,你坐,我进去就好。”

大概20分钟,聂薪抱着一堆快餐出来了,后面跟着帮忙提的店员,把东西送上车,小心地在后备箱摆放好饮品。

“祝客人派对愉快。”

“谢谢。”

这么多东西,认为是和朋友们一起吃是正常的。

上车后,聂薪带上车门,打火,挂挡后一手拿着汉堡开吃,对后面说:“你自便。”

“诶,好的。”

上村和枝乖巧地随便挑了个汉堡,这时候手表开始轻颤。

“您先,您先。”

她乖乖换了只手,先招待诅咒大爷,然后右手给自己吃。

前排,聂薪确认了诅咒的状态,看来喜好还是和以前一样。

这会儿他咬到了不喜欢的东西,皱眉咽了下去。

“忘了这家有酸黄瓜……”

下次换K记吧。

……

车子在房子旁停稳,里面十几人份的汉堡与炸鸡薯条冰淇淋全部消失了,连可乐都没有放过。

“放着吧,回头我处理。”

聂薪说了声,下车走在前面,上村和枝在后面左看右看,害怕又期待。

毕竟是鬼屋。

走到正门,还没适应富人身份的富婆心里感慨,好气派的房子啊。

打开生锈的院门,走进院落,从院门到里面的门大约有三米的距离,小路上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院子里的草坪郁郁葱葱的,连各个角落都修剪得很好,有些湿润,看来昨天这边也下雨了。

和附近的其他家庭一样,这栋房子里的花坛里也开着好几种花,有些花瓣飘在路上,湿漉漉贴着地面。

两人走到门口,木质的大门有些掉色,但依旧很有格调。

“欢迎。”

聂薪打开了门。 15、诅咒收藏家 屋内是传统的,放到现在显得有些老气的日式装修风格,进门的玄关、木质走廊,客厅与二楼楼梯,颇有80年代的风格。

上村和枝只在老一些的电视剧里看过。

日式一户建喜欢把大片空间分隔,分成好几个房间,然后用走廊连接,通常走到玄关,就面对着走廊。

可能他们也对这样的风格有所感觉,许多惊悚恐怖向的电影里,走廊追逐战和玄关对峙是经典桥段,可以说这两者是日式恐怖的重要特色。

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显得有些局促。

聂薪看到上村和枝有些呆呆的。

“在看什么?”

“呃……那个……”

“在想哪里死过人?”

在鬼屋讨论哪里死过人,也是不得不品的环节。

和枝点头,小声说:“是的。”

“之前屋子里盘踞着诅咒,玄关那里有一个中年人的脑袋掉下来,客厅有三个学生被扭成麻花,你站的这个位置,有两个人用灭火器互殴,一个被砸烂脑袋,一个失血过多死了……”

如数家珍。

“还有很多死者,不过大多是跑出去了,但是被诅咒追上,死在了外面,记不太清。

不过最有创意的还是最初的案件,一个家庭主妇被他的丈夫打断骨头失血死掉,孩子被封在阁楼上饥渴死,诅咒从那时诞生,可以说,这栋屋子就是一个巨大的诅咒之物。”

聂薪张开怀抱,似是陶醉于屋里的空气,“真棒。”

“啊哈哈哈,那个,我前段时间也是有看过《咒怨》的,聂桑不要吓我了。”

越听越耳熟,上村和枝忍不住问了出来。

“所以我说了,意识会影响诅咒的诞生,只是电影里的惨案恰好在现实里出现了,然后可能死者看过咒怨,化作了类似的诅咒而已。”

聂薪没什么反应。

“这样的鬼屋,整个日本其实挺多的,只是这一栋是我见过最强的。”

“明白了。”

和枝小姐表示又开眼了,随即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那个,我记得您是调音师,但这栋房子,应该没办法调整,所以您解决了诅咒对吧?”

说话间走到了客厅,聂薪示意她坐。

和枝小姐不敢,脸上的笑容无法维持,追问:“解决了对吧?”

聂薪不逗她了,“解决了,因为它没办法交流,不可控的诅咒非常危险。”

女大学生擦了擦汗,“呼,要是这栋屋子里还有诅咒就太吓人了。”

“不过诅咒还是有的,而且很多。”

聂薪说:“你忘了我的职业了吗?买这栋房子就是为了储存诅咒之物,它可以完美地将诅咒气息隔绝,所以我的东西基本全放在这里了,大概……十几件?”

和枝小姐呆住了。

……

和新朋友聊起来,总是忍不住多说一些的,加上聂薪也很久没和幸子以外的活人交流,这次和枝上门,就没忍住多说了些。

下午还是很忙碌的,首先要检查上村和枝的诅咒,要测试极限强度,为此需要做好保障。

这个诅咒他参照上村秀的意见,进行了调试,让它无视了持有者更替,理论上除了外表,没有其他变化。

但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工具在不同的人手里,发挥的效果也不一样,所以还是有待更新检测。

此外,需要给小姑娘再挑选一到两件诅咒之物。

聂薪保存在这里的诅咒之物,都是他调试过的,有些是功能特殊,用到的时候不可或缺;有些是诅咒的怨念好忽悠,使用时代价不高,甚至只需要承受诅咒气息就行。

在普通诅咒者因为一件诅咒之物半死不活的时候,聂薪可以轻易拉出来几套配装。

这些,他是准备交换需要的东西,或者赠送给合适的人。

诅咒之物不祥,但持有它们,就能够改变命运,以生命为薪柴,在燃烧殆尽前,火光总是温暖明亮的。

这样的馈赠,自然也将收取高昂的代价,而最直接的回报,就是至深的感谢,这意味着大量的祝福。

此外,是聂薪没有告诉上村和枝的东西,诅咒之物会被使用者影响,如果是淳朴善良的人,甚至可以削弱里面的怨念,让使用时的代价降低。

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祭”。

上村和枝继承的诅咒就有受到上村秀的影响。

所以送出去诅咒之物,等人死后,还有可能收回来一个更好的。

可惜因为社交面狭窄和不常出门,至今没有遇到合适的——除了和枝小姐。

先武装旁边的小姑娘吧。

检查和挑选合适的诅咒之物,都是需要反复实验和确认的。

开始前,聂薪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半,预计至少要五个小时左右,回去开车大概要两个半小时,电车也差不多,你最好先和妹妹说一下。”

“好的。”

上村和枝跑到一旁打电话了。

……

“那个,我有件想问的事,”已经熟悉店长性格的和枝小姐直接问:“大家会给诅咒之物起名吗?一直用‘这个’、‘那个’来称呼会很麻烦吧?”

“一般来说,大家没有这样的烦恼,称呼的时候直接用那个人的名字就好,需要配合的时候,就喊‘和枝,诅咒’甚至只叫名字就好。

不过,要是持有两件以上,的确需要分辨,我的话,一般会直接用外形来形容。”

聂薪手里浮现丝线,“这个,蛛丝,你,嘴巴。”

“那个,还是会有歧义吧?我觉得我这个叫【暴食】会不会好一些?”

“可以。”

上村和枝并没有感觉到店长的热情,暗自忖度,说不定这个人是那种养了猫就叫猫,养了狗就叫狗的类型。

“做好准备,今天不会很轻松的。”

连茶都没有泡,喝的是瓶装矿泉水,休息一会儿后,聂薪起身,带着助手上楼。

……

家里没有地下室,诅咒物品全部存放在阁楼里,也就是当初小孩子饥渴死掉的地方。

阁楼的入口在主卧的柜子里,这样的奇怪到难以理解的设计,在日式一户建里也是常客。

顺带一提,那位家庭主妇在被残忍虐待后,死在了主卧,地板上还有一滩深色的、无论如何都去不掉的痕迹,就是血液沁进去导致的。

明明是白天,采光良好的房间,壁柜打开后,上村和枝起了鸡皮疙瘩。

望着黑黝黝的柜子深处,打心底发寒。

但没有等聂薪催促,她自己走了进去,里面有一架矮木梯,踩上去有奇怪的震颤感和吱呀声。

她告诉自己,这是必须要习惯的。 16、要吐了 “吱呀——”

在昏暗的环境里,这样奇怪的声响不禁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联想到深夜听到声音的恐慌。

上村和枝爬上去,阁楼一片昏暗,里面满是陶罐和几具棺材般的容器,室内散发着泥土和水的气息。

“咕嘟……”

一个水缸里传出了吐泡泡的声音。

上村和枝身体僵硬。

后面又响起上楼梯的声音,聂薪走上来,“其实我想让你在下面等一下的,我来拿诅咒之物,这里太小了,也不适合测试能力。”

“这样啊……”

上村和枝开心地下去了,觉得主卧都显得温暖明亮,直到她看见地上那滩阴影。

她默默往窗户靠了靠。

……

“哪一件呢……”

聂薪身处昏暗狭窄的阁楼里,反而觉得惬意。

水缸浸泡的头颅嘴巴翕动,吐出气泡;陶罐里的手掌嘎吱作响,轻叩瓶口;完整的美人脸皮贴着盒子摩挲,如同恋人呢喃;挂在墙上的冷兵器铮铮作响,饥渴难耐……

这样属于死的律动,在聂薪听来便如交响乐那样悦耳。

过于活跃的这几件并不合用,聂薪捏着手指,思索着哪一件合适。

最后他从墙上的博古架上拿下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副眼镜。

这个东西没什么用,但对现在的上村和枝来说,正好合适。

手表,现在叫暴食的诅咒之物,不欠缺攻击和防御的手段,并且还有其他没开发的能力,十分全面。

但上村和枝作为新人,就像游戏里的新手角色,拿到顶级的装备,也受限于过低的数值而无法发挥,前期需要带其他装备来过渡。

就是这一件了。

……

“这是?”

“眼镜。”

聂薪打开盒子,递给她一副看起来普通的黑色细框平光镜。

“功能是‘数据化’,戴上后,看东西会像游戏那样显示出‘面板’来,包括诅咒的强度、祝福的量级等等,而使用它的代价是,会被支配去打游戏,控制不住就会一直打到累死。”

“噢噢!面板,那不是超强力吗?”

上村和枝完全忽略了这个代价。

“没什么用,”聂薪客观评价说,“它只能观察普通程度的诅咒和祝福,太强大的不会显示,对资深者来说很鸡肋。

不过至少会标注和预警,所以给现在对诅咒还不够敏感的你,刚好适用,最后注意一件事,不要完全相信它的数据。”

那也很不错了,上村和枝很期待。

“待会儿再戴,先测试你的诅咒,嗯,就在这里吧,弄脏了也不会心疼。”

主卧的血印太显眼,聂薪不睡这里,作为练习室用也无所谓。

“先把祝福之物放在一边吧。”

“嗯。”

上村和枝伸手入怀,把照片拿出来放在一旁。

“流程是,首先我用诅咒袭击你,你控制暴食防御,然后你攻击我,最后是确认身体能负担的上限,过程中,一旦身体疼得受不了,就告诉我,不要硬撑,明白了?”

上村和枝眼神坚毅,“明白了。”

“那就开始吧,使用诅咒的体验不会很好,对你来说。”

说完,聂薪解放了诅咒之物。

上村和枝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掌控诅咒那晚的痛苦再次涌现,身体发凉,属于生者的气息在被侵蚀。

这时候她的手表轻颤,十二根时针化作牙齿,三支表针搅动起来,像是舔舐掉什么东西,身体一下子轻了起来。

“开始了。”

聂薪说完,难以计数的灰线笼罩过去,像是灰色的雾气。

【我真的能撑下来吗?】

心跳好像都迟缓了,上村和枝忍不住这样想着,但是对聂薪的信任,让她克制住了拔腿跑掉的本能,抬起左手。

“暴食!”

“咕呜——”

诅咒之物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住校一学期的学生回家看到爸妈准备的大餐,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房间里的诅咒气息,足够令一位身体虚弱的人晕厥过去。

室内的窗帘颜色一点点暗淡,墙纸泛黄卷起,在短时间内极速老化着。

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更容易被诅咒气息影响。

“呵呸!”

上村和枝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情绪,与上次使用暴食吃掉被子一样,似乎使用它时会能感受到它的部分思维。

这次的情绪也是“难吃”,还反馈了一部分味觉,像是要让她看看有多难吃。

她感觉嘴巴里炸开苦涩的味道,伴随诡异的口感,是一种坚韧的东西里面裹着苦臭绵软“夹心”的恶心东西。

“唔——”

上村和枝要吐出来了。

“有味道吗?这也是你的诅咒之物的代价之一,放心只是一种幻觉,并没有真的吃下什么,对身体没有危害,不过呕吐伤胃,没办法。”

聂薪的语气都没有变化,颇有余力的样子,而上村和枝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要杀死她了,身体在慢慢冰凉。

呼吸……喘不过气了。

丝线还在不断涌现,包裹过来,让和枝小姐陷入慌乱,如同溺水的人那样挣扎着。

“暴食!暴食!暴食!”

强烈的恐惧驱使她催动诅咒之物吞食和对抗聂薪的诅咒。

“呕——”

反馈来的恶心味道与口感愈发强烈汹涌,和枝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

呕吐物在半空又被暴食吃掉。

如此,被灰色的雾气笼罩,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一小时。

“好了,停止。”

聂薪停下了。

雾气散去,女孩脱力地瘫倒在地上。

感谢暴食不挑食,不然她这会儿就要躺在自己的呕吐物上了。

刚刚进门时还觉得主卧室冷得慌,躺下来的时候,她觉得木地板好温暖。

“呜哇……”

手表发出含糊的声音,传递给她“要吃别的清清味”的想法。

聂薪那边已经打开手提箱,丢过来了能量棒。

和枝虚弱地说了一声谢谢。

她现在知道爸爸为什么有胃病了。

“表现很好。”

虽然不如上村秀,但聂薪知道不能以大人的标准看“小孩”,及时给予安慰。

“我的诅咒之物属于第一梯队,差不多用了六分力,简单算下来,你已经能够对抗二流的诅咒,能在一流的诅咒前逃跑,只要不是直接撞上诅咒核心区,生存是没问题的,刚上手就能解放到这个程度,你很有天分。”

“真的吗?谢谢店长!”

“需要提醒一些事——”

缺点也是要点出的。

“不能放松对诅咒之物的控制,不要有‘全部交给它’的念头,当你对它失去警惕心的时候,它就有可能吃掉你了,字面意思上的。”

聂薪走过来,把祝福的照片放在她肚子上,温暖的感觉扩散来,让她放松下来。

“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还要两次。”

“唔……”

上村和枝要哭出来了。

“至少……有没有不那么难吃的?”

“应该没有,上村桑说,暴食反馈的味道,跟怨念死亡的方式有关,我这个是捂在被子里死的。

要说有什么味道好的……回头可以问下洛杉矶有没有诅咒之物。” 17、偿还代价 之后的两次重复测试,聂薪冷硬得像块石头,力度不打折扣。

冰冷的诅咒无情侵蚀着周围,窗帘已经老化成破絮,卷起的墙纸呈现一种失去漂白的干燥黄色,只有曾作为诅咒一部分的房屋墙壁毫发无损。

上村和枝躺在地上,准备着吟诵俳句……还是说和歌或者汉诗来着?

躺了半个小时,醒时发现自己穿着衣服泡在热水里,店长坐在一旁翻着一本书。

并没有什么旖旎暧昧的感觉,只让和枝小姐联想到女巫一边煮小孩一边看魔法书的景象。

聂薪收起来书。

“还要继续,门外有洗衣机,你的衣服洗一洗,晚上走之前能烘干,换的衣服在这。”

他指了指旁边的架子,和枝发现那里居然还有糖果和点心,顿时觉得幸福感涌了上来。

“我可以再泡一会儿吗?”

“可以,恢复下精神吧。”

使用诅咒会对身心产生沉重的负荷,需要做一些放松精神的事情,看书、电影、泡澡等等。

聂薪转身离开,关上浴室门。

和枝小姐把衣服脱了,惬意地躺了下去,觉得聂店长一定不是日本人,居然能容忍穿着衣服泡澡。

女人在水里舒展着优美的线条。

严格来讲已经是成熟的年纪,但因为平日里的气质,她身上的女性美像是笼罩雾气的山林,与这初春季节一样含蓄地遮掩着。

她在水里探出胳膊,摸索着抓住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左手的手表轻颤,表达着不满。

“好,给你给你。”

剩下的就被它全吃掉了,糖纸都没有吐出来。

……

测试继续。

“吞吃是遭受诅咒时的防卫手段,不适合主动进攻。

“和枝,找一找感觉,上村桑使用它的时候,能够把‘消化’了一部分的诅咒气息吐出来,某种程度上算是借力打力,对自己的消耗会小一些,也更具杀伤力。”

“我尝试一下。”

和枝小姐寻找着感觉。

衣服正在洗,她穿着聂薪的男士浴衣,其他衣服就没办法了,行动的时候需要注意。

现在她全神贯注思考着,直接靠墙坐在了地上。

聂薪的身形隐藏在灰色雾气里,他闭着眼睛,感受暴食的诅咒波动,确认它的状态。

密集的丝线保护着他,虽然是测试,但也不是闹着玩的,暴食是相当优秀的诅咒,如果和枝没有控制好,一口咬下来,毫无防备的话,他就要成某位出名的二等分角色了。

至少也是跟路易十六有共同话题。

好了,开玩笑有个头。

“有了有了!”

上村和枝发现,她的诅咒像是狗一样,只要下达它能理解的指令,对方就会很欢快地去做。

肚子里刚刚吞下的诅咒让暴食恶心半天了,如果不是上村秀和聂薪前后的调试,让它习惯了“吃了难吃的回头就吃好吃的”的行为模式,第一口后,它就不会再吃那么恶心的东西了。

指令下达。

“呵——忒!”

半消化的丝线诅咒,与暴食本身诅咒气息的混合物吐了出来。

灰雾动起来,将它包裹,分解。

还好,他的诅咒不会反馈感官。

“还不错。”

诅咒气息不是物质的形体,暴食也没有人类的胃液,吐出来的就是单纯的气息,只要理解这一点,就不会产生“这是吐痰”的糟糕感觉。

——好吧还是有一点的。

“感觉怎么样?困难吗?”

聂薪询问对方的感受。

上村和枝表情怪怪的,“有一种……吐痰的感觉,是不是不太文明?”

“那种事情无所谓,你可以把它叫作‘诅咒混合吐息’。”

“诶,这个不错!”

上村和枝有些激动的样子。

并不是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而是发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有点凉。

她以前宅家的时候,就喜欢在电脑椅或者床上这么坐,放松的习惯动作。

她在意的不是漏没漏,而是担心聂薪会不会觉得她邋遢没有女人味。

聂薪没有反应,只让她继续。

继续测试。

“诶?已经吐完了啊。”

“没关系,我这里还有。”

聂薪指了指阁楼的位置。

“我都可以用,以往上村桑的主要手段,就是储存不同的诅咒气息,针对不同的情况发起攻击,正好你也可以练习下。

“他的记录是最高存储了12种,你的话,先6种怎么样?研究一下不同的搭配,你的诅咒可以非常精巧……”

上村和枝回忆了下刚刚吃诅咒的感觉,鼻子有点发酸。

“我会……努力的……”

……

在之后的两个小时里,聂薪使用了丝线以外的四件诅咒之物,一共五种诅咒。

和枝小姐已经到了极限,因为第一次测试的时候太拼命了,后面有些乏力。

现在整个人靠着墙,疲惫地坐在地上,给人一种“燃尽了,只剩苍白的灰”的感觉。

聂薪整理着诅咒之物,五种也差不多了,短时间内能够熟练组合搭配,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贪多嚼不烂。

上村秀用了七年,上村和枝掌握还没有七天,她没有200倍努力的天赋,慢慢来就好。

“你该回去了,要再去泡一会儿吗?”

“嗯,好的,”和枝小姐疲惫地站起来,“麻烦店长了。”

“没事,”聂薪迟疑了下,还是决定鼓励她,“表现很棒,作为新人来说,比我当时都厉害。”

“真的吗?哪有啊,我觉得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诶嘿嘿……”

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忍不住漂浮地笑了起来。

之后换好衣服,收拾东西,聂薪把她送到了车站,坐电车比开车要省时一些。

至于女生晚上一个人坐车的安全问题……确实需要担心一下,所以聂薪交代说:

“遇到痴汉什么的,简单打断他的手脚就好,不要激动起来放出诅咒,控制不好整车的人都会死。”

“人家应该不会做到那个程度……”

……

上村和枝疲惫地贴在玻璃上,麻木地看着外面的灯火。

她的手里捏着个眼镜盒,因为今天精神不好,所以聂薪让她拿回去休息好了再用。

给她放了两天假,大后天,就要去栃木县了。

心里不平静。

和枝小姐努力平息心情,要是一直想着那个,今晚会睡不着。

想想下午吧。

真是相当糟糕的体验,不过很充实,感觉自己在进步。

只需要努力的感觉,真好啊……

暴食啃着能量棒,上村和枝想起来,回去路上还要找地方买些吃的,快餐、小吃都好,家里也要多储备些零食。

要跟杏奈说下……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感到疑惑——店长使用了那么多诅咒,代价是什么呢?

……

“呼……”

聂薪在偿还代价。

穿着婴儿装,一边健身,一边大声唱假面骑士主题曲,这是三个代价。

健身到深夜,要再泡进冰水里直到天亮。

最后,在梦里,他还要体验下被裹在被子里窒息的感觉。

与其他诅咒相比,这样的代价实在轻微。 18、来生町 在聂薪偿还着不可告人(真)的代价时,和枝小姐提着大兜的零食回到家。

差点拐弯去了老房子,走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到世田谷,打了人生的第一次出租车。

感想是确实很贵,但对现在的她来说,也就是感慨一声好贵。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姐姐,晚饭已经做好了哦。”

现在时间接近九点钟了,对习惯六点钟吃饭的妹妹来说,平时是已经上床休息的时间了。

“感动!”和枝进门放下来零食,抱了抱妹妹,“今天累死了。”

“工作辛苦了。”

“嗯嗯,学了好多东西!对了,杏奈,过两天姐姐要出差,”和枝迟疑着说,“爸爸在栃木县那边有工作没有做完。”

二小姐感受了下,没有说谎。

“大概要几天呢?”

“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一周左右,一定能在杏奈开学前回来!”

“那个没什么所谓啦,姐姐忙自己的事就好。”

“绝对会赶回来的!”

一周啊……

杏奈觉得还能接受。

……

吃完饭,洗完澡,舒服地躺在床上,上村和枝感觉自己又复活了,掏出眼镜盒。

诅咒之物不是越多越好,相当一部分诅咒会互相冲突,掌控多件的下场就是被分尸。

这部分知识和枝还没有接触到,她只是相信聂薪的判断。

店长提醒她,使用诅咒之物后,承载的器具不能离身,也就是说她以后就得戴着眼镜了。

直到脱离“新手期”。

她戴了上去,做好疼一阵子的准备,虽然是个弱诅咒……

“诶?”

清晰感觉到了诅咒之物之间的参差。

爸爸留下来被她取名叫暴食的诅咒之物,前两天掌控的时候差点没让她疼死在床上,那种冷热交替、身体发寒,精神饱受折磨的痛楚至今不敢回忆。

而这副眼镜戴上去后……

和枝小姐感觉眼前模糊了一瞬,脑袋有点晕。

然后,感觉到一个新的意识接入了脑海,颤巍巍缩在角落,一句话都没有说。

好了。

眼前“亮”了起来。

【高档实木床】、【实木衣柜】、【EVA x ROG RX3090初号机联动全家桶】……

视野里的每个东西都浮现了一个名称,像是网游一样。

这种VR眼镜般的视野,令和枝一时有些不适应。

她活用下午跟暴食交流的经验,尝试与眼镜交流,屏蔽掉她认识的东西。

视野一下子恢复正常了,她逐渐掌控,感觉可以控制眼镜识别东西,似乎,还能展现更详细的信息。

【明光匠人手作水晶吊灯,售价1999999円,由明光照明株式会社生产制造……以上内容来自维鸭百科。】

太好了,是智能识图!

上村和枝搜了一张蝮蛇的照片,用眼镜识别。

【仓鼠】

我们没救了。

虽然有些智障的地方,但是和枝没有忘记,这个东西主要是检测祝福和诅咒的。

她取出来照片,看了一眼。

【祝福数值897】

嗯……没个对比的对象啊。

这个时候她想起来店长说过,杏奈身上也有一部分祝福。

于是她穿着睡衣,戴着眼镜跑了出去。

“杏奈,杏奈,你睡了吗?”

杏奈亦未寝。

片刻后,脸颊红红,头发有些乱,看起来睡了一会儿的妹妹打开了门。

“什么事?”

“呃……我买了一副眼镜,想让杏奈看一下,是不是显得更成熟,没有打扰吧?”

“没有,很漂亮,姐姐。”

二小姐揉了揉眼睛,凑近来打量姐姐的脸。

“因为要显得严肃一些吗?”

“嗯嗯!”

“很棒,我可以拍张照吗?”

二小姐转身去拿手机。

“诶,白天再拍吧。”

“睡衣的姐姐,也要纪念下。”

安抚了下睡前的妹妹,和枝感觉妹妹已经从前段时间的阴影里走出来了,是好事。

【祝福值1001】

对方身上的祝福让她安心了,这样看来妹妹遭遇诅咒也有保障。

这段时间她使用诅咒,消耗了一部分,这样想来,要操心祝福的补充渠道了,店长跟她说,等解决了来生町的事情再教她。

继续玩诅咒之物。

这次她尝试探测暴食。

看向手表。

“咔——”

瞬间,眼镜裂开了,声响惊得上村和枝用力闭眼。

才发现镜片没有飞出来,只是单纯的裂纹,还在慢慢恢复。

“呃,就叫你‘战力探测器’吧。”

……

不知不觉,女孩睡着了。

半夜,她动了起来。

左手的手表发出威胁般的呼噜声,“上村和枝”顿了下,眼镜亮起来,似乎是在交流。

一会儿,她把客厅的零食搬回了房间,放在左手边上,然后坐在电脑前,把手机和平板翻了出来。

……

聂薪从冰水里爬出来,现在里面的冰块还没有融化完,寒冷刺骨。

诅咒者大多会表现出非人的特征,不说冰水,就是在冰库睡一晚也……可能需要用微波炉打一下,还是焚化炉小功率热一下。

助手在休假,聂薪暂时没有休息的意思,他稍微有些强迫症,不把手上的东西处理完,就会很不舒服。

一早,简单煮了一碗面,吃完,他从阁楼取下来两个陶罐,放在了后备箱。

检查了下车子状况,车里储备的燃油,发电机,维修工具,生活物资。

他要先去进行前期调查。

出发了。

……

栃木县。

聂薪对这个地方并不熟悉,或者说,他对日本哪里都不熟悉。

他是那种生活在一个城市几十年,问起来说不出十个路名的人,现在记下的路,全是跟着上村秀吃饭认识的。

另外,他的预备助手上村和枝,跟他是相同类型的人,昨天送人到车站,还要交代对方到哪一站下。

上次他问和枝小姐对栃木县有什么了解,对方回答说,是《○之空》故事的现实背景所在地。

指望不了一点。

据说,两个人一起出门,就有一个要学会认路。

来到这个叫来生町的城乡结合部,已经是中午了。

这是GAL故事里常见的乡村风格,在聂薪的故乡,应该是三四线城市的小镇。

没有特别高的建筑,道路旁就是农田,这个季节还空荡着,有小孩子在摸鱼和小龙虾。

是个让人放松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根据电子地图连续找了两家旅馆,全部都关门后,聂薪放松不下来了。

还剩一家,前几天死了侦探的那家,还在闭店调查,旅馆老板拿了鲔鱼侦探社的钱,美滋滋休假中,要不是不道德,恨不得天天死人。

看来要住车上了。 19、狸猫 直到中午,聂薪依旧没有找到能住的地方。

小地方的人们保持着对外界的警惕,来生町并没有什么景点,大多数人也并不想被外人打扰生活,这几个月来,要开发度假村的传闻和接连死去的外乡人,加深了抗拒的印象,以至于聂薪掏钱借住都没有人收。

原因的话,大概是怕他死在家里?比起一些钱,家里死人很晦气的。

聂薪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欠缺经验,毕竟过去出来解决诅咒事件时,一般周围没有活人。

如果口才好,会说话,说不定有希望,但聂薪的沟通能力,只能用悲剧来形容。

不擅长和活人打交道,没想到居然和助手小姐坐了一桌。

临近中午,他准备开车找个地方停下,这个时候和枝打来电话,惊慌地告诉她,早上醒来发现躺在桌边,手机平板和电脑下了大中小碧蓝,《FGO》《Bang Dream》《PCR》《学院偶像大师》《赛马娘》等十几款手游,电脑上最终幻想系列,怪物猎人系列,《星露谷》,文明系列……

——游戏账号和Sbeam账号价值都很高的样子。

妹妹杏奈早上开门进来,发现姐姐手脚并用在肝游戏,晃醒她后,全身都是酸痛的。

聂薪跟她说这是正常的,出门多买几台手机,晚上放床边让手自己肝可以节省体力,跟眼镜谈判下,至少音游和电脑游戏别玩了。

挂掉。

他开始看哪里适合露营了。

这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警察,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看到他后笔直地走了过来。

啧,小地方。

……

大多诅咒者受雇于大企业,甚至和议员、财阀有联系,不是单纯的打手。

当你是一枚移动的脏弹时,所有知情的接触者都会小心翼翼的。

许多知情的会社公司,都会专门开设供诅咒者任职的部门,通常职位不低,钱多事少。

上村秀在房地产巨头双并不动产挂名,聂薪和普通人的交集不多,但是很多诅咒者认识他,所以手上能拿出的名片更多,用了一点时间找出警察认识的。

“对不起,聂先生,刚才没有认出您!”

对方打了一个电话确认后,客气地离开了。

聂薪点头道别。

并没有表现得太咄咄逼人,跟陌生人生气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并且,越是小地方,这类公职人员越是能融入群体,认识的居民很多,或许帮不上忙,但想要坏事很容易。

来到来生町一个小时,没有进展,聂薪打开手机,看了眼天气,明日阴,后日有雨。

时间充裕。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午饭是杯面。

据说日本女孩推崇小鸟胃,节食久了,胃口小到一顿吃不完这个。

东亚三仙之日本人不吃饭。

他不行,把汤带上八杯下去才水饱,泡面都泡得烦死,所以很久没有吃了。

拿出一个小锅,倒水,锅下贴着自热袋加热,往锅里下杯面汤料、午餐肉、牛肉罐头……

配料多了些,但依旧是杯面。

“这个,好吃吗?”

旁边看了很久的小孩子开口说话了。

聂薪继续下菜,最后将垃圾收拾到一起,转过身递给她。

“味道可能有点重,不过还好,想吃就帮我把垃圾扔了。”

目测10岁左右——正常发育情况下,正是好奇心和行动力巅峰,人嫌狗厌的年纪。

一个小姑娘,短发有些偏褐色,也就是所谓黄毛丫头。

眼瞳是少见的纯黑色,亮晶晶,显得眼睛很有神。

她点点头。

“我是来生樱子。”

说完跑开了。

聂薪远远看到,她随便找了个没有上锁的垃圾桶,趁着没有人直接把垃圾塞进去。

“……”

素质不错,但是这些包装本地根本没有生产,最后翻出来,锅还是丢回聂薪头上。

无所谓了,这边应该不至于会因为垃圾,来找他这个外乡人麻烦。

“吃完饭要洗锅吧?我们去那边的小溪怎么样?小坡下面,没有人看到。”

“好主意,你先洗手。”

“好。”

她跑过去用溪水洗了手。

聂薪从车里拿出两副碗筷,想了想,又捡了几个罐头装袋提起来,回头看到女孩已经端起来锅,鬼鬼祟祟移动。

不知为何,让聂薪想起来家乡的小熊猫,有一种绷着蓬松尾巴偷偷摸摸的可爱。

在这边的话,应该是狸猫了,日本的狸猫一般是日本貉,没有小熊猫可爱,和浣熊相近,也还不错。

……

“这个是什么?好好吃!”

“牛的胃。”

“牛真了不起啊,这个呢?”

“牛肠。”

“谢谢牛先生!这个呢?”

“猪肉丸子。”

“猪先生也好了不起!”

小姑娘小嘴叭叭叭,丝毫不影响吃东西的速度。

这是个好地方,坡面的风清爽,食材捞出来风一吹,到嘴边再“呼哧”两下就凉了。

聂薪瞥到小姑娘衣服下和花园医生有一拼的手脚,风一吹衣服贴身上显出的排骨,没跟她抢,不然让她见识一下诅咒之人的耐热能力——他可以把头埋进锅里吃。

花园医生瘦是体质问题和有自虐癖,眼前的小姑娘,看这不挑食的样子,不太像是自己饿自己。

他默默把剩下的罐头打开,倒进去,按住小姑娘急切探出的胳膊。

“等煮开,冷油吃着会拉肚子,我给你捞熟的。”

说起来他们两人完全没有考虑分餐和公筷。

最后少女吃的肚子滚圆,围着聂薪走来走去消食,看这急切的样子,似乎是想在他吃完前消化一些,再吃几口。

聂薪毫无慈悲地清空了锅,并在最后下了泡面。

给小姑娘搭了一筷子。

煮到现在有点咸,不过考虑日本拉面里好些豚骨汤底的油脂和咸度,日本人还能接受。

吃饱喝足,指使小姑娘刷锅。

吹着风,就听刷锅的来生樱子大声说:“你要来我家住吗?”

“刚刚警察都找我了,没关系吗?”

“佐藤大叔也没让你离开,所以没关系,町里死人了,除了我家,应该没有人让你住。”

“好。”

聂薪一向没什么所谓,不管是诈骗仙人跳还是缅北旅行社接送,对诅咒之人都没什么威胁。

如果能遇到,算是意外之喜,收拾人渣,将他们的事情告知给受害者的家属,也是收获祝福的一个途径。

这些年日本除了失踪和非正常死亡数激增,治安其实是有转好的。

倒是可以考虑一些比较离谱的情况,比如诅咒在来生樱子家里什么的。

他也没所谓,或者说那样更好。

……

“真的在啊……”

世上存在着所谓“必然”,聂薪相信,他一上午的蹉跎,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的努力、运气、人格魅力和善意,将他带到了目标面前。

印着“来生”两字的表扎有些脏了,面前这栋一户建狭窄破旧,散发着诅咒的气息。

20、来生家 “小樱子,”聂薪站在门口,“你家里人有没有教过,不要跟陌生的大人凑太近?”

“说了啊。”

来生樱子拿出钥匙打开外面的铁门。

“但是没有钱了,要饿死了,你准备付多少房费?”

她坦诚的转身,伸出小手。

聂薪摸出来钱包,递给她一张万円大钞,想了想,拿回来,换成10张1000面额的。

一般小孩子对钱的概念并不清楚,但是来生樱子熟练地塞进了口袋。

感觉有祝福入账,本来以为这孩子有点癫癫的,原来是正常人吗?

“东京的普通酒店一晚就是这个价格,你家大人呢?”

“爸爸去妈妈那里了。”

“妈妈呢?”

“妈妈去爸爸那里了。”

“没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哥哥,去爷爷那里了。”

“那爷爷?”

“去奶奶那里了。”

聂薪观察着这孩子的表情,尝试从中分辨一些信息,但是做不到,她除了吃饭的时候,到现在,脸像是橡皮一样,一动不动。

“那先进去吧,我是好人,但你要注意,不要随便邀请人,会有坏人。”

“我知道,你身上很暖和。”

暖和……是感觉到了祝福吗?有些心思纯粹的小孩子确实能够感知到不同的气息。

不过,聂薪更倾向于,她是因为碰触了诅咒,才能感觉到祝福。

就像在黑暗里,光亮会更明显。

“旁边可以停车吗?”

“可以。”

“那我先去开车了。”

……

路上,给上村和枝发了这里的信息,包括遇到来生樱子的事,和她的对话,来生宅的位置。

为了以防万一,上村和枝过来不至于一抹黑。

聂薪对自己有信心,但一些诅咒是不讲道理,可能把他送到地球对面,到时候助手小姐跑过来就撞上诅咒,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出现过。

没有等对方回复,发送完消息,聂薪就把手机关机了。

来生家的情况,鲔鱼侦探社只提到一些,并非遗漏或隐瞒,只是樱子这样看起来孤零零的小姑娘,在乡下小地方并不少见,没有特意提及的价值。

来生宅的诅咒气息,也不是普通的侦探能发现的。

那就补充下信息。

联系鲔鱼侦探社。

“我找来生樱子的资料。”

“好的,请稍等,马上给您找档案。”

大概一分钟,聂薪得到了信息。

樱子的家庭有点特殊,今年她12岁,该上初中的年纪。

母亲来生琴有因为诈骗判处九个月惩役的记录,在四年前就已经出狱,但是没有回来过,大概是跑路了。

父亲来生峰雄,杀人入狱,刑期五年,预计今年秋天出狱。

所以说“爸爸去妈妈那里了”,但这孩子应该不知道妈妈已经不在爸爸那了。

五年的刑期,很特殊,一般来说明确故意杀人,很少有这么轻的判罚。聂薪多等了十分钟,侦探们打电话到了栃木县大田原市相关部门,调出了档案。

来生峰雄的儿子,也就是樱子提到的哥哥,来生信真,在五年前被町内的混混殴打,过失致死。

“哥哥去了爷爷那里”,这一家现在就剩下樱子和她爸爸了。

来生峰雄在调查清楚后,开了泥头车撞进凶手家里,把混混送下去陪儿子了。

之后又用混混的手机,把协助犯罪的人约了出来,用球棒敲断了腿,回去祭奠儿子后,来生峰雄投案自首,震惊栃木县,群情激奋,因此有了五年的特别刑期。

聂薪的评价是,就该这么打。

后续,那些混混的家人离开了来生町,为了避免后续报复,很长一段时间里,来生樱子都是这边警署的重要保护对象,也难怪她认识警察。

总之,这件事其实很有名,鲔鱼侦探社送去资料里的报纸上有提到,但他跟侦探们一样,没有在意。

毕竟,线索汇总下来,只有五年这个时间对得上,来生信真,他死在冬天,跟雨水都不搭边。

但正如之前说的,可能调查很久,诅咒正体是路边摔死的小孩,这种意外在预料之中。

身份不重要,首先要确认的是诅咒的袭击方式,在这点上鲔鱼侦探社做得足够好。

那栋房子……

打着电话,他已经来到停车的地方,开车回去。

来生宅旁是一片空地,长着杂草,中间还插着“売地”的牌子,意思是待售、转让,沉重的车身让车轮深深凹陷进泥土。

他在车上,把后续的信息也发给了上村和枝。

小姑娘敲了敲车玻璃。

“家里没有多余的被子。”

“我有带。”

聂薪抱着睡袋下来。

在门前犹豫了下,走了进去。

如果能快点解决是最好的。

……

来生宅和聂薪家里差不多,逼仄的玄关和走廊,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采光很阴间。

不过屋子意外很干净,除了小孩子够不到的地方有落灰,其他都能看,水电也还正常。

聂薪跟小姑娘聊了聊,大概了解了情况。

来生家大部分财产用于赔偿了,那些打断手脚的,还有主谋的爹妈。

鲜活的儿子变成冰冷的数字,他们才松口,减刑需要很多材料,死者亲属的意见也是其中之一。

樱子这几年的生活费,似乎是爸爸的朋友提供,这两年断断续续的,大概是也不宽裕,得亏小姑娘没生过病,没特别大的开销。

小姑娘在镇上也没什么熟人,她走到哪里,讨论的声音都小了。

因为,在舆情平息后,周围人相处就有些别扭了,各家大人可能都叮嘱过小孩子,不要欺负她,毕竟泥头前车之鉴太深刻了。

叮嘱多了,樱子就被孤立了,在来生町像个幽灵。

难怪她癫癫的。

这种情况下,小孩子要是能保持正常,聂薪就要怀疑哥哥的诅咒是不是陪在她身边天天教导了。

“我大概会在这里待上一周左右,期间每天会付给你一万円住宿费用,嗯,我还有一个助手,等她来了会再多给你一万,你的伙食我包了。”

“屋子里面随便住,都没有人。”

“你呢?”

“我想睡哪就睡哪。”

等聂薪放好睡袋,小姑娘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正好,他也想检查下房子,当着人家的面翻箱倒柜,多少有点自由过头了。

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重点研究了主卧和壁柜。

楼上楼下转完,发现诅咒集中的地方是门口。

聂薪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泥土。

里面有诅咒气息,但是往下挖也没有变浓,诅咒分布很均匀,看来不是地里。

“你在干什么?”

樱子提着一兜东西,乌黑的眼珠隔着铁门看他。

“我是个地理学家,”聂薪平静地随口扯谎,“研究下土质。”

他起身,“你去买什么了?”

“卫生巾。”

她举起来一包给聂薪看。

“你要用吗?”

“用不到,谢谢。” 21、消磨半日 被小姑娘发现后,聂薪光明正大地开始了挖掘。

从车上拿下来铁锹,这边一下那里一下。

没有异常,诅咒仿佛寄宿在门上。

犹豫许久,聂薪还是没有把门拆下来,夺门而走什么的……

重要的是,他感觉这份怨念与他隔得相当遥远,像是隔着棺材凝望死者。

结合之前的调查,是那种特定时候复苏的诅咒吧,看来还是要等到雨天,没有办法提前解决。

出于谨慎,聂薪又去其他地方挥了挥锄头,结果自然是没有发现。

樱子也没有在意家里被弄得乱七八糟,因为本来就乱七八糟,长满杂草和泥土掀起,差别不大。

她就坐在一旁,一直看着聂薪。

翻到黄昏时分,出名的逢魔之时,也没有遇到魔。

不过今天没有晚霞,太阳恹恹地沉在云层里,宣告明天不上班。

“该吃晚饭了。”

小姑娘揉着肚子,提醒说。

聂薪点头,“马上去买菜。”

并没有准备继续吃罐头食品,重油重盐,一直吃自然是不健康的,而且聂薪觉得小姑娘长期素食——长期营养不良,贸然摄入太多油脂,可能会身体不适。

虽然已经吃了一顿。

决定去附近的超市买一些新鲜的。

聂薪拍打了下身上的土渣,进门洗手整理,出门坐上车,打开窗户,对看着这边的樱子招了招手,“一起来。”

“可以吗?”

“没问题。”

……

来生町可以粗略分为东西两个部分,东边是自然风光和森林、农田,西边则是相对整齐的现代化街景,现在人们习惯叫东町西町。

有着町内唯一的大型连锁百货超市、医院,早些年——泡沫崩溃前,大批的人投资房地产,哪里都要炒一炒,甚至在这小地方开发游乐园,现在那里的机器还没有处理掉。

远远可以看到摩天轮,一副破旧的样子,让聂薪想到了他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叫做《咒乐园》的电影。

在那段时期,整个来生町都规划着要推倒重建,从西町开始,然而中途资金断裂,戛然而止,所以两边的差异是如此巨大,甚至割裂。

西町人口自然要多一些,之前提到的,过失杀死来生樱子哥哥的混混们,就是这边刷新的特产。

很遗憾这次出门没有遇到。

在东町,就好像在村里,有个陌生面孔分分钟被发现了,在这边只要不东问西问,一般也没有人搭理,所以,并没有遇到经典的,“外乡人你不属于这里,赶快离开”的桥段。

为了避免多余的摩擦,来生樱子指了一条大家平时不常走的小路,那边连路灯都没有,路况也差,是去农田和山上的路。

聂薪看到了眼熟的景色。

一座电话亭。

车速放缓,副驾驶晃着小腿,玩着安全带的女孩看过来,“怎么了吗?”

“那个电话亭,放在这边真的有人用吗?”

“不知道。”

小女孩回以优质答案,然后想了想,摇头。

“还是不知道。”

聂薪也没怎么抱有期望,如果他刚到这边,这里是不容错过的线索,但是他现在像是玩自由度极高的游戏,不看地图,直接来到了魔王城前,魔王手下四大天王的情报?

这个,不需要了。

只要守着来生家就好了,其他不过是支线。

他干这一行几年,习惯了没有后文的故事,和欠缺起承转合的结果。

只需要接受就好了。

虽然周围没有人,聂薪还是保持着一脚刹车就能停下的速度,这种连路灯都没有的,乌漆嘛黑的地方,是事故高发区。

前段时间某地投诉怠政,路灯坏损长久不修,一个地方议员去确认,然后在没有路灯的路段被撞死了。

所以说没有灯光的路段一定要小心呐。

等到上大路了才加速,到了电车站附近的饭田超市,这一带是来生町最繁华的区域,看着才有几分城市的意思。

来生樱子贴着车玻璃,出神地看着远处的高楼——虽然在聂薪看来那些五六层的住宅并不算高。

好像,很久之前,她也这么做过,只是那个时候开车的不是身旁的男人,她也不是坐在副驾驶的。

到停车场,下车,拉住往超市出口走的小孩子。

“那边是出口,入口是这边。”

“不一样吗?”

“不一样。”

……

樱子坐在购物车里。

对一个12岁的小孩来说,这个行为稍微有些幼稚了,现代孩子发育快,有些十二岁都一米六七,塞不下。

而樱子瘦瘦小小,塞进去还空了三分之一。

旁边路过的小孩指着樱子咿咿呀呀,跟爸妈说那个姐姐那么大了还坐购物车。

聂薪没有在意,推着小孩穿行在货架间。

“有喜欢的可以拿,也算在饭里,说包饭就包饭。”

“谢谢……”

小姑娘在车篮里转过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没有跟我说你叫什么。”

“聂薪。”

“Ni…shin?”

“聂。”

她还是改不过来,舌头快要打结。

“泥叔叔!”

“你还是叫我聂先生吧。”

她把聂发成“ni”,聂先生,聂桑,就和“兄さん(兄长,ni sa n)”的发音一模一样了。

哥哥总比叔叔好。

“哦,尼桑。”

她大概也懂了,却没有别的反应,只是在车筐里晃着小腿,时不时路过货架抓一包零食。

聂薪没有忘记今天是来采购食材的,稍微转了转,就去到了生鲜水产区。

身体发育需要蔬菜、肉、鱼和水果。

很少有小孩子能拒绝水产区,除非是实在受不了腥味。

来生樱子眼睛发亮,从车里跳下来,凑近水族箱看里面的鲷鱼、鲽鱼、螃蟹和各种贝壳,看到带鱼尖尖的牙齿有些害怕。

“我想吃它。”

“嗯,油炸可以接受吗?”

“可以,我不会吃坏肚子。”

聂薪抬手叫来店员,帮忙捞了几条带鱼,一圈转回来,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切成了块,填入冰块包装好。

之后买了些贝壳用来煮海鲜汤,牛肉和蔬菜。

……

回去依旧是小心翼翼地走小路,人们对日本的印象是东京那些不夜街,实际上包括东京在内,大部分商场店铺都不会营业到很晚。

在小地方格外明显,天色黑下来就看不到行人了,去东町的路上也没有多少车。

下车,樱子主动抱住有她半个大的袋子,聂薪提着三十分钟前还活着的鱼和其他食材。

抬头看了一眼月色,刚刚朦胧看到月亮的影子,云朵吐了口烟,把它埋住了。 22、雨骤 晚饭是炸带鱼、扇贝海鲜汤和铁板煎牛肉。

以上从食材到厨具再到调味料,全都是车上带的,这边能用的只有盐和两三把菜刀。

来生樱子说她经常做饭,聂薪问了她怎么做的,她说把东西煮熟加盐,有时候能从溪里抓到鱼虾,去内脏她也是会的。

聂薪对这小姑娘肃然起敬。

夜晚的来生宅,客厅大灯忽明忽暗,樱子说坏了有两年,聂薪直接把手电筒挂了起来,营造出经典的审讯室灯光效果,但至少明亮了些。

煤炭燃着暗红的光,铁板架在上面,涂抹油脂,稍微煎一下洋葱,然后把薄片的牛肉铺上,脂肪部分几乎瞬间透明,翻卷,牛油的香味扩散,夹起来再来另一面。

熟练之后聂薪处理得很快,一片一片牛肉在樱子碗里堆起了高山,他才给自己做。

油烟被朦胧的灰雾包裹,排到了户外。

聂薪不喜欢家里有油烟味。

吃饱喝足,喝茶休息。

来生家没有电视机,以前可能有。

“说起来,你晚上睡这么早吗?”

聂薪看向一旁沙发上的小姑娘。

正如她之前所说,想睡哪就睡哪,今晚她抱着一床有些泛黄的小鸭子图案被子,准备睡沙发。

“没,”她摇头,“以前吃饭回来没有这么早,睡觉前,会看书。”

聂薪问看的什么书,她抱过来了一堆课本,里面还有国中的部分,和一些旧报纸、杂志,不知从哪里捡来,翻了翻,看到一些折起来的地方,是各篇文章里,关于美食的部分。

数学只草草做完了习题,翻动的痕迹不多,准确率很高,

英语……看起来没有动的痕迹。

聂薪放回去,“你成绩很好?”

“在班里是第一。”

“不错,国中去哪里?”

“不知道,叔叔说他会帮忙,大概会去市里。”

理论上义务教育阶段只有不想读没有读不了,但落实下来,各种学杂费,到市里读书的食宿,对有家庭的人来说,多一份开支是很困难的事。

生活和能活是两码事。

聂薪计算了下这小姑娘一天来给他提供的祝福。

诅咒之人都喜欢小孩子,心思纯粹的人,提供的祝福会很纯粹,樱子就是这样,并且量也不少。

如果这种程度的花销就可以买来祝福,所有诅咒者都会挥着钞票过来。

然而并非所有孩子都懂得感恩,懂得别人付出的重量,樱子是特别的,不出意外,以后她会成为很好的大人,与上村和枝差不多。

甚至要更好些,因为樱子敢跟人说话。

“你爸爸大概秋天回来,还有大半年,在这之前,要不要考虑到埼玉读书?”

这里到他家要不了两个小时,来生町算是乡下,所沢很多地方也差不多,但聂薪家的位置,至少比西町繁华许多。

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很有钱吗?”

“不算特别有钱,但是需要的话,”聂薪说,“能把来生町买下来。”

“很有钱。”

来生樱子坐下来,晃起小腿,她似乎习惯思考的时候这么做。

“你是萝莉控。”

陈述句。

“并非,只是你能提供我想要的东西而已。”

“童养媳。”

还是陈述句。

聂薪并不想和小鬼讨论这些,“也不是,你就当我看中了你的头脑吧,没有人教念书都这么厉害,好好学以后说不定能考上东大。”

“东大是什么?”

“东京大学,你们日本最厉害的学校。”

“那我会考上东大,尼桑。”

“加油,明天我联系你叔叔,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说完,聂薪指了指一旁的锅碗瓢盆。

“现在你去洗碗。”

……

到入睡前,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情。

睡前,聂薪打开手机,忽略了上村和枝说她打游戏手抽筋的无聊事情,往下翻了翻。

她明早乘车过来,大概九点钟到。

到时候去接一下。

打开行李箱找换洗衣服的时候,翻出来一身西装。

并没有什么独特,是上班日随处可见的社畜身上的款式,还特意选了大了一号的,穿在身上不仅不板正,还松松垮垮的。

因为鲔鱼侦探社发现,雨天失踪死亡的人,几乎都是上班族的打扮,西装或者女士西装加套裙。

聂薪现在猜测,是樱子她哥哥在找爸爸妈妈。

所以他要伪装一下好碰上。

穿好衣服,准备到客厅准备问一下,樱子,你看我像你爹吗?

当然要含蓄一点。

走过去,但是没有等他出声,客厅的黑暗里,小女孩就嗫嚅着:“爸爸……”

并不是在沙发,而是茶几那边的地毯上,看来睡眠很浅的样子,这样的警戒心很不错。

聂薪打开了手电。

“是我。”

“尼桑,为什么穿这个样子,要出门加班吗?”

“我整天都在上班,”聂薪继续敷衍她,“要上厕所,打扰你了,你睡沙发上吧,或者回去锁门。”

“嗯,好的。”

她抱着枕头找了个房间躺进去了,锁门的声音很清晰。

……

早晨,电车上。

上村和枝,正面临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式工作。

超级紧张,紧张得要吐出来了,明明早饭只吃了妹妹准备的爱心面包。

坐车的时候,周围都在看她,有这个国家少数还残留人性的群体——高中生,询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她说话的时候,发现右手又擅自打开了手机,开始肝游戏。

面前的女子高中生也看到了她的屏幕,那满屏的手游,令对方肃然起敬。

脸色不好的原因也找到了。

从东京到大田原市,再到来生町,差不多需要一上午。

上村和枝就在恍惚中度过了这段时间。

除了手表、照片和眼镜,以及几身换洗衣服,她什么都没有带。

轻装上阵,倒也算轻松。

在下车前,她终于调整好了心情,出站,准备给聂薪发消息的时候,风里吹来些新翻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

一般来说,正常的天气是闻不到这个味道的。

这只意味着一件事:下雨了。

上村和枝看向天空,铅灰色的天幕下,丝丝缕缕的春雨飘洒起来,将远处早樱的花瓣吹下。

来的路上,因为过于紧张,她并没有注意到车窗外天气的变化。

随即她立刻想通,自己没有注意到,但是在这里的店长不可能注意不到啊,怎么会没有消息?

似是印证她不祥的预感,快下车前发给聂薪的消息,到现在都没有回应。 23、未拨出 早晨,聂薪醒得很早,来生樱子醒得也很早,小姑娘眼巴巴看着这边,期待着早餐。

聂薪喝不惯这边的味噌汤,偷懒煮了杯面,煎了几个鸡蛋和一个午餐肉罐头,再加入生菜,让它显得营养均衡些。

“杯面是这个味道吗?和昨天的不一样。”

“昨天那个煮的东西太多,有点杂。”

但都很好吃,樱子满意地端走了。

“今天好像要下雨。”

小孩坐在聂薪对面,透过他背后窗户眺望天空,忽然这样说了句。

“我看预报是明天。”

聂薪吹了吹切成片煎制的午餐肉,这个的含肉量挺高,切片煎出来形状很完整漂亮。

小姑娘重申说,“今天会下雨,就是今天。”

“为什么呢?”

聂薪没有完全相信预报,天气是一个混沌的系统,虽然有可预测性,但是往往会因为微小的变化而跟着变化,树状图设计者这种能计算超多变量的超算现实里并不存在。

樱子这么说,或许是有她的依据?本地人的经验总是要丰富些的。

而且,聂薪没有忘记这个屋子里还有别的“住客”呢,说不定是他告诉妹妹的。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是这样的。”

小孩子说话总有这样矛盾的地方。

聂薪思索了片刻,捞起来面条三两口吃了下去,把剩的部分推到樱子面前。

“我出门一趟,后面交给你了。”

“嗯。”

她动作利落地把煎蛋和肉夹进碗里。

……

来生樱子讨厌下雨天。

因为下雨天总是有穿着黑衣服的人,打着黑伞,有各种哭声。

就像她哥哥离开的那天,年幼的樱子也只记下了一片黑色和白色,还有第二天,警车的红色。

人们也模糊地感觉,似乎是来生家出事后,事故才多起来的,因此小女孩总是在雨天遭受无故的冷言冷语。

——他们明白这只是单纯的迁怒,事后连他们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羞耻,以至于面对那几个拿钱问问题的外乡人,谁都没说这种无端的臆想。

几次葬礼后,樱子就习惯了在雨天躲在家里,很多时候嗅着雨水的气味饿醒。

所以她讨厌雨天。

如果聂薪知道这些事,可能会想,这是日本不吃席导致的,如果是他的故乡,樱子对雨天的记忆,可能就是飘起的油烟和饭菜的香味了。

小姑娘可能会被说闲话,开席也可能不让去,但至少会端几碗菜堵她的嘴。

很可惜这边的葬礼连着几天都是素食。

下雨天,樱子连学校也不去,反正没有人在意她,同学们也很高兴雨天看不到她,可以在背后尽兴地编排她的坏话。

说她的父亲是杀人犯,哥哥变成了幽灵,妈妈嫁给了别人……

不久之后,樱子会明白那些都是真的。

视线涣散的眼睛重新回神。

樱子凝望面前的煎蛋,吹了吹,飘起一阵温暖的水汽。

“啊呜嗯嘛嗯嘛……”

嚼着蛋黄,小姑娘思考着要不要提醒下聂薪,这个天气最好也别出门。

她端起碗来。

“尼桑,尼桑——”

屋子里安静而空荡,就像没有人来过,打开门,床上一条领带垂到了地上。

……

几位外乡人来到了来生町。

但是他们受到的待遇比聂薪好了不少。

旅馆老板直接请他们进去了,也不管门口的黄线。

取证已经完成,这些也是要撤的,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你们又来了啊,明天有雨,估计没法去森林了。”

老板递给他们钥匙,这里还是老式的门锁。

因为都是熟人,眼前几个看起来三十岁的人是武藏野的毕业生,几年前开始,每年都会来一趟采风,出手大方,并且还会捐款给町内会——可以理解为居委会。

帮扶学生,保护森林什么的。

至于到底帮扶没有帮扶,保护没有保护,你别问。

他们也不问,所以很受欢迎。

作为町内会的一员,旅馆老板也接受过帮扶,有这样的金主,面对一些“小钱”的时候,也是会守口如瓶的。

这几位采风的时候,有时不小心自卫打死了一些保护动物,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说出去不好听。

老板是这么认为的。

总之,眼前这几位,简直是惠比寿的化身。

还有就是衣服品味有些超前,三四十岁的人,穿得好像十七八的潮男,花花绿绿的。

可能搞艺术的就是这样吧。

“也是呢,这两天都要下雨,不过等等就好了,雨天的风景也不错。”

其中一位递过去半指厚的信封。

“又要叨扰几天了。”

“哪里哪里,客气了,我去沏茶。”

“我们自己来就好了,老板你知道的,讨论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好的好的。”

“忘记带伞了,出门可能要借用下。”

“不碍事,日本哪里都是雨伞。”

……

“上村秀的学生,没问题吗?”

“上村秀都死了,我们的信真是最强的。”

“会赢的。”

“诅咒就是这一点麻烦,不清理干净有关系的人,就会被找上来。”

“调音师这种玩命的工作,说不定放着不管哪天就死了。”

“上村秀的血脉……他的女儿到了。”

“找个僻静的地方处理一下吧,那个诅咒很危险。”

……

聂薪走在街道上,整个世界只有两个地方是清晰的,一个是表扎上印着“来生”的一户建,另一个就是电话亭。

他站在门口,看到屋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楼上。

樱子?

“咚!”

铁门发出被撞击的声音。

“咚!”

一片血迹粘黏在上面。

“跑啊!”

“到家了,你要躲家里面吗?小鬼!”

“骗老子的钱是吧?家都给你砸了!”

泥泞的地面上出现脚印,歪歪扭扭,踉踉跄跄。

从来生家到电话亭,有相当长的距离,但是几步就到了。

“咚!”

一如刚才。

电话亭上沾染血迹。

“哟哟哟,疼不疼啊?给你洗一洗。”

“我来我来,我水多!”

“你尿分叉啊混账东西!”

“就当是花洒了,啾啾啾,下雨了哦……”

聂薪现在有点无语。

是这个下雨吗?

不过考虑到这个撞击的力度,来生信真的最后时刻,有没有清醒的感官都不知道了。

他跑到电话亭这里,是想要打电话给谁呢?

那个调查清儿子的死因,就直接开车上门的父亲,如果打通了的话…… 24、直面 很多时候遇到的诅咒,都能够在恐怖片里找出对应的情景来。

所以大家认为,是认知影响着诅咒的诞生和后续能力。

下雨天出现是《鬼水怪谈》,眼前这一幕大概是聂薪最喜欢的《咒怨》——伽椰子给人播放她死因的那一幕,接下来,诅咒的正体就要登场了。

世界开始下雨,让看过刚才场景的聂薪有点无语。

诅咒就是这样子,来自于执念和怨恨,它们不会思考,在最后听到有人说下雨了,它就在雨天出现。

雨水不大,但是地上积水在上升,一会儿功夫已经没过脚面,这样不消三十分钟,就会盖过头顶。

感受了下周围,聂薪发现了异常的地方。

雨水里飘来一张张苍白的人脸,他才明白。

这些为什么没被“吃掉”?

人死就会有怨恨,那么诅咒杀死人的时候诞生诅咒,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呢?

答案是有的,但最后还是只会有一个诅咒存在,因为它们会互相攻击,结果就是《贞子大战伽椰子》那样,诞生融合双方能力的、更强的诅咒。

所以所有正常的诅咒者,都会尽力清理诅咒事件,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样养蛊养下去会诞生什么玩意儿。

这里死过三十多个人,不是突然死的,每个可能都经历过绝望的折磨,他们比什么都不知道猝然死去的人承受了更多的痛苦,死前的怨恨也会更强,诞生诅咒也不奇怪,然后被来生信真的诅咒吃掉,这才是正常流程。

但违背常理的,没有,死者全都化作了诅咒,来生信真也没有吸收,而是操作着它们淹没每一个来访者。

这是一场爸爸去哪的游戏——不是他的爸爸,就死在这里。

在这一刻,聂薪也意识到上村秀是怎么死的了。

这里是一个独立的空间,下雨天被拉进来,就要不停面对这些诅咒气息的冲刷,直到天晴为止,或者破除这个空间。

诅咒者可能不会被溺死,但诅咒气息会不断注入,引爆他们的诅咒之物。

上村秀,就这样被他的暴食吃掉了。

现在,聂薪要面对这些死者所面对过的绝望:被不断上涨的雨水淹死在这个世界。

能躲的地方只有电话亭,然后在那里也是一样会被淹死,只是稍微晚一点。

这个诅咒的攻击手段就是这样,并不强大,完全的堆量。

只有极少数诅咒者,才能在诅咒失控前离开这里。

“这种诅咒,有人为干涉的痕迹啊,呼……”

聂薪吐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开始自我反省:“果然装的就是装的,不够用心啊。”

他换了西装,准备了很多物资,还培养了诅咒,面对诅咒事件时,却忘了一件事:没有随身携带多的诅咒之物。

因为潜意识里觉得不需要。

做火灾演习的学生,能够熟练回答每一个步骤,但关键时候就短路,因为他们很少,或者几乎没人,真正考虑遇到火灾的情况。

聂薪就是这样子,但区别是,学生遇到火灾可能会掉一层皮甚至挂掉,而他什么事都不会有。

这是接触诅咒,熟悉规则后从未遭遇濒死危机带给他的自信。

此前,聂薪一直告诉自己,要慎重,世界上一定有能够杀死他的诅咒。

但不会是这次。

“下次一定。”

自我反省完毕,聂薪抬起手指,灰白的雾气弥漫开。

“我同情死人和活人,但你都成诅咒了,快滚吧,小鬼。”

……

上村和枝现在想要打电话。

给爸爸妈妈或者……店长。

她在哼歌:

“Mama,just killed a man…”

也正如歌词,刚才杀了个人。

不久前,和枝发现自己被跟踪了,眼镜感知到一个陌生的数字接近,告诉了她。

是的,这个诅咒之物不需要亲自去看。

聂薪和她说过,诅咒者不会不打招呼,每个人有不同的区域,刻意在别人的地方逗留,没有事先说明就当是想要谋财害命,先下手为强。

她就照做了。

在僻静处的拐角,使用了诅咒。

直接吞了下去,咀嚼,只吐出来了一块骨头,散发着诅咒气息。

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像个小兵。

她现在思考着该怎么做……

仔细想想想。

店长好像说过,遇到第一步,阻止普通人过来。

第二步,收拾诅咒。

后面没学不会,先第一步吧。

打电话给诅咒集会,说明情况,之后他们会安排专业的人过来封锁。

诅咒之物,没有持有者下达指令,会很快沉寂下来——就像她的手表,只有少部分会活跃一段时间,然后也是归于沉寂。

这种掉落物,好像是可以换钱的——诅咒集会用的那种钱。

和枝说明完地址和情况,又担心起店长的安危,左看右看,这里没有人,她就直接离开往来生宅跑去。

远处,几个收了外乡人钱的本地人凑了过来。

“去看看?”

“外地人一定没干好事!”

“有消息可以一起换钱。”

他们进去,几声骨骼断裂的声响后,再没有动静了。

……

来生樱子在雨里奔跑。

朝着那个电话亭。

昨天她和聂薪说谎了,那个电话亭有人用的,就是她自己。

有几次下雨天,在电话亭里,似乎能够听到哥哥的声音。

有时候听得到,有时候听不到,有时候也有别人的声音。

她想起来旅馆里溺死的人,想到之前雨天死去的人,和似曾相识的声音,想到消失在家里的聂薪……最后她终于记起来了。

小时候,她在楼上看着外面,哥哥在门口被几个人围住了,那时候她以为是在玩游戏,还想要下来一起玩,但出来就看到哥哥和“朋友”们离开了。

后来,哥哥的尸体在电话亭前发现了。

混混们以为那个小子会爬起来回家洗干净,第二天继续上学被他们欺负,但是没有,来生信真死于颅内出血。

这条通往农田与山林的道路,冬天基本没有人会来,一直到第二天,路过的混混之一看到了他的尸体,叫来同伙,把他丢进了小溪,仓促逃走。

却又因为冬季水流小,没漂多久搁浅了,被人报警。

樱子不知道后面那些事,她只觉得,哥哥一定在电话亭。

“哥哥……尼桑!”

这段路实际上不短,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到了电话亭,冲进去。

“——狼狈不堪又不肯认输的样子真难看啊。”

“嘭!”

电话亭的玻璃骤然破碎,像是被切割一样边缘整齐。

来生樱子捂着脸,害怕碎玻璃砸在身上,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年轻女性的呼喝:

“暴食!”

25、优秀素质 来生樱子并没有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改变什么,只是尽力尝试挽留什么。

但事实比她想得要……

她想到书上看到的话:

妈妈,人生是旷野。

一头扎进广阔的自然之中,视野里满是难以理解的东西。

即使是樱子这样的“野生动物”,也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即使是她也知道,人不可能把电话亭的玻璃切碎,人也不可能一抬手就让这些碎片消失,所以……

只有【东京人】能做到吗?

但是尼桑明明说过她住在埼玉……

事实证明,在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时候,人很难冷静下来。

“呜——”

电话亭里传来呼啸的风声,接着一片灰色蔓延出来,樱子以为要被攻击了,连连后退,却发现那层灰色如纱帐一样阻隔在她面前,阻挡着里面的“雨水”。

一股阴冷的、恐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女孩的心跳上升。

这一切像是隔着一层镜面,看不真切。

小女孩看到了熟悉的衣服。

“樱子?”

她听到聂薪的声音说:“去找一个……和枝?你在吗?”

“哈咿!我在!”

不远处的女人跑了过来,抱住樱子,左手对着电话亭。

她的眼镜浮现了裂纹。

战力探测仪这种东西,果然是在需要的时候就会爆掉。

“去我的车上,有两个陶罐——拿过来,至少一个。”

并非情况危机,而是他现在的丝线诅咒之物,欠缺对诅咒的攻击性,打人好使,打鬼……其他类型也还可以,眼下这种异空间,需要足够高的爆发。

他可以撑到天晴,但是并不想要浪费那么多时间。

“不用着急,我没事,冷静一点,我感觉诅咒有人为制造的痕迹,保护好樱子。”

“好的,店长!”

上村和枝相信店长,并且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了,思考自己要做什么会让她感到害怕,但是按照别人的指令行动就很安心。

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那我们走吧,你是……小樱子对吧?我们走吧。”

樱子看了看她,想起昨天聂薪说的,另一个人。

“好。”

和枝小姐深呼吸,谨记店长的提醒,联想刚刚想要靠近她的陌生诅咒之人,她深吸了口气。

继续。

……

视野里又出现几个数字。

上村和枝把樱子拦在身后,站住。

沉默了一会儿,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诅咒者们围拢过来。

“上村小姐,很遗憾在这里看到你。”

“虽然有些不合适,但是可以拜托小姐离开这里吗?”

“令尊的事情很遗憾,但是活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对吧?”

上村和枝握紧了手,她想到很多。

想问这里发生了什么,想问为什么爸爸会死,想问他们对店长做了什么。

这时候,店长的话语浮现耳边:

“故事是事后跟别人讲的,开头过程结尾都可以是伪造的,和枝,不要成为故事。”

于是没有说话,平静地催动了诅咒。

……

“来生町,东町,旧街道,诅咒之物,三——四个。”

报告完毕,上村和枝一边给暴食喂着能量棒,一脚踩下,脚底的脖颈发出断折的闷响。

暴食“呵忒”一声,一口吐息下去,将血肉腐朽成破絮。

诅咒的气息泄露。

“我们走。”

上村和枝拉着一旁的小女孩,她没什么反应,乌黑的眼睛转动。

毕竟,只是死人而已,雨天发生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和枝小姐心情很激动,强行压抑着。

并非“杀人后的纠结”这种各种动画里常见的矫情玩意儿,而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觉得店长很有眼光。

聂薪说她很有天赋,她果然很有天赋。

开心。

但不能太骄傲,说不定还有别的诅咒者在窥视,哪怕眼镜里没有显示,也要谨慎,毕竟千奇百怪的诅咒很多。

刚刚清理掉的几个都有些花里胡哨,一口就解决了,但一定有更强的存在。

这一刻,上村和枝与聂薪有了相同的共识。

……

跑到来生家,跟着樱子进去找钥匙,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两个陶罐。

“我来拿,小心一点,樱子,这个很危险,就当做——当成是毒药就行,离远一点。

“必须要快一点,虽然店长说没事,但我觉得还是要快一点……”

“阿姨,”樱子平静地晃了晃手上的车钥匙,“为什么不开车?”

“啊……”

上村和枝愣了愣,尴尬地笑出来,“啊哈哈哈……走。”

被自己犯蠢还要被小孩子提醒的事情害臊到了,连对方的称呼都没有纠正,她一时不想说话,但如果不说,不就承认了自己丢人的事实吗?

不行不行不行……

她按捺下要爆炸的羞耻心,告诉自己店长那边要紧,上车,驾驶位偏低,有些不舒服,也没调整,上去坐下。

“上车吧,小樱子。”

“等下,如果,刚刚那些人有同伙,能对车做什么,开车会不会危险?”

“……”

上村和枝仔细地,快速地思考,开车的时候车胎爆掉,或者来一辆泥头车撞过来,她有没有躲掉的可能。

答案是不知道。

她的身体一天天变得陌生,但是现在还没有超越人类,所以被泥头车居合,下场可能还是铁包肉。

于是她默默下车,提着罐子。

“我们走!”

……

聂薪额前的白色挑染,面积扩大了很多,并且时不时抚摸他的脸颊,像是一只手。

这个诅咒的死者与她的孩子,被丈夫裹在被子里,按在浴缸里溺死了,尸体被发现是一月后,怨念对成年男性的杀伤力增强,但是几乎不会伤害五岁以下的小孩。

使用的代价是需要做出幼儿的行为,来取悦它。

这次回去可就不是婴儿装能打发的了。

聂薪还有闲心思考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现在实在无聊,来生信真的正体在过来三次,被他吊起来抽之后,选择了摆烂——实质上是诅咒强度降低,需要恢复。

现在只有水流包裹着他,这种情况正好对应了丝线诅咒生前最后的时光,所以反应格外强烈。

宛如被子包裹着他,隔绝了诅咒侵蚀。

“外面是发生什么了吗?” 26、踏入此门 本地的诅咒者太没有礼貌了。

很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天外有天的道理的。

现在他们用生命道歉了,姑且就原谅他们了。

诅咒的世界其实非常复杂,能够交付背后的战友并不多,至少这些人不是,因此在行动时,他们必须共同出击,以证明不会背后捅刀,避免出现渔翁得利的情形。

于是他们现在都寄了,并没有其他隐匿的敌人。

上村和枝与空气斗智斗勇,一路警惕着来到了电话亭,樱子跟在她后面。

“店长,东西要怎么给你?”

没有等到回应,助手就感觉到手上的陶罐在震颤。

“樱子,后退——”

话音未落,诅咒迸发炸碎了陶罐,上村和枝下意识抬左手吃掉碎片,就看到一张蜡黄色的东西飞进了电话亭里,顷刻消失。

异空间里,聂薪看到飞进来的是这玩意儿,眼皮子抖了抖,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二选一来了个麻烦的。

不过麻烦也只是支付代价的时候。

这张美人脸需要顶级的保养,但是摘下来的时候,聂薪实在找不到多少愿意服务它的美容院。

一副“新的肉体在哪里”的架势飞过来,套在了聂薪的脸上,聂薪迟疑了下。

这东西会长在脸上,撕下来的时候会吓到小朋友,所以他趁着还没有贴合,扯下来按在了胸口。

美人脸挣扎了片刻,还是贴了上去。

在聂薪的忽悠下,它产生了“心脏也是被人瞩目的地方”的认识,这也不是胡说的,毕竟漂亮女人的胸脯大家都想看。

男人就算了,男人胸口还长张脸,那就更恐怖了。

之后,诅咒发动。

在张脸的主人还活着的时候,她认为美貌就是一切,这张美丽的容颜是她的全世界。

死亡并不是那么令她恐惧,而当她的脸被剥下来的时候……

“咔……”

大概是这样的声音。

街道、雨水以及电话亭,周围的空间,全都浮现裂纹。

因为是在这个诅咒制造的异空间,在现实里不会出现这样震震果实般的裂纹。

然后,第二次。

“嘭!”

聂薪落在了电话亭里。

“店长!”

“尼桑——”

“先别过来。”

他摆了摆手。

诅咒在泄露,那些死者所化的雨水不停流出来,粗糙水泥路间的杂草枯萎,连水泥也快速呈现干燥的白色,松散开裂。

对普通人来说,这东西碰一下,回去洗下澡就可以等死了。

并且它会不断辐射着气息,等异空间里的诅咒全部流出来,来生町的居民只能搬迁到别的地方,或者留在地下永眠故乡。

必须要处理一下。

聂薪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比起解决诅咒,收尾工作才是他最头疼的事情。

上村和枝已经带着樱子退到了两百米开外,大声喊话:“店长!怎么办?”

“就算你这么问我——”

他的诅咒只管破坏,哪里去找修复的?

来生信真,你在干什么?快点补一补啊!

雨还在下。

看似清澈的雨水不起眼地流淌着,里面满含深沉的怨恨。

聂薪心想如果他能全部喝下去的话,也算是一种无害处理方法。

但是先不提想不想喝,人类是有极限的,胃袋扩张不了那么大,把肠子抽出来,皮剥掉,身体掏空,作为容器他也装不下那么多水。

现在情况很危急,但是他实在没办法着急起来。

要死的又不是认识的人。

如果稍微阴暗一点,甚至可以等诅咒蔓延开再行动,好收割祝福。

但聂薪还没有到要用这种手段的程度。

他不在意来生町人的死活,但刚入行的和枝小姐,与一直生活在这里的樱子却不行。

小姑娘在原地踱步,她很聪明,但是太年幼了,又对诅咒的世界一无所知,想不出办法。

她没办法看着这里的人,像那片野草一样死去。

虽说在这里受到了很多冷嘲热讽,但是爸爸离开的五年,她毕竟也麻烦了这里的人很多,翻脸不认人那种事,她做不出来。

“尼桑——”她大声喊着:“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聂薪刚想说什么,但是这一声之后,他感觉到,有一个东西通过了电话亭。

来生信真,生前是樱子的哥哥。

他的形体保留得相当完整,外形是一个苍白的男孩,大概国中年纪。

像是爬行动物,他在濡湿的土地,朝着樱子爬去。

“啊,是这种情况——”

聂薪一脚踩住。

诅咒因为留存着生前的执念,其中大多时候也是有家人的记忆。

但这并不是好事,哪怕接近什么也不做,家人就会死在诅咒气息的侵蚀下。

聂薪想到了一个比较相近的例子:《死神》里的虚。

虚会逐渐失去人性,而诅咒死了后就没有,只剩下一段机械的程序,当杀人的程序启动后,周围的一切都会被无差别杀死。

樱子向前了两步,被上村和枝一把抓住,托着腋下举起来。

她看过很多电影,时刻注意着不要像她吐槽的桥段那样弱智,身边的小孩子跑出去还抓不住,太蠢了。

“信真……哥哥。”

来生樱子认了出来。

这一幕让和枝觉得她跟店长像是坏人,阻挠人家兄妹相见。

但这可不兴见啊,现实里可没有《鬼妻》的娜娜那样清醒的诅咒。

樱子说:“放我下来吧,我不过去。”

上村和枝不信,“你就这样看吧。”

为了显得稍微尊重人家一点,聂薪蹲下来把它提了起来——至少比刚才好对吧?

来生信真不断挣扎着想要靠近,周围诅咒的雨水再次向他聚拢,想要挣脱束缚,那些能轻易杀死人的水流,落在聂薪身上,也只是让他的衣服老化……

这个也不太妙啊。

男孩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麻木的表情,只有本能的挣扎。

因为几乎处于同一高度,樱子看到了哥哥,然后,悲伤地认识到,哥哥已经死了的事实。

7岁的时候,她不能理解逝去,12岁的时候,她确认信真哥哥真的死了。

“请您……埋葬他吧。”

这个距离聂薪自然听不到,上村和枝摇头,“不能埋,它会爬出来。”

樱子想了想,哥哥变成了鬼,按照书上的说法,“那渡化?”

“我跟店长哪个像和尚?”

“你们是怎么做的?”

“一般是等诅咒沉寂后,找人控制。”

“那你看我行吗?” 27、当舍去一切希望 “那是我的哥哥。”

之后一句话,让上村和枝沉默下来。

她是因为爸爸,才踏上了这条道路。

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真相后,她惶恐不安了很久,如果不掌握诅咒的力量,日后遇到的时候,难道要一直指望店长来帮助她们姐妹吗?

现在她知道,聂薪确实是那样的人,但她也不会后悔现在的选择,至少今天,她有帮到店长,有救下来面前的小姑娘。

而且这个世界上的诅咒会越来越多,总有店长也来不及赶到的时候。

和枝用了很久想到了这些,樱子呢?她真的能够理解吗?

“诅咒……”

上村和枝缓缓说出来她对诅咒的认识。

能够改变命运的力量,自然也会有相应的代价。

部分诅咒会侵蚀身体,还有的会让人产生杀生嗜血的冲动,甚至基础的诅咒气息侵蚀,没有祝福抵抗就会慢慢虚弱而死。

告别了正常的人际关系,组成家庭、生下孩子这样的人生更不可能了。

来生樱子才12岁,谁如果想让让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己做出涉及人生的决定,那他一定是脑子抽掉了。

“樱子,不要冲动,你还有家人吗?”

小女孩晃了晃,安静下来。

她还有爸爸和妈妈。

“但是,”她说,“信真哥哥这样的……怨灵,世界上还有很多吧?雨天一直在死人,如果没有尼桑和阿姨,今天又会有人死掉,下一个可能就是我,爸爸,妈妈。”

以前樱子不理解死亡是什么,直到现在她看到面前的信真哥哥,那个样子,已经不是人类了,没有了智慧,不能交流,真切地意识到他已经死去,面前不过是有着信真外貌的怨灵。

和枝小姐沉默了,她把樱子放了下来。

至少,她在看爸爸的书信时,是没有想过这么多的。

“我依旧是不建议你跟我们一样,你太小了。”

小小的,瘦瘦的,比杏奈国中时还要小。

“至少现在,我们还能保护你,你还可以去学校学习,交朋友,无忧无虑地生活几年……以后吧?”

和枝是一个心软的人,虽然她刚才才清理了几个诅咒者,但是面对樱子这样的小姑娘时,她非常啰嗦地说了很多。

樱子沉默了一会儿。

“问问尼桑吧。”

这件事,能够做决定的不是她们两个。

聂薪晃着来生信真,刺激着它收拢诅咒的水流,上村和枝用暴食撕扯吞食掉周围的诅咒气息,靠近到能够交流的距离。

“聂桑,樱子想要成为诅咒者。”

“哈?”

聂薪的动作都停了,他看了看那边没有表情的小姑娘。

“淋雨发烧了?”

“没有。”

“和枝没告诉你这一行的事情?”

“说了。”

“樱子,听我说,你不过是一个国中生,真的能够背负以后的人生吗?”

“尼桑,如果是在别的地方遇到诅咒,就没有人生了。”

因为一直在来生町游荡,加上比普通的小孩子聪明太多,樱子听闻了许多真真假假的传闻,周围的人都说,最近死去的人变多了。

在东京那样的大都市,死人是正常的事情,就是死电车站里,大家也只是骂一句上班要迟到了。

但是小地方不一样,大家更能感受到那种死亡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游荡着,吞吃人的生命。

从小到大,樱子就很不安。

她依靠着所有人,又清楚所有人都不能一直依靠。

这是一个机会。

聂薪思索了一会儿,放弃了。

他并不是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类型,面前的小姑娘他算是喜欢,聊得很投缘,出于获取祝福和养个小孩解闷的打算,想要带她过去,现在人家想要成为诅咒者。

那就随她去吧,有新的助力是好事,要是失败了……

他会觉得很可惜。

“那你就来吧,如果你死了,我会难受一段时间,所以加油吧。”

聂薪控制住了来生信真,现在它已经不能用这个名字了。

就叫它电话亭好了,可惜是哥哥,如果是姐姐的话,也可以叫姬莉叶。

“和枝,临时教学开始了。”

聂薪发动能力,再次重击电话亭诅咒。

“最初的诅咒者是在遭遇事件的时候,阴差阳错驾驭了诅咒,一直到近十年,才有我这样专业调试诅咒的人诞生。

“这项技术其实非常古老,起源于人们祭祀鬼神的习俗,通过供奉祭品,祈祷鬼神保佑,这就是付出代价—使用诅咒之物的等式。”

上村和枝认真听着,这些知识多了解没有坏处,樱子也是认真看着。

聂薪一边说话,一边痛殴诅咒。

“在十几年前,诅咒者的诞生非常残酷,通常是紧急时刻,血亲怀着保护家人的意志被诅咒杀死、吞食,残念被诅咒吸收,通过这种原始的方式来影响诅咒,后面的人才有掌控的可能。

“一个人的意志力往往不够,那就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可能一家死完了,到下一家人,才能够成功。

“这还要建立在一个前提——掌控诅咒的人能够承受诅咒。所以现在调试诅咒之物,一般就会用各种方法消耗诅咒,让它变得虚弱,嗯,就像捕捉宝可梦。”

樱子眨眨眼:“宝可梦是什么?”

“这个不重要,回头给你看动画买掌机,嗯……差不多了。”

电话亭诅咒已经虚弱到无法维持形体,来生信真的外表变成朦胧的黑雾。

“诅咒通常会附着在相关的形体上,但是电话亭太不方便了,来生家的铁门也行,但同样不方便,樱子,这里最合适的载体,是你自己。”

“是要把它,塞进我的体内吗?像是在身体里封印妖狐?”

“大概比那个要安全和稳妥许多,你是它生前的妹妹,死前的印象中有你,诅咒附着在人体的情况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你旁边那个姐姐的爸爸,以前诅咒是手心的一张嘴。”

樱子看着面前的灰雾,“它会是什么样呢?”

“不知道,但是如果很丑的话,我会后续帮忙调整,现在只是初步容纳,想要掌握还要经过调试。”

聂薪解说完毕。

“按照惯例,最后问你,樱子,要踏入这个世界吗?”

女孩点点头。

“嗯。” 28、窥视过去 来生家。

诅咒的雨水被电话亭诅咒收回,一并被控制在了来生樱子的体内,她现在被浸润泥浆的绷带缠绕,只在鼻子上有空隙用于呼吸。

这也是加速诅咒平息速度的手段之一。

现在先让诅咒沉睡,之后聂薪再调试让她能够使用,而这期间,现在这孩子身上消耗的祝福,全部由聂公子买单。

安抚好这边后,换过衣服的聂薪来到客厅,上村和枝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实际上一动不动在发呆。

“前期处理结束了。”

“啊?嗯!那我们……”

“等樱子醒了大概要明天,看她有没有想做的,没有就带回埼玉了,”聂薪看了看窗外,接着说,“然后去调查她爸爸的事情。”

“诶?”

“上村桑被这里的诅咒杀死,如果是运气不好也就算,现在看来它可能是人造的。”

走在山林里被毒蛇咬死了只能恨命不好,但是……毒蛇是被人放生的,那就要找个说法了。

“我让诅咒集市的人把诅咒送过来,后半夜我要与它们共鸣,试试看能不能获取那些持有者的情报。”

集会帮忙清理场地,加上收容诅咒的器物的花费,要求四分之一个诅咒之物,加上和枝来以前聂薪欠下的,正好要调试一件给集市。

他自身的诅咒也需要调整一下,用的多了,会让诅咒内执念的认知产生偏移,大多时候不是好事,所以等偿还完代价,还要给丝线诅咒和美人脸摘下来隔离一阵子。

聂薪像个渣男,时刻把握着距离,被单一诅咒之物影响太深,就妨碍他使用其他诅咒之物了。

……

调音师的工作是技术活,原理很简单,但做起来,各人有各人的困难。

工作流程和心理医生很像,只是一个招待人,一个招待鬼。

深入到诅咒的内部,跟残留的执念交流,改变它们的认知。

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但光是和诅咒交流,就要有好几个先决条件:第一个是能够承受诅咒的气息;第二个是有办法接触诅咒的执念;最后是精神坚韧到不会被诅咒影响,同时又要具有共情能力,找出诅咒真正的执念。

前两个是算是硬件,第三个的话,才是最麻烦的。

有的人天生就容易共情,看一部电影会跟着欢喜或抑郁,有的人看别人的故事全程无动于衷。

代入太深,每个诅咒的人生都是惨剧,时间久了会被诅咒影响,或者精神疾病;代入不了,那调整个屁。

聂薪有着不会被诅咒气息影响的身体,强大的记忆力和敏锐的直觉,他总能很快察觉到诅咒真正的欲望,然后进行沟通,达成共识。

诅咒杀人是本能,也是实现目的的手段。

以来生信真举例,他想要找爸爸,就一到下雨天,就把符合“爸爸”形象的人拉进来,不管是不是他爸爸,拉进来就会死,死了再去找下一个。

聂薪要是调试它,就会想办法给他灌输“战斗结束给你爸爸”的思维,这就成了。

哦,这里不是给它喂各人,而是让它感受到父爱,找人做出父亲的行为和相处模式。

当然也有一部分诅咒,诞生就是为了杀人的,那连聂薪也没办法,只能给它调整一下杀人的频率,灌输“折磨比杀死更痛苦”,使用诅咒后找个罪犯折磨折磨,让耗材消耗得慢一点。

今晚这几个诅咒之物……聂薪不好评价,一共五件,其中三个都是要“吃人”的。

看完记忆聂薪就丢一边,回头拆了喂给家里的诅咒之物。

剩余两个,一个的执念是变瘦,这家伙生前表白女孩子,被直言太棒了,锻炼得横纹肌溶解死在家里,调试之后代价变为长跑,使用时间越长,要跑得距离越远。

最后一个稍微有点变态,执念是收集女孩的原味内衣。

虽然变态,但代价算是小的了,聂薪也没调整。

所以到底是什么人,死之后都念叨着这东西啊?

至于这些诅咒之物的能力,都比较粗糙,无非念力、怪力、冲击这些老花样。

用了一整晚,一个个反复看过去这些诅咒残留的记忆。

很遗憾,没有什么收获,可能因为死得太快,甚至连“不甘心”的情绪都没有产生,与诅咒之物也没有进一步的融合,所以没有什么技艺。

几个关于来生町的片段,只有这些人在雨里漫步,在山上采风的情形,像是普通的游客。

还是说……用某些特殊的诅咒清理掉了?

能够针对记忆的诅咒,聂薪也是见过的,诅咒集市里就有一个,一般是大范围目击诅咒的时候,混淆民众的认知。

诅咒流传开并不是好事,如果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能够变成诅咒,那么……

嗯,对一部分人来说不是好事。

聂薪既不主动传播,也不会刻意隐瞒。

如果诅咒增长的太快,按照之前的融合规律,就会有越来越强的诅咒诞生,直至掀翻人类文明。

……

“几点了。”

聂薪睁开眼睛,发现天亮了。

上村和枝正在吃杯面。

自己身旁躺了个泥娃娃。

“唔……九点钟,店长!”

来了一天一口饭也没吃的和枝顶不住了,暴食吃掉了聂薪储存的罐头和压缩饼干,最后只给她留了一盒不顶饱吃起来还麻烦的杯面。

聂薪坐起来,“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樱子,行动没问题吗?”

泥娃娃摇了摇头,她觉得身上的绷带有特殊用途,所以现在嘴巴上的也没摘。

“现在你可以摘下来洗洗了,今天我们要去探望你爸爸。”

来生樱子闻言瞪大了眼睛。

“可能并不是好事,所以要提前和你说一下。”

聂薪伸手摸了摸小孩子的脸,掉了一手土渣。

世上有听闻孩子死讯,开车去复仇的父亲,同样的,也有把孩子卖个好价钱的“父亲”。

在没亲眼确认之前,他也不好说,来生峰雄是什么。

樱子记得昨天的事,记得聂薪那一句“有人造的痕迹”,哥哥的死因,爸爸他……

来生樱子不愿意继续想下去了。

她很聪明,但有些时候难能糊涂,谁都有不想思考的时候,尤其是涉及家人。 29、两个坏消息 好消息,来生樱子不需要为父亲纠结了。

因为她爸爸死了。

好吧是坏消息。

然后还有另一个坏消息,那就是她妈妈也死了。

……

来生峰雄的尸体被送了回来,火化后埋到了来生町周边的公墓,来生琴的尸体则被再婚对象与她的父母,也就是樱子的姥姥姥爷收殓埋葬——需要说明他们没有来看过樱子。

前者死于心脏疾病,后者是车祸。

尸体上没有发现诅咒的残留,做得很干净。

聂薪甚至强行催动了丝线诅咒,将整栋监狱的人拉入梦里,威逼恐吓,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精神状态也很正常。

总得来说,线索断了。

因为太干净了,所以暴露出了确实存在操纵这一切的人,而只要他们还在行动,迟早会再碰上这种情况。

来生町诅咒的强度虽然不高,但是对大部分诅咒者都是威胁,被樱子掌控后,说不定对方会主动找过来。

这几天跑来跑去思考了很多,最后不过又回到了以静制动的阶段。

无所谓,诅咒也好,操纵诅咒的人也罢,入行之后,这些突然的情况,就都要放在考量之中,突发状况才是正常状况。

这些都是后面要考虑的事情了,现在的话……

……

来生樱子撑着伞站在墓碑前,衣服挂在她竹竿般的身体上,有种被顶起来的空荡。

这次,来生家只有一个人了。

聂薪换了黑色的正装,上村和枝还没有度过家人去世的肃穆时候,倒是不用刻意去买黑衣服。

她打电话给妹妹,说认识的人家人去世,回去的时间推了两天。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在雨天站了很久,上村和枝感觉胸口发闷,吐了口气,“真不是人啊。”

“这话对诅咒者来说并没有杀伤力。”

聂薪凝望着樱子。

“有些诅咒者不追求祝福,而是更强大可控的诅咒,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

“诅咒的怨念不会追过去吗?”

“不会,或者说就算有也是一点,充其量是教唆犯的程度,诅咒诞生,一个个杀过去,那些人也是最后死的。

“他们可能只是和来生信真的同学说了几句话,和来生峰雄——妻子被起诉诈骗入狱,同时发现她早就出轨,孩子并非亲生的——说了几句,所有决定都是那些人做的,幕后的人并没有参与太多。”

换了一家擅长调查人际关系的情报社,得到的新情报里,得知樱子和他哥哥都不是亲生的,早年在东京歌舞伎町工作的来生琴,并不是检点的女人,樱子对母亲的印象,也是她常年在外工作。

实际上基本是做着勾搭男人和仙人跳之类的,因为诈骗进去,出狱后很快找了接盘的。

情报社做了亲子鉴定,也确认信真和樱子都不是来生峰雄的孩子,信真的爸爸找不到了,但是樱子的爸爸……就是一直给她钱的那个,最近因为妻子盯得紧,也没办法帮助下去了。

不好评价,姑且算个人吧。

这样的家庭,日本有很多,只是大多还能维持一个表面的空壳,这个被戳破了而已。

在这一系列的事情里,来生峰雄其实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那天他在电话亭,也看到了曾经叫“儿子”的孩子被丢进水里,最后可能他想通了,或者是逃避了,开车去杀人了。

做得晚了。

至今不知道,来生信真想要找爸爸的执念,是想要抓住来生峰雄,还是他不明的亲爹。

至少可以确认的一点是,他真的很关心妹妹,要不然也不会在妹妹在家的时候选择掉头跑开,一般人都会躲在家里吧,大多数不良少年都是嘴上说的厉害,真正进屋子里欺负人,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真复杂,这种事情看多了,我就不想思考了。”

聂薪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

在他正常上班的时候,是有抽烟的习惯,后来戒了,要说的话,现在烟草也刺激不了他的身体。

那些资料樱子也看过了,聂薪与和枝并不认为12岁的孩子有多少自主思考能力,但这些事情,她不看,就没有人在意了。

不知道樱子现在是什么心情。

站了大概半个小时。

小姑娘打着伞走过来。

“我们走吧,尼桑,阿姨,来生町,以后大概不会回来了。”

“嗯。”

聂薪没有说什么。

和枝倒是想说什么,但现在不合适,她摇了摇头。

阿姨就阿姨吧,说明她成熟稳重。

……

回去,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收拾的,樱子只穿着身上的衣服,聂薪清理了下几天来居住的痕迹,断掉水电煤气,防止出什么情况波及周围住客。

此后就没什么了。

来生宅的铁门关上,此后或许再不会被这里的主人打开。

“尼桑,借我一些钱。”

樱子坐在后座,小小的,塞不到半个位置,开口说话。

聂薪大概知道是什么,指了指后座。

座椅下的空洞里有一箱钱,有时候钱很好用,想要大家忽略周围发生的异常,只要往人群里撒钱就好了,但是要把握好距离,不然可能会踩踏。

手提箱里大概有两千万日元,这段时间没有补充。

“够了吗?”

“多了,后面我来就行。”

她随便抓了一把,下车。

聂薪看向和枝。

助手懂事地点头,跟着过去,避免遇到意外,无论哪里,都会有残疾人——缺了脑子或者眼睛,这是一种普遍现象。

樱子打着伞,一家一户拜访照顾她的人们,鞠躬,递上钞票,遇到不爽的人家,就捡起石头把人家的玻璃砸碎,然后多赔一点钱。

居民们骂骂咧咧,但是看在钱和雨天的份上,没有追出来。

这个地方真的很避讳下雨。

回来的时候,樱子浑身湿漉漉的,雨伞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毕竟跑来跑去。

“那个……叔叔住在西町那边,拜托了,尼桑。”

“嗯。”

聂薪递过去一个信封。

“帮你算好了,多装了些,虽然没怎么交流,但姑且也算照顾你了。”

樱子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嗯。”

她点了点头。

和枝带着路边便利店买的毛巾进来,递给樱子。

“快擦擦吧。” 30、脆弱平衡 下雨天。

来生町西町,一户普通的人家。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普通的中年女性,她看到门外一个湿漉漉的小女娃,一个穿着黑裙的年轻女人,思考着这是什么组合。

“请问是?”

“我是来生樱子,此前受了不少照顾。”

樱子将一个薄薄的信封递过去。

刚才聂薪建议直接把箱子提过去,和枝小姐反对,提议写一张支票。

此前,那位“叔叔”每月给樱子2万円,并负担了水电煤气费和学杂费,包括学校保险、学生制服、午餐费、文具等等,每年大概是20w円左右。

全部加起来一年44万円浮动,听起来是普通职业者一个月半月的工资不算多,实际上,是家庭固定开支外,可支配收入的25%。

5年就是220万円左右,和枝小姐写了个500,想了想撕掉,重新写了个1000。

她想起来刚才看到的,小姑娘失魂落魄的表情,一时间心生怜悯,想到这么久来只有这一个人照顾着,至少亲爹还是在意着女儿的,就干脆多写了些。

这也展现出他们财力雄厚,让人家不用太记挂。

回到现在。

在聂薪的提醒下,和枝带了名片下来,光有钱是不行的,给人都不敢收,要有社会身份。

递过去,漆黑的金属材质上,印着精致的“上村建筑”字样。

“我是上村建筑的社长,此前与来生町的来生峰雄有一些业务上的交流。”

上村和枝打量着面前的女性,是资料上,樱子亲生父亲现任的妻子。

“来生先生与您的丈夫是很好的朋友,现在他遭遇了令人难过的事情,樱子这孩子以后就由上村家来照顾了,此前感谢您丈夫的照拂,这是一点心意。”

“诶……啊,好的……请进来喝杯茶吧,梦花,找一下茶叶——”

“不必,冒雨来访有失礼数,以后有需要的地方请打电话,再见。”

“哈咿,慢走。”

那位年轻女性散发着奇异的气质,看着脸嫩,却有些吓人,这位太太不禁拿出了以前上班时面对上司的态度。

人走后,她想了想,直接打开了信封。

“123…7个零!”

“妈妈?”

“梦花!快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回来,告诉他来生、那什么上村……哎呀!总之不用考虑那个小姑娘的事情了,我就说你爸爸这笨蛋好心人总有好报嘛!”

“是那个来生家的小鬼啊?您之前不是说……”

“什么小鬼,以后要叫大小姐!”

“7个零,是日元吗?不会吧?妈妈你那个名片给我看下,我搜一下,上村……大公司诶!”

……

上了车,上村和枝感觉到身体温暖了些。

戴上眼镜发现祝福的数值增长了40。

“店长,这是?”

“之前没有时间跟你说祝福的获取方式,你那段时间大概也放不下心去学习,学习了你也没时间去实践,所以暂时就没说。”

聂薪开着车,解释了下祝福的获取方式。

“通常来说,‘感激’是最常见、最主流的祝福来源,嗯,你了解这个就好,其他不需要强求。

“我之前跟你说过,诅咒者都在尽力维持社会的稳定,因为只有和平的时候,才会有稳定的祝福产出,这和经济有共同之处,如果诅咒的消息泄露,每个人惶惶不安担心自己朝不保夕,会怎么样呢?”

樱子裹着毛巾,轻声说,“应该是会依赖能保护他们的诅咒者吧?”

“是这样,但是诅咒者的能力有限,只需要失手一两次,让人们觉得自己并不安全,他们能提供的祝福就会飞快下降,甚至有些人死的时候会产生针对诅咒者的怨恨。”

“原来如此。”

“所以稳定是前提,在生死关头救下别人确实会获得很多祝福,但这就像是打柏青哥或是彩票中了小奖,作为意外之财值得喜悦,但实际不能长久,还是需要细水长流,人终究是靠工资生活的——所以我介绍一下我们获取祝福的‘工作’。”

聂薪看雨大了,找了个地方停车,组织着语言。

“首先,富豪、议员、财阀这些人,对诅咒基本都有认识,甚至可以说霞关的每个人都知道诅咒,但是日本这个国家,是不能够知道的。

“于是大人物们联合起来,组建了叫做【灾难应急对策与保护协会】,简称对策会,通过丰厚的物质报酬、社会地位等招徕诅咒持有者,隐藏和解决诅咒事件,偶尔也会协调诅咒者间的冲突。

“简单来说,就是人家出钱,我们办事,也不只是钱,和枝家里的公司就是他们赞助开的,你猜猜上村桑的祝福主要来源是什么?”

和枝一点就透,“会社职员?”

“是的,”聂薪点头,“有专业的人负责管理公司,里面还会安排几个对策会的人,宣传‘社长真是太良心了’、‘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之类的言论,来让大家感谢社长。

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虽然理论上打工人用劳动换取报酬,和公司是平等关系,实际上怎样和枝你应该也清楚,诅咒者开的公司通常工作条件都不错,不要求加班。”

“是的。”

上村和枝回忆了下高中职业实习的经历。

扭曲的职场上下辈关系,恐怖的职场气氛,每天都在被灌输“公司是阳光、空气、水分”,感恩啊感恩。

然后社畜早上9点上班,晚上10点乃至凌晨下班。

真是谢谢它全家了。

“大多这样的公司不会盈利,实际上是做慈善,你对现在的大学生说,我给你一份平均工资、朝九晚五不加班、节假日正常放假、缴纳各项社会保险的工作,你只要谢谢我就不会被开除,公司的门槛说不定都会被踏破。”

说着聂薪哼起来家乡的歌曲。

“听我说谢谢你……”

一大一小女孩听不懂,一脸茫然。

聂薪无趣地停下,继续说。

“不过诅咒者也不是光花钱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很多关于诅咒的研究正在开发,特殊的诅咒之物,有时候能做到现代科技无法做到的事,诅咒者公司在赔钱,靠其他地方挣回来就是。

大概生态你们理解了吗?现在就是这样,脆弱而稳定的体系。

不说了,和枝,明天你要去公司,对策会的人会帮社员熟悉你的,不需要表现太出色,那些人会帮你的形象增光添彩的。”

“那个,我……”

不想上班啊。

哪怕是当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