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傅红雪穿越林平之》 第一章 带刀的人 好一场大雪!

傅红雪走在雪中。

他的脸色苍白,手也苍白,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柄漆黑的刀。

他要去杀一个人!

“天冷了,来碗热乎的臊子面暖暖身子?”

路旁的面馆,不过是一间木板房,几张破旧桌椅,还有一个满面风霜,却仍硬把脸上皱纹挤成笑容的中年人。

傅红雪的确很饿。

他从昨天起就没吃过东西。

饿着肚子,手上没劲,是没法杀人的。

但傅红雪却并没有进屋,点上一碗热乎的臊子面。

因为他已身无分文。

店铺大多已关门歇业,并不宽阔的街道上,也没有其他行人。

唯有偏僻街角,背风处蜷缩着个乞丐,身子裹在蓑衣里,只露出一个顶着肮脏蓬乱头发的脑袋。

待傅红雪走来,乞丐颤巍巍伸出了他满是污渍的手,声音暗哑:

“好心人,施舍几个铜板……”

傅红雪没有看乞丐。

若是有钱,他不会吝惜几个铜板。

但现在,他竟隐隐有些羡慕起那乞丐来。

因为乞丐可以随时放下尊严,向人乞讨。

他却不行。

“抱歉。”

声音很轻,也不知是说给乞丐听的,还是说给自己。

他从乞丐身前走过。

“林平之!”

傅红雪便停下。

来到这个陌生的江湖已两月有余,识得他的人,也都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

从最初的迷茫、恐惧,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甫一转身,便见那乞丐蓑衣下,飞出一道青碧色的光芒!

那是一条小小青蛇,头作三角,剧毒无比。

在这样的冷天,蛇的动作本不该如此迅捷。

但那蛇乃是乞丐精心培育的异种,又兼贴身收藏有体温庇佑,在这寒冬,亦能进退如电!

刀光一闪,鲜血滴落,将白雪染成殷红。

乞丐已经从地上跃起。

掩藏在蓑衣下的身体强壮,肌肉结实,并不像普通乞丐那般瘦骨嶙峋。

腰间缠着的软剑已经解下,剑柄握在右手。

左臂上则盘着一条青蛇,对着傅红雪嘶嘶吐信。

这蛇当然不是之前那条。

那条蛇,已经身首分离掉在地上。

乞丐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他原本以为,眼前的年轻人,是上天扔下的一份厚礼,于是伸手便接。

然后发现,这厚礼的重量远超想象,他只可能被砸成一摊肉泥。

只怪“辟邪剑谱”这四个字,太过诱惑人心。

他只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上凑热闹,又为什么偏偏记住了林平之的相貌。

但现在,他已没有时间后悔。

乞丐左手一扬,青蛇电射而出,一对毒牙的目标,正是傅红雪的咽喉。

软剑却没有挥出。

挥剑需要力量,乞丐所有的力量,都已集中在双腿上。

不是攻击,而是逃命。

逃命并不可笑,送命才可笑。

刀光如微风轻轻掠过。

乞丐的双腿还在向前奔跑,头颅已跌落雪地。

傅红雪没有看乞丐的尸体。

因为乞丐身上,多半不会有太多钱,哪怕这乞丐不是真的。

但那两条毒蛇的确值些钱。

小镇上开门营业的铺子不多,恰好有一间是药铺。

傅红雪捡起毒蛇,途经来时的面馆,发现屋内已经有了两个客人。

一是长发垂肩的头陀,一是身披血红僧衣的和尚。

面馆老板瞥见去而复返,从门口经过的傅红雪,微微有些惊讶。

然后便收起心神,满脸堆笑:

“两位师父,可有忌口?”

那僧人从包袱中取出一个硕大如小盆的钢钵,拍在桌上,只震得那破旧木桌一阵吱呀乱晃。

“装满!若少了一点儿,佛爷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是……是……”

老板战战兢兢,捧着钢钵去灶台边开始忙活。

和尚与头陀,已经自顾自交谈起来:

“严三星这厮约了咱们在镇上见面,自己怎地不在?”

“怕是又在哪儿干他的老本行,装成花子,别人布施给他便要,不给他,便抢。”

“仇兄,那余沧海成名已久,青城派又人多势众,单凭咱们三个恐怕……”

头陀仇松年怪眼一翻:“有话直说!”

“不如唤上玉灵道兄他们,人多点,更好成事。”

“那余矮子身上有几两肉?人再多点,还够分吗?”

西宝和尚听了,胸中一阵烦闷。

如仇松年所说,人少了打不过,人多了分宝物的时候又舍不得,正是两难之境。

傅红雪已悄然走入店中。

店老板将满满一钵面端上了桌,正要去招呼傅红雪时,却被仇松年叫住:

“你见没见过一个带着两条蛇的叫花子?”

老板陪着笑脸:

“花子倒是见过……只是……只是这形貌记不太清,这寒冬腊月的,又怎么可能有蛇呢?师父您是不是记错了……”

仇松年立刻跃起,抡圆了巴掌就要扇那老板。

“放你娘的屁!老子会记错?”

他的右手没有扇到老板脸上,便已被一柄漆黑的刀架住。

刀的主人在说话:

“往南半里,或许还能见到你们要找的人。”

仇松年和西宝和尚对视一眼,又都盯着傅红雪,异口同声:

“你见过他?”

“见过。”

听了这话,西宝和尚如风卷残云一般,将整钵面打扫干净,和仇松年一道急匆匆奔南面而去。

老板苦着脸。

刚才那一钵面足足三碗有余,却并没收到一个铜板。

他今天一共不过卖出了五碗。

“他们还会回来的。”

老板并没有高兴起来,反而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

作为普通百姓,他最怕的便是江湖人在店里打杀。

比起莫名其妙店毁人亡,被白吃白喝几顿,倒不算什么了。

傅红雪用毒蛇换了钱,不会白吃白喝。

热气腾腾的面很快便端了上来,味道普通。但能填饱肚子,驱散寒意,便已足够。

不多时,仇松年二人又赶回店里。

两柄沉甸甸的虎头戒刀,已经握在仇松年手中;西宝和尚所持,也不再是那钢钵,而是一只钢钹。

大雪还来不及掩埋乞丐的尸身,也并未完全遮住傅红雪的足迹。

两人久经江湖,自然能够推算出发生了什么事。

“严三星是你杀的?”

“他要杀我,所以他得死。”

傅红雪语声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西宝和尚踏前一步,举起钢钹:

“佛爷也要杀你,佛爷是不是也得死?”

“你可以试试。”

西宝和尚脸上的肉不断颤抖。

他手中的钢钹边缘锋锐,是一件厉害武器,不知道染过多少鲜血。

但他终究不敢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出手。

他和严三星相识已久,武功在伯仲之间,更素知这位“双蛇恶乞”性格阴狠,擅长暗算和用毒。

如今严三星身首异处,横尸于雪地间,他不想步这个后尘。

钢钹缓缓放下,西宝和尚转身便要离开这个面馆。

仇松年的想法也是一样,严三星已经是个死人,没必要为一个死人惹麻烦。

傅红雪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两人面前。

“你们还不能走。”

“你要如何?”

“带我去找余沧海。” 第二章 刀的故事 余沧海屠灭福威镖局一事,如今江湖上早已人尽皆知。

在大多数人看来,昔日林远图赖以威震江湖的辟邪剑谱,已落入青城派之手。

真正知道岳不群已将林家遗孤收入门墙的,反而是少数。

于是,余沧海取代林震南,成为那些想要称雄武林之人的首要目标。

与严三星不同,仇松年二人并不认识傅红雪。

他们只道这英俊冷漠的年轻人,和他们一样,寻找余沧海是为了谋取辟邪剑谱。

西宝和尚脑袋上虽然光秃秃,脑筋却转得不慢。

“这人武功高于我和仇头陀,若是得了辟邪剑谱,我二人须不是他对手,剑谱必将被他独吞,如今之计……”

心下计议已定,便赔笑道:

“小兄弟,那余矮子人多势众,凭我们三人,恐怕不是他们青城派对手……贫僧倒还识得几个道上朋友,不如寻上他们一起,人多有个照应。”

仇松年刚想发作,却终究也想到了这节。

肉分得少一点,也比一点都分不到强。

待聚齐了张夫人、玉灵道人、桐柏双奇等一干人等,集众人之力,先将这人乱刀砍死,再去找余沧海的晦气。

不过是多几个人看一眼剑谱罢了。

“不必。”

傅红雪话音刚落,便听得呛啷啷的响动。

仇松年束发的铜箍,已经被劈成两半,掉在地下。

他平素一张凶暴蛮横的脸上,此时满是恐惧与惊骇,双眼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鬼魅。

手中的两柄虎头戒刀再也拿捏不住,跌落在地。

仇松年使这两柄刀,已有二十余年。

让他连脑袋带发箍一劈两半,容易做到。

但只劈发箍,连头发都不削断一根,万万不能。

西宝和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响。

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刀光已经让他明白,他们与这年轻人之间,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们,带我去找余沧海。”

仇松年这次真听话。

连他父亲的话,都没这么听过。

他捡起戒刀,与西宝和尚并肩走在前面,傅红雪随后跟上。

成为林平之以后。

傅红雪的右腿,已不再残废。

那被他视作毕生耻辱的癫痫之症,也不再发作。

他步伐看上去很慢,但离仇松年二人,始终有五尺,不近一分,也不远一分。

当三人的背影消失,面馆老板这才将仇松年掉在地上的发箍捡起。

发箍由黄铜所铸,足以抵上西宝和尚的一钵面。

雪虽停,阴云却未散。

三人走了一个时辰,也不过走出了十几里。

官道上,忽然掠过几个骑马的人,两男一女。

那女子是个中年美妇,一见傅红雪,立刻惊喜地喊叫出声:

“平之!”

随即翻身下马,拔出佩剑,指着仇松年二人怒斥:

“何方妖人,竟敢在我华山脚下,公然掳人?”

被妇人一呵斥,仇松年二人不禁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我们何德何能,竟能掳走这位?”

仇松年头脑愚钝,口齿更是不灵,下意识便要拔刀,用他自己更熟悉的方式与这妇人理论一番。

却被西宝和尚死死按住。

那文士模样的男子见两人神色古怪,便也纵马过来,施礼道:“两位朋友,在下华山岳不群,不知两位如何结识了我这徒儿,相伴而行,又要去往何处?”

西宝和尚放开仇松年,对岳不群还了一礼:

“原来是君子剑岳掌门和夫人,两位误会贫僧了……”

“贫僧兄弟二人途径华阴县,与这位小兄弟一见如故,正欲结伴去青城山一游。却不料这位兄弟竟是岳先生高足……果然是少年英杰……”

岳不群夫妇对视一眼,立刻明白,这小徒儿不声不响摸下华山,是打算去青城派找余沧海报仇。

不与自己二人禀告,是怕自己与余沧海同为武林正道,非但不便出手,甚至还会出言劝阻。

想到林家家破人亡的惨剧,宁中则鼻子不禁一酸。

“平之,师娘知道你心中苦闷,但那余沧海……唉,真要报仇,师父师娘定会给你做主,你又何苦偷偷下山呢?”

岧峣太华俯咸京,天外三峰削不成。

远处那险峻无比的玉女峰,此时正笼在阴云之中。

傅红雪漆黑的双眼望着远山与铅云。

握着刀的左手,却已攥紧。

从记事起十几年来,他便在暗室中练刀,每天拔刀上万次。

会有一位被他称作母亲的人,不时在旁观看。

只是她的眼神永远冷酷。

口中从未说出关切的话语,只会是恶毒的诅咒。

手中握着随时能够落在他身上的皮鞭。

而到了如今的世界,他发现自己虽然不再残废患病,但一身武功也十去七八。

武功没了,再练回来便好。

手中并无趁手兵器,便以剑作刀,苦练拔刀。

从黎明到深夜,从秋日到入冬。

眼前这位应该被称作师娘的人,时常出现在演武场边,投来关切的眼神。

待天气渐渐转冷,还会准备热乎的姜汤,送到演武场上。

傅红雪承认,他不舍这种关切。

他本来早就该离开华山,却一直耽搁了两个多月。

直到前些天,岳不群夫妇因赴左冷禅的约定,前往嵩山赴会。

他才下定决心,离开这给他带来牵绊的地方。

因为如果再耽搁下去,他害怕自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自小在花白凤的抚养下长大,唯一一次离家远行,去的是关东边城。

如今换了身份,虽然神州河山未变,记忆中却没有华山附近的路线。

花了几天,好不容易在华阴镇找到两个识路的“向导”,却耽搁了时间,被回山的岳不群夫妇寻见。

“回华山吧,师兄师姐们不见了你,正在到处找寻呢。至于青城派的事,师娘保证,会让那余沧海给你一个说法。”

跟着岳不群夫妇出来的劳德诺,也默默将自己的马牵了过来,对傅红雪道:

“林师弟,你骑二师兄的马,和师父师娘先回华山,二师兄走路回去便是!”

傅红雪接过缰绳,犹豫片刻之后,终是轻轻点头。

见状,仇松年二人如蒙大赦,双双长出了一口气。

西宝和尚忙道:

“岳掌门,岳夫人,恭喜师徒团聚,只是贫僧兄弟二人尚有要事在身,便不叨扰了,各位后会有期。”

岳不群知道这两人并非正派人士,便不欲与之多话,只一拱手淡淡道:“两位请。”

仇松年二人再不多话,施展开轻功望南而去,不敢再在华阴县多呆一刻。 第三章 正气堂中 当日晚些时候,华山正气堂。

岳不群居中而坐,面色铁青。

“本门之中,大家亲如家人,无论哪一个有事,所有人都休戚相关。”

“这样的话,为师说过没有!”

许是从未见过一向涵养甚好的师父发这么大的火,众华山弟子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就连平素恃着爹娘宠爱,经常口无遮拦的岳灵珊,也缩在宁中则身后,不敢出声。

只有傅红雪例外。

他站在人群末端,脊背挺直,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次岳不群前去嵩山,陪同的弟子分别是劳德诺、梁发、施戴子和陆大有。

除去仍在思过崖上面壁的令狐冲,留守山上的众人中,便以五弟子高根明为首。

岳不群当先问责的,便也是他。

“根明,你平日为人精细,这才让你留在山上,照看一应事务。”

“可为师不过下山几天,你就能把自己的师弟弄丢了。太让为师失望了!”

高根明汗流浃背,扑通一声双膝跪倒:

“弟子……弟子上思过崖去给大师兄送饭,回来便听小师妹说林师弟不见了……弟子实在……”

想到傅红雪偷跑下山一事,高根明有苦难言。

这小师弟上华山,已两月有余。

平日里,为人沉默寡言,内向冷漠,从早到晚都在练习武功,根本不主动与任何人交谈。

开始时,师兄弟们还试图和他搭话,但他很少理会。

久而久之,众人便都不愿再和他来往。

那天,还是岳灵珊发现,傅红雪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练习。

断定他在偷懒,准备去他居所嘲笑一番。

这才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傅红雪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华山。

众人大惊失色,便在周边地界到处找寻,一无所获。

直到岳不群夫妇回山之后,又找了几天,才在华阴县找到了不识道路的傅红雪。

见高根明一张脸涨得通红,岳不群最终摇头叹道:

“罢了!根明,你起来吧。接下来三个月,罚你在正气堂面壁!”

“弟子恭领责罚!”

岳不群严峻的目光,又逐一扫过陶钧、英白罗、舒奇等一干弟子。

目光所及之处,众弟子纷纷低下脑袋。

心中却将傅红雪骂了无数遍。

“明明是林师弟私自下山,却要五师兄和我们担责。”

但慑于岳不群的威势,没人敢出言反驳一句。

最终,岳不群的视线停留在傅红雪身上:

“平之,你急切为父报仇之心,为师理解。”

“但你终究是私自下山,还和那两个来路不明的妖人混在一起,犯了我华山七戒中‘滥交匪类,勾结妖邪’。”

“为师便罚你上思过崖,面壁半年。”

傅红雪面无表情,只轻声道:

“是。”

对他来说,在思过崖还是在别处,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并不喜人多,思过崖上反而清净。

倒是众弟子听了傅红雪受罚,均各在心中改赞师父秉公无私,赏罚分明。

待众人散去,傅红雪便握着刀,往思过崖上而去。

“平之,且稍等,师娘有话问你。”

听到宁中则的话,傅红雪便停下。

“你下山却不带剑,这刀又是怎么回事?你会用刀法?”

傅红雪实话实说:

“母亲曾教过我刀法。”

虽然花白凤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对他更是非打即骂,整天灌输着仇恨与报复。

但花白凤的确也抚养他长大,并教会了他一手惊世骇俗的刀法,和足以纵横江湖的各项杂学。

在傅红雪心底,始终当花白凤是自己的母亲。

岳不群夫妇当然不会知道这点。

在他们看来,林平之的母亲出身于洛阳金刀王家。

王家刀法乃是她的家传武功,林平之又是她的独子。

给爱子传授些刀法,合情合理。

至于王家刀法稀松平常,那又另当别论了。

宁中则微感不悦。

不是因为傅红雪用刀。

而是因为他正处在打基础的关键时期,学多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武功,于修炼不利。

“以前归以前,现在你是我华山派的弟子,五岳剑派门下,自然是要用剑的。”

说完,便从岳灵珊手中,取过一柄华山派佩剑。

那是傅红雪下山时,留在自己房间里的。

傅红雪却没有接那柄剑。

岳不群见状,轻轻抬手,示意妻子把剑收起:

“刀法既是令堂所传,你上思过崖便拿着这柄刀吧,林家祸事皆是由剑而起,不愿用剑,师父也理会得。”

“我华山武功,讲究气在剑先,以气为体,以剑为用。内功练到深处倒也不必太过拘泥兵器,你于练气一道却万万不可懈怠。好了,珊儿,你送平之上思过崖,顺便把冲儿的饭也带上去。”

待岳灵珊带着傅红雪离开正气堂后,宁中则有些不忍:

“师兄,平之入门日短,在正气堂面壁就好,为何把他也罚上思过崖呢?”

左右无人,岳不群也不再压抑自己:

“一来,平之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我只罚根明,却不对他做些处罚,其他人又怎么看?背后说我这个做师父的厚此薄彼?”

“二来,我罚平之上思过崖,也是保护他。思过崖上有冲儿,哪怕我们不在山上,他也没法再从思过崖上溜走。”

宁中则听了,恍然大悟:

“还是师兄想得周到,却不知他如何遇到了那两个妖人,若是我们没及时找到他……”

岳不群手捻胡须,呵呵一笑:

“师妹,这些年,你还是太少在江湖上走动,低估了如今的后起之秀啊。”

“亦或在你这个做师娘的眼中,本门弟子尽是些长不大的小孩儿。”

宁中则愕然:

“师兄何出此言?”

“我且问你,你觉得平之武功如何?”

“平之练功甚勤,但资质只能说平平,德诺教他本派入门剑法,两月下来,他……他竟连一招都没能学会。师兄为何不亲自去教?若是师兄事务繁杂,便由我……”

岳不群蹙眉道:

“他心中复仇执念太重,剑法便会主杀伐,与我华山武学路数不合,练得越多,便错得越多。”

“我不急着传他武功,是欲让他先沉淀些日子,待仇恨冲淡些,再行传授,须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

沉默片刻,岳不群又道:

“如你所说,平之武功平庸,又兼家破人亡,无依无靠。”

“但他便能孤身一人,从福州一路跑到衡阳,还不被青城派的人抓到。”

“后来我遇到他时,他虽被那塞北明驼木高峰逼迫,却仍能咬牙与之周旋。”

“师妹觉得,咱们这二十几个徒弟,有哪个能做到?” 第四章 思过崖上 宁中则为之语塞。

从令狐冲到劳德诺,从陆大有到岳灵珊。

挨个想了一遍之后,她赫然发现,这些弟子换了林平之的处境,竟然没有一人能保证做得更好。

多半连福建都跑不出来,便被青城派所擒,一路携去川西了。

“师兄难道觉得,平之可以成大器,日后将我华山发扬光大?”

岳不群的语声中忽然带了点烦躁:

“且不说那么长远的事,单就平之的心性……若是冲儿有他的一半,便也不用去面那劳什子壁了。”

“眼看三十岁的人,行事还和顽童一样毫无长进!我怎么放心把……哼,把华山派交到他手里?”

宁中则走近,握住岳不群的右手,柔声安慰丈夫道:

“但愿这次面壁思过,能磨一磨冲儿那跳脱的性子,让他早日替师兄分担些。”

岳不群望向东南方向,眼中染上一抹忧色:

“那要看左大盟主,愿不愿意给咱们这么多时间。”

“他已经对付完衡山派,泰山和恒山人手不少,他下一个盯上的,必是我华山派。”

“对付完衡山?师兄的意思是……”

“嵩山派给刘正风定的罪名是勾结魔教,嘿嘿,若是刘师兄真和魔教有来往,也不至死于非命了。”

思过崖上。

七八日不见小师妹,令狐冲心情烦闷,无心修炼内功和剑术。

只四仰八叉躺在山洞中,目光呆滞,瞪视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却听山洞外面,岳灵珊的叫声隐约传来。

“大师哥……大师哥!”

令狐冲如闻天籁,心花怒放,立刻从地上弹起,纵身一跃,便已到了洞外。

往下望去,远远便看到岳灵珊一步一滑,沿着满是积雪的山道,一点点摸上思过崖。

令狐冲站在崖边,想起师父的命令,不敢下崖一步去迎接岳灵珊。

只是看着她慢慢走近,才探出身子,伸手将她拉上崖来。

没等岳灵珊站稳,便猴急地问:

“小师妹,师父师娘可回山了?你上崖,他们可曾知晓?”

岳灵珊俏脸一红,却不吭声,只是伸手指了指崖下。

令狐冲这才将目光从岳灵珊身上移开,往崖下望去。

便看见了如幽灵般默不作声的傅红雪。

令狐冲大感尴尬,伸手摸了摸鼻子:

“咳咳……原来林师弟也来了。如此天气,倒是劳烦林师弟走这一趟……”

说完伸出手,准备将傅红雪也拉上崖来。

却见傅红雪轻轻一跃,上了思过崖的平台,将食盒放到地上,自顾自走到崖边,不再理会两人。

令狐冲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因为傅红雪走失,父母心情不悦而压抑了好几天的岳灵珊,却终于能释放本性。

她一手拎起食盒,跑进山洞中,一边笑道:

“大师哥,你猜,林师弟为什么会上崖?”

令狐冲跟着进到洞内,做沉思状:

“定是你们做了什么古怪的赌约,他赌输了,对不对?”

岳灵珊嘻嘻一笑:

“我就知道你猜不中,告诉你罢,林师弟也被爹罚上思过崖面壁啦!”

令狐冲“啊”的一声,张大了嘴巴。

半晌后,才难以置信道:

“林师弟沉稳朴实,怎会……”

岳灵珊眨眨眼道:

“你莫看他外表老实,其实鬼点子多得很,这次他便是偷偷下山,打算找余沧海报仇。”

“好在他半路被爹和娘堵了回来,为此,五师兄还被罚在正气堂面壁思过呢。”

令狐冲刚合上的嘴,又重新张大。

心中却恍然大悟:

“难怪五师弟前几日上崖时,总是心不在焉,问他有什么心事,也是吞吞吐吐。”

瞥了外面的傅红雪一眼,不禁暗暗佩服起来。

大家都道我令狐冲行事颠三倒四,没想到你林平之生得斯文俊秀,竟也能做出这等事来。

只不过,那余沧海的武功,虽然不及师父,但也比田伯光稍胜半筹,连自己都远非敌手。

凭你那点微末功夫,单人独马便去找余沧海报仇,勇气和孝心固然可嘉,但又何异于自寻死路?

岳灵珊已经将餐盒中的饭菜摆好,还掏出了一个小酒葫芦,递给令狐冲:

“这次,有林师弟和你作伴,你定然不会寂寞了,闲得无事,还可指点他几招。”

然后压低声音:

“二师兄教他入门剑法,教了两个月,一招都没教会,大师哥你说,是他笨,还是二师哥笨?”

令狐冲忙用食指比在唇边,心中寻思:

“往日里,师父收了新弟子,传授入门剑法这一步,都是由我来做,果然二师弟不得其法。师父让林师弟上思过崖,恐怕也存了让我传剑的心思。”

再往外瞥了一眼,心头却又升起一阵疑惑:

“可林师弟为何只带一柄刀来?”

一时间,不得要领,索性便也不去想,只举起那酒葫芦,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又将葫芦举起来晃荡几下,伸出舌头,把葫芦口的残酒舔舐干净,这才开始大口吃菜,并和岳灵珊聊起这几日的事情。

直到天色将暗。

“小师妹,你也该下山去啦!这几日下过雪,山路难行,你便不要冒险上山给我……和林师弟送饭。”

“平日,六猴儿不是喜欢和你抢着上山吗?这些日子让他送饭上来便是,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岳灵珊收起餐盒,走出山洞。

看到崖边一动不动,犹如雕塑的傅红雪,脸色不禁有些尴尬。

自己和大师哥聊得投机,却忘了洞外还有人。

这人也真怪,在外面站了这么久,竟能一声不吭。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

岳灵珊站在崖边,犹豫不决,迟迟不肯迈出一步。

而令狐冲则是抓耳挠腮,吞吞吐吐:

“小师妹,你下山时千万小心,须得一步步的慢慢走,累了便歇一会,可别像平时那样,一口气奔下崖去……回去熬些热姜汤来喝,莫受了风寒。”

“你若真生了病,我便是拼着师父责罚,再多面壁半年,也要下山去探你。”

心中更是暗暗发誓,若是岳灵珊真的万一不幸失足摔落悬崖,自己便就在这思过崖上纵身一跃,追随小师妹于地下。

只可惜,岳灵珊并听不到他的心声。

“你若是真有心,便是拼着师父责罚,再多面壁半年,也当亲自送她下山。”

如果是叶开,或许会这样对令狐冲说。

如果是路小佳,或许会暗中跟在岳灵珊身后,待她安全下山,再悄然自行返回。

傅红雪不会说,也不会送。

他已不必做任何事。

因为陆大有已经佝偻着身子,爬上山来,骄傲道:

“师父让我上山接小师妹,看来我时候掌握得刚刚好。” 第五章 有凤来仪 见陆大有上山,彷徨无计的令狐冲,心里这才安定下来。

先是与陆大有插科打诨几句。

又千叮咛万嘱咐,万不可让小师妹有所磕碰。

待岳灵珊和陆大有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令狐冲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黑衣的傅红雪,站在崖边一动不动,似已与石壁融为一体。

仿佛自有这思过崖之日,他便已站在那里。

令狐冲忍不住开口询问:

“林师弟,你在做什么?”

“面壁。”

听了这简短的回答,令狐冲不禁失笑:

“咳咳,林师弟你可能误会了……这思过崖名为思过,实则乃是本派祖师静修武功之所。”

“面壁,也不是让你当真对着这石壁,一站便是一天。而是在这无草无木,无鸟无虫的所在,心无旁骛……嗯……静心……”

他平素少读诗文,本欲学着师父的口气,来给这小师弟长长见识,但说到一半,便已支支吾吾,再想不出后面的说辞。

最后干脆道:

“总之,你不用在那儿呆站着,只要不踏下崖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且在这稍等,莫乱走动,待我寻两个火把来。”

说话间,天已完全黑了。

平日里令狐冲没人交谈,日落而息。

但现在多了一个人,两人黑灯瞎火地聊天,确实不妥。

山洞中存放着一些火把,令狐冲凭着自己的记忆,往山洞里面摸索。

他在思过崖上待了两个多月,整日在这片狭小天地中生活。

对周遭环境自然一清二楚,不需光亮也能大致辨别方向。

只是那火把藏在山洞深处,一时间找寻不到。

令狐冲正恼火间,却见漆黑的山洞中燃起一簇火焰。

火把已经点亮。

傅红雪手持火把,静静站在他面前。

“你……你……”

令狐冲张口结舌。

半晌后,才道:

“你怎么寻到的……”

傅红雪道:“我不需要火把也能看见。”

令狐冲恍然大悟,接过火把:

“原来如此,我曾听说有些人天赋异禀,不需光亮也可视物,却不料林师弟也有这本事,真是让我羡慕得紧。”

傅红雪却道:

“倒也不必。”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

从五岁开始,他便在黑暗闷热的密室中,对着一根闪烁不定的香头,边拔刀,边练习眼力。

苦练十年,才能看得见暗室中的蚊虫。

期间所付出的艰辛,绝不是“天赋异禀”四个字,所能轻松带过。

令狐冲已将火把插在岩壁的石缝中。

此时他手中所持,已换成自己的佩剑。

“林师弟,我华山派剑法种类繁多,招式变化奇巧,但若没掌握好入门基础剑法,是不能学本派高深剑法的。”

“适才小师妹说,你的剑法尚不纯熟,左右无事,我便指点你几招……”

傅红雪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刀:

“我不用剑。”

令狐冲心下奇怪。

作为华山派大弟子,他素知师父岳不群虽然平时和蔼,但教授弟子非常严格。

哪怕一个剑招用的差了半分,岳不群都会严厉训斥。

怎地对林师弟,如此骄纵。

想不使剑便不使剑,想带刀便带刀?

但他终究不敢质疑师父。

这些日子没人练剑试招,却又憋闷得难受,于是灵机一动,便改口道:

“这么说,林师弟擅长刀法。师父倒也说过,本派创立之初,曾有一路反两仪刀法,由双人合使,威力很强,可惜早已失传,只余名目……若是林师弟日后能为我华山再创一路刀法,也是佳话。”

“我这些日子,时时琢磨着怎么破解田伯光那厮的快刀,两月来也想了几招,只是苦于没人拆招,不知效果究竟如何。”

“现下便由林师弟扮做田伯光,使他的刀法,让我来破上一破,如何?”

傅红雪却道:

“你使好自己的剑便是,为何要想着破他的刀?”

令狐冲愕然,完全没想到傅红雪会冒出这么一句。

上这思过崖以来,他一直以打败田伯光为目标。

要打败田伯光,当然要破掉他的刀法。

刚想反驳几句,心中却又寻思:

“林师弟武功平庸,连青城四秀那等劣人都远远不及,见识也自寻常,我又何必与他争辩?”

“他不愿与我拆招,那便罢了。前面两个月,不也熬过来了?”

想到此处,觉得大是无趣,便起身走进山洞,想弄熄火把早早休息。

却听山洞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小子大言不惭。”

令狐冲猛然往洞外望去。

傅红雪已站起。

在他丈许之外,站着一个青袍人,身材瘦长,用青布蒙住了半张脸。

那青袍人的瞳孔中映着火光,上下打量着傅红雪。

“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使好自己的剑!”

傅红雪握刀的手已攥紧。

“我只有刀。”

青袍人冷哼一声:

“华山派,居然收了个只会用刀的小子。岳不群莫不是犯了失心疯?”

“你只有刀,那便使你的刀!”

话音未落,右手食中二指已经并起,挟着一股劲风,朝傅红雪迎面直刺。

青袍人手中无剑,一旁的令狐冲却已看得分明,那正是本门基本剑法的一招“有凤来仪”。

此招轻盈灵动,内含五个变化。

当初他初学这招时,为了把五个变化练熟,足足练了一个多月。

就连要求极严的岳不群,都挑不出半点瑕疵。

但青袍人使出这招后,令狐冲才骇然发现,自己的“有凤来仪”,和五岁稚童拿着木棍胡乱挥刺,并没太多区别。

他练会了五个变化,岳不群也只教了他五个变化。

而在青袍人这招中,令狐冲仿佛看到了无穷无尽的变化。

他确定,不管傅红雪闪到哪个方向,或者用任何招式格挡,都绝对逃不过!

如青袍人这般使剑,绝对无法破解!

傅红雪没有闪躲,也没有格挡。

他已拔刀。

璀璨绚烂的刀光一闪而过,如流星划过夜空,眨眼间便消逝不见。

傅红雪仍站在原地,似乎从未动过。

青袍人的手指停在半空,那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剑招,也已断流。

良久之后,青袍人缓缓收回手指,怔怔看着自己被削去一小截的指甲。

“风清扬啊风清扬,在这思过崖上几十年待下来,竟成了井底之蛙……” 第六章 剑影刀光 听到青袍人喃喃自语。

一旁的令狐冲不禁大惊失色。

刚上思过崖面壁不久,他便已发现石壁上刻有“风清扬”三个大字。

现在,这青袍人自称其名。

“前辈……您……您是风太师叔?”

风清扬并没答话。

被青布蒙着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只一双眼眸中精光闪烁,盯着傅红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青袍人忽然对令狐冲伸出左手:

“剑来!”

令狐冲忙道:“是!”

快步上前,双手将自己的佩剑恭恭敬敬捧上。

风清扬接过佩剑,右手干枯的手指缓缓自剑身抚过。

“老夫二十五年未曾动剑,不想今日……”

他的右手停在剑柄之上,握紧。

前一刻,还是个意兴萧索的老人。

下一瞬间,已变得渊渟岳峙,犹如华山绝壁,高不可攀!

寒光闪烁,剑已出鞘。

只是一柄普通的华山佩剑,但在风清扬手中,却已是天下无双的神兵利刃!

他这次所使,却不是刚才那招“有凤来仪”。

根本不是华山派剑法,甚至不是剑法。

不是剑法,却胜过世间所有剑法!

风清扬剑尖颤动,洒出千点寒芒,万道剑影,犹如天河倒悬,怒涛万顷。

傅红雪却只有一闪刀光。

剑影的确很快,刀光却似乎很慢。

但剑影与刀光一触,也变得慢了下来。

刀光从剑影中破开,便如怒涛中屹立的礁石。

令狐冲看得目眩神驰,甚至连惊呼都发不出一声。

待他回过神来,刀和剑都已停下来。

一老一少,两个人也都停下来。

刀和剑,都停在彼此的咽喉前,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

风清扬用来遮脸的青布,缓缓飘落在地。

如金纸般的脸上,肌肉微微颤动,表情复杂,有欢欣,亦有沮丧。

“好刀法!”

傅红雪已还刀入鞘。

“还不够好。”

他说话时起伏的喉结,还残存着剑锋的寒意。

风清扬一怔,接着哈哈大笑:

“好一个还不够好!”

将令狐冲的剑往地上一插,瘦削的身影晃动,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只余苍凉笑声,在寂静夜空中回响,渐渐远去,变得微不可闻。

很快,山崖上重归寂静。

令狐冲这才拖着自己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挪到山洞外,从地上拔起自己的剑。

看向傅红雪的目光中,也再没有半分轻佻,而是凝重中带了几分恐惧。

“林师……你,你究竟是谁?”

这话刚问出,令狐冲便惊讶地发现,傅红雪自上崖来便如雕塑般毫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挂上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苦涩,说话的声音中,也带着淡淡的苦涩与自嘲: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是谁。”

“你只当我是林平之便好。”

这样的回答,当然不足以解开令狐冲心中越缠越厚重的疑团。

刚才,傅红雪和风清扬的对决,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能感觉到,风清扬所使剑法之精妙,远在师父岳不群之上。

是他二十余年人生中,见过最摄人心魄的剑法。

傅红雪的刀法,看上去却无比普通。

但风太师叔既然说是好刀法,想必定是极好的。

既然你有这样的武功,又怎么可能被余沧海灭了满门?

又在木高峰手下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最终还拜入了华山派?

这一大堆疑问,几次便要冲口而出。

终因太过失礼,被令狐冲强行忍住。

“想必林师弟有难言之隐,他家破人亡总不是假的,我再追问,便是揭他心口疮疤。”

转念又想:

“既然他刀法如此精妙,我便向他请教破解田伯光刀法的诀窍……”

想到此处,不禁心中一动:

“怪不得师父许林师弟带刀上思过崖,原来竟有如此深意!其他师弟师妹见了,便会心有旁骛,起了弃剑用刀的心思,于修炼不利。”

感恩于岳不群的良苦用心,令狐冲朝着有所不为轩的方向虚空拜了一拜,然后走到傅红雪身旁,清了清嗓子,郑重道:

“林……我还是叫你林师弟吧,你也知道,师父期望我一年后,能斩了田伯光那厮,为武林除害。”

“可那厮的刀法着实不差,有飞沙走石十三式之称,迅疾无比……”

一边说,还一边以剑作刀,比划起了招式。

这两月来,他确实也以田伯光作为假想敌,默想过破解之道,这一路刀法使来,果然凌厉迅猛。

一套刀法使完,令狐冲的呼吸微微有些粗重:

“田伯光的刀,比我适才所使还要快上几分……”

“他的刀快,你的剑只要比他更快就好了。”

傅红雪的回答理所当然。

令狐冲又怔住了。

然后无奈道:“想比他快,说起来简单,真交上手又谈何容易?”

傅红雪忽然问道:

“你会几种剑法?”

自上思过崖来,一直都是令狐冲主动问话。

忽然被傅红雪一问,令狐冲这才沉思起来。

细想之下,才发现自己会的剑法,着实不少。

华山派的诸般剑法中,除了淑女剑法和玉女剑十九式之外,其他的剑法多少都有所涉猎。

其他各派的剑招,他虽然没刻意练过,却因为记性甚好的缘故,也记下了不少见过的招式,就连青城派的松风剑法,也能使得似模似样。

而且,他还和岳灵珊联手,合创了一门“冲灵剑法”……

想到这里,令狐冲不禁面色古怪。

却听傅红雪道:

“剑法千变万化,是永远学不尽的。”

“但拔剑的法门,却只有一种,只要你找到了这一种,那所有的剑法,便都可以返璞归真,为你所用。”

令狐冲瞪大双眼。

“哪一种?”

“最快的那种。”

令狐冲听了,若有所思。

忽然又开口问道:

“刀法也是一样吗?”

“刀也一样。”

“你练拔刀,练了多久?”

“十七年。”

令狐冲“嘿”了一声,不再言语。

忽然,一阵噼啪声响起,插在山壁上的火把忽闪几下,燃尽了。

山洞内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令狐冲并没有起身去找火把。

傅红雪并不需要火把。

良久,令狐冲又道:

“那你……可有找到那最快的拔刀法门?”

傅红雪却不回答。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是刚才的风清扬,而是一个带着木棍的中年人。

在那人面前,他甚至无法拔刀。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的剑,可能是世上最快的两把之一。

那人名叫阿飞。

相比之下,他的刀,还远不够快。 第七章 前尘往事 雪霁初晴。

次日,晨曦照进山洞,令狐冲伸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首先闯入他视线的,便是傅红雪不断拔刀的身影。

令狐冲不禁又佩服,又惭愧:

“林师弟刀法精妙,却又如此勤奋。看来他昨日所说,并无半分夸大。”

于是,便也起身拔出剑来,依样葫芦开始练习。

如此过了几日,天气愈冷。

这天,岳不群夫妇二人,同陆大有、岳灵珊一道,携了棉衣和被子,上得思过崖来。

寒暄几句后,岳不群忽然道:

“田伯光这奸贼,又来了我华山左近犯下案子,此举实是在挑衅我华山声威。”

“为师须下山,为武林除此一害。可你师娘放心不下你们,硬是要先上思过崖来看看。”

听了这话,傅红雪右手捧着棉衣,望向宁中则,嘴唇微微颤抖。

却听令狐冲义愤填膺道:

“师父、师娘身分尊贵,不值得叫这恶贼来污了宝剑!”

“若弟子不在这山上禁足,便定要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岳不群上下打量了令狐冲一番:

“你若真能诛杀田伯光,我便准你下山,将功赎罪。”

令狐冲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

“师……师父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这几个月来,可有勤修剑法?你师娘传你那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又琢磨得如何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宁中则已是笑吟吟道:

“出剑吧!”

只见她身随剑动,连出七招,猛攻向令狐冲身上各处要害。

令狐冲立刻反应过来,也拔出剑来还击。

甫一拔剑,岳不群便已眉头微蹙。

令狐冲反击所用的招式,乃是一招“有凤来仪”。

并非岳不群传授的一板一眼,内藏五个变化的招式。

而是风清扬随手使出,变化无尽的招式。

更是令狐冲旁观傅风二人比斗时,所唯一看明白的招式。

这几天来,他练剑时总在心头思索,现在便下意识地用了出来。

剑光如流水,剑锋相交绽出点点火星。

一连串金铁交鸣的脆响之后,令狐冲竟将宁中则的七记杀招,全部挡下。

陆大有和岳灵珊眼看大师兄剑法竟然精进若斯,异口同声喝彩道:“好!”

“停下!”

岳不群一声断喝。

令狐冲愕然住手,他本以为师父看了剑法,会让自己下山,将功折罪。

可看岳不群脸色阴沉,显然心情大是不愉。

再看宁中则,却也是摇头不语,面有难色。

“你这剑法,是从何人处学来的?”

令狐冲忙道:

“林师弟上崖那天,风太师叔忽然出现,试演剑法……徒儿便是看了风太师叔的剑法,偶有所感,才使出这招……”

饶是以岳不群养气功夫之好,听到“风太师叔”四个字,也不禁悚然而惊,面色一变:

“哪个风太师叔?难道是……风清扬,风师叔!”

令狐冲走到山洞里面,指着石壁上面的刻字:

“我听他老人家自称风清扬,想必不会有错……”

岳不群的双手不断颤抖,脸色也变得忽青忽白。

口中只是喃喃道:

“原来风师叔尚在人间,我还道……还道……这可……这可真是我华山之幸啊!”

随后便走出洞外,运起紫霞神功,气吐丹田:

“弟子岳不群,恭请风师叔现身一会!”

他内功不俗,语声浑厚。

若风清扬在这附近,必能听到。

只是过了良久,众人也没等到风清扬现身。

末了,岳不群长叹一声:

“既然风师叔在这后山清修,你们两个便回正气堂面壁便是,莫叨扰了他老人家……走吧,我们下山。”

令狐冲茫然不解。

傅红雪若有所思。

当夜,月华如霜,洒满整座华山。

瘦削的身影悄无声息从厢房中掠出,险峻的山道,在他脚下如同平地。

不多时,那身影已经来到思过崖上。

山洞中的圆石上,已坐了一个人,伸出手指,在石壁上“风清扬”三个大字的笔画中勾勒。

见傅红雪站在山洞前,也不起身,只淡淡道:

“你来了。”

“你当时就在附近,却不现身。”

“有的人,老夫不愿意见,便不见。小子不好好在屋里睡觉,深更半夜梦游离魂,跑到这思过崖上发什么颠?”

傅红雪右手一扬,手中是一柄华山派的佩剑。

“我想再看一下你的剑。”

风清扬哈哈大笑,起身接过长剑,随手舞了几个剑花:

“独孤九剑,破尽万法。老夫倒也想看看,究竟能不能破了你的刀!”

独孤九剑,乃是专门寻找敌人招式中破绽的剑法。

傅红雪全身上下都是破绽。

随便一剑,都能要了他的命。

风清扬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他更知道,在那之前,自己必将会被傅红雪的刀砍中。

傅红雪的刀法,只有一个快字!

单纯的快,极致的快!

天下所有刀法的变化,都融合在了这一刀之中。

或者说,有了这一刀之后,便不需要任何变化。

一老一少相对而立,刀如明月,剑映星斗。

明月的光芒忽然黯淡,繁星占据了整片天空。

风清扬把剑往地上一插,叹道:

“你的刀,慢了。”

“这把老骨头虽然已不中用,但老夫的剑,却不是你这般心不在焉就能破去的。”

说完,风清扬自顾自走到石头上,重新坐下。

傅红雪呆立半晌,最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有一个人,只知道自己是为复仇而生,活到快二十岁,唯一的念头只有报仇,苦练武功也都是为了报仇。”

“他马上要杀尽仇人,却被告知,他从出生就被别人掉包了,其实谁都不是。”

“那些仇人也好,仇恨也好,都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应当怎么办?”

风清扬听了默然不语。

这些日子,众弟子给令狐冲送饭时聊天,也足以让藏身在附近的他,大致了解林家血案的事情。

却不知道,傅红雪所说的,是另一桩血案。

发生在梅花庵,而不是福威镖局。

良久后,风清扬才道:“这么说,你不是林平之?”

傅红雪轻轻点头。

又过了良久,风清扬道:

“你是谁又如何?那余沧海草菅人命,就算不是你的仇人,你又能坐视不管么?”

“至于你该做些什么……老夫也有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也不等傅红雪答话,风清扬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二十五年前,华山派有一个人,剑术还算勉强凑合……”

“……待他到了江南,却不料那未过门的妻子,竟是个风尘女子所扮……”

说到这里,风清扬自嘲地长叹一声,再看向傅红雪时。

却发现,傅红雪一直如雕塑般古井无波的脸,已经变得狰狞扭曲,额角青筋爆起,双眼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血红! 第八章 万里独行 风清扬吃了一惊。

他本来思忖,傅红雪听了他的故事,可能会惋惜,可能会无奈,甚至可能会笑。

却唯独没想到,那平常沉默如冰,只知道拔刀的年轻人,脸上会出现这种扭曲痛苦的表情。

月光下,风清扬清楚地看到,傅红雪的右手正在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

左手却仍然攥着那柄漆黑的刀。

过了大概一盏茶时分,傅红雪的呼吸声,才渐渐回归正常。

此时,傅红雪无比庆幸自己成为了林平之。

那让他感到无比耻辱的癫痫之症,终是没有发作。

过了大概一刻钟,傅红雪的情绪渐渐平稳。

适才风清扬讲故事的时候,他不由得想到翠浓。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痕。

两个月来,他一直刻意不去想任何从前的事。

有几个瞬间,他甚至害怕那癫痫之症,又回到身上。

但痛楚过去,却又发现,心底那伤疤上被狠狠剜过一刀,削去腐肉之后,竟没那么痛了。

风清扬怔怔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却道:

“前辈的故事还未说完。”

语声平淡,一如之前,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风清扬便继续往下说故事:

“待那人回山,却发现,华山派里的师兄师弟,自己杀了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偌大一个门派,嘿嘿……”

“他就此封剑不出,在荒山野岭里面,自绝于人。如同行尸走肉,一呆就是二十五年。”

傅红雪看着风清扬满布皱纹、有如金纸的脸,忽然问道:

“既已过去二十五年,那人可有想明白,自己应当做些什么?”

风清扬忽然哈哈大笑:

“想明白又能怎样,想不明白又如何!人生本就一片混沌,想弄明白,又谈何容易?”

“老夫只问你,人活一生,能有几个二十五年?”

声音并不太响,落入傅红雪耳中,却犹如雷鸣。

他心头瞬间一片雪亮。

离开边城的时候,他确实想随便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躲起来,终此一生。

但正如风清扬所说,能不能搞清人生的方向,并未可知,逝去的时光却是一定无法追回的。

与其浑噩度日,倒不如走一步算一步。

只要无愧于心,无愧于手中的刀,便好。

于是,傅红雪起身,对风清扬施礼。

风清扬手抚长须,微微颌首:

“看来老夫今日没法破掉你的刀了,这剑,便还你罢!”

说完袍袖一挥,地上插着的那柄长剑忽然跃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飞向傅红雪。

傅红雪接过长剑,又递还给风清扬。

“我不用剑,前辈却是用剑的。”

风清扬又是一怔,接过长剑,待要开口说话。

傅红雪已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厢房,而是径直下了华山。

风清扬手持长剑呆呆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双眼精光大作,口中发出一声清啸。

剑气如雪!

.

长安甲第高入云,谁家居住霍将军。

封狼居胥的冠军侯,早已成为人们口口相传的神话。

如今的长安,没有霍将军府,只有一个霍家庄。

庄主名为霍权,是个五十余岁的粗豪汉子。

一身横练的外家功夫,猛悍绝伦。

擅使一对奇门兵器,左手铁牌,右手钢鞭,兵刃上的力道重逾千斤。

武林中得了个响亮的称号“钢鞭铁牌千斤重”。

江湖中人说起霍家庄的时候,也便多添了两个字,名曰“霍家千斤庄”。

霍权的心,比他的钢鞭铁牌,还要沉重。

他有两个千金。

排行第二的那位,前些日子不幸遭到“万里独行”田伯光的侮辱。

事发后,连着几天把自己关在屋内,茶饭不想。

这天,霍二小姐忽然和父亲请求,出门去散散心。

霍权一直担心女儿想不开,如今见女儿自己要求散心,自然答应。

出行的有一驾马车,十几个庄丁,还有两个丫鬟。

带回庄的,却只有霍二小姐失踪的消息。

霍权一边发动全庄人手,找寻女儿。

一边歃血为誓,取田伯光性命,为女儿报仇。

正在此时,有人来到了千斤庄上。

人事不省的霍二小姐,被一个黑衣人扛在肩上。

黑衣人正是傅红雪。

霍家庄的人不明情况,只各持钢鞭铁牌,将傅红雪围在核心。

傅红雪也不多话,将霍二小姐放在地上,出手如风,瞬间已经点中她身上七处大穴。

等手持兵器的霍权赶到门外时,霍二小姐也已悠悠醒转:

“爹……”

两行泪珠,从她红肿的眼中滚滚而落。

霍权看了心疼无比,对傅红雪怒道:

“你是何人?是那田伯光的同党吗?何故掳我女儿?”

又转向女儿,问道:

“这人可有欺辱你?”

霍二小姐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说话更是有气无力:

“女儿本已自尽……是这位少侠救了我……”

话没说完,又晕了过去。

霍权忙令庄丁将女儿抬回屋内,又对傅红雪施礼道:

“原来是误会,多谢少侠救了小女,快请进庄……”

傅红雪并没有进庄,只留下了一句话:

“她没有错,何必要死?”

霍权愣了一下,然后便狠狠点头,咬牙切齿:

“少侠所言极是!该死的是田伯光那个无耻恶贼!老夫便是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他,为我女儿报仇!”

话音刚落,便听得不远处一个人冷笑道:

“要杀老子,何必到天涯海角?”

霍权猛然回头,看到街边站着一个灰衣人,腰悬弯刀,正是田伯光。

但田伯光脚程很快,刚丢下话,身影便已不见。

“恶贼!”

霍权大声咒骂,苦于不善轻功,根本追不上那“万里独行”,只得悻悻回头。

傅红雪也不见了。

.

长安城南。

田伯光抽刀在手。

“看来,你就是霍权那老东西找来的帮手。脚程倒是不慢,能跟得上老子。”

傅红雪一步步走近,似乎没看到田伯光手中明晃晃的钢刀。

“霍二小姐不该死,你该死。”

田伯光听了,不禁哈哈大笑:

“就凭你,也想给老子定罪?”

一双贼眼咕溜溜转动,上下打量了傅红雪一番之后,又舔了舔嘴唇:

“你这小子,男生女相,倒是有个好皮囊。老子吃惯了细糠,偶尔换一口粗粮尝尝!”

“不过你那对招子,看着让人生厌,老子要先挖了出来,再砍断你的双手。”

“脚给你留下,说不定你还会喜欢上老子的功夫,日后追着老子。若是没脚,倒是大大不易!”

田伯光桀桀淫笑,挥动弯刀,猛扑向傅红雪。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第九章 长安不见 田伯光死了。

身体四仰八叉扑在地上,脑袋滚落在丈许开外。

脸上还兀自带着狞笑,眼神中的惊骇却已凝固。

作为一个采花大盗,田伯光每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本来并没把死当成一件很可怕的事。

自出道来,每犯下一桩案子,便会有名门正派出手追杀。

但他凭着脚力和快刀,每次都能脱逃。

他本以为这次也可以。

在千斤庄犯案,只不过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因为他知道,千斤庄的庄主霍权,和华山掌门岳不群有交情。

霍权出事,一定会请求岳不群出手相助。

而岳不群,也一定会下华山。

这样,他就可以趁岳不群不在华山的时候,上山把令狐冲“请”下来。

为此,他还想着投其所好,到城里最有名的“谪仙酒楼”中,取上两大坛酒,挑上华山。

再把剩下的酒坛都砸个稀巴烂。

因为“谪仙酒楼”只看银钱。

有钱的,往往便是那些达官显贵。

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喝上谪仙酒楼的美酒。

正如只有武林中的世家正派子弟,才能和霍二小姐这样的姑娘门当户对。

田伯光看不惯这些,所以他要把这些通通毁掉。

他虽然没有钱,声名更是狼藉。

但他有他的刀,天下少有的快刀。

只不过,他遇见了一柄比他更快上百倍、可怕万分的刀!

当他看见那柄刀的时候,死亡已经降临。

刀的主人,正迎着渐渐西沉的日头,慢慢走在萧瑟的寒风中。

没人知道傅红雪何时离开,正如没人知道他何时来到这里一样。

这里是长安城。

本朝之初,长安便已改名叫西安。

但人们还是更喜欢叫它从前的名字,那个千百年来,承载着无限荣光的旧名。

谪仙楼上。

宾主围作一桌,霍家庄主霍权做东,正说着祝酒辞:

“天下汾酒,以长安醇酒为首,而这长安醇酒,便以这谪仙楼为第一。”

“昔年,李太白曾在此常日酒醉。今日,霍某便以这一百三十年陈酒,谢过岳兄贤伉俪不辞辛劳,下山援手之恩!为两位接风洗尘!”

说完,霍权亲自捧起贴着金字红纸招牌的酒坛,为岳不群夫妇二人把酒斟满。

是田伯光想要盗取,又不想别人喝到的酒。

岳不群有些疑惑。

他收到霍权的来信时,已是五天之前。

信中控诉了田伯光的恶行,字字泣血,句句锥心,读来让人心碎神伤。

岳不群自己也有女儿,当然能理解霍权这为人父亲的心情。

焦虑、愤怒、哀伤,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绝不该如此轻松,还带着几分……欣喜?

“霍庄主,接风洗尘倒也不必,如今头等大事,乃是找到田伯光这恶贼,将其诛杀,为令爱讨回公道才是。”

霍权却举起酒杯:

“岳兄有所不知,三天前,有人在城南发现一个被人砍掉脑袋的尸首,无人识得,霍某前去辨认时,却发现正是田伯光那厮!”

岳不群夫妇异口同声:

“什么?”

放下酒杯,岳不群手捻胡须,面露疑惑:

“田伯光那厮武功不弱,怎会给人砍了脑袋,扔到街上?这华山左近,除了岳某,又有谁能有如此武功?”

“须知这厮号称‘万里独行’,擅长轻功……霍庄主,兹事体大,可千万莫搞错了。”

霍权连忙解释:

“此事千真万确,小女亲自去辨认了尸首,那田伯光便是化作了灰,她也绝不会认错。”

“只是我得知此事,再去追那送信的下人时,已赶不上了,倒叫岳兄白跑一趟。”

岳不群脸上也重新挂满笑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无妨,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原是我辈应做之事,田伯光既已伏诛,也算了了岳某一桩心愿。”

“只是不知哪路英雄做下此事?若是能寻得那人,岳某必当面代表武林正道,敬他一杯!”

霍权立刻给岳不群将酒倒满:

“霍某也曾多方查问,并无所获,但救了小女的人,霍某却有些印象。”

“是个身穿黑衣的俊秀后生,轻功不逊于田伯光……当日,便是他追杀田伯光而去。”

“对了,那年轻人使一口单刀,却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后起之秀。”

“……”

岳氏夫妇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定数。

当夜。

霍家庄客房中,二人挑灯夜话。

“听那霍权所说形象年岁,那黑衣少年定是平之无疑。”

“可他并未修炼太多本派武功,林家辟邪剑法更是平平,而那田伯光的武功不在余沧海之下,他竟能杀得了田伯光?”

宁中则却脸露欣喜之色。

自从傅红雪第二次跑下华山之后,她便一直心情低落。

扪心自问,自己夫妇二人对这新入门下的徒弟,并无半分亏待。

哪怕把他罚上思过崖,也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他再做出鲁莽之举,枉送了性命。

谁知,这徒弟还是跑下了山。

这让作为师娘的宁中则伤心不已。

现在却得知,武林一害的田伯光,有很大可能便是被这不让人省心的徒弟所诛。

骄傲之情立刻涌上心头,将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之前冲儿不是说过,风师叔曾经在思过崖上,和他们演练剑招吗?”

“如果平之真得了风师叔的真传,剑法突飞猛进,也不奇怪……”

话说到一半,却看岳不群面沉似水,眼神不愉。

宁中则猛然醒悟。

学习剑法之后,武功突飞猛进,依靠巧妙的招式战胜强敌。

正是华山剑宗的特色。

她知道岳不群对气剑之争看得极深,适才不经意随口说出,已经犯了丈夫的忌讳,忙岔开话题:

“我还道平之又去找余沧海报仇,却不料他竟做下此等大事。”

“之前在思过崖上,师兄曾对冲儿说,若诛了田伯光,便免除他不守华山七戒之罪。”

“我们既已下山,正好寻他回山便是,到时也不必罚他上思过崖了,只好好教导他本派武学正宗,莫让他入了邪道。”

岳不群沉思片刻,终是缓缓摇头:

“你这做师娘的,终究还是舍不得自己徒弟受苦。只是那剑宗之人,居心叵测,若是他们由此得知风师叔尚在人世,必会发难。”

“平之若是没学风师叔的剑术,那也罢了。若真的得了风师叔真传,到时被封不平他们寻到,加以蛊惑……”

听丈夫说的严峻,宁中则久久不语。

但她生性爽利,并不逊于任何江湖豪客。

“剑宗真要发难,我们又有何惧?封不平他们想夺这华山,改正气堂为剑气冲霄堂,需得问我手中这剑答不答应!” 第十章 始乱终弃 出长安,沿渭河向西三百里,至秦川腹地,有县名曰扶风。

地势西北高而依岗,东南低而面水。

由此取道向南,走汉中,便可入蜀。

只是正值深冬时节,渭水早已结为坚冰,船只无法渡河。

渭水旁的渡口,便也不如夏秋时繁忙,只有些仍在冬天行商走镖的车队。

来往客商歇脚时,都住在县里规模最大、口碑最好的悦来客栈。

傅红雪也住在这里。

他坐在大厅里,吃着晚饭。

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右手拿着筷子,吃一口菜,配一口饭。

他左手握着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松开这柄刀。

屋里还坐着不少人,喝酒吃菜,大声高谈阔论着如今的江湖轶事。

此时,田伯光的死讯,早已传遍秦川武林。

而这些走南闯北的客商镖师趟子手,正是传递讯息的主力。

只是没有人知道,取了“万里独行”性命的,便是屋里那缄默不语的黑衣年轻人。

忽然,客栈的木门被人粗鲁推开,一阵凌冽冷风骤然灌入,吹得屋内众人不约而同低声惊呼、暗自咒骂。

再看向来客时,却都面色古怪、眼神飘忽。

来者共有两人,为首的是个和尚,身如铁塔,又高又胖,便如那梁山好汉鲁智深一般。

跟在他身旁的,却是个娇弱瘦小的尼姑。

那胖大和尚目光如电,自厅内客人面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傅红雪脸上。

“你小子,半个月前,是不是在长安?”

“是。”

“是不是杀过人?”

“是。”

众客人听到此处,便都默默往大厅边角挪去。

行走江湖,难免手上有几条人命。

但遇见这等事,还是能躲则躲,以免惨遭株连。

苦于已入了夜,左近急切间又没有其他的客栈可去。

却听那和尚又道:

“那人是不是使一口单刀,自称万里独行田伯光的?”

傅红雪第三次回答:

“是。”

此言一出,屋内客人立刻肃然起敬,望向傅红雪的目光都变得热切起来。

凡是有妻女姐妹的,更是恨不得立刻敬上傅红雪一杯。

只是不知道这和尚,究竟前来所为何事?

和尚走到傅红雪桌前,坐下,一对铜铃般的怪眼鼓起,声如洪钟:

“老子让田伯光办事,结果你把他宰了。老子的事,由谁办去?”

听了这话,屋内的人们立刻骚动起来。

这和尚竟和田伯光是一路!找这年轻人,也不是道谢报恩,而是寻仇!

傅红雪终于抬起了头,盯着眼前的和尚。

漆黑的双眸中映着火光。

“你让田伯光办事,是什么?是去霍家庄吗?”

他的话说得很慢。

“老子让他去华山,把令狐冲带下来,给老子做女婿!他去甚么火家庄、水家庄,又和老子有什么相干?”

“爹!”

和他一起来的小尼姑听了这话,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站在厅里,手足无措。

傅红雪还没说话,有个镖师打扮的男人已忍不住开口:

“你为了给自己女儿找女婿,便让田伯光害了别人女儿,如此行径,岂是出家人所为?”

又有一个客商打扮的人道:

“周总镖头此言差矣,真是出家人,又怎能生得女儿?这小姑娘作尼姑打扮,却又为何要找夫婿?多半是哪的妖僧妖尼!修的嘛……怕也是欢喜禅!”

一听这话,众人终于恍然大悟,为何这两人一进客栈,众人心中便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感觉。

于是乎,哄堂大笑,对着那小尼姑指指点点。

小尼姑正是仪琳。

她本来便害羞内向,哪见过这等场面。

那些镖师趟子手们整日行走江湖,说起话来自也是百无禁忌。

仪琳臊得无处容身,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泪珠如雨点洒下,一蒙脸往客栈外跑去。

不戒和尚双手齐出,左手虚空一抓,便把仪琳揪了回来。

右手则掰下一块桌角捏成两半,照之前说话那两人猛然掷出!

这一掷之力无比猛恶,那两人虽然有些武功,却绝对避不开那两块碎木。

刀光一闪。

两块碎木已经变成四块,掉在地上。

傅红雪仍坐在桌边,好像从未离开过。

不戒和尚盯着傅红雪,忽然哈哈大笑:

“小子刀法不错。那两个家伙嘴里不干不净,辱我女儿,老子本想打掉他们满口牙齿。”

“你杀了田伯光,又救了那两个家伙,老子只好打掉你满口牙齿,再让你上华山把令狐冲抓下来,给我当女婿了!”

说完,挥起蒲扇大的巴掌,便要往桌子上狠狠拍下。

手掌还未落到桌面,手腕却已被漆黑的刀鞘架住。

傅红雪苍白的左手握着那刀鞘。

同样苍白的右手正举起筷子,夹起盘中菜肴,放进口中缓缓咀嚼。

不戒和尚浑身肌肉都已僵硬。

他凭借一双肉掌,能让田伯光纵横江湖的“飞沙走石十三式”尽归无用。

那已经是江湖上少有的快刀。

现在不戒和尚已知道。

面前这人只要拔刀出鞘,自己的手掌必会掉在桌上。

手掌没掉下来的原因可能有两个。

是自己这一拍,对准了桌子而不是这人的脑袋?

还是那人的饭里,不想添上“和尚右掌”这道硬菜?

无论哪个原因,在这个当口,都显得有些荒谬可笑。

不戒和尚连一声都笑不出来。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女儿的轻声啜泣,火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门外的呼呼风响。

这才发现,刚才还热闹不已的大厅,此时已是人去屋空。

为了免遭池鱼之灾,客人们各自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却又悄悄推门倚窗探出些目光,生怕漏看了精彩的部分。

傅红雪左手刀鞘早已放下。

右手却没有停,一口菜,一口饭,将面前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一点。

不戒和尚的手仍悬在空中。

仪琳的哭泣声渐渐停歇,一双清澈却红肿的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傅红雪。

终于鼓起勇气:

“爹,令狐大哥在华山自有意中人,女儿又是出家人,怎能……怎能……唉,还让田伯……田施主搭上一条性命……”

不戒和尚悬着的手也终于落在了桌上。

但这一拍却没用上什么力道,只是震得空碗空盘跳了一下:

“那田伯光不是什么好东西,死就死了,活该。”

“至于那令狐冲,对你始乱终弃,躲在山上不出来,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见也罢!”

仪琳一张脸又羞得通红,忸怩道:

“什么叫始乱终弃……爹你又在胡说了……”

却听不戒和尚接着道:

“这小子武功很强,不在你爹之下。长得虽然秀气了点,远不如你爹英武,但也不至于辱没了你。” 第十一章 与我何干 “小子,愿不愿给我做女婿?”

不戒和尚颇有些得意洋洋。

对自己灵光一现想出来的法子,十分满意。

虽然没见过令狐冲,但想到令狐冲对自己的女儿避而不见。

多半也是个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

真娶了仪琳,岂不是害了她一生?

眼前这小子,人品…那个英俊潇洒,武功硬是要得。

也不必去费劲找什么令狐冲了。

若是他答应,直接在这客栈里面拜堂成亲就行。

反正江湖儿女,无需在意那许多繁文缛节。

皆大欢喜。

却听傅红雪道:“不愿。”

不戒和尚微微一怔,有些出乎意料。

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么合情合理的要求,竟会遭到拒绝。

抬眼看到傅红雪满头乌黑的长发,又抬手摸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恍然大悟。

忙道:“琳儿的母亲是尼姑,我便剃光脑袋做了和尚……你若是不愿当和尚,让琳儿还俗便是。”

“你们当不当和尚尼姑,与我何干。”

说完,傅红雪起身慢慢走向楼梯,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

“你不能走!”

不戒和尚大吼一声,右手探出,抓向傅红雪的肩膀。

傅红雪并不回头,刀已出鞘。

不戒和尚只觉一阵凉风灌进衣服里面。

低头望去,他那件肮脏破旧的僧袍,连着外面束带和里面贴身衣物,全都被从胸口到肚脐,整齐切开。

饶是他性子粗蛮,武功高强,生死当头,也不禁骇然色变。

这刀,少切一分便切不破袍里衣物。

多切一分,和尚此时已经开膛破肚。

待不戒和尚回过神来,傅红雪早已登上楼梯。

冬夜,客栈大厅里哪怕点了火堆,依然挡不住寒意。

不戒和尚却已是汗流浃背。

仪琳武功低微,根本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见自己父亲出手抓人,手停在空中就不动了。

还道是有人出手暗算。

“爹!你没事吧?”

不戒和尚慢慢将手放下。

“原以为当今世上,除了东方不败以外,能打赢你爹的没有几人。”

“爹打不过这小子,不能让他娶你啦!琳儿,爹对不起你……”

仪琳见父亲无恙,先是一喜。

却听父亲又开始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不禁又羞又急:

“爹你若再胡言乱语,女儿这就回恒山,一辈子不见你!”

说完,便往客栈外奔去。

“琳儿!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不戒和尚随手把两截束带胡乱打了个结,让衣服不至于太过兜风。

三两步跑出门外,肥硕的身体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足有一盏茶时分。

见那来路不明的疯和尚与俏尼姑不再返回,客人们方才各自下楼,重新回到厅里,继续之前被打断的夜话。

当然,刚才的一幕,也难免被加到谈资之中。

傅红雪并没有下楼。

他的屋里,已经多了两个人,正是刚才的周镖头和客商。

“蒙少侠搭救,特来拜谢,小小心意还望少侠收下。”

两人带来屋中的,除了两坛美酒之外,还有一盘银锭。

“我不喝酒。”

两人还道傅红雪要推辞,正想多劝上两句,却听傅红雪接着说道:

“银子我要。”

周镖头顿时一喜,心里一块石头安然落地。

不过一些银钱,他出得起。

若施恩者不收谢礼,那他倒反而会不安了。

屋内的气氛也松弛下来。

“少侠果然是爽利人!可否告知姓名?也好让我们知道,是哪路英雄救得我们这满口牙齿。”

傅红雪迟疑片刻,终是缓缓吐出三个字:

“我姓傅。”

那客商一拱手,干瘦的脸上笑容可掬:

“原来是傅少侠,果然英雄少年,失敬失敬!少侠诛田伯光,为武林除此大害!”

“适才又逐走那疯僧,观少侠武功不俗,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傅红雪的刀依然握在左手。

他的刀法是神刀堂主白天羽的绝学。

传授他刀法的人,是魔教公主花白凤。

说是师承高人,倒也没错。

只是这些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周镖头见傅红雪半晌不语,便打圆场道:

“傅少侠定是师门有命,不便明说,倒是我们唐突了。却不知少侠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傅红雪又缓缓道: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客商双掌一拍,大声赞道:

“说的好!果然谈吐不凡!傅兄弟年纪轻轻,武功已经出神入化,正是在这江湖扬名立万的大好时机。”

“只是行走江湖,靠的是朋友,若傅兄弟不嫌弃,便交了狄某人和周镖头这两个朋友如何?”

傅红雪并不言语,仿佛没听到客商已经悄悄换了称呼。

又听那周镖头应和道:

“周某只不过是个走趟子的粗人,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哪敢高攀傅少侠。”

“倒是狄老板,他的大公子拜在嵩山派左盟主门下,已得了左盟主真传,便和傅少侠一样的年轻有为。”

“如今嵩山派如日中天,正是我武林正道领袖。傅少侠若是能加入,定会相得益彰、珠联璧合,那个……如鱼得水啊!”

狄老板捻着稀疏的胡子,摇头笑道:

“犬子的功夫,又怎能和傅兄弟相比?傅兄弟侠义武功俱是凤毛麟角,左盟主求贤若渴,若得傅兄弟加入嵩山,定然大喜,到时我们两人,得上一句有伯乐之姿的赞誉,便也够了。”

两人一通话讲完,傅红雪一声不吭。

两人有些奇怪。

在他们看来,既然已经抬出嵩山派的名号,言语间也透露出招揽之意,江湖人士不说纳头便拜,至少也得肃然起敬。

眼前这年轻人,却好似半点没把嵩山派放在眼里?

若果真如此,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此人来头甚大。

一种,此人是魔教中人。

但魔教中人,适才肯定不会出手救下他俩。

两人心头正在盘算间,却听傅红雪说话了。

“你们准备在这里渡河,之后要去哪里?”

周镖头有些迟疑,望向狄老板。

狄老板呵呵一笑:

“先去汉中。”

傅红雪又问:“你们可有镖车?”

周镖头下意识回答:“自然有。”

傅红雪忽然伸手,取过一枚银锭,举到周镖头面前。

周镖头立刻伸出手来一接,看向傅红雪的目光中满是疑惑。

只听傅红雪道:

“我乘你们的镖车去汉中,这些钱可够?”

说完,又取过一枚银锭。

周镖头连忙摆手:

“管够管够!都是朋友,不过顺路的事儿,周某人便是送傅少侠去汉中,那又如何?”

然后又瞥一眼狄老板,语声中也带上了几分为难:

“只是不知,傅少侠所为何事?”

傅红雪道:

“杀人。” 第十二章 蜀道难行 作为蜀地北方的门户,汉中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道路奇险。

扶风到汉中的路线共有两条。

往西南方向,经凤县、略阳,名为陈仓道,又称故道。

往东到眉县,经太白,一路南下,名为褒斜道,又称斜谷道。

威信镖局一行车马,便行在这褒斜道上。

如今的褒斜道,已不像千年前那般崎岖难行,堆石垒土的碥路,已取代了凿洞穿梁的木石栈道。

便是马车,亦能在碥路上小心前行。

傅红雪坐在车中。

蜀道难行,能坐在车中,就不必用双腿。

和他同车的当然还有狄老板和周镖头。

他们既不知道傅红雪要杀的是谁,更不敢问。

一路上又闲得无聊,只能谈起江湖上的闲话,聊以解闷。

“陈仓道须翻山两次,走这褒斜道只需翻越一次,但寻常客商想入蜀,多半还需走陈仓道。”

“只有周老弟威信镖局的车,敢走这褒斜道,只因那些劫道的强人,看了威信镖局的招牌,都会给几分面子。”

听了狄老板的吹捧,周镖头摇头长笑:

“狄老板这可太抬举周某人了。天下镖局,南有福威,北有镇远,我这小小的威信镖局,可还差得远啊!”【注1】

“能在川陕之地小有名气,还多赖狄老板的关系,遇上那些黑道朋友,只需抬出嵩山派左盟主的名号,那便万事大吉,一路畅通,哈哈哈哈!”

狄老板也附和着笑了几声,又道:

“左盟主这些年来广开山门,四海之内,无论是何来历,武功高低,但凡能为嵩山派出把力,嵩山派便都会交这个朋友。”

“只可惜,那福建林总镖头,便没你这般眼力,他若早早和左盟主搭上关系,又怎会落个家破人亡?偌大个福威镖局,从此烟消云散,可悲啊……”

周镖头叹道:

“许是他自恃林家辟邪剑谱厉害,没把青城派放在眼里吧。江湖传言,那余沧海已经得了福威镖局的辟邪剑谱,是真是假?”

狄老板瞥了周镖头一眼,笑容中带了几分玩味:

“怎么,周老弟也想称霸武林?”

周镖头脸色一变,连连摆手:

“我这点微末道行,谈什么称霸武林?那是想都不敢想的,能经营好手头这点活计便够了……只是,未免有些好奇……”

狄老板又深深看了周镖头一眼,目光又扫过车内一言不发,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傅红雪。

最后说道:

“余沧海得没得到剑谱,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些盯着辟邪剑谱的人,现在都要盯着他了,如今那青城山下,想取他性命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罢?”

见周镖头点头称是,狄老板又道:

“前些日子收到修儿的信,说起余沧海先去少林寺做客,又上了太室山,和左掌门交流武功。”

“依我看,他是不敢回青城山,又怕走在外面被人莫名其妙割了脑袋,便到左掌门那里躲避祸事……”

傅红雪握着自己的刀,坐在车厢角落,怔怔出神,如同泥塑木雕。

仿佛完全没听见同车之人正在交谈余沧海的消息。

只一双漆黑的眼眸,望向车外的悬崖绝壁。

山壁上刻着些诗文短句,笔划质拙古朴,初看不以为意,再看下去,却令人微感心悸。

不知多少年前,不知是什么人,在这险峻的崖边留下这些刻字?

又不知是谁在这崇山峻岭间,开辟了这条道路?

他眼力极好,可以辨认出刚出笼的每一个炊饼,也能认清一副牌九上每张牌背面的木纹。

那石刻的每一笔,每一划,此刻在他的眼中,都变成了刀锋划过的轨迹。

狄周两人没有在意,继续谈天说地。

他们已经习惯傅红雪沉默不语,抱着自己刀发呆的样子。

.

云栈屏山阅月游,马蹄初喜踏梁州。

地连秦雍川原壮,水下荆扬日夜流。

商队翻山越岭,终于到了汉中。

狄周二人同傅红雪道别:

“傅兄弟,你有要事要办,我们二人也有些活计要处理,大家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若是有需要的,到凉州找我狄某人便是。”

却听傅红雪问道:“你们接下来,要去何处?”

周镖头愕然,旋即脸露为难之色:

“这……傅少侠,我们……”

傅红雪取出五锭银子,道:“我要去嵩山,雇你一辆车。”

狄周二人听了,对视一眼。

“傅兄弟难道想通了?只是此去嵩山千里迢迢,不如我为傅兄弟引荐几个人,若是得他们首肯,加入嵩山派,也自不是难事。”

当晚,威信镖局汉中分号。

众人摆下宴席,庆祝这一路上安然无恙。

坐在主位的,却不是狄老板,也不是周总镖头。

而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左右各有一人。其一是个脸色蜡黄、中等身材的男人,另一人是个高壮汉子。

“赵师傅,张师傅,司马师傅,狄某幸不辱命,为贵派置办的东西都已齐全。”

面对这三人,狄老板语气谦卑。

那周总镖头跟在他下首,只端着杯陪酒,连话都不敢说上一句。

“狄虎,这批货比约定之日晚了两天,你可知道,若误了左师哥的事,哪怕你是狄修师侄的父亲,也担待不起!”

姓司马的大汉语声洪亮,威势慑人。

狄虎听了只能讪讪赔笑:

“天气寒冷,在渭河渡口上多耽搁了两天……”

居中的赵姓老者抬起右手。

狄虎便不敢再解释下去。

整张桌上的人,都不再说话,包括那姓司马的大汉,也悄悄坐下。

只听那老者语声暗哑低沉:

“货物既已到了我们兄弟手中,查验妥当,左师兄宽宏大量,自然不会因这一半天的耽搁,追究于你。”

狄虎松了一口气,正想说几句道谢的场面话。

却见赵姓老者盯着傅红雪,问道:“这位小友,是何来历?”

狄虎忙道:“这位少侠姓傅,乃是我于扶风偶然相识,傅兄弟侠肝义胆,不但自一疯和尚手中救下我二人,还诛杀了田伯光……”

听到此处,赵姓老者眼神一亮。

他出道已久,田伯光的武功如何,自然知晓。

眼前这人能杀了田伯光,在年轻一辈中,绝对出类拔萃,至少远胜于左冷禅的爱徒狄修。

“……傅兄弟欲前往嵩山,缺少门路,我便带他来与三位结识,也算结个善缘……”

待狄虎说完,赵姓老者上下打量了傅红雪一番:

“原来如此。老夫惊魂手赵文雄,这两位兄弟分别是阴煞掌张风承,和修罗手司马延。年轻人,你为何要拜入我嵩山派?”【注2】

“我想去嵩山,却不是拜入嵩山派。”

傅红雪的话音落下,在场之人俱是脸色一变! 第十三章 杀人的刀 “不去拜师,那你去干什么?”

司马延性子急躁,听了傅红雪的话,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当年他们“拜入”嵩山派的时候,可没人引荐。

傅红雪也并没打算藏着掖着:

“寻仇。”

这两个字一出,狄虎和周总镖头的脸上已经全无血色。

他们本打算拉拢一个没名气却有实力的年轻人上嵩山,给自己赚点功绩。

日后这人若是有了地位,说不定还能照拂他们一二。

没想到,却是招来了一个煞星。

赵文雄的脸色也已经沉了下来,两道白眉缓缓竖起。

三十年前,“催花辣手”赵元松的名字,在冀北黑道上也是一块叮当响的招牌。

现在,他改头换面,加入嵩山派,变成了十三太保之一的惊魂手赵文雄。

三十年来虽然很少出手,但手上的功夫,却没撂下。

“不知我嵩山上的哪一位,得罪了傅少侠?”

“余沧海。”

赵文雄鹰隼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傅红雪。

余沧海打着拜访左冷禅,切磋武功的名义,在嵩山避祸一事,他作为嵩山高层,自也知晓。

这少年自称是找余沧海寻仇。

众所周知,余沧海最大的仇人,便是福建福威镖局的林家。

但五岳剑派也大都知道,林家唯一后人林平之早已拜入华山派。

见过林平之本人的,并不太多。

赵文雄便没见过。

他自然也不知道,面前这自称姓傅的年轻人,另外的身份正是林平之。

不过,既然寻仇的对象不是嵩山派中人,那便尽可以谈。

赵文雄竖起的白眉又缓缓放平:

“既然如此,傅少侠便跟老夫兄弟三人一起上嵩山,若余沧海那时仍未离开,便由左师兄做主,为傅少侠分说一番,如何?”

“青城派虽是我武林同道,余沧海与左师兄也有私交,但左师兄绝不至于偏袒,定会给傅少侠一个交代。”

“当然,若傅少侠加入我嵩山派,我们也不会看着自己的同门吃亏,到那时,你的仇便是我们的仇了。”

傅红雪道:

“我见到余沧海,自会分说,不必麻烦别人。”

赵文雄哈哈大笑:

“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有这股锐气很好哇!大伙儿先吃饱喝足,好上路!”

于是宾主尽欢。

当夜。

赵文雄三人在屋内密谈。

“左师哥收留那余沧海在嵩山,自有用意。”

“这小子来路不明,真让他到嵩山上,说不定会惹出什么事端,若是他公然和余沧海相杀,必会坏了左师哥大事。”

“左师哥宽宏大量,或许不会说上什么,反而是汤英鹗那边……我们兄弟三人,须不好看。”

“我们得想个法子妥善处理此事。”

司马延眼珠一转:

“依我看,我们先用迷香把他迷倒,捆上嵩山,等左师哥发落。”

蜡黄脸色的张风承阴恻恻地出声:

“不妥。”

“我们要乘船走汉水向东,不如把他骗到船上,再扔下江里,一了百了。”

司马延伸出大手,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张兄弟的意思是,直接处理掉他?”

张风承点点头。

司马延又看向赵文雄。

赵文雄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赞成张兄弟的话,先下手为强,神不知鬼不觉地料理了这小子便是。”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左师哥不会知道的。”

司马延听了赵文雄的话,捏着自己沙包大的拳头,骨节喀喀作响。

“要杀了他,那便不必这么麻烦了,我们现在便摸去他的住处,乱刀砍作肉泥……”

他的话声戛然而止。

这些谈话,本来只应他们屋里三人知晓,决不能让第四个人听到。

为此,他们在屋外布下了三层岗哨。

但现在,第四个人就站在窗外。

赵文雄长叹一声:

“傅少侠,既然来了,便请进屋吧。却不知你来了多久?”

“不久。”

傅红雪推开屋门,迈步而入。

脚刚落地,一张钢丝绞成的渔网,已经自他正上方,兜头罩下!

六支劲弩,也从屋内的各个阴暗角落中射出!

随着劲弩射出的,还有六道手持长剑的人影。

人影比弩箭势头更快、更猛,箭靶便是傅红雪。

在加入嵩山派之前,三人曾经是冀北一带的大盗。

相比和人比武切磋,他们对杀人越货,暗算害人的事情,更加熟练。

进门处的陷阱,哪怕是五岳剑派的掌门到了,也没有把握能躲得开。

更不用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了。

赵文雄似乎已经看见,傅红雪身中弩箭,又被渔网兜住无法挣脱,惨遭六人乱剑捅死的样子。

但他看见的,却是傅红雪的刀。

刀光亮起的时候,屋内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慢了下来。

刀的轨迹却无比清晰。

准确地劈中第一支弩箭,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六支弩箭几乎同一刹那被击落,刀锋的目标便也转变,逐一掠过那六个杀手的咽喉。

渔网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弩箭落地的声音很轻,人摔倒的声音却很重。

鲜血还没来得及喷涌而出,傅红雪的刀已收入鞘中。

他从来不必拂去刀锋上的鲜血。

因为刀若是足够快,血就不会停留在上面。

“你……你不是人……”

司马延简直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声音。

他的手中,握着满把铁莲子。

他的手非常有力,平常也以此自豪。

但现在,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肌肉,更没有多余的力量,打出那一把致命的铁莲子。

张风承的剑尖也已垂下。

他的衣袖中,还藏着三枚无声袖箭,淬有剧毒,只要有一枚钉到傅红雪身上,便足以见血封喉。

袖箭虽然没有出手,但张风承却有一种预感。

他的袖箭,只会和那些被劈断在地的弩箭一样。

绝对不可能钉到傅红雪身上!

“这是什么刀法?”

赵文雄的声音无比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他觉得自己今日必死,而将死之人,也的确会看淡很多东西。

他只有一个念头:做鬼也要做得明白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刀法,所以要问个清楚。

“杀人的刀。”

声音尚在屋里回响,傅红雪已转身,往屋外走去。

“你不杀我们?”

赵文雄有些惊讶。

计划彻底失败,他本来已经做好被杀的准备。

“我也许会改主意。”

说完这话,傅红雪已离开屋子。

他很确定,屋里的三人,绝对不会再做出可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事情了。 第十四章 丹江月色 次日一早。

嵩山派众人便收拾停当,将货物装船,沿着汉水一路向东。

仿佛谁都没有发现,已有六个同僚,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傅红雪从未乘过船。

按道理来说,第一次乘船的人,大多会晕船。

但他没有晕船。

因为船上的货物装得很多,船身非常稳,汉江的风浪并不足以让船晃动得太厉害。

这批货物便是狄虎和周总镖头,顶着天寒地冻,从凉州弄来的东西。

傅红雪并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但那些货物,还是让他忍不住感到好奇。

因为那是些边军的制式弓弩,还有不少甲胄。

嵩山派,乃是五岳剑派之一,要弓弩甲胄,又有何用?

赵文雄三人当然不会告诉他。

他也不会去问。

一日,行至丹江口。

上弦月渐渐西沉,江面在月光下泛着点点银光,夜已深。

船停泊在船坞,人们都睡在船上,傅红雪也同样。

像他这样的人,在什么样的地方都能安然入睡。

窗户悄然被打开,有个鹤嘴一样的东西轻轻探入,一缕轻烟从尖端冒出。

烟雾氤氲,很快便弥漫了整个舱房。

门外的人满意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有老鼠溜入船舱内,被这烟雾一熏,立刻倒下。

傅红雪睁开双眼。

整个人已经如暗夜中的幽灵般,飘到了舱房门口。

木门打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朵浮云恰在此时,遮住了月光,但那些不速之客的身影,在傅红雪眼中,无所遁形。

傅红雪并没打算出手,他只想看看这些人究竟要干什么。

以他的轻功,只要想隐藏起来,船上没人能发现他。

下毒的人当然没发现傅红雪。

他摸到赵文雄三人的房间外,刚探入释放毒烟的管子,便听房内一声大喝:

“魔教贼子!竟敢暗算害人!”

十几枚铁莲子,已随着吼声,从窗内猛然射出!

那人反应很快,丢下手中的迷烟管,一招铁板桥向后仰去,那些铁莲子只擦着他的脸飞过,噼里啪啦打在船舷之上。

那人手中也不闲着,摸出一把飞锥,也顾不上取甚么准头,反手便掷进了窗户里面。

铮铮几声脆响,火花四溅,司马延愤怒的咒骂声,从房间内传出。

兵刃交击的声音,众人的喊杀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显然,嵩山派也并不是全无准备,两伙人交上了手。

那人也顾不上查看司马延是否受伤,只大叫一声:“撤!”接着纵身便要往江里跳下。

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道:“留下罢!”

声起处,掌已至,重重拍在那人后心。

赵文雄这一记“惊魂手”,几十年的功力,威力虽然比不上丁勉陆柏,但比之费彬、乐厚,却是不遑多让。

那人如同一捆稻草般飞了出去,撞在桅杆上,委顿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周围的喊杀声,也渐渐停歇,六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被嵩山派众人擒下,俱都扔在甲板上。

这一战,嵩山派死了三个人,司马延肩上中了一枚飞锥,还有四五个人被毒烟熏倒,昏迷不醒。

领头的黑衣人看到赵文雄三人,恨恨喷出一口鲜血:

“我道是谁,原来是昔日的‘摧花辣手’赵元松,栽在你手上,兄弟也认了。只是你好端端的山大王不当,却给嵩山派当起了走狗!”

赵文雄轻轻摇头,叹道:

“赵元松那个名字,老夫久已不用。倒是蒋兄,不当水匪,却转身投入了魔教,大伙儿彼此彼此。”

姓蒋的忽然咧嘴大笑:

“的确,咱们干的都是给人卖命的活计,只不过,老子给圣教卖命,吃香的喝辣的,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你们这几个老东西,整天藏头露尾,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只恨我今天办事不力,没法子拉你们下去陪葬!”

张风承顿时大怒,三枚袖箭出手,钉在那人胸口紫宫、膻中、鸠尾三处大穴之上。

箭中要害,箭头剧毒,姓蒋的必死无疑。

他确实已经死了,但却不是死在张风承的箭下。

他骂完赵文雄后,便已咬破了藏在牙齿中的毒囊。

那毒囊中,藏有五仙教配置的剧毒,一经咽下,立刻毙命,神仙难救。

其他的几名同党,也早已依样葫芦,咬破毒囊。

他们知道,名门正派之中,与日月神教敌对最深,仇恨最重的,便是嵩山派。

昔日魔教擒获了嵩山派的孙大中,便砍断其双手双脚,挖掉眼睛,做成人彘,再丢弃到郑州地界。

而魔教中人,若是落入嵩山派手里,那也是绝无幸存之理,与其零碎受苦,还不如来个痛快。

张风承眼看这些人已经毙命,无法问出任何有用情报,又白白折损了几个弟子,怒从心起:

“把这些魔教妖人,通通扔到水里去!”

几个嵩山弟子领命,刚探手准备揪起魔教教众的尸体时,却听赵文雄忽然大吼一声:

“小心!”

为时已晚,那姓蒋的人尸体上,已经闪出一道乌光。

赵文雄欲待相救,已来不及。

一道如弯月般的刀光闪过,乌光已经从中截断,落在甲板之上。

那是一条色做漆黑的小蛇,眼睛、口腔全部都是黑色的,无比怪异。

出刀的人,自然是傅红雪。

赵文雄拱手:

“多谢傅少侠仗义出手,老夫还担心……呵呵,看样子,是老夫多虑了。”

司马延和张风承对视一眼,心中暗自庆幸。

如果他们当初真的尝试用迷烟暗算傅红雪,如今的下场,会不会和那条蛇一样?

几名嵩山弟子这才小心翼翼,到码头取了铲子木棍,把魔教教众的尸体弄下船去。

傅红雪盯着那条蛇。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蛇。

赵文雄走到他身边,指着蛇道:

“傅少侠,这蛇乃是西域异种,据说是那郑三保下西洋时,从木骨都束所得,奇毒无比。便是那过山风、竹叶青,与之相比也是远远不及。”

“那五毒教,竟能将此蛇培育……却断不可小觑了他们。”

一旁的张风承忽然心中一动:

“赵大哥,这丹江口已是武当山的地界。”

赵文雄下意识点头:

“不错,只是我们之前耽误了时间,行程紧急,来不及上武当山拜访冲虚道长……”

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武当派乃是当今正道巨擘,威望地位仅次于少林。与魔教自然势不两立。

魔教人物,竟然能在武当山脚下出手暗算嵩山派座船? 第十五章 大哥高见 魔教的毒烟十分厉害。

紧急间寻不到大夫,更没有解药,中了毒烟的嵩山弟子,没过多久也都相继死去。

众人只得搭了一座火堆,将死去的同门尸体焚化。

“今日就以这汉水起誓,若不报此仇,我姓司马的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司马延暴跳如雷,手指汉水,发下誓言。

死去的人中,有一个在他做山大王的时候就已经跟随的亲信。

愤怒之下,刚包扎好的伤口也崩裂开,涌出一股鲜血,将绷带也沁红了。

张风承阴沉着脸:“赵大哥,此事有蹊跷。”

火光映照之下,赵文雄整个人看上去更苍老了几分。

一路上,他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无论是防备魔教的袭击,还是防备敌友不明的傅红雪。

到了丹江口这武当山的地界,便稍微放松了警惕。

魔教胆子再大,也不敢,更不该在武当山脚下放肆的。

可偏偏就在这里出了意外。

“傅少侠,你怎么看?”

赵文雄忽然抬头,问向一旁静静站立的傅红雪。

应对一场共同的危机,的确能拉近人与人间的距离。

几天前还剑拔弩张,杀得人头滚滚的几个人,如今倒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与我无关。”

傅红雪的语声中不带丝毫感情。

他并不属于这个江湖,自也不愿掺和到江湖的纷争之中。

他现在只想找到余沧海,了结恩怨。

至于之后该当如何,便如那日在思过崖上与风清扬交谈时所说。

行之所向,只需问心无愧,问刀无愧。

赵文雄似是早料到傅红雪会如此回答,只轻笑了两声,又道:

“如今,我们已经被魔教盯上,魔教贼子的手段,傅少侠已看得分明。”

“此去嵩山路途不近,老夫也不敢保证,能不能活着回山,傅少侠可还愿与我等同行?”

傅红雪道:“自然。”

赵文雄双掌一击:

“好!既是如此,张兄弟,司马兄弟,咱们得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张风承低头沉思片刻:

“我们原定渡过汉江后,转道向北,走伏牛山、洛阳一线回嵩山。”

“现在行踪已经被魔教知晓,他们在路上定会有埋伏,依我看来,不如顺流而下到襄阳,改道走邓州、南阳,经汝州北上。”

“虽然绕了远路,但我们与左师哥分说明白便是,要紧之事,是把这批货安全带回嵩山。”

司马延也表示赞同:

“张兄弟说的对!”

他们三人虽然拜入嵩山派日久,对其他人都互称师兄弟,彼此之间却仍是兄弟相称。

听了二人的话,赵文雄却久久不语。

“大哥,难道此番计较有所不妥?”

发问的是张风承,司马延虽不说话,目光中也露出疑惑。

赵文雄道:

“两位兄弟如此计较,那魔教贼子,也定能想到此层,转而去邓州一带设伏。”

“依老夫之见,我们反其道而行之,路线不变,依原计划走伏牛山!教那些魔教贼子扑个空!”

张风承和司马延听了,均是眼前一亮,异口同声:

“大哥高见!”

嵩山派众人不再休息,连夜渡过汉水,又购置了几辆大车,改行陆路。

沿水路,只需顺流而下。

但陆路便只能靠双脚一步步前行。

两日后,行至伏牛山下,道旁有一茶摊,桌椅随便摆在道旁,只有一个小小的木板伙房,插着破旧的“秦记茶水”旗子,当做招牌。

众人便在此处歇脚,买些干粮饮水,以备进山后食用。

茶摊老板是个满脸风尘之色的中年汉子,端着茶水和刚出笼的馒头,放在赵文雄等人的桌上。

“各位客官路上辛苦,尝尝小店的馒头,个大,禁饿!”

司马延瞥了一眼那馒头,热气腾腾,浑圆饱满。

他本是个大肚汉,便抄起一个馒头,也不管烫不烫嘴,便要一口咬下。

刀光忽然闪过,那馒头被一切两半,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司马延不禁大怒,转头瞪着傅红雪:

“你干什么!”

赵文雄却已经反应过来,抄起桌上的茶碗,反手便向那茶摊老板劈面掷去!

这一掷劲力十足,但那茶摊老板显然早有准备,武功亦是不俗。

只见他使出一招倒踩三叠云,轻飘飘退开丈许,又一个姿势优美的平沙落雁,落在地上。

这才瞥了傅红雪一眼:

“嵩山派的小兔崽子,眼睛倒是挺尖。”

傅红雪左手握着刀,依然坐在板凳上不动:

“我不是嵩山派的。”

老板啐了一口,恶狠狠道:

“老子管你是哪个派的!既然来到这儿了,就乖乖把命留下!动手!”

动手两个字声音一响,从伙房里面,忽然射出几道黑色的水柱。

傅红雪已经扯起桌子,朝着黑水的来路横甩过去,力道猛恶,卷起一股劲风。

黑水大部分被桌子挡下,只听嘶嘶声响,那木桌立刻被腐蚀出了几个大洞。

一阵焦臭无比的味道飘出。

傅红雪不禁皱起了眉。

经桌子一挡,张风承和司马延躲过一劫,但毒水来的又多又密,其他人便没这么幸运了。

已有几个倒霉的嵩山弟子被毒水溅到。

其中一人,脸颊上沾了毒水,皮肉瞬间便被腐蚀掉,牙齿露在外面,甚是骇人。

剧痛之下,不免摔倒在地,又沾了更多毒水,整个身子都被毒水侵染,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浑身便都沾上了毒水。

周身皮肉,很快便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甚至能看到骨骼。

不多时,那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便停下,再也不动了。

再看向周围,已经有四十余人,手持各种武器,从四面八方围住了嵩山派的二十多人。

但最恐怖的还是从伙房门窗中探出的,那几个黑洞洞的管子。

致命的毒水便是从那里边喷出。

饶是赵文雄,手掌此刻也难以抑制地颤抖:

“这毒水好生厉害,看来我们兄弟三人老命休矣,只是不知我们栽在了何人手中?”

那老板已经取过一把单刀,盯着赵文雄,脸上带着残酷的笑容:

“老子乃是圣教长老秦伟邦。念在大家都是江湖中人,老子大发慈悲,你们给自己一个痛快吧。”

“若是负隅反抗,中了我圣教的‘冥河化骨水’,不但死得苦状万分,死后更会面目全非,怕是到了那阴曹地府,你的祖宗都不认得你!”

有几个嵩山弟子,胆气稍弱的,看了之前同门的惨状,又看到屋子里面黑洞洞的水龙,心中已全是惧意。

听秦伟邦一说,手中长剑,便下意识地往自己脖颈间挪去。

就连张风承,也将剑锋倒转,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看到这一幕,秦伟邦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也更残酷。

傅红雪却忽然动了! 第十六章 自行了断 天虽然冷,但也没到滴水成冰的地步。

秦伟邦的笑容却仿佛被冻结在脸上。

他知道,这毒水虽然厉害,但数量颇为有限,装填时也很麻烦,并不能做到短时间连续攻击。

只是这一节,嵩山派众人却不知晓。

眼看对方已经被毒水吓住,有了惧怕之意,秦伟邦便顺势用言语相逼,蛊惑他们拔剑自尽。

这样一来不用交手,便不会有所损伤,更不会露了虚实。

计划正在完美地按照他的想法进行。

只可惜被包围的人群中,存在一个致命的变数。

那便是傅红雪。

秦伟邦狠命挤了挤自己的双眼,怀疑自己眼花。

因为他看到,适才那刀劈司马延手中毒馒头,掷出木桌挡下冥河化骨水的“嵩山派小兔崽子”,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巨鸟。

未见弯腰屈膝,身形便已原地纵起,一掠而过,飞过了呆若木鸡的嵩山派众人,也飞过了他那群手下的头顶。

在空中轻巧地一个转折,便如飞鸟穿云般,径直钻入了三丈之外的伙房中。

动作优雅行云流水,却又快如电光石火,如此轻功,秦伟邦简直闻所未闻,更何况亲眼所见了。

他忍不住出声赞叹:“好轻功!”

然后脸色再变,高声叫道:“不好,动手!”

现在绝不是赞叹的时候。

因为水龙操作复杂,能及远却不能及近,一旦有人近身搏杀,便难以发挥威力。

此时傅红雪已杀入屋中,毒水这一最恐怖的武器,基本上已经废掉。

若是让嵩山派众人反应过来……

那些魔教教众听到命令,立刻挥舞着武器,杀向嵩山派一行人。

赵文雄已经反应过来。

只见他舞动长剑,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根本不管其他的魔教中人,只径直朝着秦伟邦杀去。

张风承和司马延也立刻跟上,袖箭铁莲子齐飞,打倒了三四个上前拦截赵文雄的魔教教众。

然后也各舞长剑,护在赵文雄左右,三人使的都是十七路嵩山剑法,招式相通,彼此间又是相识多年,配合默契。

便是天门道人、莫大先生这档次的高手,在三人联手之下,都难以取胜。

但魔教人多势众,又是以逸待劳。

秦伟邦身旁的七个人,武功都不弱,各自使的又是长枪和链剑这种长兵器,攒刺之下,一时间竟压制住了赵文雄三人。

赵文雄心中叫苦不迭,他知道如今形势,只有擒下秦伟邦,以他为质逼迫魔教退走,才能有一线生机。

若是久战不胜,待魔教教众把嵩山派弟子屠戮干净之后,他们三人仍会葬身于此。

但人力有时而穷,并不以意志为转移。

三人拼了老命,却也难以招架魔教众人的攻击,斗了几十招后,秦伟邦猱身而上,一刀便砍中张风承右小腿,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

与此同时,赵文雄和一名魔教高手同时大叫一声,却已是各自受伤。

那魔教高手的右臂软软垂下,链剑插在赵文雄左肋。

却是他一击命中之后,被赵文雄反手一掌,拍碎了肩胛骨。

算上伤势未愈的司马延,三名嵩山派高手已是人人挂彩。

秦伟邦手持单刀,招招紧逼,口中狞笑道:“三个老杂毛,敬酒不吃吃罚酒!”

空暇间往远处一瞥。

这一瞥不要紧,秦伟邦如同见了鬼,脸上显出惊恐至极的神色!手中单刀也慢了下来。

赵文雄三人乘势脱出战圈,却是面露惊喜。

除了屋内操纵水龙的教众外,参与围攻嵩山派弟子的教众尚有三十几人,此时竟已全部倒卧在地,生死不知。

傅红雪握着刀,默默站在一旁冷眼观战,交战的十一个人都是江湖高手,竟没一人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秦伟邦惊疑间,那些还能战斗的嵩山派弟子,已经各持长剑,反过来将他们八人围住。

另有弟子跑到赵文雄和张风承身旁,为两人处理伤势。

司马延手持长剑,指着秦伟邦怒骂:

“姓秦的,看来你今天要栽在这儿了,念在大家都是江湖同道的份上,老子也不来让你受那零碎的苦,你自己寻个痛快罢!”

却是依样葫芦,把之前秦伟邦逼迫他们自尽的话,反过来一股脑儿泼了回去。

秦伟邦惨然一笑,不理会司马延的嘲讽,只看向傅红雪,目光中露出询问之意。

他当然知道,此人才是让嵩山派一转局势的关键。

“姓秦的今天必死,只是不知栽在哪路英雄手上,可否告知姓名?让姓秦的做个明白鬼!”

傅红雪还没回答,便听司马延嚷道:

“傅少侠的名字,也是你这魔教妖人所能知晓的?快快自行了断了罢!”

秦伟邦摇头长叹:

“如此少年英雄,竟与嵩山派同流合污,可惜,可惜!”

说完,咬破牙齿中所暗藏的毒囊,剧毒入腹,立时毙命!

那七个魔教高手,见长老已死,也都各自丢下武器,拔出随身短刃,自行刺入心窝。

这次,嵩山派的弟子学了乖,不再前去查看秦伟邦等人的尸身。

看向傅红雪的眼中,却已经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他们并不知道在汉中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三位师叔伯为何对这个年轻人如此客气,一路带着他返回嵩山。

直到刚才。

众人陷入包围,命悬一线,傅红雪却如同天上魔主,人间太岁,只一人一刀杀入战团。

刀起处如狂风,敌人便是风中的枯叶。

刀落处如海潮,敌人便是海中的倾舟。

一刀,便是一命。

无论那些魔教弟子兵器长短、武功高低,没人能在傅红雪的刀下,使得出第二招!

那些嵩山弟子便看着如同暴雨般的刀光,将魔教弟子们的生命冲刷殆尽。

赵文雄忍着伤痛,走到傅红雪面前,一揖到地。

“此番我兄弟三人,还有一众弟子的性命,全赖傅少侠搭救。”

“赵某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晓得知恩图报。”

“此番上得嵩山,傅少侠要找那余沧海寻仇,赵某兄弟三人必会全力支持!哪怕恶了旁人,也要帮傅少侠在左师哥面前分说明白!”

司马延,张风承异口同声:

“我也一样!”

一众险死还生的嵩山弟子更是走到他身前,齐声道:

“谢傅少侠相救之恩!”

傅红雪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他的刀,从来都是复仇的刀,杀人的刀,今天也不例外。

他杀那些魔教教众,只因为那些人要杀他。

救人?

或许只有劈落司马延手中馒头那一刀,存了救人的念头吧。 第十七章 事有蹊跷 洛阳城东绿竹巷。

竹林间,有左二右三五间小舍,均以粗竹架设而成,小舍之中,隐约传来琴韵丁冬。

琴声优雅,如山间清泉般沁人心脾,偶有几声起伏,便似明珠跃于玉盘,流水碎于山石。

屋外已站了一个老翁,头顶稀稀疏疏,已没有几根白发,身形佝偻貌不惊人。却是手大脚大,精神矍铄。

洛阳城中识得他的,都叫他做绿竹翁。

待琴声渐不可闻,绿竹翁方才开口:

“禀姑姑,根据线报,圣教烈武堂长老秦伟邦及其属下蒋香主等,于丹江口渡口和伏牛山下,两次设伏袭杀嵩山派不成,如今已以身殉教。”

听到绿竹翁的话,屋内先是传出两响拨弦之声,接着,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响起。

她自是日月神教圣姑任盈盈。

“烈武堂秦伟邦?几年前,还不过是个小小的青旗使,最近才得到东……得到教主赏识,被提拔成了长老。”

“此人升迁之道,不过钻营而已,论武功,论资历,又怎能和教中一干宿老相提并论?殉教二字,可不配让他用上。”

“只是我有一事不解……素闻此人乃惜命之辈,哪怕袭杀嵩山派不成,又怎会把自己一条命搭进去?”

绿竹翁对着竹舍一拱手:

“属下对此不敢妄言,但据眼线所说,嵩山派这次押送物资的人,为首的乃是十三太保之一的赵文雄。”

任盈盈微一沉吟:

“那难怪了,此人本是黑道出身,江湖经验丰富,并不像那些只长了一张嘴的沽名钓誉之辈。”

绿竹翁又道:

“属下还有一件蹊跷之事,要请姑姑定夺。”

任盈盈听了,不禁失笑:

“竹侄,你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

绿竹翁的语声却比刚才更加严肃:

“这事与秦伟邦之死也有关系,属下的探子曾经检查过秦长老和他手下的尸体。”

“除秦长老和几位香主,用圣教的手法自尽之外,其他人所受的伤势,绝大多数都是刀伤。”

“哦?嵩山派堂堂五岳剑派,竟然弃剑用刀?”

“属下也不知,只是那些死于刀下的弟子,全部都是被人一刀伤在致命处。可见那用刀之人下手精准狠辣,武功想必极高。”

听了绿竹翁的话,任盈盈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嵩山派竟隐藏着如此高手?对了……前些日子江湖传言,杀死田伯光的,便是一个用刀的年轻人,难道……”

心下计议已定,任盈盈提高语声施令道:

“竹侄,传令给计无施和祖千秋他们,暗中查探来往嵩山的年轻用刀高手,但切莫露了行迹,打草惊蛇。”

“另外,对黑木崖那边,尽管夸大嵩山派的威胁便是。”

“遵命!”

绿竹翁领命而去。

竹舍之中,零星传出几声琴响。

“我倒要看看,这把刀,到底能有多么锋利?”

.

武当山上紫霄宫。

武当掌门冲虚道长焚起一炉轻香,闭目垂首,坐于殿上,听着师弟清虚讲述最近的江湖动向。

魔教与嵩山派的两战,便发生在武当山左近,自然也逃不过武当派的耳目。

待清虚说完大致,冲虚颔首抚须:

“左冷禅又募得了能人异士,此人所谋者大,能力心机也俱属上乘,果然不可小觑……师弟,辛苦你了。”

清虚连忙道:

“为门派出力,为师兄分忧,何来辛苦一说?只是此事尚有蹊跷,据我徒弟成远所说,那嵩山派押运弓弩的一行人中,有一个人,却是万万不该出现的。”

“哦?那是谁?”

“林平之。”

冲虚的双眼猛然睁开:

“师弟,事关重大,可不能出了差错。那林平之,不是拜入了华山派岳不群门下吗?怎会和嵩山派搅在一起?”

只见清虚脸色郑重:

“确是如此,成远当日在刘正风金盆洗手之会上亲眼所见,那时岳不群便已带着林平之出席。”

“成远眼力和记性甚好,我也曾向他再三询问确认,此事绝不会出错。”

“只是……那嵩山派一行人,却不叫林平之本名,只叫他‘傅少侠’,倒像是不认识他一般。”

听了师弟的话,冲虚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嵩山派人数众多,又被左冷禅差往各地办事,若说不识得林平之,确也可能。”

“但当日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上,丁勉陆柏可是大闹一场,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林平之也在场,定然知道这两人的来路,到时上了嵩山,身份便会被撞破。这样掩耳盗铃,又是所为何事?倒真让人有些琢磨不透了……”

见师兄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沉思其中的关键,清虚便走到冲虚身旁,道出自己的见解:

“掌门师兄倒不必想得太过复杂,这林平之上嵩山,多半还是为了余沧海。”

“他或许从哪听到余沧海在嵩山的消息,家仇当头,说不定便起了心思,用辟邪剑谱来换余沧海的人头。”

“若是当真如此,左冷禅定会答应,区区一个青城派掌门,又怎能及得上江湖人人觊觎的辟邪剑谱呢?”

“这样一来,林平之隐姓埋名,就说得通了。不然余沧海得到风声,恐怕会早早逃离太室山,跑到咱们紫霄宫来做客论道,到那时,左冷禅怕是没法拉下面子,找师兄公然要人。”

说到此处,师兄弟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但冲虚只笑了几声,便正色道:

“师弟此言有理,只是这林平之若是与嵩山派作了一道,他林家的辟邪剑谱,便会落入左冷禅之手,那可真的麻烦了……”

听师兄如此说,清虚脸上的笑容也很快隐去。

林平之此人武功低微,无足轻重,但他的所属,便是辟邪剑谱的所属。

若是辟邪剑谱落入岳不群之手,华山派人少力弱,单凭岳不群夫妇二人,哪怕练就了绝世武功,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嵩山派则不一样。

左冷禅武功高强,野心勃勃,嵩山派如今在他的领导下蒸蒸日上。

事已至此,武当派必须重视起来。

“师弟,待我修书一封,你去少室山交给方证师兄。”

“这武林大势,终究要交给他少林派来定夺,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师兄高见!” 第十八章 嵩山脚下 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

行至登封,赵文雄一行人,终于看到了巍峨耸立的太室山。

悬着的心也终于能安稳放下。

一路上,众人提心吊胆,特别是被魔教两次埋伏之后,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每顿饭都吃得提心吊胆,更不用说睡个囫囵觉了。

登封已是嵩山脚下,便是魔教再猖獗,也断不敢来这里生事。

一处市集之中,已经有穿着嵩山派服饰的人在迎接。

为首的一人身材挺拔,气度不凡,正是左冷禅座下弟子,千丈松史登达。

史登达是去过刘正风金盆洗手之会的。

他看见傅红雪的时候,便已认出。

“你……你不是拜华山岳掌门为师了吗?怎么会和赵师叔在一起?”

赵文雄左肋中剑,伤势不轻,一路上又无法静心休养,此时脸色衰败,精神萎靡。

但听到史登达的问话,却也不由得强打精神:

“史师侄,你认识傅少侠?”

史登达皱眉摇头:

“傅少侠?赵师叔怕是搞错了,这人明明是林平之,我曾在衡阳见过他,不会记错。”

又转向傅红雪道:“林平之,你不呆在华山,化名跟着我赵师叔,所为何事?”

史登达的语气颇为不客气,但傅红雪却并未恼怒,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杀人。”

史登达脸色骤变,和他同来的嵩山弟子,也都各自拔出了佩剑。

一旁的赵文雄毕竟久历江湖,见傅红雪并未否认史登达的说辞,顿时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怪不得傅少侠说找余沧海寻仇,能让他冒着得罪左师哥,也要报的仇,只能是灭门绝户了……我却没想到这一节。”

嘴里却连忙打着圆场:

“史师侄,此事说来话长……我和你张师叔、司马师叔能回到嵩山,全赖这位傅……林……这位少侠出手相救,在场众人俱能为证。”

听赵文雄一说,史登达这才将信将疑,示意众人收起佩剑:

“既然赵师叔这么说,想必不会有错。林师弟,最近江湖上怪事颇多,莫怪做师兄的多疑,在这里先给你赔个不是。”

“几位师叔一路奔波,劳累得很,天色也晚了,不如就在这市集住上一夜,明天一早再上嵩山。到时,林师弟想杀谁,和做师兄的说一声便是,师兄包会办妥帖了。”

赵文雄的目光瞟向傅红雪,见他全无反应,便道:

“如此,便依师侄安排。”

史登达显然早有准备,市集上最好的酒楼客栈,俱已被他包下。

这些商铺,开在嵩山脚下,平日仰仗嵩山派的鼻息,接待时自也格外卖力。

除了美酒佳肴,还有丝竹乐舞,一桌晚宴称得上色香味齐全。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也热烈起来。

“……当日,若不是傅兄弟这一刀砍得快,我姓司马的,就把那魔教妖人的毒馒头,囫囵吞进肚里去啦!”

“……那些魔教妖人,在傅兄弟的刀下,就像那待杀的小鸡仔,一刀一个,痛快!”

司马延满脸酡红,手舞足蹈。

史登达却不以为然,只当司马延喝醉了。

据他所知,福建林家不过是浪得虚名。

若是林平之真有此等武功,单凭一个余沧海,又怎能屠灭福威镖局?

但该有的面子,却不能落下。

史登达举起酒杯,对傅红雪道:

“林师弟果然高义,救了司马师叔,师兄敬你一杯!”

“我不喝酒。”

“林师弟是害怕酒后误事?这里是嵩山脚下,便是魔教教主东方不败,也断不敢来此生事。”

“我不喝酒。”

连续碰了两个钉子,史登达面色已沉下来,心道:

“我看在赵师叔他们的面子上,叫你一声师弟,那是要表示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之意。”

“单凭你一个小小的华山弟子,怎配让我敬酒?竟还敢得寸进尺起来?”

正要发作,却听赵文雄道:

“傅少侠确是不能饮酒,老夫也是有伤在身,我二人便以茶代酒,谢过史师侄的招待。”

见赵文雄如此说,史登达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心中更加起疑。

他知道赵文雄的来历,更知道这位名义上的师叔平素虽然极少言语,但办事果决,下手狠辣。

今日这林平之颇为无礼,赵文雄却在言语间处处为其圆场,行事与往日大相径庭。

于是,史登达便寻了个理由,起身离席。

到得酒楼外,又命一个精明强干的师弟赶回嵩山,将此间发生的事情告知左冷禅。

傅红雪仿佛没看到史登达离开。

他左手依然握着自己的刀,右手拿着筷子,吃饭吃得很慢。

酒足饭饱之后,人们的心神都放松下来。

积攒了许多天的疲惫,自然也如潮水一般侵袭。

已是午夜时分。

张风承和司马延鼾声如雷。

赵文雄却久久未能入睡。

他思前想后,终是悄悄起身,摸到了傅红雪房外。

“傅少侠?”

“林少侠?”

敲门两次,屋内并无应答,赵文雄心道不好,一掌推开房门。

果然屋内空无一人,傅红雪早已不知去向。

一处偏僻的小巷里。

史登达战战兢兢,双腿抖如筛糠,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若是有熟识他的人在附近,怕是也认不出这人便是日间那气度不凡的“千丈松”。

“林……林兄,你我往……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史某……咳咳,史某今日出言不慎,得罪了你……”

任谁被从睡梦中揪起,不由分说带出几里地远,都会像史登达这样,被吓得不轻。

史登达已经相信,适才酒席中司马延所说,全部都是真的。

因为傅红雪一手拎着他两百斤的身子,却仍举重若轻,闲庭信步。

而那速度,却是他自己全力奔跑,也难以追及的。

天气很冷。

傅红雪说话的语声更冷。

“余沧海在嵩山吗?”

“在……在!”

史登达点头如捣蒜。

“带我上山,去找他。”

“这……林兄,这恐怕……恐怕不妥……余观主他……”

史登达语无伦次,他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力的范围,当下只能尽力拖延,希望那上山报信的师弟,能让师父早做准备。

傅红雪已经不再关心他说什么。

他已转身盯着巷口,那里静静站着三个人影。

左边的体态魁梧,右边的又高又瘦。

说话的却是中间那人:

“林少侠,我这徒弟行事颠三倒四,多有得罪,还请先放了他。” 第十九章 莫伤和气 听到那人的声音,史登达两腿一软,整个人贴着墙慢慢滑落。

几乎便哭出声来:“师……师父救我!”

来者正是嵩山派掌门兼五岳剑派盟主,左冷禅。

收到弟子报信之后,左冷禅立即与几位师弟商议,均想一个林平之固然无关紧要,但事关辟邪剑谱,可千万马虎不得。

左右无事,左冷禅便带着丁勉陆柏这两位得力干将,亲自下山查看情况。

结果刚一进市集,就看到傅红雪手提史登达,踏月而行的场面。

三人顿感情况有些不对劲,便跟了上来。

傅红雪盯着左冷禅。

左冷禅三人,也盯着傅红雪。

小巷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唯有史登达佝偻着身子,贴着墙边慢慢挪移脚步,最终躲到了身材魁梧的丁勉身后。

“登达,对敌时可以败,却不能失了我嵩山派的气度,这话为师可曾说过?”

左冷禅口中对史登达问话,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依然盯着傅红雪。

史登达一听,干脆双膝跪地:

“弟子无能,堕了师父和本派的威名,请师父责罚!”

“起来!”

史登达便起身。

“你现在便回山,领杖责二十,面壁一月。手头的任务交给狄修,去吧!”

“弟子遵命!”

史登达转身便往嵩山跑去。

傅红雪默默看着左冷禅惩戒弟子,也没有任何要拦下史登达的意思。

待史登达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左冷禅才对傅红雪笑道:“本座嵩山左冷禅,我这徒弟学艺不精,让林少侠见笑了。”

嵩山派如日中天,左冷禅在江湖中的地位,早已横压其他四岳掌门一头,隐隐有与少林方证大师,武当冲虚道长相提并论的趋势。

寻常江湖人士根本没资格见左冷禅一面,更别提,让这位地位尊崇的五岳盟主先开口打招呼了。

可傅红雪却像没听见左冷禅的话一样,冷冰冰道:

“他走了,你们带我去找余沧海,也是一样。”

左冷禅微微一怔。

傅红雪这句话,实在让他有些出乎预料。

而一旁的丁勉,早已经忍不住怒火,右掌横挥,掌力到处,已经将堆在路旁的一辆木板车拍散了架。

“小子,你知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他说话声音洪亮至极,在寂静的夜空中远远传了开去。

傅红雪说话的声音依然冷漠,不带任何感情:

“我不知道,那又如何。”

丁勉气极反笑:“看来,丁某今天得让你知道知道!”

说完,便踏前一步,堵在小巷中间:

“进招吧!”

巷内气氛剑拔弩张,左冷禅却是默然而立,不发一言。

他知道自己师弟的实力,几乎已不弱与其他四派掌门。

他也想看看,这个林平之,究竟有几斤几两,敢单人独马上嵩山找余沧海报仇。

傅红雪只缓缓说出四个字:

“拔你的剑。”

丁勉背后确实负着长剑。

但他号称“托塔手”,以掌力沉雄著称,一手大嵩阳神掌造诣颇为不凡,平时临敌只用徒手。

这林平之叫他用剑,显然是存了轻视之意。

“丁某便用这双手,教训一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只见丁勉踏前一步,力贯双掌,气运全身,袍袖像兜满了风的船帆一般鼓胀起来。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个中气不足的苍老声音,呼哧带喘,由远及近。

“左师哥,傅少侠,都是误会!误会!”

来人正是赵文雄。

他发现不见了傅红雪,便在市集上到处找寻,却苦于不得要领。

直至方才丁勉一声怒喝,他听到之后才立刻赶来。

被这一打岔,丁勉只得散去了蓄好的掌力,眉头紧皱:

“赵师弟怎地不好好休息,三更半夜地在这市集上乱逛?”

赵文雄剑伤未愈,适才这一番急急而奔,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若不是赵某到处乱逛,丁师哥此时恐怕已经横尸于地。”

当然,这话只能在脑子里面想想,绝不可能说出来。

赵文雄口中只道:“这位傅……咳咳,林少侠,是赵某结交的朋友,大家千万莫伤了和气。”

丁勉还待要再说话,却见左冷禅走到赵文雄身旁,递过一个小瓶:

“赵师弟,这是恒山派的疗伤圣药白云熊胆丸。于外伤颇有奇效,昔日定闲师太送了本座几颗,你快服下。”

赵文雄伸出双手,却将药瓶推还向左冷禅:

“赵某所受不过皮肉之伤,将养几日便好,怎能浪费了左师兄的灵药!”

左冷禅抓住赵文雄枯瘦的右手,将药瓶塞入他手中:

“赵师弟为我嵩山大计受伤,本座又怎能吝惜这几颗小小药丸?更何况,江湖上能伤本座的人,怕也没有几个,这药丸放在本座手中,多少也是浪费了,哈哈哈哈!”

听左冷禅话说到这份上,赵文雄也不再推辞。

打开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当着左冷禅的面一口吞下。

又将药瓶递给陆柏:

“左师哥的恩情,赵某自然铭记,只是我派大计未成,日后若师兄弟们有所损伤,还需此灵药救治……”

陆柏接过药瓶,干瘦阴鸷的脸上也带上笑意:

“既然如此,便由我暂时保管此药,日后谁有个磕磕碰碰,找我便是。”

嵩山四人一派“兄友弟恭”,倒似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个傅红雪。

傅红雪站在阴影中,从头到脚,没动上一丝一毫。

一个不会动的雕像,确实容易让人忽略。

直到赵文雄反应过来:

“左师哥,丁陆两位师哥,林少侠,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先回客栈,再做打算?”

左冷禅哈哈大笑:

“不错,在客栈里能喝上两杯热茶,比站在这儿喝冷风强。”

“丁师弟,林少侠,两位若是想切磋武学,不妨等到了嵩山之上,改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本座亲自给你们做评判,如何?”

说完,左冷禅转身便往客栈方向走去。

丁勉自然不会违抗左冷禅的话,只哼了一声,也快步跟上。

见一场危机暂时被按下,赵文雄松了一口气,走到傅红雪身边低声耳语:

“林少侠,我左师哥亲自连夜下山来寻你,足见他对你有多看重,大家万不可伤了和气啊!”

“如果他们不妨碍我,便绝不会伤了和气。”

傅红雪说完,越过赵文雄,跟在左冷禅三人身后。 第二十章 不情之请 再回客栈,众人寻了张桌子坐下。

又叫醒掌柜的点起几支蜡烛,再烫了壶热茶。

赵文雄待要去唤醒张风承和司马延,左冷禅却将他拦下:

“两位师弟这一路太过辛苦,几次与魔教交战,劳心劳力,便让他们睡个安稳觉吧。”

又转向傅红雪:

“林少侠,你是华山岳不群岳师弟的徒弟,我便叫你一声林师侄。”

“据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所说,林师侄不辞辛苦上我嵩山,是找青城余观主而来?”

“不错,他杀光了福威镖局所有人,我要杀他。”

傅红雪的语声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左冷禅举起茶杯浅饮一口:

“不错,杀人偿命的确天经地义。”

“只是余观主在嵩山做客,林师侄来我嵩山也是客,你们二人相见,必有一伤。”

“传到江湖上,各位同道不免说本座招待不周,若是林师侄受了损伤,岳师兄怪罪起来,本座更是不好交代。”

“所以,本座有个不情之请,林师侄可否暂时将这件恩怨放下,待余观主离开嵩山之后再做计较?”

“到那时,林师侄若有需要,本座也好,这几位师叔伯也好,定然不会袖手!”

昏暗的烛火摇曳,傅红雪的脸一半隐在阴影之中。

在烛光下的那一半,却更显苍白了。

“余沧海若是能杀了我,便让他杀我便是,与左掌门和嵩山派无关。”

“我的仇,也与其他人无关。”

他用右手缓缓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左手依然紧握着他的刀。

左冷禅深深盯着傅红雪,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不知何时已完全消失。

他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烛火晃得更厉害了。

赵文雄暗暗叹息,起身给左冷禅施了一礼:

“咳咳……左师哥,赵某此番能当面向各位交差,还全赖林少侠仗义援手,不然,赵某兄弟三人便在伏牛山下,教那魔教贼子一网打尽了。”

“现在实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三位师哥既然亲自下山,便在客栈歇息一晚……”

陆柏见状,若有所思。

他认识赵文雄也有三十多年了,素来知道此人为人。

心狠手辣,颇有见识和担当,办事稳妥。

听赵文雄话语中虽是处处维护这林平之,却也在暗中阻止自己师兄弟三人与林平之交恶。

难道这年轻人,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他如此看重么?

于是陆柏道:“左师兄,我们来得的确仓促,这客栈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便依赵师弟所说各自歇息便是,明天再做分晓。”

左冷禅知道,以智谋而论,除了七师弟“苍髯铁掌”汤英鹗之外,整个嵩山便推这位“仙鹤手”了。

他们师兄弟间合作多年,陆柏既如此说,必是有了计较。

“那便依陆师弟所说。”

傅红雪便依左冷禅所说,回到房间,和衣而卧。

嵩山派的房间中,却是别有一番热闹。

“兀那姓林的小子,如此嚣张,当真可恶!师哥如此礼贤下士,他竟然……竟然……”

“便是他祖爷爷林远图死而复生,见到师哥,也需以礼相待!我刚才就该一掌把他了结了!”

丁勉暴跳如雷。

左冷禅脸色阴沉,坐于榻上。

“林平之竟然如此桀骜不驯,倒真的出乎本座预料之外,赵师弟,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细细道来,千万不要瞒着本座。”

赵文雄立刻道:“三位师兄,赵某虽然没福分看到林远图如何剑辟群邪,却有幸与傅……与那林平之并肩战过魔教贼子。”

“他的武功……古怪至极。赵某活了快七十岁,从没见过那样的刀法。”

陆柏以手扶椅,手指轻轻叩着椅背:

“能得赵师弟一声称赞,倒也难得。他敢孤身一人上嵩山找余沧海想必是有恃无恐。赵师弟,依你看那林平之的武功,比之岳不群如何?

赵文雄还没答话,丁勉先冷笑一声。

他在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上,见过当初的林平之一面,那时林平之刚拜入岳不群门下,还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即使他林家的辟邪剑谱,有称霸武林之能,但真的有如此神通,能让一个人在短短数月的时间里,就从一个连青城弟子都打不过的六七流人物,变成能与五岳剑派掌门比肩的高手?

丁勉是万万不信的。

却听赵文雄说道:“依我看来,岳不群的武功,远远不如林平之。”

陆柏忍不住挥了挥手,语声中也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赵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岳不群虽然为人虚伪做作,但他华山紫霞神功,还是有些不凡之处的。”

“左师哥在这,赵某又岂敢胡言乱语?但当日在汉中……”

赵文雄将伏杀傅红雪一战,以及伏牛山下与秦伟邦等人的一战,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便是如此。赵某武功差劲,见识低微,比不得三位师兄,判断或许有误。”

“但明日林平之见了余沧海,定会相杀,到时三位师兄便可一观虚实。”

丁勉和陆柏对视一眼,还待要说话,却见左冷禅举起右手。

两人便不再言语,只等左冷禅开口。

“赵师弟既然如此说,那林平之的武功定然不俗,绝不会错,若能拉拢他进入嵩山,于五岳并派一事大大有利,年轻人有如此成就,原是该桀骜些。”

“只是那余沧海一向以我嵩山派马首是瞻,若这次真被林平之所杀,那些附庸于我嵩山派,却又外有仇敌的人,不免心寒。此事该如何妥善解决?”

陆柏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我们只需向武林公开,福威镖局林家后人,因灭门一事,公开找余观主相约决斗,按照江湖规矩了结此恩怨。”

“两方恰好都在我嵩山做客,便由我嵩山派做个见证,我们还可以邀请些武林同道来出席。”

“到那时,若是余沧海避而不战,江湖只会耻笑他贪生怕死,胆小无能,却怪不得我嵩山派。”

“若林平之真的有赵师弟所说那般武功,便能杀得了余沧海,到那时他自会理解我们的用意。”

左冷禅双掌一拍,从榻上站起身来:

“好!便依陆师弟所言,只是这林平之仍属华山中人,岳不群那边,我们还要做戏做全套吗?”

陆柏阴恻恻一笑:

“岳不群那厮,表面是谦谦君子,实际内心龌龊,真让他上了嵩山,恐生变数。”

“华山派当然要出席这次决斗,愚弟这里,也已有了人选……” 第二十一章 仇人相见 嵩山高万尺,洛水流千秋。

如今,已不会有人手指奔流东去的洛水,发下千秋誓言。

但嵩山,却因少林、嵩山两大门派,成为了武林正道仰望的存在。

十几里的山道,被嵩山弟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傅红雪便沿着这整洁山道,一步步踏上这座矗立在中原大地上的雄伟名山。

嵩山绝顶,古称“峻极”,数百年之前,曾有佛寺修建于此。

待嵩山派崛起之后,峻极禅院,便成了嵩山派的总部。

禅院甚为宽阔,只是原本的佛像早已不知所踪,院墙四周种着森森古柏,倒是在肃穆中多了几分雅致。

左冷禅指着前方的山道,笑呵呵地对傅红雪介绍:

“从这条路往上走二百步,便是古代帝皇封禅嵩山时的封禅台。嵩山派建在此处,也能沾染一些天子龙气。”

若是换了别人,听左冷禅如此说,少不得要恭维几句。

但傅红雪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再静静跟在众人身后,走进峻极禅院的大殿内。

殿里已经有人。

有两个男子与丁勉、陆柏一般打扮,乃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之二,九曲剑钟镇和苍髯铁掌汤英鹗。

另有一个道人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呼吸散乱,显是有些心神不宁。

傅红雪一眼便看到了那道人的长相。

五短身材,脸色蜡黄,长得倒有点像昔日边城那爱玩骨牌的店老板萧别离。

见左冷禅等人进屋,那道人立刻快步迎上前:

“左兄连夜下山,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对傅红雪则是视而不见。

左冷禅微微一怔。

在他的预计中,傅红雪和余沧海见面,定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说不定便要刀剑相向。

他已经做好出言调停的准备,结果这两人却如陌生人一般。

当初屠灭福威镖局时,出手的主要是青城弟子,而林平之那时便趁乱逃跑,扮做驼子躲到了衡阳。

余沧海自然没见过林平之,便也不知道这跟着左冷禅等人进来的俊秀少年,便是福建林家唯一存活的后人。

至于傅红雪,来到此方世界之时,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林震南的尸体。

之后便浑浑噩噩,跟着岳不群等人上了华山。

所以见过余沧海的,是曾经的林平之,而不是他。

左冷禅微一沉吟,便已恍然,这两位虽然结了深仇,却并未谋面,于是便道:

“余观主,本座此番下山,结识了一位朋友,这人和余观主也大有干系。”

余沧海的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却不知是哪位朋友?能入左兄法眼,定然是江湖中了不起的人物了。贫道一时想不到还有哪位武林名宿,和贫道大有关系?”

左冷禅一指傅红雪:

“便是这位华山派的林平之,林师侄。”

“林平之!?”

“正是。”

余沧海蜡黄的脸色已变得如僵尸般惨白,比那蜀中杂戏的“变脸”之法,来得更快。

青城派和福威镖局的恩怨,在武林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现在左冷禅竟公然将林平之带到他眼前。

“华山派人单力薄,岳不群那龟儿子定然不会为这姓林的龟儿子复仇,而与我撕破脸。”

“这姓林的便弃华山,投入嵩山,想借嵩山派的手除掉我。”

“只是不知他付出了什么代价……若是用辟邪剑谱做交换,左冷禅这龟儿子,说不定便答应了他!当真如此,贫道今日此命休矣!”

虽时值寒冬,余沧海额头汗水,却是涔涔而下。

再看向傅红雪时,正好对上了那漆黑如永夜,又冰冷似无光渊底的双眸。

余沧海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眼神既锐利又冷漠,与他对视的时候,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傅红雪开口说话了,语速很慢,声音很轻。

“你就是余沧海。”

余沧海又退了半步。

他想不通,这姓林的小子明明实力不济,武功低微,连自己的徒弟都打不过。

可现在,自己这一派掌门,竟被他在气势上完全压制?

万不能输!

于是余沧海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贫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青城余沧海。”

又转向左冷禅:

“左兄,你这究竟是何意?贫道与你相交多年,自问没有半分得罪于你……”

左冷禅右手轻摆:

“余观主当然是本座的朋友,但这位林师侄,也是本座的朋友,两位有些恩怨,本座只不过想设法化解,却绝无偏袒哪一方之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此时的余沧海认清局势,倒也恢复了几分一派掌门的做派。

听了左冷禅的话,也只是冷哼一声:

“格老子的,贫道的确杀了他福威镖局上下十几口,他却也杀了我彦儿。”

“这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岂是说化解就化解?姓林的,你待如何?划下道来,贫道接着便是!”

“拔你的剑。”

这四个字从傅红雪口中说出后,整个峻极禅院大殿中的空气,都似已凝固。

丁勉看着傅红雪,忽然感觉自己心跳漏了几拍,

这身穿黑衣,瘦削苍白的年轻人,似乎已经化作了一柄锋锐无匹的刀。

昨夜小巷之中,傅红雪便曾对他说出那四个字,若是自己真的拔剑,会如何?

丁勉不知道。

但他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好。

“拔你的剑!”

傅红雪的话声第二次响起,余沧海手按剑柄,松纹古剑一寸寸从剑鞘中拔出。

“且慢!容本座说句公道话。”

左冷禅终是长叹一声,打断了一触即发的战斗。

“两位的仇怨,可以说是自先辈身上而起。昔年林远图前辈与长青子道长之战,本座也有所耳闻。”

“如今,余观主尚有数十位爱徒,若是今日余观主有所损伤,这仇恨一代代延续下去,并非武林之福啊。”

余沧海的剑拔出一半,又按回了剑鞘之中:“左兄,有话不妨直说。”

“本座只提议,两位决斗过后,不论谁胜谁败,恩怨一笔勾销。”

“如果两位并无异议,本座便拼上这几分薄面,邀请五岳剑派同道,和少林武当两派,共同为两位做个见证。如何?”

对于左冷禅的提议,余沧海心中颇为不以为然。

这林家只余林平之一个独苗,若是林平之死了,自然一了百了。

若是自己死了,他林平之又能把青城派上下杀干净不成?

但口中只道:“便依左兄便是。”

傅红雪不会有异议。

因为他见过仇恨蔓延的样子,那是一个藏着无尽痛苦的血色漩涡,会将所有牵连的人吞噬殆尽。

至于余沧海这痛苦之源,既然应下了这场决斗,便必会为他之前的所为付出代价。

傅红雪转身,正欲踏出峻极禅院大殿外,却听背后传来一声怒吼!

“看剑!” 第二十二章 血染禅院 吼声入耳时,剑尖已经及体。

这一剑,乃是青城派的镇派绝技,松风剑法。

其剑如松之劲,如风之轻,轻灵刚劲,兼而有之。

昔年长青子,便靠着这路剑法,打遍川中无敌手,得了一个“三峡以西剑法第一”的名号。

余沧海作为长青子的得意弟子,深受乃师真传,于松风剑法一道上,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一剑,余沧海已用上毕生所学,剑尖汇聚着他全身的功力。

便是丁勉、陆柏等四人都来不及阻止这势若雷霆的一击!

唯有左冷禅冷眼旁观。

他早就看到了余沧海的动作,自己却没有任何行动。

他只想看看,傅红雪是不是真如赵文雄所说,武功诡异强悍,远胜于岳不群。

若是就这样死在余沧海剑下,那只能证明,傅红雪并不值得他拉拢。

傅红雪动了。

左冷禅的瞳孔,猛然紧缩!

他明明看到余沧海的剑尖,已经沾到了傅红雪的衣服。

但傅红雪的身影,竟如鬼魅般突然向前平平移了两尺,不多也不少,恰好让余沧海这一剑的势道用尽。

傅红雪转身,拔刀。

左手刀鞘套住了余沧海松纹古剑的剑身,手腕微一抖动,余沧海便拿捏不住剑柄,长剑脱手飞出。

而那冰冷的单刀,已经自余沧海右眼上方划至左边嘴角,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剑仍在半空打着转,刀已入鞘。

“呛啷!”

松纹古剑落地的声音,在忽然静默无比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响亮。

丁勉、陆柏、钟镇和汤英鹗四人,俱已瞪大了双眼,呆若木鸡。

以他们的武功和眼力,竟然完全没有看清,傅红雪是如何以鞘夺剑、出刀伤人的!

滴答、滴答……

殷红鲜血不住从余沧海脸上的伤口涌出,跌落在地板上。

每滴落一滴鲜血,四人的心口便如被铁锤重重一击。

丁勉更是喘着粗气,胸口不住起伏,魁梧的身躯好似化作了一个人肉风匣。

“丁师弟!”

左冷禅一声轻喝,运上了他深厚的内功,声音虽然并不响亮,但已足够唤醒失神的丁勉。

丁勉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一阵刺痛。

提起手掌,发现双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自己捏破。

好可怕的一刀!

陆柏走到丁勉身旁,低声叹道:“赵师弟所言非虚,此等刀法,莫说那岳不群……”

余沧海血流满面,看上去颇为骇人。

他并没有死。

但他也没有动一动自己的手,擦拭掉脸上的鲜血。

“这是什么武功?是辟邪剑……”

他的嗓音,已经嘶哑不似人声。

话说到一半,却也说不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傅红雪手中,明明白白是一柄刀。

虽然没有人看清,那是一柄什么样的刀。

“为何不杀贫道?”

“我已答应决斗,到那时,我会杀你。”

余沧海惨然一笑,自己的生命,在眼前这少年看来,不过是随手可以取走的物事。

偏偏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却听傅红雪又道:

“你刚才若没有喊出那一声,现在已是个死人。”

在场的其余六个人,都认同傅红雪这句话。

余沧海忽然纵声大笑起来,缓缓迈步,走到两丈之外,自己长剑掉落的地方。

脸上的鲜血不住滴落,在大殿的地板上,留下了一条斑斑血路。

左冷禅终是开口,语声中也带了几分惋惜:

“余观主,既是林师侄说一切等决斗时做分晓,便先处理了伤势罢。”

“你我相识多年,都是武林同道,余观主有任何未了却的心愿,不妨告知,本座力所能及之下,必不负了余观主所托。”

余沧海却是缓缓弯腰,低头捡起了自己的长剑:

“昔日先师长青子败在林远图辟邪剑法之下,引以为平生恨事,年方三十六岁,便郁郁而终。”

“贫道今年五十有八,妻妾成群,青城派虽不如左兄这嵩山兴旺,在蜀地却也自在。”

“贫道这福,是享得够了!”

几句话说完,只见余沧海挥起长剑,砍掉了自己左手拇指,又用余下四指夹住剑锋,反手把右手拇指也砍落了。

丁勉等四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就连左冷禅也皱起了眉头。

拇指被砍掉,便不能使剑。

这样一来,余沧海这一身武功,基本便废去了大半。

傅红雪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幕,只淡淡道:“这是何意?”

余沧海将双手举在身前:

“贫道技不如人,便不劳烦左兄再去遍邀江湖同道做见证了,决斗之事,也可作罢。”

“只是那辟邪剑谱,乃是先师与贫道两人数十年心结所在,贫道只求能一睹剑谱,死也瞑目。”

“贫道先自断双指,以明心迹,待看完剑谱之后,自会奉上这项上人头。林少侠,你看如何?”

最后一句,却是问向傅红雪。

“我没有剑谱。”

余沧海又是一声长叹:

“林少侠果然不愿,那也是人之常情,嘿嘿……若是你我易地而处,贫道扪心自问,也不会把剑谱交给自己的仇人,让他死得瞑目……”

说完,双手八指夹住剑柄,倒转剑锋往颈间抹去,双眼却圆睁着望向西南方。

刀光又是一闪,松纹古剑第二次掉在地上。

余沧海还是没看见傅红雪的刀。

只是此时,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说话反倒硬气起来:

“怎么,贫道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左冷禅也忍不住走前两步,对傅红雪语重心长道:

“林少侠,余观主毕竟也是一派之主,一代宗师。士可杀不可辱,既然胜负已分,仇恨也该告一段落,便让余观主体面上路吧。”

却见傅红雪刀鞘连点,封住了余沧海身上数处穴道,双手和脸上的伤口,血流为之一缓。

左冷禅离得最近,看得分明,忍不住暗赞:“好功夫!”

这两下看起来平平无奇,远不及刚才刀法的凌厉凶狠。

但认穴之准,出手之快,力道之恰到好处,若非顶尖高手,绝对难以做到。

余沧海一怔,不明白傅红雪的用意。

“你若想看剑谱,便去福建,自己找。”

此话一出,屋内六人,都面面相觑,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只听傅红雪接着道:

“因为我也想知道,这辟邪剑谱究竟有什么秘密,能让你不惜放下尊严求饶,也要看上一眼。”

在傅红雪看来,死并不可怕。

无论生死,一定要有尊严。 第二十三章 并派大计 短暂的寂静过后。

余沧海纵声长笑,脱下自己的道袍,铺在地上。

然后以食指为笔,鲜血为墨,笔走龙蛇,将道袍写作一封信笺。

“劳烦左兄,将这件道袍交给青城山,我徒儿侯人英处,从现在起,贫道便不是青城掌门,只是一个还在阳间阴魂不散的小鬼!”

左冷禅脸色郑重:

“必不负余观主所托。”

一旁的汤英鹗快步上前,接过道袍,对余沧海说话的语声中,也多了几分感慨,几分遗憾:

“余观主,请随汤某来,先把伤处处置了吧。”

余沧海深深看了一眼傅红雪,然后跟着汤英鹗走出了殿门。

只留下地上两根断指,斑斑血迹。

待两人的脚步声微不可闻,左冷禅又看向一旁默然站立,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的傅红雪。

“林师侄,如今也算了了你一桩心愿,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傅红雪慢慢摇头:“我并没什么打算。”

左冷禅笑了:“既然如此,便随本座,在这嵩山之上到处走走,共赏一下中岳盛景,如何?”

说完,也不等傅红雪答话,便走出了大殿之外。

傅红雪跟在他身后。

丁勉、陆柏和钟镇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他们跟随左冷禅日久,自然知道师兄为人,若是带傅红雪赏景,大可不必他这一派掌门亲自出马。

几人立刻各自行动起来,钟镇打扫殿内残局,丁勉去处理派内事务,陆柏则悄悄往封禅台的方向走去。

封禅台上。

左冷禅临崖而立,眺望着万里山川:

“林师侄,本座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不是为你的刀法,而是你的为人。”

“能公然答应,将祖传剑谱给外人观看,不怕武功之秘流失,如此胸襟万中无一,本座佩服!”

“你难道不怕,余沧海那般作为,是拖延时间,实则有诈?”

傅红雪攥紧了自己的刀:

“在我的刀下他没法使诈。”

“他想要看剑谱,就由他去看。”

“如果看了剑谱就能学会,那也没有修炼武功的必要了。”

左冷禅听到这话,不禁鼓起了掌,哈哈大笑:

“若是我中原武林多几个林师侄这样的人物,也不会弄得如今这般武学凋零,神功失传。”

“说起来,本座的确有个小小的心愿,不妨讲给林师侄听听。”

“我五岳剑派和魔教之间,多年来互相攻伐,林师侄想必知道。”

傅红雪轻轻点头。

之前在丹江口和伏牛山下,他已经见识到了魔教的手段。

左冷禅踱着方步,口中不停:

“多年前,魔教十长老在华山约战五岳剑派的高手,双方打了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魔教十长老固然没命回得了黑木崖,五岳剑派的高手名宿,却也死伤大半。”

“五岳剑派的许多精妙武功,也就此失传。本座接任嵩山派掌门之后,将本派遗留下来的武功全数录下,再加以编纂和改进。”

“自认为这一十七路嵩山剑法,和大嵩阳神掌,已不逊于任何门派的得意武学。”

“只是人力有时而尽,嵩山派崛起不过匆匆百年,论及底蕴,莫说那少林武当,就算比之昆仑峨嵋,亦是远远不及。”

“本座才疏学浅,这十几年来殚精竭虑,也只创出了一门不入流的内功,自知想于武学之道再有突破,单靠现有的东西,是万不可能了。”

“本座这嵩山已是如此,其他四岳,自然更是不堪。林师侄,本座这话你可承认?”

说到此处,左冷禅停下脚步,看向傅红雪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玩味。

傅红雪坦然承认:“不错。”

华山派除去风清扬外,自岳不群夫妇以下,不过二十几口人,大部分弟子还都是岳不群近几年新收的少年少女,连身架都没长成。

至于其他三派,他这一路从汉中到嵩山,也有意无意听赵文雄等人讲了不少江湖轶事,多少有些了解。

无论哪一派,都根本无法和兵强马壮的嵩山派相比。

左冷禅听罢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所以,本座便想着合五派之力为一,人势更旺自不用说,抗衡魔教时统一号令,也免得被魔教各个击破。”

“于武功一道,更可取各派之长,补各派之短,集五派高手之聪明才智,再合创出数门足以横压当世,光耀后人的武学。”

“到那时,江湖中人提起我五岳派自是敬仰,本座也算是为武林后辈,做了一件小小功德!”

说到此处,左冷禅双眉斜飞,兴致高昂,走到封禅台边张开双臂。

傅红雪冷冷道:“只是世事无常,往往不遂人愿。”

左冷禅的脸颊微微抽搐,目光也变得凌冽起来:

“那些鼠目寸光之辈,每当提起并派,不是阳奉阴违,便是推三阻四。”

傅红雪盯着左冷禅,目光锐利:“你当然知道为什么。”

一阵寒风掠过封禅台,左冷禅将被风吹乱的几根散发从眼前拂开,缓缓摇头,叹道:

“林师侄,本座那两个徒弟,若是有你一成的敏锐,本座便不用这么急着并派了。”

“只因为偌大个嵩山,想再出一个本座这样的人物,怕也不太容易,待本座一命归天,嵩山派免不了沦为二流,到那时,嘿嘿……”

“不错,那些吃斋念佛、虚情假意、藏头露尾、有勇无谋的家伙,都抱着自己的掌门之位,不肯撒手。”

“这些人各怀鬼胎,又怎能成得了大气候?”

说到此处,又踏前两步,语声也变得兴奋起来:

“林师侄,若你能加入嵩山,助本座一臂之力,则五岳并派大事可成!本座愿意以副掌门之位相赠!”

“本座今年岁数也不小了,还有几年好活?到那时,五岳派的掌门非你莫属,林掌门荡平魔教,与少林武当争雄天下,也当是武林一段佳话!”

左冷禅目光灼灼,脸上表情兴奋中带上了一丝狂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和傅红雪联手之后,合并五岳,荡平魔教,先诛少林,再灭武当的场面。

傅红雪低头看着自己的刀,嘴里吐出的话,却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我并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也没有什么才能。”

“我生下来,就只知道报仇,和杀人。” 第二十四章 天外玉龙 若是有人在江湖上讲故事,野心勃勃的左冷禅甘心将嵩山派副掌门之位,送给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大家一定会觉得,这个人疯了。

因为左冷禅必然不会疯。

若是那人又说,这小伙子当面拒绝了左冷禅的邀请。

大家一定会觉得,那小伙子疯了。

因为疯子编不出这么离谱的故事。

傅红雪当然没有疯。

左冷禅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怔怔出神了一瞬间。

“年轻人总有些自己的志向,本座也不强求。林师侄若是何时回心转意,这嵩山派副掌门之位,自然非你莫属。”

傅红雪没有回答。

他认定的事情,很少会回心转意。

但他也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左冷禅还有其他的事,没有说完。

果然左冷禅走到封禅台的一边,伸出左手,对傅红雪说道:

“刚才林师侄击败余观主的那一刀,神妙绝伦。本座孤陋寡闻,竟完全看不出是哪路刀法,不知林师侄能否为本座解惑?”

“神刀。”

“神刀?直截了当,倒的确是个好名字。本座今日便以十七路嵩山剑法,领教一下林师侄的神刀!”

傅红雪慢慢走到封禅台的另一边,站定,右手按在刀柄之上,却不拔出。

左冷禅已经两次见过这种架势,自然知道傅红雪没有说出口的那四个字是什么。

“拔你的剑!”

他也知道,傅红雪完全有足够的实力,说出这四个字!

于是,左冷禅右手搭在剑柄之上,猛然向前挥出,内力鼓荡之下,长剑剑刃不断碰撞剑鞘内壁。

冬日的晴空之中,竟传出一声雷鸣巨响!

他手中之剑颇为厚重,剑刃无锋,只剑尖极其锋利。

“我已拔剑,林师侄,请拔刀吧!”

傅红雪并未拔刀:

“我只有出招时,才会拔刀。”

“好!那本座就看你何时出招!”

话音落下,左冷禅身随剑进,一招嵩山剑法“玉井天池”使出。

剑尖炫化如奇峰万仞,其势古拙嶙峋,却暗藏玄机,刚中带柔,正如那天池之水倾天而泻!

傅红雪从头到脚,都已笼罩在剑尖之下!

他忽然退出二尺,就如适才躲开余沧海的偷袭一般无二。

左冷禅的剑光,只差了三寸,到不了他身上。

“好轻功!”

左冷禅已是第二次见到傅红雪的身法,却仍然看不懂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他手中的剑没有停,“玉井天池”已经变成了“叠翠浮青”。

剑锋劈挂之际,其势雄,其力猛,便如山间古松,咬定山石,无惧风雨。

但剑尖飘忽处轻灵迅疾,正似那万千松针,随风成涛,无迹可寻。

左冷禅自忖,便是冲虚道长和任我行这等剑术大家到此,面对此招,也必要拔剑招架。

傅红雪没有拔刀,他的右手依然稳定按在刀柄之上,一双漆黑的眼眸,透过左冷禅的剑光,直直盯着对方的咽喉。

左冷禅看到傅红雪的目光,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叠翠浮青”使到一半,已经换成了“千古人龙”。

剑势清雅隽永,姿态万方。

傅红雪一步步退后,已到了封禅台边上,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右手仍旧稳定。

左冷禅却越斗越是心惊胆战。

“玉井天池”使出时,他留着三份余力,准备应对傅红雪可能的反击。

“叠翠浮青”使出时,他加了一分力,傅红雪在他的剑光下,却仍是游刃有余。

“千古人龙”使出时,他只留有一分余力,傅红雪却仍没有拔刀。

这只代表着一件事。

他不出全力,便逼不出傅红雪的刀!

左冷禅一声大吼,身子已经拔地而起,剑在人先,人剑合一,那厚重的嵩山派佩剑,竟似变成了一柄曲直如意的软剑。

剑招奔腾矫夭,气势恢宏,有如五爪神龙横跨千峰,正是一招嵩山派剑法“天外玉龙!”

此招一出,左冷禅再无半分余力!

甚至本身的实力,在这一剑之中,十二分地发挥出来!

傅红雪已经退无可退。

他已经拔刀!

剑锋自傅红雪咽喉两寸外掠过。

剑是被刀鞘隔开的。

左冷禅感到腹部被铁锤狠狠敲中,五脏六腑都不知道飞向了何处。

低头看去,傅红雪倒持单刀,刀柄对着自己的胃部。

左冷禅总算看清了那柄刀。

狭长,锋锐,上面有淡淡的血槽。

和江湖人士所惯用的刀,并没太多不同。

胜负已分。

傅红雪收刀入鞘。

左冷禅也感到自己的内脏回到了原本该在的地方。

如果刚才双方生死相斗,这一招过后,他已经去见嵩山历代祖师了。

“后发制人,后发先至。知道这两点的人不少,能做到的,却着实没几个。”

左冷禅虽然落败,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失落的神色,反倒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一般,双眼放光。

“单只一个快字,便足以破尽本座这十七路嵩山剑法。林师侄这路刀法,恐怕已经独步武林,果然当得起‘神刀’之名!”

“恐怕当年的林远图复生,亲用辟邪剑法,也难以在你刀下胜得一招半式。”

“却不知,这路刀法共有几招?林师侄能否试演一番,否则本座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日思夜想,便都是你这路神刀了!”

“一招。”

左冷禅又怔住了。

这次,比傅红雪拒绝他的副掌门之位时,呆立的时间更久。

天下武功,无论拳脚兵刃,绝无只有一招之理。

便是最粗浅的斗殴之技,也讲究个上打雪花盖顶,下打老树盘根,中打黑虎偷心。

他去芜存菁,将嵩山派剑法整合为十七路,已经是颇为简洁大气的一套武功。

如衡山派的剑法,以变化多端,精妙繁复著称,剑招号称百变千幻。

林家的辟邪剑法,江湖传言也有七十二路。

“不知林师侄,从何处学得这招神刀?左某实在好奇,能别具一格,创出这种武功的高人,是何方神圣?若是能当面拜访……”

左冷禅说话时,已不自觉地改了自称。

傅红雪万年不变如冰雕般的脸上,忽然闪过一抹黯然。

“你不能见到她了。”

左冷禅“啊”了一声,叹道:“可惜。”

傅红雪已转身离开封禅台,沿着台阶,经过站在山道上的陆柏,缓缓下山。

只留左冷禅一人在台上,远望着绵延起伏的山脉,久久无话。 第二十五章 红烧鲤鱼 琪树明霞五凤楼,夷门自古帝王州。

五丈高的雄伟城墙,护佑着古老且繁华的开封城。

城内一间酒馆之中,两人相对而坐,一人作道士打扮,身材矮小。

另一人则身着黑衣,脸色苍白,手中攥着一柄漆黑的刀。

如果有知晓他们身份和恩怨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明明有血海深仇的二人,却像朋友一样,坐在同一张饭桌旁。

余沧海同样不明白。

他下嵩山,一路东行,准备过了开封便取道向南,往福建林家故址。

傅红雪也下了嵩山,他走到哪,傅红雪便跟到哪儿。

“跟着我做啥子?”

“如果我不跟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三次。”

“我死了,对你岂不是好事?”

“我答应让你看到辟邪剑谱,在那之前,就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里。”

余沧海不再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傅红雪这个理由确实足够说服自己。

“两位客官,吃点儿什么?小店的红烧黄河鲤,在这开封城里,也算有些名气!”

过来招呼的店小二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长相和不远处带着头巾的掌柜看起来颇有些相似,多半不是父子,便是叔侄。

傅红雪默然不语。

余沧海见状,也便恢复了几分一派掌门的气势,朗声道:

“既然有名,那就尽管上来!酒呢?有什么好喝的?”

“有花雕,有黄酒。不过小店自酿的大曲,味道醇正……”

“一坛大曲!”

“好嘞!”

不多时,店里又来了几拨客人。

两个壮汉,满脸风霜,从打扮上看不是本地人,倒像是从关外来的。

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作文士打扮,貌不惊人,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让人想起了林中的夜枭。

另有八人,各自骑着高头大马,那年轻的店小二光是拴住这些马匹,就忙活了好一会儿。

本不算太宽阔的酒店,便已显得有些拥挤。

酒店虽小,上菜却并不慢。

不多时,一尾色泽红亮、飘香四溢的红烧黄河鲤,便被那年轻小二端到了傅红雪两人的桌上。

那鲤鱼看个头,超过了一斤,上面点缀着香菇冬笋,葱丝蒜末,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余沧海深深嗅了一口鱼的香气,忍不住道:

“若不是你跟着贫道,贫道已死了三次。如今贫道有口福吃到这么美味的鲤鱼,倒还得谢谢你!”

正在此时,那小二又捧着一坛大曲,走到桌前,拍开酒坛的封口,给两人把酒碗倒满。

余沧海用食中二指,夹着酒碗的边缘。

傅红雪面无表情,右手动也不动,不仅没拿酒碗,也没用筷子夹上一块鱼肉。

余沧海见状不禁冷笑:“林少侠当然不愿和贫道同桌喝酒。”

傅红雪却慢慢吐出口气,语声像是在叹息:“我不喝酒,更不喝毒酒。”

余沧海的手僵住,酒碗中的大曲,只差半寸,便都会灌入他的腹中。

那年轻的店小二,脸上的稚气瞬间统统消散!

他双手放开酒坛,两把泛着幽蓝光芒的毒针,已经撒手分掷傅红雪和余沧海两人。

酒坛在地上摔得粉碎,酒馆内一片大乱。

真正吃饭的客人,早已慌乱无比夺门而逃,几个呼吸间,店里便只余下最后来的那三拨客人。

酒香四溢,钢针掉在酒水之中,发出呲呲几声轻响。

余沧海双眉紧缩,盯着两丈外并肩而立的掌柜和店小二。

傅红雪的刀已入鞘。

“看来,贫道又少死了一次。如果贫道所料不错,你们是百药门的人吧?”

掌柜的面带微笑,丝毫不以计划败露为意:

“余观主果然火眼金睛,明察秋毫,而这位朋友更是不凡,我只好奇,你是怎么发现我们在酒中动了手脚?”

后半句,自然是对傅红雪说的。

“从他的呼吸、眼神、和心跳的快慢。”

傅红雪漆黑的双眼,盯着那做店小二打扮的百药门人。

掌柜的轻轻鼓起了掌,赞道:“果然精细。”

又转向小二:“还不谢过这位朋友指教?下次再动手的时候,切莫再犯了同样的错误!”

余沧海听了,不禁大怒:

“格老子的,你们两个龟儿子使药暗算贫道,贫道又怎能让你们活着离开!”

话音未落,劲贯右臂。

他的双手拇指虽断,不能使剑,但一手“摧心掌”仍是颇为不凡。

那掌柜的见状,却仍不慌不忙,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可惜,余观主,今天是你要和我们走一趟了。”

余沧海不明其意,但刚动用内力,便发现胸口一阵烦恶欲呕,一身内力竟然半点无法使出!

他心头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中毒了!

“贫道何时……”

话没说完,余沧海已经双腿酸软,天旋地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意识却兀自清醒。

“余观主,你已中了我诸掌门的秘药‘毒不死’,死是死不掉的。”

“只需要和我们面见掌门,回答几个问题,事毕之后,我们定会将余观主完完整整地送回青城山。”

掌柜的早已看见余沧海的断指,便刻意在“完完整整”四个字上加重了音节。

只是心中仍有几分疑虑。

适才,他们将软骨散和迷香的混毒,加在那盘红烧黄河鲤之中。

该毒无色无味,普通人只要吸入几口,便会中毒,一运内力就会毒性发作,浑身无力任人宰割。

就如现在的余沧海一般。

但那拿着刀的年轻人,为何直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傅红雪慢慢站起,走向掌柜的。

他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百药门两人脸上的笑意,就有一分变成了恐惧。

终于,有人动了!

动的不是傅红雪,也不是百药门人,而是那骑着高头大马来的八人。

他们所坐之处,离余沧海倒地的位置尚有丈许。

四个锋锐的鱼钩甩出,一丈距离眨眼便至,鱼钩后面带着钓线,分别缠向余沧海的四肢。

另外四人,却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张硕大的渔网,照着傅红雪兜头罩落!

钓线和渔网,都由晶莹剔透的细丝制成,显然坚韧无比。

但再结实的渔网钓线,都禁不住傅红雪的一刀!

刀光闪动,渔网被劈成两半,四个汉子各自扯着半张渔网,撞上了两旁的桌椅。

钓线也被斩断,四个钩子掉在余沧海身旁。

傅红雪没有看那八个人,只是低头看向余沧海: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受人欢迎。” 第二十六章 清蒸熊掌 余沧海躺在地上,哭笑不得。

“格老子的,贫道又怎么知道这几个玩钩子的要搞啥子?”

他虽然行动不能,脑子却依然清醒,正在寻思这些人的来路。

“这开封府虽是大都,但却并没有什么大派世家,武林名宿。所谓的豫中三英、华老镖头、海老拳师一干人等,武功和声望,甚至都比不过林震南。”

“这些庸碌之辈,肯定没胆子找贫道的麻烦……可这些玩钩子的武功不弱,除了那‘杀人名医’平一指之外,这开封还能有谁能号令得动这些人?”

转念一想:

“管他们是谁的部下,总之都是准备从贫道这儿问出辟邪剑谱的下落,嘿嘿,只是你们毕竟想不到,旁边这小子,才是林家的唯一后人,你们想要辟邪剑谱,该找他去!”

“若是我此刻大声高呼,将这小子的身份公之于众,屋里这些人,定会向他围攻,到那时……”

这个念头在余沧海的心头盘旋了片刻。

“且不说这小子刚救了我一命,就算我此刻大声呼喊‘这人便是林平之!’这些玩钩子的,又怎可能会信?江湖均知福建林家和我青城派仇深似海,不死不休,林家之人又怎会与我同行?”

想到此处,余沧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那八人中为首的是个虬髯汉子,此时已起身,走到傅红雪身前,其他七人也都弃了渔网钓线,各自手按,隐隐将傅红雪围在核心。

扮做掌柜的和店小二的两个百药门人,见一时没人注意他俩,便偷偷往门外挪着脚步。

见傅红雪始终没有动作,两人迈出店门,运起轻功便跑。

只是还没跑出几步,街边便飞出一柄阔剑,一根长鞭。

长鞭如灵蛇卷地,吞吐间已缠住了那店小二的左臂。

鞭子的主人微一用力,已将店小二拉回,左掌一记“大嵩阳神掌”,正印在店小二心口。

店小二嘴角渗出一缕鲜血,连惨叫都没发出半声,便已双眼凸出,气绝身亡。

那掌柜的看见这一幕,不禁目眦欲裂。

店小二不但是他的弟子,更是他唯一的儿子。

但他已经无能为力,自身难保。

阔剑古朴厚重,在使剑人的手中,却似化作一根绸带般曲折如意,变幻无方。

很快,阔剑的剑尖,便已没入掌柜的咽喉。

“久仰嵩山派‘九曲剑’钟太保和‘神鞭’邓太保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同凡响!”

说话的正是适才在店里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时,他也到了街道上。

而出手杀掉百药门两人的,正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中的“九曲剑”钟镇,和“神鞭”邓八公。

钟镇走到文士面前:“阁下莫非便是江湖人称‘无计可施’的计无施,计先生?”

计无施一拱手:“不敢,计某一介江湖散人,又怎当的上‘先生’二字?江湖朋友还是称计某夜猫子的居多,哈哈哈哈!”

“倒是钟兄,不在嵩山,却来这开封地界,莫非也是馋了这红烧黄河鲤和开封大曲?”

钟镇干笑几声,一指酒店之中倒在地上的余沧海:

“钟某听闻有人要对余观主不利,特来相助。”

计无施眨了眨眼睛,脸上泛起一丝古怪的笑容:

“即是如此,钟兄何不出手,还有心思和计某在这儿聊天?里面那几个人,是天河帮黄伯流的手下,墙角那两个家伙,是漠北双熊。”

“余观主此时已经中了百药门的迷药,十二个时辰内武功全失,单凭他那个不知道是徒弟还是朋友的年轻人,可不是天河帮和漠北双熊的对手。”

钟镇却双手抱胸,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江湖盛传计先生目力超群,可及千里,想必也看到余沧海的双手了吧。”

计无施点点头:

“余沧海一手松风剑法,据说更在昔年长青子之上,失了拇指,他便只剩摧心掌。却不知是何人斩掉了他的手指?”

钟镇道:“是他自己。”

计无施愕然:“这是为何?”

钟镇指着酒店中仍在对峙的众人:

“你自己看下去,不过钟某有话要说在前头,等下,你可千万别眨眼,不然错过了好东西,会抱憾终身的。”

计无施不敢怠慢。

他得到绿竹翁的传讯后,便开始留意“嵩山派黑衣持刀年轻人”的动向。

前几天,傅红雪和余沧海下嵩山后,已经连续击溃了三拨各路江湖中人。

计无施耳目通明,自然得知了消息,便提前来开封候着,并且收到了天河帮、百药门和漠北双熊等人打算联手对付余沧海的消息。

于是他便跟来。

说话间,那高壮如铁塔般的白熊,已经走到傅红雪身前,伸手便往傅红雪脸上抓去。

“老子几天没吃上好东西,这余矮子还不能吃,便先把你小子下锅清蒸了下酒!”

一旁的和尚黑熊阴恻恻道:

“这小子脸色发白,定是体虚缺血,若是多吃些人肉补补,说不定会好些。”

傅红雪忽然说道:

“你吃人肉,怎么脸也发白?”

傅红雪说的自然是白熊。

黑熊面黑如碳,白熊却是肤色白皙,正是二人绰号的来源。

此时白熊的脸色比平常还要白上三分。

他抓向傅红雪的右手背上,已经多了一条红痕,仿佛是被刚出炉的烙铁烫过一般。

“点子扎手!”

天河帮的八人,同时拔刀在手,六个攻向傅红雪,另外两个却砍向兀自倒在地上的余沧海的双腿。

白熊抡起砂锅大的拳头,砸向傅红雪正脸。

黑熊五爪成钩,抓向傅红雪背心。

他们两人虽然没用兵器,但一拳一爪的威力,更远胜于天河帮六人。

店外,计无施睁大了双眼,全神贯注,不敢错过一丝一毫。

他知道漠北双熊的武功不弱,加上天河帮众人,围攻之下,便是自己都凶多吉少。

但傅红雪已经拔刀。

刀光伴随着血光,落在地上的,除了八柄钢刀之外,还有十只人手。

十个人的鲜血溅落在地,混杂着地板上的尘土,汇聚成一摊深红,不分彼此。

众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傅红雪左手握着刀,右手提着余沧海,缓步走出酒店。

计无施张口结舌,目光呆滞。

他完全没有看清那是一柄什么样的刀!

一旁始终笑吟吟观战的钟镇,似已预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计无施的肩膀:

“看来,漠北双熊二位这次能大饱口福了。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熊掌清蒸起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十七章 特来相助 钟镇的话说得甚响。

不仅计无施听了暗自失笑,屋内断掉右手的十人,听得亦是清清楚楚。

若是换了平时,按照漠北双熊的脾气,管你钟镇和邓八公是嵩山派还是锦山派,直接做过一场便是。

但现在,两人身受断手之伤,锐气已经丧尽。

加上他们平时不用兵刃,全身功夫都在手上,被斩去一手之后,武功不免打个对折。

只见白熊咬牙切齿,黑熊目眦欲裂,但终究不敢出门和钟镇动手。

钟镇哈哈大笑,对计无施一拱手:“钟某还有要事,失陪了!”

说完,便和邓八公一起,追向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傅红雪。

待钟镇走远,白熊一边给自己的断手上着伤药,一边对依然站在酒店外的计无施恨恨骂道:

“夜猫子,你这直娘贼王八蛋,不讲义气!把老子们诓来这里,自己袖手旁观!你莫不是和那小子一道的?”

计无施一双精光四溢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在白熊的断腕和地上的断手之间扫来扫去。

“熊兄,此言差矣。合谋准备抢辟邪剑谱的是你们,在下只是个负责跑腿传递消息的线人,可没有什么武林称雄的想法。”

漠北双熊虽然恼恨计无施冷眼旁观,但也知道此人为人机警,武功不弱,两人现在确实拿他无计可施。

却听计无施接着说道:

“我给你们指条明路,这儿离平大夫的住处不远,你们如果去得够快,运气够好,还能帮他杀两个人的话,也许手还能接上。”

漠北双熊缓缓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亮光。

“都给老子滚开!弄脏了老子的手,老子把你们都蒸来吃了!”

粗野赶开那仍在包扎伤处的天河帮八名帮众后,两人在一片狼藉之中,找到自己的手。

百忙间还不忘擦拭干净,揣进怀里,一溜烟奔平一指的住处去了,再不看计无施一眼。

至于那天河帮八人,虽然所受伤势和漠北双熊一般无二,但各人均各自知,以自己这微末身份,定然无法请得平一指出手。

只得垂头丧气,返回天河帮禀告帮主黄伯流。

方才还热闹不已的酒店,眨眼间就已人去屋空,只留地下一滩鲜血和八只断手。

计无施坐在空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双目紧闭,在脑海里面一遍遍回想傅红雪击败十人的刀法。

“此人武功诡异,刀法快速无比,绝非任何嵩山派武功。下手狠辣绝不容情。”

“我须禀告圣姑,让她万事小心,哪怕是试探,也万不能过了火,不然后患无穷。”

“但愿那滑不留手的游泥鳅,能打探出更多有用的东西吧。”

.

开封城东,客栈之中。

傅红雪盘膝坐在墙角,双目紧闭,额头有汗水沁出。

那盘毒鱼端上来时,他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屏住了呼吸,却仍不免吸入了少许毒烟。

好在中毒极浅,只是感到些许目眩,并不像余沧海那样内力全失,行动不能。

突破包围到了此处,不见有人追赶,才开始运功逼毒。

每日万次,十八年如一日苦练的拔刀,已经深深镌刻进傅红雪的灵魂深处。

哪怕如今已经星移物换,他变成了林平之,也不能磨灭这种印记。

只要他的手碰到刀柄,刀魂便会重新苏醒。

但内功,却只能从头再来。

除了白家神刀之外,傅红雪还修炼过“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

江湖传说,大悲赋书成之时,天降血雨,百鬼夜哭。就连创立这套武功的人,也在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吐血而死。

大悲赋中,记载着七种武功。

这七种强悍诡异的武功,包罗万象,乃是一门内外兼修的典籍。

傅红雪练了近二十年,也只修炼成了其中一式。

因为哪怕他再刻苦,再有决心,每天的时间却总是有限的。

他只恨自己练得还不够久!

.

逼毒的过程,并没用太久。

当傅红雪站起身来的时候,客房的门,也恰巧被人推开。

走进屋里的是钟镇和邓八公。

傅红雪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而蜷缩在角落中的余沧海,则满头虚汗,气喘吁吁,好像一条濒死的狗。

钟镇居高临下看着余沧海,将一个药瓶放在桌上。

“余观主……对了,现在你已不是青城派掌门,那便叫你一声余兄。”

“这是我从那两个贼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不知能否解你所中之毒。”

“余兄可知道,刚才那些人是何来路?”

余沧海勉强抬起头,似乎仅仅是这样做,便已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无非是……是些邪……邪魔外道,盯上贫……贫道,又不是一天两天……”

钟镇冷哼一声:

“余兄说得轻巧,你可知单就一个天河帮的势力,便不在你青城派之下?”

“至于那些邪魔外道,余兄也不必装糊涂了,他们名义上是江湖散人,实际上,全都是魔教的爪牙!”

“林师侄少年有为,刀法通神,果然了得,钟某于武功一道自愧不如,但行走江湖,靠的可不仅仅是武功!”

“那魔教中人阴险毒辣,便如今天一般,武功不济便施毒暗算。此去福建千里迢迢,单凭你们两人,能逃脱魔教的追杀吗?”

“适才店外那人,便是江湖有名的‘夜猫子’计无施,想必他看了林师侄的身手,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该设置什么陷阱来对付你们了!”

说到此处,钟镇已经不再看着地上的余沧海,目光森然,直盯着傅红雪。

傅红雪只漠然道:“那你又准备用什么办法对付我?”

钟镇脸上潮红一闪而过:

“林师侄这是什么话?我们当初在嵩山一见如故,得知林师侄和余兄下山之后遇险,我和众位师哥师弟商议过后,觉得不能坐视你为魔教所害,特来下山相助。”

傅红雪继续问道:“助我?做什么事?”

“助你带着余兄……”

说到一半,不禁语塞。

林家后人为了让仇人余沧海一睹自家剑谱,不惜与魔教为敌?

天下绝没有这样的道理。

若情况真的极坏,傅红雪完全可以丢下余沧海不管,让他自生自灭。

余沧海背靠墙壁,双手努力把身体撑起:

“姓钟的,你也别在这儿惺惺作态。贫道手指头虽然断了,这对招子可还没坏。”

“林少……林少镖头连贫道一睹剑谱的要求都能答应,你有话直说,想拿那辟邪剑谱一观,林少镖头定不会拒绝。”

“以他如今的刀法,区区辟邪剑谱,恐怕也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第二十八章 解毒圣药 钟镇绰号“九曲剑”。

一来,是江湖同道称赞他的剑法精妙,变幻无方。

二来,此人心思很多,便如九曲黄河一般。

当日余沧海与傅红雪相继离开嵩山,钟镇便起了心思,与众位师兄弟中最为交好的邓八公一道,下嵩山,从登封到开封,一路暗暗跟随傅红雪两人。

其意图自然也是司马昭之心了。

余沧海此时身中剧毒,命悬一线,却也早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知道,自己这条苟延残喘的性命,本该在峻极禅院中亡于傅红雪刀下。

所以说话间也并没给钟镇留什么脸面。

被余沧海一通冷嘲热讽的抢白,钟镇一张脸几乎变成了猪肝色:

“余兄中毒已深,神志不清胡言乱语,钟某便不和你计较,只不过余兄想看到那辟邪剑谱,还是快快服用解药便是!”

又转向傅红雪:

“林师侄,我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我纯出于一片好意,这人却是你的仇敌,你难道要信他的鬼话?”

“你若执迷不悟,是非不分,到时候身受其害,莫怪你钟师叔之前没提醒过你!”

傅红雪冷冷看着钟镇:“他的话我当然不信。”

钟镇一怔,脸上旋即出现一抹喜色:“既然如此……”

傅红雪却继续说道:“我谁的话都不信,只信我自己,和我的刀!”

语声平淡,但客房内的温度,却在这几句话后,骤然降到了冰点。

钟镇看看傅红雪苍白沉默的脸,又看看他手中握着的漆黑的刀。

他当然看过傅红雪拔刀,而且不止一次。

他当然知道,如果傅红雪对着他拔刀,他的结果只有死亡。

他当然没有活够。

“既然如此,林师侄好自为之!”

说完之后,钟镇大袖一挥,怒气冲冲推门而去,邓八公跟在他身后。

两人很快便到了客栈之外的一个偏僻小巷。

“这林平之,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钟镇兀自愤怒异常。

但这种愤怒,却不是因为被余沧海阴阳怪气嘲讽,被傅红雪轻描淡写拒绝导致。

是因为钟镇发现,自己如同九曲黄河般的心思,在那明明是初出茅庐的傅红雪眼前,如同家徒四壁的茅草房般,一览无余。

“钟师兄,他既然已经对我们有所警觉,再跟下去,也势必拿不到剑谱,趁左师哥还不知实情,不如我们就此回山罢了……”

钟镇恶狠狠打断邓八公的劝告:

“那怎么行!此次下山,你道左师哥当真不知?有些事如果他明说,便轮不到我们出手了!”

邓八公一拳锤在墙上。

论心计,汤英鹗和陆柏不在钟镇之下。

论武功,论辈分,两人更在钟镇之上。

“那怎么办?”

“我们继续跟着,伺机而动!另外传书给卜沉沙天江二人,让他们尽快赶来和我们汇合!”

“这次,定要将这件事办的漂漂亮亮!待我们得到辟邪剑谱,为左师哥立下大功之后,这嵩山派……不,这五岳派副掌门之位,便该由我钟镇来坐!”

客栈房间之中。

余沧海瘫作一堆,倒在地上。

钟镇二人离开房间之后,他便失去了硬撑下去的力气。

“林少镖头,适才钟镇那龟儿子,说这是从那两个百药门的龟儿子身上摸来的解药,不知是真是假?”

傅红雪看都没看那瓶子:“假。”

余沧海听了,苦笑道:“不错,他们要把贫道抓去见那格老子的诸教主,身上又何必多此一举带上解药?”

喘了几口气之后,又道:

“虽然要不了这条老命,但贫道武功全失,与废人无异,如那钟镇所说,魔教妖人在前面不知布置了多少陷阱……”

“贫道怕是撑不到看到辟邪剑谱的那天了,便请林少镖头取了贫道性命……”

话没说完,傅红雪已走到余沧海身前。

余沧海闭上双眼,安心等死。

结果却被傅红雪一把抓住后颈,提了起来。

“林……林少镖头?你待要如何?”

“虽然没有解药,却并不代表这毒无法可解。”

说话间,傅红雪已拎着余沧海下了楼,三拐两转,找到了客栈的茅房。

余沧海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精彩:“这……这……”

“人中黄,木樨香。”

说完,傅红雪屏住呼吸,将余沧海放入茅房之中,自己远远离开。

一炷香后。

余沧海从茅房之中摇摇晃晃地走出。

能自行走路,当然意味着他所中之毒,已经消去了一部分。

只是他此时脸色惨白,表情更是难看。

任谁翻江倒海地大吐了一场之后,表情都不会太好看。

“佩服,佩服!林少镖头,你是如何得知这人中黄木樨香,能解贫道所中之毒?”

傅红雪道:“猜的。”

余沧海怔住了。

半晌之后,才喃喃道:“若是这法子没用,贫道岂不是白白……”

傅红雪道:“那倒也不是白试。”

余沧海不明其意,满脸狐疑看着傅红雪。

只听傅红雪说道:“若下次有人中了这毒,就不用浪费时间试这法子了。”

余沧海久久不语。

正在此时,一个满面红光的胖子笑呵呵地走进了客栈。

胖子穿着华贵,左手端着翡翠鼻烟壶,右手则故作风雅地摇着折扇,看到余沧海,立刻快走两步,迎了上来。

余沧海识得这富商打扮的人,便道:

“游老板不在鲁东发财,怎么跑到开封来了?”

那胖子正是江湖人称“滑不留手”的游迅。

只听游迅笑道:“余观主的松风观,不也远在青城山吗?大家今日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说话间,游迅已掏出一锭金元宝交给客栈小二,又吩咐了几句,让他尽管置办好酒好菜来。

小二的动作很麻利。

很快,丰盛的酒菜便已摆在桌上。

余沧海望着琳琅满目的美食,不禁苦笑。

今天的种种事端,便由那一盘红烧黄河鲤而起,历经一波三折,这顿饭却终于吃上了。

傅红雪已经自顾自落座,并没多看游迅一眼。

游迅也并不生气,依旧笑眯眯道:“余观主,却不知这位小兄弟是何人?是你新收的弟子吗?”

余沧海看了一眼游迅,又看了一眼傅红雪,叹道:“贫道何德何能,能收到这样的弟子?这位……这位的身份,若是他愿意,自然会告诉你。”

游迅连忙端起酒杯:“听余观主言中之意,这位少侠定是大有来头!游某不才,不知少侠愿不愿意交游某这个朋友?” 第二十九章 赶车的人 游迅眉开眼笑。

认识游迅的人都知道,这人爱交朋友。

无论正魔两道,三教九流,武林名宿还是贩夫走卒,都可以是游迅的朋友。

他似乎有种奇怪的亲和力,可以让任何刚结识的人,都成为他的朋友。

然后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吃饭喝酒。

傅红雪却不交朋友。

几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吃饭喝酒,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朋友。

游迅自然不是傅红雪的朋友。

余沧海更不可能是。

虽然不交朋友,但饭还是要吃的。

傅红雪一如既往,左手握刀右手持筷,扒一口饭吃一口菜,吃得很慢。

余沧海失去了拇指,握筷之时有如稚童,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吃得也很慢。

游迅笑吟吟地看着这两个吃饭很慢的人,似乎他从鲁东不远千里跑到开封,就是为了请这两人吃一顿饭。

傅红雪是不喝酒的。

但余沧海和游迅却在喝酒,喝得恰好就是之前百药门人下毒用的那一种开封大曲。

借着酒意,游迅再度尝试和傅红雪套近乎。

“请问少侠,如何称呼?”

“我姓傅。”

余沧海不明其意。

“这人明明就是林平之,就算不愿意说出真实身份,跟了母姓,也该当姓王才是。这傅又是从何而来?”

却听傅红雪继续说道:“复仇的复。”

这下,余沧海懂了。

游迅立刻一拱手,肃然起敬:

“原来是傅少侠,久仰久仰。今日一见,果然丰神俊朗,一表人才,真乃是不世出的少年英杰啊!”

“却不知傅少侠和余观主,所去何方?所为何事?但有需求,尽管吩咐!若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游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不推辞!”

余沧海听到游迅的话,眉毛一挑,冷笑数声:

“贫道还是不说的好,不然游老板若是真起了兴致,咱们这刚交的朋友,便不好做了。”

游迅举起酒杯,对余沧海笑道:

“余观主说笑了,朋友吗,就是要互相帮衬,游某虽然武功不济,但行走江湖,靠的也不全是武功。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余观主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余沧海偷眼打量了傅红雪一眼。

傅红雪目光低垂,左手放在桌上,握着那柄漆黑的刀。

似乎完全没有在听余游两人的对话。

余沧海心一横,用食中二指夹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贫道要去福威镖局的废宅,取辟邪剑谱一观!”

此话一出,饶是以游迅城府之深,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举着酒杯的右手微微一晃,杯中美酒也溅出几滴在桌上。

一双眼睛咕溜溜地在傅红雪和余沧海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似是要看出些什么东西。

但余沧海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看上去像个准备举身赴难的殉道者,竟没有半分作伪的态势。

至于傅红雪,英俊却苍白的脸上,肌肉连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没有,整个人像一尊冷漠的冰雕。

游迅没能看出任何东西。

只得打了个哈哈,又给余沧海和自己把酒满上:

“这么说,辟邪剑谱果然不在余观主手中了。江湖上所流传的,自然是好事者为了挑拨青城派和天下武林的纷争,所捏造的妄言。”

“但余观主又怎能确定,那辟邪剑谱仍在福威镖局,没有落入其他人的手中呢?”

余沧海又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贫道当然不能确定。但这位傅少侠说了,会让贫道看到剑谱,那贫道就一定能看到。”

游迅深深看了一眼傅红雪。

虽然傅红雪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游迅已经从他的脸上,读出了弦外之音。

他知道,这顿宴席,已到了散场的时候。

“既然如此,游某只能祝余观主和傅少侠此行顺利,若是得偿所愿,不妨也通知游某一声。”

“虽然不敢奢望看上一眼那辟邪剑谱,但能和朋友遥相庆祝,也不失一件美事!”

说完,游迅取出两锭金子,放在桌上。

又起身找到客栈伙计,吩咐了几句。

“余观主,傅少侠,后会有期!”

游迅转身离开,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不多时,客栈外面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马是好马,车是好车。

据那客栈伙计说,是刚才那位游老板,特意吩咐他买给傅红雪二人的。

只是没有赶车的人。

傅红雪和余沧海已经坐在车里。

此时,余沧海早已收起了在酒桌上的做派,一张蜡黄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林少镖头,这游迅江湖人称‘油浸泥鳅,滑不留手’,看似豪爽,实则奸猾无比。”

“江湖都知道他交游广阔,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出卖起朋友来,也是毫不吝啬。赔本的生意,这龟儿子更是坚决不做的。”

“今天,这龟儿子送了我……送了你黄金百两,马车一辆,贫道觉得他定有所图。”

傅红雪盯着自己的刀:

“他,和刚才的钟镇,所图的东西都是一样。”

“但他给了我们一辆马车,钟镇只给了你一瓶假药。”

余沧海不禁苦笑:“这么说,贫道真得感谢这游泥鳅了。”

傅红雪伸直了自己的右腿,目光中忽然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讥诮。

“有车坐,总比没有的好。”

“从前我也不愿坐车,哪怕路再远,都要一步步走。”

“但当你前面的路上,到处都是敌人的时候,就要省下点走路的力气。”

余沧海默然不语,他当然知道傅红雪的意思。

省下一分走路的力气,杀人的时候便会多一分力气。

杀的自然是那些随时可能窜出来的敌人。

傅红雪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渐渐西沉。

若是现在启程,日落之前,应该赶得及到陈留。

于是傅红雪道:“你可以去赶车了。”

余沧海一怔:“我?”

作为曾经的青城派掌门,他确实很久没听到过这种要求了。

傅红雪又补充道:“我不会赶车,所以你来。”

说得理所应当,完全不容质疑,无法反驳。

余沧海自然也知道,在傅红雪和他的刀面前,自己根本没有反驳的资格。

于是他爬出车外,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用只余四根手指的右手,举起了马鞭。

自四十年前长青子死后,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虽然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生疏,但驾车这种事一经学会,便会铭刻于心,再不忘记。

骏马扬起四蹄,拉着马车出了开封城外,一路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第三十章 青城山上 松风观。

“你说什么?”

三四十名青城弟子团团而立,脸色不善,将来者围在中间。

来者正是左冷禅的弟子狄修。

狄修仰头望向殿外,完全没把这些青城弟子放在眼里:

“我嵩山派和你青城派一向交好,便是余观主在此,也不能对我如此无礼。我不远千里奔波半月,送信来青城山,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么!”

此时,余沧海那件写满了血字的长袍,已经被他丢在松风观正殿的地下。

脾气最暴躁的洪人雄见状,忍不住踏前一步,却被大师兄侯人英拦住。

接着,侯人英双手抱拳:“狄师兄,非是我师兄弟们无礼,只是事关师父,兹事体大……”

话没说完,便被狄修打断:

“这道袍,是不是你师父的?”

余沧海身材远比常人矮小,青城派的道袍又和其他门派截然不同,众青城弟子自然一眼便认出,那件脏兮兮的道袍正是师父余沧海的。

于是侯人英答道:“是。”

狄修又问:“道袍上的字,是不是你师父写的?”

侯人英展开道袍。

上面凌乱的血字,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但侯人英依然认得余沧海的字迹。

侯人英又道:“是。”

狄修怒道:“既然如此,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侯人英将余沧海的道袍缓缓折起,收入怀中:

“还请狄师兄原原本本,把师父在贵派所遇之事相告。”

狄修的眼角眉梢不断颤动,但当下他孤身一人,哪怕再看不起青城派,也不敢真的翻脸。

“余观主本来在我嵩山做客,半月之前,林平之忽然上山,与余观主决斗。”

“余观主不敌,自断双指,并且写下这封血书。之后便下山,和那林平之一起去福威镖局了!”

“此事,我师父和四位师叔亲眼所见,你们若是信不过狄某,大可以上嵩山,找我师父当面对质!我师父贵为五岳盟主,绝不会说半句假话!”

狄修说完之后,侯人英、洪人雄等青城弟子,各自交换了几个眼神。

他们自然不敢真的上嵩山,找左冷禅对质。

于是只得设宴款待狄修一番。

待狄修下山之后,几名入门较早的弟子,聚在松风观中商议对策。

此时,于人豪的一张长脸上,五官都纠结在了一起,像个没长好的茄子:

“老子便是不信,师父武功盖世,那姓林的小子长得跟兔儿爷似的,怎可能打赢师父?”

“就算他打赢了师父,又怎可能带着师父去看辟邪剑谱?”

洪人雄狠狠一掌,将一个凳子拍翻在地:

“多半是师父在嵩山上被奸人所害,左冷禅担心没法对武林同道交代,才想出这么一个狗屁不通的借口!”

“可他嵩山派人多势众,我们又不能真个去找他评理!难道这口气,我们就咽下了?”

小头小脑,长相如十二生肖之首的方人智踱着方步,垂首蹙眉:

“可师父的道袍做不得假,那血书定也是真的……大师兄,师父在信中说了什么,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也好想个法子!”

“方师弟说得对!”

众人一齐看向侯人英。

侯人英却捂着那件道袍,缓缓后退了两步,脸色凝重:

“师父在信中将本派掌门传于我,让洪师弟和于师弟好好辅佐我,效那嵩山派左冷禅与十三太保之法,将本派发扬光大,踩峨嵋昆仑于脚下。”

于人豪听了,脸色微微一暗:

“此话当真?大师兄,既然师父信中提到我,这信,也让师弟看上一眼。”

侯人英立刻怒道:

“师父的话,你也敢质疑了?师父有命,我现在已是本派掌门,念在你我师兄弟多年的情谊上,这次便不罚你!”

方人智一向与于人豪交好,见状立刻摇着折扇道:“写下此信之时,情况必然极为匆忙凶险,不然师父不会以血做墨,以袍作纸,对不对?”

众青城弟子一齐点头,连声称是。

只有侯人英目光不善,盯着方人智冷冷道:

“方师弟,不妨有话直说!”

方人智又轻轻摇了摇折扇:

“适才那嵩山派的狄修不是说了吗,师父并没有身死,而是和那林平之一起去福建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师父若是动身去了福建,这一路上却难得再写书信传讯给我们。但师父一日尚在,这掌门之位,须轮不到大师兄来坐。”

于人豪拧在一起的五官,此时也已经舒展开来:

“方师弟所说不错!师父生死不明,我们怎能另立掌门?依我看,我们不如下山去福建,找到师父,再做打算!”

侯人英气得牙关紧咬,攥着余沧海道袍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甚至将那破旧的道袍攥出了几个破口。

“于师弟,方师弟,看来师父的命令,你们是不打算遵守了!”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

侯人英与贾人达站在一处,方人智和于人豪则并肩而立。

四人均是手握剑柄。

反倒是脾气最暴躁的洪人雄,站在中间,始终未曾表态。

于是侯人英左手将道袍抖开,大声道:“洪师弟,你听不听师父的话!”

洪人雄看看侯人英,看看道袍,又看了一眼于人豪和方人智,终于道:

“我当然听师父的!如今便奉大师兄为本派掌门!”

此话一出,于人豪和方人智脸如死灰。

侯人英满意地将道袍收起:

“既然如此,从今日起,谁都不许下青城山!若是师父当真无恙,他自会传信回来,到那时我再将掌门之位交还师父!”

“至于两位师弟,便到祖师祠堂之中,多陪陪我青城派的列位祖师吧!”

祖师祠堂之中,是不允许带兵刃进入的。

于人豪和方人智只得将自己的佩剑解下,交给侯人英,黯然结伴往祖师祠堂而去。

侯人英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此番还多亏了洪师弟和贾师弟,日后我执掌本派,还需二位多多辅佐。”

洪人雄和贾人达齐声道:“愿为掌门人赴汤蹈火!”

当夜。

有青城弟子撞入掌门房间内,将正在睡觉的侯人英惊醒。

“毛手毛脚搞啥子!”

“师……师父回来了!”

侯人英将信将疑。

自己虽然说了若是寻回余沧海,就将掌门之位交还。

他说的确实也是真心话。

但余沧海回来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第三十一章 血色松风 “师父受了内伤!大师哥你快去……”

看到侯人英不悦的表情,那青城弟子慌忙改口:

“掌门师兄,快去看看吧!师父怕是不得行了!”

侯人英三两下穿好外衣,头上甚至来不及包上青城派惯有的头巾,抄起长剑便跟着那弟子赶往大殿。

大殿中没点起灯火,借着星月的微光,侯人英果然看到一身材矮小之人站在殿中。

两边各有一名弟子伸手搀扶着,还有三四个人侍立在一旁。

他便迈步进殿:“师父?你何时……”

话没说完,那“余沧海”突然拼命挣扎起来,将旁边的弟子推了个踉跄。

自己也摔倒在地,仰面朝天。

冰冷月光照在那人惨白如僵尸般的脸上,侯人英看得分明,这哪里是什么余沧海!

而是与他最为要好的贾人达!

“大师兄……快……快跑……”

贾人达的七窍之中,忽然同时渗出鲜血,一句话再没说完,便已气绝身亡。

他的双腿,早已被齐膝砍断。

这样,远远从背后看去,才能和余沧海一般高。

侯人英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血中有惨白碎末,竟是他将后槽牙咬碎了一颗!

“叛徒!”

侯人英拔出长剑,杀向殿中的几人。

他的武功,在青城派众位弟子之中排行第一,性格更是悍勇异常。

那两个挟持贾人达的青城弟子,平日里对这大师兄是又畏惧又憎恶,这才会起心思反叛。

但畏惧之心终究多了些。

眼见侯人英冲来,竟举不起手中的剑。

剑光一闪,鲜血四溅!

倒下的却不是那两个青城弟子。

侯人英握剑的右手,已经被人斩落在地。

手持长剑,冷冷看着侯人英的,却正是二弟子洪人雄!

此时的洪人雄,再也不复之前的暴躁鲁莽:

“大师哥如此昏庸无能,连师弟我这点小小的计谋都无法看透,青城派在你手中,怎能发扬光大?”

“师父九泉之下若是有知,也必会后悔将掌门之位传给你。既然如此,就由老子来纠正师父的错误吧!”

五六个青城弟子,已经从四面将侯人英围住,各持长剑,步步紧逼。

侯人英瞥了地上死得苦状万分的贾人达一眼,目光忽然变得坚定。

他猛然前冲两步,趁面前青城弟子出剑的时候,往地下一滚,捡起自己的右手和长剑。

长剑着地横扫,挑断了一人的脚筋,断手反手掷出,混杂着鲜血,猛然向洪人雄脸上飞来。

洪人雄吃了一惊,连忙侧身躲闪,躲开了侯人英这一“耳光”。

侯人英已经翻身站起,从他露出的空隙之中跑了出去。

他豁出了性命,跑得比这辈子任何一次都快!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余沧海,为贾人达报仇!

“废物!龟儿子!”

洪人雄勃然大怒。

这般算计之下,却只杀了一个贾人达,让侯人英跑了。

若是真让侯人英找到了余沧海,那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为今之计,只有一不做,二不休。

次日清晨,几十个青城弟子聚在大殿中。

地上摆着贾人达的尸体,和侯人英的断手。

洪人雄满脸悲愤:

“侯人英背叛师门,杀死了贾师弟,已经是本派的叛徒!”

“青城弟子再见到他,格杀勿论!”

一干青城弟子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侯人英和贾人达关系最为要好,怎会说翻脸就翻脸,还下死手?

大师兄刚得了掌门之位,又怎会背叛师门?

却听洪人雄继续说道:“如今,便由我来暂代这掌门之位!”

此话一出,那些青城弟子,基本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碍于二师兄的武功威势,没人敢于开口反对。

洪人雄自然也知道,如今侯人英和贾人达一死一伤,整座山上,对他威胁最大的便是于人豪和方人智。

于是便带了几个要好的师弟,拿着剑闯进了祖师祠堂,也不管什么门派祖训了。

谁知到了祖师祠堂,本该在那里扫地的于人豪两人,竟然影踪全无!

洪人雄又惊又怕。

这两位师弟显然是得到风声,隐藏起来,准备暗中出手。

自己能害了侯人英,他们当然也能害了自己。

洪人雄当即命令所有人,哪怕将青城山翻过来,也要找出于人豪和方人智!

从上午找到黄昏,全无所获。

太阳一寸寸落入山间,洪人雄的心中却也越来越忐忑。

如果到了黑夜还没找到二人,那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当人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事情。

洪人雄现在想要去出恭。

青城派的衣袍颇为怪异,上身青色道袍,下身却是短裤光腿,出恭之时倒也方便。

洪人雄刚卷起道袍,正要蹲下。

一柄冰冷的长剑忽然从他身下刺入,直接贯入腹中!

于人豪阴恻恻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二师兄,没想到三师弟会在这儿吧?”

让洪人雄苦寻不获的于人豪和方人智,竟然躲在茅厕里面!

洪人雄已经没有力气懊恼,他的眼睛都痛得从眼眶中冒了出来,嘴里呜呜声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掌门之位,大师兄二师兄都坐过了,也轮到三师弟我来坐一坐!”

说完,于人豪飞起一脚,准备将洪人雄踹入茅坑之中。

不料洪人雄濒死之际,竟然凶性大发,胸口受了一脚的同时,伸出双手狠狠抓住了于人豪的大腿,十指如钩,深深刺入肉中!

于人豪惨叫一声,一挣没挣脱,两人纠缠在一起站立不稳,双双掉入茅坑之中。

茅坑甚深,洪人雄立刻被淹没,失去意识,但双手仍不松脱。

于人豪只露出一个脑袋在上面,拼命挣扎呼救:

“方师弟!救我!”

方人智踏前一步,于人豪满心欢喜,伸出一只手拼命向上探着。

却发现方人智的目光,已变得无比冰冷。

不多时,茅房中重新归于寂静。

方人智再回到大殿的时候,殿内已经乱做一团,青城弟子们犹如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

有人看到了方人智,忙道:

“方师兄,二师兄在找你和三师兄呢!”

方人智又摇起了他那柄从不离手的折扇,朗声说道:

“二师兄和三师兄为了争夺掌门之位,不惜反目,双双身死,我青城派,不可一日没有掌门!”

“如今四位师兄均已身死,便由我方人智来暂代……”

话没说完,一柄长剑从他背后刺入,剑尖从前胸贯出。

方人智如老鼠般的小眼睛,已经惊骇地瞪圆。

他一点点地努力转动脖颈,想要看清是谁捅的他。

那人拔出剑。

方人智的生命也一同从被体内拔出。

大殿里面,满是兵刃相交的声音,叫骂声,喊杀声。

方人智却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只余一片混沌。 第三十二章 逍遥津畔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淝水之畔的渡口上,人来人往,已是忙碌起来,各路小商小贩,也都在道路旁寻着位置,摆摊卖货。

“热乎馄饨,皮薄馅儿大!十文一碗,加个鸡蛋!”

叫卖的老者身材单薄,手脚却很麻利,架起汤锅,烧开热水倒入佐料,又将一把馄饨丢进了锅里。

很快,香气四溢。

来往的人们有不少都停下脚步,准备来上一碗热乎的馄饨填饱肚子。

正在此时,又有个身材瘦长,穿着长衫的卖唱老者,自顾自走到馄饨摊旁坐下,取出胡琴,咿咿呀呀地拉了起来。

那身青布长衫,已经洗得泛了白,看上去倒比那卖馄饨的摊主,更加落拓。

只听那卖唱老者嗓音嘶哑苍凉,唱的却是一出《李陵碑》:

“杨三郎……被马踏……尸首不晓……”

“四八郎……失番邦……无有下梢……”

“杨五郎……在五台……学禅修道……”

唱到第四句上,那馄饨摊主忍不住跟着开口唱道:

“七郎儿……被潘洪……箭射花标……”

胡琴声戛然而止。

馄饨摊主长叹一声:

“莫兄,你这小曲儿一唱,周遭这来往的人们听了,可再没胃口吃我的馄饨啦,怕是要饿着肚子忙活一上午喽。”

卖唱老者目光自左而右地扫去,果然刚才那些跃跃欲试,准备尝上一碗馄饨的人们,都已各自散去。

但他反而呵呵笑了几声:

“何兄的馄饨十文钱一碗,莫某这胡琴,却从不开口向人讨价。”

“他们听了我的唱段,还省下了十文钱,应当谢我才对,饿一饿肚子,又怎么样?”

这卖唱老者,自然是衡山派掌门人,“潇湘夜雨”莫大先生了。

而那卖馄饨的摊主,则是雁荡山高手何三七。

两人说话间,锅里的馄饨,已经浮上。

何三七盛起一碗馄饨,又在碗中加了个鸡蛋,交给莫大:

“既然别人都被你赶跑,这馄饨再煮下去要老了,只好先便宜了莫兄。”

莫大接过馄饨碗,却不动汤匙,只笑道:

“江湖都知道何兄这馄饨是小本生意,现银交易,至亲好友,赊欠免问,但莫某身上,可连半文钱都没有啊。”

何三七也笑道:“我听了莫兄的“李陵碑”,不表示些什么,总是不对的。”

“但我今天还没开张,自然没有十文钱打赏给你,便拿这碗馄饨顶账。”

莫大再不迟疑,也不管刚出锅的馄饨有些烫嘴,端起碗吃得呼呼有声,转眼间便将一碗馄饨全部打扫干净。

“何兄这馄饨,果然滋味不凡,教人食指大动,莫某这儿还有一曲‘潇湘夜雨’,想请何兄品鉴一番……”

话没说完,只见何三七手脚并用,撤掉了汤锅下的柴火,盖上锅盖。

比他支上摊子的时候麻利了一倍。

莫大见状,长叹一声,琴弓落在弦上,却终是没有拉响一个音。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从北方而来。

车身原本的装饰,应是色彩亮丽,华贵不凡的,如今上面却沾满了污渍尘土,甚至还溅上了不少血迹。

拉车的健马,也颇有些精神萎靡。

这辆车,显然经过了长途跋涉,甚至生死搏斗。

不过赶车的人仍然活着,车里也应该仍有活人。

莫大先生和何三七,当然都认识这个赶车的人。

何三七当先笑道:“余观主,当日衡山一别,怎地你好好的掌门不做,做起车夫来了?”

余沧海勒停马车,一跃而下:“贫道做车夫也只一个月,远不及何兄卖了五十年馄饨那么熟练。”

何三七又道:“的确,祖传的手艺可不能丢,余观主,要不要来上两碗?”

余沧海还没回答,车门已经打开。

傅红雪从车中走下。

“多少钱。”

何三七看到傅红雪,不禁一怔,然后笑道:

“十文一碗,现银交易,至亲好友,赊欠免问。”

“这是二十文,我要两碗。”

何三七收下铜板,又重新支起汤锅,烧开柴火。

放入馄饨的时候,却正好看见莫大先生有些狐疑的目光。

当日在衡山城茶馆中,刘正风金盆洗手前,他们都见过化妆成驼子的林平之。

以当年初出茅庐林平之化妆技术之拙劣,自然没法瞒得过这两个老江湖。

他们各自露过一手,也都知道,林平之定然认得他们。

但今日一见,却像是完全初次见面一般。

莫大清了清嗓子:“林少侠,老夫刚才吃了一碗馄饨,却没钱算账,不知林少侠能不能请老夫……”

话没说完,就见傅红雪摸出十文钱,交给了何三七。

余沧海见状,忍不住了:

“莫兄,你好歹也是一派掌门,行走江湖,多少也该有点成名人士的风范吧。”

“会拉几下胡琴唱几句小曲,还真个把自己当卖唱的了?”

莫大冷哼一声,浑浊的双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我那刘师弟倒是很有风范,却落得个死于非命。余观主,你怎地不待在嵩山啦?莫不是被左盟主赶了下来?”

余沧海不答莫大先生夹枪带棒的问话,反而语气生硬地说道:

“不用以为贫道猜不中你们两个为啥子在这里等着。”

“贫道要去福州,借辟邪剑谱一观,左冷禅知道,魔教知道,再多你们两个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贫道既然做了这车夫,也不怕拉上一个卖馄饨的和一个卖唱的,车够大,人多了,路上不嫌闷!”

莫大和何三七对视一眼。

他们的确是听到江湖风传,余沧海和一个神秘使刀少年从开封一路南下,斩杀了不少邪魔外道江湖散人。

算好时间,就要到这淝水畔的逍遥津了,两人也想看看情况,便都来这里候着。

却没想到,与余沧海一道的,竟是那福建林家的唯一独苗,如今本应拜入华山的林平之。

而且,余沧海竟然像是被林平之挟持的一方?

还是去福建,看辟邪剑谱?

两人岁数均已不小,但这般离奇的事情,确实是第一次听到。

何三七将两碗馄饨盛出,分别交给傅红雪和余沧海。

看到余沧海失去拇指的双手后,神色也不免微微一变。

却听傅红雪开口:

“既然两位都很好奇,就一道去福建吧。” 第三十三章 剑胆琴心 何三七低着头,用长柄勺搅动着锅里的馄饨,似乎完全没听到傅红雪的话。

莫大则手握琴弓,怔怔出神,望着远方忙碌的渡口。

一时间,只有余沧海狼吞虎咽吃馄饨的声音。

良久,悠然琴声一响。

莫大轻轻摇头,叹道:“老夫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这时,何三七也已煮好莫大那一碗馄饨:

“凑热闹,其实就是找麻烦。老朽最近凑的几次热闹,嘿嘿……最后都变成了大麻烦。”

莫大浑浊的目光在何三七脸上一扫而过。

他当然知道何三七所说的是当日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

迟疑了片刻,却终是接过馄饨碗:

“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你的,又怎能躲得过?”

“只是不知林师侄想没想过,去的人越多,麻烦也就越多……”

这时,余沧海已经连汤带水,将那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莫师兄如此说,多少有些小觑了这位林少镖头,再多的麻烦,只要他那柄刀一出鞘,也就都没有了。”

何三七奇道:

“老朽便是做梦也想不到,余观主居然会佩服别人。”

双眼却紧紧盯着傅红雪的刀。

他早就觉得,傅红雪的动作非常怪异。

因为其他两人吃馄饨时,都是左手端碗,右手用汤匙。

唯有傅红雪,将馄饨碗放在一旁,右手一勺勺,慢慢舀起馄饨。

苍白的左手始终握着那柄漆黑的刀。

似乎在提防随时可能遭受的攻击。

何三七又忍不住道:

“林少侠,倒也不必如此警觉,你既然买了老朽的馄饨,老朽总归还是要让你把它吃完的。”

傅红雪不答,只是一勺一勺地舀着馄饨,慢慢咀嚼。

左手并没有放开刀,却也没攥得更紧。

何三七不禁摇了摇头。

见状,余沧海从鼻子中挤出两声冷笑。

“贫道和他同行已有大半个月,他无论吃饭睡觉,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放开那把刀的。”

正在吃馄饨的莫大听了,抬起头看向傅红雪。

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果真如此?老夫却是不信,若不是身上没什么银子,老夫定要请林师侄去这合淝城中吃顿花酒,看看余观主说得到底是真是假!”

话音落下,莫大与何三七同声哈哈大笑。

余沧海却没笑。

傅红雪已将最后一个馄饨咽下,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那倒不必,到了某个时候,我也许会放开这把刀。”

其他三人一齐看向他,何三七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何三七就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多余且愚蠢的问题。

自嘲的笑容立刻挂在满是褶子的脸上。

傅红雪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何三七已想到答案。

说话间,莫大也吃完自己的第二碗馄饨。

“一个碗,一个勺,加起来七文钱,可莫碰碎了!”

莫大口中喃喃自语,将碗交还给何三七。

其小心翼翼之处,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个有缺口的破碗,而是什么盖世奇珍、传国玉玺之类。

接着,又慢慢悠悠,拿起自己那把已经掉了漆的胡琴。

琴声一响。

剑光一闪!

那是一柄又薄又窄的长剑,如灵蛇般曲折前行,所到之处,竟似笼上了一层轻纱薄雾。

正是莫大先生最擅长的“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

剑尖所指之处,便是傅红雪握着刀的左手。

余沧海猛吃一惊。

他久闻“潇湘夜雨”之名,但却从未见过莫大先生出手。

总道这个长相猥琐,行为落魄的老者,不过是徒有虚名,真实武功可能还不如刘正风。

但莫大先生此剑一出,余沧海就已经知晓,哪怕自己手指尚在,也万万不是莫大先生的对手。

剑去得很快,只一瞬间,便已将触及傅红雪的手腕。

何三七紧盯着傅红雪手中的刀。

他知道莫大先生的剑法精妙,可以一剑削断七个茶杯,却不让杯中茶水洒出半点。

他只想看看,这柄绝不会被松手的刀,究竟有什么魔力。

他更想知道,为什么余沧海会说,只要这柄刀一出鞘,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傅红雪动了。

他并没有拔刀。

只是手腕轻轻抖动,刀柄恰到好处地迎上了剑尖。

“铮”的一声轻响,那柄长剑已经弯成了弧形。

莫大先生脸色一变,手腕微抖,长剑弹直的同时变刺为削,快捷无伦地连连颤动。

所使的,已经不是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而是回风落雁剑中的绝招,一剑落九雁!

傅红雪的刀只划了一个半弧,刀柄再次隔开了细剑的削砍,刀鞘却反而斩向莫大先生的手腕。

普通的一斩。

好快的一斩!

莫大先生手腕一麻,细剑已脱手飞出,噗嗤一声插在马车的木门上。

手中却不知何时,被塞了一个馄饨碗。

何三七呆呆站立半晌,叹道:

“莫兄,你想让林少侠放开刀,结果却把自己的剑先放开啦。”

莫大随手一抛,将馄饨碗扔给何三七。

似乎已经不在乎会不会把这价值几文重金的碗摔破。

自己则走到车前拔回细剑,目光却始终打量着傅红雪的刀:

“林师侄这刀法果然有些门道,老夫老眼昏花,看不出来路……只是,单凭尊师岳先生,恐怕教不出吧。”

傅红雪也看向自己的刀:“刀是自己练的。”

莫大一怔,然后哈哈大笑,双眼却瞥向余沧海:“说的好!再精妙的刀法剑法,光教不练,又有何用?”

余沧海却不动怒,只冷笑数声:

“莫师兄,你也不必夹枪带棒,嘲讽贫道。贫道虽然武功不济,声名狼藉,却也知道不能出尔反尔。”

“在嵩山峻极禅院,贫道便已发下誓言,一观辟邪剑谱奥秘,偿了先师心愿之后,立刻自尽,了却我青城派和林家的恩怨。”

“不然,以林少镖头的武功,又怎能容贫道活到今日!”

何三七脸上一直带着的市侩笑容,终于收起:

“如此说来,林少侠心中坦荡,有古人豪侠之风……这福建的热闹,老朽是不用去凑了。”

说完,他将馄饨摊子三两下收拾好,挑起扁担,敲起竹板,一路朝西而去,再不回看几人一眼。

傅红雪默默目送何三七的背影消失。

再看莫大的时候,已经找了个树旁坐下,将斗笠铺在身前,咿咿呀呀地拉起了胡琴。

“抬过了……定宋刀……且把路找……”

“寻一个……避风所……再作计较……” 第三十四章 柳叶飞虹 傅红雪知道,眼前这个拉胡琴的枯槁老者,也不会去福建凑热闹了。

他不再多说一句,转身跳上了马车。

余沧海却盯着莫大先生,脸上阴晴不定。

莫大一曲“李陵碑”唱罢,不再开口,胡琴音调一转,曲声如泣如诉。

正是一曲“潇湘夜雨”!

余沧海终是拱了拱手,朗声道:

“莫师兄,今日一别,将成永诀!”

胡琴声停了一拍,然后又咿咿呀呀地响了下去。

余沧海也已跳上了马车,抄起长鞭。

他知道,这将是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莫大和何三七了。

江湖无常,能知道自己是最后一次见到某人,其实已是一件幸事。

半年多前下山的时候,余沧海根本不知道,自己此生再也无法回到青城山了。

“只盼人英人雄他们,能够团结一心,重新振兴我青城派!”

“百年之后,林家未必还能出林平之这样的高手,我青城派却能代代传承!”

余沧海挥鞭打马。

骏马扬起四蹄,拉着马车往东南而去。

早春的风,依然带着些寒意,吹开遮着车窗的锦帘。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现出几分沉思时特有的困惑神色。

他忽然推开车门,坐在余沧海的另一侧:

“你认识刚才那两个人?”

困惑的神色,立刻转移到了余沧海脸上:

“你难道不晓得他们?”

傅红雪道:“我应该晓得他们么?”

余沧海欲言又止,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似是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傅红雪依然面无表情。

余沧海抡起鞭子,那马跑得更快了。

“卖馄饨的,是温州雁荡山的何三七。拉胡琴的,是衡山派的掌门莫大。”

“这何三七也不知在想啥子,一身好武功,却甘愿游走在这三山五泽之间,走到哪儿都挑着那副馄饨担子,这一卖,总有四五十年了罢!”

傅红雪听了却道:“不错!”

余沧海愕然:“什么不错?”

傅红雪已经回到了车厢里,关上了门。

但余沧海已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也该学着做馄饨。”

.

马车沿着巢湖北岸,一路望东南而行,终于抵达长江之畔。

那奔波了千里的马儿,已不堪重负。

车厢上,也多添了些许纵横剑痕、斑驳血迹。

傅红雪看着滔滔江水,似已出神。

骤然间,刀光一闪,马车和马儿已经分开。

他们已不再需要这马车。

马儿扬起四蹄,自行跑远。

余沧海右手扬起,将马鞭投入了滚滚长江之中。

长江畔的渡口,是傅红雪见过最繁忙,最热闹的渡口。

远比之前在黄河和汉江时所见要繁华得多。

繁华的地方,如果有钱,办事一般就会比较方便。

之前游迅留下的那两锭金子,也就派上了用场。

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

傅红雪已坐在船头的四角亭中,背靠着雕龙绘凤的龙柱。

在他面前站着的,却不是余沧海,而是一个身穿靛蓝色长衫的男人。

此人腰悬长剑,看上去三十多岁,长相倒也算得上英俊,只是眉间有一股执拗的气息,破坏了整体形象。

“这位朋友,我要包下这艘船,请你离开。”

他盯着傅红雪,语气生硬。

余沧海恰在此时来到船上,看到那男子,不由一怔:

“江飞虹?你不在云南点苍山呆着,跑到……”

话说到一半,忽然闭口不言,警惕地左右打量起来。

“那妖女呢?”

江湖众所周知,点苍派高手柳叶剑江飞虹,钟情于五仙教教主蓝凤凰,为此甚至弃自己门派于不顾,到处游历江湖,追寻在蓝凤凰左右。

此时江飞虹既然已出现在这里,想必蓝凤凰所在亦是不远。

论武功,蓝凤凰不过平常。

但论及使毒的能力,哪怕是百药门的诸教主,也要甘拜蓝凤凰的下风。

五仙教多用毒虫毒蛊,教人防不胜防。

若是蓝凤凰也在这不远,沾上了,倒是个不小的麻烦。

但余沧海忽略了一件事。

他刚才称呼蓝凤凰的时候,下意识地用上了“妖女”两字。

此事,已犯了江飞虹的忌讳。

只见江飞虹剑眉倒竖,青光一闪,长剑已然握在手中。

“余观主,你侮辱江某可以,却不能侮辱了蓝姑娘。”

余沧海无奈。

若是从前,他自然不惧这江飞虹,两人武功也在伯仲之间。

但今时不同往日。

而那边,傅红雪已经起身。

“你要我们下船,为什么?”

江飞虹瞥了傅红雪一眼:“我要过江。”

傅红雪又道:“我们也要过江,这艘船,难道载不下三个人么?”

江飞虹上下打量了傅红雪一番,收起了剑,却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

“既然如此,你拿上这钱,另寻别的船罢!”

傅红雪接过银子:“这钱是我的了?”

江飞虹傲然道:“江某从来说一不二!”

傅红雪又将银子放回到江飞虹手中。

江飞虹一怔。

却听傅红雪道:“你拿上这钱,另寻别的船吧。”

江飞虹还没说话,岸上已经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如果是我呀,就换坐别的船了!”

来者是个女子,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肤色微黄,身上戴满亮晶晶的银饰。

长相还算漂亮,但余沧海见了这女子,竟如老鼠见了毒蛇一般,脚下生风,悄然挪到了傅红雪身后。

与他相反,看到女子之后,江飞虹满是戾气的脸上顿时如春风过境:

“蓝姑娘,你来啦!”

那女子正是五仙教教主蓝凤凰。

只见她轻轻一跃,便上了画舫,一跳之下身上银饰叮当作响,还带来了一阵浓郁的花香。

闻到这股香气,刚才还气势凌人的江飞虹,竟然变得有些窘迫起来。

只见他手足无措,一柄长剑不知道该重新回鞘,还是继续找傅红雪比划两下。

末了,还是硬气起来,转身对傅红雪道:

“不管那银子是谁的,今天,这艘船你们不能坐。”

他已经握紧长剑,心中战意燃烧。

在心上人面前,绝对不能有任何疏漏。

出乎他意料的是,傅红雪这次转身便往岸上走去,没有多说一句话。

余沧海心中虽然不明白,脚下却不含糊,立刻跟上。

有蓝凤凰的地方,他片刻都不想多呆。

“你不能走!”

喊话的是蓝凤凰。

傅红雪就停下。

“为什么?”

问话的是江飞虹,他的长剑已经掉在地上。

“圣姑让我跟着他,他要是换别的船,我也得再换一艘,麻烦得紧!” 第三十五章 云水无心 在江飞虹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傅红雪慢慢转身,回到船头的四角亭中,重新坐下。

蓝凤凰双手轻拍,格格娇笑:

“这就对啦!大家像你这么好说话,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事了!”

她的声音娇媚婉转,如同绒毛在耳畔拨弄,撩动得人心底酥痒难耐。

江飞虹正弯下腰去捡长剑,听到蓝凤凰的笑声,手一软,长剑又掉落在地。

本来有些泛黄的脸,此时已经涨得通红。

他偷眼去看傅红雪,却见傅红雪脸色仍然苍白无比,坐在栏杆旁边,漆黑的双眸似是没有焦点。

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石头,一块冰。

余沧海见傅红雪回到了船上,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去。

嘴里却并没闲着:

“蓝教主此言差矣,你们五毒……五仙教的什么同心蛊,只要给人用上,还怕别人不好说话么?”

蓝凤凰的眼睛本就大得出奇,听了余沧海的话,瞪得更圆了,看上去不像凤凰,倒像一只小猫:

“同心蛊可是很珍贵的,怎么能随便给人用?”

“那些不听话的人啊,咱们给他用一些金蚕蛊,碧蚕蛊就可以啦!”

“其实,只要把五宝给他们看一看,他们一般都会很听话的!老道士,你要不要看一下?”

余沧海连连摆手,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背心靠在龙柱之上,一张老脸变得惨白。

他虽然没见过所谓“五宝”是什么东西,但江湖关于五仙教的传言,多少也听过一二。

江飞虹见到余沧海惊惧不已的样子,忍不住出言嘲讽:

“久闻余观主三峡以西,剑法第二,仅次于昆仑派乾坤一剑震山子。”

“今日一见不过尔尔,连蓝姑娘的五宝,都没胆子看上一眼!”

若是换了三个月以前,余沧海听到这话,必然会冲冠一怒,然后与江飞虹剑上见个真章。

可现在,余沧海锐气尽丧,只是苦笑两声,自顾自地坐在了庭中一角:

“蓝教主哪怕不用‘五宝’,贫道也不敢怎么样。”

蓝凤凰听了,又是嘻嘻一笑:

“老道士怕了咱们啦,但咱们今天却不是来让老道士怎么样的。”

接着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庭中,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打量着傅红雪:

“你怎么啦?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傅红雪的鼻尖轻微抽动了一下。

蓝凤凰人到庭中的时候,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混杂着各种花草味道的香风,让人一闻之下,便足以心神不宁。

但傅红雪所闻到的,却是这香风之下隐藏的致命杀机。

蓝凤凰走到傅红雪身边坐下,香气氤氲,立刻弥漫了整个四角亭。

“听说你们中原人交朋友的时候,都先问对面的名字,那你是谁啊?”

傅红雪终于说话了。

他也的确有些好奇:“你要跟着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蓝凤凰眨眨眼睛:

“有人说你姓林,有人说你姓傅,旁人说的算不得数,咱们要听听你自己怎么说哇!”

傅红雪的表情冰冷:

“他们说的都对,你愿意叫什么便叫什么。”

蓝凤凰脑袋一歪,头饰上的银片叮铃铃地响着,满脸疑惑:

“你这人真怪,竟然有两个名字……不过咱们觉得你像是个好人!”

“咱们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

傅红雪的眼神也变得冰冷:

“我又没打算和你交朋友,为何要问你?”

蓝凤凰还没说话,一旁的江飞虹已经气冲牛斗,捏着剑的右手喀喀作响,骨节都泛白了。

“姓林……姓傅……呸!管你姓什么的小子,你知不知道蓝姑娘是何身份?”

“她要和你交朋友。那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你竟如此无礼,糟蹋了她一番心意!”

“江某今天便要替她教训你一番!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江某让你三招,你出刀吧……你笑什么?”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一旁的余沧海说的。

余沧海浑身都在颤抖,似乎是在潜运内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但脸上的表情却无法掩盖:

“贫道笑你这个龟儿子,不识好歹,不知死活!龟儿子几辈子修不来这福气,却道别人都和你一样!”

江飞虹再不多话,,一招点苍派剑法“云水无心”,长剑化作一道青色长虹,便往余沧海胸口刺去!

眼睛却一直盯着一旁的傅红雪和蓝凤凰。

傅红雪并没有动一下。

蓝凤凰却一挥左手,从袖中甩出一条红色软索,如蛛丝般轻柔飘荡,缠向江飞虹的剑。

这一索的去势并不很快,但江飞虹看到蓝凤凰出手,便硬生生将自己的剑势停住。

“蓝姑娘,你……你为何不让我宰了这牛鼻子!”

蓝凤凰手腕一翻,那软红蛛索已经被她收回袖中:

“圣姑让咱们跟着他们,和这个姓林又姓傅的小兄弟交朋友,却没让咱们和他打架!”

江飞虹实在忍不住了:

“是不是那个圣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蓝凤凰嫣然一笑:

“是啊,圣姑是咱们的好朋友,好朋友需要帮忙,那咱们就一定要帮的!”

江飞虹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问道:

“那……那圣姑……若是让你……咳咳,让你嫁人,你……”

听到这里,余沧海实在忍不住了:

“格老子的,她要是愿意嫁你这个龟儿子,十年前就嫁了,还需要你个龟儿子从点苍追到苗疆?”

蓝凤凰点点头,大眼睛中写满了理所当然:

“是啊,圣姑也不会勉强咱们做不愿意的事的。”

江飞虹只听到了“不愿意”三个字,一时间不由得万念俱灰,浑浑噩噩走到船边,便想纵身一跃跳下船去。

转念一想,自己能和蓝凤凰同船而渡,乃是百年修得的缘分,万万不可错过。

于是慢慢将脚收回。

四角亭并不算大,蓝凤凰坐在傅红雪旁边,并没有太多空余的地方落座。

江飞虹只得抱着宝剑,坐到了余沧海旁边的空位上。

瞥了一眼满脸冷漠,事不关己,一言不发的傅红雪,又瞥了一眼身旁满脸嘲讽揶揄之色的余沧海。

不由得烦闷无比,对着岸边大声吼道:“船家,开船!”

那船夫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听到江飞虹的吼声,便也领着几个水手跳上船来。

江飞虹从怀中掏出那几锭被傅红雪交还给他的银子,交给船夫:

“这艘船我们包下了!去芜湖港,快走快走!” 第三十六章 江上香风 画舫走得很快。

不多时,便已划到了江心。

傅红雪脸色阴沉。

江飞虹忍不住笑道:“林小子,晕船了吗?”

傅红雪不答,只是微微攥紧了手中的刀。

那虬髯船夫站得不远,听到江飞虹的话,便粗声粗气道:

“这位客官想必是北方来的,没坐过长江上的船,我这船,是这条江上出了名的快。”

“要是客官晕船,我让兄弟们划得慢点。”

傅红雪缓缓摇头,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江飞虹却眉飞色舞:“如此甚好,就让兄弟们慢慢划便是,最好让我们顺流漂到对岸,漂他个一天一晚,船钱不会少了你们!”

此时,江上清风将蓝凤凰身上的花香吹得满船都是。

江飞虹只想这船永远不能靠岸。

船确实行得慢了,后面的船已经渐渐追上。

傅红雪却猛然站起,走到船边。

动作之快,吓得旁边的蓝凤凰一个激灵。

江飞虹斜眼瞅着傅红雪:“怎么了?头晕的话,可莫吐到船上。”

蓝凤凰也补充道:“也别一头扎到江里去啦!咱们水性可都不太好。”

傅红雪本就苍白的脸上,已经全无血色!

他只淡淡说出几个字:

“船漏水了!”

其他三人的脸色,立刻也变得苍白,和傅红雪一样。

再往后舱看去,那虬髯船夫和几个水手,都扑通扑通跳进了江里。

画舫前后左右,却缓缓划来几艘小船,上面各自站着两三个穿着水靠的精壮男子。

领头的是个尖脸汉子,他的船划得最近:

“忘了告诉你们,易兄的船划得快,沉得也快!”

蓝凤凰的俏脸上此时已经再没有刚才的巧笑嫣然,转而蒙上了一层煞气。

“白蛟帮!圣姑要是知道他们打这种主意……”

江飞虹已经将剑拔在手中:

“他们也是圣姑的手下么?他们怎么不听圣姑的话,只和这林小子交朋友?”

说话间,船已经沉了一半,江水涌入四角亭中,打湿了众人的衣裤。

若论武功,白蛟帮这些帮众完全不入流,哪怕余沧海断了手指武功大损,在陆地上,也可以轻松把他们料理干净。

但到了水中,面对这些精熟水性的帮众,任你武功再高,也无法施展得开。

之前那船夫打扮的虬髯汉子,此时已经从水中钻出,翻身上了那尖脸汉子的小船。

余沧海的小眼睛,此时已经眯成了一条细线:

“贫道常年打雁,却不料被雀儿啄瞎了眼!一时眼拙,竟然没认得出‘长江双飞鱼’齐易两位!”

姓易的虬髯汉子嘿嘿冷笑:

“咱们这种小角色,也不敢奢望余观主能记得清,不过记不清有记不清的好处。”

“若是你们几位大人物,有哪个记清楚我姓易的长什么样,今天这笔买卖,咱们就做不成啦!”

说话间,画舫大半已经沉入江中,四人只得挤在四角亭上。

江飞虹忽然道:

“你们和蓝姑娘都是那圣姑属下,也算有些同门之谊,我姓江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不要伤害蓝姑娘!”

那姓齐的尖脸汉子,听了之后哈哈大笑。

只是他的笑声也和脸孔一样,尖锐无比,让人听来有几分刺耳:

“世人皆道柳叶剑江大侠剑术精妙,独步天南。今日一见,却真是让齐某大开眼界,如此……嘿嘿,情种。真是……真是世间难得啊!”

说到此处,脸色忽然变得狠厉:

“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硬要上这艘船!老子们本来只打算抓余老道和这小子,谁让你们两个硬要上船!”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要你们两个淹死在这长江里,就是圣姑,也不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这长江上,隔三岔五总会沉上几艘船的,运气不好轮到你们,又有什么奇怪!”

余沧海和江飞虹听了齐姓汉子的话,各自怒不可遏,却又无计可施。

干脆便破口大骂起来,骂到激愤之处,一个用四川土话,一个用云南土话。

一时间,江上倒是颇为热闹。

那四角亭能落脚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小,蓝凤凰就挤在傅红雪身前。

浓郁的花香,不断刺激着他的鼻腔。

傅红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拿来。”

蓝凤凰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

“你的五宝。”

蓝凤凰手一翻,莹白掌心之中,已经多了两种物事。

一是一条三寸长的小小青蛇,一是一只寸许大的赤色蟾蜍。

余沧海看到这两样物事,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差点一脚踩空掉到江里。

却被旁边的江飞虹一把拉住。

余沧海看向江飞虹的眼神中,已经再没有了任何嘲弄之意,而是满满的钦佩之情:

“格老子的,你这龟儿子硬是有种!连这种女人都敢招惹!”

蓝凤凰将蟾蜍和青蛇放在傅红雪手中,却不明白傅红雪的意图。

“我知道,你有法门让它们发动进攻,对不对?”

蓝凤凰点点头。

傅红雪再不多话,扬手将青蛇和蟾蜍猛然向着三丈外的小船掷出!

反手已经夺下了江飞虹腰间的剑鞘,朝着江中一掷,同时人已飞起!

那白蛟帮的小船停在三丈多外,原本以为船上的人凭借轻功,不可能跃过来。

但他们并没见过傅红雪的轻功,不然他们至少会把船停在七丈外。

最先到船上的,是那青蛇和朱蟾,一条落在虬髯汉子左胸,一只趴在尖脸汉子额头。

傅红雪一跃之势将尽,瞅准了被扔在水中的剑鞘,左脚脚尖一点,那剑鞘直沉入水底。

他的身子却已经再度纵起,轻轻落在船上。

刀光一闪。

又是一闪!

船上其余三个白蛟帮众,已经被砍作六段,掉入滚滚长江之中,浑浊的江水瞬间已被鲜血染红!

傅红雪的身影已经再度纵起,落到了第二艘船上。

五个白蛟帮众变成了十段。

其他的白蛟帮众已经吓呆了,纷纷跳入江中,游水逃命。

姓齐和姓易的两个人,却不敢动一丝一毫。

他们知道蓝凤凰毒物的可怕,更知道如果自己稍微一动,就会马上生不如死!

傅红雪跃回到那两人的船上,刀已入鞘。

“把船划过去。”

同样吓呆的,还有远处的江飞虹,他一脚踩空,便往江中栽落。

他看到了傅红雪的刀!

余沧海伸出一只手,将浑浑噩噩的江飞虹拉到仅存的一小块落脚点上。

“一报还一报,龟儿子,我们两清了!” 第三十七章 魔教公主 小船靠在岸边。

傅红雪坐在石头上,眉头紧锁,努力平息着晕船所带来的不适,连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他怕自己一张嘴,就忍不住呕吐出来。

不远处,刚才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长江双飞鱼”,此时已经搁浅在岸上,被点了穴道,肚皮朝天,面如死灰。

作为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水匪,他们并不太惧怕死亡。

但他们知道,得罪了蓝凤凰,忤逆了圣姑,等待着他们的,可能是一百种残酷的折磨。

每一种,都能让他们恨不得死上一百次。

他们已经闻到蓝凤凰身上的香气。

“齐堂主,易堂主,你们的胆子可不小哇!今天想淹死我们,是为什么?”

蓝凤凰说话间,那小小青蛇,已经钻进姓齐的尖脸男子的衣领中,在他身上来回游走。

姓齐的只感到一条冰线在身上画着圈子,每画到一个地方,那里的肌肉就下意识地缩紧。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求饶:

“蓝……蓝教主,您老人家大人大量……”

话没说完,那小蛇已经在他手指上轻轻咬了一口。

一股难以言状的痛楚,从他指尖蔓延开来。

姓齐的张嘴便要惨叫,蓝凤凰纤手一挥,已点中了他的哑穴。

几个呼吸间,他已经痛得鼻涕眼泪都流了满脸,但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连挣扎惨叫都做不到。

蓝凤凰眨着大眼睛,满脸疑惑:“你说咱们是老人家,咱们很老了吗?”

一旁姓易的虬髯汉子看到兄弟的惨状,忍不住大声道:

“蓝教主,齐兄弟口不择言,冒犯了你,还望你给他一个痛快!有什么想问的,直接来问易某便是!”

听到姓易的说话,蓝凤凰嘻嘻一笑,手中已经多了一柄精巧的银色小刀。

银光一闪,已经在姓齐的手腕处划了道小小的伤口,接着一小撮粉末被洒在伤口之上。

黑色的血液缓缓从伤口中流出,那姓齐的也慢慢平静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看到这一幕,傅红雪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除了刀法之外,他同样精通各种用毒的法门,见过许多厉害的毒物。

不是为了用毒取胜,而是为了防止自己被毒所害。

在他看来,这五仙教的毒,确有其不凡之处。

须得小心应对。

蓝凤凰又走到那姓易的虬髯汉子身旁,蹲下。

香气扑鼻,一双带着银镯的玉足就停在眼前,但姓易的完全没有任何心情去欣赏。

因为那只血红色的蟾蜍,正伸出舌头,舔舐着他的面颊。

姓易的强忍着恶心与恐惧:

“蓝教主,我们白蛟帮,做的就是这江上的活计,这些天来,也渡了不少客人过江。”

“其中很多都是武林中人,还有什么少林和尚,武当道士,恒山尼姑,都往福建去了!”

“我们兄弟觉得事有蹊跷,便调查了一番,得知辟邪剑谱即将出世。”

“江湖上如今人人都知道,是那位余观主灭了福威镖局。我们寻思,这辟邪剑谱出世的关键,也须落在他身上。”

“白蛟帮一直想为圣教出力,苦于没什么机会,我和齐兄弟这一盘算,若是绑了他们,问得辟邪剑谱的秘密,献给圣姑,也会是大功一件。”

“但余观主和那位使刀的英雄,一路上杀了不少黑白两道的人。我们知道自己的斤两,在岸上动手,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的。”

“按照路线推算,我们在这江畔等了几天,终于盼来了要等的人,可蓝教主和这位江……江先生,却硬要坐上同一条船。”

说到这里,姓易的闭上双眼。

傅红雪的武功,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蓝凤凰听完,随手解开了两人的穴道:

“咱们就信了你的话啦!但你们刚才在江上说的话,自己还记得么?”

两人躺在地上,兀自不敢起身,姓齐的脸色惨白,口齿也愈发不灵:

“你是说,圣……圣姑……”

蓝凤凰叹道:

“你们自作主张,办了错事还想瞒住圣姑,却不想想,圣姑想知道的事,你们真的能瞒住吗?”

“长江双飞鱼”对视一眼。

姓易的忽然狠狠一拳锤在地上:

“罢了!齐兄弟,都怪我鬼迷心窍,想了这么一个馊主意,姓易的死了不打紧,却害了兄弟性命!”

姓齐的惨然一笑:

“兄弟说的这叫什么话?我白蛟帮想出人头地,非得做些大事不可,只不过今日时运不济,怨不得人!”

说完,两人双双拔出匕首,刺入心脏,顿时气绝身亡。

傅红雪起身。

他的头依然晕乎乎的,但此时这种恶心的感觉,却不是来自晕船。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圣姑”这两个字。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个“圣姑”冲着他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至少,傅红雪绝对不信蓝凤凰所说,是为了和他交朋友的。

蓝凤凰已经走到他身边,没有看那两条死去的飞鱼一眼:

“你救了咱们的命,要好好感谢你才对!应该请你喝酒!”

江飞虹不知何时,也幽幽地凑了过来:

“想喝酒还不容易?前面便是市集,寻个酒家喝个痛快!”

“江某并不是什么知恩不报的白眼狼,林小子今天救了江某的命,日后若有用处,江某绝不推辞!”

蓝凤凰看都没看江飞虹一眼:

“寻常的劣酒怎能拿来请朋友喝?咱们这次出来的匆忙,没带上教中的‘五宝花蜜酒’,真是可惜……”

傅红雪依然皱着眉头:

“酒不必喝了。但我的确有问题想问你。”

蓝凤凰笑道:

“你们中原人怎么说的来着?对了……知无不尽,尽无不言!”

傅红雪似乎并没发现蓝凤凰的语病,一字一顿,问得很慢:“圣姑究竟是谁?”

蓝凤凰的笑容立刻消失,显得有些为难:“圣姑没让咱们说……”

江飞虹忽然插嘴道:“圣姑就是魔教前教主任我行的女儿。”

听到“任我行”三个字,一直静静旁听的余沧海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傅红雪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她就是魔教公主了。”

蓝凤凰道:“公主?从没有人这么叫过她啊?但照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是这样……”

傅红雪又道:“她也想看一看辟邪剑谱?”

蓝凤凰立刻摇头,银饰叮铃叮铃响作一片:“圣姑从没提到过‘辟邪剑谱’这四个字。”

余沧海忽然阴沉沉地开口:

“那格老子的任老怪,有一门邪功叫做‘吸星大法’,能够吸人内力化为己用,歹毒无比。”

“这圣姑,若真是任我行的闺女,不稀罕这辟邪剑法,也不奇怪。” 第三十八章 福威镖局 “吸星大法?”

傅红雪完全没听说过这种武功。

余沧海不禁嘿嘿冷笑:

“林少镖头,你毕竟是年轻了些。二十年前任老怪为祸江湖,死在这吸星大法下的正派高手,不知凡几。”

“只是十几年前,任老怪忽然不知所踪,魔教教主也交由东方不败继任,那东方不败的武功青出于蓝,恐怕已经更胜任老怪当年,江湖上难逢敌手。”

“现在魔教盯上了你,你可要小心了。”

傅红雪攥紧了他的刀。

江飞虹看着傅红雪,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哪怕日后真的要面对魔教,眼前这个年轻人,凭借手中的那把刀,也能劈开一条前路!

想到此处,他不禁失笑,用力摇了摇脑袋,试图将这个滑稽可笑的想法甩出自己的脑海。

“我们走吧!”

傅红雪转过头:“我们?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江飞虹哈哈一笑:

“我不管林兄弟要去哪里,但蓝姑娘既然要跟着你,我自然也会跟着蓝姑娘的!”

傅红雪并没在意江飞虹改了称呼,只轻轻点头:“有理。”

然后又道:“既然如此,你去买马车。”

江飞虹一怔:“为什么是我去买马车?”

傅红雪道:“因为你有钱。”

江飞虹站在原地,脸上忽白忽青。

一旁的蓝凤凰已经笑弯了腰。

.

不多时,芜湖港附近的市集上。

江飞虹已买了一辆马车,还有不少干粮行李,准备得颇为齐全。

“此去福州,尚有一千五百余里,且一路上多崇山峻岭,道路难行,唯有多做准备。”

“只是这车夫却是难寻,若是再遇到些长江飞鱼,黄河大虾之流的货色,未免糟心。”

余沧海已经自觉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用残缺的手拿起了马鞭。

“贫道一路从开封赶车而来,再赶上一程,也不妨事。”

江飞虹奇道:“据江某所知,余观主可不是这么大方的人呐?”

蓝凤凰已经钻进了车厢,笑盈盈道:“老道士不敢和人家在一个车厢里面呆着嘛。”

余沧海老脸一红,却不反驳。

无论是傅红雪还是蓝凤凰,都是他不愿意与之多待上一刻的存在。

马车离了芜湖港,一路望南而去。

江飞虹如愿和蓝凤凰同车而行,但却又不敢坐得太近,只能远远坐在车厢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

十句里面,倒有八句半是在自言自语。

蓝凤凰偶尔搭上一句话,就能让他手舞足蹈,兴高采烈,继续说上半天。

傅红雪握着自己的刀,坐在另一个角落,默默听着他们的交谈。

虽然极少参与谈话,但却并没有漏过两人交谈中的信息。

江飞虹虽然出身边陲的点苍派,所作所为也是颇有几分痴气,但他性格直爽,交游广阔,在中原武林的黑白两道上,也有不少朋友。

所见所闻,自也是十分广博。

这一路下来,傅红雪倒是从他这儿听到了不少武林中的传闻轶事。

而且,不知道是因为蓝凤凰的存在,对那些觊觎辟邪剑谱之人过于具有威慑力,还是“圣姑”又对那些三教九流之人有了新命令。

过江以后的这段路,几人竟是一路畅通无阻,再没有遇到任何袭击与暗杀。

倒有几分像武林同道结伴出行,游山玩水。

马车一路南下,先过泾县,再到黄山,然后路过衢州、龙泉,终于在一个麓花春漫的日午,抵达了福州。

自西门进了福州府,沿着那条笔直的青石板长路,又走了里许,便停在了一座宅邸之前。

大门左右两侧的石坛中,本应竖着镖局旗号,可如今,旗杆早已被砍倒,只余两个半人来高的残破木桩。

石狮子歪倒在一旁,早已不复旧时威猛,青苔沿着裂痕爬满身躯。

门口的石墙上,隐约还能看到些深色污渍、斑驳血痕,让人想起曾经的血案。

屋角檐下,结起了厚厚蛛网,大门上的朱漆已有大半剥落。

木质已显得斑驳,原本钉在门板上那些足有茶杯大小的铜钉,也早已不知去向,想是被缺钱的流浪汉挖去换了劣酒。

马车停下的时候,将几只卧在镖局门口的野猫从睡梦中惊醒。

它们从木门的缝隙中钻过,消失在了宅院之中。

傅红雪走下马车,站在大门前面,仰头看着门顶歪斜的匾额。

匾额上面的金漆大字已蒙上厚厚灰尘。

但人们都认得那四个字:

福威镖局!

一阵风吹过,匾额微微摇晃,发出了吱呀声响。

傅红雪迈步上台阶,伸手扶着那破败的大门。

良久,推门而入。

余沧海三人默默跟在他身后,也都迈进了福威镖局之中。

傅红雪站在院内,目光从左至右,缓缓扫过。

院内练武场上,积满了枯枝,那野猫在残破的木桩和兵器架间来回穿梭,偶尔凄厉地叫上几声。

厅门半掩,阳光洒下,映出空中浮尘。

傅红雪走上前,伸出右手,却不推开厅门。

“出来吧。”

余沧海三人悚然而惊。

江飞虹的长剑,蓝凤凰的软红蛛索,都已经抄在手中。

“阿弥陀佛!”

浑厚低沉的佛号声响起。

已经掉漆的厅门,忽然打开,从厅中走出五人。

三僧,一道,一尼。

傅红雪想起之前“长江双飞鱼”所说的话。

少林,武当,恒山,已经早早来到福州。

为首的老僧满脸皱纹,却是神态平和慈祥,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林少侠应是此间主人,老衲不请自来,还请林少侠千万勿以为怪。”

傅红雪握紧手中的刀:

“你们是谁?”

老僧微微一笑,语声甚轻,但每个人耳中都是清清楚楚:

“这位道兄,道号上清下虚。”

“这位师太法号定逸。”

“老衲法名方生。”

“余观主,江先生,蓝教主,诸位这一向可好啊!”

余沧海和江飞虹已经同时对那老僧拱手施礼:“见过方生大师!”

就连蓝凤凰也都不敢再多说什么。

傅红雪漆黑的双眸紧盯着方生。

一路上与江飞虹同行,他已经基本了解了如今的中原武林。

自然也知道,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僧,就是少林派现任方丈的师弟。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方生双手合十,闭目垂首,语声中含着无限慈悲之意:

“化解武林灾厄!”

第三十九章 安忍不动 傅红雪往厅中走去,不再看他们。

他走路的时候,目光总像是在望着远方。

满是尘埃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阿弥陀佛!”

方生大师口宣佛号。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老僧,立刻快步走出了厅外。

片刻之后,十八名年轻的僧人从镖局大门涌入,每人手中都拿着东西。

不是刀枪棍棒,而是扫帚、水桶、抹布、拖把。

看到这一幕,江飞虹不禁失笑:

“方生大师,江某久闻少林十八铜人的厉害,却不知道这铜人阵,还有如此变数。”

“你是准备靠这些玩意儿,把武林灾厄打扫干净?”

方生大师微微一笑,却不理江飞虹,只是对傅红雪道:

“老衲僭越,林少镖头勿怪。”

傅红雪静静站在大厅正中的太师椅旁,似乎完全没看见屋里多了十八个人。

那十八个僧人也不说话,各自忙碌起来。

镖局大厅,自血案之后,已有几个月没人打扫,堆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扫帚扫过,尘土在整个屋中弥漫成了呛人烟雾。

蓝凤凰被呛得咳嗽起来:

“你们这些老和尚小和尚,男和尚女和尚……咳咳,还有老道士,呆站在这儿既不说话,也不打架,有什么意思?”

方生大师笑道:

“老衲来此,可不是为了打架的,话倒是要说上一说,但也要等这里打扫干净,再慢慢说来。”

蓝凤凰用手捏着鼻子,皱眉道:

“那咱们就到福州城里先玩玩,等你们打扫干净再回来!”

话音刚落,蓝凤凰转身就走出厅外,银饰叮铃铃的声音很快远去。

江飞虹自然跟上。

福威镖局阔气非凡,所用的家具自然也是雕龙绘凤,华贵异常。

十八名僧人打扫的极为细致,连桌椅上的每一个雕花,都要擦得干干静静。

傅红雪依然静静地看着他们,不问话,也不阻止。

屋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余沧海首先觉得烦闷起来,但又不敢开口,干脆便盘膝坐在地上。

那边,脾气急躁的定逸师太也已经忍不住焦躁之意,却又碍于身份,不能像余沧海那样席地而坐。

彷徨片刻,终是拉过一张椅子,也顾不得上面水渍未干,直接坐下,手指兀自笃笃地敲着扶手。

清虚道人也依样葫芦,坐下之后,一双浑浊的眼睛来回打量着傅红雪和方生大师。

僧人们干活时非常细致,已经开始第三次擦拭起傅红雪身旁的太师椅。

两名跟着方生大师一道的老僧,也已经闭上眼睛,口中默念佛经。

太师椅被擦得锃亮,就像当年林震南坐在上面时一样干净。

方生大师双目低垂,开始数起手中念珠。

当一百零八枚念珠数过第十二遍的时候,日头已微微西斜。

余沧海已经坐下站起几个来回。

傅红雪却不动。

方生大师终于叹道: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林少镖头的定力,非常人所能及,就连老衲,都要甘拜下风。”

“此间已无尘埃,再打扫下去也是一样,你们先下去吧。”

十八名僧人听了方生大师的话,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迅速拿着一应物事,退出大厅。

不多时,又端着清茶水果,放于厅中。

方生大师朗声说道:“诸位,请坐吧。”

倒比傅红雪更像是此间的主人。

傅红雪便坐下。

方生大师又道:“据老衲所知,林少镖头和余观主的恩怨,起因在于辟邪剑谱。”

余沧海不置可否。

傅红雪默然不语。

方生大师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两人的反应,便接着说道:

“但两位可知道,这辟邪剑谱的来历,究竟如何?”

傅红雪实话实说:“不知。”

清虚道人听得两人对答,不禁满脸惊奇之色:

“难道这辟邪剑谱,还有什么密辛,连林家后人都不得知晓?”

定逸师太也道:“方生师兄,事到如今就别卖关子了。”

于是,方生大师长叹一声:

“阿弥陀佛!要说这辟邪剑谱的来历,还要从另一部秘籍‘葵花宝典’开始说起……”

“百余年前,我福建莆田少林寺下院的方丈红叶禅师,得到了这部葵花宝典,红叶禅师又有一个得意弟子,法名渡元……”

一段武林密辛,由他口中娓娓道来。

众人专心听着,就连余沧海都竖起耳朵集中心神,生怕漏听了半个字。

方生大师细细讲述,华山师兄弟是如何分别记录葵花宝典,渡元禅师又是如何自二人口中得知葵花宝典残篇。

“……那渡元禅师,记下岳肃、蔡子峰师兄弟二人口述的宝典残篇之后,自行参悟改编,录成了一部剑谱……”

定逸师太不禁脱口而出:“辟邪剑谱!”

方生大师微微颔首:“不错。”

余沧海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这么说,那渡元禅师就是林远图了?”

方生大师道:“他俗家本姓正是姓林。”

定逸师太手扶心口,不断缓缓摇头:

“贫尼只道这辟邪剑谱是林远图前辈所创,却不知道这剑谱竟和少林有如此渊源!”

“照方生师兄所说,这福建林家,也应该是少林一脉了!”

方生大师道:“确是如此,这里的方慈方严两位师兄,幼时便在南少林出家为僧,想必也听寺内师长说过林前辈的故事。”

那两名老僧齐声口宣佛号。

清虚道人也啧啧称奇:“既然几位师兄都如此说了,此事定然绝无虚假!”

方生大师又念了一声佛号:

“此事事关少林、华山和福建林家的声誉,老衲本不应该将之公开。”

“但方丈师兄在临行前告诫老衲,为了不让这剑谱引出更多的仇恨和灾祸,哪怕于各派声威有损,也一定要道情缘由,特别是对林少镖头。”

说到此处,方生大师盯着傅红雪:“林少镖头,可有任何疑惑?老衲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傅红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应该有疑惑吗?”

方生大师一怔:“林少镖头何出此言?”

傅红雪不答。

一旁的余沧海已经冷笑起来:

“格老子的,贫道谋这辟邪剑谱,好歹也花了几十年的心血,还搭上亲儿子一条性命。”

“远远不及方生大师舌灿莲花,讲得一口好故事!几句话就把辟邪剑谱说到了自己寺里!” 第四十章 静虑深密 方生还没说话,清虚道人已先自生气。

“余观主此言差矣!少林寺一向乃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泰山北斗!方证方丈更是以慈悲为怀,平日里弘扬佛法,维护武林正义!”

“反倒是余观主,因一己贪念,酿成惨祸,如今怎还有颜面在这儿颠倒是非,污蔑方生师兄!若再有人效余观主之行,恐非武林之福!”

只见清虚道人须发戟张,怒不可遏,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指着余沧海。

余沧海只是冷笑,不再答话,脸上嘲讽之意却是更浓了。

定逸师太见状,不禁怒拍了一下矮几。

上面早已放凉的清茶,被她一掌震下,洒得到处都是。

“方生师兄不远千里来到福建,为的就是化解你青城派和林家的仇怨!”

“贫尼有感方生师兄慈悲为怀,特地来做个见证,你这小人,却以自己之心度方生师兄之腹,枉称名门正派!”

余沧海怪眼一翻:

“格老子的,贫道什么都没说,笑上两声,又犯了你这老尼姑的忌讳?”

定逸师太立刻起身,双目之中冒着怒火,就要上前和余沧海动手。

傅红雪冷冷看着吵成一团的几人。

既不动,也不说话。

方生至少有一件事说得对,他和余沧海之间的仇恨,起因在于辟邪剑谱。

而这个剑谱,很有可能会带来另外的仇恨。

因为厉害的武功,就像珍宝财富和美人,总是会引起人们的占有欲。

哪怕那些人,是世人眼中的得道高人。

如方生大师所说,渡元禅师,便是一代得道高僧,武学奇才。

但他在听到“葵花宝典”之后,也立刻还俗,成为了威震东南、群邪辟易的林远图。

谁又能保证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呢?

那边,清虚道人和定逸师太一左一右,站在余沧海身前怒目而视。

余沧海倒也光棍,知道自己武功已经远不及以往,若是动手定然不是二人对手。

干脆坐在椅子上不起身,只用怪异的目光不断挑衅。

他不起身,定逸师太自恃身份,便不能对他出手。

一时间心如火炽,气若烟生,反手一掌拍向身旁的空椅子,眼看这一掌下去,那做工精致,价值不菲的椅子就要化成一堆破烂碎木。

方生大师终于起身出手,拦下了定逸师太这一掌,口中叹道:

“定逸师妹,清虚道兄,余观主,大家切莫动怒。我们远来是客,在这福威镖局中动起武来,岂不是对林少镖头这个主人家太过无礼?”

听方生大师开口,定逸师太和清虚道人这才愤愤落座,兀自怒视着余沧海。

傅红雪忽然起身:“走罢!”

定逸师太愕然:“你要去哪?”

傅红雪望向余沧海:“我来这里,是为让他看一眼辟邪剑谱,不是让你们吵架。”

清虚道人立刻问道:“你知道剑谱在哪里?”

傅红雪道:“不知道。”

清虚道人脸色一变。

方生大师和南少林二僧却是默默对视一眼。

只听傅红雪继续道:

“我只知道,剑谱一定不在这里,否则你们不会在这里等着我。”

说到这里,就连余沧海都坐不住了:“林少镖头,你自家的剑谱,都不知道藏在哪里?”

傅红雪盯着方生大师:

“大师既然知道剑谱的来历,定然也知道剑谱藏在哪里。”

方生大师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老衲并不知晓,但若林少镖头同意,老衲倒知道一个所在,大家同去找上一找。”

傅红雪道:“那便去找。”

方生大师看向南少林二僧:

“两位师兄,那渡元禅师还俗之后的住处,还请带路。”

方慈和方严带着几人,离开了福威镖局。

在镖局门口,站着蓝凤凰和江飞虹,两人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见傅红雪跟在三僧身后,两人也便跟上。

定逸师太见状,待要说话,却被清虚道人拉了拉衣袖,使了个眼色。

福州城中街道纵横,但南少林二僧显然对这里的道路颇为熟悉,每个岔路口该转向何方,没有任何迟疑。

这一走,就是二里有余。

越过一座石桥之后,二僧转入了一条小巷,尽头是一件黑门白墙的宅子,墙头还盘着一株老藤。

众人停在门前,方慈说道:

“此处名为向阳巷,渡元师叔祖还俗之后,便曾在此居住,与南少林也偶有往来。”

“寺中师长曾有交代,教贫僧多关注林家后人,只是余观主下手狠辣,贫僧得知消息时为时已晚……善哉,善哉……”

余沧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傅红雪推门而入,站在院中,左右看去。

老宅的破败程度,比镖局更甚。

方生忽然问道:

“林少镖头,可有头绪?”

他的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傅红雪便道:“既然先祖曾是佛门弟子,我们便去佛堂一寻。”

众人很快寻到了佛堂所在。

佛堂居中挂着一副泛黄的水墨画,画下有长桌。

桌前有一个极旧的蒲团,桌上放着木鱼、钟磐,还有一叠佛经。

方生一眼便看出画中内容,不禁开口吟道:

“万水千山来此土,江头暗折长芦渡。面壁九年看二祖,一花五叶亲分付。”

而江飞虹已经取过蒲团,随手撕成两半。

里面除了尘土和腐朽的茅草,什么都没有。

江飞虹有些窘迫,将蒲团扔到地下:

“我点苍山有个传说,当年大理国的国君段氏,曾在蒲团之中发现神女传功……”

清虚道人捻须微笑:

“江兄适才错过了方生师兄的故事,便不能领会林前辈的本意。”

说着,拾起一部《楞伽经》,抖落上面尘土:

“有传言,昔年三丰祖师所学,便是异人写于佛经夹层中的一部‘九阳真经’,林远图前辈既然出身佛门,若是将剑法藏于佛经之中,也属寻常。”

方生大师笑道:“道兄所言大是有理,只是这么说来,三丰祖师所学却仍出自少林。”

清虚道人翻开楞伽经,口中却道:“少林武当守望相助已有百年,共同执掌武林,倒也不用太过区分彼此。”

那楞伽经,就只是一本楞伽经。

没有任何剑谱神功夹杂在其中。

另外几人手中的《金刚经》、《法华经》、《地藏本愿经》也都是一样。

哪怕众人都是得道僧尼,一时间也颇有些失望。

只有傅红雪正打开一部《地藏十轮经》,认真阅读。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第四十一章 花开见佛 掉漆的木鱼已被打碎。

香炉中堆积经年的香灰也被倾倒在地下。

众人将林家佛堂中仅存的经书,每一页都细细翻看。

却没有辟邪剑谱的半个影子。

日头渐渐西沉,已是黄昏。

斜阳余晖透过窗棂,照在佛堂正中的达摩像上。

达摩左手捏着剑诀负于身后,右手指天。

傅红雪纵身跃起,挥刀斩向达摩所指的地方。

刀光一闪。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傅红雪已落下。

在他身后,一朵红云般的袈裟,在昏黄日光中缓缓飘落。

方生大师眼中精光四射:“在这里了!”

但修行多年所积攒下的定力,还是让他强行按捺住了伸手抓过袈裟的冲动。

清虚道人语声中也难掩兴奋之意:“这……这难道便是辟邪剑谱?”

余沧海残缺的双手,已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几十年来,他都想要一睹这辟邪剑谱。

如今,剑谱已近在眼前,他却连手都没法抬一下。

傅红雪抬起右手,接住袈裟,冷电般的目光已迅速扫过袈裟上密密麻麻的无数小字。

佛堂内忽然变得很安静,每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接着,有笑声响起。

傅红雪竟然笑了。

方生大师等人,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们只道傅红雪终于得到了家传剑谱,内心激动喜悦。

但余沧海、蓝凤凰和江飞虹,这几个同傅红雪一路赶来福建的人,却各有一番惊讶。

他们从未见过傅红雪那如同冰雕般的脸上有太多表情。

甚至怀疑过,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就不会笑的。

傅红雪走到余沧海身前,递过剑谱。

“你要看这剑谱,看吧。”

余沧海伸出双手,颤颤巍巍接过袈裟。

没有拇指,他展开袈裟的时候,有些笨拙。

当他的目光落在剑谱第一行上时,整张脸已经变得惨白如僵尸。

“武林称雄,挥剑自宫……”

余沧海几乎是一字一顿,念出了这八个字。

屋内众人大吃一惊。

定逸师太脸色青红变幻:“当真?怎……怎生会有如此邪门的剑法?”

方生等三僧低头闭目,口宣佛号。

只有蓝凤凰眨着大眼睛,满脸疑惑:“自宫是什么啊?”

江飞虹不自觉地往自己身下看了一眼,打了个冷战:“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只听方生大师叹道:“阿弥陀佛……据传说,那‘葵花宝典’乃是前朝一位宦官所作,需要这种法门却也难怪。”

清虚却满脸狐疑:“只是贫道有一事不解,既然修炼剑谱需要自宫,那林远图前辈又如何娶妻生子?”

众人古怪的目光,都落在傅红雪身上。

方生大师又道:“恐怕林前辈娶妻生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也并非林少镖头的真正先祖。”

清虚道人立刻说道:“既然如此,这剑谱更该……”

话没说完,就听余沧海忽然高声大叫:

“原来如此!”

众人皆是一惊,余沧海的声音嘶哑苍老,仿佛看剑谱的工夫,已经老了十几岁。

“怪不得辟邪剑谱的剑招平平无奇,一经催动却能变得奇快无比,原来法门,全在这剑诀之上……”

余沧海说完,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袈裟之上。

方生大师立刻踏前两步,表情肃穆中带着几分哀伤:

“善哉,善哉。”

“这剑谱练法险恶,内容惑人心智,若流入武林,被那些野心勃勃之辈所得,必会兴起更大灾厄。”

“唯有将剑谱置于少林,由我僧众日夜诵经,以佛法化解其中戾气之后,方能不负当年林远图前辈创立这门武功的初衷,重新剑辟群邪。”

余沧海却往后退了两步,将剑谱重新交在傅红雪手上。

说话时已是有气无力:

“方生大师所说不错,这剑法的确适合你们这些和尚去练,哈哈……咳咳……哈哈……”

清虚道人立刻并指如戟:“余沧海,你到了现在仍然执迷不悟,还想挑拨林少镖头和少林的关系不成?”

余沧海待要争辩,却是脚下虚浮,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定逸师太见傅红雪拿着袈裟一动不动,便劝道:

“这剑谱乃是不祥之物,练之有害无益,林少镖头千万不能行差踏错,为武功而失了人性……”

傅红雪抬起双眼,盯着定逸师太。

平素脾气火爆,嫉恶如仇的定逸师太,乍一看到这对漆黑冰冷的眼眸,没来由的心中一凛,后面的话便说不出口。

蓝凤凰见状,拍手笑道:

“你们这些和尚道士真有意思,想要别人的剑谱,却又弯弯绕绕,一点都不爽快。”

清虚道人立刻转而怒斥蓝凤凰:“你这蛮荒女子,又怎懂得少林众位师兄的良苦用心!”

蓝凤凰还没说话,江飞虹早已火冒三丈:

“我蛮荒之人又如何?至少我江某做事,从来直来直去,不愿意搞那些虚情假意。”

“辟邪剑谱威震江湖,你这道士,敢说自己不想看一眼吗?”

清虚道人为之语塞。

傅红雪忽然转头看着江飞虹:“你呢,也想看剑谱吗?”

江飞虹退后两步,双手直接蒙住眼睛:

“江某还需留着有用之身,这剑谱不看也罢!”

傅红雪又转向方生大师:“林家与青城派的仇恨,自这部剑谱而起。”

方生大师下意识道:“不错。”

傅红雪又道:“大师又怎知,这剑谱不会引来新的仇恨?”

方生大师的脸色已有些为难:“方丈师兄佛法精深,慈悲为怀,用无边佛法定能度了……”

话没说完,他眼前便是一花。

傅红雪已将那袈裟扔到半空之中,空出的右手握住了刀柄。

“林少镖头,三思!”

方生大师明白傅红雪的意图,情急之下甚至踏裂了脚下青砖。

但傅红雪已经拔刀!

余沧海躺在地上,看着刀光在半空中闪烁,袈裟在刀光下碎裂。

他第一次看清了傅红雪手中刀的轨迹。

“花开见佛?”

他知道辟邪剑法的招式,自然也能看出,傅红雪此刻所使的,正是七十二路剑法中的其中一式。

半边袈裟自余沧海面前缓缓飘落,刀光如星河倒卷,已将袈裟上“江上弄笛”四个字斩做碎片。

余沧海的双腿猛地痉挛。

在他拷问林震南夫妇的时候,曾经用这一招,挑断了林震南的脚筋。

佛堂内,忽然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

方生大师手中念珠已然断裂,木栾子纷纷跌落于地,恰在此时,傅红雪以刀做剑,一招流星飞堕!

让整个武林趋之若鹜,血流成河的辟邪剑谱,旋即化作漫天碎屑缓缓飘散。

余沧海第二口鲜血喷出。

将木栾子和袈裟碎片,染做同一片殷红。 第四十二章 花落人亡 微风自佛堂中拂过。

还未落地的袈裟碎片,就如彩蝶般上下翩舞,四散而去。

余沧海晦暗的脸上已经泛起了一层青气,双眼之中却是异彩闪烁:

“哈哈哈哈!这就是真正的辟邪剑法!想不到贫道……咳咳……贫道临死之前,能一偿平生所愿……”

笑到一半,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显然心情激荡之下,内伤沉重。

鲜血溅在方生大师踏裂的青砖之上,很快便被裂缝吞没。

方生大师的脸色,已经灰败如余沧海一般:

“林少镖头能如此果决,实在非常人所能及,老衲佩服。”

傅红雪目送一片袈裟碎片飞向窗外:

“这辟邪剑谱的仇恨,今日而绝,以后也不会因为剑谱,引出更多的仇恨。”

“这样就已够了。”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定逸师太走到傅红雪身旁,开口称赞:

“正该如此!剑谱毁去之后,也便一了百了,再不会有那些奸恶小人,贪图别人家的剑谱,做出灭人满门的行径!”

余沧海瘫倒在地,对定逸师太的话再也无力辩驳。

而方生大师终是缓缓摇头,涩声道:

“林少镖头慈悲为怀,果然难得,适才看林少镖头认真翻阅佛经,果然与我佛有缘,待此间事了之后,不妨随老衲同回少林寺。”

“以林少镖头的武功、气度和胸襟,方丈师兄若是见了,也定会引为好友。”

清虚道人也立刻表示赞同:

“不错,林少镖头天纵奇才,如此邪……如此奇诡的剑谱,只看了片刻,便能以刀作剑,使出精妙若斯的剑招,武功造诣,距掌门师兄恐怕也已不远。贫道万分佩服!”

对一僧一道的话,傅红雪恍若不闻,迈步便往佛堂外走去。

众人只听得一阵异响,低头看去,原来是方生大师散落一地的木栾子佛珠,被傅红雪踏过之后,已经变得粉碎。

方生大师长叹一声,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见门外撞进一个人来,险些与傅红雪撞个满怀。

傅红雪躲开了那人,见是刚才在福威镖局大厅,扫地擦桌的南少林“十八铜人”之一。

见那僧人脸色有异,傅红雪便停住脚步,不再离开。

“门外有人,求见余观主。”

一旁的余沧海听了,大感奇怪,强自用手撑持着身体坐起:

“竟然有人,专门来这福州城林家找贫道?”

那僧人如实回答:

“来人自称青城派侯人英,是余观主的大弟子。”

余沧海的语声立刻变得急促起来:

“人英?他不在青城山当掌门,跑来福州做啥子?让他快进来!”

僧人却不动,待方生大师递过一个眼色之后,才道:

“是。”

片刻之后,那僧人带着一个人,走进佛堂。

那人的头发蓬乱,纠结如乱草,脸上到处是淤青和污渍。

道袍早看不出原本形制和颜色,左袖已被撕去了半截,胳膊上纵横交错,全是新伤旧痕。

有野兽牙齿的噬咬,山石荆棘的刮擦,还有刀剑的划砍。

衣襟随着呼吸,在肋骨间起伏,曾经强壮的躯体,如今已经只余一副皮包骨架。

连塞外最贪食的秃鹫见了,恐怕都会不屑一顾。

右边的胳膊,更是已经被砍去半截,原本握剑的右手此刻影踪全无。

佛堂中,本来因为蓝凤凰的存在,弥漫着一股香气,当这人一进屋时,那难以言表的恶臭,立刻让所有人不禁皱眉。

但纵使他早已面目全非,余沧海却依然认得,这人正是他的大弟子,也是他托付掌门之位的侯人英!

“你……你怎会来此?”

侯人英看到奄奄一息的余沧海,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

“师父!弟子无能……青城派……完了!”

余沧海眉头紧锁,说话时却也多了几分力气:“说话没头没尾的,啥子完了?怎么会完了?”

侯人英猩红的眼中淌下几滴浑浊的泪水,在尘土满面的脸上划出两道痕迹:

“当日,我被洪人雄那叛徒所害,躲进山中,本想蛰伏几日,待风声过后再离开青城山,寻找师父。”

“谁知当天,洪人雄就不知所踪,其他人为了争掌门之位,自相残杀起来……”

“弟子趁他们杀红了眼,便趁机跑下了山,据那狄修所说,师父要和林平之这小子来福州,弟子也就隐姓埋名,一路打听,终于得知了师父的行迹,便跟来此处。”

“还望师父以门派大计为重,和弟子一起回青城山,肃清那些叛徒,重振我派声威!”

侯人英声泪俱下,方生、定逸等人听了,俱是缓缓摇头,面露复杂神色。

只有蓝凤凰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大眼睛中闪闪发亮:

“你们这青城派选掌门的办法,倒和咱们五仙教养蛊的法子差不多,真是好玩得紧!”

侯人英攥紧了自己仅余的左拳,伏在余沧海面前的地上,并不搭理蓝凤凰,只等着师父的回答。

但过了许久,余沧海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只有点点鲜血,不断溅落在侯人英身前。

“阿弥陀佛。”

听得方生大师口宣佛号,侯人英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一寸寸抬起头来。

却看面前的余沧海,眼球凸出眼眶之外,鲜血自口鼻溢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表情狰狞可怖。

侯人英左手伸出又收回,往复几次之后,终是探到余沧海鼻下。

余沧海呼吸已是全无,被侯人英一碰之下,仰面倒在地上。

方生大师的语声又换成了悲悯的调子:

“余观主这一路历经血战,早已五劳七伤,再加上今日心情屡遭震荡,大悲之下,一时转不过来……”

话没说完,就见侯人英已经翻身跃起,双眼通红,犹如发疯的野兽般,盯着站在佛堂门口的傅红雪。

“师父和我青城派,都是你害的!拿命来!”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侯人英。

他看得出,眼前这人已经疯魔。

甚至不能再称之为人。

侯人英口中荷荷而呼,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纵身跃起,向傅红雪猛扑而来!。

这一扑,也不再是任何的武功,只是单纯本能驱使的动作。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傅红雪再也不看屋内众人一眼,转身离开佛堂。

他的脚步似是很慢,但只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已影踪不见。

蓝凤凰立刻跃出屋外,冲着傅红雪消失的地方追去。

江飞虹马上跟上。

屋内只余三僧一尼一道,和余沧海师徒横卧在地的尸体。

良久,方生大师双手合十:

“善哉,善哉。冤冤相报何时了!” 第四十三章 仇恨之轮 傅红雪走在青石板路上。

残阳泣血,把他的影子越拖越长。

余沧海已死,辟邪剑谱也已毁去,但事毕之后,他的五脏六腑,都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一如当年离开丁家庄天心楼的时候,需要一些东西来填满。

他停在了一间酒楼前面。

福州多榕树,这酒楼就叫做福榕楼。

朱漆楼阁足有三层,飞檐翘角之下,缀着些鎏金铜铃,在傍晚的微风中叮咚轻响。

天色还未黑,那雕花的灯笼,已经点亮。

傅红雪走进了大堂。

福榕楼是个高贵且气派的地方,装潢华丽,用具考究,楠木桌椅配上白瓷碗盏,大堂地下铺着波斯地毡。

来这里的人,当然也都是些高贵且气派的人。

这里的价格,比福州城中其他的酒楼,都要至少贵上一倍。

但高昂的价格,却并没有影响酒楼的生意。

因为在那些高贵且气派的人眼中,只有这样奢侈的地方,才能配得上自己的地位。

掌柜的是个中年人,个子不太高,脸和肚子一样,都是圆滚滚的,一双眼睛显得更小了。

但他的视线,却并不因此而变得局束。

他一眼就认出了傅红雪。

在酒店讨生活的人,似乎总是有种特别的能力,能记清楚来过的每一个客人。

何况,福威镖局林家,原本就是高贵且气派的人,更是这家酒楼的常客。

“林少镖头,快里面请!”

福威镖局的遭遇,福州城内早已人尽皆知。

时隔半年,少镖头重新回到了福州,掌柜的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他将傅红雪引到二楼,之前林平之习惯与亲友相聚的位子,又按照惯例,先上了四盘小菜。

傅红雪捻起一颗花生。

有的人,吃花生的时候会先高高扔起,然后张开嘴接住。

傅红雪觉得那个人很滑稽。

不仅因为那人吃花生的时候一定要多此一举,还因为那人洗澡的时候,都要穿着裤子。

傅红雪当然不会那样吃花生。

但他突然想要喝酒。

酒楼外面,天色已暗了下去,屋内的灯火,却都仿佛明亮起来。

第三碗酒下肚,傅红雪放下酒碗,原本苍白的脸上,已微微有了些血色。

他并没有倒上第四碗,因为桌旁已坐了一人。

“林师侄,一个人喝酒,可是很容易醉的呀!”

傅红雪认得那个人,嵩山派的钟镇。

开封一别之后,他再未在傅红雪面前出现,今日却也来到了这福州城。

这次,钟镇脸上笑呵呵的,就像是专程来给朋友道喜的一样:

“今日那向阳巷中大办法事,南少林的僧人堵得水泄不通,连个鸟儿都飞不进去。”

“钟某左右一打听,得知那余沧海已然伏诛。林师侄大仇得报,如此喜事,正该当庆祝!”

傅红雪把刀鞘拍到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错了。”

钟镇一怔:“何出此言?”

傅红雪看着自己的刀,语声中却带着些疲惫:

“大仇得报,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喜事。”

“我宁愿无仇可报。”

说到这里,漆黑的眼已经直盯着钟镇。晃动的灯火倒映在他的双瞳中。

钟镇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左顾右盼了一番之后,干笑数声:

“林师侄年纪轻轻却如此通透,果然难得。只是如今,你已经是局中之人,还想片叶不沾身,却不是那么容易!”

“过不了几天,余沧海的死讯就会传遍江湖,天下觊觎辟邪剑谱的人,只会盯着林师侄你。”

“到那时,明枪暗箭之下,纵使你有百臂千手,又怎能防得过来?”

一口气说完这些,钟镇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傅红雪捏碎一颗花生,缓缓放入口中咀嚼。

今日方生大师所述关于葵花宝典和辟邪剑谱的密辛,他一字不落都听在耳中。

说来时轻描淡写,但实则疑点重重。

他并不愿意去细想。

至少,五岳剑派和魔教之间数次冲突,愈演愈烈,终于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恨。

而当年强盛一时的华山派,如今却只剩下了岳不群夫妇两人,再加上一个隐居后山二十多年不出的风清扬。

究其根源,都在那一部《葵花宝典》之上。

如果再将林家与青城派的恩怨追本溯源。

仇恨之轮,自那时起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旁边桌上已有人醉倒,傅红雪有些羡慕那些想醉就醉的人。

他又将自己的酒碗倒满。

见状,钟镇也举起自己的酒碗,准备和傅红雪碰上一下。

但傅红雪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钟镇脸上不悦之色一闪而过,终是忍住怒意:

“林师侄,你刀法精湛,武功在小辈之中,算得上凤毛麟角,连左师哥都推崇备至,钟某自认为不是对手。”

“但钟某行走江湖几十年,论及江湖经验,为人处世,却也当得你叫一声钟师叔。”

“我且问你,那少林寺的方生和尚,可有在言语中露出招揽你的意思?”

傅红雪冷冷道:

“以你几十年的江湖经验,必然早已料到,又何必问。”

钟镇冷笑一声:

“林师侄想必是拒绝了。若是方生和尚知晓,左师哥亲自招揽林师侄都没能成功,多半也不会千里迢迢从少室山跑来福州,专程碰一个钉子!”

傅红雪又剥开一颗花生:

“那你千里迢迢,从太室山跑来福州,为的也不是和我喝酒吧。”

说完,他将花生扔到空中,张嘴接住,嚼碎。

如果他没有喝这几碗酒,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

但现在,他忽然有些理解路小佳,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吃花生了。

钟镇皱起眉头,显得有些焦躁:

“林师侄,钟某句句肺腑之言,你却以为钟某在和你开玩笑不成?年轻人锋芒毕露是好事,但深陷危机却不自知,岂非取死之道?”

“要知道,光靠慈悲为怀,再念上几句佛经,少林是不可能屹立千年不倒,如今仍是武林第一大派的!”

“你今日拒绝了少林,便是得罪了他们,这后果可比得罪了魔教还严重!”

正在此时,一阵香风涌来。

蓝凤凰和江飞虹已经来到了桌边。

江飞虹盯着钟镇,脸上满是揶揄之色:

“江某猜想,这位钟太保接下来要说的是:‘唯有与我嵩山派交好,才能保你一世平安啊!’” 第四十四章 酒不醉人 钟镇确是这个意思。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蓝凤凰已自顾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笑容娇艳如花:

“你不是不喝酒的吗?害咱们在这城里一通好找,结果你自己一个人偷偷在这里喝酒,也不叫上咱们,好生小气!”

江飞虹哈哈大笑:

“蓝姑娘,这就是你不懂男人了。反正江某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一个从不沾酒的男人!”

“但他若是要做一件平时不会做的事时,就一定要躲着熟人,林兄弟,江某说的对不对?”

傅红雪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我若是躲着你们,这桌子边上,又怎会有四个人?”

再拿起酒坛往碗中倒酒时,坛子竟已经空了。

江飞虹见状,脸上笑意更浓:

“既然要喝酒,这一坛怎么够?店家呢?上酒来,上好酒!今日我便和林兄弟一醉方休!”

说完,也拉过一张椅子,与蓝凤凰一左一右坐在傅红雪身边,离钟镇却隔了两尺。

钟镇的眉头已经拧成了闽地的山峦起伏。

哪怕希望并不大,他也本打算继续劝说傅红雪,考虑与嵩山派的合作。

这样一把锋利的刀,无论落到少林派手中,还是魔教手中,对嵩山派无疑都是不利的。

而以他们这一路的观察来看,想毁掉傅红雪这把刀,同样难上加难。

为了左冷禅五岳并派的大计,他们必须争取得到一切有利于嵩山派的人和武功。

但现在,酒桌上忽然冒出了两个不速之客。

江飞虹乃是点苍派高手,少年得志,行事率性而为,性格古怪,非正非邪,这倒也罢了。

毕竟点苍派地处天南边陲,对于中原武林来说,江飞虹不过是一介散人,无足轻重。

蓝凤凰的五仙教,却是一向凶名在外,武林中人听到五仙教的名头,均是三分恶心,三分忌惮加上四分恐惧,总之是十分的不想招惹她们。

眼看酒保已经端着新的酒坛和碗筷走来,钟镇终是摇头长叹一声:

“林师侄,钟某言尽于此,还望你好自为之,切莫行差踏错。别忘了那衡山刘正风的前车之鉴!”

说完,钟镇不忘将酒碗中的美酒喝干,这才大步朝楼下走去。

蓝凤凰瞪着大眼睛,目送钟镇的背影走出福榕楼的大门外,这才举起酒碗,对傅红雪道:

“这嵩山派的人,霸道的很,比那些少林派的和尚都讨厌!”

“咱们真的很佩服你,先听那些老和尚道士啰里啰嗦几个时辰,闷都要闷死了。”

“晚上出来喝酒,还要和这个煞风景的家伙一桌!来,咱们敬你一杯!”

江飞虹举酒碗作陪,三人一饮而尽。

傅红雪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酒意。

“适才那个钟镇邀我加入嵩山派,你们呢?”

蓝凤凰给三人依次把酒倒满,江飞虹双手捧着酒碗,生怕洒出了一滴。

放下酒坛之后,才开口说话,语声郑重,远不像平日里那么妖魅惑人:

“咱们原本也该邀请你加入神教的,不是五仙教,是圣姑的日月神教。”

“但你先是拒绝了那个老和尚,又拒绝了刚才那个老家伙。”

“咱们觉得,再开这个口,多半也没什么意思,倒伤了朋友之间的情分,大伙儿还不如痛痛快快,喝上一场!”

“到时候江湖再见,若是还能坐在一起喝酒,自然最好,若是免不了打打杀杀……”

说到这里,她迟疑再三,终是没有把话说完,抬手举碗,将酒一饮而尽。

江飞虹见状也举起酒碗:

“若是免不了打打杀杀,以江某的武功定然不是林兄弟对手,死于这柄刀下,却也不枉此生。”

“这江湖上能杀死江某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若是刚才那位九曲剑钟太保之流取了江某性命,那江某当真会死不瞑目。”

言毕,纵声大笑。

傅红雪攥紧了双手。

右手捏着酒碗,左手握着刀。

第七碗酒下肚的时候,他忽然感觉之前空落落的五脏六腑之中,又逐渐被东西填满。

他看了一眼酒坛,又笑了。

喝了这么多酒,肚子自然会被填满。

夜色渐深。

钟镇离开福榕楼后,三拐两拐,便到了城南的一个民居之中。

屋内,已经有了两人。

一人头上油光锃亮,连半根头发也无,一人则是满头白发,但样貌看上去,也就五十岁左右。

两人看到钟镇,一齐起身施礼:

“钟师兄!”

钟镇大马金刀地走到主位上坐下,说话时也再没有在酒楼中那种刻意拿捏的腔调:

“怎么样?”

那秃头男人沙天江立刻说道:

“我与卜兄弟一直在林家老宅外围打探。自那林平之离开之后,南少林很快便来了几十个僧人,将那林宅团团围住。”

“我二人分头潜入,又恐那方生武功不弱,南少林眼线众多,只得在远处眺望,见那林宅之中有火光。”

钟镇冷哼一声:“定是这群虚情假意的贼……”

说到这里,钟镇瞥了沙天江的光头一眼,硬生生忍住了下面的“秃”字,改口道:

“……贼和尚,把那余沧海的尸体焚化了,这样旁人想查探也断无可能。”

“但余沧海如今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又怎配让少林方丈的师弟,武当掌门的师弟,还有恒山三定之一为他超度?”

“此中定然有诈,想必是那方生得了辟邪剑谱的蛛丝马迹,借给余沧海做法事之名,在林宅之中大肆搜查!”

“这林平之,徒有一身好武功,为人却恁地糊涂!让这些佛口蛇心之辈留在宅中肆意翻弄,自己却跑去酒楼和那蓝凤凰妖女混做一道!”

“若是辟邪剑谱当真落入少林手中,左师哥的并派大计,可就又生波折了!”

眼看钟镇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一旁的卜沉献计道:“不如我们兄弟二人扮做魔教,去那莆田南少林闹上一闹!”

沙天江也点头称是。

钟镇摇摇头,起身语重心长道:

“我知两位兄弟心急本派大事,但假扮魔教之事,也只能骗骗恒山、泰山那些目光短浅之辈。须瞒不过少林这些贼和尚。”

“如今,不管是辟邪剑谱还是林平之,都不是我嵩山派所能掌控的了,我们须速速回山,请左师哥定夺下一步计划才好。”

卜沉沙天江二人齐声:“钟师兄高见!” 第四十五章 并派秘策 两人话音刚落,钟镇正欲说话。

就见邓八公行色匆匆,跑入屋内。

“左师哥的讯息到了!”

顾不得气喘吁吁,邓八公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取出个严严实实的包裹。

就连自己的软鞭都掉在了地上。

钟镇立刻踏前两步,接过包裹。

只见里面有一个嵩山派自用的令牌,一面五岳剑派的令旗,以及一封书信。

卜沉和沙天江见状,立刻反应过来此事非同小可。

两人明白自己的身份,便躬身行礼:“二位师兄可在此密议,我二人在外巡视。”

钟镇手握信笺,沉吟道:

“左师哥送来令旗和令牌,显然另有重要行动。看来我们这嵩山,是不必急着回了。”

“待我看完信件,再做商议。”

等卜沉二人离开屋子,钟镇才打开书信,细细阅读,久久不语。

脸上表情也是时而凝重,时而喜悦。

“钟师哥,左师哥怎么说?”

邓八公看见钟镇表情变幻的脸,多少也有些好奇。

钟镇将信交给邓八公:“你自己看看罢。”

邓八公接过信,扫了几行,顿时面露喜色:

“想不到陆师哥泰山之行,如此顺利,只用了三千两白银和四个美女,就劝说得玉玑子倒戈来助。”

钟镇冷笑一声,脸上全是鄙夷之色:

“那天门道人鲁莽刚直,行事全凭一己好恶,想来他那些师叔也是积怨已久。”

“陆师兄此去泰山,正好是趁他们瞌睡的时候,递过了一个枕头。加上左师哥的威信,谅那玉玑子也不敢狮子大开口。”

邓八公也面露古怪笑容:

“我还道玉玑子会要些剑法武功什么的,却没想到是美女,他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了吧?”

“身子骨倒也硬朗,能消受得起。看来他泰山派的武功,打架不行,拿来熬战却有其独到之处!”

他又往下面看去,脸上的笑容却很快消失了。

“岳不群……这个伪君子……”

钟镇叹了口气:

“看来,左师哥之前低估岳不群这厮了,不过派封不平那些人去华山,本来也只是试探,并没指望他们成事,这次,至少替我们探清了华山派的虚实。”

邓八公点头称是:

“不错,若是封不平的一百零八式狂风快剑,真有他自己所说的那般精妙无比,罕有敌手,那华山派早就改姓封了。”

“只是这岳不群在短短数月之内,剑术大进……莫不是这林平之来福建之前,将辟邪剑谱留在了华山?”

钟镇立刻摇头:

“左师哥曾说岳不群并未得到辟邪剑谱,既然左师哥如此说,那就的确没有……可能是岳不群另有奇遇吧,华山派底蕴不浅,或是他偶然得了前辈遗留的剑经之类。”

“总之,你也看到左师哥信中之意,对那林平之显然颇为忌惮,让我们与之交好,切莫得罪。”

“但若他终于不能为我嵩山派所用,便须以雷霆之势突袭,势必让他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斩草除根!”

说到这里,钟镇手握剑柄,眼睛望向福榕楼的方向。

邓八公压低了声音,露出阴狠神色:

“这林平之此刻就在福州,既然左师哥已如此说,我们何不……”

说到此处,邓八公用手指在自己的咽喉处划过。

钟镇目光闪烁,显然是在考虑这个建议有几分可行。

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摇头道:

“太过冒险!这一路上,那些三教九流之辈没少偷袭林平之,什么下毒、暗算、劫道的法子都用上了。”

“可现在呢,林平之活得好好的,那些家伙,却一个个都丢了脑袋。也就漠北双熊运气好点,只是各自掉了一个爪子。”

“以我这一路从嵩山到福建的观察来看,林平之非常警觉,很多暗算的法子,就连我遇上了,都不一定能躲得掉,但他偏偏就能看得出来。”

“若是我们一击不中,教他逃了,那便后患无穷。他的轻功和刀法……有些邪门。”

邓八公皱眉道:

“那些邪魔外道之人,武功也不过二流,若是我们兄弟十几人布下天罗地网,由左师哥亲自……”

说到此处,自己不禁也笑了起来:

“若是由左师哥主持,师兄弟十几人联手而攻,恐怕就算那魔教教主东方不败,也讨不了好去,区区一个林平之,岂不是手到擒来?”

“左师哥还是做事太过谨慎,不过,既然他如此说,我们做师弟的也不便反对。”

钟镇点头道:

“正是如此。如今之计,我们还是要以并派为重,须步步为营,各个击破。”

说到此处,脸上已笼上一层阴暗的杀机:

“如今那恒山定逸,正孤身一人在福建,此人脾气火爆,却又顽固异常,不识大体。”

“去年在衡山,便曾出言顶撞丁师兄,她那恒山一派虽然全是些尼姑,但人数不少。”

说到此处,脸上又露出怪异神色:

“对付恒山三定,却不能像对付那玉玑子一般……需得想个别的法子。”

“左师哥既然将五岳令旗和门派令牌都交给我们,便是让我们自己行事,调动本派在江南的一切力量……卜师弟,沙师弟,请进屋一叙!”

最后一句,钟镇提高了音量。

门外的卜沉沙天江二人听到后,立刻推门而入:

“钟师哥,有何吩咐?”

“二位师弟可有妙策,让那定逸老尼,再回不去恒山?”

卜沙二人沉思片刻,终是聪明绝顶的沙天江,首先想到了主意:

“如今之计,唯有我们兄弟二人扮做魔教,直接伺机截杀了那定逸老尼!”

“事后,若是恒山派想要寻仇,教她们去找魔教便是!”

钟镇听了不禁笑道:

“二位师弟本是我嵩山旁支,平日里不能抛头露面,也就罢了,总是让你们扮做魔教去做些暗地里的勾当……”

话没说完,就已经被卜沉热切的语声打断:

“我们兄弟扮做魔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为了左师哥的百年大计,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又何妨?”

“只是适才沙兄弟所说之计,不甚妥当,我以为,这定逸老尼,直接杀了未免有些可惜。”

“既然我兄弟二人要扮做魔教,不妨做戏做个全套,将那恒山派一网打尽,直接绝了左师哥的后患,岂不更好?”

钟镇双眼一亮:“如此甚妙!只是这步骤,我们还须细细谋划一番……” 第四十六章 浪子三唱 晨光透过窗棂,光柱中浮动着细密的灰尘,屋子里还残留着些酒香。

楠木桌上,放着几枚亮银片和一个柳叶状的短镖。

傅红雪睁开眼睛,脑中仍有些昏沉和刺痛。

但那漆黑的刀却紧握在手中。

他起身,便看到了桌上的东西。

蓝凤凰和江飞虹,已经不见踪影。

他又变成孤身一人。

他早习惯孤身一人。

福州城中,认识林平之的人不少,此时见到他重新现身,免不了指指点点。

投来些或是同情,或是鄙夷的目光。

毕竟,那福威镖局的灭门之案,距今也才不到一年。

林家在福州,也是个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破落了,当年的富家公子哥如今流落街头,不复当年荣光,总是个不错的谈资。

傅红雪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又踏上了福威镖局门口的那条青石板直路,往福州府西门而去。

“糟了!跟丢了!”

两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正四下打量,神色颇为懊恼。

当傅红雪离开“福榕楼”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在暗中跟随了。

但整整两个时辰,傅红雪都是在福州城中闲逛,甚至还得空去钱铺换了些银子。

两人甚至感觉,傅红雪打算留在福州不再离开,重振福威镖局。

结果,这么大一个活人,刚踏出城门,就直接影踪不见。

“想是那林平之已经发现了我二人……这下失了他的踪迹,该怎么回去交代!”

“分头找!上面有命,林平之无论去往何处,有何动作,都要细细记录,每日禀报!这事儿若是办岔了,让杨总管……”

两人计议一番之后,决定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分头寻找。

那往北走的汉子,在福州城外的树林中,急急而奔。

口中不忘骂骂咧咧:“林平之这个狗娘养的……”

刚骂一句,一身黑衣的傅红雪已经自树后现身:

“你跟着我,为什么?”

那汉子乍一看到傅红雪,顿时大惊失色,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你!你怎么在这儿!”

傅红雪缓步走近。

“你们跟了我两个时辰,却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行踪。”

“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那汉子脸上满是惊惶神色,口中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什么连贯的话语。

手脚并用,试图爬离傅红雪,但背心撞在一株榕树之上。

傅红雪越走越近。

那汉子脸上的惊惶之色,忽然消失,换上了阴狠的笑意。

他低下头,一枚紧背花装弩从颈后猛然射出!双手同时扬起两把毒砂,洒成一片泛着紫色的浓雾!

攻势犀利,且出人意料。

没人能料到,一个负责跟踪的眼线,其实却是故意引人上钩的诱饵。

但傅红雪已经拔刀。

刀光一闪!

泛着幽蓝光芒的剧毒弩箭已经被劈作两段,落在地上。

那两捧毒砂组成的烟雾,也在缓缓散落。

傅红雪已站在一丈开外,并没有沾上一丝一毫。

那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本以为,自己的暗算十拿九稳。

傅红雪待毒烟散尽之后,缓缓走近那人。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人左袖中忽然又冒出一股轻烟,口中怒骂道:

“老子们跟着你,自然为的是那辟邪剑谱!姓林的小子明知故问!”

轻烟将傅红雪笼在其中,傅红雪却没有如那人所预料般倒下。

那人脸上的神情,终于变成了真的惊恐。

这次,他连压箱底的“百花销魂散”都用上了。

可傅红雪依然安然无恙,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那人意识到,这次的任务恐怕没法完成了。

但终究要拼上一下。

他右手掌心,已经亮出了一柄匕首,刺向傅红雪的左肋。

刀光再闪!

手掌连着匕首一起掉在地上。

“你是谁?”

傅红雪一步步走近,如同索命的死神。

那人终于崩溃。

身上再掏不出任何其他的武器。唯一能用的便只有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纵身跃起,向傅红雪扑来,便如那日的侯人英一样。

刀光第三次闪过!

人头落地,身子也落地,鲜血将泥土染做暗红。

傅红雪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另一株榕树:

“你出来。”

树后走出个战战兢兢的人影,正是死去那人的同伴。

他并没有去城南搜寻,而是按照计划,暗中跟在同伴身后,伺机而动。

但傅红雪第一次出刀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再怎么样伺机而动,都没用了。

他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已经失去。

傅红雪让他出来,他便出来。

傅红雪慢慢走近,那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你是谁?”

那人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小人……是……葛……葛葛……”

葛了半天,也没完整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傅红雪已问出第二个问题:

“你们想得到辟邪剑谱,是为自己,还是为别的人?”

那姓葛的瘫在地上:“小人……小人是奉命……奉命行事,为圣……圣教……迎回辟……辟邪剑谱……”

傅红雪听到“圣教”两个字,不由得想起蓝凤凰说的话。

昨日福榕楼酒桌之上,蓝凤凰曾说过,如果他不愿意接受日月神教的招揽,那么日后江湖再见,终不免刀剑相向。

却不料,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傅红雪继续问话:

“让你们这么做的人是谁?是圣姑吗?”

姓葛的一怔:

“圣姑?不是的,我和杜……杜兄弟都是奉了杨总管的命令……还望林英雄手下留情,小的只是个跑腿儿打杂的,实在和林英雄无冤无仇……”

见傅红雪仍然没有杀他,葛姓男人的嘴皮子也变得顺溜了许多,求起饶来异常熟练。

傅红雪沉吟片刻:“杨总管,他又是谁?”

姓葛的立刻道:“杨总管可是我们东方教主眼前的红人,目前执掌圣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说到这里,偷眼去看傅红雪的表情,再四下瞥了几眼,见那姓杜的身首异处,死得不能再死。

周围也再没有其他人影,想来自己所说之话不会入了他人之耳,便又连忙补充道:

“不过杨总管虽然了得,却也比不上林英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武功盖世,机智若斯……”

一连串的阿谀之词,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喷涌而出。

傅红雪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第四十七章 文成武德 羚羊被捕杀,只因为羚羊有角;坟墓被挖掘,只因为墓中有殉葬的金银。

因为人们想得到秘籍,称霸武林,所以会觊觎辟邪剑谱。

那么与辟邪剑谱有关的人,就注定会成为目标。

从前是林震南、余沧海。

如今只剩下傅红雪。

“停下。”

傅红雪终于开口。

他隐约中有些怀疑,如果自己不制止,眼前这个姓葛的家伙,能把奉承之语变着花样地说上两个时辰。

听到傅红雪的话,姓葛的立刻住嘴,小树林中顿时恢复了清净。

傅红雪忽然问:“若我告诉你,辟邪剑谱已经被我毁去,你会不会相信?”

姓葛的点头如捣蒜,目光坚定,语声干脆:“小的当然信!”

傅红雪一怔:“为什么?”

姓葛的热切道:“林英雄武功盖世,说出话来自然是一眼九鼎,绝无虚言。”

“小的在林英雄面前,如瓦砾比之泰山,如蜉蝣比之青天,如水滴比之沧海,如萤火比之皓日,如……如……”

“……额咳咳,总之,林英雄想要小的的命,那是随手而来,根本不需要编出如此荒谬的话来消遣小的。”

傅红雪缓缓点头:“有理。”

然后又问:“若你告诉你的杨总管,辟邪剑谱已经被林平之毁去,他会不会相信?”

姓葛的立刻摇头如拨浪鼓,脸色惶恐,连连摆手:

“杨总管是定然不会信的……他非但不会信,而且还以谣言惑众之罪,重罚于小的。到时候小的千刀万剐,死得苦状万分……”

“适才那姓杜的杀才有眼无珠,偷袭于你,正有取死之道。林英雄杀了他,是众望所归,天理所在。”

“但小的只是奉杨总管的命令行事,一见林英雄的威风之势便即心折,再也无心出手。”

“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林英雄还望看着小的一片赤诚之上,莫要遣小的做这送命的差使啊!”

言毕,五体投地,对傅红雪咚咚磕头起来。

磕了十几个头,额头终于擦破了皮。

傅红雪道:“你说的话,那杨总管又不会信,我何必让你去多此一举?”

姓葛的立刻停下磕头,满脸谄媚道:“林英雄英明神武……”

傅红雪目光一凛。

姓葛的立刻住嘴,只一双眼睛咕溜溜地打转,显是在寻思着,该如何动口才能投眼前这人所好。

傅红雪已先开了口:

“如今,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说的话,旁人非信不可?”

姓葛的毫不犹豫:“东方教主!”

傅红雪道:“带我去见东方教主。”

姓葛的耳中嗡嗡作响,怀疑刚才自己磕头磕得有点重,导致脑子开始犯迷糊了。

于是开口确认到:“林英雄说的可是我圣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东方教主?”

“是。”

姓葛的不禁寻思起来:

“这些名门正派中人,一向视我圣教如毒蛇猛兽,提到东方教主的名头,更是望风远遁者多。”

“黑木崖神教圣地,这几年也就有几个牛鼻子道士试图上山偷鸡摸狗,却连半山腰都没上去,就都被赶下去了。”

“此人突然说要去面见东方教主?除非他坏了脑袋,不然,其中定会有诈!”

“只是我受制于他手,不可力敌,只能徐徐图之……”

姓葛的正在盘算脱身之计。

忽然听得傅红雪说道:“想好该如何对付我了么?”

姓葛的脱口而出:“还没有……”

然后连忙捂嘴,又改口道:“林英雄误会了,适才小的只是在想,该走那条路,才能又快又安全地回到黑木崖我圣教总坛,如果有半句虚言,我葛……”

傅红雪冷冷道:“那上路!”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也不进福州城了,直接穿过树林,望北而去。

林中徒留那姓杜之人身首异处的尸体。

.

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这日,行至龙泉。

除了宝剑之外,龙泉的青瓷和红茶,也颇为有名。

市集之上,有着不少的茶楼。

傅红雪在茶楼中落座,正准备喝上些当地特产。

忽然走进几个佩戴着刀剑的黑衣人,大喇喇坐在靠近门口的桌子边。

傅红雪注意到,他们的服装样式,和那日在伏牛山下,袭击赵文雄一行人的秦伟邦部下,颇为相似。

再看那姓葛的,果然已经挤眉弄眼,试着给那些人打手势,使暗号。

然而,那些人对于姓葛的这一系列动作,毫无反应。

各自喝了些茶之后,就匆匆散去了。

那姓葛的满脸沮丧,暗暗咒骂,却又不敢在傅红雪面前表露出太多的不甘心。

一时间,一张瘦脸上忽青忽白,脸色变幻。

傅红雪盯着他:“能让那个杨总管亲自下令于你,你在魔教的地位不会太低。”

姓葛的讪讪笑道:“小的……小的只是个小小长老,替杨总管跑前忙后,算不得什么。”

傅红雪不语。

之前那秦伟邦也是长老,能够号令近十名高手香主、数十名教众,还能带上厉害无比的毒水。

单凭秦伟邦和他的部下,如果做好准备,甚至能对付整个华山派。

这姓葛的同为长老,哪怕长老之间亦有差距,但终究是魔教中有名有姓的存在,虽然阿谀猥琐,但武功其实不弱,又善于察言观色,并不是一无是处之辈。

那些魔教中人,哪怕没有认出这位长老,也应该对他的手势暗号有所反应。

不管是上来解救问话,还是另行打算,都会有迹可循。

只要有迹可循,就逃不过傅红雪的眼睛。

但是这些做魔教教众打扮的人,对姓葛之人的暗号,完全无动于衷,就如同根本没有看懂一样。

一个念头浮现在傅红雪脑海中:

“你刚才所用的手势,每个教众都必须懂么?”

姓葛的点头道:“这个自然,本教训练教众之时,不仅用江湖手段,还会加以行伍之法,方便交流指挥。”

“适才那些人,竟然对本长老……对小的所使的暗号,丝毫不识。”

“也不知是哪个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徒的手下,疏于训练,也敢在外面行动!”

傅红雪却道:“若他们并非魔教中人呢?” 第四十八章 真假魔教 通常来说,魔教中人会自称“圣教”。

听到旁人用“魔教”两字来称呼,他们一般会使用各种手段,来进行劝说和纠正。

但葛长老听得傅红雪口吐“魔教”二字,却没有一点想要纠正的心思。

相比于自己一条性命,区区称呼,并不重要。

此刻他只在想:“如果他们不是圣教中人,那又是谁?”

“我圣教一向与中原武林各派为敌,却不料在这浙闽之地,竟然还有盟友?”

傅红雪已经起身离开茶楼,走前不忘将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

顺手一把揪住葛长老的后领,将他提得双脚离地。

“客官,给得太多了!”

茶博士追出门外,已不见两人的影踪。

三里之外的一处矮丘之上。

傅红雪将面如土色的葛长老丢在地下。

任谁被像拎麻袋一样拎着跑了几里路,脸色都不会太好看。

“林英雄,要来此处,你跟小的说上一声就好,又何必……”

葛长老气喘吁吁。

他虽然一步没动,但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匀了一样,适才喝的茶水,也都在哇哇声中,变成了此间杂草的肥料。

傅红雪站在高处,四下打量:

“你若是跑了,我没工夫再去追你。”

葛长老脸上又堆满了谄媚:“林英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小的怎么敢逃跑……”

话没说完,便被傅红雪冰冷的目光瞪视,再也说不下去。

适才他确实起了跑路的心思,但傅红雪的轻功让他明白,自己的脚程再快十倍,恐怕也难以逃得掉。

而且,这年轻人,轻松地便发现了适才那些“魔教教众”的行踪,其追踪术之精湛熟练,便是教中的行家里手,亦难以望其项背。

不多时,傅红雪便又有发现。

这次,不禁是他,就连葛长老也发现了。

地上有斑斑血迹,还有被利器所斩断的刀剑残骸。

显然,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战斗。

傅红雪往北而去。

葛长老寻思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乖乖跟在后面。

转过矮丘,地形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势越来越陡峭,只余中间一条崎岖蜿蜒的山谷。

山谷之中。

几个黑衣人各持兵器,围成一圈。

被他们团团围住的,却是一个中年尼姑。

那尼姑月白色的僧袍之上,已是血迹斑斑,右臂软软垂在身旁,姿势怪异,显是受了重伤,骨骼已断。

左手中握着一柄青光闪闪的长剑。

那些黑衣人,似乎很忌惮尼姑手中的长剑,只远远地游斗,并不近身与之兵刃相交。

偶尔,拾起些溪中山石,远远砸向那尼姑。

尼姑闪躲之时,颇不灵便,显是腿上也受了不轻的伤,面对砸来的石头,只能用长剑格挡。

那长剑的确锋利非凡,砍削在飞石之上,毫不损坏,还能将石头一劈两半。

只是她终究伤势沉重,使剑不灵,众人不断游斗之下,终是有两块飞石,突破了她的剑光,砸在右肋之上。

尼姑吐出一口鲜血,忍痛挥剑刺出,迫退了左前方的一名敌人。

右边又有一人着地滚进,手中竹节鞭狠狠砸在她右小腿之上。

只听喀拉一声,胫骨腓骨齐齐被打断,尼姑再也站立不住,跌倒在溪中,长剑也抛落在一旁。

人虽倒下,却兀自朝着南边方向,奋力爬行。

那一众黑衣人也不再继续攻击,各自笑吟吟地围在周围。

尼姑爬出几丈之后,终于力竭,连一寸都爬不动了,只能伏在溪中,任溪水淹没了半个身子。

领头的黑衣人捡起尼姑掉落的长剑,伸指一弹。

铮的一声,长剑发出悲鸣,似在为主人的凄惨遭遇哭泣。

“龙泉宝剑,果然不同凡响,现在这剑就归我所有,也不会辱没了它。”

说完,将自己的佩剑拔出,扔到一旁,又将这柄龙泉宝剑插入鞘中。

转身又走过来,蹲在尼姑面前,讥讽道:

“清晓师太,兄弟们早就提醒过你,莫来趟这趟浑水,谁知你冥顽不灵,唉……你这水月庵一脉,自此在武林中除名了,实在可惜。”

清晓师太怒目盯着那黑衣人,吐出一口血沫:

“呸!魔教贼子,卑鄙无耻,人人得而诛之!你们使阴谋诡计,害了定逸师姐……只恨贫尼武功不够,不能诛了你们这些贼人!”

只是口中无力,那血沫并没能沾到黑衣人的衣角。

黑衣人绕过两步,用脚在清晓师太的断腿伤处碾过。

断骨互相倾轧,剧痛可想而知,但清晓师太咬紧牙关,竟是一声不吭。

黑衣人收回了脚,冷笑道:

“倒是有点骨气,在下佩服。你从这条路往南跑,而不是往北去中原,想必是想去莆田南少林求援吧?”

“可惜,兄弟们早有预料,不会让南少林那些贼秃插手此事的,这莆田,师太是去不得了!”

清晓师太脸如死灰,心中暗叹:

“定逸师姐,我已尽力而为,今日命丧于此,却终究救不了你……”

溪水打在她的脸上,和着泪水、血水,一齐滑落。

她闭上眼睛,等待黑衣人的兵刃夺去自己的生命。

却不料,那黑衣人忽然桀桀邪笑:

“兄弟们跋山涉水,跑到这么个破地方,专门就为了等你。”

“若是让你死得这么便宜,岂不是对不起兄弟们?”

听了这话,清晓师太一直坚毅的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神色。

“你们……你们!”

那黑衣人已伸出手,带着黑泥的指尖,马上就要触及清晓师太的僧袍。

“停下。”

黑衣人一怔。

这话自然不会是他的同伴所说。

只是这山谷里,何时来了外人?

他回头看去,见到了身穿黑衣,手持黑刀的傅红雪。

立时便想起,两个时辰前,在龙泉市集的茶馆中,曾经见过这人一面。

“这人怎么跟过来了?我们竟然完全没有发觉?”

于是拔出宝剑,起身盯着傅红雪,恶狠狠道:

“小子,你胆子不小,我们可是魔教的,你竟敢跟踪我们,还敢和我们作对?怕是不知道死字儿怎么写?”

此话一出,地下奄奄一息的清晓师太眼中,顿时多了一抹疑惑之色。

但那黑衣人并没发现自己的话出了什么差错。

他的同伙们,也放下清晓师太,各自持着武器,并肩而立。

傅红雪似乎没看见这些武器,只是一步步走近众人:

“我想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事情,需要假扮魔教才能做得出来。” 第四十九章 天移地转 “不该知道的事儿,你既然知道了,就把命留下吧!”

为首的黑衣人话音还未落下,剑招已出手。

他手中的长剑,是水月庵的镇庵之宝,可以削金断玉,锋利无比。

清晓师太为了解救道友,动用了这柄宝剑,一路从水月庵杀到了这人迹罕至的山谷。

但现在,宝剑已落入敌人手中,反过来被用来对付那前来相救的人。

清晓师太想提醒傅红雪,无奈伤势沉重,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剑光霍霍,轻灵迅疾兼而有之,剑刃如一条灵蛇般,直取傅红雪右肋。

刀光一闪,鲜血飞溅。

傅红雪仍在往前走,刀已入鞘。

黑衣人的双眼凸出。

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着他,仿佛山谷中的凉风,正从他的心间穿过。

宝剑落地,人也倒下,鲜血从前胸后背的窟窿中涌出,汇入溪流,很快便淡得看不到了。

其他几人发一声喊。

三人各持兵刃上前围攻,一人掉转身形狂奔逃窜,还有一人挪到清晓师太身旁,将剑横在她的颈间。

刀光闪动间,围攻的三人已经身首异处。

逃跑的那人,只跑出七步,便扑地倒下,鲜血沿着脊椎的方向汩汩渗出。

他的脚,终究没有傅红雪的刀快。

“你……你别过来!不然我杀了这个尼姑!”

仅剩的那人脸色惨白,说话声音也变得尖锐刺耳。

任谁面对一个拥有如此刀法的敌人时,都不可能不感到恐惧。

恐惧之下,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求生。

通常,用人质来胁迫,是一个还算有效的办法。

大多数人,会考虑到人质的安全,从而放他一条生路。

傅红雪似乎完全没有听见那人的威胁,漆黑的双眼全无感情,漠然盯着那人。

那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剑尖在清晓师太喉间颤动,却始终无法刺落。

因为他知道,如果清晓师太活着,他可能有一线生机。

若人质死了,他也必死无疑。

正在此时,葛长老也已气喘吁吁地赶到:

“林英雄,请留下这人一命,让我审问他为何假冒圣教!”

那黑衣人听到葛长老的话,吃了一惊:“原来你们才是魔教中人!”

想到此处,心一横,长剑便往清晓师太颈间刺落。

他知道,魔教刑罚花样百出,若是落在真正的魔教手中,定然生不如死。

而且魔教也不会在意清晓师太的死活,用人质威胁,全无用处。

自己兄弟们为了阻截清晓师太,送了性命,如今只好拉她下去陪葬。

所以这一剑,他用尽全身力气。

“铮!”

长剑远远飞了出去,那人的手紧紧攥着剑柄,也一道飞了出去。

飞溅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长虹。

那人已经感觉不到断腕处的疼痛了。

眼前苍白如雪的年轻人,拔刀断腕,飞脚踢走长剑,再砍掉他的脑袋,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如同在同一瞬间发生。

那人最后所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尸身颓然倒下。

料理掉所有敌人,傅红雪走到奄奄一息的清晓师太身旁,将她从冰凉的溪水中拖了出来。

眼看她被打断的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傅红雪的眼角不自觉地颤动了几下。

他自己也曾有一条不灵便的腿。

没有考虑太久,傅红雪便行动起来。

先将那几个黑衣人的刀鞘剑鞘解下,挥刀砍作合适的长度。

然后将他们的衣服撕成布条。

他的动作并不快,远比刚才砍杀那些黑衣人时要慢得多。

因为他左手始终握着刀,没有片刻松开,只用一只右手去做这些事。

他也没有让一旁的葛长老出手帮忙。

准备完后,傅红雪来到清晓师太身边,蹲下,将她的断骨对正。

剧痛将清晓师太从昏晕中唤醒,看到傅红雪正在为她接骨的时候,脸上忽然满是惊骇!

警示的话没来得及喊出口,葛长老已经出手,重重点中了傅红雪背心的三处大穴。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好久。

他见识过傅红雪的刀法,自然知道,若是傅红雪手中有刀,纵使他用任何方法暗算,都不可能成功。

而傅红雪从来不会放开手中的刀。

那么,就只有等他腾不出手拿刀的时候,再偷袭了。

傅红雪正全神贯注地为清晓师太接骨,右手中拿着布条和剑鞘。

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林平之,老子一路上委屈求全,受的鸟气,一刀杀了你可不够出的!”

“这些家伙冒充圣教,图谋不轨,老子只要把这个情报带回黑木崖,就算没拿到辟邪剑谱,杨总管也不会苛责于老子。”

“单凭老子一个,想必不是他们的对手,你宰了他们,也算为我圣教立下了功劳,老子还要谢谢你呐!”

葛长老斜眼一瞥,又看到了一旁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又兼浑身湿透的清晓师太,眼中顿时泛起了猥琐的光芒:

“适才那几个家伙借我圣教的名头想干的事儿,被你小子给搅了,你这家伙不是爱管闲事儿吗?现在老子就让你看看,真正的圣教中人该怎么办!”

“你不用等太久,老子完事儿很快的,到时候就来炮制你!”

说完,飞起一脚,踢向傅红雪,准备把他从清晓师太身边踢开。

在他办事的时候,旁边不需要蹲着一个男人。

刀光忽然闪过,葛长老没有踢到傅红雪。

他已感觉不到自己的脚。

任谁突然断掉一条腿,再想站稳,都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于是葛长老倒下,傅红雪却已站起。

布条剑鞘已经扔在地上,苍白的右手握着刀柄。

刀已经入鞘。

“你……你……”

葛长老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点中了傅红雪的穴道。

自己的点穴手法,绝无任何差错,力道、准度都无可挑剔。

他为什么还能行动自如?

但现在还不是弄清这些疑团的时候。

他需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林……林英雄……误会,都是误会,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做下如此糊涂之事,还望林英雄大人大量……”

断腿处开始传来锥心的剧痛,葛长老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流利地求饶。

“……你……你不能杀我,我……我能带你上黑……黑木崖……”

傅红雪冷冷道:

“别人也能。”

葛长老已听不见这句话了。 第五十章 一事相求 傅红雪又回到了龙泉。

这次他所去的不是茶楼,而是一户普通的人家。

傅红雪在这户农家已待了三天,用五十两银子,委托主人夫妇帮忙请郎中,买伤药,照料伤势沉重的清晓师太。

五十两银子,一般的农户想都不敢想,自然是欣然同意。

农家的粗茶淡饭,傅红雪吃来并没有任何不适。

他站在院中,望着逐渐沉入西天的参宿,星斗倒映在他漆黑的双眸中。

“官人,那师太已醒了,在寻你呢。”

说话的是个农妇,也是此间的女主人。

傅红雪便进屋。

寻常农家日落而息,很少会点灯点蜡。

但傅红雪并不需要火光。

“林少侠,救命之恩,贫尼没齿难忘……”

清晓师太躺在床上,语声低微,显是重伤之后中气不足,但口齿还算灵便。

她在山谷中,曾听葛长老叫过眼前这年轻人的名字,便已记下。

水月庵作为武林一脉,位于浙南闽北的交界处,自然也曾听过福建林家的名头。

眼前这年轻人轻松斩杀那些自己无法对付的高手,如砍瓜切菜一般,竟无一合之敌,刀法神乎其技、出神入化,乃是生平仅见。

那自称魔教中人出手暗算,用重手法点穴,也不知这年轻人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毫发无伤。

又兼轻功极高来去如风,负着一个人在山路上奔跑,如履平地,疾如奔马。

论武功,恐怕已不在当年林远图之下。

如果能够让他出手,想必救下定逸师太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贫尼有一事相求,事关定逸师姐性命,还望林少侠能仗义援手……咳咳……”

傅红雪听到“定逸师姐”几个字,也想起了前些日子在福州所见过的定逸师太。

想不到老宅佛堂一别,定逸师太竟已遭人暗算。

“发生何事?”

“此间事毕,定逸师姐本欲返回恒山,刚过龙泉,便遭了那些魔教……”

说到此处,清晓师太眉头微蹙,改口道:

“……那些来路不明的贼人埋伏,仓促应战间受了不轻的伤……好在我水月庵离得不远,收到了定逸师姐的求援讯号,凭宝剑之利杀退敌人,将她接入庵中。”

“水月庵与恒山派一向交好,庵中也有用于联络的信鸽,定逸师姐将讯息传回了恒山去,但恒山路远,哪怕收到讯息,急切间也赶不到龙泉。”

“那些贼人围在庵外并未退走,隔一两个时辰,便要攻上庵来。”

“贫尼和定逸师姐合计,困守庵中终究不是办法,贫尼便自告奋勇,打算去莆田南少林求援。”

“谁知路上还是遇到了贼人的同党,若不是林少侠出手,贫尼便已命丧黄泉……贫尼死不足惜,但定逸师姐一线生机握于我手,万不可就此断绝……”

言毕,清晓师太满脸恳求神色,撑持着强要起身,就要给傅红雪行礼。

傅红雪却道:

“师太且慢,我还有几件事要问个清楚。”

清晓师太一怔:“什么事?”

“围攻水月庵的人,共有多少?他们的武功如何?”

清晓师太努力回想了片刻,语声不大确定:

“总有十几个吧,都是好手,武功不在当日山谷中那些人之下,这么说来,他们恐怕还有援手……”

傅红雪又问道:“水月庵中,又有多少人呢?”

清晓师太下意识道:“除了贫尼和定逸师姐之外,只有几个徒儿,武功……”

说到这里,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从迟疑到警觉,最后变成了惶恐。

“不好,贼子的目标,恐怕不仅是定逸师姐!”

经傅红雪一说,清晓师太已经发现了事情的疑点。

那些人武功不弱,人数又多,哪怕自己和定逸师太有宝剑相助,也万万不是对手,更何况定逸师太还受了伤,行动不便。

若说他们不知虚实,但几番交手下来,水月庵并无其他高手之事,也早应被看破。

那些人若是只打算擒获定逸师太,为何不一举进攻,反而拖拖拉拉,让定逸师太将求援的讯息传回恒山?

而埋伏的人,却等在南下莆田的路上,狠下杀手,似乎生怕有人往南而去,请南少林援助。

“……林少侠,贼子所谋者大,他们恐怕想要以定逸师姐为饵,引恒山派……甚至是五岳剑派,千里来援。”

“以定逸师姐的身份,还有定闲、定静两位师姐和她的感情,只要得知定逸师姐还未……还未蒙难,恒山派是一定会来救的。”

“到那时,贼子只需在路上设伏,以逸待劳,有心算无心……恒山派必会死伤惨重……只是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来路,若是魔教也就罢了,可他们并非魔教……”

想到此处,清晓师太脑中一片混沌,似乎看到了什么模糊的影子,想伸手抓住,却又不成。

她伸手抓住的,是傅红雪的衣袖。

正是这年轻人轻描淡写的两句问话,才让她对于局势有了新的认识。

“林少侠,既然你已经看破,能否帮忙将讯息传递出去,莫让五岳剑派的同道,中了这些贼人的奸计。”

“至于定逸师姐那边,若终将无法幸免,贫尼也自会去佛祖面前,向她赔罪。”

“想来,她也能领会到贫尼的用心。”

傅红雪轻轻将衣袖扯出。

清晓师太的手指使不上什么力气,根本攥不紧傅红雪的衣袖。

就如同她攥不住恒山派众人和定逸师太的生机一样。

想到这里,清晓师太脸如死灰,眼神也暗淡了下去。

傅红雪的一句话,却又让她眼中重新亮起希望的光芒。

“请告诉我,水月庵该怎么去。”

清晓师太又惊又喜。

喜的是傅红雪似乎已经答应帮忙。

惊的是,他竟然打算独闯龙潭。

“那些贼人人多势众,而且恐怕还有埋伏,林少侠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

“依贫尼之见,林少侠还是去莆田,找南少林众位师兄求援,那里也有信鸽可以传讯回少林寺,让他们帮忙提醒恒山派,不然……”

傅红雪却是想起了那日在福威镖局和向阳巷老宅,所见的南少林众僧,以及少林派的方生大师。

“那样就来不及了。”

清晓师太又是一怔。

傅红雪已起身,点亮了屋中仅有的半根蜡烛。 第五十一章 水月庵中 蜡油在桌上凝成痂状,火星爆开,发出噼啪几声轻响。

最后一缕青烟往窗外倒悬的银河处飘散,清晓师太已撑不住倦意,重新昏睡了过去。

她的脸色依然惨白且憔悴,但已经舒缓开的眉间,却多了一种名叫希望的东西。

傅红雪已走在路上,苍白的手,握着漆黑的刀。

在这个平常的春夜中,市集的路上不会有行人。

参宿已沉入地底,而苍龙七宿的双角,正在天顶闪闪发亮,照着傅红雪脚下的道路。

前方的黑暗中等着他的,又将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

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他走上的并非复仇之路,而是救人之路。

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

他一直以为,只有叶开这种无聊得到处管闲事的人,才会四处乱跑去救人。

傅红雪的脚步更快了。

根据清晓师太的描述,水月庵并不算太难找。

只要穿过来时的那个山谷,然后转道向西,往曾经的龙泉铸剑谷方向寻去,就能找到。

晨曦的微光,已经将那山谷照亮,溪水依旧潺潺流淌,鸟啼虫鸣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生机盎然。

那些黑衣人和葛长老的尸身,仍在他们倒下的地方静静躺着,只是身体内的鲜血,早已经流尽。

肉体已经开始腐烂,难以言表的恶臭盖过了青草的清香,上面充斥着虫蛇鼠蚁肆虐过的痕迹。

一柄长剑斜插在小溪边的乱石之中,剑柄上还挂着一只断手,剑刃映着朝阳,寒气逼人。

傅红雪将那断手从剑柄上挑开,又将那没有剑鞘的长剑悬在腰带之上。

他不禁想起了另外一个同样爱管闲事的家伙。

也不知道,那个洗澡穿着裤子,只爱吃花生的路小佳,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他的人已化作一道黑色虚影,在山谷中一掠而过。

.

水月庵外,是茂密的树林。

虽然是春天,落叶也已堆得很厚,直达庵门的小路,早已被落叶荒草掩没。

到处都是粗壮的树木,放眼看去,那些树木之间根本没有区别,就如一座天然的迷魂阵。

哪怕是曾来过水月庵一两次的人,在这幽暗的林间,也很难辨别方向。

傅红雪举步而入,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这条路曾经有人出入,就必会留下痕迹。

这样的痕迹,自然逃不过傅红雪的双眼。

他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双脚踏在落叶之上,连一丝一毫的声响都未发出,转眼间便穿过了树林。

到得庵前,只见庵门紧闭,四周一片静寂,并不像清晓师太所说血战数场的样子。

傅红雪的手停在紧闭的庵门前,旋即收回。

足尖轻点,已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院墙,向庵内四下望去,并无任何人影。

又往庵内走了两步,终于看到地上出现了些许血迹。

栽种在庵内的树木,也有几株被利器拦腰斩断,横亘在院中。

傅红雪绕过倒下的树木,并没往大殿中去,而是从小径直奔后殿。

路上零零星星散落着几枚袖箭、飞锥之类的暗器,甚至还有些铁蒺藜,若是来的人不小心,定会被刺伤脚底。

到了后殿之外,发现门板倒在外面,上面也有些刀剑劈砍过的痕迹。

傅红雪迈步而入,径直走向佛前的香案。

“贼子!”

随着这声怒叱,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自大殿立柱后闪出,刺向他的后心。

只是这一剑慢得出奇,又兼绵软无力。

莫说伤不到傅红雪,便是那华山派的英白罗、舒奇之流,也不可能被这一剑刺中。

傅红雪转身闪开,黑刀还未出鞘,那人已脚下拌蒜,扑地栽倒在地。

从背影看,是个尼姑。

她显然已经十分虚弱,摔倒在地之后,挣扎着爬不起身。

但她看到傅红雪腰间悬着的那柄宝剑之后,神情却变得激动起来:

“你……你是何人,为何拿着师父的剑!难道师父已经被你……”

话没说完,从大殿的侧门中,又走出几个尼姑。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满身血污,正是傅红雪在福州所见过的定逸师太。

定逸师太自然也认出了傅红雪。

“林平之?你怎会在此?”

傅红雪解下腰间长剑,右手平平托着剑刃,交给定逸师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定逸师太接过剑柄,上下打量一番。

这柄剑和她手中所握,长短轻重,完全一致,正是水月庵镇庵的龙泉宝剑。

“此剑的确是清晓师妹所持,林少侠,清晓师妹她……她……”

饶是定逸师太修行多年,对生死早已置之度外,问起清晓师太的安危时,仍然迟疑不已。

“她受了重伤,性命无碍。”

听到“无碍”两字,定逸师太长出一口气,脚下却是一软,坐倒在地。

一道鲜血,自嘴角缓缓流下,显是受伤已颇为沉重。

但自她之下,几名尼姑听到清晓师太没有生命危险,脸上都充满了欢欣之色。

“林少侠,你与那余沧海恩怨已了,本应返回华山才是……”

定逸师太语声中,大有疑惑之意。

她并没料到救援的人这么快就来了,更没料到来的不是恒山派的同门,也不是南少林的僧众。

而是这个捉摸不透的林平之。

傅红雪只是淡淡道:

“机缘巧合,说来话长。”

“师太,且将遇敌经过说与我听。”

定逸师太立刻面露怒色:“魔教贼子,卑鄙下流!便如那东方必败一般藏头露尾,只敢偷袭害人,不敢与贫尼正面决一死战!”

先怒骂了一通之后,定逸师太才将这几日的经历,一一向傅红雪讲述。

原来当日余沧海死后,方生大师等人准备给余沧海做法事超度。

定逸师太不齿余沧海为人,便以恒山路远为由,先一步离开了福州城,途经龙泉时,却忽然遭了一伙自称魔教“七星使者”的人,联手袭击。

那七星使者武功不弱,定逸师太中了暗算在先,与之力战不敌,便只得往龙泉城西的水月庵逃来。

“这庵中藏有五柄龙泉宝剑,贫尼凭宝剑之利一时无碍,只是那些魔教贼子围在庵外,随时可能杀将进来。”

这次,轮到傅红雪感到疑惑了。

他进庵的时候,并没有刻意掩藏行迹。

先不论那所谓的“七星使者”是不是魔教中人。

若是真如定逸师太所说,他们已包围了水月庵,定会发现有人进了庵中,并采取对应的行动。

可现在,敌人毫无影踪。 第五十二章 千里驰援 “这庵中虽然没有密道,但地窖枯井之类却也不少,贫尼等抵敌不住,便藏身于地窖枯井之中。”

“初时,每隔个把时辰,便会有人冲入庵中,搜索一番,这两三日却是来得少了。”

“贫尼几人这才敢到这殿中,透上口气。方才林少侠进来,又穿着黑衣,这师侄不识得你,方才举剑攻击。”

听定逸师太说完原委,傅红雪心中已经有了些计较。

“几位还是待在这殿中,我去查探。”

话音落下,不等众尼姑答话,人已自殿中掠出,如一道黑烟般消失在外面。

几个尼姑面面相觑,相顾骇然。

她们从未见过如此迅疾的身法。

定逸师太更是双目圆睁,嘴巴张得老大。

她并不是什么孤陋寡闻之辈,也见过当世顶尖高手譬如方证大师、冲虚道长和左冷禅等人出手。

当日福州向阳巷林家老宅的佛堂之中,她曾见过傅红雪以刀做剑,施展了几招辟邪剑法,将那袈裟搅碎。

她虽然惊异于剑法精妙,但更多认为是辟邪剑谱的缘故。

今日看到傅红雪的轻功,才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是坐井观天,小觑了天下英雄。

傅红雪并不担心有人会趁他不在的时候突袭后殿。

自他进入庵中之后,便一直在观察庵内的所有蛛丝马迹。

他确信,除非那些敌人也藏在枯井地窖之中,否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当然也不会漏过那些枯井地窖。

水月庵内没有一个敌人。

他又到了庵外那片树林之中,重新寻找。

这次有了新的发现。

烧尽的火堆、到处丢弃的食物残渣、以及人的五谷轮回之物。

从痕迹来看,这里曾经待过的人不少,但至少已离开了两天以上。

想到来时与清晓师太的交谈,傅红雪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目标根本不是擒获或者杀死定逸师太。

只要定逸师太的求援信鸽从水月庵飞出,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将人手浪费在这几个已经成不了太大气候的诱饵身上。

但为了做足样子,他们在这里袭扰了一番,让伤重难行的定逸师太及水月庵众人认为自己已经被团团包围。

惊惧之下,定逸师太等人不敢寻路出庵,只能在枯井地窖之类的地方躲着,等待恒山派或者南少林的人前来救援。

而这批人,早就已经赶赴下一个地方,准备执行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傅红雪重新回到庵中,众尼果然仍在那后殿中等待。

“庵外已没有敌人。”

此话一出,众尼皆是将信将疑。

在她们看来,自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不过尚未完全断气。

敌人断没有在这时候退却的道理。

定逸师太更是直接开口:

“贫尼如今已毫无头绪,这些贼子究竟所为何来?林少侠,你若心里已有计较,能否和贫尼分说一二?”

“贫尼已年过六十,死不足惜,只是不能死得如此稀里糊涂,还害了清晓师妹与这几位师侄的性命!”

傅红雪不答反问:

“若是从恒山到此地,最快的路线是哪条?”

定逸师太一怔,蹙眉寻思了片刻,喃喃道:

“恒山到龙泉两三千里,从冀州到武邑……再走徐州,不对……若要最快,恐怕是沿定远,无为,泾县一路……”

“但不管怎么走,总要走个十天半月,贫尼被困于此今日已是第五天,恐怕那传讯信鸽刚到恒山。”

傅红雪望向北方的目光更加凝重了。

南下福州的路上,他看了不少坤舆图,已经不是初来此界时那个连路都不识的模样。

定逸师太所说的这条路,的确是最近的,但自过了定远县之后,一路上尽是些山地。

如皇甫山、褒禅山、九华山、黄山、紫薇山,每一个地方,都可以被敌人拿来设伏,将来援的恒山派众人一网打尽。

“信鸽既已到了恒山,那师太的同门定然会千里南下,赶来相救。”

傅红雪的话已不像是在询问。

定逸师太点点头:“不错,我恒山派虽然全是些女流之辈,出家之人,但彼此相亲相爱。”

“若是两位师姐,或是任一名弟子有难,贫尼一旦知晓也定会前去相救。”

傅红雪道:“她们如今已有难,我来此处,也是受了清晓师太所托,救师太以及一众同门。”

定逸师太茫然不解:“林少侠,你这是何意?”

她虽然嫉恶如仇,但性格过于直来直去,还未想清楚其中关键。

一名年轻些的尼姑忽然已恍然大悟,伸手捂嘴,眼中全是惊恐:“师伯,那些贼子是故意让我们放出讯息,引定闲师伯她们下山……”

定逸师太经这一提点,也终于反应过来,一直燃烧着怒火的脸上,也终于换成了惊慌失措的神色:

“果真如此……那,那该如何是好?贫尼……贫尼这求援信,岂不是害了两位师姐?”

“魔教如此阴险毒辣,卑鄙无耻,这次定会将我恒山派斩草除根……”

想到此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水月庵众尼更是无计可施,一时间手忙脚乱,有两个心志较弱的,已经开始号哭起来。

“我去看看。”

“还请师太给我一个信物,以免到时产生误会。”

傅红雪的声音虽然不甚响亮,甚至冷冰冰的有些难听。

落在众尼耳中,却不逊于佛音梵唱。

定逸师太看着傅红雪,却缓缓摇头:“林少侠如此仗义,贫尼九泉之下,亦不忘此大恩大德。”

“只是贼人人多势众,又是有备而来,林少侠孤身前去,怕是只能搭上自己一条性命,于事无补。”

“若是我恒山派注定有此一劫,那也是命中定数,逃不掉的,大伙儿轰轰烈烈地与那些贼子斗过一场,也便罢了。”

“待贫尼腿脚稍微灵便些,便沿着这条路北上去寻他们,拼了这条老命,杀得一个是一个!”

言毕,双目血红,精神却似健旺了几分。

傅红雪却仿佛没听到定逸师太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多则十天,少则七天,南少林便会有人寻到此处,到那时师太若是不在,岂非让他们白白来此。”

“至于我……一向不太需要被担心。” 第五十三章 有间客栈 定逸师太盯着外面的天空,怔怔出神。

在她看来,面前这年轻人武功极高,遇事冷静,假以时日必将是五岳剑派中顶尖的人才。

如今,敌人来路不明,又兼人多势众,若真是设计埋伏,只靠傅红雪单刀赴会,能救下恒山派众人的机会非常渺茫。

但看着傅红雪平静如水的神情,和他手中那柄漆黑的刀,定逸师太隐隐觉得,这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许真的是恒山众人的生机。

于是她撕下一片僧袍,以血为墨,以指作笔,写下寥寥几句书信。

又将自己的念珠包在血衣之中。

“林少侠,大恩大德,恒山派没齿难忘……”

感激的话还没说完,傅红雪已转身离开。

他第三度来到了庵外的树林中,找到敌人宿营的地方。

除了赶车和划船之外,傅红雪不会的东西并不太多。

那些神秘人,显然并不认为会有人可以根据宿营残留的痕迹,追上他们的行踪。

傅红雪可以。

那些残留的痕迹可以为他指引追踪的方向。

确定这一点,并不需要花太久时间。

他向北方而行。

黄山北麓,九华之南,汉家旧县,江左名邦,山川清淑,秀甲江南。

是为泾县。

泾县治下的一个小镇中,忽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领头的看面容不过五十余岁,却已经是满头白发,身穿黑衣,腰缠黄带,一口单刀悬在腰间。

看装束,正是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魔教。

他身旁的副手与他年纪相仿,一颗秃头油光锃亮,也是同样的打扮。

这两位,自然就是白头仙翁卜沉,和秃鹰沙天江了。

其余的人,高矮不等,均是一袭黑衣,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共有五十余人之多。

一行人走在石子铺就的路上,不住左顾右盼。

镇上的百姓见到他们,纷纷远远躲开,就连道两旁的茶楼酒店,也不敢随便吆喝。

作为没有武功的普通人,能平安活完这一辈子,就是最大的恩赐。

众人走到镇上最大的“有间客栈”,卜沉和沙天江并肩而入。

客栈老板是个身材瘦削、脸色蜡黄的中年人,看到两人的打扮,心中已是暗道不妙。

再往屋外一看。

黑压压的五十多人站成一团,就连天上的云朵,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铅色。

老板蜡黄的脸色,顿时变成了卤肉一般:

“各位老爷,小店就这么几间客房,实在住不下这许多位……还请各位换个……”

话没说完,只见卜沉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足有一百两,重重拍在柜台上。

柜台的木材颇为坚实,但卜沉这么一拍,两锭银子已经陷入柜台表面半寸之深。

老板见状,本就瘦小的身形,显得更瑟缩了。

“老爷慷慨,不是小的不愿意挣这银子,只是小店实在没这么多空房,叫各位爷挤在一起,住得不舒服,却也过意不去……”

卜沉却冷笑道:“这一百两银子不是住店钱。”

老板一怔,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卜沉,面露疑惑之色。

只听卜沉继续道:“拿着它,重新去找个营生干吧,现在这客栈是我的了。”

老板伸手扶着柜台,勉强稳住身子:“这……老爷,您可真会开玩笑……”

一旁的沙天江已经拔出单刀。

刀光一闪,柜台上的算盘被劈做两半,算珠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每蹦一下,老板的心就要跟着扑通一声。

卜沉的手也缓缓按向刀柄。

老板知道,这人不是和他开玩笑的。

于是伸手抠出被嵌在木板上的两锭银子,装在怀里,一溜烟望门外跑去,甚至没有招呼上客栈的伙计厨子等人。

卜沉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其中两人立刻往老板跑路的方向跟去,其他人则三五成群,上楼到客栈各个房间中,驱赶住店的客人。

大多数人,看到他们的打扮和架势,都只道是这镇上来了些土匪强人,自然是惊惶万分。

但看到这些人只是驱赶,并没有劫财害命的意思,精明点的客人便立刻夹起尾巴,能跑多远跑多远,远远离开这座小镇。

只有两个道人打扮的客人,并不打算让出屋子。

“何方妖人?竟敢如此为非作歹!”

两人站在走廊之上,各持宝剑,剑刃宽阔,却较平常长剑短了不少。

卜沉看到两人打扮,不禁仰头冷笑:“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领头的道人望着楼下的卜沉,一时想不起这人是何来路,只怒道:

“贫道乃是天门真人座下第三弟子,道号建满!”

卜沉哈哈大笑:“原来是泰山掌门的高徒,真是失敬失敬。”

他话虽如此说,语调中却没有半分敬意,冷酷的目光自两名道人脸上扫过,屈起手指,开始算数:

“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既然你叫建满,那你旁边那位,是建平,还是建定?”

另外那道人道号正是建平,听得卜沉一说,更是面色不善:

“魔教妖人莫要故弄玄虚,妄图乱我师兄弟心智,今日你们在此处为非作歹,撞在我泰山派手中,贫道便要替天行道!”

说完,纵身一跃,跳下楼来,手中阔剑颤动,笼罩卜沉上身七处大穴,正是一招泰山派正宗剑法——七星落长空!

卜沉叹一口气,退后半步轻松避过建平道人的一剑,单刀已持在手中,反手砍出。

另一边沙天江的单刀也已出鞘,两人相识多年,配合默契,武功更是均在建平道人之上,联手之下,建平道人焉有幸理?

一招七星落长空刚使到一半,两道刀光已经迅猛划过。

建平道人双臂齐断,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剧痛难忍,不由得不住翻滚,挣扎哀嚎,凄惨无比。

“师弟!”

楼上,建满道人正和四五个黑衣人动手,眼看师弟一招之内便已重伤倒地,不由得心神大乱,剑法也慢了。

黑衣人们立刻抓住机会,一人用虎头钩锁住建满道人的阔剑,另外两人的短枪已经从建满道人左右双肋刺入,将他狠狠钉在墙上。

第四人抡起铁锤,照着他的面门猛砸过去,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建满道人的整张脸被锤成了一个烂西瓜,碎掉的牙齿甚至溅到了楼下建平道人的脸上!

卜沉走上前去,踩住建平道人的胸口,顺手点了他的哑穴。

“果然是天门那个蠢货教出来的徒弟,和师父一样蠢!”

建平道人的双眼忽然睁大。

“你们不是魔教!”

这句话他已喊不出来。

卜沉的脚已发力,将他的胸骨踩碎。 第五十四章 苦状万分 偌大的有间客栈,此时已是鸦雀无声。

沙天江伸手在光头上一抹,擦掉了飞溅到他脑袋上的几滴脑浆,然后拾起建平道人的一只断臂,将自己的单刀,在那衣袖上来回擦拭。

待单刀重新变得雪亮,没有一点血痕之后,方才满意一笑,还刀入鞘:

“若是你们不逞这无谓的英雄,看在泰山派的份上,兄弟们也不至于要了你们的性命。”

地上的建平道人,七窍流血,双目凸出,僵在脸上的神色却是三分惊骇,七分愤恨。

卜沉将脚从他的胸口处拔出,又在他脸上一抹,将建平道人的双眼合上。

“他们是天门的弟子,早死晚死,总是要死的。既然被我们遇上了,就顺手送他们上路。”

“把他们丢出去,看到的人越多越好,你们自己该怎么办,都清楚吧?”

几名黑衣人齐声应和。

各自取出黑布覆面,七手八脚,将两名泰山派道人面目全非的尸体抬出了客栈外。

沙天江目送几人离开,又对卜沉笑道:

“到时给天门的信上,便如此写,‘两位泰山派道友,在泾县偶遇魔教中人,惨遭暗算,力战不敌,死得苦状万分……’”

沙天江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通往客栈后堂的门口,有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正在探头探脑。

沙天江脸色一沉,鹰隼般的目光越过弯曲如钩的鼻子,盯着那伙计:

“你,过来。”

伙计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挪过来。

卜沉却轻轻摆手,笑道:“沙兄弟,你这副尊容,怕是要吓到这位小兄弟。”

说完,手掌已经搭在伙计肩上,吓得那伙计一个激灵。

却听卜沉缓缓说道:

“刚才看见的东西,你不会到处乱说,对吧?”

语声慈祥,完全是个脾气温和的长者,而不是刚才举刀断臂,抬脚踩人的煞星。

那伙计点了一下头,接着立刻不断摇头,口中只道:“小的一直在茅房,刚出来,什么都没看到!”

卜沉呵呵一笑,又问道:“你的老板呢?”

那伙计瞪大了双眼:“什么老板?小的不知道!”

卜沉听了,放开了按在伙计肩膀的手:“你走吧!”

伙计有些难以置信:“真的?”

转眼一瞥旁边沙天江那阴鸷的面容,他立刻醒悟到,不管是不是真的,他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都只有跑。

至于跑不跑得掉,不是他应该考虑的问题。

于是伙计转头就跑,刚迈出一步,一枚算盘珠子,已经击中了他的后脑。

卜沉喊过一个体型与那伙计差不多的部下。

“去扒了他的衣服,你就是这间客栈的伙计了!”

那部下立刻照办,很快便换上了伙计的衣服。

“师父……”

沙天江伸手就是一个耳光。

“你刚才说什么?”

这一耳光打得很重,部下的半边脸颊立刻高高肿起。

但他并没有任何怨怼之言,而是抡起手掌,将自己的另一边脸颊也打肿了。

“属下出言不慎,请长老责罚!”

沙天江瞪着那扮做伙计的部下:

“你们真是不长记性!我们现在是魔教中人,不能有任何地方说漏了嘴,不然……”

啪的一声,耳光响亮。

沙天江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就如那部下一般。

沙天江满脸疑惑,看向卜沉:

“卜兄弟你……”

话刚出口,自己也反应过来,抡起右手就照自己脸上抽去。

卜沉已伸手架住了他,叹道:“应是圣教中人才对,大伙千万要记住了。”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屋中所有的部下说的。

众人齐声应道:“是!”

卜沉又看向那扮做伙计的部下:“你刚才,想问什么?”

那人指着已经被剥得赤条条的伙计尸体:“这人该如何处理?这镇上认识他的人,恐怕不少……”

卜沉指了指后厨的方向:“你们会烧饭的,自己合计,是做水牛肉还是黄牛肉。”

那人听了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也不住起伏。

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说出口。

就连沙天江都皱起了眉:“卜兄弟,这……这……”

卜沉走到沙天江身边,压低声音:“沙兄弟以为,五岳派合并那天,你我二人能像钟师兄那样,以太保之名站在左师哥身旁吗?”

沙天江摇摇头。

卜沉又道:“你我本是无名小卒,蒙左师哥知遇之恩,才不致沦为别人刀下之鬼,为他赴汤蹈火,也应在所不辞。”

“如今,并派之计已经启动,击溃恒山派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们这些见不得人的家伙去办。”

“只有按真正圣教的作风办事,才不会露了马脚!”

听到此处,沙天江终是重重点了点头。

“就按卜兄弟说的办!把这人拖下去,做了包子馅!今晚给大伙儿开开荤!”

“如果谁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们兄弟二人绝不拦着!”

一众人都聚在客栈厅中,听到了沙天江的话。

众人脸上的表情从迟疑变成坚定,没有一个人离开。

.

有间客栈换了老板的事儿,很快在小镇上传开。

原来那老板发了马上风,死在自家小老婆床上的事情,也成为了镇子里的一件趣谈。

只是这些天来,不论是谁去住店,那新的白头发老板,都只有一句话。

“小店已满,恕不接客。”

这日,残阳还未沉入地底,将西边的层云染做一片血红。

一个孤单的身影走进了小镇。

苍白的手中,握着漆黑的刀。

他的影子被越拉越长,终于,停在了“有间客栈”的牌匾之下。

他迈步而入。

大厅内有七八张桌子,坐了十几个客人。

桌上有酒有菜,甚至还有卖唱的歌女,与佝偻着腰的老父亲一道,挨桌唱过去,讨个赏钱。

那白发老板看到有人进屋,便迎上去。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若是住店,小店客房已满,还请另寻……别处。”

老板用尽了全部的定力,才让自己最后两个字说得自然,不露出任何痕迹。

因为他已经认出了来人。

在福州城中时,他曾经远远看到过这个身穿黑衣,脸色苍白,拿着一柄单刀的年轻人。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那年轻人已寻了一张桌子,坐下。

握着刀的手搭在桌上。 第五十五章 是何道理 西南方向的天空中,最后的一丝落日余晖,已经遮掩不住长庚星的明亮。

客栈中的灯火同样明亮。

傅红雪面前,已摆上四碟小菜,分别是酱牛肉、腌萝卜、炒花生和卤鸡脚。

以及一壶刚刚烫好、香气四溢的陈绍。

他依然如往常那样,左手持刀,右手拿着筷子,吃得很慢。

大堂内的客人,也不住投来疑惑的目光,他们见过的江湖中人不少,吃饭时攥着刀的,却不多。

那卖唱的父女也来到他这桌旁,唱起一曲醉花阴。

女孩看上去十多岁,身形未长成,喉音也还有些稚嫩,唱这曲子,颇有几分费力。

父亲看起来却已是半截入土的模样,身形佝偻,粗糙的双手各持檀板,为女儿敲着节拍。

傅红雪便放下筷子,静静地将这一曲听完,摸出些碎银子作了赏钱。

待那父女道谢离开之后,又重新捉起筷子,慢慢吃菜。

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满头白发的客栈老板,已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通常,客人是不会到厨房中的。

卜沉现在就在厨房中,沙天江也在。

“林平之这小子,不回华山,怎地跑来这泾县!这么多客栈旅舍,还偏偏住进咱们兄弟这家!卜大哥,这事儿是不是巧得有些过分了?”

沙天江油光锃亮的脑门上,沁出些汗珠,也不知是厨房里面烟熏火燎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卜沉眉头紧锁,双眼一直盯着通往大堂的方向,似乎生怕傅红雪下一刻就跟着进来:

“我们此番行动,出不得任何差错。前些日子那两个泰山派的蠢牛鼻子出现在这儿,那是他们命中该有此劫,须怪不得我们。”

“但林平之这家伙,早不来晚不来,而且哪儿也不去,偏偏寻了咱们落脚这家客栈……不管他究竟是何来意,总是给咱们的行动添了些变数。”

沙天江忽然用右拳狠狠锤了一下左手手心:“这家伙莫不是那定逸老尼,搬来的救兵?”

“难道是唐老三他们几个,没弄死那个爱管闲事的清晓尼姑,让她把讯息传了出去?”

卜沉沉思片刻,缓缓摇头:“那定逸老尼的求援信鸽,可是咱们眼看着往北飞的。”

“据我所知,恒山派的传讯信鸽,苏州白衣庵换一站,从白衣庵到济南妙相庵又换一站,再在河间清静庵换一站,就能到达恒山。”

“林平之是绝不可能看到这求援信的,至于那清晓尼姑,武功平平,就算有龙泉宝剑,也不可能抵得住唐老三他们群起而攻。”

“再者说,那清晓尼姑望南而去,只可能去莆田南少林求援,又怎会找上素不相识的林平之呢?”

“以南少林那些秃……咳咳,那些大和尚的脑子,也只会去水月庵救人,绝不会想到我们早就来了这里,改头换面。”

听了卜沉一番分析,沙天江焦躁的心绪,稍微平稳了些,狠戾之色也重新回到了眉宇之间:

“既然如此,我们干脆莫管他是何来意,先下手为强!”

“这客栈里面全是我们的人,我现在便安排下去,等下大伙儿一拥而上,把这小子乱刀砍作肉泥,一了百了,免得夜长梦多!”

卜沉听了却缓缓摇头:“不妥,在福州时,你我也听过钟师哥对这林平之的看法,听他言下之意,对这小子可是颇为忌惮。”

“据说他刀法纯熟,武功已几乎可与左师哥媲美,为人又机警,一路从开封到福州,多少人想要他的辟邪剑谱,却都成了他刀下之鬼。”

“若要暗算于他,也必须精心安排之后再行动,不然必会有所损失。”

沙天江的鹰钩鼻子中,挤出一声嗤笑,显然对卜沉的说法不以为意:

“他现在才多大?不过二十岁罢?武功怎可能及得上左师哥。我看是钟师哥怕了他林家辟邪剑法的名声,把自己给吓着了!”

“真要动起手来,凭咱们兄弟俩的刀,十回合内若斩不掉这小子的人头,这‘白头仙翁’和‘秃鹰’的名号,留在江湖上,也只有为人耻笑。”

眼看沙天江如此信心十足,卜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长叹一声,道:

“且让为兄去试他一试,看看他此行究竟意欲为何,再做打算。”

语声虽轻,却自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意思,沙天江也不再多话,只攥紧了拳头,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大堂中,卜沉已站在傅红雪的桌旁。

傅红雪面前的四碟小菜,已经清空了一半。

但那壶陈绍,却一滴都没少。

卜沉的目光扫过陈绍,落在傅红雪苍白的脸上:

“酒若凉了,味道便会不美。客官,这酒您是要再烫一下,还是就这么接着喝?”

傅红雪吐掉口中的骨头:“我不喝酒。”

卜沉就站在他面前,他的双眼却像是没有焦点一般,目光散落在卜沉身后。

拿着筷子的右手并没有停下,夹花生的时候,又稳又准,没有一粒会中途掉落。

卜沉见状,不禁有些疑惑:“客官买了酒,却又不喝,是何道理?”

傅红雪不答反问:“你这里,还是没有客房?”

卜沉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小店确是没有多余的房了。”

傅红雪听了便站起身,握刀的手自然垂下。

卜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也擅长用刀,但现在没有带自己的刀。

因为他现在是个客栈老板,客栈老板若带着刀,敢来住店的人,怕是会少上八成。

现在他仍在客栈大堂里。

心中却忽然涌上一种奇特的感觉,自己站在荒漠之中,四周空空如也,而身前的年轻人已不是人,而是一只凶残的野兽。

却听傅红雪道:“既是如此,那我明日再来,请算账吧。”

卜沉从恍惚中回到了现实,连忙报了个菜价。

店里的所有客人,已经不自觉地将目光投来这边。

傅红雪却恍若不见,只掏出一锭从福州钱庄兑来的银子,放在柜台之上。

卜沉三两步走进柜台里面,摸出个钳子,夹下一小块银锭,将剩下的银子交还。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让它们发出不该有的颤抖。

最后目送那一袭黑衣的背影离开客栈,走入长街,溶入无边的夜幕之中。

过了良久,卜沉抄起桌上的酒壶,仰天张口,将一壶陈绍全部灌进喉咙,喝了个涓滴不剩。 第五十六章 有心无名 夜。

有间客栈门窗紧闭,唯有二楼靠里的房间之中,点起一盏孤灯。

卜沉坐在桌前,奋笔疾书,写下一封密信。

信上墨迹斑驳,充满了错漏涂改的痕迹。

“卜大哥,你我相识,总也有四十年了吧……你像今日这般魂不守舍,兄弟还是第一次见到。”

沙天江的半张脸都在阴影中隐着,鹰钩鼻子映着灯火微微反光,看上去更像一只秃鹰了。

卜沉将笔往桌上一摔,抄起自己写完的信,刚读两行,便随手揉作一团,狠狠掼在地上。

他的手还在颤抖。

是因为害怕?生气?

还是因为自己害怕而生气?

他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直到那只手不再颤抖:

“沙兄弟,传令下去,若明日林平之还敢来,待我摔杯为号,大伙儿一拥而上,将他砍作肉泥。”

沙天江捏着自己的拳头,骨节喀喀作响:“诺!”

第二天,客栈照常迎客。

卜沉穿着华贵的袍子,笑吟吟地站在柜台里侧。

大堂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共坐着十几个客人。

只是这些客人,都像是有着重重心事一般,彼此间半天蹦不出一句话,对摆在面前的酒菜,也似毫不上心。

这时已是午时一刻。

一身漆黑的傅红雪,默默出现在客栈门口,迈步而入。

径直走到昨天的位置,坐下。

“客官,小店仍是没有空房,不如……”

卜沉的话还没说完,傅红雪已将刀拍在桌面之上。

“无妨,给我上四个小菜,一壶陈绍便好。”

小菜仍是原来那四样,酱牛肉、腌萝卜、炒花生、卤鸡脚。

陈绍也是烫得温热之后,才端上桌。

傅红雪吃得比往常更慢了。

待他吃完四盘小菜,日头已经西斜。

酒也早就放得冰凉。

没有菜,他也没有让卜沉再添些,就只是那样坐着。

其他的客人,不时进进出出,楼上楼下来回走动。

那对卖唱的父女,也正在此时,走进了这件客栈。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傅红雪。

那一袭黑衣,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在大堂之中是如此显眼。

老者依然佝偻着腰,双手打着檀板,女孩清了清嗓子,唱起一曲折桂令。

傅红雪静静地听着,听得入神,似乎又没有发现,本应站在柜台后面的卜沉,已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一曲唱罢,得了赏钱,父女两人转身便径直离开,没再去其他桌子边上。

卜沉已返回大堂。

他的双手里面,已经握着别的东西,分别是一个酒杯,和一柄刀。

那些进进出出的客人们,不知何时,已经都回到了客栈中,七八张桌子旁边,每张都坐了四五个人。

只有傅红雪所坐这一张例外。

卜沉已站在桌子对面,将酒杯放在桌上,拿起傅红雪那壶陈绍,倒进杯中。

“客官仍是不喝,未免糟蹋了这美酒,老朽虽是个生意人,却更好酒。”

“若客官不介意,这酒便请了老朽如何?”

傅红雪冷漠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波动:

“你愿意喝,便都拿去喝。”

卜沉长叹一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冷了,味道便淡。客官既然不是好酒之人,又为何定要点上这壶酒?”

说完,自顾自拿起酒壶,继续将酒杯斟满。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也很慢,因为他左手也握着单刀。

傅红雪看着他的手,拿着酒杯的手。

口中不答反问:“不是好酒之人,便不能点酒么?”

卜沉嘿嘿一笑:“老朽绝无此意,只是略微有点好奇,客官勿怪。”

说完,将第二杯酒也灌入喉中。

握着刀的左手却移到了桌下。

这样,从傅红雪的方向,便看不到他手背上已经暴起如蚯蚓般的道道青筋,也看不到他手心已经沁出的汗水。

傅红雪握刀的左手仍搭在桌上。

苍白,干燥,稳定,连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没有。

卜沉慢慢拿起酒壶,将第三杯酒倒满。

有几滴酒,已溅到了桌面上。

他举起酒杯,送到口边。

傅红雪忽然说话了:

“我也有一件事感到很奇怪。”

卜沉一怔,又有小半杯酒洒了出去,打湿了衣襟。

“什么事?”

“镇上最大的客栈,烧菜的时候居然会不放盐。”

卜沉的手僵在半空,两只都僵住了。

傅红雪已起身。

大堂内那三四十个客人,身体忽然都紧绷。

一半盯着傅红雪慢慢走出门外的身影,另一半,则盯着卜沉手中的酒杯。

傅红雪仿佛根本没看到这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每一步迈出,绝不多一分,也绝不少一厘。

他走上了长街,渐渐走远。

卜沉终是没有将那酒杯摔下。

“上板,歇业!”

屋内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傅红雪并没有回头看客栈里面发生的事。

他又看到了那卖唱的父女,正从一间医馆中出来。

父亲拉过一辆破旧的木板车,女儿则扶着一个比她高上些许的年轻人。

以傅红雪的眼力,一眼便看出,那年轻人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两寸有余。

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也是病殃殃的有气无力,全靠女孩的扶持,才不至摔倒。

父女俩将年轻人扶上板车,那女孩忽然看见了不远处静静站立的傅红雪。

“爹,是那位好心的官人。”

老者回身,也看到了傅红雪,想走过来致谢,却又放不下手中板车。

迟疑间,傅红雪的身形晃动,已经到了三人面前。

那女孩便要跪倒,但膝盖还没弯下,就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托住,跪不下去。

“你们……”

傅红雪盯着那年轻人的右腿,目光复杂。

那年轻人挣扎着坐了起来,说话却是颇具条理:“听家父与妹妹说,是大侠的赏银救了我们一家,请受小人一拜!”

傅红雪不受他这一礼:“你怎生弄成这样?”

那年轻人道:“小人本在水军千户顾长风手下当差,驻于丹阳一带,却不料半年前来了许多倭人……”

“小人便是那时受的伤,接骨没接得妥帖,又染上了恶疾,不能再在千户手下,只得劳烦父亲和妹妹,接我回柴桑老家。”

“一路上,为了给小人看病,盘缠都花光了,只能靠妹妹唱曲为生……”

话没说完,只见傅红雪掏出那被卜沉捏下一角的银锭,交给年轻人:

“拿着银子,赶快离开,到别的地方看病,这镇子马上就不太平了。”

三人面面相觑:“这……”

女孩忽然走到傅红雪身前,鼓起勇气:“官人,能不能告诉我们您的名字?”

话刚问完,傅红雪的身影已消失。

只余十个字在三人耳畔回响:

“天下有心人,皆是无名氏。” 第五十七章 明人暗话 女孩怔怔望着傅红雪消失的方向。

良久,那父亲又拉起板车,吱吱呀呀地往南边迈步而行。

哥哥躺在板车上,说话的声音虽依旧有气无力,却也多了几分生机:

“等回了老家,咱们定会每日为他祈福,希望菩萨佑他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小镇依然平静,但他们并没有太多留恋。

因为那个无名氏告诉他们,这里马上要不太平了。

他们当然会相信。

夜。

有间客栈二楼的房间。

沙天江踱来踱去,走路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烛火忽明忽暗:

“卜大哥,你是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下令动手!”

“一刀砍了那姓林的,不就一了百了!你怎么变得这么拖拖拉拉的,兄弟们都搞不明白你在干什么了!”

卜沉坐在椅上,望向窗外,乌云不知何时已掩住了半边天空。

他不由得感到有些气闷。

长长吐出口胸中浊气,卜沉开口:“我本打算一刀砍了那小子的。”

沙天江停下脚步,看向卜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疑。

卜沉的语声听来无比疲惫,像是刚从嵩山跑了几千里过来,途中没休息过一样。

他们几度出生入死,沙天江从没听过卜沉用这种腔调说话。

卜沉已收回目光,双手十指交错,搭在桌面上:“但当我坐在他面前,却只有一种感觉,像是……我是一只耗子,而他是那只盯上了我的猫。”

说完,卜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沙天江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笑容。

他本以为,这次行动要对付的不过是些恒山派的尼姑,有心算无心之下,根本就是十拿九稳。

但突然冒出来一个林平之,不过来客栈里面吃了两顿饭,就把一向稳重的卜沉弄得如此寝食难安。

卜沉又道:“今天看来,这林平之,只是对我们的身份起了疑心,并不一定是为了恒山派而来,我们若不去惹他,他应该不会出手。”

沙天江的鹰钩鼻抽动了几下。

卜沉这话,与其说是在分析对方的动机,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给自己一个不与对方冲突的理由。

原因只有一个,他害怕了。

心中充满恐惧的时候,做事就会犹豫不决,先想退路。

这样是做不好任何事情的。

而左冷禅的并派大计,决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于是沙天江踏前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卜沉:

“算算日子,恒山那些尼姑多则五天,少则三天,就该到这儿了。卜大哥还是如此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总不能因为这小子,误了左师哥的大事吧?”

“若你实在怕了这林平之,咱们连夜离开,换个地方再做打算!”

卜沉狠狠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那怎么行!这时候如果动了,一切安排都要重新来过,恒山派那些尼姑蠢是蠢了点,剑阵却厉害得紧。到时候,弟兄们损伤必重!”

沙天江也梗着脖子,口沫甚至已经喷到了卜沉脸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才行!”

这声吼完,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能听见两人砰砰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半晌,卜沉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等!”

沙天江听了这话,全身的怒火似乎瞬间泄去。

他把自己摔到椅子上,抄过身旁的半壶温酒,仰头喝了个精光。

他已经不知道,再等下去会发生些什么。

是恒山派的人踏入陷阱,是钟镇他们带来支援和指示,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希望,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到了明天的时候,那个一身黑衣的家伙,已经离开了这座小镇。

厚重的乌云已完全遮住星空。

雨将落而未落的时候,最是憋闷。

傅红雪并不喜欢春天。

春天代表着万物复苏的生机。

春天有冰消雪融,花红柳绿,候鸟归乡,新芽破土,有吹面不寒的微风,如烟如愁的丝雨。

所有的这些,都和他毫无关系,他从未拥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春天。

十几个春天消失得无影无踪,留给的他只有一种记忆,那便是拔刀!

一遍又一遍,永无休止,在树林中、在旷野中、在风雨中,在暗室中。

拔刀代表着的,当然是死亡!

他能感到,拔刀的时候要到了。

他握紧了自己的刀,第三次踏进有间客栈的大门。

柜台旁站着的,还是那个满头白发的老板。

屋内坐着的,还是那些客人。

穿的衣服没换,坐的位置没换。

甚至每张桌上摆着的,都也还是原来的那几道菜。

他之前坐过的那一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四碟小菜,一壶陈绍。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在桌边站着的,是一个秃头老者,有一个大大的鹰钩鼻。

傅红雪径直走过去坐下,仿佛没看见沙天江这个人。

沙天江也坐下,给自己把酒倒满。

“林少镖头,老夫敬你一杯。”

傅红雪夹起一颗花生,头也不抬:“你识得我。”

沙天江道:“不错,福威镖局林家在这闽浙一带好大的名声,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只是江湖传言,林少镖头已经拜入华山,此番离开华山几千里来这泾县,又是为何?”

话音落下,屋外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春雷。

傅红雪将花生嚼碎咽下,抬起头,漆黑的双眼盯着沙天江。

沙天江高大的身躯微微瑟缩了一下。

只听傅红雪道:“因为很快要下雨了。”

沙天江一怔。

他实在想不明白,对面这年轻人不回华山而来泾县,和下雨有什么关系。

但他已能确定一件事。

面前这人,绝对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刚想说话,却看卜沉已经走了过来,拿着一个空酒杯,脸上带着微笑:

“林少镖头,既然如此,老夫也明人不说暗话,圣教买下了这座客栈,要在泾县做一些生意。”

“难道你对东方教主的生意,也有些想法?若是这样,林少镖头,你是代表华山派,还是代表福威镖局林家呢?”

在桌子下面,傅红雪看不到的地方,沙天江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

若不是卜沉提醒,他险些忘了,自己这伙人现在的身份,可是魔教教徒!

这林平之作为华山门下,行事针对魔教,理所当然! 第五十八章 知道太多 “我只代表我自己。”

傅红雪的两只手,都在卜沉和沙天江的视线中。

苍白,干燥,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左手握着漆黑的刀鞘,右手捉着筷子。

表情也像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

卜沉的脸色,已阴沉得像一滩发臭的死水:

“年轻人敢想敢干,这是好事儿,但老夫要做的可是一笔大生意。”

“林少镖头,你最好掂量掂量,自个儿能不能接得下!若是接不住,小命不保,你知不知道?”

出乎卜沉预料,傅红雪平淡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轻描淡写,但却说明了一件事。

眼前这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很有自信,将这件事做好。

于是卜沉追问道:

“你就这么有自信,能把这件事儿办好?”

“有。”

卜沉发出一阵难听的干笑。

大堂里面的客人,已经没人再动自己的筷子。

天上铅云厚重,潮湿的空气让人发闷。

客栈大门,不知何时也已悄然关上,大堂变得更暗、更闷了。

傅红雪似乎并没有发现周遭的变化:“我也有问题,想问你们。”

卜沉和沙天江交换一个眼神,道:“你问。”

傅红雪道:“我在和谁谈这笔生意,是杨总管吗?”

卜沉一怔,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的沙天江已经怒冲冲道:

“圣教一应事宜,都以东方教主的旨意为主,何来什么杨总管?”

傅红雪轻轻点头:“既然如此,自然也不是圣姑的意思了。”

沙天江立刻道:“自然!”

他知道魔教之中有一个圣姑,但却不知道这人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听到傅红雪这么问,便下意识地回答。

反正作为魔教中人,听东方不败的命令,总是没错的。

卜沉却已隐隐感到有些不对:“你问这些没相干的话,是什么意思?”

傅红雪盯着他:“为了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的确不是魔教的人。”

酒杯摔碎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恰在此时,屋外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春雷,第一滴雨珠,也已溅碎在青石板上。

酒杯原本是沙天江的。

卜沉还握着自己的酒杯,杯中的陈绍晃出一道道波纹:

“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傅红雪道:“我知道。”

卜沉又道:“你还知道什么?”

傅红雪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萝卜,却没有放进口中:“你们不会想让我知道太多,所以我今天,已是最后一次吃到这些菜。”

沙天江的手已经在桌下握住了自己的刀柄:“你既然知道这个,还敢来自寻死路?”

傅红雪转头看向沙天江:“是不是死路,只有走过才知道。”

卜沉将酒杯交到左手,双眼在傅红雪的右手和刀柄之间不住打量:

“年轻人,有胆量,只是枉送了性命,实在可惜!”

说话间,大堂内的客人,已经将所有的门窗围住。

短枪,铁锤,虎头钩,当然还有常用的刀剑,此时已经不需要再掩藏。

傅红雪依然坐着不动,又将视线移到卜沉脸上:

“我第一次进这间客栈的时候,你就想拔刀杀我了。”

“你现在为什么还不拔刀?”

卜沉的右手并没有握着自己的刀柄,而是紧紧攥着衣襟。

他的掌心已经满是汗水。

手心有汗水,握刀的时候便会打滑,这样是没法和人战斗的。

衣襟早已被他抓破。

桌子另一边,沙天江的刀,已经一寸寸地从鞘中拔了出来,人也已经站起。

傅红雪的左手依然搭在桌子上。

看上去,沙天江只需要随便一招,就能像当日对付建平道人那般,将这只苍白的手砍断。

傅红雪像是没看到他那柄雪亮的刀。

卜沉终于握住了自己的刀柄。

他终于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掌心的汗,是永远擦不干净的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

“林少镖头,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赶快离开这里,别来趟这趟浑水!”

说话间,卜沉也已站起。

傅红雪仍然坐着。

“拔你的刀。”

锵的一声,卜沉的刀已出鞘,刀尖指着傅红雪:

“这是你自找的!”

卜沉几乎是撕心裂肺般吼出了这句话。

随着酒杯狠狠摔碎在地上的脆响,雨点已经落下。

自然不是屋外的春雨,而是从二楼射落的几枚钢针、袖箭和飞镖。

目标是坐在椅子上的傅红雪。

傅红雪已不在那里,暗器打在椅子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卜沉和沙天江同声大喝,两道纵横交错的刀光,将木桌劈成了三块,花生散落在半空中。

第三道刀光恰在此时亮起。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之前两道刀光在它之前,就如同萤火之光遇到了明日骄阳,冬日飞雪跌入了淬炼烘炉。

没人能说清楚,自己的左眼与右眼对视,是什么样的感觉。

沙天江感受到了这种怪异的感觉,但他已经没法说出来了。

因为他的嘴巴和鹰钩鼻一道,已沿着眉心到人中的直线,平平整整,一分为二。

他的人也向左右分开,倒下,摔在地板上只有一声。

散落的花生,正好全部落地。

在屋内的人已经没有空暇,去关注沙天江的情况了。

鲜血四处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兵刃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本来以这个客栈大堂的宽敞程度,是容不下四十余人施展开兵器,全力战斗的。

但还能行动的人,很快便发现自己能移动的空间,正越来越大。

那使虎头钩的人,险而又险地避开了一枚已经被劈成两片的飞刀。

正好看到被围攻的黑衣年轻人,在砍掉一名同伴的头颅之后,转身背对着自己。

他立刻挥动双钩,交剪而去,目标正是那年轻人的脖颈。

他的虎头钩除了锁拿敌人兵刃之外,更擅长的便是如此,剪掉敌人的头颅。

虎头钩锋利的刃口,眼看已经触及到敌人的脖颈。

他的嘴角已露出胜利的笑容。

心口却传来一阵剧痛,握着钩的双手再无力气剪开。

他低头看去,心脏的位置已经是一个渗着鲜血的大洞,而那年轻人,早就纵身上了二楼。

在二楼的伙伴,一个个从栏杆旁跌落。

他颓然倒在地上,视线变得模糊。

眼前只有一颗满是白发的头颅,圆睁双目,惊骇的神情凝固。

那白发,渐渐被地上的鲜血染成深红。 第五十九章 趁火打劫 闪电的光芒透过门窗缝隙,将大堂照亮了一刹,映着那在梁柱间游走的刀光。

所过之处,血珠飞溅,人不断倒下。

离门最近的那人,只要迈过五尺的距离,便可以逃出这杀戮场。

但他偏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本应握在手中的短枪,已经插在木板地面之上。

前些日子,他用这柄短枪杀死建满道人的时候,并没有预料到,自己很快也会步上他的后尘。

黑衣的死神已走到他面前,索命的刀光却没有落下。

他愕然抬头。

大堂内,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傅红雪身上,却连一点血迹都没沾上。

“你……你不是人……”

傅红雪冷冷盯着他:“但你们却是嵩山派的人。”

那人整个身躯都抽搐了一下:“胡……胡说,我们明明是魔……圣教的,你不要血口喷人!”

若是这屋里还有别人,一定会觉得这人说的话有些滑稽。

屋内现在只剩下两个活人。

大堂靠左边,卜沉身首分离的尸体旁,有两个作客商打扮,手持长剑的人。

傅红雪正看着那两人的尸体:“说假话很容易,但想掩饰自己的武功,并不容易。”

人到了生死边缘,就会下意识地使出自己最擅长的武功。

那两个人使用的剑法,傅红雪曾经见左冷禅使过。

他的眼力一向很好,绝不会看错。

刀光一闪,最后一个敌人倒下。

傅红雪已破门而出,走入雨中。

他不但记起了左冷禅的剑招,更记起了左冷禅所说的话。

五岳并派。

如此设计恒山派,自然是因为恒山派并不同意五岳并派。

嵩山派作为武林正道,五岳剑派的盟主,不能公然下手,只好出此阴谋,假扮魔教来进行伏击。

对恒山派如此,对其他派呢?

傅红雪不由得想起华山演武场上,宁中则关切的问候,和冬日里的姜汤。

还有思过崖上那个青袍老者消瘦的身影。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雨越来越大了。

官道之上,已是一片泥泞。

一行四五十人,正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其中六成,是出家的尼姑,剩下的则是些俗家弟子,从小姑娘,到中年妇人,也有五六十岁的婆婆。

领头的,是个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尼,身材中等,貌不惊人。

众人看上去颇为狼狈,衣衫脏污不堪,破破烂烂,甚至有些还带着血迹。

“哎呦!”

一个年轻的尼姑,脚下踉跄,摔倒在水坑中。

“师妹!怎么了!”

一个中年尼姑将那小尼姑扶起来,只见她的脸上全是泥水,额角也磕破了,僧袍沾满污泥,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小尼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污水:

“无妨,只是……只是脚软了一下。”

刚说完,又是一个趔趄。

那中年尼姑连忙把她扶稳,对领头的老尼大声道:“师伯,仪琳师妹坚持不住了,咱们寻个避雨的地方歇息……”

话没说完,那老尼已经走到两人身边:“这雨一时三刻,恐怕停不了,定逸师妹那边,可是一刻都等不得。”

那中年尼姑用力咬着自己的后槽牙。

她法名仪和,定逸师太正是她的师父,师父有难,做弟子的自然要去援救。

可这一路上,恒山派众人几次遭遇魔教的埋伏,出现了不少损伤。

原本下山时,共有七十一人,现在还能继续赶路,去龙泉水月庵救人的,只剩下这么多了。

看着亲若姐妹的同门一个个倒下,饶是仪和脾气火爆,嫉恶如仇,也觉得此次远行,代价似乎太大了些。

定静师太看着仪和,不由得长叹一声。

一旁的仪琳却轻轻推开仪和:“师姐,救师父要紧,我不碍事的,再往下走就是泾县,离龙泉已经不远……”

仪和终于重重点了点头。

已经走到这里,若是再耽搁下去,误了救人的时机,到时候,定逸师太没救出来,又搭进去许多师姐妹的性命,那才是她们最不愿看到的结局。

于是,一行人互相搀扶着,继续望南而行。

不多时,有几骑从众尼的身旁掠过,去得甚急,马蹄溅起泥浆。

仪和被溅了一脸,本来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顿时被引动,当即破口骂道:“你这厮好没眼力……”

话没骂完,那几人已勒住马,转身缓缓来到众尼面前。

众尼见状,以为他们是来找茬的,当即各自手按长剑。

却听定静师太对那领头的男人道:“原来是嵩山派‘锦毛狮’高师弟。”

那男人正是嵩山十三太保之一的锦毛狮高克新,只见他拱了拱手,也不下马:

“定静师太不在恒山,万水千山来浙江,所为何事?”

仪和见高克新语声倨傲,又兼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颇为无礼,当即就要发怒。

定静师太已伸手将她拦住。

“本派定逸师妹遭魔教暗算,困于龙泉,贫尼特去相救。”

高克新故作惊异之色:“哦?竟有此事?魔教中人,果然胆大妄为,无恶不作!”

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这魔教人多势众,师太剑法虽是恒山第一……”

话没说完,便被定静师太打断:

“贫尼剑法远不及掌门师妹,也不如定逸师妹,只是入门最早,痴长几岁罢了。”

高克新碰了个钉子,只得讪讪道:“那师太可有胜算?”

定静师太缓缓摇头:

“不过但尽人事,此番能救得师妹自是最好,若救不得,与魔教贼子斗过一场,也算是为武林正道出了力。”

高克新听了却笑道:“既然如此,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恒山派有难,我嵩山派怎能袖手旁观!”

话说到这里,恒山众人的眼中均亮起光芒,大伙都知道嵩山派实力强悍,若有他们帮忙,于营救定逸师太一事大大有利。

唯有定静师太脸色如常。

果然,高克新继续道:“只消师太答应我左师哥的几个提议,我高某人立刻为师太作马前卒,救出定逸师太!”

见定静师太不语,高克新又道:“左师哥希望将咱们一盘散沙的五岳剑派,合成一个五岳派,这样一来,不仅魔教非咱们之敌,便是少林武当,声势也将不如咱们。”

“师太只需要支持左师哥的提议,到时五派合并,恒山一脉的事宜,便交由师太打理……”

定静师太的语声斩钉截铁:“五派合并之事,贫尼做不了主,左盟主须找掌门师妹商议此事。贫尼还有要事,高师弟,就此别过!”

说完,在雨中大步便行。

恒山众尼立刻跟上定静师太的脚步,不再看高克新几人一眼。

高克新目送众人走远,冷笑数声,忽然提气高声叫道:

“此去龙泉,走泾县最快!” 第六十章 但去无妨 高克新的声音在雨中远远传了出去,恒山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快跑了两步,追到定静师太身旁:

“师父,怎么又是嵩山派的,他们到底愿不愿意帮忙啊?”

少女名叫秦娟,是定静师太的关门弟子,也是整个恒山派中,年纪最小的弟子。

定静师太伸出已生了不少皱纹的手,将秦娟被雨水粘在额头上的碎发拂开。

一旁脾气火爆的仪和已经怒冲冲道:“秦师妹还没看出来吗?那家伙就是来趁人之危,趁火打劫的!他让师伯答应什么五岳并派……”

定静师太阻住了仪和的话头:“本派大事,全凭掌门师妹定夺,莫在多言。此去救人,毕竟是我恒山派门内之事,与他嵩山派也并无干系。”

“大家还是先赶路吧,此去泾县,尚有五十余里,今晚若能赶到泾县,便寻个客栈歇息。”

众人齐声答应,各自扶持着继续上路。

只是道路实在难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个时辰,也不过走出了五里。

早春的雨水中还带着冬天残留的寒意。

如定静师太和仪和等人,武功修为较高的,倒还能撑得住。

仪琳、秦娟这些年纪轻,入门时间短,内功差劲的弟子,已经冷得发起抖来。

定静师太看着她们发白的嘴唇,心下不忍。

“仪和、于嫂,你们带上五个师姐妹,看看附近有没有驿站茶楼,其他人先到这树下避雨,稍作休息吧。”

话音刚落,仪琳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倒下。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七手八脚将仪琳抱到路旁一株大树之下,见她双眼翻白,气息微弱,已是昏了过去。

定静师太见状,伸手抵住仪琳后心,注入内力,其他人则在大树下围坐起来,用体温为彼此互相取暖。

就连仪和等人,也没心思去找驿站茶楼了。

过了一盏茶时间,仪琳悠悠醒转,扭头见定静师太满头大汗,显然这番施为消耗颇大。

“师伯……我……”

仪琳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拖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两行泪水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

扭头想要举袖擦干,却看到远处一个黑点,正破开雨幕向众人的方向靠近。

她以为自己眼花,又抬手揉了揉眼睛。

那黑点越来越大了,能看清是个正在狂奔的人影。

恒山众人都已经看到了那人影。

他来得好快,仿佛是眨眼之间,就已经来到了众人歇脚的大树下。

雨水从他苍白的脸上淌落,一双漆黑的眼睛冷电般扫过众人。

定静师太放开仪琳,缓缓起身:“贫尼恒山定静,阁下是谁?”

来人自然是傅红雪。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串念珠。

“师太可知,这是何物?”

看到那串念珠,一直沉稳的定静师太,也忍不住瞳孔紧缩,踏前一步:“这是定逸师妹的念珠!她……她现下如何了?”

饶是她修行多年,事关师妹生死,说话时的语声也打起了颤。

性急的仪和更是直接长剑出鞘:“我师父的念珠,为何在你手上!难道你是魔教贼子,害了我师父性命?”

其他几个定逸师太的弟子,也都各自起身,持长剑指着傅红雪。

虽然心情激荡,但恒山众人的剑阵却丝毫不乱。

唯有仪琳面露疑惑之色。

两个月前,她曾在渭水渡口的客栈中,见过面前这个年轻人一面。

当时,自己父亲不戒和尚,还和他起了冲突。

没想到,却在这江南又见了面。

于是她挣扎着起身:“师伯,各位师姐,别误会,他是……”

说到此处,不禁语塞。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人叫什么。

更不知道,为什么师父的念珠,会在他的手中。

傅红雪恍若没看见那七柄明晃晃的长剑,缓步走前,将念珠递到定静师太手上。

“我在水月庵见到定逸师太,她性命暂时无碍……”

恒山众人均送了一口气,有几柄指着傅红雪的长剑,更已垂下。

仪琳更是喜极而泣。

她自小便在恒山出家,虽然不戒和尚这个父亲对她颇为疼爱,但行事疯疯癫癫,反倒是定逸师太,对她亦师亦母,疼爱有加。

定静师太待要追问,却见傅红雪又取出一片布帛,材质正和恒山众人身上的僧袍一样。

定静师太接过布帛,见上面写有血字。

虽然颜色已经发暗,字迹更是颇为潦草,但定静师太依然认出,那正是师妹的笔迹。

血书仅寥寥数言,定静师太看完之后,却是眉头紧锁,目光凝重,久久不语。

仪和大着胆子问道:“师伯,这信是师父写来的吗?”

定静师太将血衣交给仪和:“不错,若照师妹如此说,这一路上我们被魔教伏击之事,便讲得通了……”

说完,又转向傅红雪,深施一礼:

“少侠援手师妹和水月庵一脉在先,千里传讯给贫尼一行示警在后,此番大恩大德,恒山派没齿难忘。”

“还请少侠告知姓名,待贫尼救得师妹回山之后,每日为少侠焚香祈福。”

傅红雪不答,却道:“师太觉得,这一路上的遭遇,可有疑点?”

有些事,直说不易被接受,需得当事人自己意识到问题。

定静师太听了,低头垂目,细细回想,但她心思并不甚敏捷,一时间不得要领。

傅红雪见状,正欲说话,只听秦娟忽然开口:

“师父,咱们每次和魔教打过一场,就总能碰见嵩山派的人路过,但他们一次都没帮过忙!”

定静师太双眼一亮。

算上适才所遇到的高克新,她们已经是第三次遇到嵩山派中的人。

而且,双方每次交谈,最终的话题总会落到“五岳并派”之上。

倒像是他们知道恒山派必会陷入危机,趁机以此来作为筹码,不断要挟一般。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定静师太脑海中逐渐成型。

“少侠,你的意思是……”

傅红雪看了秦娟一眼,又看向定静师太:“前面五十里的泾县中,有一家客栈,里面埋伏了不少人。”

“贵派今晚若是能到泾县,多半会去那里投宿。”

定静师太还没说话,秦娟已经嚷了起来:

“我就知道,刚才那个嵩山派的让我们走泾县,没安好心!”

仪和也已经反应过来,恨恨地盯着来时的方向,目光中的怒意如果能化作火焰,怕是早就将之前的高克新烧成灰烬。

口中只道:“师伯,这下我们该去哪儿?”

定静师太也失了计较,询问的目光忍不住投在傅红雪身上。

“但去泾县,无妨。” 第六十一章 归途茫茫 听了这话,恒山众人将信将疑。

短短几里路,已经第二次听到有人劝她们去泾县了。

已有人凑到定静师太耳边:

“师父,这人突然出现,行迹可疑,言谈中又引我们怀疑嵩山派,会不会是魔教中人,害了定逸师叔,又拿这些东西来故弄玄虚,乱我们心智!”

她虽然压低了声音,但离得近的几个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仪琳抬眼瞥了傅红雪一下,见他满脸漠然,双眼直直地望着西北方向,似乎完全没把这些质疑的话听到耳中。

就像当日在渭水畔的客栈中,不戒和尚对他胡言乱语时一样。

她心底升起一种感觉,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会说假话的模样。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仪琳冲口而出:

“师伯,我能感受到师父没事,我们很快就能救到她了。”

定静师太一怔。

接着又看向众人,从最小的秦娟、郑萼,到脾气火爆的仪和,再到年纪最大的于嫂。

虽然脸上全是雨水,颇为狼狈,但众人的目光依然坚定,没有一人露出退缩的意思。

于是定静师太道:“那便去泾县,大伙儿多加小心则是。”

不知何时,雨,已停了。

西南天际,现出一道绚烂的彩虹。

恒山众人待要道谢时,已不见傅红雪的影踪。

定静师太轻轻摇头,叹道:“担心着定逸师妹,却没问清这位少侠的姓名,我也真是老糊涂了。”

秦娟忽然凑到仪琳身旁,眨着大眼睛:“我记得刚才,仪琳师姐不是叫我们不要误会吗?难道她见过刚才那位大哥?”

众人立刻齐齐将目光投向仪琳。

仪琳有些窘迫:“我确是见过……是他杀了田伯光,我爹还……还……”

说到此处,涨红了脸,终究没法转述出后面不戒和尚那些疯言疯语。

但前面那半句话,已足以让恒山派众人惊异一阵子了。

田伯光在江湖中,可谓声名狼藉,恒山派弟子均为女性,因此更是对他深恶痛绝。

此番听到杀死田伯光的便是刚才那人,立刻便兴奋地议论起来:

“是那个万里独行田伯光?那个银……恶贼?”

仪琳轻轻点头。

定静师太面露喜色:“阿弥陀佛!少侠真是为武林除了一大害。”

自此,恒山众人心中那丁点疑惑,也已消去。

赶往泾县的脚步更轻快了。

傅红雪赶路的脚步同样很快。

他不敢再停下。

因为只要停下,他就会想到初来此方世界时,在华山之上浑噩度日时的一幕幕画面。

结局却是这些画面在刀光剑影之下支离破碎。

那冬日寒风中冒着热气的姜汤,被打翻在地,化作鲜血,将整座华山染成一片殷红。

就像雨后傍晚,西边天际的火烧云一般。

傅红雪朝着西边天际而行。

他只希望太阳能晚一点沉入地底。

归途茫茫,在他脚下。

太阳终是沉入地底,明月已升起。

华山,有所不为轩。

岳不群坐在窗边,半边脸映着月光,半边脸映着烛火。

他将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余沧海死了,辟邪剑谱也毁了,青城派……怕是也已经从武林中除名。”

宁中则吃了一惊:“此话当真?”

岳不群一指桌上的信笺:“这是少林派昭告天下的信函,方生大师亲笔所写,岂能有假?”

宁中则抄起信笺,双眉微蹙,目光一列列扫过信上字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这么说来,平之终于大仇得报,心愿已了……谢天谢地!”

“只是这信上,却没说他的去向,真教人好生担心,他孤身一人……”

岳不群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不知是咳嗽还是冷笑。

宁中则不由得瞥了丈夫一眼,面露疑惑。

只听岳不群道:“你也太小觑这位林少镖头了,就连田伯光,余沧海这些成名已久的人,都死在他手下,你居然还担心他能不能吃饱穿暖?”

宁中则刚要反驳:“我……”

岳不群已继续说了下去:“他拜入我华山,恐怕只是权宜之计,至于毁去辟邪剑谱更是无稽之谈。多半他早就已经修炼过剑谱,只是未及纯熟,福威镖局便遭到青城派袭击。”

“他不得已逃了出来,这才拜入我华山派,在华山之上无人打搅,方便他将剑法练熟,这才下山找余沧海。”

“至于毁去剑谱一说,既然剑谱已经被他熟记在心,留着那物事,不是让别人惦记吗?”

“如今他大仇已报,心愿已了,我们这座小庙,又怎容得下这尊大佛?如今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我们华山派的危机,该怎生渡过!”

说完,岳不群起身,眼望窗外。

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冰冰、蓝幽幽的。

宁中则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感到些不安。

冬去春来,本是个好时节,岳不群却烦躁得有些异常。

以他的养气功夫,平日里难得发一次火,但这些日子以来,岳不群似是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于是,宁中则柔声安慰道:“前些日子,那剑宗的封不平一干人等,不是已经被咱们打发得灰溜溜滚下华山了吗?”

“依我看,他们武功不过平平,这华山有师兄一天在,他们剑宗就别想夺回这华山掌门!”

岳不群脸颊上的肌肉颤动了几下,终是转过身。

烛火映在他疲惫的脸上,本已有些蜡黄的肌肤,现出了几分血色。

“若只是封不平之流,我自然不惧,只是师妹,你还记得与封不平同来的,都有哪些人吗?”

宁中则手指不断屈伸:“丛不弃、成不忧,这两个都是封不平的师兄弟,自然要同进退。”

“嵩山派的陆柏,拿着五岳令旗狐假虎威,硬要说奉了五岳盟主的命令,来管我华山派的门户之事。”

“还有一个讨人嫌的金眼乌鸦鲁什么的,数他最为聒噪,嵩山派来管闲事,尚占了个五岳盟主的名头,他衡山派千里迢迢跑来作甚?”

岳不群叹道:“如今刘正风身死,莫大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这衡山派,以他鲁连荣一脉声威最盛。”

“如今他已与嵩山派作了一道,公然上我华山,这不就是和咱们挑明了衡山派对五岳并派的态度吗?”

宁中则听了,脸色变得煞白,喃喃道:“这么说……联络其他三派共同反对并派,行不通了?” 第六十二章 月照华山 岳不群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怪异,充满了难以言状的讥诮之意。

“联合其他三派?师妹,怎地你四十多岁了,却比珊儿还要天真?”

被岳不群一刺,宁中则有些恼火:“如何便天真了?嵩山派人再多,能有一千人吗?”

“泰山派总也有四五百人,北岳恒山二百多人,加上南岳衡山百八十人,再加上你我,四派联手,论人数,论声势,却也不输于他嵩山派!”

岳不群笑得弯下了腰。

片刻后,拉着宁中则的胳膊,让她坐在椅子上。

“师妹,你可听过那战国七雄,合纵连横之事?”

宁中则脸上兀自带着些怒气:

“师兄博览群书,文武双全,就是去考个进士,也不屈才。我只是个只知舞刀弄剑的粗鄙女子,于这些一窍不通!”

岳不群此时却似恢复了平时的气度,面带微笑,语声也平缓如常:

“昔日,七国争雄天下,秦国最强。其余六国见秦国强盛,担心被吞并,于是便达成盟约,六国合纵共抗强秦。”

“便如你所说,四派合力,共抗嵩山一样。”

“但秦国只需拉拢其中一二,再攻伐另外的国家,六国之间,终究各怀心思,考虑的永远是如何保存自己,便难以同心合力。”

“如今我四派天南海北,比那六国合纵更是远远不如,如何四派联手?但凡出了些事情,根本无法互相援救,只会被左冷禅各个击破。”

“更何况,北岳恒山虽然人数不少,但自三位师太之下,只求自保,于江湖之事参与甚少。”

“至于泰山派,天门道兄倒是个有血性的好汉子,可他那些师叔伯们,能舍得自己的老命,和嵩山派拼上一把么?”

宁中则听了岳不群的分析,也觉得之前自己的想法太过于简单了。

人数最多的两派,都没有什么直接与左冷禅叫板的动力,至于衡山派,出了刘正风这档子事,掌门莫大先生又是个不管事的。

摆在鲁连荣面前只有两条路,投靠嵩山派,或者与嵩山派对着干。

宁中则已明白鲁连荣为何如此选择。

如今,华山派乃是四派中最弱,嵩山派派出陆柏,跟着封不平等人上山,自然是试探。

岳不群虽然凭借武功逼退了剑宗几人,但却也在陆柏面前露出了底牌。

只是一时间,却也想不出别的应对之策:“那依师兄看,我们该如何是好?”

岳不群脸上的笑容,早已消隐无踪。

“但尽人事,各凭天命。”

说完,岳不群走到窗边,望向思过崖的方向。

思过崖上,风清扬端坐于圆石之上。

皓月当空,照得崖上一片雪亮,剑影霍霍,倒映出点点寒光。

骤然,那寒光如长鲸吸水般,被收入剑鞘之中。

令狐冲收剑而立,气息略有些粗重,但脸上却带着难以言状的欣喜。

“风太师叔,徒孙这独孤九剑……成了吗?”

风清扬手抚长须,摇头微笑:“还差得远呢!你才练了几天,就想学成独孤前辈毕生剑法的精义?”

令狐冲一怔。

这两个月来,他隔三差五便上思过崖来,有时是奉了岳不群的命令,来请风清扬下山,有时则是偷偷带些酒菜吃食。

风清扬对酒菜是来者不拒,但令狐冲一提请他出山,就会立刻拂袖便走。

来过几次,令狐冲也不提此事了,只是与风清扬举酒对饮。

反倒是风清扬决定,要传令狐冲一些“本门剑术”。

理由也很简单,当日令狐冲只看了一遍自己的“有凤来仪”,就能有样学样使了个七八分像,于剑法一道的悟性很不错。

若是继续被岳不群这种死板之人调教,一块良才美玉,恐怕就会变成一堆朽木顽石,暴殄天物,从此泯然众人。

令狐冲无比尊敬岳不群,听得风清扬如此评价师父,不由得有些生气。

但转念一想,风清扬是本派长辈,辈分更在岳不群之上,如此评价,于身份上并无不妥。

反正自己只要不把学剑之事转告师父,一切自当无碍。

而且,他的确对风清扬的精妙剑法无比心折,一听有学到剑法的机会,心头顿时火热。

于是,每次上崖,令狐冲都会停上几个时辰,听风清扬传授剑法。

直到这日,方才学全了整套“独孤九剑”,适才试演的时候,也颇有几分自得。

却不想,被风清扬兜头泼了一记冷水。

令狐冲正要开口询问,却听风清扬道:“昔年独孤前辈横行天下,欲求一败而不可得,那是他精研这套剑法,早已使得出神入化之故。”

“你这小子,初学乍练剑法不纯,又怎能抵得过当世高手?怕是要练上二十年,才能和天下英雄一较长短!”

“破气式暂且不提,你小子拳脚功夫一塌糊涂,于那破拳式自也难精,哪怕你苦练了二十年,把全套九剑都练得滚瓜烂熟……”

说到此处,风清扬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摇头不语。

令狐冲见状,立刻追问道:“徒孙的独孤九剑,可有不妥之处?”

风清扬长叹一声:

“并无不妥,只是这独孤九剑变化无穷,随着你日后眼界愈宽,对剑法的奥秘,领悟得也就愈深刻。”

“只是,就连老夫用出破刀式,都没把握破去你那林师弟的刀。恐怕唯有独孤前辈复生,面对他那刀法,才能有必胜的把握吧。”

令狐冲大惊失色,一张长方脸蛋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当日,傅红雪与风清扬交手,他完全没法看出两人的胜负,那也罢了。

而这些日子与风清扬学剑,令狐冲只觉得这位风太师叔于剑法一道学究天人,哪怕是只言片语,对自己都仿佛醍醐灌顶一般,受用匪浅。

如今,风清扬却说,就连自己的独孤九剑,都破不了林师弟的刀?

那沉默寡言的公子哥,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风清扬看见令狐冲的表情,不禁笑道:“冲儿,你且勤练剑法,用心揣摩独孤前辈的剑意,等下次再见了你那林师弟,自会知晓我这话的意思。”

“如今,你已学全了这九剑,老夫心愿已了,这华山派……嘿嘿,终究还是要交在后辈手上。”

说完,青袍晃动,人影已然不见。 第六十三章 此计甚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丁勉,乐厚,汤英鹗三人,站在峻极禅院大殿之中,眼看着左冷禅手起掌落,将一张金丝楠木椅子劈成了一堆碎木。

近些年来,嵩山派声势日盛,他们极少看到左冷禅如此怒火中烧的样子。

左冷禅将一封从浙闽一带快马加鞭送到嵩山的信,往桌上狠狠一拍。

“钟师弟怎地如此草率!这次本是让恒山派就范的大好时机!”

丁勉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乐厚上前两步,抄起了那封信笺,目光扫过上面凌乱的字迹。

他刚从河北赶回来,有要事想与左冷禅商议,却恰好赶上了这样一幕。

看了几行字之后,这位大阴阳手,脸色已是忽阴忽阳,变幻不定。

根据信中所说,卜沉、沙天江二人带去浙闽的四十多名部下,本来打算在泾县埋伏,给恒山远行的一行人致命一击。

结果一夕之间,全数暴毙,一个不留。

至于恒山派,虽然损伤不小,但安然抵达了龙泉,救出定逸师太后,与南少林接上了头。

这样一来,他们分散恒山派,各个击破的计划,已经全数泡汤。

钟镇在信中还强调,恒山派此时对嵩山派已经满怀敌意,似是已发现这些袭击都是嵩山派在幕后策动。

乐厚的一双肉掌曾经击败过无数对手,此时却似拿不稳这一张薄薄的信笺。

“左师哥……这,这该如何是好?”

左冷禅背对着三人,仿佛没听到乐厚的问话。

汤英鹗见状,接过信笺扫了几眼之后,交给丁勉,一双黑中泛灰的眼睛已经开始转动:

“恒山那边,我们便来个死不认账,谅那些尼姑,也拿不出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下的手。”

“她们硬要起疑,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她们不识好歹,拒绝援手在先,出言诽谤在后。”

“但卜沉、沙天江他们……究竟是谁能办得到这种事?难道他们遇到了真正的魔教?”

汤英鹗摸不着头脑,看向丁勉和乐厚时,两人也是各自摇头。

倒是左冷禅冷冷道:“除了那林平之,本座也想不到别人了。他这些日子不正在浙闽一带吗?”

乐厚并没见过傅红雪,骤然听到左冷禅如此之高的评价,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却见丁勉和汤英鹗都是阴沉着脸,又想左师哥一向稳重,想来不会说出些没来由的话。

丁勉已是狠狠一脚,将被左冷禅拍碎的椅背踢了出去:

“当日那林平之上嵩山,我们就该把他乱剑砍作肉泥,也就不会闹出这档子事了!”

左冷禅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颤动,双脚在峻极禅院的地板上,竟然踏出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显然,他正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汤英鹗见状,连忙给丁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些火上浇油的话,然后又对左冷禅道: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再生气懊悔,也是无济于事,还是请左师哥定夺下一步的计划为好。”

左冷禅转过身,目光先落在丁勉身上:

“丁师弟,你怎么看?”

丁勉立刻朗声道:“恒山派去浙闽那些尼姑,已经和南少林作了一道,我们再下手已经很难。”

“依我看,不如趁恒山本派空虚,直接杀上山去,谅那定闲老尼孤身一人,势必难以抵挡!只需屠灭恒山,并派大计,将再无阻碍!”

左冷禅的嘴唇颤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汤英鹗见状,白了丁勉一眼:“屠灭恒山倒是不难,只是并派以后,左师哥做四岳派掌门么?传到江湖上不怕贻笑大方?”

丁勉涨红了脸,他声音本就洪亮,此时情急之下更是如同吼叫:“那你说怎么办?”

乐厚看看丁勉,又看看汤英鹗,一时间不知道该劝哪个。

却听汤英鹗阴恻恻地一笑:“以我之见,现在不妨去对付华山。”

丁勉一怔:“汤师弟,你莫不是糊涂了?那林平之可是华山派的人……”

汤英鹗摇头笑道:“丁师兄多虑了,他若真是心属华山派,现在便应老老实实在华山上待着,又怎会这几个月来,从西北到东南,兜了这么大个圈子?”

丁勉刚要说话,却听左冷禅道:

“不错,这林平之早在年前便试图逃下华山,被岳不群给堵了回去,但没过几天,又跑了出来。”

“就连我嵩山派想招揽他,他都不屑一顾,此人刀法极强,性格又高傲,本座不信他能屈居于岳不群那个伪君子之下。”

“汤师弟,你便说说,该如何对付华山?”

汤英鹗沉吟片刻,计上心来:

“华山路险,易守难攻,若是他们逃入山里,再想捉住就难了。”

“我们可以就恒山派入浙一事,以五岳剑派将在浙闽一带与魔教大战的理由,向岳不群传令,让他带领华山派下山支援。”

“正好,我们手上‘救下’了一些恒山派与魔教交手后掉队的弟子,可以用她们去取信于岳不群。”

“等岳不群下山以后,用我们收编的黑道人手,扮做魔教,将华山派一举歼之。”

“之后,丁师兄会同陆师兄,以及封不平等人,假作救援来迟,到那时,令封不平执掌华山派,并入我五岳派便可。”

丁勉听了不禁蹙眉:“单凭一个口令,岳不群便会带着全派下山?”

左冷禅却喜道:“岳不群非下山不可,此人极其爱惜名声,倘若他知道恒山派遇险却不下山救援,传扬出去,他那君子剑的名号,怕是要改成‘见死不救’了。”

又转向汤英鹗:“汤师弟此计甚妙,本座这便修书一封,汤师弟带上信去寻陆师弟,让他们也不必回山了,带着封不平他们三个,见机行事。”

“至于丁师弟,你和挺儿,带上三十个人去,莫要暴露了身份,见到华山之人,不必留手,一股脑砍了便是。”

待丁勉和汤英鹗领命而去,左冷禅这才对乐厚道:

“乐师弟,你从河北赶来,可是有什么好消息带给本座?”

乐厚心里一直紧绷的弦这才放松下来,忙道:

“根据内应来报,黑木崖那边出了事,魔教的光明左使向问天,不知道犯了东方不败什么忌讳,被抓了起来,下了魔教的大牢。”

左冷禅一怔:“竟有此事?” 第六十四章 各怀心机 向问天这个名字,非同小可。

作为日月神教数二数三的人物,向问天武功既高,地位又极尊崇。

如此人物,竟被东方不败关进了牢中?

左冷禅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乐师弟,兹事体大,可不能有半点差错。”

乐厚忙道:“我初听到此事,也是不敢相信,便又设法去调查,还抓了几个魔教的香主问口供,此事绝无半分虚假。”

左冷禅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狠狠一锤:“真是天助本座,天助我嵩山派!不管东方不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向问天一除,也是除了我的一个心腹大患!”

“向问天在魔教日久,自有一股势力,东方不败捉了向问天,魔教必会内乱不已,无暇顾及我嵩山派行事!”

说完,不禁哈哈大笑,声音震得禅院大殿梁柱上的灰尘不住飘舞。

图谋恒山派受挫的郁闷之气,也已一扫而空。

“再探,再报!本座倒要看看,待我五岳合一之后,你东方不败如此倒行逆施,该怎么和本座斗!”

乐厚得令,退出禅院大殿。

殿内空余左冷禅得意的笑声。

几日后。

华山正气堂中,汤英鹗手持五岳剑派令旗,地上扔着两柄恒山派佩剑:

“岳掌门,这信你已看完……”

话没说完,宁中则已经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汤师兄,怎么这次,嵩山派又认拙夫为华山派掌门了?前些日子你们不是还带着那些剑宗逆徒,上山夺位吗?”

面对宁中则的质问,汤英鹗双手抱胸,昂起头眼睛斜斜瞥视:

“之前陆师兄所作所为,在下全不知晓。岳掌门,尊夫人如此指责汤某,便是你华山的待客之道吗?”

岳不群举手示意宁中则稍安勿躁,又微笑着对汤英鹗道:

“汤师兄何必动怒?内子一向性烈如火,嫉恶如仇,这是江湖中人都知晓的。汤师兄既然没做亏心事,内子的火自然也撒不到汤师兄头上。”

汤英鹗听了岳不群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只是冷笑:

“岳掌门,汤某此番上山,事情紧急,却也没闲心和你争这口舌上的长短。”

“这信你也看了,如今恒山派与魔教大战,陷于危难,传讯求援。”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我嵩山派已经由钟师兄,邓师弟和高师弟带了一百余人,分三批下山支援。”

“你华山派,不知道这次要出几个人?”

宁中则听了,忍不住又要发怒,汤英鹗明显是在讥刺华山派人少力微。

但事实的确如此,她也无力反驳,一张俏脸只涨得通红。

正为难间,只听岳不群朗声道:“既是恒山派有难,岳某定会全力相救,本派弟子,与魔教势不两立,自然是全都跟着岳某下山。”

汤英鹗收起手中的五岳令旗,对岳不群一拱手:

“好!不愧是‘君子剑’,既然如此,汤某还需联络其他各派,便不多待了!”

说完,转身便走,在劳德诺的带领之下快步下山。

随着汤英鹗的背影消失,岳不群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宁中则攥着信,语声焦急:“师兄,这信上所说可是真的?”

岳不群轻轻颔首:

“恒山派遇险是真的,那佩剑做不得假,而且我们只需向定闲师太求证,便可得知真相。”

“左冷禅不至于撒下这样一个一戳就破的谎,只为让我们全派下山去走一遭。”

“但我们此番要提防的,却不一定是魔教……”

宁中则手按剑柄:“这么说,此次下山危机四伏,我们不如留在山上……”

岳不群已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若我们不去相救,日后华山派将如何在江湖上立足?为夫这‘君子剑’的绰号,也怕是要改一改了。”

“你且去召集弟子,收拾好行装,咱们即刻出发。

宁中则终是点了点头,去召集众弟子了。

岳不群则回到房中,从枕头下取出一个扁铁盒。

盒中是一本锦面册子,上书《紫霞秘籍》几个古字,他将秘籍往怀中一揣,这才出门。

当日,华山派众人便下山。

走了两个时辰,天色已暗,便投宿在离山三十多里的白马庙中。

众人均知魔教行事残暴,下手狠毒。

年纪小的,如舒奇、英白罗,还有那几个女弟子,听得师父说此行是去支援恒山派,与魔教战斗,心中不免有些害怕。

便是高根明,施戴子等人,也是心下惴惴,只是碍于自己作为师兄的面子,强颜欢笑,互相放着狠话,赌这次能手刃几个魔教贼子。

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岳灵珊,都一直靠在宁中则身边,小脸煞白,话也少了许多。

唯有令狐冲,一路上神采飞扬,雀跃不已,似是觉得自己新练成的剑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一时间,庙中只有令狐冲插科打诨的玩笑话,与陆大有、高根明等人中气不足的干笑声。

岳不群盘膝而坐,也不去阻止令狐冲。

有一人忽然凑到了岳不群身边,却是劳德诺。

“师父,往嵩山去有两条路,走陆路经潼关、新安,还是走水路去洛阳,再改道向南?”

岳不群睁开双眼,看着劳德诺。

劳德诺连忙避开岳不群的视线,低头道:

“此行路远,徒儿以为不能如此仓促而行,须早做准备,若师父定下路线,徒儿这便连夜去市集采办舟马,也省了明日再寻这些物事,耽误时间。”

说完,双手抱拳,躬身垂首。

岳不群见劳德诺如此诚恳,便微笑道:“德诺,这些弟子之中,以你办事最为妥帖。”

劳德诺立刻道:“徒儿只不过是年长几岁,待大师兄和诸位师弟师妹再积攒些江湖经验,定会远胜徒儿。”

劳德诺始终看着地面,并没有发现岳不群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只听岳不群道:“我们不走潼关,也不走水路。”

劳德诺一怔,不由得抬起头,看见岳不群伸手指向北方:

“我们去恒山。”

就连宁中则都有些不解:“为何直接去恒山?”

岳不群道:“若我们去了嵩山,集合诸派人手,再听左盟主统一调配,怕是为时已晚,救不得恒山之急。”

“从这里直接去恒山,能省下三五天的路程,待退了魔教来犯,左盟主也必能理解我的用意。”

“德诺,你去准备,我们明天往韦林镇去!” 第六十五章 无边落木 窗涵翠岫晴岚色,云断长溪两岸风。

早春时分的华山上,仍残留着些寒意,树木新绿,山花含苞欲放,还有些隐约的虫鸣鸟啼。

应是一派祥和美好的景象。

傅红雪走在山路上,一袭黑衣满是尘土,苍白的脸上疲惫之色尽显。

整个人比半个月前消瘦憔悴了许多。

片刻之后,他已站在正气堂中。

门是虚掩着的,整个屋子空空荡荡,桌椅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以岳不群的严格程度,这种事情在平时绝不会发生。

傅红雪推门而出,从正气堂到演武场,再到众弟子的居所,甚至有所不为轩。

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只有陆大有的猴子,在演武场的木桩上蹲着,对着他龇牙咧嘴。

华山派的人在哪里?

他紧紧握着自己的刀,他的脚在颤抖,肩背在颤抖,就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只有两只手,一如既往的稳定。

他能看出,山上并没有发生过战斗,也同样能看出,华山派众人离开得非常仓促。

因为岳灵珊最爱穿的衫子,还挂在有所不为轩外面的晾衣绳上,没来得及收起。

衫子早已干了。

傅红雪转身往山下奔去。

韦林镇。

此镇与华阴县隔渭河相望,镇旁芦苇丛生,茂密处成片若林,故得名苇林。

久而久之,以讹传讹之下,那草头也不知道被丢去哪里,苇林镇也就成了韦林镇。

华山派众人已行至此处。

镇上虽然有客栈,但店小人多,岳不群言道一干女眷住宿不便,便没在镇上投宿。

一行二十多人,沿韦林镇东向北方走去。

自岳不群以下,一众男弟子都徒步而行,而宁中则,岳灵珊以及几个年纪尚轻的女弟子,则乘了劳德诺所雇的大车。

依岳不群所言,众人今晚便要赶到北方四十里外的朝邑县落脚。

眼看着日头已经向西,众人均加快了步伐。

没人愿意在这荒郊野外的芦苇林中过夜。

只是没行得五里路,宁中则等人所乘的大车,便脱了轴,再也不能前行。

岳不群看着垮在路中的马车,双眉紧锁,久久不语。

“师兄,不能乘车也无妨,我们也都是习武之人,没有那么娇气。不过三四十里路,走过去便是!”

岳不群长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宁中则的话虽然说得漂亮,但那几个女弟子不过十五六岁,入门时间既短,武功又弱,在这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路上,根本走不了多快。

众人只得放慢了脚步,迁就她们。

走到太阳将将落山,不过走出了二十里,眼看今晚是到不了朝邑县了。

岳不群只得令众人寻了块背风的地方,准备休整一夜。

华山众人点起篝火,驱散夜间的寒意。

令狐冲、劳德诺、梁发等几个年长的弟子站在四周守夜,几个女弟子和宁中则,岳灵珊靠在一起,居于众人的最中心处。

待到后半夜,令狐冲已有些支持不住困意,待要试演一遍“独孤九剑”为自己提神时,忽然听得西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正要发声示警,却听端坐在人群中的岳不群忽然朗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一句话中运上了紫霞神功的内力,语声在夜空中远远传了出去。

华山弟子们方才还迷迷糊糊,也都被惊醒,只听宁中则低声道:“有敌袭,大家背靠背站好,拔剑!”

呛啷啷之声不断,华山众弟子拔出长剑。

芦苇丛中,已钻出二三十道身影,均各黑衣覆面,手持灯笼,所带武器五花八门,看不出来路。

只听劳德诺大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在下华山二弟子劳德诺,来者报上名来!”

那领头的黑衣人哈哈大笑:“原来是华山派的,不知掌门岳先生,是哪一位啊?”

岳不群越众而出,盯着领头的黑衣人:“岳某不才,执掌华山,不知阁下深夜拦路,有何贵干?”

黑衣人道:“贵干不敢当,只不过兄弟们这几日辛苦得紧,想让华山派的女侠们陪上几天,舒活舒活筋骨!”

“岳先生,江湖都道你这位君子剑急公好义,兄弟们这遭为难事,岳先生想必会帮到底的吧?”

此话一出,饶是以岳不群养气功夫之深,也不由得心如火炽,气若烟生,长剑已握在手中:

“阁下藏头露尾,连真实面目也不敢让岳某知晓,如此鼠辈行径,真是教江湖中人耻笑。岳某既然得道上朋友称一声君子剑,便是要除了你这些邪魔外道!”

话音刚落,便是一招“无边落木”,剑光幻作十余道寒星,笼罩住了那黑衣人所有要害!

那黑衣人却是往后一退,身旁两名同伙各使单刀,同时用出“夜战八方乱披风”势。

只听铮铮声响,火星四溅,岳不群这一招“无边落木”,竟已被两人接下。

岳不群暗道一声不妙。

他这一招虽然未出全力,但如此轻易便被化解,说明对方实力不弱。

兵器互相交击的声音不断传来,华山派看似只比对方少了几人,但那些年轻的弟子根本不是众黑衣人的对手。

没过几招,英白罗便被流星锤砸中大腿,痛得倒在地下翻滚哭嚎。

再两招后,舒奇也被一怀杖打翻在地,肚子上又挨了一脚,整个人蜷缩成虾米,脸上涕泪横流,不住吐着腹中酸水。

很快,除了令狐冲、劳德诺等几个入门较早的弟子之外,还站着的只有岳不群一家三口,和几个背靠背站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女弟子了。

那些黑衣人并没有立刻取了众男弟子的性命,只是让他们倒地哀嚎,试图以此扰乱岳不群等人的心智。

岳不群却充耳不闻,长剑法度森严,力战九个敌人,仍然不露败相。

那边,宁中则护着岳灵珊,正与四名敌人相斗,只见岳灵珊一招“白云出岫”,剑锋横削。

敌人手握单刀,见此招平平无奇,举刀便格,没想到岳灵珊手中碧水剑,削金断玉锋利无比。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单刀已被斩断。

岳灵珊一喜,招式却已用老,剑尖只在那人肩上划了一个血口子,那人已丢下单刀,飞脚踢向岳灵珊腰间。

宁中则见女儿遇险,不顾自身安危,一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全力使出。

长剑自那人左肋刺入,右胸穿出,将其立毙于剑下! 第六十六章 夺命连环 宁中则这一剑情急之下,使出了十成力气,连剑格都几乎捅进了敌人的肋骨里面。

待要拔出时,长剑却已被卡住。

另一名敌人已经挥舞钢鞭,猛砸过来,宁中则若要闪躲,势必伤到岳灵珊。

为免伤到女儿,她只能运力于背,用自己修炼近三十年的华山正宗内功,硬扛了这一鞭。

虽然有内功护住脊柱,没被这一鞭砸断,但敌人膂力沉雄,只砸得宁中则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娘!”

岳灵珊惊叫一声,挥动碧水剑向那人砍去,那人嘿嘿一笑,钢鞭横扫,与碧水剑撞在一起。

火花四溅,钢鞭被削落了两个竹节,岳灵珊的虎口也被震裂,再握不住剑柄,碧水剑脱手飞出,斜斜插在地上。

那人桀桀淫笑,却不继续攻击,只步步朝着岳灵珊逼近。

“剑不错,就是武功差了些。以后别跟你那个伪君子爹学了,老子传你几路鞭法,包你受用不尽!”

岳灵珊气得浑身发抖,但手中无剑,根本斗不过敌人,只得搀着宁中则,两人不断后退。

令狐冲见状,心急如焚:

“小师妹莫慌,我来救你!”

刷刷两剑迫退敌人,刚往岳灵珊处走上两步,身旁陆大有精瘦的身影已倒在地上。

他吃了一惊,再看梁发、施戴子等人,已是左支右绌,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唯有劳德诺手舞长剑,大声咒骂,正与两名敌人战斗,一时间竟不露败相。

而围攻师父岳不群的敌人,已多达十二人,众人围成一圈,只用兵器往里攒刺,岳不群左冲右突,始终无法脱出包围圈。

“如今,只能靠风太师叔传授的独孤九剑,才能战胜敌人,救小师妹和华山派了!”

眼看两个敌人各使短枪,令狐冲目光一肃,破枪式已经使出,剑尖所指,正是两人破绽所在!

那两人没料到令狐冲的剑法会变成这样,一时大意,手腕各自中剑,拿捏不住短枪,连忙跃开。

围攻岳灵珊和宁中则的几人见状,也立刻转而攻向令狐冲。

令狐冲一击得手,心下大喜,眼见那使钢鞭的人抡鞭猛砸过来,当即一招破鞭式,直指对方破绽!

那用钢鞭的人眼看要将手腕送在令狐冲剑锋之上自行切断,急忙用力下压,钢鞭狠狠砸在地上,只震得自己手腕臂膀尽数酸麻。

但另一个使刀的人也已经趁机着地滚近,地堂刀法斩向令狐冲脚踝。

令狐冲眼见避无可避,只得使出无赖打法,挥剑当头砍下,势要与敌人同归于尽。

那敌人显然不愿意自己一命只换令狐冲一双脚,单刀收回护住顶门,挡下了令狐冲这一击。

令狐冲正要追击,却听脑后呼呼风响,显是有人用重武器袭击。

他不及细想,也顾不得姿势是不是美观,干脆一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于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了敌人的偷袭。

再回头看去,只见敌人人高马大,手持一对水磨炼钢挝,舞得呼呼风响,正向他冲来。

双挝重达十几斤,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令狐冲不由得退了几步,不敢用剑与之相碰,只凝神看着对方招式中破绽。

看了几眼,发现这挝法不过尔尔,与钢鞭大锤之法大同小异。

于是心下大定,待那人右手横挝扫来时,长剑反挑,剑尖刺向那人破绽所在!

若那人继续挥挝横扫,这一剑必将先刺中他的肩膀,废掉他整条右臂!

但下一瞬间,令狐冲眼中的喜色,便已化作惊骇之意。

他满以为那人会变招躲闪,却不料那人的一挝仍是直挺挺砸了过来,似乎丝毫不以自己会受伤为意!

令狐冲想要收剑变招闪躲,为时已晚!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长剑径直贯入那人右肩,但那人右手钢挝,却也借着惯性狠狠砸在令狐冲左肋。

只听喀啦啦几声闷响,令狐冲左边肋骨断了好几根,张开嘴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敌人极为悍勇,右臂虽然受了重伤抬不起来,却仍抡着左边钢挝,横扫竖劈,朝令狐冲猛攻不止。

令狐冲已经痛得眼前金星乱冒,手中长剑兀自插在那人肩头,只凭本能勉强躲过了两挝。

脑中一片混沌,只想:

“风太师叔说这剑法可破尽天下武学,为什么我使出来,却不管事的?”

宁中则和岳灵珊看到令狐冲身受重伤的一幕,忍不住异口同声:

“冲儿!”

“大师哥!”

宁中则顾不得背上疼痛,纵身而起,拔起岳灵珊的碧水剑,便朝那使挝之人攻去。

刚迈出两步,旁边已有三人掷出“飞爪百链锁”。

宁中则受伤之后,身法不灵,竟没能躲开,被百链锁捆住手脚,一时间动弹不得。

见师娘受困,令狐冲终是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兵刃交击的声音,也忽然停止了。

剩下的敌人,还有二十四人。

而华山这边,除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几个女弟子之外,就只有岳不群和岳灵珊能自由行动。

梁发、施戴子、高根明等年纪大些的弟子,已各自受伤,倒在地下翻滚挣扎。

劳德诺也已经被人点了穴道,躺倒在地。

有七八个人手持火把和兵刃,看管着华山众人,另外的十余人将岳不群围在中间。

那领头的黑衣人道:“昔日魔教长老攻上华山,尸骨无存,世人皆道华山派厉害非凡,今日一战,嘿嘿,不过尔尔!”

“岳不群,你今日败在我们手中,念你一派掌门之尊,快自尽了罢!给你留个全尸!”

岳不群不答,忽然脸上紫气大盛,身形晃动,举剑对着右侧一人当头直劈!

那人知道紫霞神功厉害,急忙躲闪,却见岳不群圈转长剑,已经拦腰横削向另一人。

正是剑宗绝学“夺命连环三仙剑”!

剑招迅疾无比,与适才岳不群所使严谨的华山剑法大不相同,第二人猝不及防,腰间中剑,倒在地上。岳不群已身随剑进,纵身往包围圈外跃去。

领头的黑衣人见状,立刻料到了岳不群的心思:“岳老儿要逃!拦住他!砍了他的老婆女儿和徒弟!”

一人立刻挥动单刀,朝着躺在地上的梁发砍去。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梁发的眼睛已经瞪圆,满脸都是惊骇之色。

拿刀那人的头颅,就掉在他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接着,那人无头的身体颓然倒下,露出身后同样手持单刀,身穿黑衣的身影。 第六十七章 攻守之势 “你是什么人?”

眼看华山众人已成瓮中捉鳖之势,却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领头的黑衣老者又惊又怒。

借着黑衣人手中火把的微光,宁中则也看清了来者的脸孔,心中先是一喜:

“竟然是平之?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怎生寻到我们?”

然后便想到敌众我寡,多一个人,不过是多死一人罢了,连忙提气叫道:

“平之,莫管我们,快跑!”

傅红雪并没有跑。

他静静站在原地,但整片空地上的情势,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岳不群只差一丈,没能跃进芦苇丛中,反而被两个使用链子枪的敌人给逼了回来,重新被十余个敌人围住。

岳灵珊赤手空拳,与四个女弟子站在一起,旁边站了两个敌人。

不远处,宁中则被“飞爪百链锁”捆住双脚和持剑的右手,摔倒在地,三个敌人各自一手持短刀,一手握着百链锁的另一端。

令狐冲胸口衣襟上全是呕出的鲜血,迷迷糊糊人事不省。

芦苇丛边,劳德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生死不知,手臂和大腿上有两道血口子。

陆大有和英白罗受伤甚重,躺在地上没了声响,其他人也各自带伤,有几个黑衣人站在高根明和施戴子等人身边,举着兵器将落未落。

“还是迟了。”

傅红雪暗自懊恼。

岳不群等人下山之时并没有掩饰行踪,他稍一打听之下便知晓了华山派的去向。

于是便一路追踪到这里,远远听到岳不群说话的声音,急忙赶来,也只来得及救下一个梁发。

此时,华山众人如同俎上鱼肉,躺在地上任人宰割,他纵有三头六臂,也分身乏术,救不得这许多人。

梁发躺在地上,看得分明。

傅红雪的双脚,已经将坚实的土地踏出了两个深深的足印。

与此同时,领头的黑衣老者听到宁中则的话,也想到了来者的身份:

“原来你就是福威镖局的林少镖头,真是失敬。”

说着失敬,语声中却没有半分敬意。

傅红雪不答,只暗暗计算着他与那黑衣老者之间的距离。

只听那黑衣老者又道:

“听闻林少镖头杀了余沧海,报了灭门之仇,老夫在此恭喜!岳不群这伪君子暗藏祸心,名义上是扶危济困,实则图谋你林家剑谱,老夫今日便替林少镖头出手,除了此贼,如何?”

话音刚落,那边岳灵珊就已经嚷了起来:“小……林师弟,你别听这贼人胡言乱语,诽谤污蔑我爹爹!”

那边令狐冲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岳灵珊的声音,勉力撑起身体看过去,又顺着岳灵珊的目光看到了傅红雪。

“林师弟?他怎么会来的?”

令狐冲想爬起来帮忙,左肋又是一阵剧痛,只疼得他眼冒金星,几欲晕去。

正在此时,傅红雪终于开口:

“你们可以走了。”

话是对那领头的黑衣老者说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岳不群和宁中则等人在内,齐齐怔了一下。

那老者呆立了半晌,仿佛在确认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最后还是忍不住冷笑道:

“林少镖头,你是在和老夫开玩笑吗?这笑话,可并不好笑啊。”

借着火把的亮光,老者能看清面前这个年轻人。

脸色即苍白又憔悴,眼睛周围更是乌黑一片,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的样子。

这样的人,本不应该带给人太大的压力。

见傅红雪依然静立不动,一言不发,老者反而又走近了两步:

“林少镖头,你倒是说来听听,老夫现在胜券在握,二十个人对付你们师徒两人,为什么要走?”

傅红雪冷冷道:“你若是不走,就得死。”

那老者脸色一寒,还没答话。

两个使刀的黑衣人已经自傅红雪左右攻来。

两人使的招式都是一样的“五虎断门刀”,论刀法,不过是江湖中的大路货,平平无奇。

只不过两人膂力沉雄,内功也甚强,加上配合日久,两柄单刀映着火光,顿时幻出金灯千盏。

岳不群看得分明,之前自己的“无边落木”,便是被这两人挡下,两人联手时的实力,绝不在宁中则之下。

宁中则更是高声叫道:“平之小心!”

第三柄刀的光芒亮起,在那千盏金灯之中,如流星般划过,一闪即逝。

接着,漫溅的血珠便如桃花般飘落。

第三柄刀,重新回到了那漆黑的刀鞘之中,仿佛从来没有被拔出来过。

老者的瞳孔已不自觉地收缩,笼在袖中的双手微微发颤。

他根本没看清那是一柄什么刀!

远处,另一个黑衣人将短枪指在陆大有的胸口之上,对傅红雪高声威胁:

“林平之,你要是再动一下刀,老子立刻把这些人捅死!”

傅红雪看都没看他。

“你若是捅死他,你也得死。”

那黑衣人口中干笑数声,但悬在陆大有胸口的短枪枪尖,起起伏伏,始终没勇气落下。

两拨人就这样互相僵持着。

忽然,东南方向升起一枚哨箭,尖锐的啸声在寂静的夜空中远远传来。

那老者当机立断:“撤!”

听得命令,一行黑衣人连自己同伴的尸首也不管了,立刻尽数钻入芦苇丛中。

就连捆住宁中则手脚的“飞爪百链锁”也干脆扔下不要。

傅红雪并没有追赶,而是快步走到宁中则身前,刀光闪过,已将“飞爪百链锁”砍断。

岳灵珊也跑了过来,抱着母亲痛哭起来。

岳不群站在人群之中,看着躺满一地的华山派众弟子,不由得长叹一声。

“你们几个,去把人都扶过来吧。”

几个女弟子也顾不得人小力微,合力将同门师兄们一个个抬到了篝火旁边。

宁中则忍着背伤,也和岳灵珊一道,将生死不知的英白罗拖了过来。

傅红雪走到倒在地上的令狐冲身前,刚准备伸手。

却听令狐冲龇牙咧嘴,有气无力地道:“谢……谢了,我还能……能行……”

说罢,手撑地面,摇摇晃晃坐起身来。

傅红雪见状,也便走到一旁,将已经昏迷的陆大有负在背上,往岳不群等人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丈远,芦苇丛中忽然钻出六个人影,将令狐冲举在肩上,倏地又钻进了芦苇丛中!

事情发生在转瞬间。

岳不群相距甚远,且还在忙着查看弟子的伤势,根本无暇顾及。

傅红雪待要放下陆大有去追赶,已失了几人的踪迹。 第六十八章 下任掌门 “冲儿!”

宁中则远远看到令狐冲被人掳走,惊叫出声。

待要追去,只刚提一口真气,便感觉眼前金星乱舞,背上被钢鞭所砸之处更是传来一阵彻骨剧痛。

心知自己此番受伤不轻,却又担心令狐冲安危,焦急之下不由得一口鲜血喷出。

傅红雪见状,将陆大有放在地上,抢前一步,待要说些什么,却是嘴唇颤动,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岳不群起身,将手按在宁中则背后,将紫霞真气缓缓注入。

片刻之后,宁中则深深吸了两口气,摇头道:“无妨,只是外伤。我只是担心冲儿……难道是适才那些人去而复返,掳走了冲儿?”

“师兄,你可知道这些人是何来路?为何要对我华山派痛下杀手,难道他们是魔教中人?”

岳不群脸上紫气隐隐,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下,显得有些诡异:

“这些人武功家数甚杂,绝非正派人士,但要说他们是魔教中人,却也未必,莫忘了我们下山之前说过的话。”

宁中则皱眉道:“你是说嵩山……可咱们下山来,特意改道向北,他们应该不知道咱们的行程啊,怎会特意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埋伏?”

岳不群嘿嘿冷笑:“自然是咱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

正在此时,负责清点人数的岳灵珊也走到二人面前:“爹,其他人都在这儿,只有二师哥不见了。”

宁中则又是一惊:“连德诺也不见了?莫不是也被人……”

岳不群又是冷笑数声,道:“这叛徒,若是此时不跑,待我们缓过神来,可就跑不掉了。”

岳灵珊和宁中则同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岳不群:

“二师哥是叛徒?”

“你说德诺?”

岳不群望着东南,那群黑衣人退去的方向:

“我起先只是有些疑心,但这些日子看他一番做作,便已有了九成把握。”

岳灵珊双掌一拍:“是了!二师……劳德诺去买的车,结果偏偏走到这儿就脱了轴,不然咱们早就到前面的朝邑县了!”

宁中则也道:“适才他与人相斗,大声叫骂,自然是在对暗语,这么说来,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敌人的眼皮之下,却不知……”

说到此处,抬眼看到一旁默默站着的傅红雪,强笑道:

“还好有平之及时赶到,驱走了敌人,不然我华山派,怕是今夜就要灭门了。”

岳不群却轻轻摇头:

“师妹此言差矣,灭门的是我华山气宗,待我们一死,封不平等人自然会回华山,鸠占鹊巢,以剑宗的名义重掌华山派,再支持左冷禅五岳合并!”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表情均是凝重。

深知这一晚的血战,只不过是一个开始,日后不知还会有多少危机等着降临在华山派头上。

宁中则又想起令狐冲生死未卜,不禁落下泪来:“此番冲儿也被他们掳走……”

傅红雪忽然开口:“后来的那六个人,与之前的人并非一路。”

岳不群和宁中则均是将信将疑,岳灵珊已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傅红雪道:“穿着、轻功、去向,都与之前那伙人不同。”

以他的眼力,在黑暗之中亦能一眼看出这些。

岳灵珊听了,立刻上前一步,仰视着傅红雪:“那你能追上他们,把大师哥救回来吗?”

傅红雪没有看岳灵珊亮闪闪的眼睛,只是转头看向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下的华山弟子。

“我……”

若是没有这些人,他自然会去追那几个怪人,将令狐冲救回。

可现在,二十余人中,只有岳不群一人还能战斗,其他人连行动都不甚方便。

若是再遇到敌人,断无幸理。

岳灵珊已经快要哭了出来,却听岳不群叹道:

“珊儿,爹知道你一向和冲儿要好,但这里还有这么多师兄师姐需要照顾,你便莫为难平之了。”

岳灵珊待要争辩,又听宁中则道:“听爹的话,待咱们离开此地,寻到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娘亲自去寻冲儿回来!”

听父母都如此说,岳灵珊也不再争辩,只默默走到陆大有身边,与一名女弟子一道,为陆大有上着伤药。

下弦月渐渐升起,冷蓝色的月光如刀锋般,割开芦苇丛的缝隙,将斑驳的影子投在华山众人身上。

伤重如英白罗陆大有等,已昏迷不醒,伤势较轻的弟子,包扎过后,也扛不住倦意,一个个均沉沉睡去。

岳灵珊也像一只小猫一样,蜷在宁中则身旁,母女俩互相依偎着,也进入了梦乡。

岳不群盘膝而坐,暗暗叹息。

这般情况,也不需要安排什么人守夜了。

若是再来一波敌人,能战斗的,只有自己,和眼前静静站立,望着天上冷月的年轻人。

“平之,前些日子为师……我还听闻你在福州,怎生会来这里?”

岳不群的语声中充满疲惫,但他强撑着精神,不让自己睡去。

说话,可能是唯一能提神的方式了。

傅红雪同样疲倦。

两个时辰之前,他还在懊恼自己来得不够快。

现在,他唯有庆幸,自己没有来得太迟。

“嵩山派假扮魔教,设计袭击恒山派。我想他们可能也会对付华山派,便赶了回来。”

语声僵硬、平板,不带什么感情。

岳不群立刻追问道:“这么说恒山派并没有和魔教交手?”

傅红雪道:“没有。”

岳不群听了,暗自寻思:“果然不出所料,左冷禅没得到辟邪剑谱,就只能干脆动手,对付恒山派和我们。”

“倒是平之的武功……一招之间,便斩了那两个使刀的家伙,刀法凌厉迅疾,乃是我生平仅见……难道他此去福建,真的已练成了辟邪剑谱中的武功?”

“他此番千里迢迢赶回华山相救,想必心中还是心系本派……既然如此,他确是我用来抗衡左冷禅的一个机会,我须谨慎行事,切不能让他再不声不响地走了!”

于是岳不群又道:

“难得平之如此明察秋毫,若没有你,华山派今日定当覆灭!”

“既然恒山派并未和魔教交手,我们也不用去恒山了!待我们休整一番之后,即刻回山,为师必在列位祖师灵位前焚香祷祝,表你为华山派下任掌门!” 第六十九章 当有此劫 傅红雪寻了一块大石,无声无息地坐下。

适才,岳不群的语声听来无比诚恳。

如果换了是令狐冲,此刻恐怕已经双膝跪地,感激涕零,心潮澎湃而不能自已。

但此刻,在岳不群眼中,面前那年轻的便宜徒弟,脸上就像戴了一层人皮面具,毫无任何情绪波动。

岳不群有些怀疑,难道华山派下任掌门的位置,都不足以打动他吗?

在傅红雪刚上华山的时候,岳不群不是没想过让岳灵珊和他把关系走近些。

结果,傅红雪犹如一块木头,一座冰山,根本不去搭理任何人。

在岳灵珊抱怨了好几次之后,岳不群终于认识到,这人对自己的女儿,一点兴趣都没有。

如今,自己除了华山掌门之位,也没什么能给出去的了。

该如何是好?

傅红雪并不知道岳不群在想些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成为一派掌门。

像马空群那样的人,才能撑持起兴盛一时的万马堂。

若是叶开愿意,或许也是个好人选。

唯独自己不行。

因为他掌控不了别人的心思,更不会如那些人一般设局。

他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刀。

当他身陷别人局中时,也只有这柄刀,能够帮他破局而出!

傅红雪攥紧了自己的刀。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牛郎织女双星升至天顶时,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华山弟子们睡得并不踏实。

黎明时分最是寒冷,有几人已冻得醒来,左右难以入睡,便三三两两结伴到周围寻找木材,做了几个简易的担架。

待天色亮起,众人便将伤重的陆大有三人抬着,往朝邑县而去。

远远看去,狼狈无比,倒像是逃荒的人群,而不是名满天下的华山剑派。

不到三十里的路,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

马色分朝景,鸡声逐晓风。

朝邑县上的戍楼早已废弃,看不到放哨士兵的身影。

好在医馆还开着。

赶来求医问药的老乡们,忽然看到华山这一众满身血污,还各自佩剑的武林中人,均各远远避开,谁都不想惹上麻烦。

只是苦了那郎中,既不想掺和江湖中事,又没胆子拒绝,只支支吾吾,想找个借口把华山众人支走:

“这……各位英雄……敝馆……”

岳不群看出了郎中的为难,于是上前一拱手,朗声道:

“在下华山岳不群,先生……”

话没说完,郎中双眼一亮:“阁下就是人称‘君子剑’的岳先生?”

岳不群连忙道:“不敢,只是江湖朋友抬爱……”

那郎中已经呼喊着徒弟,把陆大有三人抬进医馆,瘦巴巴的脸上已经换上笑容:

“岳先生在这秦川一带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大伙儿都是仰慕得紧!既然是岳先生的高徒受伤,小老儿定然全力以赴。”

岳不群捻须微笑:“都是岳某分内之事,我这几个徒儿,还麻烦大夫多费心了。”

那郎中口中连连称是,开始查看起陆大有三人的伤势。

宁中则和岳灵珊看着岳不群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崇敬和骄傲。

岳不群又走出医馆外:“德……根明、戴子,你们两个去买些吃的,大伙走了一天,都饿了。”

高根明和施戴子也各自带伤,好在伤势不重。

如今令狐冲失踪,劳德诺叛逃,梁发重伤,他们这第四第五两大弟子,就成了华山派新的顶梁柱。

两人领命而去,这时,岳不群才发现,傅红雪不知何时,又不见了。

他心下狐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走到宁中则身旁,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

“师妹,你看到平之去哪儿了吗?”

宁中则正看着郎中把陆大有被打折的肋骨对正,脸上满是紧张担忧的神色。

直到岳不群微微加大了语声,问第二遍的时候,宁中则才反应过来:

“平之?他不是一直跟在后面……”

说话间她往外看去,只有一众灰头土脸的华山弟子,并没有看见那一袭本应很显眼的黑衣。

只是如今,除了焦急之外,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未时过去,郎中的脸上已是沁满汗珠,颤抖的手探在梁发腹部被枪戳出的伤口中,用棉布吸去淤血,又敷上生肌散。

一旁的徒弟,正在银针之上穿好细线,并用烛火炙烤针身。

岳灵珊等一众女弟子,根本不敢看这血肉模糊的场景,一个个躲到了医馆外面。

那郎中已是附近最好的名医,但他也已有言在先,自己所做不过是尽人事,陆大有等人能不能挺过去,只能听天命。

陆大有和英白罗已经包扎完毕,躺在地下,气息衰微,脸上一片蜡黄,毫无血色。

他两人在华山派中,人缘甚是不错。

有些年轻的弟子看到两人奄奄一息的样子,已经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岳不群见状,只得叹道:“他们三人,命中注定当有此劫,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

宁中则缓缓摇头:“我现在更担心冲儿,他所受之伤,不比大有他们轻多少,如今被人掳走,生死不明,我……”

说到此处,不禁也掉下泪来。

却听岳不群沉声道:“师妹,你多虑了。”

宁中则愕然抬头。

岳不群已继续说了下去:“平之适才说了,掳走冲儿的人,和围攻我们的人并非一路,但他们掳走冲儿,无非两个原因。”

“其一,冲儿对他们有用。其二,他们要用冲儿来对付我们。”

“不管是哪个原因,冲儿都必须活着才行,所以那些人必会救治于他,师妹你无需太过担心。”

宁中则听了岳不群的分析,一想之下颇有道理,也便宽心。

但转念一寻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若那些人是敌非友,用冲儿的性命威胁我们,我们又该如何……”

岳不群目光扫过众人,无奈叹道:“又该如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若是平之在,他或许还能猜出那些人的来路和用意,只是他……嘿嘿,神龙见首……”

话没说完,就听得馆外岳灵珊兴奋的声音响起:

“林师弟,你去哪里了?爹娘找不到你,正着急呢!”

岳不群听见,立刻快步走出医馆外。

只见傅红雪正从一辆大车上跳下来。 第七十章 被逼无奈 傅红雪从前是不会驾车的。

大多数时候,他赶路都依靠自己的双脚。

哪怕需要以车代步,他也会找到为他驾车的人。

但很多事情,到了被逼无奈,不得不做的时候,便也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朝邑县本来不算太大,他们所在,更只是县城南边的一个小镇。

以傅红雪的轻功,在陆大有三人治伤的时候,已经足以在这个小镇中查探一遍,是否有别的敌人埋伏。

小镇只是个平常的小镇,有的只是那些简陋的店铺和朴实的人。

确认安全之后,他方才买了一辆大车,用拙劣生疏的手法,驾着车赶回了华山众人所在的医馆。

岳灵珊已跳上了车,打开车门往宽阔的车厢里面张望:

“林师弟,原来你一声不吭,却是去赶车了。但愿这辆车不会像二……劳德诺弄来的那辆,没走多远就脱了轴。”

听到岳灵珊这话,傅红雪目光微微一肃。

他并不知道这个小插曲。

但经岳灵珊这么一说,加上岳不群之前所下的判断。

他已经能确定,劳德诺就是嵩山派安插在华山的人,而且在他们来时的车上做了手脚。

劳德诺入华山门下已久。

看来嵩山派针对其他四派的布局,早就已经开始了。

嵩山派的实力,傅红雪已有了解。

若是只有自己一人,自然来去自如。

但若要护得华山这二十几人周全,却是难上加难。

他的左手攥得更紧了。

手中的刀鞘,依然漆黑、冰冷。

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这柄刀在手中,他心中总有一块部分,能够安定下来。

仿佛这柄刀,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平之,依你看,我们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问话的是岳不群。

傅红雪的目光直直盯着长街的尽头,语声木然:

“我不知道。”

此刻,他们暂时是安全了。

但嵩山派既然已经出手,将岳不群等人诓下了华山,就定然不会放过这个一举击溃华山派的机会。

如今,敌人可能在任何一条路上,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反倒是岳灵珊,从岳不群的问话中听出了些弦外之音。

“爹,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回华山了?”

她坐在赶车人的位置上,小腿轻轻摇晃,脸上却带着些期待之情。

岳不群缓缓点头:

“不错,既然大伙儿都下山了,也不必急着回去,机会难得,便到处游历一番,长长见识也好。”

他口中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担心那些敌人在他们回山的路上再次设伏,到那时,华山派势必损伤惨重。

但这种损伤士气的话,他自然不愿当着女儿的面说出来。

他相信傅红雪能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

傅红雪没有异议。

如今返回华山,确是最危险的一条路。

岳灵珊听了,不禁从车上跳了下来,双手轻拍:“真的?爹,林师弟也在这儿听着,你可不能反悔!”

岳不群伸手轻点女儿光洁的额头,面带微笑:“自然不会反悔,珊儿,你且说说,想去什么地方?”

岳灵珊秀眉蹙起,琢磨了半晌之后展颜笑道:

“有啦!既然要走,当然走得越远越好,别只走出个几百里,便又要回山,那多扫兴。”

“上次我和二师……呸,和劳德诺那个叛徒去了福州,扮成了一个丑丫头,不愿意在外面走动,什么都没见到,太也可惜,咱们便再去福州……”

傅红雪听着岳灵珊的话,感觉颇有些哭笑不得。

他便是从福州赶回来,深知这一路山高路远,之前岳灵珊和劳德诺去福州的时候,人数既少,又没有敌人环伺,一路上如同游山玩水,自然轻松。

而如今,不但带着受伤难以行动的同门,还要提防嵩山派的动静。

最重要的是,从这里去福州,不管走哪条路,都势必要经过嵩山派的势力范围,危险重重。

他待要开口分说,却见宁中则已经从医馆中出来,对岳灵珊道:

“从这里到福建,万里迢迢,咱们哪有这许多盘缠?莫不成华山派变了丐帮,一路乞食而去?”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轻松了不少。

梁发的性命已经无碍,她这才出医馆来,正好听得岳不群几人讨论,听到女儿异想天开的提议,忍不住开口驳斥。

岳灵珊听了母亲的话,不由得鼓起腮帮子,不再说话。

却听岳不群道:

“福州的确是有些远,但咱们距洛阳,倒只有五百余里。”

说着,目光转向傅红雪:

“平之的外公金刀无敌威震中原,我一直好生相敬,只是缘悭一面,咱们便去洛阳拜访王老如何?”

宁中则双眼一亮,寻思:“师兄这个法子甚妙,一来平之入我华山门下,确是有理由去拜访王元霸。”

“二来他金刀王家的武功虽然不过尔尔,但在中原名声不小,谅嵩山派不敢公然对着王家下手。”

“三来平之已报了父母之仇,是该去外公家有个交代,此行正好顺路。”

于是她也开口赞同道:“正是如此,如今平之武功已成,大仇得报,说与亲人知晓,他们也定会为你高兴。”

“至于我们,倒是沾了平之的光,若是能结交到几位说得来的朋友,那便更是不虚此行。”

岳灵珊听父母都如此说,便也眨眨眼睛,走到傅红雪身前:

“林师弟,你该不会这么小气吧?我可听说过,洛阳王家家财万贯,到时候我们去了洛阳,这衣食住行,你可得全包下!”

傅红雪心下却十分犹豫。

一方面,他也认为岳不群的这个计划可取。

从此地走水路转道东南,用不了一两日便可到达洛阳,到那时只要入住金刀王家,便可暂时衣食无忧,让受伤的众人安心调理。

但他对于这些从天而降的外公、外婆以及诸位娘舅,内心深处颇有些抵触,甚至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些人。

一抬头,迎上岳家三人满是期待的目光。

再往医馆里面看去,看到躺在地下、包裹得如粽子般的陆大有三人,以及满脸憔悴,狼狈不已的其他华山弟子。

他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华山上度过的几个月,想起了他们没受伤时活灵活现的样子。

终是轻轻点头:

“我们去洛阳。” 第七十一章 近乡情怯 行不数日,众人便到了洛阳。

并没有直奔金刀王家,而是先寻了一家大客栈投宿。

原因无他,数日奔波,一番血战之下,华山众人的形象实在不敢恭维,虽然还比不上丐帮,但也相差不远。

岳不群自然不愿意自己一行人在金刀王家面前丢了份。

“师兄,你已是第三次问我这衣服是否得体了。依我看,便是最挑剔的道学先生,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宁中则一边给岳不群整理衣物,一边笑道。

岳不群却故作严肃:

“我们不请自来,若是再失了礼数,岂不是堕了华山派的名声?”

收拾停当之后,岳不群令高根明、施戴子两人留守在客栈,照顾其他师弟师妹。

自己则带着宁中则和岳灵珊,到集市上挑了些礼物,问清了金刀王家的位置,一路步行前去。

傅红雪也跟在他们三人身后。

他并不认识金刀王家。

更不愿意去与王家的人接触。

但作为林平之,他必须去。

王家并不难找。

高墙大院,朱红漆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和门环都擦得锃亮。

八名壮汉左右排开,各自腰悬单刀,在大门外立着。

见傅红雪四人走向大门,八人立刻拦住去路,开口喝问。

傅红雪嘴唇微微颤动,却终是一言未发。

岳不群见那八人已有些不耐烦之意,便道:

“在下华山岳不群,此番带了徒儿出外游历访友,以增见闻。

“途径洛阳,第一个要拜访的,便是中州大侠、金刀无敌王老爷子。”

又一指傅红雪:

“这位,便是王老爷子的外孙,福建福威镖局的林少镖头,如今也拜在我华山门下,特来省亲。”

八个壮汉看看岳不群三人,又看看傅红雪,将信将疑,分出了两人进屋禀报。

不多时,屋内走出二人。

身材甚高,长相有几分相似,只其中一人身材较为肥胖。

两人太阳穴都向外鼓起,手上筋骨突出,满是老茧,显然是内外兼修,造诣颇深。

胖子走到岳不群面前,先拱了拱手:“阁下便是人称‘君子剑’的岳掌门?”

语气中带着点疑惑,显然并没有把岳不群的话完全当真。

岳不群还没答话,瘦子却已认出了傅红雪,于是悄声对胖子说道:

“真是平之来了,那岳掌门自也是真的,老二快去告诉老爷子,让他定夺。”

岳不群内功精湛,瘦子的话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但他只做没听见。

心下却想:“此番到了洛阳,不比在那朝邑县,华山掌门的名号,却不好使了。”

寻思了片刻,只听门内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岳大掌门远到光临,在下未曾远迎,可当真失礼之极哪!”

岳不群和宁中则对视一眼,知是王元霸亲自来了,于是便踏前一步,面露微笑。

只见王元霸满面红光,长髯垂胸,精神看上去颇为健旺,左手中把玩着两枚黄澄澄的金胆,转动起来呛啷有声。

他一见岳不群,便哈哈大笑道:

“幸会,幸会!岳大掌门名满武林,老夫仰慕得紧,只是这二十年来,却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岳掌门来到洛阳,当真是我中州武林的大喜事啊!”

说着踏前一步,握住了岳不群的右手连连摇晃,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站在岳不群身后的岳灵珊忍不住白了王元霸一眼,心道:

“岁数一大把了,信口开河也不害臊,若真是仰慕我爹二十余年,逢年过节总该派两个弟子到华山上礼尚往来吧?”

又看向一旁的傅红雪,只见他双眼无神,似是看着王家大院门口的石狮子,神游物外。

心下气闷,只得靠在母亲身边,数着路边柳枝上的叶子。

岳不群已对王元霸笑道:

“岳某来得鲁莽,未及先行分说,失礼之处还望‘金刀无敌’王老爷子多多包涵……”

话没说完,便被王元霸打断:

“‘金刀无敌’这四个字,岳大掌门在洛阳一天,便谁都不许再提!谁要提到了,那不是捧我,而是损我王元霸来着,坏我和岳掌门的义气!”

然后便拉着岳不群的手往门里而去:

“来来来,这次便在我这儿住上个一年半载!”

岳不群却脚下站定,王元霸一拉没拉动岳不群,不禁一怔。

岳不群不动声色地将手从王元霸手中抽出,顺势拱手施礼:

“岳某尚有二十几个徒弟同行,拜访王老爷子时恐他们没见过世面,有所唐突,便将他们留在了客栈。”

“现下平之在此,正好和王老爷子叙旧,岳某去带徒儿们过来。”

于是作势欲行。

王元霸见状立刻大手一挥:

“哪有这么办事的道理!岳掌门远来是客……伯奋,仲强!你们去备几辆大车,将岳掌门的高徒们一个不少都迎来此处!”

之前的胖瘦二人正是他的两个儿子,王伯奋和王仲强。

听得父亲命令,两人齐声应下,各自去忙活了。

王元霸这才转向傅红雪。

“平之,快过来让外公看看,在华山待这几个月,是胖了还是瘦了!”

傅红雪僵在原地。

他面对过无数敌人,但那些敌人所带给他的不安,远没有眼前这个老人来得多。

王元霸见傅红雪没反应,也不再叫他,只拉着岳不群的手,两人并肩走进大门。

门梁上写着“见义勇为”四个金色大字的黑漆大匾,正居高临下,映着几人的身影。

宁中则见傅红雪呆立不动,忍不住走到他身旁,柔声道:

“平之,怎地回到自己外公家,比我们这些客人还拘束?”

岳灵珊也凑过来:“我知道,他这叫近乡……那个……”

后半个词怎么说,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只涨得小脸通红。

最终跺一跺脚,快步追上了父亲的背影。

宁中则也随后跟上。

眼看几人越走越远,傅红雪终是慢慢抬脚,跨过了王家大门的门槛。

仿佛在迈过一道城墙。

他的确很渴望有一个家。

并不是四面墙,一张床,能够睡觉的地方就叫做家。

却也不必像王家这样高墙大院,门口还站着把守的八大金刚。

家中,只需要有能让他心安的人和物事就好。

王家是林平之的外公家。

却不是他的。 第七十二章 金刀无敌 金刀王家在洛阳声势颇为兴隆。

自王元霸下令,还不到半个时辰,王伯奋王仲强兄弟二人,便已备好车马,从客栈之中将华山众人接到了王家大院。

只是一行二十人,自施戴子、高根明以下,无不是面色灰败,神情憔悴。

陆大有三人更是躺在担架之上,昏昏沉沉,连爬起来给王元霸行礼都做不到。

一时间,场面无比尴尬。

王元霸打了个哈哈:

“岳掌门,是何人伤了令高徒?不妨说与老夫,老夫这点面子虽然不值钱,但在鄂豫武林中还是能说上两句的。”

岳不群连忙起身道:

“这岂敢劳烦王老爷子?不过是门派间的私事罢了,他们几个学艺不精,才受了伤。”

“待将养三五个月,我们自己便会找回场子。说起来,此番退敌倒多亏了平之。”

王元霸不禁仔细看了看傅红雪。

形貌倒是和记忆中的林平之没多大变化,只是更瘦削、苍白了些。

但性格上,完全没有从前那个林家独子,福威镖局少镖头的半分意气风发。

自他进了大门之后,一言不发,整个人显得异常拘谨,根本不像是到了自己外公家,反而像是乡野草民第一次进县衙。

“难道是因为父母之亡,悲伤过度,导致性情大变?这番做派,又怎能退敌?”

当下对岳不群也看轻了些许:

“此人若不是浪得虚名眼界有限,便是有求于我王家,在此故作姿态。”

再一看堂下狼狈的华山派众人,对自己的判断又确定了一分,于是对傅红雪道:

“平之,还不给外公介绍一下你这些师兄弟?”

傅红雪一怔。

见王氏父子三人,岳不群夫妇都看向自己。

只得用生硬的语气,依照在华山上的记忆,一一将华山群弟子向王元霸通名。

王元霸出手倒也阔绰,早就让两个儿子每人备下一份四十两银子的见面礼,傅红雪介绍到哪一个,二人就将银子分派过去。

华山派众人并不富裕,乍见了这么多银子,均各欢喜。

只苦了傅红雪。

似乎介绍这二十余个人的名字,比解决掉二十多个敌人,更加让他费神。

待介绍到岳灵珊的时候,王元霸忍不住笑问道:“岳老弟,你这位令爱真是一表人才,可对了婆家没有啊?”

岳灵珊听了,羞得满脸通红。

却听岳不群道:“我这丫头性格顽劣,整天舞刀弄剑,什么女红烹饪那是一窍不通,可没什么人家看得上。”

王元霸哈哈一笑:

“岳老弟过谦了,将门虎女,怕是那寻常子弟,不敢高攀才是吧!令爱这么才貌双全,要找一位少年英雄来配对儿,可还真不容易。”

岳不群瞥了傅红雪一眼,只道:

“缘分一事,还是交由天定吧,却也强求不来。”

当晚,王家大摆宴席。

不但广请了洛阳武林中知名之士相陪,宾客之中还有不少的士绅名流,富商大贾。

众人听得是华山派掌门人前来王家做客,均觉此番能出席酒宴,大是荣幸。

厅堂里只坐得满满当当,大伙儿觥筹交错,一派宾主尽欢。

桌上,金樽之中的酒水,在灯火之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傅红雪静静地坐在桌旁,左手依然握着那柄刀,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在整个热闹的厅堂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偶尔有人向他搭话,他也只是用最简单的词语应付一声。

目光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樽和碗筷。

里面的美酒却没少了半点。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醺然。

王仲强端着酒樽,斜眼看着傅红雪:“平之,你怎么不喝酒!来陪舅舅干一杯!”

傅红雪的眉间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并不是完全不喝酒。

但绝不愿意被人命令着喝酒。

他并没有去碰酒樽。

王仲强见状,将酒一饮而尽,心中有些不快:

“看来平之拜入华山派门下,翅膀硬了,舅舅的话也不好使啦!”

王伯奋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便也对傅红雪道:

“平之,你幼时来洛阳,两位舅舅可最是疼你,怎地现在长大了,反而生分了?连杯酒也不愿与舅舅喝?”

又瞥到傅红雪握着刀的左手,脸上表情更是不豫:“宴席之上,还捏着你那劳什子刀不放手,又是成何体统?”

傅红雪的手背上绷起几根青色的血管。

宁中则见状,便连忙解围道:“平之自上华山起,便是这样,想是家中巨变对他打击太大,此番回了外公家,睹物思人,想起娘亲……”

说到此处,宁中则自觉失言,住口不再说下去。

但王家中人已经听到,王元霸想起惨死的女儿,不禁脸色一暗。

岳不群见状,连忙解围道:

“如今余沧海已死,王老爷子的大仇也算报了。倒是平之的刀法深得令爱真传,已至出神入化之境,王老爷子这门金刀,后继有人啊!”

王元霸和两个儿子对视一眼,三人目光中均露出了疑惑之意。

他们对自己祖传的刀法,当然颇为自信。

但林夫人从小脾气跳脱火爆,练刀的时候从来沉不下心,与人动手的时候,旁人也看在王元霸的脸面上,让她三分。

王元霸对自己女儿的武功,那是清清楚楚,说她是四五流倒也谈不上,但绝对教不出一个能担得起“刀法出神入化”这样评价的儿子。

王仲强更是斜瞅着傅红雪,瓮声瓮气道:

“平之,你师父说你刀法出神入化,不如给大伙儿演上两手,也让你外公这刀法名家评上一评,包你受用不尽!”

傅红雪终于开口说话:“不行。”

王仲强听了,一张胖脸立刻涨红,酒劲上冲,怒道:“你说什么?”

声音甚大,厅堂内的宾客听到,都往这桌看来。

傅红雪又重复道:“不行。”

王仲强便要发怒。

王伯奋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掐了王仲强一下,自己起身打着圆场:“我这外甥年轻脸嫩,不愿意抛头露面,便由我王某人给大家献丑,权当助兴!”

他在洛阳当地的名头不小,如此一说,满堂彩声雷动。

王伯奋举着金樽,走到厅堂中间,左手缓缓用力,将那金樽捏成了一块扁扁的金饼。

众人看得分明,立刻叫起好来。

却见王伯奋动作不停,将那金饼往上一抛,拔出佩刀,横砍竖劈,那金饼尚未落地,便被劈成了四块。

见他露了这一手,厅内叫好的声响,几乎要掀翻王家大宅的顶棚。

唯有岳不群夫妇对视一眼。

“这刀法,怎能和平之相比?” 第七十三章 清心普善 王伯奋向宾客团团施礼,在一片彩声之中重新坐回桌旁。

一双眼睛却看着岳不群。

岳不群立刻端起酒樽:“王兄这手刀法,果然不凡,想必是得了王老爷子的真传,‘金刀无敌’后继有人啊!”

王伯奋这才露出些笑容:“岳掌门过奖了,咱这两下还比不得……”

话没说完,傅红雪忽然站起身。

一桌的人,都将目光投到了他身上,就连王元霸的酒杯,也停在了嘴边。

旁边桌上的王家驹、王家骏兄弟二人见状,便起哄道:

“平之表弟也要露上一手了吗?只是爹爹适才已使过我王家的金刀,不知表弟要耍的,是华山剑法,还是林家的辟邪剑法?”

这话说得颇为无礼,把华山剑法说得和街头戏法一般。

宁中则听了脸色一沉,便要说话,岳不群暗中拉了拉她的袖子。

傅红雪却不答话,握着自己的刀,径直走出了厅堂。

众人见状,均不知发生了什么,各自愕然相对。

王仲强将酒樽重重往桌面上一顿:

“这崽子,也太放肆了!桌上这么多长辈,他连这点礼数都不守?想来那福建林家,也是个没家教的!却害了我妹妹跟着遭灾!”

话刚说完,脸上已挨了王元霸一耳光,肥胖的面颊立刻半边红肿。

“饭桌上,胡说八道些什么!”

听得王元霸这一声大喝,厅堂内立刻安静下来,众位宾客一时间不知所措。

就连王家驹、王家骏兄弟二人,看见爷爷须发戟张,吹胡瞪眼的样子,也都不敢说话,各自缩起了脖子生怕被下一个点到。

王伯奋暗暗叹息,自家老爷子也是一肚子火没处撒,偏生这个鲁莽的弟弟要火上浇油。

岳不群已经起身,手中酒樽已然斟满:

“平之这些日子劳累过度,偶感不适,先行去休息了。”

“今日借王老爷子的金面,能交到各位朋友,是岳某的荣幸,岳某先干为敬!”

说完,将樽中美酒一饮而尽。

众人见华山掌门如此打着圆场,也便不再过多言语,只拣些不相干的江湖轶事说道起来。

没过多久,便有人或是不胜酒力、或是另有要事,陆续告退。

傅红雪并不知道这些。

他离开厅堂后,便直奔王家大门而去。

那守门的“八大金刚”,见是自家老爷的外孙出门,既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也不敢拦住他追问。

只得眼睁睁看着傅红雪消瘦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傅红雪之前并没来过洛阳,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只是听凭自己的双脚,由它们自行走动。

不论去往何处,都会比在那王家厅堂的酒桌上轻松。

不知走了多久,他已到了一片竹林前。

偶有琴声叮咚,从竹林深处传出,和着夜风吹过林中的沙沙声,虽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但听来却别有一番舒缓之意。

傅红雪便停下脚步,任由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放缓,融入这一片竹林的律动之中。

琴声忽然止歇。

随即,从林中走出一位老翁,大手中提着一盏灯笼,身形佝偻,头顶上已没有几根头发,正是绿竹翁。

绿竹翁对傅红雪施了一礼:

“林少镖头既然来了,便请进屋一叙。”

傅红雪看着绿竹翁:“你认得我。”

语声中却没有多少惊疑之意。

绿竹翁笑道:“老朽并不识得林少镖头,只是给此间主人传话,不知林少镖头可否赏光?”

傅红雪向竹林望去,只见隐隐有灯火透出,正是琴声传来的方向。

“好。”

他便跟着绿竹翁,往竹林间走去。

只见前面有五间小舍,左二右三,均以粗竹架成。

绿竹翁带着他走进左侧的屋子,只见屋内桌椅几榻,无一不是竹制,就连墙上,亦是悬着一幅笔势纵横、墨迹淋漓的墨竹。

桌上放着一管洞箫,一张瑶琴,另有两碗碧绿清茶,热气腾腾,显是刚刚沏好。

绿竹翁示意道:“请坐,寒舍简陋,略备清茶,不成敬意。”

傅红雪坐下,端起茶杯。

茶杯也是竹子做的,看上去平平无奇,远不及王家酒桌上的杯具华贵。

盛着这清茶,却是别有一番韵味。

傅红雪举杯,将一杯茶水牛饮而尽,似乎并没感觉到水还有些烫嘴。

他确实是很渴了。

绿竹翁立刻取过一个陶壶,将茶水满上,笑道:“林少镖头果然是豪爽之人,连品茶都是如此不同凡响。”

傅红雪端起茶杯,漆黑的双眸倒映在茶水中。

“我要练的尚未练成,没有余力去懂别的东西。”

绿竹翁伸手拂过琴弦:

“难怪你年纪轻轻,武功却已如此了得,老朽若是有你一半的专心致志,也不至于活了七八十岁,落得个一事无成。”

语声中带着些落寞自嘲。

话音刚落,屋内忽然又传出几声琴响。

一个女子声音随之响起:

“竹侄,若是以那圣人的成就自比,那天下之人不知凡几,人人都是一事无成之辈了。”

绿竹翁一惊,旋即笑道:“姑姑教训的是,是我着相了。”

女子自然是任盈盈。

“叮咚”一声,琴声又起,这次没有停歇。

竹屋之外,夜幕便如轻纱般洒落在整片竹林之上,连月色和星光,都难以透过那密布的竹枪之阵。

琴声曲调却如清风低拂叶梢,朝露滋润花瓣,既轻柔且舒缓。

空灵的琴声,已传入了傅红雪的耳中。

他依然紧握着自己的刀。

但他却忽然觉得,这柄刀是多余的,并不该存在于他生命中的。

他有一种冲动。

将刀扔下,然后就在此地闭目沉睡的冲动。

大半个月来积攒下,被他强行压制住的疲倦,在这一刻如同只堵不疏的洪水,终于决堤,淹没了他的每一寸筋骨。

琴声宛如一人在轻声叹息,在他的耳边低声倾诉。

每一声都带着他的心往梦乡深处更走一步。

傅红雪握刀的手指已渐渐松开。

刀鞘自他掌心缓缓滑落,尖端撞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响声轻微,但落在琴声之中,就如平滑的流水中投入了一块小石。

傅红雪本已失焦的双眼,重又变得深不见底。

刀鞘的尖端,也已离开了地面。

“铮!”

一声轻响,琴弦断了,琴声也已停止。 第七十四章 不速之客 绿竹翁本已开口,看到傅红雪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神,一时间竟说不出半个字。

屋内,传出任盈盈换过新弦的声音。

“林少镖头自嵩山赶去福建,又自福建赶回华山,一路奔波,何止万里?哪怕你真是不坏金刚,钢敲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样折腾。”

“我适才这一曲,名为《清心普善咒》,于静气安神、舒缓催眠上颇有效果。但林少镖头听我一曲,气息不乱,心跳不缓……此番定力,确是人间罕有。”

傅红雪重新握紧了刀鞘。

面前的竹杯中,已被绿竹翁倒上了新茶。

他举杯便喝。

任盈盈已接好了琴弦,断断续续的调音之声,从竹帘之后传出。

“林少镖头,你难道不好奇我们是如何知晓你行踪的?难道不怀疑,我们是你的敌人?”

傅红雪只淡淡道:

“如果你们是敌人,刚才已错过了杀死我的唯一机会。”

“至于我的行踪,本就没隐藏,以你身为魔教‘圣姑’的手段,想要查清,却也不难。”

被道破身份,任盈盈也不惊讶,似乎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应当之事。

反倒是绿竹翁起身对屋内任盈盈深鞠一躬,语声中带着些惶恐:

“姑姑,属下适才失言……”

琴弦响了两声,打断了绿竹翁的话。

“无妨,我这身份原也无需遮遮掩掩,得知林少镖头来了洛阳,本打算过几日后再去相邀一叙,却不料今日贵客上门。”

傅红雪道:

“贵客谈不上,不速之客却是真的。”

语声一如平常,绿竹翁却听出了几分落寞。

话音落下,人已起身。

竹帘之后,又传出几声琴响。

“要走了吗?”

傅红雪不答,身影已到了屋外。

黑夜予他一身孤寂,裁做身上那一袭黑衣。

他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竹屋之中,竹帘已经卷起。

任盈盈站在墨竹画下,看着屋外傅红雪消失的地方。

绿竹翁垂手侍立在一旁。

良久,任盈盈轻轻摇头,欲言又止。

转而对绿竹翁问道:“竹侄,如今向叔……向左使被东方教主囚禁于黑木崖,我们又该如何?”

绿竹翁连忙回答:“据我所知,东方教主和向左使一向不睦,如今杨总管大权在握,这些年来排除异己之事做得不少,向左使又是桀骜之人,定会有所冲突。”

提到杨莲亭时,语声中大是不屑,但见任盈盈目光凝重,似在思索,便又道:

“只是东方教主待姑姑一向甚厚,若是公然因为向左使而与东方教主起了冲突,于姑姑不利。”

任盈盈轻轻点头:“我虽得了这‘圣姑’的名号,所能号令的,也不过是一些三山五岳的闲杂之人,终究难以成事。”

“这林平之……武功和心性都属上乘,难怪左冷禅也会如此看重他,教那钟镇一路跟随,几番拉拢。”

“只是左冷禅终究不懂,这样的人,岂是甘于被人掌控的?”

绿竹翁听任盈盈的语声中满是无奈,不禁疑惑:“姑姑的意思是……”

任盈盈已走回了自己的屋中:

“此人虽不能为我所用,但只要不与他为敌,他便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只须让那些粗手大脚的家伙,莫要不开眼惹到他便是。”

绿竹翁立刻郑重道:“是。”

屋内再次响起了那曲《清心普善咒》。

只是琴声渐趋缓慢,终于微不可闻。

傅红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穿过,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上下漂浮。

光柱最终落在傅红雪苍白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翻身坐起,刀仍在手中。

洛阳城中,有不少客栈,他所住的这一间,偏偏是最小最烂的一间。

只起身这一下,床板便吱呀作响,听起来快要垮去,床头更是吹起一股尘土。

他并没在意这些。

昨夜,他听了任盈盈的《清心普善咒》之后,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定力,才让自己没在那竹屋之中,当场睡着。

之后,更是一刻都不敢耽搁,强撑着越来越沉重的眼皮,只在洛阳城东,找到了这样一家根本称不上是客栈的客栈,倒头就睡。

而这一觉,却是他两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客栈中当然也有吃喝。

喝的是茶。

用茶根加着柳叶泡成的茶,口感苦涩。

吃的是面。

一碗面汤浑浊,上面飘着几根青菜,用破了口的粗碗装着的粗面。

若是有人此时指着吃面的傅红雪说,此人便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华山派掌门岳不群的关门弟子,金刀无敌王元霸的嫡亲外孙。

想必没有任何人会相信。

有上面三个身份的人,绝对不会到这样的地方,吃这样的东西。

所以,金刀王家派出来找人的家丁,也根本不会到这家小店里面来找。

傅红雪已吃完了一碗面。

他又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随手赶走一只老鼠,在床板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随着微凉的晚风吹进窗户的,还有几个人争执的声音。

傅红雪隐约听到“令狐冲”,“华山派”这几个词。

他从床板上弹起的同时,整个人已经紧绷,从窗户跃下的时候,却有如一只黑色的蝙蝠,轻盈且悄无声息。

蝙蝠对于声音,无比敏锐。

傅红雪虽然不是蝙蝠,但几个争执的人,似乎也没打算克制自己的声音。

所以他很快便追上了那些人。

来者一共七人。

其中六人看上去年纪已经不小,衣衫破旧,均长着满是皱纹的马脸,正在互相指责。

他立时便从身形中认出,这些人便是当日在朝邑县外的芦苇滩中,劫走令狐冲的那六人。

至于第七人,此时正躺在地上,气息奄奄,长方脸上全无血色,腰肋间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番,腰间只余剑鞘,却无长剑。

正是被他们劫走的令狐冲。

那六人似是没看到傅红雪走近,兀自在喋喋不休地争吵:

“这令狐冲说他师父一直想见我们兄弟六人,怎地咱们一路寻来洛阳,却不见他们出来迎接?”

“定是你问错了人,那岳老儿多半早回华山去了,根本没来洛阳!”

“那咱们兄弟,还要把令狐冲抬回华山去?”

“这个自然,咱们治好了他的伤,若是就把他扔在这儿,他武功不济,到时又被仇敌杀了,咱们兄弟的力气不就白费?” 第七十五章 不去也罢 这六人当然是桃谷六仙。

他们似是并没在意自己争吵的声音,已经引起了半条街的注意。

更没在意,不远处正一步步静静走近的傅红雪。

倒是躺在地下的令狐冲,忽然觉得眼前一暗。

努力转动眼珠瞥去,这才发现傅红雪被夕阳拉长的身影,正落在自己的脸上。

“林……林师弟……”

令狐冲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如蚊鸣般细微的求援。

但他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桃谷六仙的耳朵。

他们立刻停下争吵,十二只小眼睛一顿乱转之后,视线终于全部锁定了那一袭黑衣,静静战立的年轻人。

“刚才令狐冲叫你‘师弟’,想必你就是华山派来迎接我们六人的了?”

说话的是桃根仙,只见他双手抱胸,试图摆出最为气宇轩昂的姿势。

其他五人也在他身旁一字排开。

傅红雪看着这六人古怪的行为,有些疑惑:“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桃谷六仙齐声道:“什么?”

然后又齐齐转向令狐冲,六个脑袋挤在一起:

“令狐冲,你之前说华山自岳不群往下数,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人都对我们六兄弟久仰无比。”

“怎么这个家伙,说他不认识我们?难道是你小子说谎骗我们兄弟六个?”

令狐冲脸上大是尴尬,但重伤之下神困力乏,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说辞来圆场。

桃根仙又道:“你是受了伤的人,我们兄弟六人英雄豪杰,自不会和你一般见识。”

又转向傅红雪,怪眼一翻:

“这么说,你华山派对我们六兄弟的敬仰之情,自然是并无其事的了,如此孤陋寡闻,果然岂有此理。”

桃干仙在一旁摩拳擦掌:“既然如此,我们便给这小子露上几手,再让他去给岳老儿传话!”

剩余四人同时站直:“正是!”

令狐冲见了这架势,不禁大急。

他被桃谷六仙掳走,一路上与之交谈,知道这六人对自己其实并无恶意,只是行事颠三倒四。

一旦与傅红雪动手,双方势必会有所损伤,那便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了。

但只张了张嘴,体内几道真气便开始自行冲撞游走,一声“住手”被卡在了嗓子眼,根本叫不出来。

只见桃花仙和桃实仙各出一掌,打向傅红雪双肩,另外四人则迅速无比地绕到他两侧,伸手抓向他四肢。

依桃谷六仙的想法,便要将这个黑衣小子拎起来甩上两圈,吓他一吓。

四仙的手掌将要触及傅红雪衣襟的时候,忽然听得啪啪之声连珠响起,接着便是刀光一闪而过。

“有古怪!”

“见鬼了!”

五仙齐声呼叫起来,抓人的四仙各自捧着自己的右手,每人的手背上都多了一条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的红痕。

桃花仙的右臂酸麻,软软垂下,原来是肩窝处已经被傅红雪用刀柄戳中。

再看桃实仙的时候,只见他自脑门正中,一道细细的血线沿着眉心、鼻尖、人中,直划到下巴。

一滴血珠正在他的下巴尖上缓缓成型。

“六弟!”

五仙又是齐声惊呼。

只听桃实仙龇牙咧嘴,口中咕哝了一句:“我死了!”

整个人忽然双眼翻白,四肢僵硬,便如一根木材般,仰天便倒。

竟是他胆子太小,鼻尖感到傅红雪刀锋的凉意之后,误以为自己的脑壳已经被劈成了两半,把自己吓昏了过去。

桃花仙一探他鼻息:“六弟还活着!”

其他四人看向傅红雪的眼神中,已是充满了惊骇之意,立刻将桃实仙扛起:“这小子不好惹,先撤!”

几人眨眼间便跑得不知影踪,傅红雪也没去追赶。

令狐冲躺在地上,只看得目眩神迷。

适才傅红雪用刀鞘击打五仙手背,又拔刀吓傻桃实仙的一幕,不断在脑海中重复。

风清扬在思过崖上说过的话,也重新在他的耳畔回响起来。

“林师弟出刀时到处都是破绽,但若当真对敌,我的剑还没出手,便被他一刀斩死了。”

“难怪风太师叔说,就连他老人家,都没把握破得了林师弟的刀。”

想到此处,忍不住轻轻摇头,但就是这一下晃动,引发体内真气激荡,顿时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痛苦无比。

傅红雪看到令狐冲脸色不对,出手如风,迅速点了他胸腹间十几处穴道。

点完穴道,不禁眉头微微蹙起。

令狐冲顿感烦恶之势稍减,手足上也有了些力气,挣扎着坐起来:

“林师弟,师父师娘何在?果真在洛阳么?”

傅红雪道:“在金刀王家。”

令狐冲有些疑惑,金刀王家不应该是眼前这人的外公家吗?怎么说起的时候,态度如此冷淡?

还没来得及发问,手腕上却传来冰凉的触感。

低头看去,原来是傅红雪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之上。

那一向无甚表情,冰冷淡漠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困惑。

令狐冲不禁苦笑道:“看来林师弟也已看出,我现在已经被搅得一塌糊涂,形同废人了。”

傅红雪收回手指:“这些真气,是适才那些人所注入的么?他们折磨你,为什么?”

令狐冲又摇摇头:“真气确是他们所注,但却并非是为了折磨……”

说到此处,忽然停下,转头往长街尽头望去。

只见远处夜市之中,岳灵珊穿着新衣,笑颜如花,正在和商贩还价。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衣着华贵,正是王元霸的孙子王家驹和王家骏。

再后面还有几个小厮,显然是王氏兄弟的跟班。

几人根本没看到这边街角瘫坐在地的令狐冲。

令狐冲想招呼岳灵珊,奈何嗓子嘶哑,根本叫不出声来,只得怔怔目送岳灵珊在王氏兄弟的陪同下,转过街角。

低头看去,自己衣衫破烂满身脏污,完全比不得王氏兄弟的光鲜亮丽。

想着自己身受重伤,又被桃谷六仙劫走,备受煎熬,小师妹却在洛阳游玩。

突然间,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小师妹在你王家,玩得当真开心!”

他本来还想去王家找岳不群夫妇,但此时蛮劲上来,只想这王家,不去也罢。

说完,干脆把自己往墙角一挪,蜷缩起来。

傅红雪看着令狐冲的样子,倒是想起了自己当初赶走翠浓,又独自发病时的情形,默默咬紧了牙。

但他并没打算再说什么。 第七十六章 非去不可 眼看令狐冲脸上痛苦神色稍减,傅红雪已转身欲离开。

令狐冲见状,不禁问道:“你要去哪?”

“找人来接你。”

令狐冲听了,冷笑一声,挣扎着往城外的方向走了几步,口中怒道:

“我不去王家,你只去和师父说,我先行回华山了!”

傅红雪只淡淡道:“随你。”

令狐冲反而一怔。

恰在此时,绿竹翁佝偻的身影,从街角转出,迎着两人走来:

“既然令狐少侠不愿意去王家,不如先来老朽处歇上几天?”

令狐冲从未见过绿竹翁,不禁奇道:“你是谁?”

绿竹翁笑道:“老朽只不过是这洛阳城中的一个老篾匠,曾闻令狐少侠昔日在衡山力战田伯光,今日一见,果真是气度不凡。那金刀王家不过徒有虚名,不去也罢。”

令狐冲初时听绿竹翁说他气度不凡,还道这老头子在嘲讽他如今的模样。

但又听绿竹翁说金刀王家徒有虚名,不去也罢,心中怒意立时尽去,道:

“正是!”

话一出口,才想起旁边站着的傅红雪,似乎也是金刀王家的亲戚,这话可把他也带进去了。

绿竹翁却已转向傅红雪:“林少镖头,老朽言行无状,只知实话实说,若有得罪还请恕罪则个。”

傅红雪轻声道:“无妨。”

令狐冲被两人的态度搞得有些糊涂。

怎么这位林师弟,似乎对他自家外公的冷淡程度,跟自己这个满腔嫉妒的外人差不多?

难道他也是因为看到小师妹和那两个纨绔子弟在一起游玩,故而心生不忿?

想到此处,忍不住又瞥了傅红雪一眼。

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面目英俊,身形挺拔,加上一脸淡漠的表情,便如同远山上的冰雕。

再看向自己,满身血污,邋遢无比,头发已经纠结成团,里面还裹着杂草,不像是华山派大师兄,倒像是丐帮的没袋弟子。

又想到当日芦苇滩边一战,自己虽然已经学会了“独孤九剑”,但仍不敌,身受重伤。

而林师弟忽然出现,先斩掉了准备下毒手的敌人,救了三师弟梁发一命,后来又斩杀两名高手,逼迫敌人撤退,救下了整个华山派。

无论是武功还是功绩,自己都已远远被此人甩开。

不由得心中胡思乱想起来:“若是林师弟也心仪小师妹,凭他现在的身份、武功和功劳,向师父提起,师父定会应允,到那时,我又该如何是好?”

“更何况,我现在已是废人一个,师父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小师妹许配给我了……”

想到此处,心中酸楚,脚下也是一个踉跄。

绿竹翁站在他面前,刚好伸手扶住他肩膀。

一晃之下,令狐冲怀中掉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待要弯腰去捡,左肋处断骨未曾痊愈,倾轧之下传来一阵剧痛,只疼得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绿竹翁已将曲谱拾起,目光扫过册子封面上的六个篆字。

浑浊的双眼顿时亮起光芒,似是清澈了些许:“《笑傲江湖之曲》?原来令狐少侠也懂音律?”

令狐冲忍着疼痛,有气无力地道:

“令狐冲粗人一个,音律是半点都不懂的。此谱乃是我偶遇的两位前辈濒死时所交托,命我为此曲访觅传人,免得湮没无闻。”

绿竹翁却似没听到令狐冲的话,已经忙不迭地打开曲谱观看,只看了几眼,一张皱纹纵横的老脸之上,已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令狐少侠,这曲谱大是神妙……”

令狐冲一喜:“原来前辈精通音律?”

绿竹翁又摇了摇头:“这曲谱精深之处,便是老朽也看不明白,需得请真正精通音律之人过目了。令狐少侠,看来老朽这绿竹巷,你今日是非去不可。”

又转向傅红雪,脸色变得郑重非常:

“林少镖头,昨日一会甚是仓促,我姑姑尚有些话想对林少镖头说,不如便与我们同去?”

左右无事,傅红雪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往何处而去。

便道:“好。”

待三人慢悠悠走到绿竹巷外,天边只余最后一线暗金色的余晖。

琴声叮咚,从竹舍中传出。

傅红雪走到昨日的位置上,坐下。

摆在他面前的竹杯,依然是他昨日所用那一只。

他能认清一副骨牌背后的所有木纹,自然也不会认错这只竹杯。

令狐冲一路走来,初时的满腔怨怼之意已渐渐消散。

坐在榻上,看着竹杯中的清茶,不禁开始寻思着绿竹翁的来路,以及他和林师弟的关系。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

心中暗暗埋怨自己,对江湖上的事所知所闻还是太少。

正在此时,竹帘后传出一阵幽雅动听的琴声。

琴韵潺潺,时而温柔雅致,时而慷慨激昂,令狐冲听得分明,正是当日曲洋所奏之调。

却是绿竹翁已经将《笑傲江湖之曲》交给了任盈盈。

不久,琴声渐轻,清丽婉转的箫声却又响起。

令狐冲只恨自己没多读过几本书,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首曲子。

只觉得虽然气势上不及当日刘正风与曲洋的合奏,但中正平和,听来自有一股出尘脱俗之意。

入神之处,都不知道曲子何时已止歇了,奏乐之人正在问话:

“此曲果然神妙非凡,却不知令狐少侠从何处所得?可知晓这曲是何人所作么?”

令狐冲一怔。

他知晓此曲所涉颇广,衡山派、魔教、莫大先生、嵩山派等人均牵涉其中,是以得到曲谱之后绝口不提,连师父师娘都不知道。

但听任盈盈这般一问,只觉得能够弹奏此曲的前辈高人,定然不会出卖自己,便一股脑地将曲洋和刘正风之事,告诉了任盈盈。

就连费彬杀死曲非烟,莫大先生又杀死费彬的事,也一并说了出来。

只听得任盈盈暗暗叹息:

“我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何以你反而对我直言无隐?”

令狐冲只道:

“我自己也不明白其中原因。想是听了前辈雅奏之后,对前辈高风大为倾慕,更无丝毫猜疑之意。”

听了令狐冲的话,任盈盈不再回答,幽幽琴声却再度响起。

却是一曲《清心普善咒》。

很快,令狐冲便沉沉睡去。

绿竹翁会意,将他轻轻抬入了右边小舍,自己也在那舍中等候。

原来的屋内,只余傅红雪和任盈盈隔着竹帘相对。

傅红雪面色如常,这次的《清心普善咒》已对他没有任何效果。

“林少镖头,曲长老与刘先生只愿退隐江湖,琴箫合奏,却为何终不能如愿?”

傅红雪右手持着茶杯,停在口边:

“他们既不够弱,更不够强。” 第七十七章 人在江湖 傅红雪的话虽然简单,但任盈盈还是立刻就明白了。

若曲洋和刘正风,不过是魔教和衡山派中的两个无名小卒。

两人惺惺相惜,琴箫相和,找一个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去退隐。

旁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们做了什么。

就如同现在的绿竹翁一样。

若两人武功绝顶,分别是五岳盟主和魔教教主,成为武林至尊,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到那时,莫说是笑傲江湖,便是笑傲九州四海,也没人敢说上半个不字。

只是二人在各自的门派中都身居要职,却又没有强到可以保护自己与朋友的武功,才遭此大难。

想通此节,任盈盈不禁轻声叹息。

又道:“这左冷禅如此野心勃勃,先害了曲长老和刘先生,之前又在福建对恒山派使计。”

“若算上此次,他已对西、南、北三岳动过手,至于东岳泰山那边,想必他也有了安排。”

“林少镖头,你已经几次三番阻挠了左冷禅的计划,难道不怕他对你下手么?他嵩山派声势浩大,人手数以千计,你武功虽高,但始终是孤身一人……”

言语间颇有几分担忧之意。

傅红雪却只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我早已准备好。”

任盈盈奇道:“难道你已准备好对付左冷禅?”

傅红雪语声平淡:“我已准备好被杀,人在江湖,总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任盈盈不禁怔住。

片刻之后,才忍不住笑出声:“这倒是句大实话。”

随即正色道:

“我已见过蓝凤凰,在她看来,林少镖头虽然对敌人下手并不容情,但却是一个不愿与人争斗的人。”

“如今,任由左冷禅如此掀动武林争端,江湖终会是一片腥风血雨,如此情景,难道是林少镖头愿意看到的吗?”

傅红雪忽然抬头。

虽然隔着竹帘,任盈盈仍感受到他的目光慑人心魄。

只听傅红雪冷冷道:“想不到魔教的圣姑,却有着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

任盈盈的语声也冷了下来:“心肠与我是不是圣姑,又有何干系?假使你生来是神教的‘圣子’,你难道又会变成别的模样?”

傅红雪“嘿”了一声,不再言语。

魔教‘圣子’这个称呼,倒歪打正着,和他确实沾着点关系。

任盈盈也不说话,只随意地拨动着琴弦,发出几响不成曲调的叮咚之声。

沉默并没持续太久。

傅红雪忽然起身:“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屋内响起了“笑傲江湖之曲”的几个琴音,任盈盈轻声道:

“因为我觉得你是能阻止左冷禅,消解江湖灾厄的那个人。”

傅红雪冷冷道:“你错了,没有这样的人。”

琴声忽然止歇,任盈盈的语声玩味中带着点好奇:“哦?何出此言?”

傅红雪道:“只要江湖还在,灾厄和仇恨就不可能被消除,谁都不行。”

说完,他便要离开竹屋。

铮铮两声琴响,任盈盈提高声音道:“且慢!”

傅红雪的脚停在门槛边上。

任盈盈见他停下脚步,这才满意笑道:“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他并没有问来的是谁。

竹林之外,已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华山岳不群,应邀前来。”

他并没感到意外。

整个洛阳城中,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这位圣姑的耳目。

算好时间,通知岳不群夫妇来这绿竹巷,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绿竹翁已从他的竹舍中走出,不多时,便引着岳不群夫妇二人来到了屋前。

宁中则看到傅红雪,立刻快走两步迎上来:“平之,你那日怎地一言不发便走?你师父和我都……”

岳不群轻轻咳嗽一声:“师妹,此间主人还在。”

接着又转向绿竹翁:“原来平之在老人家这里留宿,那便无碍了。”

绿竹翁却伸手一指右边的竹舍:“老朽想让岳先生见的,却不止这位林少镖头一人,请!”

岳不群夫妇有些不解,但也不及多问,便跟着绿竹翁进了屋,两人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令狐冲。

宁中则惊叫一声:“冲儿!”

一个箭步,便迈到了床前。

岳不群则面露疑惑:“老先生,这……”

只听绿竹翁道:“老朽那日在洛阳城中闲逛,正巧看到这位林少侠赶走了六个怪人,救下了这位令狐少侠。”

“只是见令狐少侠身受重伤,便先行接到寒舍调理,再差人通知岳先生。”

宁中则看向站在门口的傅红雪,眼中有泪珠打转:“原来平之这一日一夜不见人影,是去救了冲儿……我们还道他与那王家兄弟耍脾气使性子……”

正在此时,令狐冲悠悠醒来,朦胧间看到岳不群夫妇,立刻惊醒,便要翻身下地磕头。

这一下牵动伤口,只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肌肉扭曲,额头上沁出冷汗。

岳不群不禁皱起眉头,令狐冲当日所受乃是外伤,但现在看他脸色灰败,倒像是内伤沉重的样子。

于是伸出手指,搭上令狐冲脉门。

一搭之下,脸色便更凝重了三分,又多添了一根手指,脸上紫气隐隐。

片刻后,岳不群松开手指,叹道:“冲儿体内被灌注了七八道异种真气,彼此冲突,搅得冲儿经脉大乱……”

他摇了摇头,终于没将那句“已成废人”说出来。

令狐冲看在眼里,心知自己伤势沉重,连师父也无计可施,不禁更是沮丧。

“冲儿,你是怎生搞成这样的?抓走你的那些人,又是什么来路?”

令狐冲用手撑着床板,缓缓坐起身来,将这些天的遭遇一并说来。

原来当日桃谷六仙掳走他,准备带他去见仪琳,但他被打断了肋骨,脏腑受震,受伤不轻。

六仙便各自用内力来替他治伤,结果六人不通医理,各自又互相不服,只治了个一塌糊涂。

待他们抬着半死不活的令狐冲,见到仪琳和不戒和尚之后,性急的不戒和尚又强行把桃谷六仙的内力压了下去。

如此一番折腾,令狐冲便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不但外伤没治好,体内还多了七个人的八道真气,十条命去了九条。

仪琳见父亲颠三倒四,只得又跑回恒山,不戒和尚追着女儿去了,只留桃谷六仙守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令狐冲,手足无措。

六兄弟合计之下,便想着把令狐冲送还给华山派,于是一路打听,追到了洛阳。

傅红雪直到此时,也才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想到令狐冲此行见到了仪琳,那恒山派必已经安全返回了恒山。

不禁心下稍稍安定。 第七十八章 心无城府 令狐冲这一番遭遇说完,只听得岳不群皱起的眉间,能塞得进一座朝阳峰。

口中只道:“那仪琳是定逸师太的弟子吧?怎地如此胡闹?我须修书一封与定逸师太,分说此事……”

令狐冲大吃一惊。

照岳不群的口气,是要怪罪定逸师太管教不严,徒弟动了凡心不说,还害苦了自己门下弟子。

若是此信当真寄出,以定逸师太的脾性,怕是要重罚仪琳一番,而以仪琳的软弱性格,被这样一闹,还不知会生出些什么事来。

于是他忙挣扎着起身,在床上跪倒道:“师父万万不可!此事只是那不戒大师与桃谷六仙自作主张,须怪不得仪琳师妹……”

岳不群待要再说,宁中则已先将令狐冲扶起,又转向岳不群劝道:

“师兄,现在不是向定逸师太讨说法的时候,先给冲儿治伤要紧,咱们这便将他接到王家……”

话说到这儿,宁中则忽然闭上了嘴,面露尴尬神色。

只听岳不群叹道:

“师妹也知道,我们华山派拖家带口住进王家,已经带了大有他们三个,这两天郎中和药材的花销,也是王家所出,我已是有些过意不去。”

“想我偌大一个华山派,竟沦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我还真是愧对列祖列宗!”

说到此处,声音忍不住都微微发颤。

令狐冲一听,便挣开宁中则的手,也不顾自身伤处疼痛,重重在榻上磕了三个头,哭道:

“师父若是为难,便不用管弟子,弟子如今已成废人,再难为华山出力,又怎能拖累了师父!”

宁中则见令狐冲如此,眼泪终于也忍不住流下:

“师兄,若你觉得带冲儿去王家不妥,我便带他回华山,再寻名医诊治,冲儿自小就由我们抚养长大,怎能为了些脸面上的事,弃他不顾?”

岳不群不语,只是眉头紧锁,不断叹气。

傅红雪站在门口,看着这焦头烂额的师徒三人,感到有些疑惑不解。

在他看来,事情明明可以很简单,但为什么这三人会把很简单的事情搅得越来越复杂?

他已不想再看下去。

却听一旁的绿竹翁开口道:“适才老朽的姑姑已为令狐少侠调理过一番,略有成效。”

“倘若岳先生信得过老朽,便留令狐少侠在此处,休养个十天半月,待岳先生何时准备离开洛阳,再来接上令狐少侠便是。”

“在此期间,老朽与姑姑定会设法医治令狐少侠,岳先生可随时来这绿竹巷探视,如何?”

宁中则还有些迟疑,岳不群已起身,对绿竹翁一拱手:

“如此甚好,那王家人多嘈杂,原不适合静养内伤,便留冲儿在此处调养。只是麻烦了老人家与……令长辈。”

说到此处,岳不群也有些好奇,这绿竹翁看起来已有七八十岁,他的姑姑想必岁数更大。

只是他竟未听说过武林中有这样一位前辈高人。

将这份好奇按捺下之后,岳不群又转向傅红雪:

“平之,你昨日离开之后,你外公和两位舅舅都担心得紧,正在这洛阳城中到处寻你呢!原来你是发现了冲儿的踪迹,特去相救。”

“此番冲儿已寻到,你是如何打算?”

言辞之间,竟是颇为客气,并不像是师父与小徒儿之间的对话。

令狐冲兀自趴在榻上,浑浑噩噩。

绿竹翁和宁中则却已听得分明,但都不动声色,只等着傅红雪的回答。

只听傅红雪轻声道:“我随你们去王家。”

岳不群立刻喜上眉梢,大声道:“如此甚好!”

他和王家原本无甚交情,所有的关系纽带,全系在眼前这便宜徒弟身上。

傅红雪离席之后,岳不群这一日一夜,在王家住得尴尬无比。

旁人看在他华山掌门、“君子剑”的份上,当面对他礼数周全,但华山派众人的狼狈形象,王家众人都看在眼里,背地里如何嚼舌根,岳不群也能猜到个大概。

若傅红雪再和王家起了矛盾,那他根本没脸继续再带着人在王家住下去。

所以那王家驹、王家骏兄弟二人带着岳灵珊到处游玩,他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忍下。

如今傅红雪愿意回王家,确实让他长出了一口气。

傅红雪决定回王家,却并不是看在岳不群的面上。

在他看来,王家人只是普通的武林世家,在当地有些势力,眼界并不开阔,作风也较为粗俗。

但那些人的想法,他一眼便能看透。

而这绿竹巷里的任盈盈,地位尊崇,谈吐有礼,见识不凡,更兼琴箫双绝。

和王伯奋王仲强之流,本应是天壤之别。

但这样的一个存在,竟让他觉得有点危险。

他已经和任盈盈交谈了两次,却完全不清楚,这位圣姑究竟想做什么。

至少,他绝对不相信任盈盈所说的,是为了消解武林灾厄。

他只能选择,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王家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不知何时,竹舍之中,又响起了幽雅舒缓的“清心普善咒”。

绿竹翁目送傅红雪三人的背影,在小路尽头消失。

而令狐冲经过这一番折腾,更是神困力乏,受到“清心普善咒”的影响之后,很快便再度沉沉睡去。

拨出琴曲的最后一响之后,任盈盈十指按在弦上,忍不住叹道:

“若这人终究不能成为我们的刀,只能祈祷,他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绿竹翁垂手侍立在屋内,不敢答话。

良久,任盈盈起身道:“竹侄,传讯给平一指,请他来洛阳一叙。”

绿竹翁听了,有些惊讶。

平一指乃是天下第一名医,久居开封,请他来洛阳,便是当真要为令狐冲治伤了。

在他看来,这个所谓的华山派大弟子,武功平平,更兼心无城府,在岳不群一番做作之下,就被说得晕头转向,并没有什么拉拢的必要。

却听任盈盈道:

“令狐冲不失为一个信人,能为曲长老临终一句话之托,为这曲谱寻找传人,若我们治好了他的伤,想必他会知恩图报的。”

“况且,此人好打抱不平,左冷禅在江湖上干了那么多的龌龊之事,也需要他这样的人来挑明。”

绿竹翁立刻明白了任盈盈的用意:

“属下这就去办!”

对于他们来说,令狐冲的“心无城府”,并不是坏事。 第七十九章 他山之石 几人回到王家时,已是星斗高悬。

看门的八大金刚,也已经回房休息,换上了另外四个守夜人。

见傅红雪和岳不群夫妇回来,虽心中满是疑问,却也不敢拦阻,只放三人进院去了。

回到客房,傅红雪便要寻自己的房间休息,却被宁中则叫住:

“平之,适才冲儿说得稀里糊涂,那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究竟是何来路,你可知晓?你与他们交过手,他们武功如何?”

一路上,她和岳不群交谈间,听得他们留在令狐冲体内的内力不弱,担心这些浑人以后可能会找上华山派的麻烦,有些担心。

剑宗和嵩山派的麻烦还没过去,又生出了更多的事端。

饶是她一向爽利,此时也不禁愁容满面。

傅红雪听她如此问话,便也仔细回想了一番那些人的武功。

片刻之后,只道:

“不戒和尚,不差。”

“桃谷六仙,也算得上高手。”

宁中则脸上愁容更深了。

岳不群坐在床边,不住轻轻摇头。

正在此时,岳灵珊推门而入,满脸欣喜:“爹、娘!听说你们找到大师哥了?”

又看到站在阴影中的傅红雪:“林师弟也回来了!王家那两个人总说些没来由的恼人话!明日你和我一道出去玩,好不好!”

傅红雪还没来得及回答,宁中则已拉过女儿:

“这洛阳城你也游玩过了,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对不对?明日起,你便和林师弟一道练武,莫到城里乱跑了。”

岳灵珊小嘴一扁,又道:“洛阳城这么大,一天哪里玩得完?对了,大师哥呢?他伤得怎么样了?我去看看他。”

岳不群道:“你大师哥在一位前辈家中调养,不便让人探视。待他伤势痊愈,你自然会见到他。”

“这些日子,便听你娘的话,哪儿也别去,随你林师弟练武,莫道这洛阳城中,就绝对安全了。”

岳灵珊初时还有些不服气,但想到当日在芦苇滩边一场血战,整个华山派险些全军覆灭的场面,也不禁有些后怕,便点头应下了。

次日。

天还未破晓,王家的演武场上,就响起了单调短促的拔刀声。

傅红雪的额头上已微微沁出汗珠。

双眸之中,还留着自己刀锋划出的弧线。

只有在练习拔刀的时候,他才能抛开一切不相干的念头,不用去考虑自己到底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应该去做什么事。

他只需要将所有心思,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自己的刀上,让每一次拔刀,都变得比上一次更加接近完美。

一个多时辰之后,王家子弟与华山众人也都陆续来到演武场上,准备开始练习,也都看到了旁若无人,不断拔刀收刀的傅红雪。

华山众人对他这种习练的方式,早习以为常,也不去打招呼。

因为他们知道,练刀时的傅红雪,哪怕是岳不群亲自去招呼,也同样不会理睬。

那些王家子弟知道这人是家主的外孙,倒也不敢太过肆意,只远远看着,口中窃窃私语,手上指指点点。

他们也都是练刀的人,在他们看来,拔刀不过是刀法中最粗浅的法门,根本不需要如此花功夫去练习。

与其练习拔刀,不如去练几招精妙的刀法,临敌之时,才能致胜。

傅红雪就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讨论。

或者说,他的全部心神,都专注在手中的刀上,本就听不见旁人的嘈杂之声。

往日里,金刀王家子弟的操练,自有教头负责。

那些教头自然也是王伯奋的叔伯兄弟之类。

但今日,王伯奋亲自督练。

一来,要在华山派众人面前显显威风。

二来,也是想看看华山派,究竟是不是有真材实料。

当他来到演武场时,场上众人已分作两堆,一边是王家子弟,一边是华山众人。

两堆人各自练着本门派的剑法刀法。

唯有一个穿黑衣的瘦削身影,在场中一角,对着木桩练习拔刀。

孤身一人,反倒格外显眼。

王伯奋想起前日岳不群夫妇评价自己这外甥“刀法出神入化,已得了其母真传”,不禁有些好奇,便驻足观看。

看了一小会,大失所望。

拔刀,所有擅长使刀的门派都会,并无任何特异之处。

他当初练刀的时候,根本不需要练习拔刀这种动作。

待要看看傅红雪的刀法时,却见他只不断拔刀、劈砍、入鞘,重复着这一个动作。

王伯奋看得无趣:

“如此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刀法,怎称得上出神入化?这岳老儿信口开河,枉为华山派掌门。”

正在此时,王仲强走到他身旁,把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看这华山派,不过是浪得虚名,老爷子对他们如此客气,却让我们整家人做这个冤大头。”

王伯奋虽然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有些鲁莽,但此时也颇为同意他的看法:“依你说,该怎么办?”

正在此时,王元霸与岳不群夫妇也自廊中谈笑走来。

王仲强见状,便朗声道:“难得华山岳掌门大驾光临,机会难得,不如让两边小辈们切磋一下,再由我们这些长辈来品评。”

“有道是他山……那个之玉,可以……咳咳……岳兄,你看如何?”

岳不群听了王仲强这番话,哪里还猜不出他的意思?

他深知自己这些徒弟的武功不过尔尔,如今令狐冲在绿竹翁处养伤、劳德诺叛逃、梁发陆大有重伤。

真正武功入门了的,不过施戴子、高根明,再加上一个从小和他夫妇练习武功的岳灵珊。

至于傅红雪,武功自然够强。

但他一来定不愿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比斗,二来身份特殊,是算华山派之人,还是王家之人?

只是此番寄人篱下,也不好说些什么。

那边,王元霸也以手抚髯,笑道:“仲强所说甚是有理,岳掌门,我这些不成器的子孙,可得劳烦你多指点指点。”

岳不群寻思片刻,也笑道:

“刀剑之间亦有差异,便如这位王兄所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既是如此……珊儿,你来用本门剑法,请这两位叔叔指点一番!”

宁中则已明白了丈夫的用意,让岳灵珊去与王伯奋兄弟切磋,输了的话,不过是晚辈向长辈请教,并不碍事,倘若支撑个百八十招,那也足以让王家不敢轻视华山派了。

于是便对女儿轻声道:“去吧,便如平日你与爹娘练剑一般就好。” 第八十章 如此用刀 于是岳灵珊便出列,对着王氏兄弟施了一礼:

“久仰王家金刀无敌,威震中原,侄女斗胆,请两位师叔赐教。”

她平日里虽然娇惯,但毕竟是岳不群的女儿,场面话说来也是字正腔圆,毫无怯场之意。

王伯奋眉头一皱,正要说几句话推辞。

王仲强较为性急,已拔出自己腰间金刀,大喇喇道:“既是侄女要开开眼界,那我便露上几手,请侄女和岳掌门品评品评!”

口中对岳灵珊说话,眼睛却不住瞟向岳不群。

岳不群只捻须微笑,并不答话。

当下,众人围坐成一个直径三丈余的圆圈,岳王两人相隔丈许,站在圈内。

岳灵珊待要换上一柄木剑,可王家人人练刀,急切间却寻不到合适的剑。

王仲强有些不耐烦:“无妨!就用你平日使的剑便是!”

岳灵珊迟疑道:“只是我这剑有些锋锐,万一伤到……”

王仲强听了这话,一张胖脸已经涨红:“小丫头又怎伤得了我?进招吧!”

岳灵珊只看向岳不群,见父亲缓缓点头,也便不再多话,一招华山剑法“诗剑会友”使出。

此招法度森严,彬彬有礼,乃是华山派中示意与同道切磋时开场所用,并无敌意。

但王仲强见岳灵珊已经出剑,寻思自己已经让过一招,便挥刀横砍,准备迅速将这小姑娘击败。

这一刀风声虎虎,力道沉雄。

自王元霸以下,王家子弟看了,都暗喝一声采。

他们却并未发现,适才一直在场中回响的拔刀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了。

但岳灵珊的武功虽然比不得高手,却也从小随岳不群两人练剑。

长剑兜转,已变作一招“苍松迎客”,剑尖反刺向王仲强肩头。

王仲强没料到这小姑娘的剑法竟颇为精妙,仓促间只得后退半步,躲开这一刺。

却见岳灵珊已经踏前半步,使出的正是她最熟练的“白云出岫”,剑锋横扫。

这招本应削向敌人喉咙,但王仲强身高体胖,岳灵珊又是个小姑娘,剑尖只掠过王仲强胸腹之间,将他的长袍划了个口子。

王仲强惊怒之下,双手持刀,自下而上猛然撩出,砍向岳灵珊手中长剑,只听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他手中金刀被碧水剑砍了个缺口,但这一撩用上了他全身力气,非同小可。

岳灵珊虎口已被震得酸麻,碧水剑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打着旋飞向一名华山女弟子。

那女孩不过十五六岁,看见长剑朝自己飞来,顿时吓呆,手脚冰凉不能动弹。

众人齐齐发出惊叫。

岳不群和王元霸已同时抬手,一人掷出折扇,一人掷出两枚金胆,意图将碧水剑打落。

但一来离着几丈远,二来那剑被击中之后,是否会伤到他人,两人也顾不得了。

众人突然感觉眼前一花,似乎有道黑影闪过,接着便是啪啪几声轻响。

碧水剑、金胆和折扇,均被拍落在地上。

傅红雪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那女弟子身前。

王元霸吃了一惊。

他急于打落碧水剑,掷出金胆的时候用力甚猛,那两枚金胆又比寻常铁胆重了一倍有余,若是砸中人身,必会骨断筋折,受伤不轻。

但傅红雪轻而易举,用刀鞘将两枚金胆拍落在地,顺手还击落了折扇和长剑,手法干净利落,迅捷无比。

王元霸暗自寻思,便是自己的两个儿子,恐怕也没有如此纯熟的功夫。

震惊之余,甚至忘了刚才,自己这个外孙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突然蹿过去的。

“没受伤吧?”

那女弟子还未从惊吓中完全缓过来,一张俏脸吓得煞白。

听到问话,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有,多谢林师弟……”

话说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这竟是自己和这位最后上山的“师弟”,第一次对话。

傅红雪的目光望向兀自站在圈中,双手握刀的王仲强。

王仲强名声不小,王家更是黑白两道交游广阔,他在这中原一向横着走惯了。

但看到这外甥冷漠的目光,一身肥肉忍不住颤了颤,只得打了个哈哈:

“这倒春寒果然厉害,今天穿得少了些,怎地还打起寒颤……侄女,方才我下手有点重了,你没伤到吧?”

岳灵珊左手搭在仍有些酸麻的右手上,低头道:“没有。”

说完,也不管王仲强,自顾自跑去那女弟子身前,拾起自己的碧水剑和岳不群的折扇,跑回父母身边。

地上只余王元霸那两枚金胆,在阳光照射下,泛着黄澄澄的光芒。

王伯奋使了个眼色,王家驹立刻会意,跑过去把金胆拾起,双手捧着跑回王元霸身前。

王元霸拿起金胆,在手中转得锵锵有声:

“岳掌门,令爱这剑法,可得了你的真传啊,就连仲强一时轻敌,都差点着了道。”

转向王仲强时,脸色已然铁青:“我王家金刀刀法,是对朋友小辈这样用的吗!今日多亏平之出手,不然伤了贵客,你该如何担待!”

王仲强垂下了头,三层下巴已经抵住了胸口,旁人看不到他的脸色。

只握着金刀的手微微发颤。

王伯奋见状,连忙道:“岳小姐剑法精妙,二弟棋逢对手,一时使发了性,才下了重手。”

“好在没人受伤,我们便继续以武会友,如何?只是大伙儿稍微克制些,莫太过兴奋了。”

岳不群也道:“当是如此,根明!”

高根明刚起身,却见傅红雪已走到了圈子中央,盯着对面的王伯奋。

岳不群忙给高根明使了个眼色。

高根明颇为精明,立刻道:“既是林师弟准备上场,我便不献丑了。”

那边厢,王伯奋看到傅红雪一直盯着自己,不禁笑道:

“平之,你也想和舅舅过两招?这儿可是你外公家,怎么你这胳膊肘,还朝外边拐上了?”

王仲强接过话头,却比兄长更加阴阳怪气:

“不是有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怕是在平之心里,师父师娘比咱们这些娘舅亲多了!”

傅红雪恍若没听见二人的讥讽,只沉声道:

“刀,不能这样用。”

王伯奋有些生气,寻思:“你一个晚辈,帮着外人说话也就罢了,看在你死去的娘亲面上,我们也不多怪你,只当你不懂事。”

“此番还敢对我们的刀法指手画脚?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于是拔出金刀,跳下圈中,摆了个架势,口中怒道:“你便说说,刀该如何……”

话没说完,只感觉眼前一花,两缕头发缓缓飘落。

傅红雪已转身往圈外走去。 第八十一章 欲加之罪 发丝缓缓飘落,最终停在王伯奋的脚边。

一阵微风轻轻掠过,那发丝便随着地上的灰尘一道,飞往不知何处去了。

王伯奋的魂魄,也像是被这阵风吹走了一般。

那一刀的轨迹,还残留在他的视线之中,不断重复勾出死亡的弧度。

在场的王家子弟,华山弟子,加起来总有四十多人。

他们都在等着看王伯奋与傅红雪之间的对决。

谁知这场比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没人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看清傅红雪那一刀是怎么劈出的。

“大哥!”

王仲强瓮声瓮气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在王伯奋耳畔响起。

这才将他的魂魄又重新拉回身体之中。

他定了定神,先握紧了手中的金刀,又不自觉地望向圈外静静站立的傅红雪,终是长叹一声:

“我没事,平之的刀法,当真称得上‘出神入化’四个字……看来我们这几十年的岁数,都活到狗身上了。”

说完,他颓然走到王元霸身边。

失魂落魄之下,竟然没有发现,平日里老父亲手中总是锵锵作响的金胆,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悄无声息。

演武场上,切磋继续进行,由高根明与王家驹比斗。

但在场的几大高手各怀心思,点评时也都是心不在焉,根本没人在意场中的刀剑之争。

一场华山与金刀王家的“以武会友”,便这般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傅红雪自行走到一个角落。

单调,短促的拔刀声,重又在演武场上响起。

这次,没有人再敢盯着他指指点点,更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到了吃饭的时辰,他便也和王家人一道吃饭。

如此,平平淡淡地过了十余天。

不得不说,王家的食宿条件,远胜于洛阳城东那家破烂客栈。

十多天的休整下来,好吃、好喝、好睡。

傅红雪只感到疲乏之意尽去。

自觉拔刀的速度,比初下华山之时,又快上了半分。

只是那被他救下的华山女弟子,在演武场上遇见时,偶尔会投来一些仰慕的眼神。

他并没记住那女孩子的名字,也不打算去知道。

他只需要有刀便够了。

洛阳城东,绿竹巷中。

这一日,岳不群夫妇带了些糕点小吃,去探望令狐冲。

走到竹舍外,却发现一个陌生人,正与绿竹翁站在一起说话。

那人又矮又胖,脑袋硕大,留着两撇鼠须。

见到岳不群夫妇走来,也并不搭理。

倒是绿竹翁开口介绍:“这位便是平一指平大夫。”

岳不群和宁中则对视一眼,均是又惊又喜。

人在江湖,难免磕磕碰碰。

但无论什么样的伤势病痛,在这位“杀人名医”手下,就似没有医不好的。

此番平一指来绿竹巷,自是为救治令狐冲而来。

当下岳不群夫妇对平一指躬身行礼。

平一指却只随便拱了拱手,态度十分倨傲。

宁中则也没在意这些,只急着问:“平大夫,冲儿这伤势,可还有救?”

“若换了别人,自然是没有救的。”

平一指说话时摇头晃脑、阴阳怪气,甚是滑稽,但岳不群夫妇并无暇顾及这些。

岳不群连忙追问道:“这么说,平大夫有法子?”

平一指嘿嘿一笑:“法子是有的,但是老夫有个规矩,不知道岳先生知不知晓?”

“医一人,杀一人。”

平一指鼎鼎大名,这规矩更是江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只是岳不群说完之后,眉头一皱,语声中也带上了几分迟疑:

“不知平先生想请在下杀谁?若是邪魔外道之人,岳某义不容辞,但若是无辜之人……”

平一指斜眼瞟着岳不群,脸上的笑容更加怪异了:

“岳先生江湖人称‘君子剑’,果然是名不虚传,老夫自然也不会让你做这为难之事。”

“实话实说,老夫想杀之人,已经有人先替岳先生料理了。”

岳不群欲言又止。

他知道,这事儿很大可能,是绿竹翁和他那位神秘的“姑姑”所为。

毕竟他们请来了平一指,当然知道平一指的规矩。

只见平一指伸出一根又短又粗,犹如萝卜的手指,指向令狐冲所休息的竹舍:

“这令狐冲的外伤已无大碍,内伤则是体内的异种真气作祟。”

“岳大掌门,只需请上八位高手,依照老夫所授之法,化去他体内真气,便可无碍。”

宁中则立时道:“当真?”

看到平一指的神色,她意识到自己这问话有些冒犯,但令狐冲的伤势有救,却仍忍不住喜形于色。

而岳不群却面色凝重,心中寻思:

“我虽然江湖上朋友不少,但若真开口请求高手同道耗费真气,来为冲儿治伤,怕是……”

当下只道:“既是如此,岳某这便设法邀些朋友来洛阳,助平大夫施为。”

两人草草探视了令狐冲一番,说了些叮嘱的话,便离开了绿竹巷。

宁中则见丈夫脸色有异,也不敢多问。

直至回到王家,两人居住的客房中,关上门窗,岳不群这才道:

“素知平一指人称‘杀人名医’,脾气既倨傲又古怪,可不是什么人都医的,纵使是武林名宿,也得到开封他的居所去拜访。”

“这绿竹翁竟有如此大的面子,能将平一指从几百里外的开封请来洛阳?来路定然不小,但这三山五岳的散人名宿之中,我却从未听过他的名头。”

“难道,他们竟是魔教中人?”

听到“魔教中人”四个字,宁中则一直兴奋的脸色,也终于黯淡了下来。

犹豫了片刻之后,她却对岳不群道:

“不管这绿竹翁是不是魔教中人,只要他能治好冲儿的伤,便是咱们的恩人。”

岳不群伸手往榻上一拍:“师妹你怎么如此糊涂!若是冲儿与魔教有了干系,便是给左冷禅递去了把柄!”

宁中则迎着岳不群的目光,并没任何退缩:

“现下左冷禅手里可没咱们的把柄,不还是已经下手了吗!”

“照平之说,嵩山派在福建便向恒山派动了手,难道以三位师太的为人,也会给嵩山派留下把柄?”

“依我看,这些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岳不群为之语塞。

半晌之后,只道:“总之,冲儿决不能与魔教有半分瓜葛!” 第八十二章 不请自来 与此同时,绿竹巷中。

平一指站在竹帘外,脸上再没有之前的半分倨傲,反而是诚惶诚恐,甚至比在他妻子面前更加拘谨。

任盈盈清脆的语声从竹帘之后传出:

“救令狐冲,当真需要如此吗?”

平一指先深鞠一躬,方才开口:

“这种办法虽然可行,但事成之后,令狐冲体内内力会被尽数化去,武功全失,成为废人。”

任盈盈并不说话,平一指想了想,又补充道:

“圣姑要这种废人,也无太大用处。”

任盈盈“嗯”了一声,良久之后,又问道:“那还有没有别的法门?”

这次,平一指开口的时候,多了三分迟疑、三分惶恐,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几分:

“听闻前教主的‘吸星大法’,擅吸取他人内力以为己用。”

“若圣姑懂得吸星大法的修习法门,传与令狐冲由其自行习练,无需另请高手,他自己便可以化去这些异种真气。”

“同时内力大增,至少不会在那岳不群之下。不知圣姑……”

任盈盈已打断了平一指的话:“我明白了……平大夫,你觉得岳不群能找齐八位高手吗?”

平一指立刻道:“岳不群不过是伪君子,他那五岳剑派之中又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依我看,他定然找不齐八人。”

任盈盈轻轻笑了笑:“既然这样,你只需保住令狐冲的性命就好。”

平一指又隔着竹帘深施一礼:“是。”

又过数日。

自那日演武,王伯奋被傅红雪一刀击败之后,王家对华山众人的态度,倒是热切了不少。

王伯奋、王仲强兄弟二人,也不复初时那般高傲,平日里时不时还向岳不群夫妇讨教些武学上的问题。

一派宾主尽欢的模样。

陆大有几人的伤势,也均好了七八成,能下地行走了。

这天,傅红雪仍在演武场中练着拔刀。

众人早已当做寻常之事,也不去打搅他。

却见王元霸带着王家驹、王家骏两个孙子,笑呵呵地走到他身旁。

王家驹手中,还捧着一个锦盒。

“平之,且少歇片刻。”

傅红雪便停下。

“你回来,外公也没送你什么像样的礼物,今日终于备了一件,你看看中不中意?”

王元霸说完,王家驹已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柄刀。

刀鞘仍作黑色,上面的图腾纹路由金线织就,中间点缀着些翠玉宝石,华贵异常,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刀柄似是由犀角制成,末端也嵌着一颗硕大的明珠。

刀身更是黄澄澄的,竟似是用黄金打造。

这刀厚背宽刃,若通体黄金的话,至少得有二三十斤。

不说别的,便是华山派所有家当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凑足打这柄刀的金子。

傅红雪一怔。

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刀。

那刀非常普通,只不过是当日他第一次跑下华山时,用身上所有的盘缠,在铁匠铺所打造的。

甚至算不上有多锋利,只能说使起来还算顺手。

几个月来,连番战斗,刀锋上甚至都已经崩出了几个缺口。

刀鞘更是普通的皮革所制,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

他伸手到匣中,握住了金刀刀柄。

那金刀的刀刃,比他的刀宽了一倍有余,刀背更厚,加上整体由黄金打造,入手远比他用惯的刀沉重。

他将金刀缓缓拿起,平举在身前。

刀刃上映着他的双眼。

“好刀!”

王家驹兀自捧着匣子,语声中有掩不住的骄傲:

“这可是爷爷请了洛阳城里最有名的铁匠,打了半个月才打造出来的刀,当然是好刀!”

王元霸笑了笑,也道:“若不是时间仓促,我倒希望他多锻打些时日!”

却见傅红雪将刀缓缓放回匣中,盖上了盖子。

祖孙三人六只眼睛,都惊讶地看着傅红雪,脸上满是迷惑不解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刀,任何一个用刀的人,想必都无法拒绝。

王元霸愕然道:“怎么,不满意么?外公便让那匠人过来,重新回炉打造!”

傅红雪轻轻摇头:“刀是好刀,只是我用不来。”

这次轮到王元霸一怔。

傅红雪已拔刀、劈出、入鞘。

没有一丝一毫的动作是多余的。

王家驹和王家骏满脸茫然神色,并不知道这位“表弟”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

傅红雪也没指望他俩能搞懂。

那柄金刀固然价值连城。

但刀只需能杀人便够了,并不需要太过华贵。

半晌之后,王元霸长叹一声:“是了,是外公考虑不周。家驹、家骏,我们走吧,莫打扰平之练刀。”

演武场上,又响起了拔刀声。

祖孙三人刚离开演武场,便有佣人找上了王元霸,递上一张拜帖。

王元霸看了,双眼瞪得溜圆:“快!快去叫伯奋、仲强,速速与我去迎接!”

那佣人不知自家老爷为何如此激动,但也不敢多问,连忙一路小跑去找王伯奋兄弟了。

不多时。

王家众人在门口一字排开,就连岳不群夫妇都在一旁作陪。

沿着石板路走来的,是一位须眉皆白、满脸皱纹的老僧,身后跟着几个弟子。

王元霸当先行礼:“少林派方生大师与诸位师傅光临王家,教小老儿面上贴金、蓬荜生辉!”

说完,一揖到地。

王伯奋、王仲强等人跟在王元霸身后只管行礼,更是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倒是岳不群夫妇还算落落大方,和方生大师互相见礼。

只听方生大师道:“贫僧不请自来,叨扰之处莫怪。”

王元霸满脸堆笑:“不敢不敢,能得少林高僧赏光,那是……那是荣幸之至,不知大师找小老儿有何贵干……”

方生大师口宣佛号,面露微笑:“不知林平之林少侠,是否还在贵处?”

王元霸立刻反应过来。

这少林高僧,当然不是来找他的,甚至都不是来找岳不群的。

忙道:“在!在!大师里面请!伯奋、仲强,快设宴,为大师和几位师傅接风洗尘!”

少林众人也不客气,随着王元霸进了院门,在厅堂内落座。

演武场上。

岳灵珊站在傅红雪身前,还有些气喘,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林师弟,有几个少林派的和尚找上门来,点名道姓想见你呢!你快跟我来!”

傅红雪有些疑惑:

“少林派?他们为何找到这里?” 第八十三章 后会有期 当傅红雪走进王家大厅时,屋内的气氛颇有几分尴尬。

王元霸坐在主位上,两个儿子站在身旁作陪,其余方生大师、岳不群等人各自落座。

方生大师倒是一代得道高僧的样子,低眉垂目,面带微笑地品着茶。

四个随行来的少林弟子,一僧三俗,却没有方生大师这般好修养。

那青年僧人觉月倒也罢了,双眼半睁半闭,手中不断数着念珠。

那三位俗家弟子,辛国梁、易国梓、黄国柏坐在方生大师下首,满脸都是不耐烦。

王元霸也不知道该与这些少林高手说些什么,只得不断嘘寒问暖,以免冷场。

几人则是爱答不理,往往王元霸说上四五句,他们才随口应付上一两个词。

岳不群只是坐在一旁,也不说话。

直到岳灵珊领着傅红雪进屋,方生大师才忽然起身,笑呵呵道:

“阿弥陀佛!林少镖头,福建一别,不想才不到两个月,便又见面了。”

不但王元霸僵在椅子上,就连岳不群都有些惊讶。

这位最晚上山的徒弟,竟然有如此大的面子,能让德高望重的方生大师,主动打招呼说话?

傅红雪倒是不卑不亢:“大师有何见教?”

那三个少林俗家弟子,看到傅红雪见了方生大师都不行礼,颇为不满。

性子最急的辛国梁已经踏前一步,张口欲言。

却见方生大师不紧不慢,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封信笺:

“当日恒山派在浙闽,蒙林少侠相助,才避过了一场惨祸,定闲师妹特修书一封致谢。”

“老衲此来洛阳的目的之一,便是将这封信,帮定闲师妹分毫不差地交到林少侠手中。”

傅红雪踏前两步,自方生大师手中接过信笺,将其打开。

只见上面字体清雅隽秀。

内容大致是感谢他相救众位同门的恩德,日后若有任何差遣,恒山派虽是出家之人、女流之辈,亦会全力相助。

落款则是恒山定闲。

方生大师双手合十:

“林少侠智勇双全,既洞悉了……针对恒山派的阴谋,又以一己之力救了定逸、定静两位师妹,以及恒山派和水月庵数十位同道的性命,正应了那句话,上天有好生之德。”

傅红雪将信笺折起收入怀中:“我只是顺手为之,并未曾想许多。”

方生大师听了,忍不住叹道:“林少侠顺手为之,便能拯救了一个门派,让其免为覆灭。”

“不知这次,能不能‘顺路’去一趟少室山?方丈师兄听了你的事情,很想亲眼见一见你这位武林中的后起之秀,让老衲‘务必’请林少侠前去。”

听得此话,一旁的岳不群面心中已是泛起万丈波澜。

方证大师乃是如今武林正道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他居然指名道姓要与傅红雪一会。

他忍不住道:“方证大师竟如此看重平之?这……这可真是我华山之幸啊!”

方生大师笑道:“岳先生不妨也一道来敝寺坐坐,想来方丈师兄也会欢喜。”

听得方生大师此话,岳不群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总住在金刀王家,也不是长久之计。

去往少室山,虽然离嵩山派更近了,但岳不群料想,左冷禅胆子再大,也不会公然在少林派的眼皮底下,对华山派动手。

众人的目光又落到了傅红雪身上。

他的决定成为了关键。

傅红雪并没有拒绝。

他也想知道,那位名满天下的少林方丈,为什么要找上他这一个只会拔刀杀人的人。

“好。”

只一个字,听得方生大师两眼放光,脸上的皱纹都平整了不少,看上去年轻了十几岁。

“既是如此,我们即刻上路吧!国梁、国柏,去准备车马。”

两名俗家弟子应了一声,便立刻转身出厅忙活了。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王元霸,这才有机会开口说话:

“大师,何必这么急着上路?诸位远道而来我王家,不吃上一顿饭再走,传扬出去,江湖朋友都道我王家礼数不周……”

方生大师却笑道:“阿弥陀佛!王老不必破费了,若是有缘,自有再会之时!”

说完,僧袍大袖飘飘,已走出了大厅。

另一边,岳不群也让岳灵珊招呼其他人收拾行李,自己则走到王元霸身前,施了一礼:

“王兄这多日款待,岳某感激不尽,日后定有所报!王兄,咱们后会有期!”

王元霸只得干笑两声,客气几句。

不多时,华山众人便随方生大师等人一道,离开了金刀王家。

傅红雪走在最后,似是想对王元霸等人说些什么,但终是轻轻迈步过了门槛。

待众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之后,王家父子三人才回到大厅。

王仲强拔出金刀,恶狠狠地将适才岳不群所坐的椅子劈成了两半。

“妹妹怎么生出这么一只白眼狼!”

反手一刀,又把方生大师所坐的椅子劈垮在地。

王元霸和王伯奋也是脸色阴沉,没人拦阻王仲强。

正在此时,有人跑到厅门口禀报:“外面有一伙人,想要见老爷……”

“老子谁都不见!”

一声怒吼,让那报讯的人吓得一个激灵,赶忙跪下。

只见王元霸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白须在胸前不断颤动:

“就连东方不败来了,老子都不见!什么华山派,少林派,当真欺人太甚!竟然不把我王家放在眼里!”

他年纪上来之后,很少发火。

这下倒把王仲强吓了一跳,本欲狠狠摔碎在地上的茶杯,就那么举在半空。

却听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老爷子,你一把年纪了,说话可要慎重,莫闪了舌头。”

“你方才这话,若是让东方不败那魔头听到,明年今日,怕是你的孝子贤孙,都得给你烧纸祭拜了……”

“但以魔教的做派,更可能会杀得王家上下鸡犬不留,连个烧纸的人都找不到。”

“我倒是很想知道,真到了那个时候,那林平之,会不会给你们几个上香呢?”

王伯奋与王仲强兄弟二人,已各持单刀,站在父亲身旁,望着突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三人。

领头的那人微微一笑:“也罢,便让我们来领教一下金刀无敌的王家,究竟有多少斤两。”

他身旁的两人已出手,一使软鞭,一使长剑。

不出十招,王氏兄弟便已左支右绌,招架不住。

王元霸见儿子不敌,便也拔出那柄本来给傅红雪打造的金刀,上前助战。

那领头的人看见这柄金碧辉煌的宝刀,不禁叹道:

“好刀!只不过在你手里,浪费!” 第八十四章 不过尔尔 王元霸这些日子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被来人一嘲讽,整张脸已经涨成了酱油色。

只见他大吼一声,双手握刀,用足全身力气使出一招“力劈华山”,对着那人当头就砍。

金刀本就沉重,又兼王元霸身雄力猛,那人倒也不敢太过托大,只平地轻飘飘退出数尺,避过了这一刀。

只听锵的一声,火花四溅。

大厅的地面由坚硬的石板铺就,这一刀在地板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但王元霸也被震得虎口生疼,再看金刀的刀刃,已经卷了起来。

他还来不及心疼,肩窝手腕已经同时一痛,已被那人用剑鞘刺中穴道。

他手指立刻酸麻无力,呛啷啷几声响动,金刀落在地上。

那人瞥了一眼金刀,道:

“金刀王家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的刀换做平常门派,怕是只能供起来,又怎舍得拿出来与人动手?”

王元霸左右一看,两个儿子已经被点倒在地。

当下两眼一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夫可杀而不可辱!”

却听那人哈哈大笑:“王老爷子误会了,我们兄弟三人来洛阳,可不是为了杀你们,而是为了救你们全家几十口老小的命。”

王元霸一怔,睁开眼睛疑惑地看向那人。

只见那人轻轻拍了拍手,另外两人便解开了王氏兄弟的穴道。

王家父子三人的金刀都躺在地上。

三人都不敢把刀捡起来。

来人已经将厅门关上,又自顾自拖了一张椅子,坐在王元霸身前。

王元霸心下惴惴,只得色厉内荏道:“你们到底是谁,我金刀王家做了何事,惹上了杀身之祸?不妨明言相告。”

来人笑了笑,懒洋洋道:“在下姓钟名镇,乃是嵩山派左盟主的师弟。”

“这两位,是神鞭邓八公,和锦毛狮高克新。”

王氏父子听了,悚然而惊。

他们在鄂豫武林之中,也算有点名气,但比之嵩山派,正如萤火之光比之皓月。

王元霸完全没想过,嵩山派的几位太保,竟然会主动找上他王家。

只听钟镇继续道:“不知王老爷子,觉得华山派究竟如何?”

王元霸支吾难言。

若是实话实说,华山派在王家住这小一个月,的确给王元霸留下了“不过尔尔”的印象。

无论是人数、武功还是阔气程度,都很难配得上他们享誉江湖的名气。

但江湖上众所周知,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王元霸实在不敢当着嵩山派的面,说华山派的不是。

钟镇见王元霸嘴唇不断颤动,便呵呵一笑,道:

“王老爷子,不必顾及我们是五岳剑派的同道,实话实说便是。”

王元霸刚想开口,却听钟镇已说了下去:

“你们是不是觉得,华山派徒有其名,实际上已衰弱之至,连那些江湖上三流门派都不如,甚至还不如你王家?”

王元霸左右转着头,与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交换了眼神,又齐刷刷看向钟镇。

他们的确是这么想的。

钟镇似是早料到三人的反应,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道:

“我来告诉你们,华山派的确是走投无路,才想到借林平之的关系,来你们王家。”

“名义上是拜访徒儿的亲戚,实则是被仇家追杀,跑来洛阳避祸的。”

王元霸回想起当时岳不群所说的话,言道陆大有几人受伤乃是因为门派间的私事。

但语气闪烁,避重就轻,显然不愿多谈。

如今听钟镇这么一说,果然有些不对劲。

只听钟镇又道:“王老爷子,你可知道,华山派的仇家,都有些谁?”

王元霸却想不出华山派的仇家都有谁,只得回答:“难道是魔教?”

毕竟,魔教乃是天下名门正派共同的敌人。

钟镇点头道:“不错,正是魔教。不知王老爷子觉得金刀无敌的王家,与魔教相斗,能有几分胜算?”

王元霸大是尴尬。

他们父子三人,便是整个王家武功最高的了,在钟镇几人面前,尚且走不了二十招,对上高手如云的魔教,哪敢谈论胜不胜算。

当真到了那天,只能如钟镇所言,待第二年的忌日来临时,连个烧纸祭祀的人都没有。

想到此处,王元霸用两只颤抖的手抱成拳头,对钟镇深深施礼:“还望钟太保给老夫指一条明路,王家定有所报!”

钟镇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王老爷子想避过这祸事,却也不难。”

“左师哥最爱结交朋友,朋友有难,我嵩山派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不知道王老爷子,愿不愿意交本派这个朋友了?”

王元霸立时会意:“能交到嵩山派这个朋友,老夫当真三生有幸,三位太保便在此处少歇,待老夫略备薄宴……”

钟镇三人哈哈大笑:“如此甚好!”

王家本已准备好了酒席,打算宴请方生大师一行人,却不料他们说走就走。

此番正好宾主尽欢。

洛阳城东。

傅红雪坐在马车之中,盯着自己的刀柄。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办得妥当。

但想来想去,却也没太多头绪。

马车停在绿竹巷口的竹林边上,岳不群夫妇下车,准备去绿竹翁的住处接上养伤的令狐冲。

岳灵珊也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这辆车中只剩下方生大师与傅红雪。

“林少侠,可是在担心令外公?”

傅红雪轻轻点头。

王伯奋等人颇有几分傲慢,这些日子华山众人寄宿在王家,他们却也始终以礼相待,也助华山派度过了最大的危机。

而华山派在王家避难之事,定然逃不过嵩山派的耳目。

王家虽然名声不小,黑白两道交游广阔,但论武功、论人手,在嵩山派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倘若嵩山派当真完全不顾江湖道义,撕破脸皮对王家动手,王家定然不能幸免。

却听方生大师道:“以老衲对左盟主的了解,他不会像余沧海那样,对武林世家做出灭门之事,反而会拉拢这些江湖上的力量,成为他嵩山派的党羽。”

“非是老衲挑拨,林少侠该担心的,恰恰是令外公的态度,而非安全。”

傅红雪猛然抬头,漆黑的双眼对上方生大师浑浊深陷的眼睛。

目光只短暂接触了一刹。

方生大师已闭上双目,静静数起了自己手中新换不到两月的木栾子念珠。 第八十五章 难得糊涂 绿竹巷中。

任盈盈仍然隔着竹帘,坐在自己的屋中。

其他人则都已来到了平一指给令狐冲治伤的房间内。

令狐冲看到岳灵珊,顿时两眼放光,精神焕发,伤势看上去好了一大半。

但碍于岳不群和宁中则在场,他也不敢多和岳灵珊说话。

岳不群向平一指和绿竹翁道明来意:

“敝派受少林派方证方丈所邀,要前去少室山一行,不知冲儿的伤势如何了?能否与我等同行?”

平一指坐在榻边,大脑袋晃来晃去:“一时三刻,死倒是死不了的。”

岳灵珊没见过平一指,听他这般阴阳怪气的说话,似乎丝毫没把令狐冲的命当回事儿,立刻就要生气。

却见宁中则手扶心口,道声:“谢天谢地,更要谢平大夫!如此说来,冲儿想必是没有大碍了?”

平一指忽然笑容一敛:“宁女侠可别忙着谢老夫。”

又转向岳不群:“岳掌门,你我均知,要想根治这位令狐少侠的内伤,须得八位内功高手同时施为,如今时间已过去半个月,你的八位内功高手,可曾寻到了?”

岳不群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岳某也正想和平大夫说这件事,如今敝派去往少林,方证方丈慈悲为怀,想必会帮忙救治冲儿。”

“少林派乃是当今天下武林第一大派,高手如云,想凑齐八名内功高手,定然不在话下。”

“不知平大夫,可否与岳某等人一同到少室山上……”

岳不群的话没说完,便被平一指一阵怪笑声给打断了:

“岳先生,你是把老夫,当做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江湖郎中了吗?”

岳不群一听,暗道不好。

江湖均知,平一指脾气古怪。

恐怕自己刚才的话中,不知哪句已经得罪到了他,忙开口解释:

“平大夫误会了,在下并非这个意思……”

平一指已从榻上站起,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岳不群的话头。

“老夫一向居于开封,如今来洛阳为你这徒儿治伤,是受了此间主人所托,若她开口,让老夫跟着你上少林,老夫自然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言下之意,自然是说岳不群这位华山掌门,江湖闻名的“君子剑”,在他这里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分量。

岳不群自也知晓,便不再与平一指继续争论,转向令狐冲:

“冲儿,既然如此,你便留在此处,待为师上少林与方证大师分说之后,再邀请几位前辈,为你治伤。”

令狐冲一听,立刻勉力从榻上爬起,翻身跪下:“师父在哪,徒儿自然也该在哪!这伤势……不治也罢!”

说完,一个头重重磕向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磕用力不小,体内好不容易被平一指设法理顺的异种真气,立刻躁动起来。

令狐冲只感到体内一阵翻江倒海,仿佛有七八只耗子在经脉之中到处乱窜。

待要站起身时,脑中已是一阵天旋地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冲儿!”

“大师哥!”

岳灵珊和宁中则同时惊叫出声。

平一指离得最近,已是出手如风,短粗的手指噼里啪啦在令狐冲身上一阵连点。

然后又瞥向岳不群:“岳先生,麻烦搭把手,把你这徒儿搬到榻上。”

岳不群暗叹一声,俯下身,双手抓住令狐冲腰际,将他拎了上去。

只见令狐冲面如金纸,嘴唇却泛着白,浑身哆嗦,说不出一句话,只双眼还在望着他夫妇。

平一指叹道:“令狐少侠,如今你这贵体,可经不起这般折腾,你自己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死就死了。但老夫的一世英名,可不能白白毁在你手里。”

又转向岳不群:“岳先生,你们还是速速离去的好,不然老夫怕你这爱徒又搞出些别的戏码。”

岳不群叹了口气,转身便往竹舍外走去。

宁中则双眼泛红:“冲儿,你可要听平大夫的,莫要心急,也莫要偷偷喝酒,师娘和你师父此去少林,定会求得方证大师出手相救。”

令狐冲手足都不能动弹,只能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听到了。

当下,几人相顾无言,默默道别。

岳家三人回到马车之上。

方生大师见回来的仍是他们三人,便道:“岳掌门,令徒不和我们一道上路吗?”

岳不群缓缓摇头。

方生大师见宁中则和岳灵珊的眼眶都有些泛红,不禁有些疑惑:“难道令徒出了事?”

岳不群叹道:“此间有平一指平大夫在,冲儿性命倒是无碍,只是他所受之伤颇为古怪……”

听到平一指的名字,饶是以方生大师见多识广,也不禁略吃一惊:“那久居开封的‘杀人名医’平一指,竟然会在此处?”

岳不群道:“不错,据平一指说,他是受了此间主人的邀请,来为冲儿治伤。”

“至于理由,是冲儿圆了此间主人的一位故人的一桩心愿……”

说到此处,岳不群自己的眉头都已锁起。

“不知大师是否识得这巷内的绿竹翁,和他的姑姑?”

方生大师面露思索之色,但很快便摇了摇头:

“老衲孤陋寡闻,从未听过这绿竹翁的名号。想来是武林中的前辈隐士,能与平一指有所交情,也不稀奇。”

岳不群听方生大师如此说,便也打了个哈哈: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胡思乱想,徒增烦恼。冲儿既然能结识这样的前辈高人,便是他的福分。”

“此番他所受伤势颇为古怪,乃是被多名旁门左道之士,强行在体内灌入了八道异种真气,便是那平一指也不能手到病除。”

“须得请上八名实力不在岳某之下的高手,一同出手,才能化去冲儿体内的异种真气。”

方生大师摩挲着念珠的拇指,停下了动作。

“阿弥陀佛,竟有此事?那些左道之士,为何要如此折磨于他?”

岳不群便草草将原委与方生大师说了。

岳灵珊也是第一次听到令狐冲所受内伤的原因,只惊得捂住了小嘴。

只听方生大师叹道:“这仪琳师侄与不戒师弟,尘缘未尽,才生出此等祸事。”

说完,口宣佛号。

傅红雪坐在车厢最里边的角落,听着二人的对答。

心头突然涌出一种冲动。

想要跳下这辆车,远远离开这些人。 第八十六章 掌控武林 傅红雪并没有跳车离开。

因为他早已做好决定,在嵩山派带来的危险还没有全部解除之前,尽力保护华山派众人的安全。

除非,华山派中有人,做出了什么事情,让他不得不改变决定。

此时他只是觉得,在车厢内的两个人,有些虚伪。

仅此而已。

虚伪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品质。

绝大多数的人,想要在江湖上生存,就不得不变得虚伪。

从洛阳到少室山,不到两百里。

待众人到得少室山下,天已黑了,便寻了个客店先行住下。

次日一早,才在方生大师带领之下,上了少室山,入得少林寺内。

华山众人,大多第一次来到如此恢弘的名山大派之中,看到这座千年古刹的规模,脸上早已写满了惊讶和艳羡。

众弟子本来年纪均不大,此刻便如观光的旅客一般不住左右看去,只见寺中一座座殿堂,构筑宏伟,庄严肃穆,劲松古柏,遍立其中。

岳灵珊对寺中的香炉、雕塑等陈设颇为好奇,几次想开口问话,却都被岳不群低声喝止。

傅红雪走在最后。

他第二次来到嵩山,上次是太室山,这次则是少室山。

这次,天已渐暖,吹面而来的山风,也不似那时凌冽。

寺内僧众不少,远远看到众人,便都避到一旁,对方生大师合十低首,恭敬施礼。

用过斋饭之后,便有知客僧人带着众人,在山上游览。

傅红雪并没有跟着他们一道。

而是待在客房之中,静静坐着。

果然,没过多久,方生大师便轻轻敲了三下房门,再轻轻推开。

“林少镖头,请随老衲来。”

傅红雪便跟上,并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几条长廊,最终停在了一间石屋的外面。

石屋非常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屋外站着一个小沙弥,见到两人过来,便往前迎了半步。

方生大师道:“应方丈师兄所托,方生已将林少镖头请来寺中。”

那小沙弥便钻进屋中禀报。

很快,他就转身出来,双手合十:“方丈有请。”

傅红雪跟在方生之后,往屋里走去。

那小沙弥看见他左手中仍然握着刀,张口想要拦阻。

却见方生大师轻轻摆手,示意无妨。

两人进得屋中,只见屋内陈设非常简单,佛像、油灯、还有几个蒲团。

中间的蒲团上面,坐着一位老僧,身材矮小,体型瘦削,貌不惊人。

寻常人很难想象,武林中第一大门派的掌门人,名震江湖的少林方丈,竟然是这样一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僧。

傅红雪并没感到惊讶。

高手,并不一定要有让人眼前一亮的长相。

方生对那老僧躬身行礼,道:“方生拜见方丈师兄,引见福威镖局林平之林少镖头。”

方生大师介绍时,并没有把“华山派弟子”这一条加进去。

傅红雪也低头,对方证大师行礼。

只见方证大师微微欠身,右手一举,说道:“林少侠少礼,请坐。”

傅红雪便在另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将刀横在两腿之上,左手依然握着刀鞘的上半段。

方证大师的目光从他握着刀的手,缓缓上移,最终与他四目相对。

目光慈和,面带微笑。

就如普通寺院之中普通的、与世无争的老僧一般。

方证大师已开口说话:

“听方生师弟言道,少侠刀法精绝,已臻化境。更兼心性出众,能视那武林中人人趋之若鹜的辟邪剑谱如无物。为了终结仇恨,更是亲手将祖传剑谱毁去,难得,难得!”

“此后,林少侠先救恒山派定逸、定静两位师妹,以及她们门下数十门人。又千里迢迢跑回华山,救下岳掌门及华山派。”

“可见林少侠不但智勇双全,还侠义过人,武林正道能有林少侠这般少年英杰,实在是一大幸事。”

说完,与方生相视而笑。

傅红雪默然不语。

他知道,方证大师特意将他请上少林寺,绝不是只为了特地夸赞他几句。

果然,方证大师又道:“只是武林中的灾厄却远未化解,老衲料想,不出一年半载,江湖中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林少侠,你可知为什么?”

傅红雪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刀:

“因为总有人,想要成为掌控武林的那个人。”

“不论他是出身名门正派,还是魔教。”

方证大师赞道:

“不错,不论是名门正派,还是魔教中人,但凡有野心的人,无论在什么位置,最终的目标,却总是那一个,也就是林少侠所说的,掌控武林。”

“如今左冷禅所做的,就是这件事。”

傅红雪抬起头,盯着方证大师:“你早就知道左冷禅在做这些事。”

方证大师微笑道:

“不错,他筹谋五岳并派,并非一朝一夕。只是当年,贵派的实力远在嵩山派之上,他并不敢将这个念头付诸行动。”

“后来,贵派历经了两次浩劫,高手名宿死伤殆尽,恐怕只剩下一位风清扬前辈尚在人世,但据老衲所知,风前辈并不愿意再参与这些俗世之事。”

傅红雪回想到那夜与风清扬的交谈,轻轻点了点头。

方证大师继续道:

“五岳剑派的其余四派,实力各自削弱,左冷禅却到处招兵买马,扩张势力。此消彼长之下,如今便是四派合力,也已不是嵩山派的敌手。”

“若不是林少侠出手,如今恒山派和华山派均已遭受重创,至于泰山派,据老衲所知,已有一大半人赞同五岳并派。”

“待他并派之势一成,他便会先对魔教动手,因为这些年来,魔教也并非铁板一块。”

听到此处,傅红雪不禁想到任盈盈和葛长老。似乎这二人背后,各自代表着一股势力,两方却并不对付。

只听方证大师说道:“昔年魔教的教主,名叫任我行,而如今的教主东方不败,只是那时的光明右使。”

“十二年前,东方不败突然发难,篡了任我行的教主之位,自那时起,魔教一直内斗不休。这也给了左冷禅发展嵩山派的机会。”

“如今,林少侠的出现,却是搅了左冷禅十几年来的布局。林少侠觉得,他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吗?”

傅红雪当然知道答案。

“不会。”

方证大师道:

“如此,左冷禅与林少侠之间,便是不死不休之局。老衲不忍武林的后起之秀遭难,方才相邀。” 第八十七章 江湖之幸 微风从窗中吹入。

佛像前的油灯之中,火苗忽然一阵摇曳。

傅红雪忽然想起前些天,在洛阳绿竹巷中,任盈盈也和自己说过类似的,要提防左冷禅的话。

说来有趣。

无论是正道领袖少林派,还是魔教,却都将左冷禅执掌的嵩山派,当成了江湖上最大的隐患。

江湖中人最爱挂在嘴边的正邪之分,在此时此刻,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看来,没有人愿意一个实力强劲,却又野心勃勃的门派,在江湖中崛起。

但对于方证大师的“提醒”,傅红雪只淡淡道:

“有劳方丈指点。”

方证大师看到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只道他并没把自己的话听进耳中。

于是又道:“左冷禅势要并派,而林少侠已连续数次阻了他的路。大家须想个法子,彻底打消左冷禅并派的野心,这危机多半也能消除。”

傅红雪却轻轻摇了摇头:

“江湖最不缺少有野心的人。若是没有左冷禅,也会有其他的人补上他的位置。”

听了这话,方证大师与方生对视一眼。

方生缓缓摇头,方证却是点头微笑:

“阿弥陀佛,林少侠有如此觉悟,已比这江湖中的大多数人高出一筹。”

“若是江湖中再多些你这样的人,也不会有这么多风波了。”

傅红雪不置可否。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多了,会是什么江湖之幸。

很多事情,他并不愿意去做。

但情势和人,推着他非去做不可。

他相信,江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身不由己。

只是自己恰好有足够强的武功和运气,能够活下来罢了。

那边,方证大师已双手合十:

“少侠的想法,老衲已经知晓,看来老衲之前是多虑了。如今少侠来我少林寺中,便是贵客,可随意在我寺中走动。”

“若是对佛经有兴趣,也可以去藏经阁借阅,师弟,你和众人分说,莫让他们为难林少侠。”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方生说的。

方生立刻躬身,表示自己已明白。

傅红雪离开石室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一位老道士,笑吟吟地看着他从低矮的石门中走出。

他并不认识这老道士,也没去考虑,少林寺中为什么会出现一名道士。

他也没有去藏经阁翻阅佛经。

方证大师所说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几个月前,他上嵩山峻极禅院的时候,左冷禅对他起了拉拢之意,还会让那些师兄弟们行事时避免与他发生冲突。

在他杀死卜沉沙天江二人之前,嵩山派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如今,他已两次搅局嵩山派对恒山和华山的行动,左冷禅和嵩山派,对他只会有一种态度。

恨之入骨,除之后快。

他见识过嵩山派的手段,也对嵩山派的势力有些了解。

但正如他当日拒绝了任盈盈的招揽一样,他同样不愿意为方证大师和少林派挥刀。

他不愿意变成别人手中的刀。

方证大师的石室之中,此时只余一僧一道,方生已不知去向。

道士便是刚才站在门口,目送傅红雪离开那位。

他更为人所熟知的名号是——武当掌门,冲虚道长。

此时他已随意跌坐在蒲团之上,丝毫不顾及自己得道高人的风范。

“方丈师兄,你看这林平之如何?”

方证大师微微一笑,却反问道:“道兄适才已与他打了照面,以道兄的识人之能,又作何评价呢?”

冲虚道长凝神沉思了片刻:

“单从外表来看,此人平平无奇。若照清虚师弟的描述,此人又应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

一抬眼,看上方证大师似笑非笑的脸,这才轻轻摇头,笑道:

“方丈师兄,你适才与他一番谈话,了解定然比贫道匆匆一眼来得更多,就莫再卖关子了。”

方证缓缓道:“老衲适才想与他分说利害,但此人心中早有定数。”

“依老衲看,此人并不会为任何人所用,所有想以利诱之的人,都只会适得其反。”

冲虚道长笑道:“不知我们的君子剑岳大掌门,能不能领会到这个道理。”

“他应该能想到,离了这位林少镖头,他华山派只有任左冷禅宰割的份,却不知道,他打算用什么手段,将林平之绑在华山派?”

方证大师摇摇头:

“手段却未必,想来当时岳掌门收他入华山门下,确是解了他的急难,不然他也不会千里迢迢,从福建赶回华山去救人。”

“只是照方生师弟所说,他武功恐已不在你我之下,却又为何会被余观主的青城派逼入绝境?老衲实在有些不解。”

冲虚道长听了,也正色道:“这些日子,江湖上他的传言着实不少,贫道也想试试他的武功,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倘若传言言过其实,那么这林平之也终会死在左冷禅手上,无法阻止他并派的野心。”

说完,右手已抚上腰间长剑的剑柄。

方证大师见状,不禁笑道:“道兄听说林平之要来少室山,立刻快马加鞭赶来,原来只是技痒难耐。”

“老衲倒也有些日子未曾见过道兄的太极剑法了,正好借此机会一饱眼福。”

一僧一道相对大笑。

片刻之后,笑声止歇,两人表情重新严肃下来。

冲虚道长手捻胡须,沉声道:“据说魔教内乱,向问天被东方不败关押,已有一月之久,方丈师兄可知内情?”

方证沉思片刻:

“东方不败昔日篡了任我行的教主之位,这些年来极少在江湖上走动,多半也是在忌惮有别人效仿他当日所为。”

“关押向问天,恐怕是因为向问天对他起了异心。只是这向问天武功既强,威望又高,不能直接残杀,否则教中离心离德,更加无法管理。”

“不管发生了什么,总之魔教内乱,无心与我名门正派为敌,是一件好事,现下只要阻止左冷禅五岳并派便是。”

“如今华山派在我寺内,名为探访,实为避难,左冷禅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他们不得。”

冲虚道长不禁皱眉:“华山派不过这几人,岳不群徒有‘君子剑’之名,武功威望均属平常,靠他们可抗衡不了左冷禅。”

“若为了林平之之故,方丈师兄又何苦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方证大师却道:“据老衲所知,华山上可还有一位前辈,尚在人世呢!” 第八十八章 三环套月 冲虚一怔。

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以他的阅历,自然知道方证说的是谁。

“方丈师兄所说,莫非是风清扬前辈?他的剑法固然高绝,只是多年来杳无音信,又是华山剑宗之人,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出山吧?”

方证却道:“风前辈的确不会轻易出山,但他的武功和传人却会。”

见冲虚仍有些疑惑不解,方证接着道:

“林家的辟邪剑谱,源自昔日的葵花宝典,其间秘密,道兄自然是知晓的了,今日你看那林平之,像是修炼过辟邪剑谱的样子吗?”

冲虚摇摇头。

傅红雪虽然苍白、瘦削,却绝不是习练辟邪剑谱后自宫之人的模样。

方证又道:“林震南武功低微,福威镖局在青城派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以林平之的性格,他那时若有现在的武功,定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他拜入华山派是真的,在华山上的几个月时间中,武功突飞猛进,也是真的。”

“能将一个武功平平的年轻人,在几个月内便成江湖屈指可数的高手,恐怕只有风前辈能做到了。”

冲虚刚想点头称是,却又想到一节:“只是,那林平之所用乃是单刀,并非任何华山派武功……”

方证叹道:“风前辈的独孤九剑,可也不是华山派的武功啊,武功到了那般境界,手中是剑是刀,又有什么区别?”

冲虚闻言自嘲一笑:“方丈师兄所说甚是,倒是贫道着相了。”

方证从蒲团上缓缓站起,道:“论及剑法一道,道兄比老衲可强多了,到时与那林少侠切磋时,自会看出端倪。”

少林派的客房陈设非常简单。

屋内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盏油灯。

时辰还未及正午,灯没有点亮。

傅红雪盯着焦黑的灯芯。

自他与方证大师谈话之后,便一直坐在床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不得不承认,方证大师说的是对的。

无论他,还是华山派,都成为挡在左冷禅并派之路上的绊脚石,他们之间的冲突,已经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哪怕他再不情愿成为别人的刀,也必会与左冷禅有一战。

想到这一点,他忽然感到有些气闷。

门被敲响了。

傅红雪起身,开门,左手依然握着刀鞘。

门外是一僧一道,他适才都见过的。

僧是方证大师,道是适才石室之外擦肩而过的老道士。

方证大师满脸微笑:“林少侠若无要紧事,便请随老衲来。”

傅红雪便跟上。

三人两前一后,穿过少林寺的诸座殿堂,最终停在了藏经阁前。

傅红雪并不知道,方证大师带他来这里要做些什么。

但他却不问。

只听方证大师道:“林少侠,这位便是如今的武当掌门,冲虚道兄”

冲虚道长笑呵呵道:

“贫道听清虚师弟说了林少侠的二三事,一直想见见如今武林中的后起之秀。”

“此番在方丈师兄的宝刹有缘相见,林少侠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啊!”

傅红雪听了冲虚道长一番开场白,只施礼道:“见过冲虚道长。”

他知道,这位武当掌门定然不会只是为了和他打这一句招呼的。

便静静等着下文。

果然,冲虚道长又道:“据清虚师弟说,林少侠刀法精湛,已入化境,却不知贫道是否有缘,能见识一番林少侠的刀法?”

傅红雪有些疑惑。

堂堂武当掌门,见到自己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切磋武功?

但一转念,他便已了解了冲虚道长的用意。

适才方证大师的谈话,是在探问他的立场。

而此番冲虚道长的挑战,则是在考校他的武功。

想通此节,傅红雪也不再迟疑:

“便在此处?”

方证大师点头道:“这藏经阁,乃是本寺重地,平日不会有人前来。两位尽可施为,不必担心有人打扰。”

冲虚道长左手握住剑柄:“便在师兄面前班门弄斧了,贫道这路剑法,待会儿还得请师兄品评一番。”

三人各自退开三步,呈品字形站立。

冲虚道长的长剑缓缓拔出,剑身横于胸前,左右双掌掌心相对,如抱圆球,笑道:“林少侠,请出刀罢。”

傅红雪并没有拔刀。

他盯着冲虚道长的剑锋,只觉此剑已蓄满千刃之势,无穷无尽。

两人相隔丈许,冲虚道长左手持剑,呈弧形缓缓划出。

剑势极慢,便如一个普通的老人,拿着一柄剑在舒活筋骨。

剑锋已逼近傅红雪的咽喉。

方证大师在一旁凝神观看,不禁心生疑惑。

他素知冲虚道长这一路太极剑法,走的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慢打快,后发制人的路子。

这一招“三环套月”作为起手式,从来都只是试探,待对手出招反击之后,便会落入太极剑法连绵不绝的缠斗之中。

而傅红雪却完全没有出手招架或反击的意思。

他只退了半步,恰好避过了冲虚道长的剑尖。

冲虚道长剑交右手,踏前半步,又是一招“大魁星”,剑势比之前快了少许。

傅红雪又退了半步,躲开了这一剑。

冲虚道长手腕连抖“燕子抄水”、“左拦扫”、“右拦扫”,连出三招,剑势越来越快,但剑刃却没有半分劈风之声传出,显然剑上灌注了精纯柔韧的内力。

日正中天,阳光被剑锋反射,幻成了一个个光圈。

傅红雪继续后退,剑光在他漆黑的双眸中不断闪烁。

待冲虚道长使到第五十三式“指南针”时,他已退后了五十三步。

整个人也在藏经阁前的广场上,走出了一个直径两丈余的圆。

只见冲虚道长双手同时画圆,复成第五十四式“持剑归原”的同时,剑重新交至左手,重新呈弧线刺出。

傅红雪的第五十四步,却没有再踏出。

剑法依然是那一招“三环套月”,只是速度比第一次使出时,已快上了数倍,剑锋化作数道光圈,有正有斜,笼罩在傅红雪身周。

但观战的方证大师已眉头紧锁。

他知道,太极剑本不该使得如此之快的。

冲虚道长也知道,但他必须如此。

待“三环套月”到“大魁星”之间,将变未变的一刹那,傅红雪已拔刀。

雪亮的刀光,已经自冲虚道长的剑圈中心破入。

剑圈幻灭,刀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