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桐》 竞拍 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裹上了一袭神秘的面纱,散发着迷人的气息。一艘艘货轮静静地停泊在海面,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哗”的声响。商圈林立的港岛和九龙半岛环抱着海港,鳞次栉比的高楼守卫般矗立,身上的华袍闪烁着七彩光芒,毫不吝啬地映射在海上,彩虹般的光影便一道道铺陈开来,微风轻送披彩的波浪远行,迭代不息,如梦似幻。“东方之珠”熠熠生辉、璀璨夺目,让人平静,也让人悸动。

千百年来,多少故事在这里开始,却又不知在哪里结束,唯一不变的是这奔流不息的海水,好像把一切都带走了,又好像把一切都留下了。东方文华酒店1963年落成开业,位于香港中环干诺道5号,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维多利亚的美景悉数尽收眼底,不少名人政要都曾经在此居住,但是最让人耳熟能详的事件,应该是2003年的4月1日,无数影迷挚爱的“哥哥”张国荣从这座酒店的24楼一跃而下。不知道他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又或者是抱着怎样的决心,这样一位久负盛名、样貌才华皆出众的巨星,才会在生命最辉煌的时刻,选择了这样一种最惨烈的方式,与这个世界进行割裂,实在让人感到无尽的不解和惋惜。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个春天,纪念他的鲜花却每年盛开在酒店的门前。

人类的悲喜从来都不相通。光阴滚滚向前,时光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毫无差别永不停歇地冲刷着每一条生命,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2013年4月1日晚上7点08分,文华酒店的顶层大厅里灯火璀璨、座无虚席,一场现当代艺术品拍卖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这次拍卖云集了许多知名艺术家的作品:比如吴冠中,奈良美智,刘野,毕加索等等,除此以外,当然更少不了香港本地知名画家及部分新生代的佳作。拍品共100件,多为名流之作,拍卖会的含金量不低,整场拍卖分上下两场。入场门槛并不低,竞拍者需要提前缴纳50万的保证金,才能拿到入场券,同时也会拿到精美制作的拍卖册,里面有详细的作品介绍,拍卖结束之后保证金会退还,来宾中也不乏不花钱只为来长识的。除了现场同时还有网络竞拍,这也是近几年兴起的模式,幕台两边的电子屏上,展示着作品的简介及实时报价,rmb,usd,eur,hkd四组数字同时摆在前面。

拍卖师阿文身着Armani的黑色西装,戴着细腿的金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红色领结陪着雪白衬衫,处处显示着专业,他精神抖擞地站在台上,对着来宾激情澎湃地发表着致辞。

“尊敬的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今夜华灯初上,我们又如约来到了美丽的中环,这里的每一帧都是故事,维多利亚港的风,载着故事里的人,世界永远熙熙攘攘,但是艺术却能让时间凝固,创造永恒不朽的价值。艺术品是人类优秀文化的表现形式,绽放的是艺术家智慧的光彩和思想的灵魂。今天我们在这里欢聚一堂,共同见证一场艺术盛宴,请大家尽情享受这美妙动人的每时每刻??”说完,阿文带头鼓起掌来。

台下的掌声随即呼应而来,阿文满面笑容的致谢,深深的鞠了一躬。随后戴上了白手套,声情并茂地开始介绍第一件拍品。“各位亲爱的来宾,下面我将向大家展示的是001号拍品,这件拍品??”

观众席上的男人们皆是衣冠楚楚的模样,女人们更是花枝招展,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有些人耳朵上挂着AirPods,看起来一直在通话,这些应该就是所谓的“代拍”。拍品多数已经不是经历第一次拍卖,预览也已经持续了一周,电视、报纸、周刊、地铁、网络等广告早已是铺天盖地宣传开来,想出手的客户早就已经提前锁定好了目标,有些已经办理完竞买登记手续。

上半场一共成交了30件。举牌价最高的是毕加索一幅不知名的作品,600万港币,有点出乎阿文的预料,说实在的,他心里对这幅作品的估价,也就在100万上下,毕竟这幅作品的画风更像手稿,都不好说是不是成稿的画作,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介绍作品时激昂饱满的情绪,溢价越高,自己的也越多,愿意花这个钱的人,本来钱就是最不成问题的问题,再怎么样毕竟这也是大师毕加索的作品,市场的流通性总是有的,说直白了,这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不过是大家一起抬轿子往前走。随着一件件拍品的成交,阿文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虽然流拍了20件,这是意料之内的,他忍不住在心里计算着能拿到的酬劳,盘算着离买房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阿文宣布中场休息,来宾们开始自由活动。立即有身着旗袍的服务小姐上前,她们花蝴蝶似的穿梭在人群中,为大家奉上精致的甜品和香槟,大家彬彬有礼地交谈走动着,气氛不热烈也不冷清。随着节奏的推进,拍卖会已进入了尾声,有人已经把包拿在了手上,做着等待离席的准备,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心热爱艺术,但是阿文的感谢是真心实意。

阿文手里是最后的一件拍品,看介绍,这是一位正崭露头脚的,年轻女画家的作品,画册上介绍,她毕业于英国皇家美术学院,曾有作品在国际大赛上获奖,师承国内外数位美术大师。值得一提的是,作品的委托人萧莺莺有点儿特别,这是一位时下正热门的女演员。最近,内地如火如荼地播放着两岸三地合作拍摄的古偶剧,她饰演其中的女二号,因为人设讨喜,她便也跟着火了起来,她利用各种机会,频频在各种场合露脸,三天两头的制造些话题,吸引了不少流量,眼下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事先的宣传虽然说过会有神秘嘉宾光临现场,但萧莺莺的出现还是引起了台下一阵骚动。萧莺莺一袭红色裹胸曳地长裙,左手捂着胸口,摇曳生姿、左顾右盼地款款走上台前,朝着阿文伸出右手,阿文望着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忙不迭地伸手,萧莺莺却把手高高抬起,停留在阿文的嘴边不动,然后朝着台下,抛出一个摄人心魄的媚眼,阿文捉住她调皮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久久不肯放下,四下立马响起口哨声和热呼声,气氛一下子热腾起来。她娇嗔地打了下阿文依然紧握不放的手,又朝着台下嫣然一笑,把手放在嘴边给大家送了一个飞吻,这才拿起作品,这是一幅300.5*200.5的抽象画。

她深情款款地接过话筒说:“亲爱的朋友,你们好吗?我是萧莺莺。在这里见到大家,真的是太高兴了,非常荣幸在这样的场合和大家见面,今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收获满满,也祝各位收获满满,我爱你们每个人。”

“大家不要光看我哦,人家会害羞的了,”萧莺莺语气越发娇羞,“大家看我手上的这幅作品,是不是很特别?这幅作品意义非凡,画家本人是我的一位好友,是一位非常低调的美女画家,这幅作品肯定会让大家物超所值,大家要相信我哦。我这位朋友,是一位热心的公益使者,为慈善事业作出了巨大贡献。今天她委托我来拍卖这件作品,大家一定要帮我完成任务哦,否则,人家可要生气了。我在这里承诺,这件作品的拍卖所得,将全额捐赠给香港同福儿童福利院,我在这里替福利院的小天使们先说一声’谢谢’了”,她语气哽咽,眼似含泪,捂着胸口,弯腰朝着台下鞠了一躬。

阿文接过画像台下展示着,这是一副抽象画,画面以红、黑、灰颜料层层绘制,忽明忽暗的线条复杂地交错着,像极力想网住倾泻出来的色彩,又像是试图闪躲、掩饰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画面很有视觉冲击力,让人有按捺不住地一探究竟,左下角有作者的签名—Jean,没有日期,起拍价是20万港币。

有人带头鼓掌,掌声很快热烈起来,萧莺莺在众人的瞩目里,捂着胸口缓缓走下台阶,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走下台阶的时候恰好踩到了长裙,整个胸部近乎全部裸露了出来,台下“啊”地响起一片惊呼,闪光灯“喀嚓、喀嚓”地响起,她忙不迭地提起裙子,嘴撅成好看的o型,嘴角噙着盈盈笑意,一旁的短发女记者青枫忙脱下外套为她披上,扶着她走了下去。

原本众人已经是兴趣寥寥,这个年代,大部分人关注的其实并不是艺术品本身,而是作品所能带来的商业价值。但是萧莺莺的出现,还是让本来纷纷起身准备离席的众人,又重新落座,很快,左侧角落里3号第一个举牌:“20万。”

众人齐刷刷地望过去,是一位年轻小伙子,戴着口罩,眼神明亮,他在大家的注目下起身,朝着大家微微弯腰点头致意。

阿文本来已经笃定这件作品会流拍,没想到萧莺莺的出场,将整场拍卖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他赶紧调整好情绪。优秀的拍卖师最讲究的就是与竞买人的交流与沟通,要在最短的时间,找到那些真正有诚意的买家,然后要有能力挑起买家潜伏于内心深处的好胜心和占有欲,拍品的成交价既然是在竞买人之中竞争产生,那么,最高明的拍卖技巧就是恰到好处地搅动内斗,这样一场人气不错的现场,是由拍卖师占主导权的智力互动游戏。

又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18号买家举牌:“30万”,报价者是一位亚麻色卷发的美女,虽然坐着,但是依然能看得出来她相当高挑,大长腿交叉叠放,比身旁的男士还是长出来一截。她有一双长的琥珀色美目,微微眯着,带着一丝迷离的性感,红唇热辣出彩,她朱唇轻启,30万比30块说得还要轻描淡写,紧身短裙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材,蜜糖色的肌肤充满了野性的张力,让她更显明艳动人。

美女总是格外惹人注目,大家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举完牌的18号美女竞买人,大大方方地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打量,不经意间朝着萧莺莺的位置翻了个白眼。

各种探究的目光在拍品和美女间不断切换,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着,很快第三位举牌人出现,标价50万,这次是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格格不入的是他穿着一身运动服,夹在西装长裙的一众人里,显得分外扎眼。他似乎显得心不在焉,报价后抱臂坐着,AirPods一直挂在耳朵上,嘴里念念有词,丝毫不理会众人的目光,随时准备离场的样子,看起来他应该就是传言里的“代拍”。阿文压着心中窃喜,嘴巴没有停下:“好的,这位爱心洋溢的买家举牌50万,前面报价的帅哥和美女,考验你们的时刻到了,你们的爱心会大过他吗?福利院的孩子们正热切地期待着,我们也在期待着?”话音未落,网络上有人出价80万。在众人好奇的目光和哗然的议论声中,最后阿文一槌定音:“爱心有价,情义无价。80万。”网络那端的神秘人士获得了这最后的拍品,也为这场拍卖会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酒店的地下车库,刚刚参加完拍卖会的18号美女买家戴上墨镜,施施然登上一辆红色法拉跑车,开车的则是第一个举牌的3号帅哥曲棋,后排车座上赫然放着拍卖会上的最后一幅拍品。曲棋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幅画?”杨怡没有开口回答,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但是她就是很喜欢,画里传达的那些情绪,让自己的心好像被它牢牢抓住了似的。

萧莺莺乘坐的是一辆黑色的阿尔法,两车并行,萧莺莺摇下车窗,帅哥曲棋打了个响亮的响指,说了声:“回见。”一脚油门,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跑车一溜烟地消失在车库的出口,而斜对面不远处的40号车位上,赫然停着的则是那辆著名的宝马,车身依然一尘不染,这原是那位跳楼影星张国荣生前最喜欢的一台车。

这期的《收藏》杂志对此次拍卖进行了专题介绍,详细公布了每件拍品的竞得价,可以预见的是这些作品下次再次面世,身价又将会随之水涨高。而这期的娱乐周刊上则刊登着萧莺莺多个角度的露点照,标题赫然写着:“萧莺莺拍卖会现场为爱露胸”。 杨怡之死 “命运就像大厦,如都市幻化,凌乱如灯火中的密码。”据说这首歌就是乐队站在太平山顶,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而写下的。

太平山海拔554米,是香港岛的第一高峰。山顶可俯瞰整个港岛,远眺维多利亚港,太平山夜景更是被誉为“世界三大夜景”之一,不愧是世界著名富人区,这里真正做到了远离城市喧嚣,静享都市繁华。绿树掩映的山林宛若人间仙境,常年云雾缭绕,到处鸟语花香,路畔的棕榈树、榕树慵懒地向前延伸,一站就是很多年。太阳晒热花草的气味,夹杂着泥土的芬芳,阳光在树梢间跳舞,地上是跳动的斑驳,晨练的人们在光影中穿行。一幢幢豪华别墅依山而建,微风拂过海面,蝉鸣漾入云间,不知名的鸟儿在空中盘旋俯瞰,并不惊醒下面的人类。葱葱郁郁的山林间,一条条道路延伸、连接、枝枝杈杈地漫展着,又弯弯曲曲地隐没,它们不知是否看见了命运的构造?

39岁的菲佣杰西卡,不高的个子,黑黑瘦瘦,低眉顺眼的笑着,一脸的憨厚腼腆。她周一至周五每天8.30会准时来到11号别墅门口,风雨无阻地过来做清洁。

香港这个弹丸之地,有着近40万名外佣,一半来自菲律宾,一半来自印尼。外佣的存在让很多香港女性挣脱父权牢笼,在职场上大放异彩,背后的代价是给其他女性捆上枷锁,即使这枷锁是自愿。

外佣改变了这个城市,她们也被这个城市改变,无论如何,她们已经成为香港社会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杰西卡刚来香港的时候才25岁,却已经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高中毕业后听从家人安排,早早结婚,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出生,老公却整天游手好闲、沾花惹草、好吃懒做,她只能敢怒而不敢言,否则等待她的只会是拳头。

日子实在过的窘迫,丈夫自己不挣钱却嫌弃她也不挣钱,于是在别人的引荐下,经过技能培训和考核,她和一帮姐妹一起来到香港,成为大家嘴里的“菲佣”“宾妹”“工姐”。

刚来的时候,她完全听不懂粤语,现在她不但能听得懂,还会说上几句。她辗转换过四个家庭,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她很善于在别人的家庭里做个“隐形人”,把这个家庭的一切打理妥帖,但又让自己毫无存在感,这就是这个职业的最高境界。她把挣来的钱全数寄了回去,日子自然是辛苦的,两年才回去一次,但是她挣的钱养活了一家人,丈夫对她再也不呼来唤去,有事总是先和她商量,四个孩子读书也算用功,她觉得再怎么辛苦也值了。

两年前,她来到了黎姐家帮佣,黎姐是一家影视公司的经纪人,很多明星艺人都对她恭恭敬敬。黎姐的老公常年在国外,偶尔才会回香港住几天,他们有一个儿子,也已经工作,早已搬了出去,难得回来一趟。黎姐和自己的妈妈住,老太太人很刻薄,总是变着法子使唤她,不给她好脸色,甚至因为做的菜不合口味,还把筷子往她身上砸。黎姐对她倒还算不错,看她受了气偶尔会宽慰两句。

一年多前,黎姐给了她一把钥匙和地址,让她每天到那里去打扫三小时卫生。黎姐家离这里不算远,走过来也只需要十几分钟。这是影视公司的一幢长租房,住着的人总是不断地变换,年轻的男男女女经常通宵开派对,搞得满地狼藉,他们喝醉的时候,沙发上、地上到处躺着,衣着暴露甚至是赤身裸体。

杰西卡对这一切已经司空见惯了,黎姐会额外算给她报酬,她打扫起来便不再有丝毫怨言,她这次存了个心眼,把这额外的收入自己存了起来,加上偶尔收到的留宿客人给的小费,一年多下来,竟然存了不少钱。这样周末姐妹聚会的时候,杰西卡便也跟着大家去消遣,买买自己喜欢的小东西。

这天是星期五,杰西卡如常推开黑色大门上虚掩的小门,看来又是忘记上锁的一天。她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屋内悄无声息,厨房和客厅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只空酒瓶,卫生间还有呕吐过的痕迹,也不知道是谁又酗酒了。

杰西卡穿上鞋套,开始清理一楼,她干得很认真,先收拾完杂物,整理了台面,接着打开吸尘器清洁地毯,最后又跪在地上一点点地擦拭大理石地面,终于忙完了,她直起身来捶捶腰,看着整理完毕焕然一新的室内,她很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这是香港离不开她们的原因,也是这个群体赖以生存的空间,她很珍惜。

她从黑色背包里掏出毛巾擦了擦汗,又从侧面口袋拽出水杯,坐在椅子上,咕咚咕咚喝了个够。

一楼清洁完毕后,她脱了鞋,在袜子上套了个软底鞋套,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这里的房客都是夜猫子,她不想惊醒他们。

二楼一共有三个套间。朝南的两间现在分别住着两个女孩,一位名叫杨怡,另一位名叫萧莺莺,北边那间住着一位男孩,名字叫曲棋,他们都是影视公司的艺人。

杨怡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头发染成了亚麻色,她显然有混血血统,五官比亚洲人要更立体些。她平时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精神涣散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眸因为些许近视总是半眯着,忽然睁大的时候自带凌厉质感,让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受惊的猫,手足无措又满身戒备。她身高足有一米七五,蜂腰胯宽大长腿,蜜糖色的肌肤紧致细腻,曲线诱人。她平常总喜欢穿低领的紧身背心,丰满的上围被包裹得更具诱惑力,露着半截腰肢,肚脐眼上还缀着颗绿色脐环,牛仔超短裤下笔直的长腿,眼神到发丝都散发着独特的美,连女人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萧莺莺和曲棋都是大陆过来的,也是男帅女靓,要不然也吃不了演员这碗饭,平常来这里的人自然也皆非凡品,常常把杰西卡看得眼珠子都转不动了,暗自感叹造物主的不公。

前两天曲棋和萧莺莺回了内地拍戏,临走前交代杰西卡,每天要给房间开窗通风,给绿植浇水。

杰西卡在这里虽然做了也有一年多,三人同框的情况却很少,想来三人关系也一般。杰西卡觉得曲棋和萧莺莺要更随和,看到她总是要喊一声“姐姐来了”“姐姐辛苦了”,她心里挺受用的。

相比之下,杨小姐总是冷着脸,很少正眼看她,最多就是说:“杰西卡,倒水”,哪怕水就在她手边,都要使唤她一下。她的房间收拾起来也麻烦,总是这个不许弄,那个不许碰的,挑剔得很。但是杨小姐很大方,隔三岔五地会给她小费,特别是有豪车来接她的时候,上车之前,总会喊杰西卡帮她拿包,然后会从小坤包里随意掏出几张港币,塞在她手里,吩咐她不要告诉黎姐她出去了,一般这种时候,她可能会消失好几天。

她的门反锁着的时候,说明房间有人留宿。起先,杨小姐还有点儿顾忌,后来就不管不顾了,什么黏糊糊的纸巾,带血的针筒,烟头,雪茄,说不清道不明的卫生用品,床上地下到处都是。杰西卡收拾的时候,虽然没有怨言,却也是忍不住摇头叹息。

轻手轻脚地打扫好曲棋和萧莺莺的房间,抬手看看表,已经是十二点了,平常这个时间,杨小姐也差不多该下楼了,她从不吃早饭,起床后通常也只是喝一杯牛奶。

杰西卡走到门口,房门虚掩着,她握着门把手试探了下,看到杨怡穿着白色的吊带裙,仰面躺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她的一缕卷发盖在脸上,似乎睡得又香又沉,摊开的右手边,是只剩下半瓶的威士忌。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杰西卡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以为杨怡是喝多了睡在了地上,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她嘟囔着推开门,想从床上拿条毯子帮她盖上。门一推,有只药瓶在地毯上滚着,她弯腰捡了起来,药瓶是空的,上面写着“氯硝西泮”的字样,她有点心慌,这又是酒又是药的,别是出什么事了。

杰西卡捂着胸口,感受到自己的一颗心脏正加速猛烈地跳动,似乎急切地想从嘴里跳出来逃跑似的,她壮着胆子屏住呼吸凑上前去,杨小姐的脸柔和放松,闭着眼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可真年轻啊,杰西卡去拉她的手想唤醒她,但是她的手冰凉而僵硬,杰西卡吓得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房门被撞的“嘭”一声从身后关上,杰西卡忍不住“啊啊啊”地大叫着,连滚带爬地打开房门,从楼梯滚下来,鞋套也滑掉了,小腿被台阶的边沿磕碰到了,好几处呈现着青紫色。

她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掏着背包,越急,越慌,也越乱,总算找到了手机,双手颤抖着,总算拨通了“999”,她语无伦次地在电话里重复着:“快,快,快,来人啊,这里,这里有人死了”,999的接线员安抚着她,终于搞清了地址,让她在那儿等着,不要离开现场,警察随后就到。

挂了电话,杰西卡觉得整幢屋子一下子变得阴森可怖起来,哪里还敢再呆,哆嗦着跑到路口,她浑身被冷汗浸透了,焦急惶恐地等着警察的到来。

十分钟不到,两辆警车呼啸而来,警笛声一路撕裂着这片的恬静安谧。杰西卡连比带划地跟警察描述着,指引警察来到案发的房间。

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众人对死者的年轻美貌略略表示了惊诧和惋惜。平时浓妆艳抹下的杨怡,总是带着种睥睨一切的距离感,让人难以接近,此刻的她粉黛未施沉睡不醒,看起来却犹如天使般恬静美好,白色的纱帘随风飘着,来回地在她脸上扫过,像是想喊醒她。

有女警在四处拍照取证,刑侦和法医也陆续入场,安眠药瓶、酒瓶等等作为证物被一一封存。刑警队的队长何以超面色沉着,他冷静地环顾了房屋外围一圈,然后才进入屋内,看到已经被清理打扫过的一楼微微蹙眉,他在楼梯上上下下走了好几个来回,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的探头观察着,最后才来到了案发的房间。

他问杰西卡:“尸体是什么时间发现的?”

“十一点的样子。”

“准确吗?”

“准确的,我,我推门的时候看过手表,呐、呐,就是这个,很准的,”杰西卡指了指。

阿超盯着看了两眼,那是一块新款的浪琴,他接着问:“尸体是否移动过?”

“没有没有,没有动过。吓都吓死了,哪敢动啊!”

“你来的时候是直接进来还是开锁进来的?”

“额,这个,大门是锁着的,大门上的小门是开,开着的。”

“开了多少?”

“一条缝吧?对,一条缝。”

“怎样开着的?你到门口演示给我看下,等下,来个人,先留存下门口的指纹。”

“这大门平常都是锁着的吗?有几把钥匙?”

“大门只有用车的几个人有钥匙,是电动钥匙,我也不清楚一共有几把。平常我都是开小门进来,小门钥匙除了我之外,住在这里的也都有,公司应该也有备用的。”

“你进来的时候房间窗户是开着的吗?”

“是的,本来就是开着的。”

“一楼打扫的酒瓶在哪里?”

“在院子的垃圾袋里。”

……

他问得很仔细,一条条做着笔录,偶尔会停下来沉思会儿。从现场掌握的情况初步推断,看起来似乎都比较符合自杀的特征。这个地段的小区安保严格,外人随便闯入的可能性很小,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也没有性侵的迹象,警察事后也调查了监控,昨夜只有杨怡一个人回来,没有第二人出现过。

死者详细身份信息很快被核实,死者杨怡,22岁,香港人,孤儿,嘉人影视公司签约演员、模特,曾参演过几部并不卖座的电影。这幢房子是由嘉人公司承租,同住的还有俩人,经核实一周前就已经离开香港回了内地。所以这段时间,这幢房子就只有杨怡一人居住,除了杰西卡每天会过来打扫卫生。

杰西卡缩在一旁还在絮絮叨叨,不断地在胸前画着十字架,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血桐树 警察调阅了杨怡的所有档案,她的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到澳洲后失联。3岁的她和6岁的哥哥杨东同时被福利院接管。杨东不久后被来自英国的一对夫妇收养,后来跟着他们定居在爱丁堡,改名詹姆斯,现在已经有二十年,此期间未曾回来过。

辗转联系上詹姆斯后,电话那头的他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答应了会亲自过来处理后事。

养父母和女友跟前,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说公司派他出公差。

临行,詹姆斯跟养父母分别拥抱,他坐上计程车,养母还在身后大声嘱咐:“James, be more careful out there. When you come back for Christmas.”计程车开出很远了,他还看到他们在身后用力地挥手。

第三天,詹姆斯抵达了香港,笔挺的风衣将一八五的他衬得更挺拔,他的眼睛和杨怡很像,狭长的琥珀色眼眸,五官是同样的立体深邃。这是他离开后第一次踏上这片故土,这里的记忆对他来说一直停留在孩童时代,也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父亲是个海员,常年漂泊又爱酗酒,母亲则是整天出去鬼混不见人影。不喝酒的时候,父亲也有温柔的一面,会带着他和妹妹去集市上买各种小吃,他会把妹妹高高地举过头顶,惹得妹妹高声尖叫,他一路则是只顾着低头啃鸡腿。不过这样的日子并不多,是一只手可以数得过来的,香港的天空对他来说是阴沉晦暗的,他宁可永远不去触碰。

大部分时候,他和走路还不稳的妹妹,像扔块抹布般随意地被丢在家里,渔村的小伙伴喊他去玩,妹妹拉着他的手,哭着不肯让他走,他想出去玩,于是会骗她:“好了,好了,好了,我不走了,行了吧,你松开手,哭的人烦死了。”妹妹手一松,他转身就往外跑,妹妹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他跑着跑着就停了下来,站在那儿半天不动,最后总是回去拉着妹妹,轻轻打她屁股:“哭个屁,烦死了,我逗你玩呢。”妹妹的泪还挂在脸上,却咧开嘴笑了,他也笑了。

到达香港后的第二天,詹姆斯接到了黎姐的电话,黎姐先是表明了身份,她首先对杨怡的事表达了遗憾,然后又说这件事应该低调处理,尽快了结,她说杨怡的私生活复杂,情绪极端不稳定,之前就曾多次自残,并且还有吸毒的前科,作为她的上司,她曾经多次劝诫过,但她是个成年人,她的私生活是她自己的意愿,别人无法强加干涉。作为演员,这些事情如果曝光了对她不好,毕竟斯人已逝,对公司来说更会有不良影响。经过商议,公司决定拿出200万港币作为杨怡的安置费用。

詹姆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表示自己知道了后,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在警局里,詹姆斯拒绝了刑警队队长何以超建议尸检的请求,何以超表示杨怡的死亡存在诸多疑点,他很有耐心地跟詹姆斯一一阐述自己的观点,表示如果能进行尸检的话,首先可以明确具体的死因,也就进一步有了可以立案调查的证据。何以超还说,杨怡有长时间的吸毒史,胳膊上有长期注射毒品而留下来的针孔。

詹姆斯越听越痛心,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面对,还是懊悔自己没有早点跟妹妹联系,此时的他只想尽快将此事了结,然后离开这里。想到法医拿着解剖刀,一点点切开赤身裸体的妹妹,这样的画面忍不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不想记忆里妹妹那可爱、纯真的面孔,在自己的面前不断地演化,演化,再演化,演化成一副全然面目全非的样子,他希望她还是他记忆里的小天使,不沾尘埃,天真无邪,真相对他来说只有一个,就是他的妹妹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现在他只想让这件事彻底结束掉。他用蹩脚的粤语跟何以超说,自己在香港最多只能停留几天,他不想过多追究,只想让死者尽快得到安息。

何以超还想争取,但詹姆斯只是不语,无奈沉默了半天后,何以超去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同意了他的请求。

詹姆斯很快在警方出具的自杀文件上签了字,遗体也被安排了次日送去火化。火化前,只有詹姆斯一个人陪着她,他掀开白布单,凝视着那张依然美丽却毫无生气的脸,那张脸慢慢在他眼前,幻化出十八年前分别的那天,俩人被送进福利院的那天,1993年,12月25日,这天恰巧还是杨怡的三岁生日。

生活的艰辛让他异常早熟,小小的年纪他已经过早地显得心事重重。父亲常年出海,偶尔在家的时候,他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跟妈妈吵架,家里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他带着妹妹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一动也不敢动,他让妹妹闭起眼又捂着她的耳朵,俩人尽量不制造出半点声响,尽量避开父母的注意,以免火苗会烧到他们身上,不然一顿打肯定是少不了的。因为终年酗酒,终于他的父亲在出海时失足,尸骨全无。拿到赔偿金后的第二天,妈妈带着兄妹俩出门,一人买了一根棒棒糖,然后把他们丢在了福利院门口,风一般潇洒地离去了。他牵着妹妹的手,坐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从中午一直等到天黑,妹妹不断地问:“哥哥,妈妈还没回来吗?”“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哥哥?”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心里知道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在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什么依靠了。他转过身使劲敲响了福利院的门。

俩人就这样开始了在福利院的生活,福利院里的生活并不美好,这里都是些被抛弃的孩子,有的伴有严重的身体残疾,他们的心在落雨,却无人给他们撑伞。持强凌弱和攀附强者,几乎是人性的一种本能,初来乍到的小兄妹无可凭依,日子又怎会好过?。

早就在这里的那些孩子,看着他们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孩子里面年龄稍大的,是一个小哑巴男孩别看他不会说话却尤其狠辣,整天琢磨些坏点子,以欺负别人为乐。渐渐地,那些被欺负怕了的孩子变得臣服于他,小哑巴便带着他们一起欺负更弱者或者剩下的不服气者。

当着大人的面,小哑巴那一群人总是一副乖巧的样子,他们甚至会装模作样地把自己的糖果让给其他孩子,然而大人一离开,他们很快就变脸了,所有的东西都要占为己有,哪怕是得到后直接扔进下水道。

杨东的福利院生活基本就是在这样的日常中度过,他不敢哭,也不敢反抗,因为他越哭他们就笑的越大声,他越反抗,他们下手便越狠,还不如等他们打够了,觉得没啥意思了,痛苦便能结束的快些。他也没有想过告诉大人,在他的认知里,大人从来都是靠不住的,所有的痛苦只能独自忍耐,他向上帝祈祷自己能被带离这个地方。

福利院的后山有一处空旷的高地,大树、小草、野花自然地生长着,嫩绿的叶、斑驳的树皮、地上的树枝、叽叽喳喳的小鸟、探头探脑的小松鼠,这方小小的天地仿佛跟兄妹俩达成了某份契约,张开怀抱接纳着两颗受伤的小心灵。杨东总是趁人不注意,带着妹妹躲到这里,妹妹泪汪汪地抚摸着哥哥胳膊上一道道的伤,心疼地问:“哥哥,你疼吗?”杨东把袖子放下来,他让妹妹靠在自己身上,看着远处说:“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高地上长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有着硕大的树冠,盘根错节间,无数条手臂向外伸展着,榕树的躯干上缠满了浓稠的蕨类寄生树,但是榕树却丝毫不受影响,这让整棵大树枝繁叶茂的好似一座绿岛。兄妹俩人钻到榕树里面,倾泻的绿意打着掩护,谁来了也找不到他们。榕树的高处有一处树洞,两人便把收藏的各种小宝贝藏在里面。这片不大的山野上兄妹俩的秘密花园,是属于两人的“独家记忆”。

上帝也许是听到了小杨东的祈祷,半年后,他被一对英国夫妻选中,办理了领养手续,他们将带他远渡重洋,去遥远的英国。养母蹲着,跟他差不多高,她拉着他的小手,轻声的问:“Would you like to go with us?”他低着头,很想问一声能不能带着妹妹一起走,可是他不敢,他怕一旦问了,他们就不带走他了,养母一直蹲在地上等他的回答,养父也蹲下来,他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抬头飞速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用力地点点头。他们高兴地牵着他的手去办手续,回头的时候,小哑巴们正望着他们出神,眼神复杂而迷离。

离开的那个早上,他悄悄地站在妹妹的房间门口,透过窗户,他看到妹妹还在睡觉。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太小了,这次没有人哭着喊他回来了。他站了好一会儿,狠狠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跟着养父母离开了福利院,他从杨东变成了詹姆斯,香港的一切从此只尘封在记忆里。

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他也会想起自己曾经有个妹妹,想象着她怎么样了,可是那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很遥远很遥远。也许是过早经历了人情冷暖,詹姆斯对自己内心的情感总是隐藏得很深,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

乍然接到电话,听到妹妹的死讯,这样的意外和突然,让他完全去无法去消化和接受,他的妹妹,比他还要小,她才22岁,怎么会就死了呢?他一直以为虽然天各一方,但总还是能彼此鲜活,对于二十多岁的年纪,死亡总还是件太过遥远的事。

对于妹妹的这些年,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福利院,这些年她又经历了什么,他不想去也不敢去探究,有些伤疤揭开了只会血流成河,那种疼痛让他无法承受。而且这个意外实在是太过意外,眼下他最近的感受只是惊吓,惊吓到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是的,他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养父母对他很好,他们给了他一个家,他们深爱着他,他已经从伦敦艺术大学毕业,修的是喜欢的舞美专业,有一份热爱的工作,有一个深爱着他的女友,他多怕这种平静被打乱,他想着这个意外快点结束,然后回到英国,继续过自己平静的生活。他悲观地想着人都死了,探究真相还有什么意义,毕竟什么样的真相都无法再让人死而复生。

詹姆斯整理着杨怡的遗物,她的银行账户几乎为赤,除了昨天一笔200万的入账,想是她生前公司给的补偿。她的衣柜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吊带、热裤、小短裙。杨怡的一副艺术黑白写真挂在床头,詹姆斯看着只觉得恍惚,他怎么也无法把写真上的人跟记忆里小女孩联系在一起。她是谁?那个小女孩去了哪里?

谁该为这一切负责呢?他?她?还是别的谁?

火化之后,詹姆斯用背包装了储存骨灰的白瓷罐,从中环坐船出发,40分钟后,来到了两人出生的地方—南丫岛。南丫岛古称博寮州,是香港第三大岛屿,影视巨星周润发便出生在这里。南丫岛岛形象汉字“丫”而得名。

二十多年了,南丫岛的变化并不大,首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南丫岛标志性的三个烟囱(南丫发电厂),这里十年如一日,依旧没有通汽车,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这是一个典型的亚热带小渔岛,下船后,他沿着码头向前走,映入眼帘的邮局还长着老样子,丝毫未曾见老,自他记事起,码头加邮局,就一直承载着这里和岛外连接的使命,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清风送爽,都市的压迫感慢慢在海风中舒缓下来。

岛北是地势平坦的榕树湾,一条小街,串起了码头与村落,热闹的市集村落里,遍布着咖啡馆、小酒吧、手做小工坊,每家店都自有特色,商品也几乎都是独一份,基本是手工自制。90年代的时候,这里填海兴建发电厂,吸引了不少外籍工程师居住,钟情小岛生活的异乡人,从此在这里定居,也将更多的异地元素,逐渐渗透进这里,使榕树湾大街里里外外,荡漾着异国的浪漫风情。这里虽然聚集着各色人种,却不一定就是游人,面向大海,开一家自己喜欢的小店,每天在店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只不过是众多生活中的一种选择,是自己喜欢的人生就好。从每个人展现的状态中,可以轻易看出过客和生活在这儿居民的区别,过客即使再放松总是在赶路,他们的终点不会是这儿,而小岛居民的脸上则写着宠辱不惊的从容,这里是他们经过抉择的栖息地。

一路上行,曲径通幽,这里的每个村子都供奉着天后庙,天后(又称妈祖)是渔民的守护神,香火也十分旺盛。20世纪80年代以来,被崇奉为“海上和平女神”,对妈祖的信仰也遍布世界各地。

詹姆斯往村子里走着,海味店、凉茶铺似乎还是小时候的样子,路过豆花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碗,豆花满满的一碗,上面淋着厚厚的蜜,冰冰甜甜的,卖豆花的阿婆已经八十多岁了,早已经不记得他,她一辈子长在这个地方,慢慢地看着南来北往的人,看老了自己,人生简单也有趣。

走向村里的台阶上,青蛙与蟋蟀在一旁的草丛中交相呼应着,茂盛的树木遮挡着烈日,头顶老鹰盘旋着飞过,村民的小楼房掩映在葱翠的植被中。这里最常见的树木就是血桐了,血桐的叶子很大,形状像大象的耳朵,又像武士的盾牌,树枝折断的时候,流出的树液一旦接触空气,就立即会氧化,然后变成红色,像流血一样,故而得名“血桐”,它的木质密度非常低,所以血桐也被称为“世界上最轻的木材”。幼苗血桐的树叶大得很张扬,而树干细小,遇到暴风雨往往不堪一击,然而随着年轮增长,树干越来越粗,根越扎越深,时光让它长出属于自己的骨血,纵使叶落骨总在,得到的同时也是在失去,它的叶子学会了收敛。

一路上,他努力辨认各种植物,红红的爆仗竹、紫色的龙吐珠、白色的灵枝草,争奇斗艳般热烈地闹腾着;木瓜、芒果,挺着胸脯骄傲地垂挂着;它们一定是记得他的,在路的两旁列队欢迎着,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它们一路带着他走到山顶,走到他曾经的家,原来破旧的房屋,早已倒塌不见,但是绿植们担任起了照看这片土地的任务,看到他回来了,笑得真欢。他坐在路边的一块小石墩上,把白瓷罐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听着远处海浪起伏的声音和南丫岛的心跳,让灵魂自由游荡。

午后的天空蓝得异常,索罟湾是如此的宁静安详。詹姆斯买了妹妹小时候最爱的几样糖果,来到了这片他们小时候常来的沙滩,他把妹妹的骨灰放在一旁,静静地坐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剥开一块陈皮糖含在嘴里,清凉感在口腔弥漫开来,他默默凝视着起伏的海面,聆听着海浪对他的告白,他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渐渐西斜。他起身站在一块礁石上,像小时候一样眺望着远方,看着太阳慢慢下沉到海底,凉风吹走了午后的炙热,夕阳慷慨地将光芒洒向人间,目之所及皆被橙色点亮,黄昏落在身上是那般浪漫,远处的灯火逐渐开始闪烁,仿佛是光和希望。

他脱掉外衣,然后平躺在沙滩上,海浪浸润着他,像是母亲在帮他洗澡,他的身体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浪花在他的肌肤上涌起又退下,他渐渐找到了小时候的感觉,便不再试图对抗和控制身体,而是将自己全部交付出去。

天将黑未黑,世界被染成静谧的蓝,他在沙滩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残存在记忆里的各种吃食,用从家门口的血桐树上摘下的叶子盛放着,铺了满满一地,白瓷罐就在他的眼前,远处的霓虹亮起彩色的光,在罐身上飘忽游移、忽明忽暗,罐子不动,那光却像是有着生命一般,一下下跳跃着。詹姆斯出神地盯着,想着罐子里也许会冒出一缕轻烟,一位陌生又熟悉的女孩会坐在他的对面。他等啊等啊,直到那些光也累了,罐身彻底归于黑暗,整个世界笼罩在深蓝的布景之下,万物的具象皆凭想象。

就这样,他在海边静静坐了一夜,一点一点吃着那些糖果,有的很甜,有的很酸,有的甜中带酸,有的酸中带涩,像极了这猜不透的人生。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继续往前走,又遇到了小时候两人躲猫猫的山洞,他停下来发了一会儿呆,山洞里有奇怪的风声,让人心里毛毛的,不知道小时候,怎么会胆子那么大,一点也不知道害怕,经常躲在里面玩半天都不出来,但是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给不了自己进去的勇气了。他叹了口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山洞张着黑乎乎的嘴,发出瘆人的嘲笑声,他拔腿继续前行。

走呀走呀,走过了菱角山,走到了石排湾,真安静啊,四周一个人也没有,父亲当时就是在这片海域淹死的。他脱掉鞋,慢慢向大海走去,直到海水没过膝盖。他把手拢在嘴边,嘴巴张得大大的,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些声音只在胸腔里撞击着,却不肯从喉咙里跑出去。

他取出白瓷罐,拔掉盖子,将骨灰缓缓洒落在海面,海水似乎听到了他的心思,海浪唱着悲伤的歌,托举着骨灰一路向大海深处飘荡而去,耳边仿佛听到了妹妹稚嫩的声音,像是在跟他告别:“哥哥,这次是我先走,是我先不告而别了,哥哥,再见。”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慢慢闭上眼睛,接受了命运的全盘摆布。

他把妹妹的骨灰,撒在了父亲去世的这片海上,就让他们互相陪伴着吧,他在心里叹息着,也期盼着。

订好了回程的机票后,他再次来到妹妹生前的房间,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想感受下妹妹生前的气息,做出最后的告别。

他望着巨大的投幕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找了一张影碟,在演员表上他看到了妹妹的名字,电影剧情很乏味,但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妹妹,即使她已经长得和小时候毫无关系,但是血缘就是这么奇妙的存在。杨怡饰演的是一个因错爱而走入绝境的年轻女孩,最后割腕而死,死之前一直盯着墙上的一幅抽象画,眼神空洞而绝望。屏幕上,倒在地上的女孩穿着洁白的纱裙,裸露在外的肌肤瘆人的白皙,那白色之下是红色的血,正缓慢地渗出来,逐渐染红了白纱,又染红了半边脸,那一摊血红红和画上的红渐渐融为一体,电影就结束了。

詹姆斯又换了一张,这次杨怡饰演的是一位父母双亡,为生活所迫的酒吧女,为了钱什么都做的那种,在一次交易中遇到一位极其变态的客人,受尽了非人虐待,在没有安全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不幸感染了艾滋,知道真相的她崩溃跳海。电影里有很多限制级镜头,看得詹姆斯面红耳赤,很多画面他只能快进。詹姆斯发现电影中,杨怡工作的酒吧墙上,也挂着那幅抽象画,杨怡时时凝望着出神,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冥冥之中的一个暗示,詹姆斯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他在宽大的房子里来回踱步,他的每一步走得都小心翼翼,郑重地仿佛是在丈量某种距离,他想象着自己的脚印会和另一个时空里妹妹的脚印重叠,似乎在进行着一场奇怪的告别。

妹妹房间的书桌上方,也挂着一幅抽象画,诡异的黑色主调,凌乱的线条红,黑,灰颜料层层绘制,忽明忽暗的线条复杂地交错着,左下角是作者的签名Jane,学艺术的直觉告诉他,这些抽象画应该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指引,他取下墙上那幅画,放在了行李箱中。他并没有想过节外生枝,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切就像是一种宿命的使然。 文明及其不满 2015年6月3日的这个凌晨,香港飞往伦敦希思罗的航班上,詹姆斯坐在机尾靠窗的位置,机舱内已经熄灯,大多数乘客已经进入了梦乡,呼噜声此起彼伏,他靠在机身凝视着窗外,飞机正悄悄地切割黑暗,抬头有满天星河,低头是万家灯火,平视是一片漆黑,有一种不真实的幻灭感,不知怎的,两行泪水从面庞悄悄滑落,他没有去擦拭,黑暗中没有人在意,他可以放任自己悄悄地哭一场。两万米的高空中,人感觉飞机似乎是静止的,银河那无尽的深邃仿佛正把地球一点点蚕食。

前排的头等舱里,,舒雅盖着毛毯平躺着,身旁反扣着弗洛伊德的《文明及其不满》,英文版的。舒雅闭着眼沉思着。

“如果说马克思解构了政治领域的商品,经济,价值,揭露了商品金钱背后的资本市场体系;尼采则是解构了信仰和道德价值观,并提出价值体系,信仰体系背后,并不存在更深的深度和空间;而弗洛伊德呢?他解构的是人类的心灵和思想意识,所谓理性的思想意识体,实际上是基于无意识,并受控于无意识,文明的进程逼迫人们不断自我审视,人类在宗教的幻觉中受着规训,并不断产生虚假的价值观,但有趣的是,世俗化,理想化的宗教范式,也并未让世人将虚幻戳破,也许我们就是沉溺在虚幻中的物种吧。本我?自我?超我?人类也许永远无法突破自身的限制吧。”

她十多岁随母亲从上海移居香港,在香港读完高中后,又到英国读大学,本来是主修商科,因为自幼学画又辅修了艺术专业,等到读研的时候,她跟父母认真谈了一次,她说自己对商科兴致寥寥,想专修艺术,并且自己已经拿到了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offer,父母虽然意外倒也表示尊重、支持她的想法。

英国国家美术馆,为纪念20世纪英国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卢西安·弗洛伊德100周年诞辰,举办了一场长达3个多月的“新视角”的画展。舒雅在美术馆里慢慢踱步,这会儿停留在面前的是那张著名的《拿玫瑰的女孩》,女孩拿着玫瑰紧张地望向窗外,表情里不知道是期待还是震惊,弗洛伊德用一种近乎极致的方式,刻画她的五官和发丝的细节,但比例却有一种戏谑的不真实感,带着一种超现实主义的紧张感与敏感性,让每一个看画的人不由自主地猜测她在想什么呢?这是弗洛伊德早期的绘画风格,带着一种心理穿透力的侵略。

他最富争议也最引人注目的作品,就是他为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的画像了,众人眼中的女王是慈祥优雅的,衣着精致、眼神温和,而在弗洛伊德的笔下,女王的眼帘和嘴角下垂,视线看下斜下方,他用大色块的笔触为女王“塑像”。他笔下的女王平静、坚毅、深思熟虑,他画出了作为君主的女王结实而坚韧的灵魂,他的笔捕捉的从来不是皮肉,而是皮肉之下的美感。

舒雅走得足够近地去凝视,弗洛伊德执着于对人的刻画,有着解剖一般“残忍”的观察方法,他用深入灵魂的观察方式,去发现他们企图隐藏的点点滴滴。仔细观察他作品下的那些权贵们,你会发现,他们以一种近乎赤裸的真实出现在画布上,而这种真实与犀利,甚至是他们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

走出展厅,远处的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橙色的温柔,舒雅还在回味整场展览,联想到现下拍照必美颜的审美趣味,原来直面生命里那些残酷又浪漫的真实,需要巨大的信念和勇气。她买了一杯咖啡,坐在街角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黑夜一点点纺织天空,一直织到了苍穹之上,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伦敦最大的夜店printworks,这座可同时容纳5000人的夜店,它的前身是西欧最大印刷厂,《每日邮报》《夜间标准》、《都市报》在这里的印刷机上留下了数十年的墨香。在这片处于原始的、几乎反乌托邦的工业环境中,有着最精妙的声光电的组合,电音和舞美效果都是顶级享受,在东伦敦这个废弃码头与破旧工厂的后工业遗址中,这里变成了西欧最令人关注的娱乐空间之一。

舒雅在闲暇时,偶尔会把自己抛进这波涛汹涌的人潮中,让自己像溺水般沉入这狂欢的海洋,摈弃一切,什么都不去想,化身一尾鱼,在人海中随着节奏尽情摇摆。

詹姆斯负责这家夜店的舞美总监,女友Karida是这里的服务生,她每天软磨硬泡,各种嘘寒问暖,几个月下来,也许是因为她的热情活泼,也许是她的执着让他放弃了抵抗,总之他们走到了一起,Karida已经开始憧憬着两人的婚姻生活。

深夜的伦敦街头依然灯红酒绿,这个城市有太多晚睡的人,舒雅裹紧自己的外衣,走出夜店,她旁边也是刚走出夜店的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的肩上,解下男孩的围巾,然后围住两人,男孩低声地说:“Karida,别闹了。”舒雅看着嬉闹的陌生情侣,头靠头地向前走着,孤独感迎面袭来,望着两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两个人未必也就是坏事,结果本来就是有好有坏,但过程里的那些快乐总是真的,人生本就是一场未知的旅程,过好每一个当下才是真的。

回到伦敦之后,詹姆斯的生活看似照旧,他自己却觉得内心有一块地方已经坍塌,从此,这个世间他真的就是一个人了,再也没有血缘至亲。养父母对他自然是好的,但是他总好像觉得隔着点什么,他是爱着他们的,也感激他们改变了他的命运,在他们面前,他从来不会表达不愉快的情绪,他几乎从来没让他们操过什么心。

他的国文早就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中学时期开始,他一直选修中文,那些遥远的东方文化总是让他心生向往。

爱丁堡是个清冷的地方,他常常站在古堡上向着远处眺望,这里几乎看不到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建筑的颜色也是灰暗的,整座城市看起来古老神秘,又庄严而肃穆,仿佛就算再过上一万年,这里的一切会依然不变。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被收养,如果当初没有来英国,那么今天的一切会不会不同?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这里的人们总爱穿着睡衣,沏一杯咖啡,望着窗外的细雨,再打开一本书,所有的时光都是被放慢的,这就是养父母的日常。

大学毕业之后,他来到了伦敦,找了现在这份工作,租了一个小小的公寓,他的心裹着厚厚的茧,自己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可是,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又怎会轻易的放过每一个人呢?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舒雅掏出手机,是妈妈打来的,她把电话放到耳边:“妈咪,你在干吗?吃饭了吗?”

“宾妹已经做好了,还没吃呢。你睡了吗?妈妈没把你吵醒吧?”

“没有呢,我正在想妈咪,妈咪就给我打电话了,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呢。”舒雅撒着娇说道。

“乖囡囡,妈咪告诉你一件事,你爸那个孩子,就是那个男孩,叫啥来着?是叫Danny也叫什么天天吧?上课的时候晕倒送去医院,被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说没有心脏做移植手术的话,活不了几年,你爸这两天愁得头发都白了,真是好报应。”

舒雅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保持沉默,脑海里浮现出男孩Danny的稚嫩面孔,幸灾乐祸的话实在无从出口,妈妈在那头听不到她的应答,自顾自继续接着说:“雅雅,妈咪也不是那种黑心肠的人,你晓得的呀,我刚知道的时候吧,是有点儿开心的,后来就开心不起来了呀,大人的事嘛,跟孩子是没关系的,这个我晓得的。”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这么多年,其实我早就看开了。人嘛,这一辈子,不能作茧自缚的。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舒雅喉咙一紧,忙说:“妈咪,你别想了,我哪里受委屈了,有妈咪护着,我过得不知道多自在呢。”

“爸爸的事你别管了,让他自己去想办法吧,他自己造的孽,再说了这种事,别人就算是想帮也帮不上忙的。”关琳琳叹了口气。

两个人在电话里老生常谈地互相叮嘱了几句,依依不舍地挂掉了电话。

舒雅怔怔地望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景色,每一次这里都能带给她不同的感受。夜幕下的泰晤士河包容接纳着所有的一切,这条日夜奔流不息的母亲河,孕育了这座城市,更哺育了灿烂的英格兰文明。不远处,伦敦眼在左,大本钟在右,一个网红打卡地,一座百年伦敦史,它们之间的距离是百米,亦是百年。

父母的婚姻在貌合神离的苟延残喘中,最终还是土崩瓦解。早在上海的时候,因为父亲的拈花惹草两人便经常吵闹,后来倒是不吵了,但也几乎没有了交流。等到了香港,父亲在她读初中的时候,已经是家外有家,并且还不声不响地给她添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说起来,母亲大概是最后知道这个孩子存在的人,隐忍了这么多年,作为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婚。

父亲找的那个女人,在她看来,没有半点可以跟妈妈相比,每次看到她都亲热地喊:“hello,Jean,哎呀,honey,,Jean越来越好看了呢!”边说边伸出戴了好几只戒指的手来拉她,她不着痕迹地侧身躲过。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女人,满身大写的logo,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那夸张的胸脯被紧身吊带勒得快爆了,舒雅真担心她会被勒死,外套硬生生挤在身上,胳膊被包裹得滚圆,那衣服总让人觉得随时会被撑爆,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忍不住乐了,她黑黑的肚脐眼伴随半截松垮的肚皮露在体外,随着她的身体动作挤眉弄眼,她的一双眼睛倒是很勾人,左顾右盼直勾勾地看人,涂得猩红的大嘴声音粗哑,却硬要装着嗲声嗲气的样子,浑身上下透着股不顾他人死活的愚蠢,也不知道父亲究竟看上了她什么。

每当她回香港的时候,父亲总是绞尽脑汁地约她出来,试图修复有些凉了的父女关系,并妄图打造出阖家美满儿女双全的气氛,她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发现了母亲一直在服用抗抑郁药物,问:“你为什么不早点离婚呢?”

母亲沉默半晌,拉着她的手说:“当时觉得,只要这个家不散,属于你的东西,便谁都拿不走。最后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为母亲不值,也为自己悲哀。在那些父母缺席的家长会上、运动会上、校庆活动中;在空荡荡的家里,自己独自面对的那些白天和黑夜;在她亲手埋葬掉陪伴了她七年的约克夏狗后;在她从一所学校转换到另一所学校;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的颠簸中,属于她的那些她想要的东西,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父母毕业于同一所大学,母亲也曾风姿绰约,才情出众,他们有过两心相印,两情相悦的青春岁月,她六岁的时候父亲辞职下海,凭着胆识和运气,生意越做越大,一家人见面确实越来越难,这个家终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澳门没有田 无法入眠的不止在伦敦,人世间所有的悲喜唯有自渡,香港的舒方圆已经是焦头烂额的状态。他明显地苍老了,这个打击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老年意外得子,他几乎肯定这是上天对他的恩赐,所以他给孩子取名舒天赐。

他和赵燕妮,本来也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那还是2012年的时候,刚过完春节,副经理刘昊签了个大单,这个大单投入了很长时间的精力,现在总算一番心血没有白费,可观的利润已经摆在眼前。志得意满之下,他决定奖励自己和刘昊去澳门小小地放松,这也算是一直以来的一个惯例。小赌怡情嘛,对于他这样的男人来说,澳门实在是个好地方。

澳门没有田,只有庄与闲,这是个拥有一半赌场,一半教堂的奇特地方。在澳门,快乐真的是可以买回来的。

浮华与平静在这里交替,撇去纸醉金迷,这里其实是一半奢华,一半市井。半岛的老城区里,还保留着澳门最原始的模样,大三巴、老街巷、老房子,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仿佛从来没有从它们身上碾过,走向它们,古朴宁静,仿佛踏进一段旧时光。

只是如今的舒总早就失去了看风景的心情,其实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澳门所有的美食、美景从来都只是配角,来这里,当然更是为了合法地赌一场,这才是致命致幻的瘾,染上了,人生从此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这里的赌场大厅里没有时钟,没有窗,当坐下来的那一刻,时间便没有了概念。赌场大厅的地毯华丽厚实,走在上面没有半点声音,这里有专属的独特香氛,深呼吸一下,芳香袭人,实在是安适,这里24小时为赌客提供各种咖啡、美酒、各种各样的饮料、小吃。

在这里,就算熬上个24小时,只要手里还有筹码,便感觉不到困,通风口会定时输入氧气,提供充足的能量。除了洗手间,这里的大厅从不会设计一面镜子,万一让赌客不小心看到镜中的自己,疲倦憔悴的面容,输红眼的狰狞表情,断不能让这些打破赌徒心中的幻想。赌场想给赌客的是,输了的时候--孤注一掷的豪气,赢了的时候—一切尽在掌控地膨胀。

老舒已经不记得来过多少次澳门,有时候是为了应酬,有时候是为了放松,有时候就是想过来赌一把,好色和好赌几乎是男人的天性,男人才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生活已经那么艰难了,当然要学会找乐子。对这里的一切他已经太熟悉了,他自认为是个自控力强的人,他当然是来赌的,但是还算控制在输得起的范围内。

有几年,他和几个朋友几乎每个月都来,老舒还算好,有赢有输,有个朋友却是输的倾家荡产,最后婚也离了,家也散了,还欠了巨额外债,被债主逼的四处逃窜,朋友们都避之唯恐不及,最后扛不住压力,从8楼跳了下来,人没死成,成了个植物人,最后是八十多岁的老父母从乡下过来,用板车把他拖了回去。这事让老舒很是唏嘘不已,心里暗暗发誓要尽量少去。那两年里他未再涉足澳门,一心扑在公司,也是抓住了时机,公司规模很快扩大,赚钱原来是那么容易。有了钱后,办公地点便觉得局促起来,他决定搬迁,门面必须够气派,而且要好好挑个风水宝地。便有人给他推荐了一位风水先生,人称“陈伯”,陈伯陪着他好几天,千挑万选的终于挑定了地方,之后又根据陈伯的指点,装修的时候遵循风水布局,果然几年里一直都风生水起,公司也蓬勃发展,陈伯也成了他的好友。

又是一年春节,有一位他巴结了很久的领导提出想去澳门耍耍,他喊上陈伯和几个朋友陪着一同前往。

一路上,领导和陈伯相谈甚欢,风水玄学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到了澳门后,陈伯便陪着一行人把澳门的几个赌场转了个遍,给大家逐个解析各赌场的风水局。

这里的每个赌场都默契地遵守着风水契约,虽然他们从不承认。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老葡京,陈伯指着酒店正门煞有介事地说:“你们看,这是很明显的羊入虎口局。”绕着老葡京走了会儿,又出现一个正门,这个门和之前那个门,一个长着狮子口,另一个张开了老虎口,陈伯说:“这种布局意味着赌客由此进入,就如同羊入虎口,万劫难逃。而狮子是万兽之王,在风水上有吸财镇邪的作用;老虎则是凶猛之物,有守财看屋的作用。”众人听的频频点头。

陈伯指着赌场大门,告诉大家这是“蝠鼠吊金钱”的图案,这个设计是蝠鼠,也就是蝙蝠开口觅食。而“蝠”字与“福”字谐音,象征招财进宝、广纳众财的效力。

大家边聊边走进了赌场,一圈下来回到原点,发现整个赌厅原来是个圆形,人在里面极易迷失方向。陈伯指着天花板让大家看,那上面刻着海盗船图案,他说:“这个呢,寓意就是赌客一踏入赌场,就好似被海盗洗劫一空一样。”大家听的凉意顿起,不自觉地捂紧了口袋。

陈伯看着大家,继续卖弄:“这个大殿的风水布局称作’百鸟归巢入雀笼’,他让众人看大殿高高的屋顶,那上面挂着很多大小不一的球,下面还围着一圈白边,这个寓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也意味着庄家永远是赢家。

出了大门,众人长吁了一口气,大家走到街对面,远远地看着老葡京,陈伯又说:“这个外型也是很有考究的,风水上称作:雀笼困住,镰刀宰。”果然,赌场外型酷似鸟笼,“你们可别小看,这寓意着入场的每一个赌客,就是笼中鸟,只进不出。你们看,顶部四周是不是有很多镰刀?它们刺向了四面八方,这也就是说,赌客是笼中鸟任其宰割。”众人心生敬畏,对着陈伯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看完老葡京,大家又去看新葡京。陈伯面色凝重说:“这个造型在风水局上称作’万剑穿心诛杀阵’,狠啊。”

果然新葡京的整个造型呈一把倒插的剑,下半部分是圆球,像一个球形的鸟笼,从前面看,就像一把巨剑插入了圆型的鸟笼之中,侧面看则是无数把利剑在无情地插入其中,陈伯边看边摇头,说:“此风水布局又称万剑穿心,你们看那底部入口,像不像无数条张大嘴的鲨鱼,龇牙咧嘴等待觅食?这也意味着所有出入的赌客全部落入了它的血盆大口,与前面的羊入虎口有异曲同工之妙。妙,实在是妙啊!”大师忍不住夸起来,听的人却忍不住感叹着:“狠,实在是太狠了。”

陈伯拿过领导手上的澳门地图看了一会儿,又拿出罗盘摆弄了一番,继续说:“这个楼的朝向也很有讲究,风水局上叫’龙牙吸水局’。你们看,新葡京坐南朝北,这上面说它一共有52层,是全澳门第二高的建筑,它面海而落,莲花底座,外墙的莲花便化作一把把利刀,形成了龙牙吸水局,可将大海的水源源不断吸入。”

“酒店的外观还是一个’彩凤抱蛋局’,那上面一瓣一瓣的羽毛,就是彩凤的尾羽,下方像不像一个大鹅蛋?利于招财聚财。”

领导指着新葡京的门说:“那里也有大蝙蝠。”果然门上一双大蝙蝠,形象生动,好像随时会飞下来吸血,让大家产生了一种压迫感。赌场里面人不多,好几处都围挡了起来,陈伯告诉大家,在粤语中“装修”的谐音是“庄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家决定先去吃饭,酒足饭包之后,大家来到了老永利,夜晚随着音乐的节奏,门口的喷泉突然喷射出无数团巨大的火焰,似火龙般绚丽腾空飞起,与音乐喷泉高高喷起的水花相交。陈伯看的频频点头,他告诉大家,水火阴阳相合,乃风水的最高境界,易卦中的水火既济之相。而且老永利位于葡京的青龙位,它将葡京与面海方向隔开,它的外形就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包住了葡京,也是寓意将葡京把握于手掌之内,为“只手遮天”局,门前的电子大屏幕更设计成了刀斧的形状,刃口也是直指葡京,同时也是与马路对面的葡京“对阵”,水淹火攻斧劈“雀笼”。

他又回头指着葡京的外墙告诉大家:“你们看,葡京也不是吃素的,那上面的反光镜,就是为了将永利的水火攻势反弹回去。永利的风水设计除了“旺”自己的场子外,还力图克制对方,这是将中国的风水和西洋的玄术融合应用,看来洋人不但讲究风水而且相当精通啊!”

天色已经不早,陈伯说自己先行回房间,剩下的几人异口同声表示还想再逛逛。第二天中午汇合的时候,只见大家眼下乌青,看来是不眠不休的一夜,陈伯问大家战绩如何,大家摇头不语,陈伯也摇头不语,说到和做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今天大家决定去新生代的路凼,他们先来到了号称“亚洲最大赌场”的威尼斯人。威尼斯人,主大楼呈弧形,像一个张开双手的巨人,将迎面而来的一切通通纳入怀抱。大楼的前方不远处,就是澳门机场,两个区域之间的道路,设有两个回旋处。经过的人都得在回旋处兜兜转转,形成了人人都要在赌场门外停留之势,在风水学上,这是为了令赌场添人气及财气。遵循风水学“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威尼斯人还在主大楼前面,又建造了一排相对低矮的建筑,这就相当于筑了一道堤坝,防止人流汹涌而来,并起了财源细水长流慢慢流入的功效。

威尼斯人里面,最大的特色当然是内部的运河设计,运河贯通了整个建筑,在西方玄学上,河水代表财气,运河代表运财。一行人坐上了小船,晃晃悠悠,异国美女摇着小舟,上面是蓝天白云,下面是河水潺潺,大家一路穿行其间,有意大利的歌剧家正推开小窗引喉高歌,周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其实,从建造外观到内里布置,各家赌场的风水阵可谓各出奇招,但经营业绩的好坏,说到底,还要看赌客买不买账,愿不愿意进场一博。对于赌客说,一个人的输赢,与其说是风水,不如说是概率。对于赌徒而言,其输赢在统计学里早有定论,真正让赌客倾家荡产的,不是风水,而是随机性,还有非理性情绪的举动,俗称“上头”。

赌桌上不管是哪一种赌法,所有的赌桌都设有上限,难道是赌场怕赌客输太多了吗?不,其实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赌客赢钱,因为从理论上来说,如果不设上限,只要赌客的钱足够多,输了之后,他不停地加倍推筹码,他总会赢一把的。赌场的时间和筹码是无穷无尽的,而赌客的时间,特别是筹码是有限的,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久赌必输,没有例外。

据说,百家乐是上个世纪60年代,由赌王叶汉从美国引到澳门。赌王一生放纵不羁,给它取了一个极富东方传奇色彩的名字——百家乐。谁也不会料到他一时兴起之举,竟然完全改变了整个澳门的赌博方式。百家乐这种无限接近50%嬴率的游戏,给极度渴望一个公平机制,来改变自身命运的赌徒,以无限憧憬和希望,很快它就无可争议地,成了澳门最受欢迎的赌博方式。自从百家乐被引入澳门的那一天起,它就完全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更成就了赌博帝国。

自从百家乐流传到这个弹丸之地的澳门,它像风暴一样横扫了整个大陆,内地的商贾达官便趋之若鹜。尤其是澳门回归之后,赌博业蓬勃发展,百家乐几张纸牌的简单排列组合,却耗尽了很多赌徒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一切:家庭、事业、爱情、健康、自由、信任、自尊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追求……

而最大的发明,大概就是剖析了人性,针对赌徒心理发明了百家乐所谓的“路子”,就像农场里的那只火鸡的故事。

有一个农场,农场里有一群火鸡,被农场主所圈养。农场主明天中午十二点会准时来给火鸡们加饲料。火鸡们生活在狭小的世界里,慢慢地产生了初级智慧。于是部分聪明的火鸡成为科学家,它们也发现了世界的“真理”——那就是明天中午十二点上帝会赐予食物。它们认为这是宇宙中的唯一伟大定律,一定是正确的。因为这是科学研究发现并能实践证明的。于是,火鸡科学家们在一天清晨公布了这条伟大定律,结果当天中午,食物并没有降临。因为当天是感恩节,农场主进来把火鸡们抓了去杀了。

本来是完全随机出现的一种组合,但是把时间线拉长后,多出现几次,被各种解说之后,成了赌客嘴里口口相传的“路子”,吸引了不知多少信众。

不过,对于赌徒来说,特别已经成为“烂赌鬼”的赌徒来说,再多的劝说都毫无意义,他们的人生至死就只剩下“筹钱,悔恨”。

在这里,男人赌命、赌命运,女人赌什么呢?肯定就是赌青春,反正肯定不是赌爱情。 寻花问柳 舒方圆和刘昊走下飞机,澳门的黄昏落在两人的身上,像是在欢迎老熟人,目之所及皆是金灿灿的一片,晚风轻拂,吹到人心里似的惬意,但这一切都落不进心田,他们直接坐上了叠码仔恭候多时的劳斯莱斯,阿平左一口“舒总”右一口“舒总”的,比喊自己亲爹还要亲热,他鞍前马后殷勤周到的服务,让老舒有一种君临天下的错觉,不过,老舒还是沉住气说:“我先休息会儿,什么时候下场子再说,你陪他先去试试手气吧。”阿平连声说好。

半夜时分,闹铃将老舒从2米的大床上唤醒,他不紧不慢地下床,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拿着包下了楼。他先是转了一圈,看了半天后才找了一张无人的台子坐下来,他喜欢自己一个人玩,不想被人打扰。他的手气着实不错,几小时下来,面前的筹码已经累积到三十多万。

这时,一个长相艳丽、穿着性感的女人靠着他坐了下来,看了几把后,女人比他还兴奋,拼命劝他压大点,再压大点。他果断停手,见好就收的道理他是懂的,人不可能一直持续好运。

下了赌桌,他把筹码换成现金,先前的女人又跟了过来,不无惋惜地说:“老板,刚才路子那么好,手气那么旺,你怎么忽然就不玩了呢?可惜,真的太可惜了。”

他无所谓的笑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女人,她虽显俗气,但是有那么点儿姿色,身材相当火辣,赢了钱心情大好的他内心一动,递给她一张千元的港币,漫不经心地说:“不懂了吧,这叫止盈,赌桌上最难的就是自控力,哪能有人一直赢呢。”

招燕妮眉开眼笑地接过钱,身子立马扑了上来,吊着老舒的胳膊,像热恋中的情侣似的,老舒拍拍她的手:“走,哥请你喝两杯去。”

澳门的艳遇就是这样简单。初战告捷,又有美女投怀送抱,人生得意不过如此。一切顺理成章,第二天,老舒又陪着她逛街,赵燕妮一口一个欧巴,把老舒哄得心花怒放,两只手提的满满的又一同回了房间。

泡过澡,老舒裹着浴巾枕着燕妮的腿,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燕妮乖巧地这里捏捏,那里按按,老舒闭着眼睛,他捏着他的耳垂夸他有福气,然后将小拇指伸进他的耳朵,手指轻巧地转动,耳朵仿佛变轻快了,他恍恍惚惚地觉得是小时候趴在母亲的膝盖上,母亲在给他掏耳朵。就这样,老舒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赵燕妮一直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他拍了拍她的脸说:“乖,带你去吃大餐,顺便见个朋友。”

另一边,阿平也帮刘昊找了个女友,俩人勾肩搭背地亲热得不得了。刘昊很是有些黑色幽默,吃饭的时候一直不停地给大家讲有色段子。

第一个段子他是这样说的:“跟你们说个真事啊。有次我去拜访一个手握重权的女领导,这个女领导四十多岁了,一直不太好沟通。为了做工作,我慎重考虑后想了两个方案:第一个呢,如果拜访她的时候呢,她特别严肃冷淡,我就送点茶叶特产;第二个方案呢,如果她态度还算温和热情呢,我就直接送银行卡。打听到她家地址后,我直接杀了过去,结果呢,她倒茶送水果的还挺热情的,我也很激动,临出门的时候,掏出卡放在了她家茶几上。等我回到酒店,回到房间,房门怎么开也开不了,我仔细一看,坏了,才发现我留在领导家的是酒店房卡。找来服务员开门,我心惊胆颤懊悔得不行,半夜都睡不着,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去解释补救。这个时候,听到有开门声,领导拿着房卡开门进来了。后来呢,事情办得特别顺利,土特产和银行卡都给公司省下来了,就只是牺牲了我啊。”刘昊唉声叹气,大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老舒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搂着他的肩膀笑骂:“臭小子,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早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了。”刘昊眨巴着眼睛,作出一副讨好的样子望着老舒说:“是是是,领导真是明察秋毫。”

听到这话,老舒和刘昊笑得更夸张了,老舒看着不明所以的女人们,醒了下喉咙,说:“你们不知道,关于这个明察秋毫可是有个典故的。”说到这里,两个男人的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赵燕妮晃着老舒胳膊,催促他快点儿讲。

老舒吞了吞口水,说:“这个典故跟沈阳有关,某沈阳出生的大帅有点附庸风雅,好个显摆。有一次,他的府上有人来做客,他想在人家面前显露下身手,就伸手唤来站在一旁的随从,说:“你去找四姨太取笔墨来。”

随从愣住了,因为大帅有严重的口音,他听成了“你去找四姨太取笔墨过来”,但是他也实在是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试探性地问:“大帅,请问找四姨太取什么?”

“取笔墨,笔墨,你耳朵聋了吗?快点儿去。”大帅不耐烦地催促。

随从不敢说话了,忐忑不安地拿着白色托盘,一路小跑去找四姨太,四姨太娇滴滴地正在嗑瓜子,随从吞吞吐吐地说:“报告!四、四姨太,大帅让我来找你取个东西。”

四姨太吐出瓜子壳拍拍手说:“取什么?”

随从低着头小声说:“大帅说、说、取、取你的笔墨。”

四姨太愣了下,啐了一口,愤愤地说:“呸,这个老流氓!”又莞尔一笑,说:“你等着。”

然后转过身撩起旗袍,随即拔下一根放在随从的托盘上。

随从红着脸,小心翼翼地举着托盘一路小跑回去赴命,谁知经过花园的时候,一阵风恰巧吹过,四姨太的笔墨被瞬间吹得无影无踪,随从大惊失色,这下要如何交代呢?他心一横牙一咬,随即躲在角落,弯腰拔下自己的一根体毛放在托盘充数。

他战战兢兢地端着托盘来到大帅面前,大声说:“报告大帅,四姨太的笔墨取回来了。”

张大帅看着空空如也的托盘,生气地说:“哪里有笔墨?有个鸡笔墨啊?”

随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磕得如捣蒜,说:“大帅果然明察秋毫,这的确是个鸡笔墨。”

。。。。。。

两个女人捂着嘴,笑得枝花乱颤,不断用粉拳娇羞地拍打男伴。谁也没有注意到,饭桌下面,燕妮染着红指甲的脚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蹭在刘昊的小腿肚上,似有意,又似无意,俩人眼波流转,彼此心领神会。老舒陪着燕妮在澳门呆满了一周才返回内地,临别时依然依依不舍,约好了下次再见。

美色和金钱是鉴定一个男人段位的试金石,没有例外。

还没等到下次去澳门,老舒在一个月后接到了燕妮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自己怀孕了,老舒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女人想讹他。他很愤怒,这个女人竟然如此不上道,他舒方圆在江湖上滚了这么多年,什么女人没见过,什么招术没遇到过,岂能栽在她这么低级的把戏里,他感觉真是晦气,立即拉黑了赵燕妮这个女人。

临近清明,他把公司的事跟刘昊交代好,立马启程回家祭祖。刘昊跟他是一个村子的,算起来还有点沾亲带故,他还在印刷厂的时候就过来投奔他,辞职下海的时候,刘昊理所当然的选择了跟着,这么多年下来,他也算是公司的二老板,占了点儿小股份。这几年,因为老婆孩子常年在香港,他便一半时间在内地,一半时间去香港,公司的大部分事情其实都是刘昊料理,刘昊很能干,离了他依然把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他觉得自己跟刘昊那是比亲兄弟还要亲上几分。

他的老母亲已经七十多了,除了有些腿疾,身体还算硬朗,一直是跟着他弟弟方正一家住,对于这点老舒总觉得愧疚,好在方正和他老婆都很孝顺,他便尽量在金钱上贴补他们。 象牙塔之恋 老舒出生于安徽一座不知名的小山村,后来老舒在上海站稳了脚跟,举家搬到了县城。烟雨江南的徽派小县城,俨然是一幅丹青水墨画,老舒踏遍了千山万水,这里依然是他心中的桃花源。

在那个并不遥远的时光里,小山村因为不通路,就显得尤其偏远,深藏在山沟里几乎要让人遗忘,资源自然也极度匮乏。这里的人虽然吃苦耐劳,但是无论怎样田耕农作,忍辱负重,却连基本的温饱都无法满足。物质生活的贫瘠,相对应的可不一定就是民风淳朴,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才是生活里的寻常事。

在没有人走出这片大山之前,这里的女孩长大后的命运就是去放牛,男孩的命运则是去讨饭,冬天的时候,无所事事的村民们笼着手,靠着土墙晒太阳,打发一生的时间。虽然缺衣少食,但大家都是一样的穷,倒也没有怨气,对于闭着眼的人来说,睁开眼能想象的最好的生活,大概也就是有钱人是用金榔头锄田、金扁担挑粪罢了,贫穷最能限制人的想象,不要轻易把睡着的人叫醒。

现在的中国农民,已经很幸福了,愿意自己种田的,国家给补贴,不愿自己种的,租出去收租子,只要不怕辛苦,到处有工可打。

而那个年代可不是这样的。

辛辛苦苦种了一季的粮食,交完公粮后,自己到手的粮食,几乎所剩无几,还要再另外交三粮五钱的农业税,农民的生存状况很差,生活压力巨大。哪怕只是为了一平方米的田地,亲兄弟之间,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老舒父亲走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大三个孩子,艰辛可想而知。舒母不高的个子微微驼着,不大的眼睛总是眯着,黑瘦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常年穿着同一件衣服,她起早贪黑,像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不知疲倦地为这个家旋转着。

舒方圆自小天资聪颖,很会读书,他是村里唯一一个考上初中、高中、又考上了大学的人。为了凑他的学费,母亲卖光了家里的所有,春节的时候都不舍得打点肉,舒母自己磨点儿豆腐,除夕晚上,青菜烧豆腐就是最好的菜。看到家里的光景,他不止一次打着退学的主意,母亲让他跪在父亲的灵位前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字不识的舒母别的不知道,却认定了一个死理:把书读好以后能当大官。

考上大学后,为了凑钱,舒母拉着他一家家磕头,好话说尽,委屈也受尽了,但是舒母硬生生忍住了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只是千叮咛万嘱咐,以后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以后一定要扬眉吐气。

就这样,他走出了这块地方,去了BJ,也成了县城里第一名考入BJ的大学生。每每想起这些从前,老舒难免感慨万千。

走出了祖祖辈辈生活的这座小县城,舒方圆渐渐地开了眼,新世界的大门一天天打开,世界这么大,形形色色的人,千姿百态的活法。在他就读的那所高等学府里,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莘莘学子,他们是人群中的百里挑一,每一个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他们班级有五十人,来自全国每一个省市,二分之一的同学直接来自乡村,有的来自极偏远的乡村。

中国人有句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穷和吃苦其实是两回事,大多数人对吃苦的理解太片面,吃苦不是忍受贫穷的能力,吃苦的本质,是长时间为了某个目标而聚集的能力,在这个过程中,放弃娱乐生活、无效社交、无意义的消费,以及在这个过程中不被理解的孤独。它的本质是自控力、坚持和深度思考。

舒方圆虽然出身农门,但他自小没干过什么农活,五官俊朗,身姿挺拔,生活里遭受的磨难,又让他比同龄人更显成稳,他平常话不多,但遇事抒发观点的时候,总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勤奋又努力,不卑也不亢,待人接物也有章法,参加各种活动也很积极,人缘很不错。

大二的社团活动中,他认识了性格开朗、相貌出众的关琳琳。那次他俩参演莎士比亚的话剧《仲夏夜之梦》,饰演了一对历经曲折,但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情侣,经过一个多月的彩排,表演很受好评。也是因为这次演出,青春韶华、郎才女貌的两个年轻人被相互吸引。对于舒方圆来说,关琳琳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但是关琳琳的热情友善给他壮了胆。接触的时间长了,他发现这个女孩心思纯真地让他吃惊。

他开始在她身上花费很多的小心思,食堂的偶遇、图书馆的占座、下雨天的借伞,他做得不留痕迹又恰到好处,他相信她是懂了的,虽然关琳琳没有表示接受,但也没有表示拒绝。

关琳琳和舒方圆的成长背景有着天差地别。她是上海人,母亲是话剧团演员,父亲是政府官员,她身上没有上海女孩的傲娇和精明,她是一个在城堡里长大的公主,理所应当地觉得这世上都是好人。

社团的几个核心成员,借着各种名目聚在一起。每逢周末,几个人要么是出去打牙祭,要么是去闲逛,走遍了BJ的角角落落,吃遍了周围的饭馆小铺,每次关琳琳都跟那几个男孩抢着付钱,舒方圆觉得她傻气得可爱,他却不知道她每次抢着付钱的时候,都是发现他面露窘迫的时候。

时间一眨眼,毕业的时候到了,大家即将各奔西东,他们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他俩对彼此的好感实实在在,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是真真切切,谁也没有勇气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转机发生在一个冰天雪地的深夜,寒冬的BJ零下十几度,外面漆黑一片,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女生宿舍里大家都已经入睡,关琳琳躺在床上,忽然一阵剧痛袭来,起先她还强忍着,实在疼的受不了,她才喊醒室友,看到她面色惨白,冷汗淋漓,室友也不知如何是好,大家提议赶紧送医院,只是关琳琳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又如何去得了医院呢?宿舍女生知道她和舒方圆关系不错,赶紧跑去男生宿舍找他过来帮忙。舒方圆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医院跑,两个女生手忙脚乱地跟着。

到了医院,挂了夜间急诊,舒方圆上上下下忙活了没停,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手术。人仰马翻的一夜,所幸手术顺利,大家看到关琳琳被推出手术室,都长吁了口气。麻醉劲儿还没过,关琳琳依然在沉睡中,舒方圆让同学先回去,他留下来就行,女同学打趣,让他要好好表现。

他事无巨细地照顾了整整一周。手术后不能马上进食,要等通气放屁后,才能喝点流食,关琳琳想到自己要在他面前放屁,想死的心都有了,看出了她的顾虑,他像哄小孩儿一样,她终于放出了万众瞩目的那个屁,舒方圆高兴得原地蹦了三尺高,两两相望,双目对视,两个人都“噗嗤”笑出了声,心一下子贴近了。他出去买了白粥,一口一口吹凉,送到她嘴边,又时不时不断帮她擦嘴,垫高枕头,掖好被角,忙前忙后拿药打水,护士看了后,夸关琳琳眼光好,男朋友又帅又细心。

手术后身体还比较虚弱,每次去上厕所,厕所离病房要走几十米,舒方圆心疼,每次坚持抱着她去。一门之隔,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关琳琳从尴尬不已到逐渐自然,男女之间最隐秘的事共同面对了,距离被拉得更近。等到出院的时候,这段关系已经心照不宣了,关琳琳主动握住了舒方圆的手,算是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捅破窗户纸的两人,感情突飞猛进,很快发展到非君不嫁、非她不娶的地步。 理想与现实 人生有很多的机缘巧合,在他和关琳琳相遇的那一刹那,命运早已埋下了无数的伏笔。他们有过情投意合的美好时光,然而命运之弦只是轻轻地拨弄,在俗世的洪流中只是打了几个滚,初心便远远地被抛在脑后,曾经的美好便再难寻觅,真的是应了那句“琉璃易碎彩云散”。

大学四年间,来自不同地区的同学,在同一个地方过着不同的生活,群体之间强烈的个体对比,总是更能冲击心灵。有的为几块钱的生活费,夜不能寐;有的为毕业后的何去何从,辗转反侧;而有的为几十块钱的衣服不够好看,抱怨连天,有的为父母安排的工作不够称心如意,大吵大闹,一部分人的起点,是另外一部分人穷其一生到不了的终点,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沉浸在爱河的小情侣依依不舍地商定,关琳琳听从父母的安排先回上海。舒方圆留在BJ打拼,等安定了之后,琳琳再回来团聚。他拍着胸脯保证:琳琳,你相信我,不出一年,我一定亲自去把你接过来,让你过上好日子。

关琳琳就这样回到了上海,父母早就托好关系,帮她在出版社安排好了工作。

他们的恋情,不出所料地遇到了关家父母的强烈反对,母亲戳着她的前额:“侬是脑子挖特(坏掉)了?找个山沟沟里的,阿拉是上海宁,这么想不开?日子不过了?以后有的是侬后悔的时候,没出息。”

“侬以为阿拉是嫌贫爱富啊,侬搞搞清爽,阿拉是那种小市民吗?阿拉不是那样的,好吧?侬以后是要一起过日子的,侬有共同语言吧?侬有共同的生活习惯吧?侬在上海有房子吗?难道侬要一起回那个山沟沟吗?”

关琳琳替他打抱不平:“我们都是大学生,只要我们俩肯努力,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母亲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年轻人都以为理想能照进现实,可现实呢?现实是一地鸡毛,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挤公交还是坐小车?是穿绸缎还是穿粗布?是吃肉还是喝粥?是住小洋房还是挤弄堂?好吧,等侬终于熬过了这些,牛奶有了,面包有了,侬的爱情呢?侬还非对方不可吗?是如胶似漆?还是两厢生厌?等侬后悔了,侬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到时候再拖个小毛头,侬回不了的头,懂吧啦??侬长点心吧。”

“我跟侬讲,侬要听妈妈的,毕业了就回上海,工作的事不要侬操心,有的是好男孩等侬挑,找一个家教好、品性好,两家知根知底的,这样过日子才舒心,这些都是明明白白地摆着的,侬一定要搞搞清爽。”

母亲望了望关爸爸,说:“老关,侬也说两句,侬该说的都说了,侬也说说侬的看法。”

关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女儿不紧不慢地说:“年轻人嘛,两情相悦是可以理解的。莫欺少年穷,这句话本身没什么不对。可是作为父母,为儿女设想的总是要更长远些,侬谈恋爱想的是花前月下,阿拉做父母的想的是细水长流,两者可以矛盾对立,也可以和谐统一。谈恋爱可以只看眼前,今宵苦短,过日子却要未雨绸缪。我跟妈妈呢,把侬保护得太好了,侬把很多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侬还年轻,有些事不懂,过日子组建家庭的第一核心要素,永远都是物质。”

关父停下来又喝了口茶,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囡囡,侬说他自小没有爸爸,那会不会很有可能,侬妈妈以后是要跟他过的啊?侬这个娇滴滴的样子,能忍得了吗?她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养出了一条飞龙,在她眼里,会不会是侬再低嫁都是侬高攀了?更别说,不同的文化和生活习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一定会是矛盾重重,到时候怎么做都只会是侬的错,因为她是长辈,是有天大恩情的慈母,老伟大的了,这些侬都仔细想过吗?侬真的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

父母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钉子,反反复复敲打在关琳琳的心上。这些她不是一点没想过,就是因为想过了,她和舒方圆之间的关系,才拖了好几年,直到最后才尘埃落定,她知道他的志向,更相信他们的爱情,她愿意陪他赌明天。

没有能赢过孩子的父母,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小情侣的感情,不但没被距离打败,反倒历久弥坚了,关家父母见拗不过女儿,勉勉强强地松了口,情比金坚,拦也拦不住的,还不如尊重她自己的选择。琳琳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情郎,她不晓得,父母不过是不希望跟她之间的关系,太过剑拔弩张,他们说看着她日渐消瘦,整天愁眉苦脸,舍不得罢了,于是想采用一种更迂回的战术,不管是爱情还是亲情,最先低头的,总是更在乎的那方。

舒方圆起先是很感激的,他知道关琳琳的付出,他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他会让关琳琳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土著同学背靠大树好乘凉,在最好的工种里挑挑拣拣,敲定的去处连名头都如雷贯耳;有人认命的卷好铺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个别不认命的留下来苦苦煎熬。舒方圆当然不认命,这一路走过来靠的就是努力和坚持,他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分配的工作再差强人意,他也不气馁,起点低点儿也许反而会受重用,他抱着乐观的态度。

留京的舒方圆,接受组织分配,进入了一家远郊的机关单位,成为北京城中最不起眼的一名小科员。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斗志,初生牛犊不怕虎,总是觉得未来闪闪发光,充满了无限可能。他踌躇满志,决定以这里作为革命起点,开创自己的事业征程。自己一名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国之栋梁,岂能无出人头地之日?

理想有多丰满,现实便有多骨感。同期进入单位的一共三人,两男一女,他的本科学历算是最高的,另两个都是大专院校的,虽然总共在单位没见上几面,但几个月之后,两个大专生相继调离,去了一个他做梦都想去的好地方。老员工暗戳戳地告诉他,人家上面有人,这儿不过是个跳板,暂时落个脚,比不得的。

大半年过去了,他的工作依然是按部就班地端茶送水、读报、下班,顶多也就是整理些文件,搬东西去搭把手,业务核心他连边儿都摸不到。每天跟他说话最多的是传达室的梅姨,她爱好打毛线,话又多,人很热情,总是趁着他在的时候让他帮忙绕线,聊一些有的没的。这天,一边绕毛线一边跟他聊天:“小舒啊,我观察你蛮久了,觉得你人还蛮不错,蛮本分的,我想做个成人之美的好事。”

他不禁有些好奇:“啥好事啊?”

梅姨停下手中的活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有个侄女,亲侄女,比你大不了几岁,前年刚离的婚,有个一岁的女儿”,她顿了下继续说:“不过我也不想瞒着你,我这个侄女呢,小时候因为小儿麻痹症落下了病根,走路有点儿一瘸一拐,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对吧?”

舒方圆被她的“好意”惊得张大嘴巴,愣了半天才接了一句:“这?不太合适吧?”

“咋不合适了?我看挺合适的,你虽然是个外地的乡下人,要啥啥没有,除了长得还算周正,要不然人能看上你?我跟我侄女说了,她说她不嫌弃你。你要是同意,我就安排你们见个面,你们两人抓紧时间就把事办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可这是为你好。这样你在BJ也就算有个根了,还能拣个现成的爹当,我跟你说,那小闺女长得可俊了,包你看了就喜欢,你可要拿她当亲生的养,不能亏待了孩子。”梅姨说得诚恳又认真。

舒方圆强压住心中的不快,说:“谢谢了,您也说了,我要啥啥没有,实在不能耽误您侄女,还是等以后再说吧,以后再说。”说完这些,他随便找了个理由走了出去,来到卫生间,一拳砸在墙上,屈辱像拳头上的血丝点点滴滴地往外渗。

他再也坐不住了,这么长时间的备受冷落,他悲哀地看到,原先自己关于宏图大计的设想,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错觉。思想斗争了几天后,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耗着,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他必须主动出击。他观察了几天后,终于逮到了个合适的机会,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翻报纸的“哗哗”声,得到“进来”的指令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主任坐在宽大的桌子后面,看到他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放下跷在桌上的二郎腿,疑惑地问:“你是?”

他忙弯了个腰说:“主任您好,我是今年刚进来的小舒,舒方圆,是今年本科毕业刚分配过来的。”

主任轻声咳嗽两声,“哦,哦,是你啊,来来来,小舒,坐,一表人才嘛。”边说边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主任夸奖了,您才是年轻有为呢,以后有机会我要向您多学习,还请您多多指教。”舒方圆忙客气地接话。

“小舒哪里人啊?听口音不是北京人啊?”

“是的,主任,我不是北京人,我老家是安徽的。”

“哦,安徽的啊?那蛮远的,安徽哪里的啊?”

“安徽的一个小县城,主任可能没听过,有点儿偏。”

“哦——这样子啊?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主任,是这样的,我到单位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但是呢总是闲着,心里觉得不安,所以想请主任给我分配点具体的工作。”

主任拿过报纸,跷起腿漫不经心地翻着,“小舒啊,我们这个单位嘛,清水衙门,跑外勤的虽说拿得多些,但是在BJ办事是需要路子的,你先不要急,踏踏实实的,不要好高骛远,等需要你的时候,自然就轮到你了。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啊。”他用力地抖了下报纸。

舒方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道怎么继续接话,只能干杵着。

“小舒啊,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你先出去吧,帮我把门关上。”

舒方圆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室,想着对女友说过的豪言壮语,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年一度的国庆假期到了,关琳琳在电话中说要来BJ,如果说在这个单位能享受到的最大福利,大概就是有免费的长途电话可用,即便如此,她们之间依然保持着每周一封信的频率,情话叮叮当当地落在纸上,绽放出青春里最娇艳的花朵。

员工宿舍中,同寝室的李昂是北京人,基本上不来住,于是,这间宿舍就成了舒方圆一个人的天下。女友要来BJ,他又提前跟李昂打了个招呼,李昂拍几下他的肩膀,油滑地说:“兄弟,放心吧,我识趣得很,绝不会来打扰你的好事,祝你早——日成功。”说完还拱了拱手,舒方圆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把宿舍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个遍,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虽说确定了恋爱关系,但是女友长期处在父母的游说之下,把他一脚蹬了也不是不可能的,要想两个人的关系牢不可破,生米煮成熟饭不失为一个上策。但是别看关琳琳外表洒脱,却有传统女孩保守的一面,她说过,自己的初夜,一定要留到新婚之夜。对这一点,他本来是尊重和赞赏的,但是眼看自己这个样子,而她在上海却是如鱼得水,她又那样漂亮惹眼,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车站接到关琳琳,他发现女友更漂亮了,也更时髦了,精致描绘的眉眼,湿润的红唇,珍珠耳坠,披肩卷发上别着蝴蝶结的发箍,白蕾丝花边领的衬衣,腰收得恰到好处的大衣勾勒出撩人的曲线,裸露出来的半截小腿上,穿着肉色丝光袜,半高跟的小羊皮鞋,让她更显亭亭玉立,旁人不断朝她投去关注的目光。他心里酸溜溜的,一把将她搂在身边,又伸手接过她的行李,迫不及待地向别人宣示着自己的主权:这个漂亮惹眼的女人是他的,他又得意又自卑。

十几平米的宿舍里交错放着两张铁架子床,靠墙角支着一张简易煤气灶。靠墙角的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报纸,一只铁皮热水瓶已经褪去了颜色,孤零零地蹲在角落,几只搪瓷缸反扣着,书桌旁并排放着两张椅子,一只椅子上放着一只掉漆的搪瓷盆,窗户玻璃被熏成了黄黑色,旁边拉起了一根铁丝,上面赫然挂着一条男士裤衩,这差不多就是舒方圆的全部家当了。关琳琳看着眼前的一切,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舒方圆拉着她在床沿坐下,褪色的旧床单上竟然还打了块补丁,关琳琳微微皱眉,她强忍着坐下,又站了起来,从小时候起,母亲就告诫她不能随便坐在别人的床上,这是女孩基本的修养。她拉过一张凳子,问:“方圆,我们待会儿去吃什么?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馆子吗?”

舒方圆嘴一咧:“还出去吃啥啊?我已经买好菜了,喏,你看,排骨、鲫鱼、青菜,还有西红柿,待会儿看我给你整个三菜一汤,你就等着吃好了。”

“你还会做饭啊?”关琳琳有些吃惊。

“当然了,谁不会做饭啊,别告诉我你不会啊,傻子才不会呢。”舒方圆理所当然地说。

“说啥呢?我,我就不会啊,我从小又没做过。”关琳琳声音越说越低。

他停下手中的活儿,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地说:“天呐,还真的有不会做饭的人啊,我们那儿的人都是从孩子起就会做饭了,特别是女人,不会做饭吃啥啊?你以后可得好好学了,不然你都嫁不掉的,哈哈。”

“谁说的!为什么一定要是女人做饭啊?我们家我爸爸做饭就比我妈妈多呢,大多数时候是姆妈做饭了,我妈妈说油烟对女人皮肤不好的。”关琳琳边说边用手指绕着一缕头发。

舒方圆的手顿了一下,“你可别听你妈的,女人不会做饭说出去要被人笑的,男人做饭万不得已,成家了还自己做饭,更会被别人笑的。”

关琳琳不置可否,她站起来,“要我帮忙吗?”

舒方圆指着装青菜的袋子说:“那你去把青菜洗一下吧,水池在走廊的最东头,厕所的门口。”

关琳琳拎着青菜出去,水池那儿站着一个穿着背心短裤的中年男人,大咧咧地敞着褂子,旁若无人地正在洗脸刷牙,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拎着袋子晃了一圈,男人的目光追随着她消失在墙角,她站在厕所里,等到外面没动静了才走出来,她把青菜一棵棵冲洗干净拎了回来,舒方圆问:“怎么这点青菜洗了这么久啊?”

“有人在厕所门口洗漱,敞着衣服穿着背心短裤,也不怕冷,我怕打扰人家,尴尬得很,只好等他忙完走了才去洗。”

“哦,那是老张,四十多了还没结婚,就一直住在宿舍,其实他人还行,听说当年也是个高材生呢。你直接把袋子往放水池边一放就好了呀,女生有优势,他肯定会先让你用的,何况你这样一个大美人。”

关琳琳把青菜在菜板上摞整齐,不以为意地说:“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的,洗个菜而已,犯不着。对了,你工作怎么样了?领导对你好吗?”

“呃-挺好的,领导对我也挺好的,还说要提拔我呢。毕竟你男朋友不是一般人,能力摆在那儿,他能不重视吗?”

“太好了,你要好好干,别辜负领导的期望。我还总担心你没有背景,会得不到重视,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说啊,我们单位就势利的很,整个出版社,包括打杂的,外地人是一个也没有,我本来还帮你存着一门心思,唉,而且社里看重的也并不是毕业院校和专业,最看重的是个人背景,这不公平的,怎么可以这样?上个月,市领导的儿子一来就进了编辑部,听说他还只是个中专生,完全不符合出版社对外的招聘的门槛,无语吧?”

“他还跟我聊文学,连罗曼.罗兰都不知道是谁,说这两人都姓罗,是不是两兄妹?还说他也姓罗,我都没忍住,当场就笑了出来。”

舒方圆脸色一沉:“他为什么跟你聊,不跟别人聊?是你自己行为有问题吧?你看看你今天的打扮,能不让人想入非非吗?还有,你怎么不告诉别人你有对象了?”

关琳琳气的涨红了脸:“你发神经吧?我犯得着在单位宣告天下我有对象吗?再说我跟你不也还八字没一撇,你想啥呢?”

舒方圆放下菜刀,生气地看着女友,“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之间八字还没一撇?我们不是说过,这辈子都要在一起的吗?你是变心了吗?”

关琳琳无奈地叹了口气,忍着怒气说:“恋爱是恋爱,婚姻是婚姻,谁能对未来打包票?我就这么一说而已,你犯不着这样上纲上线。”

“哼,城里的女孩就是轻浮,我们老家的女人,一辈子只认一个男人,我爸没了后,我妈跟男人说话都会避嫌,她说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守妇道。”

“以前没看出来,你这思想这么封建!你们那儿的女孩那么好,你回家去娶呗!你赶紧的!哼,我还不稀罕呢!”

“你还别说,我要是回老家啊,说媒的,铁定把我家门槛踏破,我妈已经相中了…”他咽下了剩下的话,好不容易走出了那个山沟沟,他怎么可能还会再回去呢?要是还回去,吃下的那么多苦算什么?但这些话他是不能跟关琳琳说的,说了她也未必明白,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低着头沉吟了片刻,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拉着气呼呼的女友的手,满目深情地说:“为啥?你难道不知道是为啥吗?还不是为了你?谁让我遇到了你呢?遇到了你,我还怎么可能喜欢上别人呢?你是我的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你可要对我负责啊…”说完还揉了揉女友的后脑勺。

关琳琳被逗笑了,她把头依偎在男友胸前,“哼,就你嘴贫,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为了你,跟我爸妈吵过多少架啊,我长这么大,他们都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为了我们的事,我妈气得多少天都没吃饭,我爸也好几天都没跟我说话,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变心呢?”

他低吻她的额头,把她紧紧抱住,在她耳边低低地说:“琳琳,你受苦了,你要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相信我。”关琳琳也紧紧抱住他,又听到他继续说:“你爸妈他们压根没见过我,根本就不了解我,他们这么武断下结论,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势利…”

女友瞪了他一眼,不高兴地说“我爸妈才不是势利眼!你不许这么说!他们只是想得太远了些,也是因为担心我,哪有父母希望自己孩子吃苦的。等以后他们见过你了,说不定就改主意了,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做出一番成绩给他们看,这样他们就能放心了。”

“好好好,他们不势利,他们是鼠目寸光,哎哟。”听到这话的关琳琳,狠狠地在他腰间掐了一下,“再瞎说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要开始炒菜了,你把米饭焖一下,米已经泡好在锅里了,对对对,把电源插一下,把那个黑色的按钮按一下就行了。”

“好大的油烟啊”,关琳琳赶紧把窗户和门打开。

“得了,你出去待一会儿吧,前面那栋楼的一楼有个小卖部,你去买两瓶酒回来,今儿个高兴,咱们喝两杯庆祝下。”

“我可不会喝酒,买了我不喝,你喝就好了,我看着你喝,我吃菜就好。等吃完了你陪我在附近找个招待所。”

“住什么招待所啊?这儿不两张现成的床吗?你没看到我把床都铺好了吗?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想什么呢!?还没结婚我们怎么能住一起?钱我有,你不要担心。”关琳琳想也不想地回答。

“你先去买酒吧,吃过饭再说,我马上烧排骨,油烟大,别呛着你了,你到楼下转一会儿。”舒方圆赶紧岔开了这个话题。 男人和女人(坚守与对手) 老舍先生说:BJ到了十月便是北平。

北平的秋,蓝天白云、美丽宜人,是一个充满色彩和活力的季节。白蜡树正红,银杏树在变黄,橘红的柿子挂满了枝头,勾勒出一幅独属于北平的浪漫画卷。如果信念有颜色,那属于我们的一定是中国红。到处有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飘舞,国歌奏响在大街小巷。

关琳琳走在楼栋之间,银杏树金灿灿的,枫叶红彤彤的,有紫色的葡萄在院墙内探出头来,酸甜的香气勾起口腔的自然反应,风掠过树梢,咿咿呀呀地为这个伟大的日子唱起歌来,黄色的、红色的叶子,翩翩起舞,慢慢谢幕,前赴后继投入了大地母亲的怀抱。眼前的一切是如此浪漫,如此动人,她迈着轻快的步伐,也跟着哼唱起国歌,开心地行走在广袤的天地之间,眼里有诗,目中有光。

节日的美好感染着所有人,不时有人主动打招呼,她开心地回应。她慢慢悠悠地,这里停停,那里转转。小店面积不大,卖的也都是些日常用品,店主是位五十多岁的大妈,扯着京腔热情地招呼:“丫头,来买东西啊?买点儿啥啊?打哪儿来的啊?到哪儿去啊?看样子不是咱这片的人啊?长得可真俊,一看就不是咱北方人,这脸蛋儿水灵水灵的,能掐出水,也不知道以后要便宜了哪个臭男人?”

关琳琳被这段独白呛得双颊绯红,轻声说:“阿姨好,我是上海人,来探亲的,我男朋友住在这儿,他叫舒方圆,我来买两瓶酒。”

“哎呀,舒方圆?小舒啊,我认识,这小子艳福不浅啊!他经常来我这儿买东西,小伙儿人长得挺精神的,嗯,般配。你们认识多久了?准备啥时候结婚啊?在哪儿安家啊?”老板娘是真热情,“对了,你买啥酒啊?是喝还是烧菜啊?你酒量好吧?”

“我,我不喝,我帮别人买的,阿姨,您就帮我拿两瓶北京二锅头吧。”关琳琳看着柜台上的二锅头,要了两瓶,老板娘的热情让她有点儿招架不住。

老板娘一点儿也不急,慢吞吞地朝地上吐着瓜子壳,不紧不慢地拿酒,“这个酒度数老高哩,不会喝很容易醉的,你要当心点儿啊,呐,两瓶酒3块钱。”

关琳琳赶紧掏出一张5元的票子递过去,老板娘接过钱,从围裙口袋里拣出两块钱递过来,“姑娘,呐,这是找的两块钱,对了,你跟小舒吃过饭了,要是没啥事可以过来看看电视啊,晚上肯定有好节目,姨等着你们啊。”

关琳琳点点头,提着酒转身就走,老远了还能感受到背后老板娘火辣辣的目光,她不禁有些哑然失笑。

回到房间,菜已经烧好,三菜一汤,两荤一素,挤在一张折叠桌上,还挺像模像样的。关琳琳不禁嘴角一咧,“行啊,手脚够麻利,这么快就做好了,你还别说,我真有点儿饿了。”

她拈起一块排骨丢进嘴里,“嗯,不错,还挺像回事儿,就是糖放少了,不过挺香的,你辛苦了。”

舒方圆笑了,“小馋猫,这里烧菜都不放糖的,我老家也不放糖,糖多贵啊。”

他拿出两个玻璃杯,打开酒瓶,给自己倒了九分满,给女友倒了七分满,关琳琳笑着阻止他,“别闹了,我真的不会喝酒,以前咱们同学出去,我也就顶天喝点儿啤酒,白酒我是从来没沾过的,你晓得的呀。”

舒方圆依然坚持举起杯子,一本正经地说“琳琳,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你怎么也要破个例。让我们一起为祖国母亲干杯,祝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然后也祝我们俩的日子越来越好。”关琳琳见他语气真诚严肃,不由得被感染了,不由自主地也端起杯子,也发自肺腑地说“好吧,我们一起祝祖国母亲生日快乐,祝我们越来越好。”

舒方圆仰着头咕嘟一下子干掉半杯,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关琳琳,关琳琳也学着他的样子,豪气地干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她吐着舌头,用手扇着风说,“好辣,好辣,太辣了。”

舒方圆倒了杯水,拍着她的后背,嗔怪地说“谁让你跟我学了,第一次哪能像你这样喝,小口小口慢慢地,你可真是个小傻瓜。”

久别重逢的两人边喝边吃,爱情在甜蜜的气氛里氤氲,狭小的房间此刻仿佛与世界进行了切割,天地间只剩下忘我的两人。关琳琳很快不胜酒力,一张脸红扑扑的,觉得天旋地转似的头晕,胸口像有把火在炙烤着,口干舌燥,舌头却像打了结,说话也不连贯了,眼睛眯着,怎么努力也睁不开了,很快就趴在小桌子上醉的不省人事,舒方圆架起她的胳膊,让她躺到床上。

坐在床边,他怔怔地看着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女友,长发海藻般铺在枕上,红霞满脸,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眼睑下投射出月牙儿般的影子,微微翕动着,连鼻尖也是红的,上面渗着细细的汗珠,她的嘴里还在不断地呢喃着,也许是因为热,她不断地扯着领口,如兰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脑门,像是一种蛊惑,他颤抖着双手,慢慢解开了她的扣子。

关琳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她只觉自己头痛欲裂,浑身酸痛,丝毫记不起昨天发生了什么,低头一看,自己全身只穿着件男士T恤,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起来,舒方圆正好开门进来,看到她惊慌的样子,赶忙过来抱住她,捂着她的嘴,他双手托着她梨花带雨的一张脸,深情款款地说:“你可算是醒了,昨天你醉得不省人事,我刚刚才去把你的衣服洗了,你吐了一地,你的衣服上也全是,把我忙到半夜,你呀可把我坑惨了。”

“你,是你帮我换的衣服吗?我们,我们昨天晚上?”关琳琳脸色惨白。

他紧紧抱住她,抵着她的额头,鼻尖靠着鼻尖,轻轻地说:“傻丫头,不是我帮你换的,还能是别人不成?衣服吐成这样不换怎么办呢?你不知道自己醉成什么样子了,我只是想帮你换衣服,结果你抱着我怎么也不撒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舒方圆见状,心疼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深情地表白着:“你放心,我以后会对你好一辈子的,你是我的人了,我也是你的人了,以后想跑也跑不掉了。”

关琳琳百口莫辩,欲哭无泪,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哇”的一声推开他,捂着脸大哭不止,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第一次会是这样,泪水透过手指从她脸上一滴滴滑落着,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舒方圆起身倒了热水在搪瓷盘中,挤了热毛巾,擦拭着女友脸上的泪水,“好了,好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你喝酒。可是我也没想到你酒量会那么差,只喝了半杯,就醉成那样了。你知道的,我这么爱你,你那样抱住我,我实在是没忍住,都怪我,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我舒方圆对天发誓,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会一辈子爱你,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一辈子对你好,不,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你相信我。”

事已至此,关琳琳还能说什么呢?她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男友的身上,舒方圆就那样任她砸着,直到她的力气慢慢变小。

男女之间的关系发生质变,基本始于性关系的开始,受传统观念影响,发生关系之前,女人掌握主动权,发生关系后,主动权则转移到男人手上,特别是在当时的那个年代,当然了,随着文明的迭代,大家的观念也在不断发生着变化,人总是会被执念所累。 爱情与现实 回到上海后,关琳琳总显得满腹心事,郁郁寡欢,关母觉得奇怪,怎么去了一趟BJ回来,活泼开朗的孩子变得心事重重的?难不成是两个人谈崩了?看来距离果然是爱情的最大阻碍,坚持让女儿回上海这招果然起作用了,关母内心一阵窃喜。由着两人自己谈掰了总好过父母棒打鸳鸯,年轻人,有些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觉得女儿很快会好起来的,更加细心体贴地照顾起女儿的生活。

周日的早上,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关父手上拿着今天的报纸,姆妈端来煎好的油煎蛋,香味飘散开来,关母夹起一块放进女儿的盘中,关琳琳乍闻到那气息,忽然推开椅子起身,捂着嘴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吐了个天翻地覆,把她父母吓坏了,关母拍着她的背问:“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老关,快,快去倒杯水来,温温的水。”

关琳琳摆摆手,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闻到煎蛋的味道,就是忽然一阵反胃,直犯恶心,现在吐完感觉好受多了。关母心下一惊,一个念头陡然滚过,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吃过早饭,关父出去晨练,姆妈也去买菜了,她拉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来。“琳琳,侬这次去BJ,有没有发生什事?侬坦白跟妈妈讲,这段时间妈妈看侬的状态一直不好,虽然总想问侬,但是想着侬也是个大人了,我就忍住了。侬一直都是个乖囡囡,从小到大没让爸妈操太多心,但侬不管多大了,侬永远是爸妈的乖囡囡,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是侬最亲的,没什么事情是需要瞒着爸妈的。”

关琳琳低着头,不安地揪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侬这个月的例假是不是还没来?过了好几天了吧?侬别是怀孕了吧?”关妈妈憋了半天,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关琳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梦初醒似的,趴在沙发上哭了起来。

关母又气又急,哄着女儿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在BJ发生的一切。

关母忍着怒火听完,内心犹如百爪挠心,恨得咬牙切齿,自己从小就告诉女儿要洁身自好,没想到竟然这样栽了,她断定舒方圆这个混蛋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这一切都是预谋好的,此人心机如此深沉,自己的傻女儿哪会是他的对手?早知道这样,怎么也不该让女儿去BJ,这样毁了自己清白。

关母毕竟经历过风浪,她也顾不得女儿仍在抽泣,盯着她红肿的眼睛厉声喝道:“别哭了,事到如今,哭能解决什么问题?侬就是被我们一直保护得太好,想人想事都太简单,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既然事情现在已经发生了,侬自己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我也不知道,”关琳琳怯怯地回答,她确实感到千头万绪一片迷茫。

关母恨铁不成钢,强压下心中怒火说:“现在摆在前面的只有两条路,一条就是悄悄去把孩子做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从此跟他一刀两断;还有一条就是侬自己认命,沿着这条错误的道路走下去,我们由着侬嫁人,早早当妈,以后怎么样,就全看侬自己的造化了。”

关琳琳的泪流的更凶了,她边哭边说:“妈,这两条路我都不要,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脑子里全是乱的。但,但我觉得方圆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真的很好,是真心爱我的,事情发生以后,他也没有推卸半点儿责任,还一直跟我说对不起。而且,这个事,真的也不能全怪他,我、我自己也有责任,是我自己酒量太差,酒后先失控的,所以,所以我也是有责任的。”

关母望着自己的女儿,在心中长叹一声:“这个傻孩子啊!”

她盯着女儿问:“侬确定自己真的很爱他,这辈子非他不嫁吗?”

关琳琳脸上挂着泪,犹豫了下又坚定地点点头:“嗯,是的,我爱他。侬记得吗?大学里我得了阑尾炎,要不是他的话,我可能连命都没了,手术后也是多亏了他的照顾,他怕你们担心,等我出院后才让我告诉你们我生病的事,他人真的很好。”

“傻丫头,报恩的方式有很多,最蠢的就是把自己搭进去。侬是选择人生伴侣,不是找朋友,不能光靠感觉,更不能拿青春赌明天,婚姻不是过家家,不是儿戏。”关母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真后悔一直把她保护得太好,让她一点不懂什么是人心险恶,到了这个年纪,她觉得自己女儿心智依然像个孩子。

她咬了咬牙,深深地叹了口气,擦干女儿脸上的泪说:“受住你的眼泪,别哭了!待会儿侬爸爸回来,我跟他商量怎么弄,侬回房间吧。”

午后打发姆妈出门去,关家三个人坐在书房中,关父面色铁青地发话:“琳琳,侬待会儿打电话给他,让他赶到上海来,住的地方我们会帮他安排,就浦江饭店好了,侬就说我们要见他。记住了,不要说我们家住哪儿。”

舒方圆至今依然记得那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一路上,他一直反复思考着自己要说的每一句话,预想着他们会问他的每一个问题,忐忑不安中也渴望着能拨云见日。

他不断地给自己打气,抬头挺胸,把背挺得笔直,远远地望见了十里洋场地上,这座名不虚传的西商饭店,古典主义巴洛克式风格的建筑,仿佛在暗暗嘲讽着他是个乡下的土包子,他感觉自己一点点地矮了下去,当他踏进浦江饭店的台阶,眼前典雅奢华的装饰击穿了他剩下的那点底气,他的心一下子就虚了。

为了这次见面,花了他将近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他特地去定做了一套中山装,买了一双真皮皮鞋,他把皮鞋擦得锃亮。他对自己本来还是有点自信的,毕竟自己长得不赖,也算博览群书,在BJ这几年也算见过些世面了。

自小到大,他一直被看作是寒门娇儿,自诩与众不同,他满以为走到了京城,读了大学,自己就能和别人平起平坐,入了社会才知道自己的天真幼稚。那感觉就像一群人在街头等红绿灯,看起来大家都做着同一件事,有着相同的起跑线,可是当绿灯亮起,走路的、骑自行车的、坐公交车的、开小轿车的,差距一下子就拉开了,是任凭你怎么样努力,怎么样追赶,也无法弥补的差距。鲁迅再见闰土时,闰土一声“老爷”,任凭他们有过怎样的儿时情谊,他们之间本身就隔着生存和社会等级的鸿沟。

他是真的穷怕了,他对自己的未来想的很清楚,当老娘说帮他相中了对象要他回去时,他第一次忤逆了老娘的意思,表示自己的婚事自己会看着办。他觉得回老家娶妻就是向下选择,而向下选择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首选当然是北京土著,但这些小姑娘们,一个个门儿清,对他虽然客客气气的,但却带着种洞悉真相的不屑一顾。只有这个眼神清澈,单纯娇羞得像朵百合花的上海女孩,是他眼中刚刚好的那只小白兔。喜欢当然是喜欢的,她那样干净简单,带着点儿孩子般的傻气,他打听过她的家庭背景,并且她还是个独生女,如果自己能娶了她,以后实现阶层跨越就顺理成章了。 疑目灼灼,人生滚烫 门童接过他的行李,引着他到前台办理入住,并且告诉他:关先生已经预定了今天六点的晚宴,请他准时参加。

他拿着房卡,在服务员的帮助下打开了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一米八的红木大床,床单,被子,枕头是那样纯白,干净的几乎让他不敢伸手,两侧的床头柜上都有台灯,左边的上面还有一部电话,再过去还有一张光可照人的红木书桌。另一边的圆茶几上有一套白瓷茶具,配了同样的红木椅,上面铺着软垫,墙壁上贴着雅致的小碎花墙布,他伸手摸了摸,真的是布,几幅西洋画依次排开,在光影可鉴的木地板上投射出朦胧的影子,欧式帷幔的窗帘显得无比厚重,窗户下是一张真皮长沙发,三只丝绒靠垫竖放着。房间里面竟然还配备着卫生间,他研究了半天总算搞清楚了马桶怎么冲水,洗脸池的水竟然是热的,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下子恍惚了,这是他做梦都拼凑不起的奢华,是他前二十年生活从未有过的视觉体验,眼前浮现出老家低矮的房屋、昏暗的房间、脏污的墙,母亲终年愁苦的脸,他闭上眼使劲摇了摇头,调整了几次呼吸。

他摸摸这个,转转那个,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落座,那柔然和弹性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的心激荡起来,发自内心地感谢女友,他们的生活原来如此天差地别,但是面对他的贫穷,她从来没有表露出半分。他回想着她到自己宿舍时局促的样子,这个女孩远比他知道的要更珍贵,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希望自己能让她幸福。

在混乱的思绪中,终于熬到了五点,他洗了脸又刷了牙,在镜子面前把头发梳了又梳,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把身上的衣服拉了又拉,把鞋擦了又擦,才匆匆走下楼,时间还早,他在偌大的酒店里走走停停,转了好几圈。

六点,关爸爸和关妈妈准时出现了。关妈妈看起来可真年轻啊,他想到自己的老娘,城里的女人太不一样了。她穿着黑色的丝绒旗袍,领边用金线镶了一圈,外面披着件紫红大衣,脖子上的一串珍珠项链泛着迷人的光泽,刘海弯弯地落在前额上,一双丹凤眼几乎和关琳琳一模一样,但是配在关母脸上是妩媚精明,长在女友脸上却更多是灵动和柔情;关爸爸中等个,一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宽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剪裁考究的西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同款马甲,脚上的意大利皮鞋没有半点褶子。舒方圆压根不敢直视两人,左右张望却不见关琳琳的身影,更加忐忑拘谨起来。虽然做足了心理建设,但真的面对这一刻,还是立马露了怯,预备了几天的开场白他终是没能吐出半个字。

关家父母也并不看他,让服务员上了茶水和点心后退了出去。

宽敞的包间里,橘色的水晶吊灯下,三个人离得远远的,气氛又冷又尬。舒方圆起身打算添茶,关父轻敲了两下桌面,先开了口:“小舒是吧?按理说,你远道而来是客人,坐着吧,我们自己来。”

舒方圆诚惶诚恐地又坐了下去,嗫嚅着问了句:“琳琳什么时候到啊?”

“琳琳生病了,她不会来的,我们跟你谈就可以了。”

舒方圆的心陡地沉了下去,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你们的情况琳琳也跟我们说了个大概,她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任性骄纵,肆意妄为,这都是我们当父母的没教好…”

“不不不,不是的,琳琳,她很好,叔叔阿姨你们误会了。”舒方圆有点摸不着头脑,忙摇手想解释。

关父没给他机会,直接打断他的话继续说:“说实话,从知道你们的事起,我们从来就没看好过,我们就这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长大,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再清楚不过了。当爹妈的,总想把最好的给孩子,不舍得孩子吃半点苦头的,”说到这里,关父停了一下,端起杯子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废话我也不想说太多,没多大意义。你得搞清楚的是,在我们上海这地方,本地姑娘是不可能外嫁的,当然了,不是我们对外地人有偏见。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生活方式,认知啥的也都不一样,勉强硬凑在一起,最终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是的、是的,我同意,我理解。但是,叔叔、阿姨,我是真心爱琳琳,凡事总有例外,其实只要两个人感情好,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她不需要离开上海的。”

“直截了当地说吧,你跟琳琳不合适。琳琳,她自己也已经想通了,这次约你来呢,是我们想当面跟你做个了断,把话说清楚,也请你以后不要再纠缠她。”关母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琳琳是不可能会离开我的,我,我们…”舒方圆激动地站了起来。

关母皱起眉头,“有什么话坐下说,这么高声干嘛?”她又低声加了一句:“哼,小地方的人,果然是没什么素质…”

舒方圆脸一下子涨青了,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我们早就说过了,你们不适合!门不当户不对!你爱她??你拿什么爱她??可笑!无耻!还给她幸福?拿你的一穷二白给她幸福吗?爱她这种话,骗骗小女生而已,在我们面前就别演,别装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我们是要脸的人,对你够客气了,你识相点,就不要在她身上再打主意,想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关母抱臂坐着,冷若冰霜的脸上写满了厌恶,语气里写满了鄙视:“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该懂了吧?”

舒方圆逐渐冷静了下来,只感觉一团火在胸口熊熊烧着,口干舌燥的厉害,他忍不住端起茶猛喝了几口,喉咙里才能发出声音:“我做过什么事了?我既没偷也没抢,你们不就是嫌我穷,看不上我吗?”

关妈妈脸色更加难看,冷哼了一声,“人穷不可怕,志穷最可怕。”

关爸爸给老婆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激动。“小舒,你也别气,这些都是实话实说。”他沉吟片刻,继续说:“我们也都是从年轻走过来的,且已经为人父母这么多年了,看过的、遇过的,太多了。也许,我们人生阅历的预见性可能伤害了你,但总好过一场不适合的婚姻带来的伤害。”

到了这时,舒方圆忽然变得出奇地坦然了,遭受了这样一顿冷眼和屈辱,反倒滋生了他几乎是破釜沉舟的勇气,再差也就是这样了,还不如豁出去搏一搏。听着关家父母轮番的刺耳话,他心里一闪而过一句:语言是人类最大的伪装工具。

他内心早已提刀愤慨,表面依然尽量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酝酿了半天,逐字逐句说道:“叔叔、阿姨,穷,这个字,本身就带有一种不言自明的审判力量。你们的话让我想起一首诗,我背给你们听听。

食肉何曾尽虎头,卅年书剑海天秋。

文章幸未逢黄祖,襆被今犹窘马周。

自是汝才难用世,岂真吾相不当侯。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话说到这里,关爸爸这才抬眼认真打量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舒方圆继续侃侃而谈,“我不否认,我对琳琳除了爱情之外,还有别的贪图,我就是想往上爬,从我的出身里爬出来!这有什么不对吗?这和你们希望她嫁个金龟婿有什么不同吗?没有人为我铺路,我就为自己铺路。琳琳,她心思单纯,是个好女孩,所以我喜欢她简简单单的样子,我愿意让她永远保持这样,这些事我说了她也不会懂,也正因为这样,我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她,最起码,我是真心实意地爱着她,我们有着几年的感情,我比那些靠父母的纨绔子弟差在哪了,他们会比我更爱她吗?他们会比我更懂她的珍贵吗?”

他长吁了一口,接着说:“我知道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可是我穷所以爱她就有错吗?几千年来,穷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一辈子,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满足不了。阿姨说什么人穷志不穷的话,不觉得太自以为是了吗?穷,是因为穷人不努力吗?穷,是因为穷人懒惰吗?穷,是因为他们愚蠢吗?底层人就是那耕田的老黄牛,一辈子只吃草,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套上了它的鼻环,二两鼻肉怕疼,就成了它致命的弱点,一根绳就能捆它一辈子!你们口口声声都是文化人,是上流人士,你们嘴里歌颂着老黄牛,心里却嫌弃着老黄牛脏。穷,就有原罪了吗?如果不是,那么我爱她有什么错?!”

“再说了,我现在穷,不代表我一辈子穷。我一直努力在挣脱了牵着黄牛的那根束缚,每个时代都有其生存密码,或工、或商、或农、或学,而即将到来的这个时代,将会是前所未有的,百花齐放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下,努力加上机会就能逆天改命。我想改写自己的命运,这难道有错吗?能不能和琳琳在一起,我都相信我舒方圆,一定能出人头地。”他说的口干,又喝了几口水,继续说道:“整个社会在飞速前进,翻天覆地的变化马上就在眼前,虽然我不能打百分百的包票,但只要你们肯给我机会,我给琳琳的未来不设上限,你们不会失望的。”说完这番话,舒方圆昂起头,目光直视关父,所有的胆怯自卑此刻都消失了,他感觉自己从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关父从这个年轻人眼里看到了果敢坚定,也看到了勃勃的野心和欲望,他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说:“所以说,从来就没有所谓向下的自由。那你以后就好好努力吧。”然后侧身对关母说:“时间不早了,也该吃饭了,喊服务员上菜吧,边吃边聊。”

关母看了关父一眼,显然有些不情愿,舒方圆见状,忙起身去喊服务员。

舒方圆像换了个人似的,他不再畏畏缩缩,面对关父的询问对答自如,将自己的情况逐一禀告,关父又问了他对一些时事的看法,不禁有些刮目相看,心里暗暗拿了主意。

饭后,舒方圆把他们送出大门好远,关父边走边回头说:“好了,就送到这儿,你回去吧。我们都再想想,这里你先住着,单位那边先暂时请两天假吧,想好了我们会和你联系的,。”

回到家中,迎着女儿焦灼的目光,两人未免也有些摇摆不定,关妈妈摸着女儿的长发,说:“傻孩子,我们见过他了,也跟他认真谈了,你爸爸说他非池中之物,但也不是你能驾驭的了的。如果你真的已经打定了主意,我们能为你做的也是有限,路主要还是要靠你自己走。”

关琳琳点点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不平等条约 第二天,关妈妈吩咐姆妈去市场多买些菜,家里有客人。中午时分,关琳琳和舒方圆手拉着手走了进来。他得知女友怀孕了的时候,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想到昨天的会面,暗自在心里庆幸,如果没有这个意外,那他是铁定要出局的,他本以为是自己改写了命运,可原来是意外改写了命运,人家是母凭子贵,他倒是父凭子贵了,他有些苦涩,不管怎样,结果是自己想要的,命运已经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上海菜其实并不对他的口味,黄鱼年糕、腌笃鲜、糖醋排骨,每道菜都甜腻腻的,但是他掩饰得很好,不停地夸着好吃,换来琳琳不断地给他夹菜,关父高深莫测地旁观着他们,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饭后,姆妈出门去了,关妈妈招呼两人上楼,这是间中式的书房,打造得有些禅意,很符合关爸的儒雅气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淌了满屋,风轻轻吹着树梢,在地上摇曳出点点风情。四人围着茶桌落座,旁边是一颗娟秀的文竹,栽在一只四棱紫砂花盆中,长势喜人。关父亲不紧不慢地开始泡茶,缓慢松弛而又一气呵成,清香弥漫,舒方圆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啜茶,意识到自己以后要学的太多太多。

关妈妈看了关爸爸一眼,开口说道:“小舒,事已至此,既然你们认定了彼此,那我们也无话可说。婚事必须抓紧操办了,在这之前,我们有些话必须先讲清楚,也算是丑话讲在前面,免得日后多生枝节反而埋怨。你既然要娶琳琳,就得到上海来,你工作的事我们会尽量想办法,我们能提供给你的也不过是块敲门砖,至于以后怎样要看你的造化。”

“好的,阿姨,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让你们失望。”舒方圆努力按捺住心底的激动。

“另外,想必你也能理解,为了保护琳琳,有些事情我们必须提前约定好,内容我们也已经拟好了,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你就签个字,摁上手印,也算是你对琳琳和我们的一个保证,你也别多心,再怎么说,我们也就琳琳一个女儿,只要你们好好的,你是绝不会吃亏的。”关母起身从书桌上拿来两张纸递给舒方圆。

协议书

甲方:关琳琳

乙方:舒方圆

兹因双方自愿,故定于年月日举行结婚仪式,双方基于平等自愿的情况下协商,共同遵守以下条款。

〈一〉婚后由甲方提供坐落于房产一处,供婚后居住,此房产产权完全属于女方拥有,不视作夫妻共同财产,与男方无任何关联。男方不得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留宿任何人。

〈二〉婚后由女方父母安排男方工作,男方必须保证,所有经济收入均需上交女方,男方不得私藏钱财,遇有百元以上大额开支,必须得到女方父母的同意方可支出。

〈三〉婚后两人所生子女,无论男女,均需跟女方姓。

〈四〉婚后如果发生感情破裂的情况,男方自愿净身出户,孩子的抚养权归女方,且男方自愿放弃探视权。

〈五〉婚后女方对男方父母不负有赡养及探视义务,为避免矛盾,由男方出面,主动杜绝男方老家亲戚间的不必要往来。

协议人(甲方)

协议人(乙方)

年月日

舒方圆拿着那薄薄的两张纸,感到手里沉甸甸的,这简直像极了自己的卖身契,他感觉自己还是太嫩了点儿,脑海里一条条地闪过的,是近代史上曾经出现过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这一招实在让他猝不及防,他望向女友,女友也是同样一脸惊愕,现在这个局面已经是骑虎难下,他知道这个卖身契,今天是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一种深深的屈辱感向他袭来,他不由在暗中握紧了拳头。

只有当你拥有了足够的话语权,才能够得到你想得到的。所有的事情看似就这样尘埃落定,而命运的齿轮不过才刚刚开始转动。

关琳琳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到车站,不安地望着男友,语气里透着小心:“方圆,那个协议书的事,我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我知道这有点儿过分了,他们简直是故意刁难你,你放心,我回去一定说他们,什么狗屁协议书,那简直就是不平等条约嘛,妥妥地压榨农奴,太欺负人了。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才签的,就算是你签了,也用不着担心什么的,再说了,他们还能管着我们一辈子不成,等我们结婚了,我们就有自己的家了,我们自己过我们的日子,我不会让他们干涉我们的。”

舒方圆一脚已经跨上了车,转头挥挥手继续边走边说:“你快回去吧,路上担心点儿,这个事你也别管了,就这样吧,他们也是为你好。”说完走向了车后方。

列车缓缓开动,关琳琳目送着列车远去,车里的舒方圆只是挥了挥手,没有再回头看。 难念的经 两人的婚礼,在新娘父母的全盘操办下,如期举行。浦江饭店最大的宴会厅里,鲜花和藤蔓装饰的小拱门前,穿着婚纱的新娘美得很耀眼,红色的地毯上,一路撒着玫瑰花瓣,关父牵着女儿的手,踏上了这条爱的花路,郑重地把她交到了新郎手上。爱是一切的答案,也是唯一的理由,她的笑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又怎会想到她的盛装出席,不过是迎接她人间疾苦的开始呢。

新郎家到场的只有不到一桌人,剩下的全部都是女方亲眷,这一桌被安排在最偏远的一个角落,他们虽然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跟这里的一切相比,依然只剩下寒酸和格格不入,他们拘谨地瑟缩在那一角,仿佛是另外一个天地,互不相融。敬酒环节,关家父母带着小夫妻俩,关爸爸把女婿挨个介绍给自己的同僚和朋友,请他们多多关照。舒方圆表现得很是得体,赢得了大家的交口称赞。他对席间偶尔出现的指指点点选择了充耳不闻,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既然选择了,那就是跪着也要走下去,直到走出一条阳光大道来为止。

新郎喝了很多很多的酒,谁来恭喜他,他都举杯,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关琳琳拉也拉不住,散席的时候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所有人都觉得他小子捡了个大便宜,是太高兴了才会如此,但是躺在床上,新娘注意到一滴泪从新郎的眼角滑落。

三天后,是男方的筵席,只有小夫妻俩一起回去了,临行前关琳琳在内心告诫自己,要好好表现一番,给老公长脸,让婆婆喜欢,她特地去商场给所有人都精挑细选了礼物。

小中巴一路颠簸,开了整整一夜,终于来到了新郎的老家,又翻山越岭地走了一个多小时,她的脚上起了几个泡,终于来到他老家的小村子,正值春夏交替的时节,空地上见缝插针地长满了各种植物,每家每户的房子,真正做到了开门见绿。见到有陌生人进村,人们不约而同地张望着,嘴里嘀嘀咕咕地指点着什么。

她想过老舒家穷,但是她没想到过老舒家这么穷。主屋是三间青砖瓦房,屋顶盖着茅草,朝西是三间低矮的小屋,分别是厨房、猪圈、羊舍。仿佛是为了迎接她的到来,猪在猪圈里“哼哼唧唧”着,羊也发出“咩咩咩”的叫声,山野里清新的空气伴着动物屎粪的味道,真是既上头又下头。想着他就是在这里长大,她不由得一阵心疼,把他的手握得更紧,舒方圆面对村民的打量,想着保守的民风,无来由地一阵心虚害臊,赶紧挣脱了琳琳的手。

所谓筵席也实在是寒酸,虽然对于老舒家来说也已是竭尽所能。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剪的喜字,村民们渐渐聚拢过来,听说大城市里的新娘来了,都争相来一饱眼福。对于自幼长在上海的新娘来说,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让她大受震撼,她努力朝着大家微笑,让自己不动声色不露痕迹。

姐姐红霞上前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她比老舒只大了两岁,风霜却过早地爬上了她的脸。说起来,红霞是个苦命的人,因为家里穷,又有着两个弟弟,她只读到二年级就辍学了,十多岁的时候,她上山割草遇到了暴风雨,从山崖上滑落,虽然捡了条命,但是一条腿瘸了,从此走路便一高一低,她的话不多,一条到晚只是低头干活,二十不到就草草嫁人。婆家倒是不远,就在隔壁村,走过去也不过十分钟,那时候本地的家家户户,大家都差不多的穷,个个一穷二白倒也平衡,没人嫌贫爱富,因为压根没富可爱。婚后没两年,男人开始酗酒,一天三顿的喝,活儿也不干了,喝醉了就抡拳头。刚开始红霞的公公婆婆还拉拉劝劝,时间长了,男人不但没收敛反倒变本加厉了,一喝醉就把人往死里打,谁拉都得一起挨顿揍。

起先舒方圆并不知道这些事,他在外地上学,有次回来看到姐姐鼻青眼肿地,便急了:“姐,你脸上怎么搞的啊?”

舒母正在理菜,她瞪了女儿一眼,说:“怎么搞的啊?还不是走路不利索,天黑撞墙上了呗,丢人现眼的。好了,好了,你快点走吧,再迟就赶不上车了。”

红霞低下了头,舒方圆不疑有他,提醒姐道:“姐,你当心点儿,天黑了就开灯,别撞出个好歹来。”

一阵风刮来,尘土让人迷了眼。猪圈门口用高脚凳架着,上面并排铺了两块旧门板,上面排满了准备好的冷盘,各式各样的碗筷,重重叠叠堆放着,有的已经缺了口,苍蝇、蚊子不断地盘旋在上面。猪元帅见到这么热闹,也跟着兴奋起来,在猪圈里上蹿下跳,终于有一只成功越狱,它跳过了猪栏,一路向前,横行直撞地撞倒了门板,碗碟冷盘哗啦啦地洒了一地,它撒着欢儿在人群中四奔跑,村民们见怪不怪,大家笑骂着围成圈,相互配合把猪往猪圈赶,这猪倒也聪明,虎视眈眈地和人对峙着,一点也不想认输,一位身手矫健的村民,箭步上前,两手一把揪住了两只猪耳,使出吃奶的劲把猪往猪圈拉,猪不甘心地赖着屁股,四只脚在泥地上蹬出了个小泥坑,它摇头晃脑,嘴里发出呜呜声,像是在抗议人们不带着它一起热闹,这时舒母拿着一根藤条,死命抽打着猪身,一道道红色的血印,触目惊心地交叉显示出来,猪元帅在心不甘情不愿中,一步一步被众人送回了猪圈。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红霞和帮忙的大婶们若无其事地捡起地上的的食物,沾着灰的,放在嘴边吹吹继续装盘,吹不掉的,在清水里涮一下继续装盘。关琳琳目瞪口呆地看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跑到路边哇哇吐了半天。

开席了,她跟舒方圆说自己不饿,舒方圆没有说什么,让她回房间歇着。傍晚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几块饼干,她就着热水垫了几口。

一拨拨的人,像看天外来客似的对她指指点点,用她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对她评头论足。她穿的是一套红色洋装,闪闪的亮片自上而下点缀出花朵的图案,有大妈伸手摩挲着那些亮片,又捻起她的衣角感受质感,啧啧啧地感叹着;又有大妈拉起她的手反复地看,将自己的手放在一起对比着,一只手光滑细嫩、柔弱无骨,还涂着鲜红的指甲油;一只手关节粗硬,黑大的像是只铁耙,污垢嵌在皮肤的纹理中,像是中了某种剧毒。关琳琳任她拉着,觉得自己的手被硌得生疼,又不好意思说什么,旁边的一群老娘们儿笑得更欢了,啧啧啧的更响了,她们在心里感叹着:“老舒家怎么娶了个这样的媳妇,这样的手以后可怎么干得了活儿啊?”

舒方圆不知道在忙什么,把她像个木偶似的晾在这儿,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强压着胃里不断往上泛着的酸水。她觉得婆婆似乎对她有些不满,刚到的时候她跟着舒方圆喊她娘,她没看她也没答应她。而且直到现在了,她们也没说上一句话,她看着娘忙前忙后地招呼,眼里像没她这个人似的。没关系,你既然不喜欢我,我也没打算喜欢你,年轻的她不由得在心里噘起嘴。

她的感觉一点没错,对于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上海媳妇,舒母是真的气不打一处来。

儿子告诉她要娶一个上海姑娘的时候,她是死活不同意的,这不知根不知底的,不是瞎胡闹吗?从见到儿媳妇的第一眼她就不喜欢。她心中理想的媳妇,应该是身板高高壮壮的,走路风风火火的,要一看就会干活、好生养,更要低眉顺眼,不能太漂亮,媒婆之前介绍的,哪一个都比这个强。这个浑身没几两肉的城里丫头,估计连提桶水都费劲,瞧她那眉头紧皱的倒霉样子,她还有脸嫌弃呢!果然是一副轻浮狐媚的骚样,脸白得跟个白骨精,嘴红得像刚偷吃过小孩,怎么看也不像个正经过日子的。

儿子可是在京城当官的人,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当儿子告诉她,说她已经怀孕了的时候,她的心里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没结婚就大了肚子,能是个好人家的吗?这不就是不要脸作风有问题吗?她认定了一定是女孩勾引了自己的好大儿,才做出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未婚先孕这种事,这要放到几十年前,是要被拉去沉河的!好人家的姑娘能做出来这种事吗?就算是不要一分钱彩礼又怎样,这种倒贴男人的货色,指不定背后有着什么猫腻呢?!人家结婚都是在男方家摆酒,她逼着儿子在女方家操办,她腆着老脸请了村里有名望的人去上海给儿子撑面子,回来后,她问人家怎么样,人家都是摇摇头不说话,哪有媳妇不先来拜见婆婆就结婚的,走遍天下也没这个道理。

儿子就算现在带了她回来,她早就在心中有了打算,这个家必须由自己说了算。

到了晚上,人群逐渐散去,关琳琳觉得累得很,总算可以歇歇了。四处漏光的房间里,斑驳的泥灰墙,她躺在床上,硬邦邦的板床咯的人生疼,尿意不断袭来,但是她实在无法鼓起勇气去那泛着阵阵恶臭的旱厕,舒方圆带着她悄悄来到后院,才终于让她痛快地释放了一回。

回到板床,身边的人很快沉沉睡去,她辗转反侧了半天,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像是来自房梁,有什么东西来回穿梭着,她害怕极了,忙摇醒舒方圆,舒方圆听了后嘀咕了一声:“没事,那是老鼠,快睡吧。”说完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她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这是她在梦中逃难都未曾体会的生活,她在这一刻对自己的抉择产生了怀疑。

婚后没多久,老舒辞去BJ的工作,去了上海。但在他老家的传闻,却是他为了个作风有问题的狐狸精,连BJ的官也不要了,不声不响地没和家里人商量半句,就去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对于舒家而言,舒方圆是祖坟冒了青烟,是老舒家几辈子人积德,才出的这么个人才,现在竟然连官也不当了,跑去入赘,给人家做牛做马,简直是丢人现眼啊!祖宗有灵的话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舒母的心别提有多堵了,自己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儿子啊,从小到大没忤逆过她半句的儿子啊,她把这一切都怪罪到了儿媳头上。

正月里,关琳琳生下了女儿,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关家父母喜欢得不行,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来。但在舒母看来,一个丫头片子,就是个赔钱货,还当个宝贝似的,简直是不可理喻。孩子周岁之后,夫妻俩才第一次把孩子带回村,小人儿胖乎乎的,黑溜溜的眼珠子,脖子上明晃晃的金锁,胳膊上还戴了只金镯子,舒母看了打心眼里气不打一处来,一个臭丫头有啥稀罕的,真是败家。她连抱一下都不肯,只是催媳妇赶紧再生个带把儿的,关琳琳当场就拉下了脸!她更气的是,儿子在媳妇面前的唯唯诺诺,叫向东不向西,她恨不能给儿子几巴掌,心里恨得牙痒痒。

婚后的第五年,老舒提升为部门一把手,临近春节,征得岳父的同意,早早带着老婆和女儿回到了老家。村里家家户户正忙着大扫除、贴对联,天天都有杀猪宰羊的,小孩子们追赶嬉闹着,鞭炮声响了一夜,很是热闹。

吃过早饭,他带着老婆孩子去姐姐家拜年,刚走到姐姐家院门口,看到有人正站在门口指指点点,见到他们来了,尴尬地打个招呼走了。他们好奇地走进去,看到姐姐正被姐夫踩在脚下,红霞的一只手被反扣在身后,人趴在地上,正一拳一拳地挨着揍,她的半边脸贴在地上,头发上满是污泥,一只脚光着。而屋檐下,他们的女儿果果只穿着单衣,正靠着门框哭得撕心裂,她身后的小床上,几个月的弟弟小志也在嚎啕大哭。

舒方圆扔掉手里的东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飞起一脚踹了过去,男人被踹的在地上滚了一圈,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看到是怒目圆睁的舅老二,酒醒了一大半,一溜烟地贴着墙根跑了。

关琳琳着实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她赶紧找了衣服给果果穿上,又摇晃着小床。雅雅踮起脚尖擦着果果脸上的泪说:“姐姐,你不要哭了,别怕,坏人已经被我爸爸打跑了。”

舒方圆转身把院门关上,扶着姐姐坐下,关琳琳端来热水拿了毛巾,红霞洗了把脸,情绪逐渐平复,舒方圆让她跟自己一起回家。红霞不肯,说:“弟妹,不好意思啊,让你看笑话了。大过年的,你们赶紧回去吧,我没事,今天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琳琳也劝红霞先跟他们回去,趁着一家人都在,看看能不能商量出个法子,这个事不能就这样结束。7岁的果果抽抽泣泣地说道:“舅舅、舅妈,爸爸天天都打妈妈,喝酒打,不喝酒也打,你们快救救她吧,她就要被打死了。”

舒方圆气的把脸盆一脚踢翻,“你怕不是想留在这儿被那个畜生打死吧?”

他拉起红霞就往外走,关琳琳招呼果果和雅雅赶紧跟上,又把小志气裹好抱着,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雅雅牵着比自己大三岁的果果,也出奇地安静。舒母正在准备中饭,看到这么多人回来纳闷地问:“怎么一起都回来了?大过年的去拜年,都不管饭的吗?”

舒方圆气鼓鼓地回:“谁要吃他家饭!别让我看见他!以后我看到他一次,就打他一次。”

舒母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瞥了女儿一眼说:“大过年的说啥呢?!哪家夫妻不吵架,哪个媳妇不挨打?床头吵、床尾和,越吵感情越好!”

“去去去,你们去堂屋,红霞,你来帮我生火。”舒母又吩咐道。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畜生打人啊?小弟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有你这样的吗?姐姐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当我们舒家人都死了吗?”

“闭嘴,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舒母掐了一把红霞胳膊,“是不是你又做错啥事?所以才惹得你男人不高兴了?”

果果摇着琳琳的胳膊,说:“舅妈,不是的,爸爸什么事都不做,就知道喝酒。妈妈说了她两句,他就打妈妈了。他现在天天打妈妈,打得可狠了,妈妈就要被打死了。”

舒母白了果果一眼:“死丫头,闭嘴,你懂个屁啊!”

琳琳拉起红霞的胳膊,撩起她的袖子,又撩起她的上衣,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触目惊心地遍布着,舒母好似也吓了一跳。

舒方圆气结地朝红霞怒吼:“你是不是傻啊?就这么给他打?你不知道还手吗?不知道跑吗?你不长嘴的吗?之前为什么没听你说?”

关琳琳心疼地说:“姐,你怎么忍得了的啊?他第一次动手你就该狠狠打回去,这种事你要是忍了,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舒母不以为然地说:“男人是天,女人是地,男人打女人不是很正常的吗?谁家过日子没点儿磕磕碰碰的,忍一忍就好了,家和万事兴。”

琳琳忍不住反驳道,“妈,这是忍的事吗?姐再忍下去,命都没了,你是没看到他是怎么打姐的,打女人的男人算什么男人?这种男人有还不如没有呢!”

“住嘴,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三到四,我还没死呢!自古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哪有你这种人?也不知道你爹妈怎么教的你,真的是有娘养没人教。”舒母把手里的抹布狠狠地摔在地上。

关琳琳从来没听过如此重话,气的泪水夺眶而出,转身就跑了出去,雅雅“哇”的一声哭了:“坏奶奶,坏奶奶,不许你欺负妈妈。”

舒母狠狠瞪着她:“果然不是姓舒的,跟你妈一个德性,去去去。”

舒方圆不乐意了,他抱起雅雅,说:“娘,你说啥呢?过分了啊!她姓什么都是你亲生的孙女。乖,雅雅不哭啊。”

当天下午,关琳琳带着雅雅回了上海,舒方圆本想一起走,但是舒母扯着他的衣服,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哭喊:“养儿无用啊!大家快来评评理啊!我这个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啊!!!想当初啊!老娘起早贪黑的,才养活的你啊,我一家家磕头帮你筹学费啊。”

舒方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老婆抱着女儿离开,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拉起地上的老娘,说:“好了,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行了吧?你先起来,这地上多凉啊。唉。”

好不容易安抚好老娘,舒方圆拉着红霞躲到一旁,问:“姐,你自己得有个主见,这哪像过日子的?你别让人总觉得你软弱好欺,大不了不跟他过了。”

红霞嗫嗫嚅嚅地说:“别瞎说了,娃这么小,不跟他过我跟谁过?谁会要我这个瘸子啊?要是真离了,我一个人还要带着带两个拖油瓶,那日子不是更难过?再说离了我能到哪去啊?咱妈能让我回来?唉,咱这个地方太穷了,一天天地也挣不到个钱,日子过得憋屈,他也是心里有劲没处使,有苦没处发,打几下就打几下吧,也不伤筋动骨,死不了人,养两天就好了,姐习惯了。”

舒方圆恨其不幸,怒其不争,“你是不是傻啊?还帮他找理由。穷是穷,苦是苦,穷并不是吃苦,穷,只能说明他不具备致富的思维,只晓得恃强凌弱,捏软柿子,穷和苦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红霞巴巴地眨眨眼:“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了?什么穷不是苦?穷不就是苦吗?不就是因为穷才苦的吗?你是读书读傻了吧?咱们家一直这么苦不就是因为穷吗?算了,等孩子大了再说,说不定到时候他就改了呢!?他每次酒醒了也会哄哄我的,真的,我不骗你。”

舒方圆长叹一声,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多棱镜 坐在大巴车上的关琳琳,第一次认识到了人与人之间不同文化的差距,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婆婆,怎么会对自己女儿被伤害熟视无睹呢?实在不可思议,一个母亲怎么会不共情自己女儿,反而还去替施害者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实在是让她觉得匪夷所思。

此刻的她还没有意识到,像她婆婆这个群体,虽然同是身为女性,但是她的思想和信仰是被侵蚀过的,在她的潜意识里,首先要去维护的是家中男性的利益和家族的面子。封建男权思想,在女性中也是非常有市场的,婆婆会歧视生女儿的儿媳,妈妈会更偏心哥哥或是弟弟,那些被男权完全驯化的女性,最终会派生出一种对男权的坚决拥护,自己从受害者变成施害者。女儿的日子是可以凑合过的,媳妇不合意是可以换的,她们自己不也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婚后第五年,老舒出钱,在县城买了块宅基地,盖了座二层楼的新房,又里里外外地装修了一番,新房落成的时候,舒母站在新房前,眼泪怎么也抹不干。年底的时候,老舒带着关琳琳回来了,雅雅因为生病留在了姥姥家。

饭后,老舒被别人喊去喝酒,红霞收拾好碗筷就急着回家,关琳琳不想和婆婆单独相处,拖着不想让红霞走,红霞叹了口气说:“果果生病了,发烧呢,我得回去看看。”

关琳琳穿上外套,说:“是吗?走,我跟你一去回去看看吧。”

到了红霞家,推开房门,窗户紧闭着,关琳琳半天才逐渐适应房中的光线,她看见果果身上盖着两条厚重的棉被,小脸烧得红扑扑的,眼睛紧紧闭着,额头上搭着一条毛巾,水分已经被蒸发干了。关琳琳一把掀开棉被,孩子身上还穿着厚厚的线衣和棉袄,隔着衣服她都感觉到热热的温度,再细看发现孩子似乎已经陷入昏厥,她几乎气急败坏地说:“怎么能捂成这样?赶紧开门开窗。”她摸摸孩子的额头和颈后,烫得可怕,她边解孩子身上的棉袄扣子边说:“赶紧去找车,得赶紧送医院,这孩子烧得已经晕厥了,你看看这满身的疹子。她这样烧了几天了?你也太糊涂了!”

红霞也慌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有两三天了。有时候没那么烫了,我还以为好了,哪知道没一会儿又起烧,真是邪门。”

这时果果的奶奶从外面走进来,拍着身上的灰说:“好了,好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好,我刚刚去路口烧过纸钱了,给孩子叫过魂了,一会儿准好,哎呀,谁把门窗开着的啊?这不能招风,哎呀呀,赶紧把孩子放被子里捂着去。”

关琳琳顾不上理他们,一把抱果果说:“姐,得赶紧去医院,耽误不得。”

老奶奶想从关琳琳手中抢过孩子,大声地吼红霞:“这是谁啊?”

红霞嗫嚅着说:“娘,这是我弟媳妇。”

红霞婆婆没抢过关琳琳,跺着脚说:“哪有你这样的人,跑人家来管事,还讲不讲理了?!去医院不要钱啊?什么都不懂就乱说,我带大了多少个孩子,发烧了,烧点纸给老祖宗,老祖宗就会把孩子的魂送回来,什么病就都好了。医院那些都是骗人的,骗钱的。”

关琳琳不想和她争辩,她抱着果果急急往外走:“阿姨,孩子发烧真的不能耽误,这样下去她会有生命危险的,这样吧,看病的钱我来出,好吧?”

她又吩咐杵在那儿不知所措的红霞:“姐,你赶紧的呀,别站着了,你赶紧去找车啊!”这时候,果果小小的身体忽然不断地抽搐起来,红霞赶紧跑到门口,拦了一辆村民的摩托,关琳琳抱着果果坐上去,让红霞赶紧骑车跟过去。

经过一番折腾,果果的小命总算捡了回来,医生后怕地说:“这孩子也是命大,再耽误的话,不死也要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了。”

几天后,果果出院,关琳琳去结清了所有的费用。回到家,红霞的婆婆看到果果没事人儿般地依偎在舅妈怀中,跳着脚在旁边叨叨:“我就说的吧,你们看,一点儿事都没有,孩子这不好好好的嘛,都是我烧纸叫魂叫好的,你们还不信!医院啊,那就是骗钱的,唉,造孽啊。”

关琳琳懒得争辩,只是脑海里忽然浮现鲁迅先生说过的话:学医救不了中国人。果然。

日子就这样跌跌绊绊地往前过着,关琳琳和女儿一般只在春节才回去两天,上海和安徽的物理距离,让大家都保持着隐忍克制,虽然生分倒也算相安无事。

快过年的时候,关琳琳会给老家的所有人都准备一身新衣服,让老公先带回去。婆婆,红霞,方正,每个人都有,都是她特地去商场专柜精挑细选的,她想着平时不回去,这也算是自己的一点儿补偿吧。

舒母每次从儿子手里接过衣服,她抚摸着高档衣服柔和细腻的质感,翻看着吊牌上的价格,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辨认过去,心里是千万个不满,她的眼珠子都要瞪得掉在地上,拍着大腿跳起来,抹着眼泪骂:“哎呀,这个败家的娘们儿啊,这可怎么得了啊!?哎呀,这是要气死我啊!”舒方圆忙安慰她说:“妈,妈,这都是她花自己的钱买了孝敬您的,也是她的一片心意嘛!”舒母一点儿不领情,她继续哭道:“傻儿子啊,她的钱还不就是你的钱啊!你可是卖给他们家做长工的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啊!你不争气啊!”“你拿走,拿走,我是不会穿的,哼,那种衣服穿在我身上,还不把人笑死!”

她很有骨气,这些衣服活着的时候她从来都没有穿过!

舒母七十大寿的那天,老舒早早带着一家人回来了,热热闹闹地请来了所有亲朋和乡邻,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夸她好福气,老太太感觉从来没这么舒心过,真是扬眉吐气啊。

也许是喝了几杯酒,也许是心之所至,众人轮着给她敬酒,晚辈轮流给她磕头祝寿,她笑得合不拢嘴,大家便提议她讲两句话,看着围着自己的一大群人,她想了想,把大儿子和大儿媳喊到自己面前说:“我这辈子也算是活够了,虽然辛苦,但是我对得起老舒家了,我为老舒家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一个有出息,一个很孝顺,我也知足了。我如今只有一桩心事,就是老大家没有个儿子,没有儿子就是没有后,但是你们的家产总得要有人继承,老大家的香火不能断,你们要是真孝顺,就把方正家的小儿子过继到名下,以后老大就后继有人了,也不会断香火了,那么大的家业也不会落在别人手上了。”

关琳琳心中大为不快,但还是努力佯装出婆婆只是说笑的样子,打着哈欠敷衍着,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堪,老太太却是非逼着她当着众人表个态,这个事情才算定下来,并继续步步逼近地说:“琳琳啊,你不要跟我打哈哈,我这也是为你好,这么多年,你只生了个赔钱货,我说过什么没?这个赔钱货不姓舒,入不了我们舒家祠堂,你大着肚子才进的我舒家的门,这么多年我也没说过什么,我早也说,晚也催,让你抓紧生个带把的,可是你生不出来啊,你这是要断了我儿子的香火啊,我这都没让我儿子休了你,我这个婆婆做的够好了!我也不跟你计较这些了,我思前想后了多少年,才有了这个主意,方正两口子的工作我来做,他们还有一个儿子,而且他们还年轻,以后还能再生,我这些打算,可是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老舒家好!这样你们以后才有人养老送终啊!”说着说着,舒母开始抹起眼泪,跟她同龄的那些乡邻们低声安慰她,交头接耳地点着头发言:“谁说不是呢,老太太这辈子可真不容易啊。”

舒方圆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他只是个局外人般一言不发。

小舒雅今年已经10岁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奶奶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这么下不来台,她求助地看向爸爸,但是爸爸躲避着她的目光。关琳琳铁青着脸只是沉默,小舒雅的泪珠簌簌掉落,她不服气地反驳道:“难道你不是个女人吗?那你不也是个赔钱货吗?我从出生起你就没抱过我,我是我外公外婆带大的,我就姓关怎么了!我没花过你一分钱,你凭什么这样说我?”舒母恼羞成怒,随手一扔,一只茶杯朝孙女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躲闪不及,茶杯瞬间击中小舒雅的额头,很快鼓起个大包,一只眼睛也跟着青肿起来,茶水幸好不烫,只是顺着舒雅的头发和脸慢慢滴滴答答着,茶杯在她的脚下碎成了好几块。舒雅被吓坏了,她的尖叫声划破寂静,刺穿了一颗母亲的心,关琳琳紧紧抱着女儿,心疼地察看女儿脸上的伤势,两人都是泪如雨下的模样,舒方圆也凑了过来,关琳琳愤怒地一把推开了他,多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寒着脸,一言不发,只是让女儿跪下向老太太磕了三个头,然后拉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决心和这个家从此划清界线,原来真心从来不能换来真心,这一刻她心如死灰,对这个迂腐的家庭不再抱任何幻想,决定此生将不再踏足这里。 女人的复盘 她对老舒失望极了,这些年关琳琳觉得,她和老舒之间逐渐只剩敷衍,而情分正一点点消逝,她一遍遍去复盘这段婚姻,想知道自己的爱情是怎么一天天死去的。

结婚之后的琐碎生活中,恋爱和婚姻的区别便日益显现。谈恋爱的主要内容是花前月下,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对方的小缺点都觉得可爱;而真正走到过日子,大家都不再夹着尾巴做人了,而那些小缺点,则在日常的琐碎生活里被无限放大,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那些琐碎的日常里,藏满了那么多小细节,日积月累,逐渐让人觉得窒息透不过气来。

男人的脚步声重,他走起路来会把木地板踩的咚咚响,她说:“你每次都这样,你就不能轻些吗?”但是人的习惯哪是轻易改变的呢?

他吃面条的时候,喝汤的时候,总是会发出声音,这让她觉得很不雅,便说:“只有乡下人才会这样做,你以后要改改了。”舒方圆尴尬的放下碗,不高兴地说:“我不吃了,你可真矫情。”

他喜欢脱鞋盘腿坐在椅子上,他睡觉不换睡衣,他总是不换袜子,他睡前总是忘记刷牙,等等,每一个不合乎她心意的小毛病,她都三番五令地逼着他改,并且觉得这是为了他好,他则觉得这些根本无关痛痒,觉得她太矫情任性,起先还耐着性子,但时间一长,摩擦便在所难免了。

婚礼举办之后没隔几天,关爸爸问他想走仕途还是进企业,舒方圆挠着头问两者之间有何区别,关爸爸喝了一口茶说:“走仕途就要断了发财的念头,否则的话那条路就只能是通往监狱;进企业灵活机动性大,更考验个人能力和努力程度,哪条路都不好走,哪条路都各有得失。舒方圆慎重考虑了一夜,跟老丈人表示自己想进企业,关爸爸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舒方圆的工作便从BJ调动到上海,进了上海新华印刷厂,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的一家大型国营印刷企业,前身为世界书局,五六十年代的时候,企业又陆续并入一些印刷厂、制版所和装订所,逐步发展成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铅印书刊专业印刷厂,效益好,工资高,是眼下非常热门的单位。

舒方圆从生产部门做起,然后调去管理市场部,很快又进入行政部,短短几年,便成为了企业的核心人物,印刷厂又是效益最好的时候,大家也知道他的老丈人是分管领导,他如鱼得水连连晋级,成为了别人羡慕的对象。

几年的工作历练和打磨让他日趋沉稳,生活上有了老婆的打点,他已经彻底摆脱了土气,穿着打扮日益精进,愈加显得仪表堂堂。

年尾聚餐特别多,夫妻两人的单位业务也经常有合作,两人便经常被邀请了一起参加各种聚会。这天,是舒方圆请客,印刷厂的主要领导都在场,众人正在包厢里说笑,服务员走了进来,把菜单递给老舒,说:“领导,您看看今天晚上怎么安排?”

舒方圆的顶头上司闻言笑道:“小舒啊,越来越有领导架势了,不错不错。”

舒方圆忙站起身,拿着菜单快步走到领导身边,先躬身倒了一杯茶,又谦卑地说:“领导说笑了,这说明连服务员都知道有事不能越级汇报,所以我这不是向您请示来了吗?”说着蹲下身来打开菜单给领导看。

大家笑了起来,关琳琳也跟着笑了,她望着丈夫熟悉的面庞,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关琳琳的孕吐持续到生产,胃口一直很差,吃啥吐啥,医生怕大人孩子营养跟不上,便让每周都去挂营养液,舒方圆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是犯嘀咕,怎么自己老婆怀个孕这么折腾人,别人怀孕跟玩似的,他姐姐红霞,生孩子那天还在田里割稻子呢,老家的女人哪个不是跟红霞一样呢?一年生一个,跟玩儿似的,哪里会像自己老婆这么矫情?幸好是老家人不知道,不然还不知道得被笑成啥样子,依着自己老娘那个脾气,估计能被活活气死,舒方圆越想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儿。

关琳琳生产的时候,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天一夜,关琳琳大呼小叫的一直折腾,一会儿说疼,一会儿说害怕,一会儿说也要生了,一会儿说自己不想生了,关爸爸和关妈妈像哄小孩般忙前忙后,眼睛没闭一下,起先他也跟着安慰几句,但是好几个小时下来,只打雷不下雨,一直也没有生产的迹象,他看到病房里关爸爸在陪聊,关妈妈在捏腿,便找了个长椅躺着,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等到睡醒,他看看手表,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睡了六七个小时,他赶忙跑去病房,病房里没有人,问了护士才知道,孕妇已经进产房两小时了,这会儿估计快出来了,他跑到产房门口,正碰到大家推着产妇回病房,他讪讪上前,关妈妈冷着脸不看他,关爸爸虽然脸色也不好看,还是招呼他过去推车,他小心翼翼地解释自己睡着了,谁也没有接他的话,一个皱巴巴、红赤赤的小婴儿睡在关琳琳边上,他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暖流,这是他舒方圆的血脉骨肉啊,他脱口而出问了一句:“男孩还是女孩啊?”沉默了几秒后,关琳琳虚弱的声音回答道:“是女儿,方圆,我们有女儿了。”他的心没来由的一沉,怎么是个女儿呢?但是面儿上他没露出来,马上很高兴地接口:“太好了,我们有女儿啦。”

产后三四个月,关琳琳的母乳不够,便一直托人从香港带奶粉回来,母乳和奶粉混合着喂养,关妈妈心疼女儿,便一直跟女儿睡一个房间帮忙照顾孩子,舒方圆乐得轻松,起先夜里还起来看看,后来见自己也帮不上忙,便一夜好眠到天亮,孩子哭也吵不醒他了。许是因为产后侧切,虽然身体看似恢复的差不多了,但她尴尬地发现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喷嚏,或者一个大笑,发生漏尿,她觉得又难堪又耻辱,伴随着长期睡眠不足和产后身体激素的变化,她总是无缘由地情绪低落,时而崩溃,时而狂躁,舒方圆怕引火烧身总是避之不及,越是这样,关琳琳便又越是气恨,但是她又不想父母担心,便总是躲起来哭,这种情况整整持续了一年后才逐渐好转。

产假结束后,她回到单位上班,逃离家之后的每一口呼吸都是畅快而自由,她不再是个无头绪的新手妈妈,不再是个怕父母看出自己情绪极度压抑的女儿,不再是个对丈夫满腹牢骚抱怨的妻子,仿佛只有在家之外,她才重新做回了自己。可是每天下班后,她却又迫不及待地往家赶,她想那个小糯米团子,恨不得立马伸手就能把她抱到怀里,她想那个小东西身上的奶香味,那小小的人儿有一种魔力,只需要咧嘴一笑,就能让她忘却所有的苦恼。

小人难养这句话真是真谛,雅雅一两岁的时候被诊断为过敏性体质,可以吃辅食的年龄了,确实是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的,稍不注意就生病,当妈的只能整宿整宿跟着熬,只恨自己不能替孩子生病,那种感觉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懂。日子就在这样的跌跌绊绊中往前,孩子五岁前她们基本上都是跟姥姥姥爷住在一起,关妈妈提前办理了内退,只为了照顾好这个小人儿。

雅雅上幼儿园后,一家三口才算正式搬回了自己的家。解放下来的关妈妈闲不住,便去文化宫当起了老师,每天这个活动那个演出的,一下子比之前还要忙。关琳琳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便有些分身乏力,雅雅一生病,便难免耽误工作,她自尊心又强,总感觉自己既耽误了工作,又没照顾好孩子,坏情绪又逐渐显露。

这个时候的舒方圆刚升任单位二把手,这几年他在事业上真的是如鱼得水,他专业能力够强,又愿意花时间钻研,人情世故也逐渐通达,回到家有热饭热菜,女儿已经会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他每天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逗弄她几下,听到她咯咯哒地笑出声,嗲嗲地喊她“爸爸”,便心满意足地把孩子还给老婆,回到书房关上门做自己的事。随着职务的升迁,他变得更忙了,而且开始经常出差,应酬也越来越多,听着关琳琳老是抱怨自己顾不上家,他心里也难免有点儿愧疚。

这天,关琳琳有一个重要的专访,为了这个专访她准备了好几天,她先是把雅雅送到幼儿园,又打车去单位,专访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同事过来在她耳边说,办公室有她的电话,她只能抱歉地跟专访对象说暂停一下,一路小跑去接电话,电话是幼儿园打来的,说雅雅发烧了,让家里赶紧接回去。她立马打舒方圆办公室电话,始终没人接,她又打他同事电话,别人告诉她舒副总下午临时出差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去跟主任请假,主任是个老大姐,倒没说什么,便让她先走了。

她心急火燎地赶到幼儿园,接上孩子马不停蹄地赶到儿童医院,折腾了半天终于看上病了,一番化验下来,医生告知孩子是支原体感染性肺炎,必须住院,她只能又向单位告假。

这次在医院住了整整一周,孩子的烧总算退了下去,出院的时候,雅雅一张小脸瘦得削尖,关琳琳搂着女儿小小的身子,心疼极了,关妈妈陪在旁边,不断指责女婿这差出的可真是时候。回到家没多会儿,舒方圆也回来了,他在电话里知道孩子生病了也很着急,但是也不能撂挑子自己赶回来,只能等熬到事情办完,下了火车后赶紧打车就回家了。到家后,关妈妈免不了一番说教,他不敢回嘴,心里却也是一肚子气,又不是自己想这样,难道孩子生病他不心疼吗?

关妈妈走了后,他看着女儿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心疼地问:“怎么搞的啊?好好的怎么会得肺炎?”关琳琳没有回答,她太累了,把孩子递给舒方圆后,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舒方圆见状,便给她盖上毯子,抱着孩子回到房间。关琳琳总算安稳睡了几个小时,睁开眼的时候有瞬间的茫然,她呆呆地愣了会儿神,推开房门,看到雅雅坐在爸爸腿上,舒方圆正在教她写字,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酸,差点落泪。雅雅看到她进来,大声地喊:“妈妈,你快来,我认识自己的名字了。”

她走过去,白纸上分别写着三个名字,雅雅小手点着读道:“舒-方-圆,这个是爸爸的名字,关-琳-琳,这是妈妈的名字,舒-雅,这是我的名字。”关琳琳夸道:“哇,雅雅好厉害,真棒。可是你叫关舒雅,知道吗?”

雅雅抬起稚嫩的脸,望着爸爸说:“可是爸爸说我应该叫舒雅,我应该姓舒。”

舒方圆有点尴尬,挠挠头说:“宝贝儿,你叫什么都行,爸爸开玩笑呢。”

雅雅小脑袋一偏,摇头晃脑地说:“我知道了,我就叫雅雅好了,不姓关也不姓舒,我就是你们的女儿雅雅,我就是我自己。”

舒方圆顺势也搂住关琳琳,说:“对对对,你就是我们的女儿雅雅,你就是你自己,雅雅可真聪明。”

周一到了办公室没多久,主任便找她谈话了,她很客气也很委婉地给了个建议,希望关琳琳调岗别的部门,毕竟编辑部活儿多人少,她有些可惜地看着关琳琳,对于她的工作能力来说,她还是相当肯定的,但她虽然理解关琳琳这个阶段的难处,但毕竟工作就是工作,不能总讲人情,别人会有意见的。关琳琳的脸有些红,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一边跟主任赔礼道歉一边说自己会好好考虑。

晚饭的时候,她告诉了老舒这件事,老舒有点儿意外,沉思了会儿说:“老婆,调岗后肯定降薪降职,但依然还是要每天准时到单位打卡报道,与其这样,你还不如直接辞职算了。你干脆回家吧,专心照顾家庭,反正家里也不靠那份工资生活,折腾来折腾去的,还不如在家不受拘束,清闲自在。”关琳琳虽然有点儿不甘心,但是她继续在单位待着,她又觉得心里有愧似的,她很清楚,所谓调岗,其实就是吃闲饭,无非是档案室这些部门,她年纪轻轻的就开始吃闲饭,实在觉得会被别人指指点点,于是便也决定干脆辞职,大不了等雅雅大些后再做打算。

关爸爸起先极力反对,他告诫女儿,不管什么时候,人都得保住自己的一份工作,并不单只是为了挣那份工资,工作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了工作,也就意味着和社会脱轨,长此以往,人会落伍的。但当他看到外孙女那瘦了一圈的小脸蛋,看到关琳琳疲惫不堪的脸色,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背地里让老婆塞了些钱给女儿。

琐碎的日子里也不是没有欢愉,关琳琳辞职后,便全身心投入到家庭中,她的厨艺进步飞快,每天变着花样地研究各种美食,雅雅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脸蛋也红扑扑地,每天扎着漂亮的小辫儿,穿的像个小公主般地送到学校,愈发人见人爱。关琳琳每天把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每周都会买一束最漂亮的鲜花回来,精心插在合适的花瓶中。每天晚饭后,舒方圆在家的时候,雅雅便坐在他的腿上,他教她认字、读书,教她写毛笔字,写着写着,小手上、衣服上、桌子上便到处都是墨渍,不需要关琳琳啰嗦半句,他总是主动收拾得干干净净。到了周末,一家人或是外出游玩或是去姥姥家吃喝玩乐,那便是这段婚姻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不得不说,舒方圆在事业上是有些运气的,在老丈人的加持和他自己的努力下,又赶上他们单位正是大发展的时候,他的事业愈加有声有色了,很快就摘掉了那个副字,成为了总经理级别,别人难免会在关家父母面前伸出大拇指,夸舒方圆年轻有为,夸关父关母眼光好,慧眼识人,关父虽然是笑而不语,但是关母却总会适时的插上一句:“哎,你们是不知道,当初啊,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也亏了我们不嫌弃他,他才有的今天。”渐渐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舒方圆来丈人家便少了起来,总是借口各种忙,能不去就不去。

他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就算是周末在家,也有没完没了的电话。雅雅则是在妈妈的陪伴下,马不停蹄地穿梭于舞蹈室、美术等各种培训班,原来以为孩子越大,自己会越轻松,自己就可以做自己的事了,哪知道,一天天的,全职主妇的日子比上班还要累,全年无休,随时待命,关键是累死累活的,并没有感觉自己创造了什么价值,她一天天的感觉在丧失自我中,情绪渐渐悲观起来。 哭砂 日子反复滚动着,舒方圆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家里的大小事基本都是他来做主。关琳琳对钱和数字本就是个不太有概念的人,她从来搞不清楚家里花了多少钱,银行卡上存了多少钱,数字从来都让她觉得头疼,舒方圆因此顺理成章地掌管着家里的经济大权。

他每个月会固定在抽屉里放部分钱作为家里的日常开销,另外需要用钱的时候,关琳琳就得自己开口要了。她张不开那张口,好在父母背地里总贴补她,日子倒也将就,父母总叮嘱她自己多存点钱,家里的钱一定要拿在自己手上,她总是支支吾吾地答应。随着雅雅长大,各种补课花销越来越大,她明里暗里的暗示男人,可他明知道自己留的那些钱不可能够,却也从不主动提一句,她心里渐渐就有了气,越来越没有好脸色。伸手向母亲要钱的次数多了,关妈妈也有了疑惑,于是关琳琳便抱着妈妈撒娇说:“我们家现在是他管钱,钱都是以我的名字存在银行,留着以后办大事的时候再动。”关妈妈点着她的脑门儿说:“侬个狼心狗肺的小赤佬,自己的钱存着,骗侬老娘钱花,侬一定要搞搞清爽,钱要拿在侬自己手里,男人有钱就学坏的。”她连声答应了说:“晓得了,晓得了,侬放心吧,他还能翻的过侬的五指山,字据在那儿立着呢。他管钱我省心啊,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计较那么多。”关妈妈无奈地摇头说:“侬个十三点,迟早有侬后悔的一天,我们怎么生了侬这样一个小赤佬,拎勿清。”

关琳琳曾经的那些同事,逐渐地也走上了领导岗位,碰到的时候,难免替她惋惜,毕竟当时,她曾经是部门里最出色的编辑,不过转眼却又恭维起她的好命,眼光好,会挑男人,无需为五斗米折腰,是个享清福的命。

现在参加聚会的时候,别人总会这样介绍她:“这是舒夫人,舒总的爱人。”她想不通,她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只是某人的老婆,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各种聚会上,别人总是觉得舒方圆占了天大的便宜,总是这样说:“这是关编辑的爱人,小舒,舒方圆。”这些年,明明自己的付出和牺牲一点儿也不少,却只有自己的人生越走越窄了?反观他呢?人人都觉得他前途不可限量,没有人会再觉得是舒方圆高攀了,他们都说关琳琳眼光好,会挑老公。

他们夫妻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日常生活反倒似例行公事,来来回回只剩那几句话:“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晚上估计会很晚,不要等我。”

每日不过是前日的重复,这个社会仿佛是估计要把妻子和丈夫隔开,男人有男人的场合,女人有女人的范围,舒方圆真的很忙,在他的世界他更有属于自己的价值感,点头哈腰求办事的男人、谈业务投怀送抱的女人,他终于体会到了人上人的滋味。他成了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年轻有为,帅气有魅力,单位的一群小姑娘总是在背后谈论着他,羡慕他老婆的好命,他的女秘书,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召欢,每天都会嗲声嗲气地说:“舒总,您的茶,哎呀,小心点嘛,烫”,还顺势凑过来吹几口,搞得他心里痒痒的,小姑娘身上有着好闻的气息,他忍不住闭上眼,一颗心便更乱了。

有一次,他让召欢准备第二天的会议文件,开会的时候,大家才发现,召欢准备的材料全错了,害他也被老大说了两句,回到办公室,他还没说什么,召欢已经哭的梨花带雨,他也只好安慰她没事,递了张纸让她把眼泪擦擦,小姑娘接过纸,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拿着纸巾帮她擦泪水,召欢顺势就倒在他怀里,两人搂抱在了一起。

舒方圆贼心是有了,贼胆却不足,在这个单位,处处都是老丈人的耳目,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一番左思右想,还是止住了脚步,他把召欢调离了印刷厂,去了家兄弟单位,并深表遗憾的表示,恨不相逢未嫁时,此情只能珍藏心间,召欢深情地抱住他,两眼朦胧地凝视着他说: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郎有情妾有意,在两人处心积虑的克制下,该发生的总还是会发生,舒方圆租了个房子,作为他和召欢的爱巢,流连在爱巢的时间比家还要多出许多。他倒也坦诚,说自己能给召欢的只有爱,毕竟他是个有家庭责任感的男人,召欢趴在他的胸口,体贴又温柔地表示,两人之间只要有爱就已足够,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她一早就知道他是结过婚的,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嫁给他,他完全无需为此多虑。听到这话的舒方圆,便安心许多,可以恣意享受美丽的肉体,却无需负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美事。召欢借着老舒的东风,很快在圈子里扑腾的风生水起,并把自己高嫁了出去,她在自己订婚前夕主动结束了跟舒方圆的关系,潇洒自如的令舒方圆自叹不如,不过他也并未失落许久,毕竟,如今的他,只要肯,他就可以有很多个召欢。

光阴飞快,热心的同学张罗起了“毕业十五周年同学会”,舒方圆和关琳琳,手挽着手翩翩然出场,惹得别人打趣:“同学中还没离的可就剩你俩了,作为稀有物种你们可要自重啊。”都已经是过了而立之年了,青春虽然还有残留,但是自己知道已然不多,衰老像缓缓发作的慢性病,你不一定立马察觉,但是新陈代谢的变化,逐渐臃肿的身形,逐渐松弛的五官,逐渐耷拉的眉眼,总是让人内心惶恐不安。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人生何其长,时光何其慢,恨不能一下翻到结局,但是当人生已成定局,却又都开始怀念起年少的轻狂。

酒过三巡,有醉了的女同学哭着喊:“人为什么会忽然不爱了呢?”有个男同学开口道:“人都能突然死了,为什么不能忽然不爱了呢?”众人一下子沉默了,是啊,同学里已经有人永远地缺席。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结局,是人类最大的公平,忽早一些,忽晚一些,但都在来的路上。每个人内心都难免惶恐起来,这辈子就这么死了的话,会有哪些遗憾呢?

“死”这个词赤裸裸地摆在面前的时候,舒方圆脑海里一下子闪过父亲过世的场景,那时他还不足十岁,似懂非懂的年纪。

父亲患的是食道癌,因为整整一个月不能进食,消瘦得不成人形,连话亦不能说得清楚。临终前,父亲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那儿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像卡了一口痰,瘦得皮包骨的手青筋毕露,拳头攥铁紧,身子持续抖动着,终于,头歪向了一边。他是硬生生地,直到被耗干最后一滴,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嘴巴完全无法合拢。

舒母带着三个儿女,趴在他的身上放声痛哭。

然而谁能争得过死神呢?

无论怎么闹怎么哭,都争不回来。

父亲死亡时的画面,一直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上,想忘也不能忘。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真正能留在手心的东西实在是少之又少。

同学会结束之后,回到上海的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新的规划和思考。

老舒的第一笔创业资金,来自关琳琳婚房的银行抵押贷款。老舒辞职的前一周,他特地在家做了一桌菜,告诉关琳琳自己准备下海经商,她本能地表示反对,老舒轻描淡写地说:“你不同意也没用,我已经开始办理辞职手续了,你拦不住我的。”

关琳琳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么大的事,侬不声不响地就悄悄办了?侬知道走到这一步多不容易?侬倒好,好不容易干到这个位置,侬说不干就不干了?侬是不是脑子挖特了?”

“你说我脑子有病就有病吧,我跟你解释不明白。我从跟你结婚的那天起,就等着这一天了,你们一家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我看够了!也受够了!你知道我为了这天准备了多久了吗?你知道我这些年心里有多憋屈吗?我就是你们关家养着的一条狗,我当狗当够了,我现在想做个人。”

眼前的男人是这么陌生,她从来不知道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一直以来,为了照顾他的感受,她努力平衡着丈夫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她竭尽所能的不让父母掺和自己的家事,家里家外给足丈夫面子,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实在是太可笑了。

她全身的劲儿一下子就泄了,趴在桌子上委屈地哭了,老舒似乎也有些动容,他叹了口气说:“琳琳,对不起。我的话说得过激了些,但我是个男人,你要知道,我有我的尊严,你知道我曾经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可是这些年,他们把我当贼防也就罢了,还动不动地就把我当一条狗吆过来喝过去的,我心里憋屈啊。”

舒方圆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他们不尊重我也就罢了,雅雅出生的时候,我妈,我姐,我弟,到上海来,你爸妈连面也不肯露一下,还跟我说什么在家里住不方便,让他们去住酒店,你知道当时我有多难受吗?”往事一幕幕在老舒眼前上演,“我辞职下海就是为了向他们证明,我有一天会扬眉吐气的,我要把这些年被他们踩在地下的自尊捡起来。我要让他们知道,就算是不靠他们,我也能给你幸福。这些年,我一直在做准备,现在机会来了,是时候了。琳琳,你要相信我。”

关琳琳抬头看着他说:“我相信你的啊!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再怎么样,辞职这么大的事,事先总该有个商议,好好地跟他们说一说。”

“傻瓜,说了我还辞得了职吗?但凡我们单位有点风吹草动的,你爸妈哪次不是比我还要先知道。我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事只有先瞒着他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等一切木已成舟了,再通知他们不迟。”舒方圆振振有词地表示:“老婆,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你一定要站在我这边,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

关琳琳被他说得心软了,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我知道,我知道的,可是。。。”

“别可是了,我还有事求你呢。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明天拿着房产证,去我们单位旁边的浦东银行帮我贷一百万出来,我需要这笔钱作为公司的启动资金,我已经和信贷部的小王打好招呼了,你直接去办理就好。”舒方圆把关琳琳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

关琳琳愣住了:“一百万?这么多?用房子抵押贷款吗?有没有风险啊?我看还是别冒险得好,现在的日子不是过得挺好的吗?爸妈知道了怎么办?”

“你相信我就不会有什么风险。他们不会知道的,最迟到明年,我就能把这笔钱连本带利地还上,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对了,公司的法人我准备写你,你持有公司40%的股份,这样你放心了吧?我挣钱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我说过要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让所有人都羡慕你。”舒方圆胸有成竹地说着。

“我不需要别人羡慕,过日子是咱们自己的事。一家人简简单单地过日子不就是幸福吗?”关琳琳感到迷惑。

“那是你觉得的幸福,琳琳,你要站在我的角度去想想,我不想让别人看不起,我要让别人对我刮目相看。难道你不为雅雅考虑吗?难道你不想她以后出国读书吗?我这么努力,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我自己什么苦日子不能过啊?”舒方圆的话差点把自己都感动了。

关琳琳真的自责了,她觉得自己确实没有站在他的角度去看问题,他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他给弟弟娶妻,给老家盖房,桩桩她都看在眼里,如果他肯装装样子跟她商议,假装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她会欣然答应的,但是他没有说,她也没有说。在她心里,那一纸婚书是他爱她的证明,而不是她对他的束缚。

被父母过度保护的孩子,就像温室里的花朵,看似美丽高贵其实不堪一击,因为缺乏自我成长和独立面对问题的机会,她们的性格软弱好拿捏,在荒蛮的现实面前,一步步溃不成兵,毫无还手之力。 成长与冲突 对于现在的老舒来说,经济社会自然是金钱至上。法家锁喉、儒家捏肋、道家困心、佛家化缘,都是用来困住普通人的,好让他们听话罢了。定了目标那就该无所畏惧,其他皆为手段和工具,或许他天生就是如此。他早就敏感地感觉到纸媒时代即将成为过去式,传统的办公方式早就不符合现代社会的发展模式,印刷厂走下坡路是必然的。

这一年,老关正式退休,不到半年,舒方圆选择了下海创业,这个决定,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他悄悄筹划好了所一切,等大局已定之后,极其正式地邀请岳父母参加晚宴。

退休后的老关有些不适应,曾经的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走到哪里也不再有人前呼后拥,失去了权力的加持,话也不管用了,他感慨人走茶凉的同时,也悲哀地发现,离开那个位置自己其实啥也不是,别人原来对他的敬畏,不过是因为他屁股下坐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坐的不是他了,那些捧着他的,绕着他转的,自然也就消失了,他曾经嫌弃厌恶过那些人,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只是这一天真的摆在面前,他依然会这样的患得患失,人性使然,看来谁都不能幸免。

依然是浦江饭店,依然是那个包间,只不过这次的东道主换成了舒方圆。他毫不谦让地坐在了主位,端起酒杯说:“爸、妈,我已经办好了辞职手续,今天在这里正式通知你们一下,以后我和印刷厂便没有瓜葛了!这些年,我谢谢你们的栽培,这杯酒我先干了。”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关爸爸愠怒的脸憋得铁青,关妈妈拍着桌子骂道:“舒方圆,侬翅膀硬了是不是?连个商量都没有?!谁允许侬辞职的啊?侬以为那个单位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啊?爬到那个位置容易吗?侬以为自己是谁啊?我看侬是脑子被门夹过歪特了!以后一家子是打算喝西北风去吗!?”

舒方圆冷哼了一声:“妈,您都多大了?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唱高调,不愧是戏班子出来的!看来人啊—有些东西永远改不了。站在那高高的戏台上,便以为自己是角儿,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别人,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你不会以为你们的生活就是你们努力的结果吧?是因为你们才能过人?还是因为你们艰苦奋斗?穷人可比你们努力多了,他们比你们更懂得艰苦奋斗。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怪出身、怪爹妈、怪命运,但是呢?这些跟个人其实没有多大关系。一切不过是资源分配的问题罢了。”

这些年,他看着浦东日新月异的大发展,曾经的“烂泥度路”变成了今天的陆家嘴路,政策的红利给过来,乡村立马变金寨,多得是一夜暴富的拆迁户。而他的老家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经的烂泥路,终于在村民的集资下修了一条水泥路。人啊,出生就好比那草籽,看你是落在哪个土壤里发芽。

关爸爸阴着脸看着他沉声问:“那侬倒说说看社会财富分配的原则是什么?”

舒方圆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以底层大众能忍受的极限为社会分割线。”关爸爸听完沉默了。

大家都不再说话,舒方圆也停了一会儿,似有无限感慨地继续说:“这个社会,你认识谁不重要,谁认你才重要。十年前,在这个房间,我们曾讨论过人脉和资源的问题。现在我来说说什么是我认为的人脉。真正意义上的人脉,是你能帮助到的人,而不是能帮助到你的人。换句话说,最靠谱的是你能帮助别人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不是那个位置。现在退休了对这些应该深有体会吧,关局长?”

关父阴着脸,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一个人再穷,只要心里是干净的都没关系,怕只怕连心都是脏的。”然后起身拉起关母出了门,关琳琳起身想追赶,被舒方圆强拉住了。

这些年的历练,造就了他现在的强势专横,在不断地摔打中,他一次次完成着自己的蜕变,也练就了一股子狠劲儿。在他看来,一个一无所有却想成功的人,讲道德、讲规则,本身就是可笑的。真理属于强者,与弱者无关。文化属于文化人的文化,与底层人无关。

而在舒方圆看来,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他受够了他们一家人的高高在上,受够了丈母娘时不时的戳他脊梁骨,受够了老丈人看似关怀实则敲打的暗示,甚至是受够了关琳琳,这个没有主见矫情虚荣的女人,永远只会站在父母身边指责他。她不挣一分钱还爱讲究排场,买衣服认牌子,床铺要整齐,早晚刷牙,两天必须洗一次澡,衣服不能带着褶皱出门等等。最过分的是,因为关爸爸有着三高的毛病,长期需要吃药,关琳琳防患于未然,对他的饮食也严格控制,只许吃七分饱、红烧肉只能吃三块,在家必须做到滴酒不沾。他是从小饿怕了的人,好不容易有机会顿顿饱、餐餐肉,哪懂什是见好就收呢?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压根没饱,央求着再来一碗,关琳琳坚决不同意,美其名曰是为他好,他心里暗想:黄世仁都没这么狠,我这么努力却连顿饱饭都不能够。但是,还没到时候,我还得忍。

运气来了,还真的是挡也挡不住,与其坐以待毙被时代抛弃,不如乘风破浪迎头而上!凭借着对未来趋势的敏感性,他果断组建了一个软件开发团队,很快成立了一家软件开发公司,主要是帮助企业搭建现代化信息办公平台,没等太久,互联网的飓风就刮来了,站在风口,猪也能刮上天,公司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不断更新开发新的项目,规模迅速扩张,钱真的像是被大风刮来的一样,赚得盆满钵满。

自从那次不欢而散后,关父郁结难解,加上本来就有些慢性病,身体就渐渐不大好了。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就算是养条狗也何至于如此,恩将仇报啊!他咽不下这口气!

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后悔吗?但是就算是能重来一次又怎样?谁能用二十年后的人生经验,去左右二十岁时候的选择呢?

舒方圆再次购地翻建了老家的住宅,这次翻建足以让老家的所有人见证了他的今非昔比,一拨又一拨的人围着房子参观,带着艳羡的眼神啧啧称奇。

果果这年高中毕业,考取了江苏的一所本科院校。

红霞依然不咸不淡地和丈夫过着,依然隔三差五地挨打,所有人都不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这几年,随着舒方圆段位的提升,男人便渐渐不敢再动手了,红霞的脾气倒是一天天涨了起来,也敢指着鼻子指挥男人了。果果极其不理解父母的这种关系,打打骂骂了一辈子,离婚天天挂在嘴边,竟然又变得有了那么些变好的迹象,虽然日子依然是鸡飞狗跳地过着,但那些嬉笑怒骂里,有了些跟以往不一样的意思。

可笑的是,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红霞男人不知道在哪里认识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死活闹着要和红霞离婚,红霞哭的要死要活,骂男人没良心,骂女人不是个东西,可是怎么也挡不住男人要奔赴爱情的脚步。拖了一年多,婚终究还是离了,红霞心如死灰,哭着说自己不活了,果果抱着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还有我呢。”

在果果看来,父母的这段婚姻就像一个死了很久的人,现在才埋罢了,就算曾有转机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这次舒母没有再说什么,时代早就不一样了,离了就离了吧,舒家不在乎多她一张嘴。二十年的时光,人生最美好的年华,蓦然回首,除了两个孩子,什么都没剩下。她一步三回头的沿着出嫁的那条路,一步步又走了回来,回到了娘家,每一步都触目惊心,每一步又稀松平常。

时间在走,年龄在长,往事已如烟。对于这里,关琳琳和关舒雅,已经成了不相干的人。

关琳琳越来越抑郁,她已经完全活成了别人的一道影子。他们很久都不吵架了,吵说明了还有期待,不吵才是夫妻间最疏离的状态。她现在连他睡在哪一张床上,也失去了过问的勇气,何必问了自取其辱呢?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那些细水长流的涓涓生活里,她在不断地丧失着自我。夫妻之间终于走到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一步,对彼此失去了期待,不再分享彼此的世界,大部分的时候,沉默变成了这个家的主旋律,只有雅雅在家的时候,家里的气氛才会变得活络些,孩子成了这段婚姻的仅剩话题。

有一天,关琳琳正好逛到了老舒公司附近,心血来潮地就进去了。她没有说自己是谁,只跟前台的小姑娘说找舒总,小姑娘说舒总在开会,她有急事的话可以在沙发等着。这家公司自己是法人,但是自己竟然还从没来过,她在心里这样想着。

原先的地址她倒是去过两次,后来公司不断扩大,又搬了两次,望着眼前的装修,现代工业风的基础上做了延伸拓展,加入了很多科技元素,线条的流畅又增加了空间的开阔感。不知不觉间,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远。她的心情很是复杂,竟生出了些怯意,有种自己被潮流远远抛弃的怅然若失。

她拿了张报纸在角落坐了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群人走了出来,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在门口体贴地帮他套上外套,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上车前,丈夫的手亲昵而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女人的屁股。

她就那样仿佛事不关己般地静静看着,没有半点上前质问的勇气。前台小姑娘走过来告诉她,舒总已经出去了,让她不要再等了。她打车回了家,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着镜子中的脸,胶原蛋白已经开始流失,明明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脸上竟然有了些许苦相。

意识到婚姻的危机之后,她认真自我反省了一番,决心做出些改变。

她买了一大堆化妆品,报了瑜伽班,又重新拾起写作的兴趣,用“清欢”做笔名,偶尔在报纸杂志上发表几篇文章,几个月后,她自觉状态不错,临睡前特地精心打扮一番,穿上新买的蕾丝睡裙,含情脉脉地凑过去问:“你觉得我最近有什么变化吗?”舒方圆却没有抬眼看她,而是转身“啪”的一声关灯,“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快点睡觉吧,我累死了,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有次,她的一篇文章被电台选中在黄金时段播放,她特地挑了老舒在家的时候调好频道,拉着老舒坐在沙发上一起听,她听得潸然泪下,而一旁的老舒却打起了瞌睡,她掐醒他强迫他听,结束后她问老舒:“怎么样?还不错吧?”老舒不耐烦地站起身说:“我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你一天到晚的就是闲得慌,真矫情。”

她的心犹坠冰窖,寒凉彻骨。人与人之间,对错可以申辩,唯冷漠无计可施。

是啊,他们两个人的位置早就无形中颠倒了,现在的他事业有成,风度翩翩,而她一无所长,人老珠黄,是个知道他所有不堪过往的矫情女人,家就是他的渣滓洞,外面的女人才是温柔乡,只要陪着他风花雪月就好。婚姻困住了他和她,他被困住的是人,她被困住的是心。

白月光掉在地上的馊了,食之无味,弃之不可惜,老舒早不是当年低声下气的年轻人,他现在才是掌握话语权的那个人。

关琳琳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发,舒雅经常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看着女儿也一天天变得阴郁,她主动去看心理医生。后来,为着雅雅的学习,也为了换个生活环境,她带着雅雅离开了上海,开始在香港生活,她想自己会好起来的,一定可以的。

关妈妈终究还是放不下女儿,总是劝她要么离,要么就装糊涂,不必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她安慰妈妈:“妈,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侬看,我有花不完的钱,也有用不完的时间,还有大把大把的自由。侬放心吧,侬好好的,我也就安心了。”

但事实呢?事实是她感觉除了女儿,她的人生空空荡荡,婚姻只证明她不是单身,但是她活得比单身还要寂寞。也不是没有朋友,但是她早就没有了诉说的欲望,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的那些事说出来矫情,吞下去反胃。

这段婚姻里,很难说是谁的错,似乎每个人都尽力了。也许两个人的关系出现裂痕,原地踏步的那个人是有原罪的。

也许女性真正应该解放的是自己心中的枷锁,这就好比一个人,自愿生活在一户围墙高耸的家中,当她有一天看到外面精彩的世界,内心无比向往,但是真的走出去却很难,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结果是外面人的责任,但是这围墙恰恰是女人自己铸就的。 清明祭祖 老舒的劳斯莱斯缓缓驶进县城,乡邻们蜂拥而至地围过来,他让司机停下,走下车跟他们一一寒暄,临走前不忘给大爷们扔去几包好烟,身后传来一片“啧、啧、啧”声,“老舒家真的是祖坟冒青烟啊,祖坟位置选得好啊,你瞧人家那气派,他打小啊一看就是个大富大贵的命,你看他那耳朵,那耳垂多大啊。这人啊,生下来啥命都是老天爷注定好的。”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

“是呢!现在的老舒家今非昔比喽,想当年啊?”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小地方就是这样,谁家的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总是难免会被拿出来反反复复地晾晒。

车子开到家门口,老舒远远地看见弟弟、弟媳搀着老母亲,带着两个侄子,正伸长脖子望着,司机把车停下,他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扶过老母亲,激动地喊了声:“娘”。

舒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拉过儿子的手,重重地抬起,又轻轻地放下。这是一座占地三亩多的中式庄园,翻盖了好几年了,外面看起来不起眼,进来后就知道是别有洞天,里面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庭秀院深、锦鲤戏水,为了让母亲安享晚年,他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

大圆桌上,红霞已经张罗好了满桌的佳肴,臭鳜鱼、红烧肉、凤阳酿豆腐、一品锅。满满当当地摆满了,都是他的最爱。

兄弟俩扶着母亲请她上座,然后又依次在她身边坐下,其他人也纷纷落座。老舒第一杯先敬母亲,第二杯敬弟弟和弟媳,第三杯一家人共同举杯,和乐融融、笑语不断,一桌合口味的菜,一桌合心意的人,这顿饭吃得别提多舒畅。

饭后,全家出动,带着祭品浩浩荡荡地向自家祖坟走去,一路上走走停停,舒母兴致极高,遇到人就停下来热情地聊上几句,舒方圆走在最后,老娘在前面引路,姐姐、弟弟相继跟着,俩侄子一路打打闹闹的,老舒心里想着: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大道至简,传承有序吧。

祭祖回来,他来到母亲的房间,虽然老舒发达了,但是母亲的房间依然俭朴,还用着从前的旧式床、旧式家具、连以前用过的锄头、钉耙依然规规矩矩地放在角落,除了挂在墙上的电视是现代化的,舒母说她用习惯了这些,换了家具她睡不着,种田的家伙扔了那更是背祖忘宗的睡不着。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房间,总让人有一下子穿越回几十年前的感慨,老舒多次想把这些旧家具换掉,旧劳什子扔掉又被拾了回来,始终是拗不过母亲,也只好随她了。母亲拉着他的手坐下,她细细打量着这个他最满意的儿子,把他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说:“娘知道你一切都好就好,以后啊,我就算死了对舒家祖宗也有个交代了。”

她顿了会儿又叹口气继续说:“唉,我只剩这最后一桩心思了,唉,老天爷偏不让人圆满啊。”

老舒反抓过母亲的手,无奈地笑了:“娘,你看你,又来了,我们不是说过不说这个事了的吗?这都多少年了,您还记挂着呢,也不想想我如今都多少岁了。”

舒母有点不服气:“多少岁啊?你才多少岁啊?男人,六十岁生娃也不稀奇。我找算命的算过,你命中有子,你别不信,那个算命的可灵了。”

老舒有点哭笑不得:“娘,你可真是让我怎么说好呢!?雅雅都多大了,个子都快赶上我了,漂亮又懂事,学习也好。”

“瞎说,再好也是个赔钱货,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又不能为咱老舒家传宗接代,你挣下这么大家业,只有传给舒家的男娃才不算是断送,否则我死也不瞑目。”

“呸、呸、呸,好好地说啥死不死的,我老娘一定会长命百岁。”

“当年让你不要娶那个女人你非不听,我一看她那个没屁股的样子,就知道她生不出儿子,好了吧?果然被我说中了吧?!你因为她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苦?我想到这些就恨得牙痒,我才不稀罕她生的死丫头呢!她能嫁给你不知道是休了几辈子的福气,竟然还敢合着她那丧良心的父母拿捏你,给你气受,真的是要气死我了。”她捶足顿胸,越说越气,老舒忙伸出手给她拍背理气。

“好了,我不说你了,反正我的话你也是不听的,儿大不由娘,我看你没个儿子,以后怎么去见你老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老舒暗暗摇摇头,他对母亲说:“娘,中午的酒后劲大,你睡会儿吧,我这次在家多陪你几天,给你慢慢骂。”

舒母轻轻打了下老舒:“你个小兔崽子,谁骂你了,我还不都是为你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去去去,我要睡觉了。”

老舒帮母亲盖好被子,轻轻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烈,花团锦簇地热闹,老舒静静地站着,时光好不经用,抬眼已过半生,中年以后的时间仿佛被谁拨弄过,快得让人心慌,现在的自己跟曾经的那个少年,也早就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一阵风吹过,海棠树下落英无数,早就无法勾连内心的疼惜,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绿肥红瘦皆是过客。姐姐红霞拿着手机过来说“弟,你有电话进来了。”老舒接过手机,接通了刘昊的来电:“哥,你在老家呢?家里都好吧?嗯嗯,都好就好。哥,我这里有个事比较棘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什么事?你说。”

“哥,你还记得上次去澳门认识的那个赵燕妮吗?她今天找到公司来了,把我吓了一跳。”

老舒也被惊到了,“她怎么找到你那儿的?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她是个神经病,你不要搭理她,她要是再闹,你就直接报警,她肯定是想着诈我钱呢!唉,我可是长教训了,下次这种女人真不能沾,tmd。”

“哥,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后来吧,听着又觉得她的话好像也不全像撒谎,我先把她稳住了。她说是从你包里偷偷拿了我的名片,所以才找到这里来了。”

“我操,上次拿你名片给刘总,多了几张我就顺手放包里了,这个疯子她到底想干吗?实在不行给她几万块钱打发了吧。”如果能花点儿小钱就算花钱消灾吧,他这样想着。

“哥,这个女人跟我是这样说的。她因为身体的原因,医生呢,十年前就说她很难怀孕,所以她也一直很肆无忌惮,也从来没出过这档子事。她说自己这次怀孕,是她自己也万万没想到的,她不是想要钱,她是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她还说之前算命的说过她命中有贵子,她还把人家算命的摊子给踢翻了,这女人也够猛的。对了,哥,她还带了张医院的诊断书,我看了不像假的,而且她把身份证啥的也都给我看了,还说如果还不信可以带着她去医院确认,反正真的是把我唬住了。她还说啊上次跟你分手之后,自己就回了老家办事,所以呢这中间就没跟过别人,孩子只能是你的,还把机票车票都给我看了。还说你要是不信的话,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就去做亲子鉴定。”

老舒被这些话雷得外焦里嫩,没想到自己在河边走了这么多年,湿鞋的方式居然是如此这般离奇,命中有贵子?呵呵,我老娘还说我命中有子呢!老舒忽然心下一动,难道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他有些吃不住了,一念起便瞬间风起云涌,他吐了几口气才说:“这样,昊子,你亲自带着她去医院,全程别让她离开视线,确认了结果后告诉我。你们现在就去,我等你给我回话。”

对于男人,尤其是事业成功的男人,内心深处对儿子的企盼是根深蒂固的执念,这么些年,虽然老舒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但是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多么希望有个儿子,他想过听老娘的话,过继弟弟家的老二来养在自己名下,但是他知道关琳琳是不可能同意的,当然还有一方面,就算是侄子终归也不是自己亲生的啊。他当然也疼爱舒雅,对了,她原来是叫关舒雅,十岁换身份的时候他改成了舒雅。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她长大了,也许是他陪得太少了,总觉得跟自己没有小时候那么亲了。每当他看到别人家父子俩玩乐打闹,心里的缺憾是骗不了人的。难道是老天爷也心疼他?或者真的是祖宗保佑?给他从天上送来了一个儿子吗?

在忐忑不安中等了三个小时,微信里收到了刘昊发过来的一张照片,是一张B超单,图像提示早孕6周,时间还真能对得上,老舒望着B超单呆若木鸡,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了。

姐姐红霞在旁边一直看着,只见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陷入沉思,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地咧嘴,忍不住问他到底咋了,怎么像魔怔了似的?

他望着中年发福的红霞,心下一动,说:“姐,我要是有个儿子你高兴吗?”

红霞错愕了下,忽然大腿一拍,恍然大悟似的说:“弟媳妇怀孕了?哎呀-呀-呀,太好了,这可太好了,娘天天唠叨这个事,说算命的说的你命中有子,我的个娘哎,他可真是个活神仙啊,算得还真准啊。”她比老舒还要激动,手舞足蹈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娘,娘,娘哎…老大媳妇怀孕了,你要有孙子了。”红霞顾不得身后老舒的呼喊,一瘸一拐地径直走了,她迫不及待要向老娘报告这个惊天喜讯。

舒母不敢置信地从床上地坐了起来,“真的吗?莫哄我寻开心。”

红霞拍着床沿连声说:“真的,真的,哄你做什么?不信你自己问弟,方圆,方圆,你自己来告诉娘。”

舒方圆哭笑不得地摸着额头,有种弄巧成拙骑虎难下的感觉,这要如何解释才好??

舒母急得直拍腿,问:“儿子,你快说啊,是不是真的啊?你媳妇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舒方圆左右为难,皱着眉想着要如何解释,舒母看他这样更急了:“你要急死老娘吗?这里又没外人,有什么话你倒是快说啊?”

反正已经是这样了,那就豁出去吧,舒方圆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说怀孕的不是关琳琳,而是另有其人,他们是偶然相遇,两人觉得投缘,就发生些不可描述之事,现在这个女人说自己怀孕了,他已经让刘昊带她去做过B超,现在已经确认她确实是怀孕了。

舒母连忙让儿子把B超也给她看看,舒方圆打开手机,把B超单子放大,舒母拿着手机颠过来倒过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又把手机递给红霞,红霞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忽然问:“不会是个骗子吧?”

舒母瞪了红霞一眼,“瞎说什么呢?这肯定是天意啊,你忘了算命先生说的话了,你哥命中有子,这是你爹和列祖列宗保佑,刚刚祭祖回来就得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儿啊,你听我的,待会儿好好到祖宗坟上去多磕几个头。”

“娘,怀孕的可不是琳琳,这个事情可开不得玩笑,这要让弟媳妇知道了,不得了的啊,方圆,这个事可是你不地道,你要想清楚了啊!”红霞担忧地说道。

“你懂个屁,方圆挣下这么大家业,老天爷都看不得他没儿子,怕什么,大不了休了她,跟她离婚,自己不下蛋,还占着窝不让别人下不成?还没个天理了?”舒母瞪圆了眼睛,把床板拍得“咚咚”作响。

“妈,那女人说不定是想骗弟呢?说不定孩子根本就不是我弟的呢?”红霞难得的清醒。

“你给我闭嘴吧!是不是方圆的他能不知道?不能算日子?你别添乱了,你那嘴里就吐不出个象牙来。”舒母不满地白了红霞一眼。

“好好好,就算是方圆的,谁能保证一定会是个儿子啊?万一怀的是个女孩呢?”红霞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点。

“呸呸呸,你这张乌鸦嘴,你再胡说看我不把你的这张烂嘴缝起来,张神仙都说了,方圆命中有子,是你的嘴灵还是他的嘴灵啊?这肯定是男孩儿啊!”舒母笃定极了,“方圆,这样,你让那个女的住到这儿来,我跟红霞来看着她,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这样我才能安心,也能瞒住你媳妇,等孩子生下来了,她也就没办法了,到时候她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反正她不会到这儿来的,这下子反倒成全了你,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感谢祖宗保佑。”舒母双手合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老舒心里不由暗暗思纣:关琳琳带着女儿去了香港,跟这里几乎是绝缘的,这件事只要他舒方圆不说,那么她们便永远不会知道,实在是具备了瞒天过海的条件,这一切仿佛是老天爷预先安排好的,我不顺应天意也不行了,管他娘的,先把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