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槐志》 第一章 王姬召南 一如往常的二更夜,召南在南寺念经,三两个奴仆守着马车已于寺院北门等待主子。

春来深宫静,这回宫的路上,除了卫士和守夜者巡行竟看不到半点生气。冷风吹动薄衣,她放下帘子,问驾车的小奴到哪了,原来才到半山腰,刚过地牢。

“停下吧”

召南轻声嘱咐侍女呆在原地,独自走到地牢门口,知会了秉烛把守的狱官,便一路跟着他。走下那泥泞的台阶,迎面扑来血的腥气,密不透风的墙内关着蜀国大大小小的“苍蝇”,两边正瞎嚷嚷的犯人,大多是因偷鸡摸盗之事。而尽头的最后一间,剑指蜀王室,当年犯得可是谋杀皇族的死罪。

鲜血开刃…

疮痍满目…

看来今天又只剩了口气,眼前这人要怎么办了才好。

她抽出狱官腰间的佩刀,目光扫视停在他的左腰,她身上的这个位置留有一道疤,是他当年的杰作,今日是时候还给他。

刺下!

看着眼前缓缓抽搐倒下的人,召南收回沾血的刀刃,冷冷对狱官说:抛崖。

狱官将人装进布袋,随王姬的马车前往山顶。

马车停在枯树下,而她缓缓走到崖边,风吹起白衣,末端沾染的血迹已变成暗红,头上的金钗摇摆着零零作响,向寂静幽暗的夜里延深。这座山头比南山高,冷幽幽的月亮离得好近,仿佛要把人吞噬,看着可真瘆人。

挥挥手,狱官便将布袋扛到崖边,她用轻柔的指尖掀开袋口一角,里面的人,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面色如灰。

眼神好似在揣测什么,她沿着布袋边缘轻抚试探,最后食指一推,那袋子便彻彻底底掉入黑夜。

狱官在远处看着王姬的背影,提醒兵侍快去向蜀皇禀告。

“属下一事相报,王姬她…王姬她将古国姚墟世子抛崖了。”

宫中的消息瞒不过一日,择日天微亮,召南便去皇殿请罪。见蜀皇还在睡梦中,召南便陪在床边,让管事无事勿扰,等待天色渐渐向明……

玉炉中的沉香即将燃尽,人睡初醒,满带愁容的女儿已跪在身旁。

“南儿”蜀皇坐起身来,唤了她的名字。

她只起跪了许久的身子,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毫无遮挡地从窗里照进来,惹得人睁不开眼。

“今儿蜀都不知是什么日子,清早的阳光颇为和暖,让我想起之前路过的城外深林,也许我更适合留在那林间……这些年尽享受象床绮食,百姓笑开顿觉四海如春,但我还是不曾安居。

我常常做梦,一次次梦见他拿剑刺向我,他在地牢一天,我则永无安宁之日,孩儿无能,还是不能放下,不能忘怀,终究做了错事。”

“你又做错什么呢?怨我…所有的过错其实怨我,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父皇只希望你能平安无恙,好好活着。虽然你将他推落了悬崖,人也可能没死,我已经派人去寻他的下落。就算死了,如今我蜀国正值强盛之际,一个旧国世子的离世不会引起多大波澜。”

“父皇……女儿还有一事相求,我的祈愿恐是不足,太卜之位空置多年,恳请寻新祭官上任,为我蜀消业障。” 第二章 南寺 二月的天,尤其凉。

再睁眼,他发现躺在卧榻中,身上的伤口如冰裂一般撕裂着疼。

打开窗阁,看着内庙的牌匾上写着……这是……南寺?

他不熟悉蜀都,十多年来只是在地牢里道听途说,也没听人提起过南寺。

方才进来一位和尚给他端了碗热粥和白菜梗,说是庙内的大方丈路过秦安山下疏水救起。

“把你抬进来的时候,全身都血肉模糊、不成样貌了,几个师兄弟帮着给你全身裹了草药纱布,施主还是稍作停留,把伤养好,再走也不迟啊。“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疤,撕裂的疼痛,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才感到这一刻真实存在,十一年……他终于从蜀国地牢逃出来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从这望去是如墨的苍穹和百姓酩酊的蜀都,但在他眼里都是残忍的念想和失落的痕迹。

那年的雪落在桃墟,两个孩子在宫外玩耍,打打闹闹一骨碌滚进了园中书阁,奔向母亲。

“明日派人前去通报一声,请来客折返。”

“喏”

“先下去吧。”

“看看你俩身上的雪,把画都融花了,雪下这么大还往后山跑。你们这样,让为母很挂心啊。”

“不去后山怎么能把阿婆绕晕咯。”

“对呀,阿婆日夜守着我两,除了后山哪都逃不出她的法眼。“

“真是担心你们俩…明天能带阿婆一起在后山玩吗?”

“如果阿婆不会念叨我们背书就可以”

“明日就不念了,你们就留在后山,千万别乱跑…”

“太好了,明天我要带上梨膏、大鸡腿、山楂糕点!”

“阿兄,后山北面有个洞穴,听说里面有妖怪,我们明天去那探险吧!”

“快跟上,阿婆!”

“唉…唉…我来了“

“您怎么背这么多东西,都是什么呀?“

“都是干粮,不是怕两位小少主饿着嘛,快往前走吧!”阿婆时不时还往后看,仿佛遗落了什么。

三人终于抵达黑漆漆的洞穴,洞口长满幽幽苔藓,看来是很久没人走过,一点蔫儿坏的痕迹都找不到。男孩蹑手蹑脚往里探了两步,立即缩了回来。洞穴深不见底,感觉阵阵黑风从深处涌来,似有哭声过,又似人语声。

“阿兄,你是不是怕了,不敢进去?”

“才不是呢……”挺直了脊梁骨,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腿忽然洞穴内飞出三两只鸟,吓得他屁溜的往回跑。

“殿下,别跑!这可坏了!“

“公主,你千万别动,在这儿等阿婆,等会儿奖励你最爱的花糕。好吗?”

男孩跑得飞快,一心只想投奔母亲的怀抱,沿着山径跑过祭坛、穿过宫殿,刚进阁园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园中躺着众人……有阿庆、有罗将军、有圣姐姐,书阁中的墨画已被刺眼的血红染上了色,凄凉的散落在雪地里,书阁中间趴着蓝衣长发的贵夫人,她的发冠已经不知所踪,身上流着的也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雪。

“母…后?”

“逃…快逃…”

白发男子从画布中走出,手握长刃,全力向脚下女人刺去,她顷刻间便没了声响。

男孩吓得躲到了画堆里,汗湿的手攫住画布一角,透着光他看到一群士兵赶来。

“王姬!“闻声蜀老猛然一回头,看见国副将追着眼前的小女儿,立马放下沾满血的长剑。

“父皇,南儿可算找到你了!”

“你怎么来了?先赶紧离开,这里很危险,快快和副将回到营地!”

“……父皇,这么多人,为什么都躺在地上?”

“有些事情,父皇日后慢慢告诉你……”

“王姬!”再次听到喊声,蜀老以为是王姬贴身奴仆来了,正准备训斥。怎想一回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子拿着断刀,直直插进召南腹中。

“护架!!!有敌军!”副将随即抽刀刺向男孩,一刀清抹脖颈。

男孩扑在雪地里,眼看垂死,眼睛死死盯着远去的仇人,片刻后缓缓闭上。

目光随回忆延伸,最后停在道场旁伸出的梅花枝上……他得回姚墟看看。

迅速从二楼跑下,拉着道场上扫地的小和尚问他如何出城。

“大哥哥,你要走?可你伤还没好呢“

“不碍事,你能告诉我最近的城门在哪个方向吗“

“就在西边的役车房边上,可你出不了城的,城门守卫严密,我听师兄说你身上没有通行牌,不知道你是哪户人家才把带回南寺的啊“

通行牌…记得地牢里的阿元说有个蜀都地官在帮人做册籍买卖,看来得找他想想办法。

“哎呀,你先养好伤再走吧,我们南寺又不收你银两!”看眼前这人脖子、手臂、腿脚都还缠着纱布,小和尚推攘着送他回庙里休息。

“好好好…你轻点那是伤口阿!”

夜里,他看着万灯烬灭的都城,户户交错,如何才能找到那个册籍买卖人?

咦,这些侍从们怎么多点了几盏庭燎,都已经二更时,不把烛火灭了,宵禁反而点得更加通明?

诧异之时,一人披着白色霞衣出现在庙院大门,走过道场,进了神堂。

他决定下楼看看,避开回房的打更人,小心翼翼走到神堂门口,隔着纸窗,朝里模糊地能看到那人跪拜神像前。这么晚来伴青灯读经卷的,会是什么人,香烟缭绕中手上居然佩戴着红绳玉锁……!

“兄弟,作为隔间狱友,认识这么久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阿?这地牢里昨日来了副将军、今日来了内阁大臣,都冲着你!明日是不是轮到王姬了!”

“羡慕,那你和我换吧……”他眸子瞬间变得黯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嘿嘿不必了,我就沾沾你的光,也许不受皮肉之苦,就能把蜀国皇臣看个遍儿。至于王姬嘛,我见过她一次,八岁时她大病初愈,整个蜀都为之庆祝。无数宫女尽情欢跳连袖舞,歌舞乐声直冲云霄,传到天上。她一袭白衣坐在绮罗阵里,可真是个仙姝玉女。听说她手上戴着的红绳玉锁可是命器,多亏了那稀罕玩意儿才活下来的……”

是她不会错,不止一次在地牢听到阿元念叨她。的确是十一年前那个女孩,在严酷的厮杀中战士们却全都死去,他们的尸骨都被丢弃在异国旷野上,凭什么她活下来了!

他看着凌寒的枝丫颇为尖利,折断一根败谢的梅花枝径直走进神堂。

女子不动声色,觉察到身后的人毫不掩饰脚步声正向她逼近,拿着梢尖儿对着召南的后颈。

“……还要再杀我一次?本以为我们已经两清了。”

“那姚墟万人命,清不了。”

“儿时的事我记不清了,父皇是有说过一些当年之事,可我今日只是例行惯例在这口吟经书,祈福你和姚墟故去的子民。”

召南转身之际,烛火摇曳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而深邃的轮廓。

看着眼前女子,突然闪过幼时初见的画面,那日也是一袭白衣,身上还有雪的痕迹,姚墟中虽有红梅,色彩却比不上血迹红艳,如今她消瘦不少。

女子窥见他怔愣之际,轻盈地迈出一小步,试图探寻他的反应。

他的凌厉没有减少半分,反而将梢尖儿直指她的眉间,未有心软。

召南不顾危险继续向前,这一步间,锋利的枝桠已经伤及肌肤。

“你不要命了!”他慌张地将花枝放下,看着眼前人的眉间留下红印。

“世子挂心我的命?”

“……”

“的确,万人命我无法偿还。可如今我也救了你,你要不要考虑先报恩呢……”

召南扔出一册绢本,里面写满名字,这要么是失踪人口,或未登记的新蜀都人,意思是,要他顶替某个人来活。

“早日做决定。”说罢,她转身离开神堂,留下眉头紧锁的他和地上的一本名册。 第三章 名册 这几日,召南依然夜夜在南寺念经,他的目光时不时掠过窗边那本册子,心中思绪万千。

最终下定决心拆掉身上的绷带,换上僧人给的布衣,他决定去寻寻出城的方法。蜀都是五代最繁华的都城,国业富足、百姓安康、还是商贸道口,人出奇之多,大家都行色匆匆。

走着走着,他竟发现这古蜀的御姚祠就安置在河街上。

蜀国汇聚的五代百姓不少曾在大灾中受到姚墟庇护和恩惠,当年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死者三十余万人,百姓饿殍千里,牲畜成片死亡。姚墟接纳了不少期望求得庇佑的异国子民,并派出神女为其医治。从此姚墟也被敬为神迹,各国都修建祠来敬拜。但一年不到,蜀国为占有神女,带兵攻占了姚墟…想到这,他也没进这御姚祠。

在街市上兜兜转转,对周围的一切满是陌生和迷茫,不知从何下手。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位老成的街边商贩上,前去问黑市在哪里?

商贩闻言,非但没有提供线索,反而高声呼喊嚷嚷要报官:“来人呐!这里有人要去黑市!”

他连忙转身逃离,却发觉身后已经有官兵的骚动,这事难办了。

东张西望抱着一丝希望去问停在路边的马夫,马夫听见他开口立即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也扯起嗓子准备呼喊官兵。

服了!他不敢多留,躲进了一个偏僻的墙角。正当他气喘吁吁,一个老乞丐蹒跚而来,连忙在老乞丐的烂布中蹲下,借此掩护自己。老乞丐瞥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只是示意他保持安静。

“不好意思,打扰了。

“等天黑……”

“嗯?”

夜敲三更,马行人声嘈杂,灯光照天。沿街叫卖姜豉、炙椒、韭饼,又有担架子卖香辣烤肉、甜粉羹、腊肉……”扑卖奇巧器皿百色物件,与日间无异。市井买卖、赌博场子,酒楼歌馆、算卦摊子络绎不绝。

看到一位算卦人,他上前放了几枚铜版请求指路。算卦人眯着眼睛,眉头一皱,指明他走到里巷,正有一人站在那,仿神是在等他,便上前询问:

“请问这位兄弟,要如何出城?”

“大门就在那,使唤好两条腿就成。“

“不是…我没入户籍,出不了。“

“那你找人做一个假的不就得了。“

“在你这儿?“

“眼力不错呀。那我给你打个折,只收…二十两。”

“可以,但能不能先赊账啊,我现在没钱。”

“好小子,空手套白狼啊。胆子很大嘛,跟我走一趟吧,不要钱“

“?“

“官府执金吾!”

糟了!

执金吾叼着狗尾巴草骂道:“这厮,还想跑!”

四周的环境异常寂静,让他不禁疑惑:这个鬼地方怎么连人都没有?他不知身处何地,只能边跑一边往四周看。

终于远处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仿佛给了他一线希望,他立即调转方向,朝人声处奔去,心中盘算着只要混进人群,便能暂时摆脱官兵的追捕。经过一番跌跌撞撞回到南寺,伤口因长时间的奔逃而裂开,鲜血渗透了衣衫,滴落在地上,他强忍着疼痛,踉跄着回到房间。

风无意吹开窗边的名册卷张,一时想起在地牢里见过的蜀老、副将,还有所谓的召南王姬,看来回姚墟之事要推迟了,这些个仇我要慢慢算,随将名册画了一笔便扔出窗外。

深夜,喧嚣渐敛。

庙堂中的召南听到声响,扭头一看,那本名册绢本落在地上。

“余九业”,召南捡起名册,念出圈红的这个名字。

她抬头看见台阶有滴落的血迹,疑惑地向前一步,这才发现道场上满是血迹。还来不及让人清理,那道场的尽头冒出一个黑影。

“拜见王姬”

“执金吾这么晚是有何事?”

“方才属下一直追着个异乡男子,没有户籍,不知怎么混进蜀都的。跟着他的血迹就一路到了这儿。”

“跑到了南寺?!”

“是的”

“那你赶紧进去找找看,别误伤了什么人。”

执金吾顺着南寺里的血滴向前走,蹲下身子,指尖轻触地面,那血迹尚带着几分温热,想必是刚溜进来,还没走远。他准备起身继续追捕,群燕子突然自天际掠来,翅膀拍击之声震耳欲聋,直冲他头顶而去,惊得他措手不及,匆忙间只得放弃追踪,狼狈逃离现场。

召南隐匿于暗处,静静目睹这一切。 第四章 祭礼 三月的祭礼上,蜀老和召南身着素衣前来祭拜,身后站着蜀国众臣。

皇族祭奠一般都设有太卜住持,但蜀国前太卜早在十二年前那场战役中消失了,转瞬之间,沧海流云,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这祭官之位空置许久。

在南坛身后的神心阁中,两名僧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新一任太卜——吴家小三爷吴命,带着面具,在侍女的帮助下焚香净手,穿上了华丽繁重的服装,披上了宽大的斗篷。他整张脸都隐藏在宽大的帽檐下。

吉时已到,太卜一声令下,祭拜仪式开始,众人从两旁圣水池中拿起一个莲花座台,陆续向南坛走去。召南完成放置座台的仪式后,轻巧地转身,抬头看见众大臣惊异之貌,紧接着一群侍卫从她身边掠过。

她丝毫不乱,定身瞥了一眼,祭台上不知从哪来的火烧到了新太卜的衣角,在阿鼻叫唤声之中,吴命跳入圣水池逃过一命,但祭奠变成一场闹剧,不知吴家该如何负责?

此时,蜀皇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匆匆赶来、神色慌张的吴令官身上。吴令官见状,连忙跪下,以头触地,惶恐请罪:“小儿无知,坏了祭拜,让陛下与群臣见笑,实属罪该万死,请吾皇赐罪!”

召南缓缓走到父皇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思量:“令官言重了,吴家虽有不足,但吴命小公子为人仁善规矩,这次临危受命实属不易。虽说吴命坏了规矩,坏了祭拜,但并非诚心破环,毕竟他也犯不着以自己和家族性命来冒险。更何况这是在南寺,神佛慈悲,这般圣洁清净之地,父皇真的需要降罪重罚吗?”

“……先继续祭拜仪式,然后自己撤官。”蜀皇此言一出,群臣皆静,气氛稍缓,众人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待最后的仪式收尾。

吴命赶快从水中爬起来,继续念着经咒,摇着鹭羽,湿漉漉的水滴从他衣袖滑落,挥手之间洒下清凉的露珠。

吴家败坏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吴令官荒淫无道,经常和自己的好友大臣孔耦,对着其夫人夏姬做苟且之事,夏姬是曾是蜀国第一美女,他和吴令官诞有一子,那个人就是吴命。一次吴令官问孔令,吴命长得像谁?孔耦带着淫笑说像吴令官,吴令官又反说像孔耦。这种戏谑常常发生,召南有一次就撞上了。

“这是吴令官的儿子吗?真是仪表堂堂,不知有何善技,可以成为皇家人才呀。”

“见过王姬,这的确是吾儿吴命”

“那刚才我怎么听你说,是孔耦的儿子?”

“呃……哎呀,我就是打趣,开个玩笑”

“拿自己儿子打趣,吴令官可真是宽容大度,那我开你这狗奴才的玩笑,你也不会放在心上吧?”

“若是王姬与臣开玩笑,臣陪感荣幸,怎敢辩驳。”

“玩笑虽小,那也别让孩子寒了心。”说罢,召南转身便离去了。

吴命看着身穿蓝衣白翎,发悬菱花玉珠坠饰的女子,出来想向王姬致谢。

“王姬请留步!谢谢你为小的解围,臣往日定将效犬马之力。“

以她那冷漠中带着些许波动的眼眸回望,随后语气淡然:

“……算你欠我,以后要还的”。

日前召南前往吴府,要让他还的东西就是——演场戏罢。

“祭祀堂我想让你接管一阵子,太卜空置多时了,三月后我会向父亲举荐,你准备一下。”

“……但也不用太用心,毕竟很快有人接替你。”

“诺,哪怕只有半刻也很高兴能为您效劳。”

祭典落幕三日后,召南亲临南寺,寻得余九业。

“这间房视野甚好,想必你已经看到那天祭拜闹出了事端。”

“与我又有何关系?”

“新太卜卸任了,而你余九业将承其重,南寺首席大弟子会成为继任太卜。此面具,为祭官之象征,带着它,除了只有我在的时候,否则不能摘下。今日...随我入宫吧。”

“入宫?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他拿着面具禁不住问到,虽然这顺了他的计议,但为何她费尽心力把自己带入宫,这必然会将蜀都带入危险之中。

“好奇就跟我来。”

“你想要的答案,一年后,自会知晓。”

召南微微一笑,不待他再多言,已轻盈转身,裙摆轻扬,率先踏入了等候的马车之中,仿佛已将所有筹谋深埋心底,不容置疑。

“蜀都和姚墟有什么不一样?”召南看着车窗外的街道,突然问道。

“…上有飞鸟,下有走兽,遍及所望,皆是墨画。”

“人呢,人有什么不一样?”

“…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怍于人,无惧于鬼。”

“嗬,听起来会是个好地方……你呢,世子是否对我也无一丝愧疚?”

余九业将视线转到另一侧,始终低垂着眼眸,似是在回避什么。

没听见回答,召南看向他笑了笑,那笑带着一丝无奈和哀愁。

马车停在衙门前,召南带他见了礼部登记官,旁边的衙内居然是执金吾!

“新来的太卜好大面子,还让王姬领着。”

“呵,是从南寺方丈那儿抢过来的人,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接这个位子。说起来,我觉得你若有心,也能胜任。”

“不不不,可别把我往那带!这几天去了一趟南寺,一群鸟冲我脑袋啄了几口,头疼了好几天,可邪乎了!记东西也不灵光,早上老头子交代我去拿墨盒,到了店门口全忘光了,唉!”

“好好歇息几日,或许只是近日太过操劳的缘故。”

“也是!承蒙王姬关怀哈哈!这位大兄弟,辛苦了,以后常来衙门做客阿,我罩你。”

“谢谢。”余九业站在一旁,不觉握紧了拳头,尽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试图平复面具之下的慌乱。

两人重新上路,马车徐徐驶向南宫,宫院有位和他打扮得颇为相似的男子,起身相迎。

“参见王姬。”

“这位是吴命前太卜,会日日前来给你授课,直到你将祭祀之礼学会。”

“这位是余九业,南寺首席大弟子,对太卜一窍不通,劳烦你费心指点了。他先暂住别院的偏屋,不易声张。” 第五章 南宫 南宫之中,一片静谧,唯有稀疏的宫女穿梭其间,但他也从未摘过面具,免得惹出事端。这天夜里他看见坐在书阁中的召南,刹那间仿佛与母后的身影重叠。

但这样的想法很快从脑海中散去,他自嘲何其荒谬。

却又缓缓步至书阁边缘,轻倚窗棂,静默良久,未发一语,即便如此,那份静谧中的微妙变化她却注意到了。

召南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声问道:“何事?”

他犹豫间终于开口:“我当这太卜能得到什么?”

“你应该想……倘若不当,会让你失去什么?余九业,你没有选择。”

他望向今晚的皎月,月光洒在他沉静的脸上,映出一种深深的寂寥,仿佛在寻找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我还有可以失去的吗?。

“还是你想回牢中,把下半辈子都耗进去?”召南冷笑道。

“本该死了的人,还呆在蜀都,本就不是什么良策,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唰唰”

听到阁中的动静,召南没有回答,吹灭烛火,拿起斗篷缓缓走到门口。

“你现在要出去?”

“快二更了,我得去南寺祭拜。”

随后便跟着侍女的灯笼,绕过客堂,越过南宫的小桥,慢慢淡出余九业的眼中。

她当真夜夜祭拜……

她当真记得那姚墟万家亡魂?

择日一早,吴命开始给余九业传授一些守则,。

“太卜,只要记三件事就好,整理巫术档案为“史、祷告为“祝”、整治王八称为“卜”。当然对你来说,首当其冲要做的事,是要执掌自己的礼器——鹭羽。”

“怎么做?”

“我教你,你学着点儿,这样使儿的…然后原地蹦两下。”

召南在一旁无所事事地玩起了面具,这些祭祀面具虽然模样吓人,与人们心目中的神明形象相去甚远,反而更像是各种妖魔鬼怪。然而,一旦戴上它们,内心却感到无比安宁,仿佛回到无人打扰的世界里,谁也寻不到自己的踪迹。

吴命鹭羽在手,舞动间轻盈如飞,太卜的上任仪式他也准备了三月,难怪能如此自如地跃动。

余九业凝视着手中的鹭羽,思绪飘回了妹妹以扇为舞的日子,妹妹喜扇,剑,才是他心中的选择。

“我想用剑。”

吴命疑惑地转向召南,这小子要用剑!不..不合礼法啊!

“…既然如此,便依你所愿。”

“王姬,我去哪找太卜用的剑啊?没这个先例。”吴命面露难色,向召南诉苦。

“恐怕得请示副将,我亲自去问问吧。”召南想到这儿,便眉头紧锁。

这些天南宫平静得让人生疑,今日吴命领着一批少男少女进宫,召南看着站在院子里瘦小的他们面露伤色。余九业问这些孩子作甚?召南以锋利的眼神质问吴命,一周过去了,可这教学成果差强人意阿。

吴命赶紧解释:

“公尸呀,就是祭祀中代被祭者的神灵而受祭的活人,吉礼里面祭人鬼时需要他们坐在那,代表先祖降临。”

“但祭人鬼不是在暮春吗,还早呀?”吴命对召南如此急着把他们招进宫,表示不解。

“先让他们适应一下,都是孤独园的孩子,没接触过这些繁复礼仪,况且还不一定和太卜合得来呢。新名字都记着了?多大了?”

“怀瑾,柒岁”

“小峭,陆岁”

“猫宁,陆岁”

“江缓…拾陆岁”

“拾陆岁,已经过了可以当公尸的年纪……“

眼前这个瘦弱如骨的孩子已经有召南一般高了,残白的皮肤显得整个人更像枯骨,额上有一颗淡淡的痣,颇有神像,听了她的话,他的表情也如同死水没有波动。

“…所以有人问你,就回答,拾岁。”

男孩此刻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召南身上。她斜倚着身子,正与旁人谈笑风生,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眼底的颤动。

“吴命,先带他们去洗洗,然后弄点吃的,回房间休息吧,还有时间大家慢慢相处。”

“诺”

打了个招呼,与孩子们分别后,余九业开始在南宫转悠,企图了解皇宫构造的同时,想想下一步计划。既然每夜二更召南都会离开,那岂不是下手的好机会。

余九业戴着面具,从隐蔽的角落翻墙出了南宫,外面的宫道上并没有人。他顺着宫灯向北走。突然有一阵脚步声,他连忙躲在树桠之后。

“快走!磨蹭什么?”

太监和狱官推着一个被头套蒙住的人正往前走着,那人穿着囚服,脚上拷着铁链,走起路来特别的慢。

他跟上去,发现此人被带进了蜀王的寝宫。一刻钟后,人被带出来,脚步比来时轻松。余九业刚想下去一探究竟,只见众官兵便围在了寝宫外,副将从他们中间穿过,仿佛有急事禀报蜀王。见此阵仗,他只能赶紧撤,计划作罢。

返回南宫时,余九业站在高墙上,目光透过夜色向内望去,客堂、书阁、宫室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召南尚未归来,他便安心地翻墙而过,落在南宫院中。

不巧,他竟意外地撞上了江缓。两人相遇,却都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仿佛彼此都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召南回来了。两人赶紧各躲一处,余九业看着躲在亭子下的江缓,他眼眸中没有半点紧张,反而在月色的余辉下炯炯发光。直到亲眼看着召南进到内殿宫室后,才前后脚回到西房。此时,其他孩子们都熟睡了,余九业给他们盖好了被踢在一边的被子,江缓则走到最里面躺下,把余九业当作空气对待了。

另一边,吴命今夜也未归家,既然公尸和余九业都需要学习祭祀礼仪,短时间内,太卜学堂恐怕要安置在书阁里了。和召南商量后,他将书阁整理出了一块区域,放上案台和几个垫子,倒有几分私塾模样,他翻来覆去的把祭祀典册熟读于心,兴奋地睡不着,巴不得天一亮便把大家召集过来。 第六章 书阁 “今日我们来研究献祭的食品,这个非常讲究。”

“春荐韭,夏荐麦,秋荐黍,冬荐稻。食品要随季节变化,用此季所成熟的食品。如果是特定灾害更要献得相宜,比如祭昆虫,就是稻谷不为灾害。”

余九业坐在书阁后方,眼睛盯着江缓,难道他也带着什么目的?

“余九业,你能不能认真点。我问你刚讲的六畜是什么?”

“…咳咳”

“大家说六畜指的什么?”

“马、牛、羊、鸡、犬、豕”孩子们回答得整齐又响亮,剩下余九业神情有些尴尬。

“你学学大伙儿!那我接着讲,作为祭品的食物除“六畜”外,还有粮食五谷,称“粢盛”。鲜嫩的果品蔬菜在民间祭祀中也是常用的祭品……”

此时,召南在窗外路过,听到言语声停下。余九业靠在窗户下方,抬头刚好注意到,她时不时香靥笑开,笑矣乎,笑矣乎,粉脸生春。

“牺牲玉帛,弗敢加也。玉帛包括各种玉制酒器和皮帛,这是食物之外最常用的祭品,仅祭祀用的酒器就有几十种。要说蜀国的酒啊,真是香浓无敌。来!给你们尝尝!”

这酒一杯下肚,余九业和孩子们醉倒一片,摊躺在书阁之中不成样子,连吴命也有些说话不利索,晃晃悠悠地靠在椅子上。

召南悄然步入这书香之地,目睹满地狼藉,径直走到案台边,拿起玉器尝了尝,紧皱的双眉才渐渐舒缓。走到余九业身旁,见他手执酒杯,无知无觉地大醉,想来也被美酒陶醉。

她倚着门栏独自欣赏残花,黄昏时偏又阴雨霏霏,落花已在风中旋舞飘飞。

是啊,在梦里多待会儿吧,梦醒之时,更加百无聊赖。

“昨夜听说-进了南宫,今早才出来的,难以自持,站都站不稳呢。”

“不会吧?难道这两人…怪不得说的吴三爷走了什么大运呢,原来是王姬背后助力。”

“嘘,小声点,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吴三爷都没掉脑袋,怎么轮得到我们呢?”

宫中两位奴婢的话语,传到了路过此处的魁梧之将耳中,让他大怒。

“一派胡言!胆敢在此污蔑王姬!”

“副将军!小的知错!但奴婢亲眼所见…不不不…请饶奴婢一命!”

手持宝刀跨着骏马的战将是蜀军卫令,此人纪律严明,头冠崔嵬,十分威武。虽是副将,却早已实权在握,这些年在外扬兵开战,虎旗张扬,杀声震天,每每凯旋庆功才进这麒麟宫,真正堪称国之重臣。今天怪两个奴婢运气不佳,偏偏撞上他。

“拖下去斩了。”

处理完这些杂碎,副将军便迅速赶往密阁。前日执金吾派人稍信来报,望今日能见一面,也不知是什么重要的事宜。

“副将!您回来了!”

“你说吧,近日城中没听闻有何纷乱,今日求见所问何事?”

“其实是前些日子,我在黑市上遇见一人没有户籍,追逐的途中他跑进了南寺。”

“当时没有搜查?”

“搜查到了南寺,有群鸟朝我飞来,赶都赶不走,我感到有些发晕…就离开了……现在想来觉得不对,当时人应该就藏在南寺之中!”

“一个月过去了,人早就跑了……召南王姬还每日在那念诵经书,派些人在那边盯着,可不能出岔子。”

“是!我这就去办!”

南寺近乎地处南山山顶,一个异乡人不可能知道南寺在那,要么只是巧合,要么这人就是从南寺出来的。

刚进午夜,余九业正等着召南去南寺。忽然看到远处宫室下的点点灯火,料想是她在点烛。却未料到,微微摇动的烛光在碧纱帐子上渐渐生出一缕绿烟。

余九业急忙跑回房间拿起木盆,冲到召南的宫室前,见她跺脚踩着慢慢变大的火势,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反手将水花尽数洒在火苗处。

他感觉抱在怀里的人儿喘着粗气,低头看她居然只穿着亵衣,神色一瞬间变得微妙无比,两人赶紧推开彼此,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尴尬。

突然,宫女来报“蜀皇来了!”。

召南慌张地把余九业赶到室内,将他藏在衣柜里。发现自己衣物不妥,又再次打开衣柜随手拿了件中襌。这一来一去,余九业独自在衣柜里擦着冷汗。

“南儿!”

“父皇,今日怎么想着来看南儿了。”

“马上又是一年过去,今年都二十三了,看来父皇真得赶紧给你张罗嫁人的事宜。”

“一切听您的吩咐,召南觉得都好。”

前几年父皇还没招纳新妃子,虽有良人提亲,仍舍不得把召南嫁了,现在看来新娘娘是深得宠爱,后续不愁子嗣了。

“前朝世子的事情,为父也差人办妥了,无人会发觉,你不用担心。”

“我……一直很让您操心吧。”

“诶,做父母的哪有不给儿女操心的。十一年了,从你那次受伤,卧病不起,已经十一年了。记得当时你流了好多血,血流得把衣裳全都染成了红色,为父找遍了各种医师和奇珍异草……真以为会永远失去你,现在想来心里还是觉得瘆得慌。你母后走得早,现在也要送你离开了,但为父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护你疼你!

……欸?这帘子怎么回事?”

“无碍,被我不小心烧着了……”

“不会是婢女不小心才…”

“是我想看看经书才惹出的事端,已经吩咐阿荣把烛台收拾了,今夜有些晚,想着明日再让她们换。”

“那就好,你这宫里的下人太少了,你又不愿意加,从小到大也就那么几个人,但待你好我也就放心。今日为父先走了,改天你来麒麟宫,陪我下下棋。”

“好。”

“多来,常来,看看父亲啊”

“恩。”

送走蜀皇,余九业抱着木盆从柜子里出来,盆中剩下的水也打湿了他的上衣,召南红着脸低头不忍看,匆匆转过身。

“我去南寺,你早点休息吧……刚才谢谢你。五日之后,就是祭人鬼了,我们一行人去杜陵。” 第七章 祭人鬼 距离祭人鬼越发近了,届时蜀王、高将军、副将都会去,绝不能有半点差错。召南想到还有一事未解决,随后她乘车去了副将军的家府。

将军府内有匹雄俊绝伦的青色骏马,被豢养在厩里,看得出深得副将爱惜。

“臣不知王姬莅临,有失远迎。”

“它就是你的坐骑?”

“从沙漠里带回来的,跟了我数余年,踏地如铁,奔驰万里,身临战阵没有对手。”

“我记得刚带回来那会儿谁都不敢骑乘它,任凭它风驰电掣地在城里奔跑,全城的人都知道它是一匹良马,但只有你能驾御它。拥有它和你,是蜀国之大幸。”

“生于蜀,忠于蜀,可守此地于我而言也是幸事。不知王姬今日来所谓何事?”

“召南有一事相求,想要一剑,作为新太卜的礼具。不知可否派给?”

“这不符合规矩,太卜的礼具只能是鹭羽或大仗,请问为何偏偏用剑?”

“太卜有自己的礼律…我也难以揣摩。”

“那…这样吧,我选把不够锋利的剑,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也不枉费王姬这次来亲自请示,毕竟顾某已经多年没有收到王姬的请托,这点小忙,臣还是乐意效劳。”

祖祭出发,驱车远离蜀都。召南坐在前辆马车中,回头看着车队后面的孩子们拿着傩带面具,伴鬼脸笑玩。在他们一旁的余九业睡得正香,希望这趟不会有什么事故阿。

等到了杜陵,余九业和小“公尸”开始准备,摇槌急点黄幡绰,面具妖装圣兽头,召南把请来的剑交给了他,看他心不在焉,想来有些紧张,便离开了。

奏鼓简简,埙和且平,整个大典充斥着乐礼之声,公尸们戴着面具坐在祭坛前,等待后续施礼。

这是多好的机会,余九业看着台下的人怒火心中难耐,若继续拖延下去,下次不知是什么时候…他从祭台一跃而下,盘旋在皇族众臣身边散福,惹得召南眉头微紧,略感意外。

人群中,那抹白色十分刺眼,当年杀死母后的白发男子,不像当年意气风发已是老态龙钟,但他永远忘不了那人的模样。余九业眼眸泛起寒意,准备指剑向其背。

杀了他…

杀了他们…

步伐虽显纷乱,迟疑间却步步紧随高将军之侧,其轨迹曲折却未曾偏离,这显然并非无意义的徘徊。召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样的举动,必须阻止他!

正当祭祀仪式进行至关键之际,王姬却意外地陷入了昏厥,这一幕突如其来,令在场众人惊慌失措,纷纷围拢过来。蜀老见状,连忙呼唤太卜前来为王姬诊治,一时间,原本庄严的祭祀现场被一股紧张与不安的氛围所笼罩。

余九业的计划被打乱,眼看白发男子近在眼前,自己只能强忍着不悦,转身去将她抱回祭台的内堂。

“下来!”

召南被他的呵斥吓得哆嗦,瞬间睁开眼睛脱离他的环抱。还没站稳,就见余九业愤怒地把面具摔在地面,召南捡拾起来想重新给他戴上,却被他反手抓住手腕,恶狠狠地瞪着她。召南疼得发颤,但也不敢叫出声,忍耐着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他的眉眼、嘴唇、手指也颤抖不止,她的出现使他功亏一篑。

“现在如果杀了任何一个人,那些孩子都会受到牵连,你绝对不能现在动手……”

“只要你还待在南宫,不愁没有机会……”

“余九业…你信我…”

余九业慢慢松开了紧握着她手的力度,微低着头,面色灰败。看他气息逐渐平复,召南悄然靠近,轻轻地想给他带上面具,他扭头拒绝,不愿与其对视。

“我自己来。”

祭祀继续,众人向公尸行礼,召南也在队中等待接受降礼。

待她走到江缓面前,发觉他的手颤抖不停,大约是第一次见到皇族十分紧张。她接住了他的福袋,紧紧握住他因紧张而冰冷的指尖,轻声安慰和道谢,希望能有些许安定。

人人都收到公尸传递的福袋,祭人鬼有惊无险的结束了。祭祀后的设宴,备酒百壶各式佳肴摆满桌,大伙正吃得喜盈盈。

突然蜀皇开口问:

“听说太卜曾是南寺的弟子,请问生从那户人家?”

“被捡回的罢了。”余九业压制住内心的情绪答复。

“噢,原来是这样的身世,真是坎坷。人生岁月悠悠,难免遭受点挫折苦恼,这些都没必要放在心上,思过之后冷笑一声放在一边就完事儿了。若总是耿耿于怀,那么从人生从开始就错了。”

余九业冷笑着接应,不曾回答。

“本妃最近身体不适,想请太卜写个符咒,不知可否?”坐在一旁的袁贵妃突然说话,但吴命还没有教他做法这课。余九业有些慌张,看到召南点头示意,余九业只能随便画了个符咒,正准备给她。

突然,召南说自己也要一张,让余九业画两张。

她接过符咒,将其中一张换成事先准备的安愈符交给了袁贵妃。

差一点,就露出马脚。

第二日,准备启程回都。

路程过了半,大家在空谷溪地歇脚。这里已经出城,如果从这逃走,那去到姚墟就容易多了。想到这,余九业起身,渐渐脱离他人视线,往林中走去,浓绿深处的新蝉鸣声乍歇,喧闹的人声越来越远。

要么驾着车马回宫,要么徐徐而去永不回返……

“准备上路了!”

蜀王和贵妃已落座车马,副将和高将军也上马系羁。召南四处寻找,却始终不见余九业。

“王姬怎么了?上车回宫吧。”看召南站在原地不动,袁贵妃笑着提醒她。

“…我是想,想在此多留一会儿,难得安闲静默…想体验下独个儿在林中走走呢。”

“啊哈哈,是美景不错,但会不会有危险…我让副将留在这陪你。”

“不用!离蜀都也就十里路,留个车马在这吧,阿荣陪着我,很快就赶上你们。”

“既然你决意如此,那阿荣呀,好好照顾王姬。”

放下车帘子,贵妃转身问蜀王:

“召南反应怎么那么大?我好心关心她,副将陪着不是更好吗?”

“你呀你呀,当初南儿受伤,不就是副将不作为吗。”

“哎哟,我一时给忘了!错了错了,真是!这些旧事在两人心里扎了不浅的根呢。”

看着车马走远,她便吩咐阿荣在原地别动,千万别跟过来。

女子只身跑进林中,转了一圈,仍没有看到余九业的身影,他…竟然真的走了。

也许是走得太累,也许是心里从慌张逐渐变成失落,召南身子一软跌在地上,仍由泪水纵横交错地流在脸上。现在她眼神迷茫,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第八章 梅花 在林中,男子走到一半,迟迟迈不开脚步。梅花…已经变成新芽,从那日初见到今也有四个月吧,就这么一走,往后……固然是没有往后了,已经走了三个时辰,她应该到南宫了吧。余九业仍在思量她为何让自己入宫,是不是可以相信她?

看到满眼碧绿的树芽,他心里打了个赌:“如果路上见到盛开的梅花,就回去,否则就继续前行,不再回头。”

天渐渐黑了,皎洁的月光从树枝间掠过,清凉的晚风吹来,好似听见了远处的蝉叫声,像在劝告,说人不会回来。若在这水中扔下几个石子,但转眼它又恢复平静,哪还有痕迹留着,一切都在落空。

“王姬…现在很晚了,我们要回去吗?”

“……”

召南不语,只是坐着。

夜深了,月亮高高挂起。迷蒙中一双曜目亮起,余九业从林中走来,看见她正坐在石上,听见脚步声随即眼波流转,透着一丝不安和期待。

“走之前,应该和你道个别…”

听到他的话,召南本来向前的脚步停住了,果然他…还是…

“…你说一年后我想要的答案自会知晓,王姬怎会知道我想要什么?”

“如果你想要古蜀为姚墟陪葬,我定能让你如愿。”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什么?……凭我把你从牢里救出来!是我保留着你这条命!是我让你在皇城自由出入!”召南此时已不再孤傲矜持,她在争取,她在挽留,她在害怕。

“你又怎会让自己的国都灭了?”

“那不是你该琢磨的问题,我允诺你了,要不要…和我回去。”

两人僵持在凛冽的风中,安静的可怕。

不知道余九业是否信了,还是可怜佳人含泪。他先上了马车,召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但留天涯一时,留不得漂泊一世,今后我又能如何留住你呢。

回去的路上,虽然他们各自看向一侧不言不语,但终于并肩坐着。

宫院之外,吴命抱着双臂转悠,看见远处走来的两人迅速提着长衣跑来。

“何事?”

“听说...你们没跟着回来,特意来看看王姬,怕路上出什么事我也好第一时间营救,嘿嘿。”

“有心了。”

太阳高悬,南宫之中响起热闹的摇铃“来来来,起床咯,赶快把课结掉。”吴命催促赖在床上的人。

“今儿要授的是……人祭和血祭。凡俘虏,通常妇女娶为妻,儿童或收养或杀害,男子则杀祭于祖先灵前,以告胜利。就以这书上记载,其人数多者每次达三百至五百人,其次百人,以主三十、十或一二人不等。其方式有砍头,割杀,剖腹掏肠,张裂风干,炮烙,烹煮人,焚烧,活埋,做成肉酱,杀而陈尸等等…”

“够了!”脑中想起残忍的画面,余九业的脸色倏变,拍案而起。

“他们的性命…他们也有性命,也有父母,也有儿女。你们坐在这如此淡漠,没觉得有丝毫不妥吗?”

“九业,这书上写的呀其实……”

“这般残忍的杀害,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们也会被俘?沦为祭品的牺牲者?”

“总有人要牺牲。”这是她知道的答案,岁月在暗暗变换,但哪怕把门槛筑得再高,都阻挡不了人命里一死。

“你…果真是这样的人,残忍地和你父亲一样。你信仰的神,是众生的神,还是蜀国的保护神?”

余九业愤怒地疾步前行,把她带来的糕点碰落了一地。心中充满了对残忍行为的深深厌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可以如此冷漠地谈论着此等血腥之事。他想起那些无辜的生命,在战争中沦为牺牲品,被残忍地杀害,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悲痛。

吴命紧随其后,迅速追赶至宫道,意图拉住余九业。然而,余九业突然挥出一拳,重重击在吴命的肩上,使他差点失去平衡。

“哎哟”,吴命吃痛地呼出声。他试图稳定情绪,说道:“余九业,你等一下。你觉得俘虏太残忍了,怎么打人你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余九业用眼神冷冷回应:“滚。”

“你冷静冷静,这书上这么写,不一定真的用阿。蜀皇征战不也是没将当地百姓给绑回来当俘虏吗?那个姚墟皇子不也还在吗?前朝历代用人祭能让敌对者胆寒、炫耀国威。如今蜀国尊礼和仁,和这书里的不一样不一样。”

“你可知姚墟遗民是死是活?!”

“这这…我也不清楚啊?”

“那你凭何保证。”

余九业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话语在余九业的愤怒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吴命留在原地,看着余九业离去的背影唉声叹气,心中充满了无奈。

小公尸们也被送往南寺静候,就等着余九业吃晚饭,岂料他现身之际,却意外宣布无意用餐,令人始料未及。

“别管他了。”江缓轻叹一声,拿起筷子,可不想为这种人饿死自己。

余九业固执地转身踏上楼梯,留下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得归座案边,继续享用着寡淡的斋饭。

“你们说阿,咱会不会永远见不到王姬了?”

“恐怕不止是王姬,连这尘世间的荤腥也将与我们无缘,毕竟此处乃是寺庙啊……

“对,虽说人鬼祭前也吃了一周的素,但这会可没个头了。”

“江缓,你怎么不说话呀?你都不觉得可惜吗?”

“……吃完赶紧睡吧。”听见猫宁、怀瑾、小峭这几人的话,江缓不知如何回答。

来了几日,猫宁决定去敲余九业的门,她端着一盘斋饭,笑脸盈盈地站在他面前。

“太卜,你是不喜欢和猫宁待在一起吗?“

“并无此意。“余九业停下筷子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明明现在吃得这么香。“

“我…我本来是不想吃的。”

“王姬怎么好几日都不见来,不是说她每晚都会来南寺吗?”

“可能太晚了,你没看见。”

“……“

“太卜你和王姬吵架了吗?“

“……”

“快快和好吧,你害得我们连糕点都没得吃了?”

“是我回来太晚了?”

“你不是撞掉了嘛!“

余九业想起来,那早是撞了召南,她掉了什么东西,原来是…

“对不起,我补偿你们。”

“那我想吃茶酥饼,你会帮我买吗?“

“小事一桩“

猫宁可开心了,吃不了肉,能吃上糕点也是极好的。 第九章 茶酥饼 第二天余九业便去市集上买茶酥饼,排队时听见百姓在议论王姬,说她给哪家送了浆果。这些话语在他心中生起波澜。回南寺遇到了落雨,余九业裹着茶酥饼一路小跑。晃眼看到召南正单衣躲雨,散发轻华簪,她还是戴着红绳玉锁。原本打算忽视离开,但过一个路口后,却不由自主地回返。

从远处就看见路上的行人都匆匆赶路,面露难色,可她单薄地站在那,望着雨滴,如逢甘霖。

余九业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最终徘徊地走到檐下。召南一见到他,芳容便渐露浅浅欣喜,背后的酒家灯火亮起,照在她身上仿佛金身附体。可是两人谁也没说一句,冷风吹面,残月朦胧,静看云情雨态。

雨停了,余九业默默地转身先行离去,召南知他还在生气,看他走远也独自回了宫。

绕了个圈,他其实跟在她身后,很多事明明知道与她无关,但却三番两次伤害到召南,过后自己又陷入愧疚,总是这样。

她裙子上沾满露水,玉钗在头上迎风微颤。夜里这场急风骤雨,焕活了初春的花群,散发着残留的香气,花瓣凌乱地点缀着小路,轻轻地在杨柳街巷翻飞。偶有一朵落在钗头上摇曳,惟那破碎的花儿看得见身后男子的眉眼笑意和情愫。

“你们之前都住在哪儿?”余九业问正馋的猫宁,扔给她小小的袋子。

“城边角的孤独园,无家可归孩子都在那里长大。”猫宁说罢,手里的茶酥饼突然不香了。自己颇为幸运,能从那里出来,但剩下的孩子们呢…

晚上猫宁睡不着,摇醒两边的人:

“江缓、怀瑾,我们要不要回孤独园看看啊?也不知道双儿他们怎么样,我们可以从寺庙送点粥过去。”

“明日我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剩下的,我那份就不吃了......”怀瑾温柔抚摸着猫宁的额头,一旁的江缓也点头默许,她终于心满意足的睡下。

四人早早就来到膳房倒腾,打包干粮,乘装热粥,猫宁小心翼翼把剩下的茶酥饼装好。余九业看见他们背着大包小包鬼鬼祟祟准备下山,便跟上去。

“猫宁!你们去哪儿?”

“…太卜大人,我们想回孤独园看看。”猫宁一边回答,还一边遮挡背着的包,里面可满满当当装了十根玉米呢。

“等我,我同你们前去。”余九业跑房间把昨日买的烧鸡带上,带着小公尸出发!

穿过热闹喧哗的街道,他们来到都城的北角,余九业想不通这条小巷怎会有人行走,即窄又散发着恶臭。

走到小巷的尽头,有个老屋,孤独园的牌匾破损不堪,应该有几十年了。推开门,只见十几个孩子蜷缩在一团,能瞥见他们枯瘦的脸上毫无光泽,空庭里还有老鼠跑来跑去,想去啃咬袋子,又被人驱赶。

江缓唤着一人名字,那人震惊,看了好久才将此人和记忆中的朋友对上号。

大伙把吃的都拿出来,余九业也把烧鸡的油纸给拆了,引得孩子们一阵哄抢。

猫宁手里攥着茶酥饼,问“双儿呢?”

“已经病逝了,没熬过今年冬天。”

“尸体在哪?”江缓追问

“在后面的树下。”

猫宁迅速绕到房屋的后侧。那树下躺着一个女孩,周边瑟瑟的几朵野花还凝着前日雨露,没有戏舞的蝴蝶,只绕着嗡嗡的苍蝇,身上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单衣,她冲上去想握住她的手,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猛然袭来,迫使他不得不踉跄后退。

五人合力挖掘出一方小小的安息之所,帮着把女孩入葬,也打扫了下破旧的房屋。离开时,剩下的孩子们,直勾勾的盯着他们,仿佛要把他们留下或是取代。

回去的路上,余九业看着他们四人从满怀期待变得默不作声,一切命数老天自有安排,都救不了自己,又如何救他人呢。

在南宫静居多日未踏足外界之时,一则消息悄然传至蜀皇耳中,言及召南身染微恙。闻此,蜀皇即刻下令召见太卜入宫,以期他能精心配制一副安愈符,为召南驱散病气。

“不知王姬是何病,若不能对症下药,安愈符恐怕也并无多大的效果。”余九业听闻召南病了,是那日受了风寒?恍惚发觉真是到了南寺,关于她的消息什么都听不到。

“让医官看了,没有疾症。所以请太卜想想法子吧。”

“好,那我就多画几张安愈福。”

画好后,余九业交给身旁的官吏,正准备跟随前往,蜀老出声制止了他。

“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本王想请你准备一场姻缘祀,算下召南未来的驸马良缘。”

她…要嫁人了?余九业一路思索着回到南寺,想不通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为何心中失落。进寺,便有不速之客来访。

“副将军,不知今日有何事?”

“听闻太卜之前并不住在南寺,乃是数月前方归,可否告知,那段时日您身在何方?”

“我一直在山里修炼了,溪谷底那边的山林,气韵很好。”

“既如此,可否劳烦太卜大人及麾下公尸们的户籍一观?近来,此地一月前曾有异客踪迹,我等正逐一排查,以保万无一失。”

闻言,余九业轻轻招手,唤来了寺中的孩子们。他们乖巧地取出各自的铭牌,一一展示。副将军仔细审视,确认无误后,逐一记录下他们的姓名,随后便告辞离去,留下余九业一人,继续沉浸在那份复杂的情绪之中。

夜间,和小公尸用过晚膳后,余九业回屋在翻吴命给的祭祀典籍。

“姻缘祀…姻缘祀…啊!在这里记载了。”

“…祈求金玉良缘,要准备桃花、巧果、龟甲,随后还要测出祈求之人的生辰八字。”

可这都四月底了,哪里有桃树,怎么采桃花呀。

另一边,召南收到父皇带来的安愈符,看到他的作品便笑出了声,这奇形怪状画的是什么? 第十章 姻缘祀 和僧人打听后,得知秦安山相较于南寺,地势更为高耸,因此气温相对偏低,这样的自然条件使得山上的植物生长周期有所延缓,听说有一棵百年野生桃花树就是四五月开,成为山中一景。南寺的僧人还讲述了一段逸事,他们曾在山脚下潺潺流动的溪水中,偶然目睹了桃花瓣随风轻舞,缓缓飘落,那画面静谧而美好。怀揣着对这番奇景的无限向往,余九业拉着吴命、小公尸们上山碰碰运气。

途中,小公尸路上打打闹闹,猫宁终于抵挡不住饥饿的侵袭,嚷嚷着想提前享用携带的糕点。

“等一等,就快到了。”

“可是走了两个时辰,我好饿.....”猫宁委屈巴巴地嘟囔着,小脸蛋上写满了疲惫与渴望。

见状,余九业心中一软,连忙从行囊中取出一块香气扑鼻的茶酥饼,温柔地递到猫宁嘴边,同时将她轻轻抱起,继续向山顶进发。

随着一步步接近山顶,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抢先一步钻入鼻尖,那是桃花独有的芬芳,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众人加快步伐,想一探究竟。登上顶峰,参天巨树赫然映入眼帘,树枝盖住方圆一里的天空,满地桃花瓣仿神被子般厚重,轻轻拂袖,桃花便如飞鸟而起。

“我还没看过这等美景,真如仙境一般,若能在赏花饮酒中死去,也不白活一场!”吴命从背篓中掏出酒,便一饮而尽,众人也坐下,时而饮酒、时而赏花、时而品着茶酥饼,享受此时的欢愉。

“天下太平,百姓吃饱喝足,穿上新衣,有闲暇欣赏景色秀丽,便就是最好的。躺在这将一切忘怀,一切纷扰看来都像蜉蝣一般短暂。”

“少喝点,一会儿醉了,我可不会背你下去。”

“那我就在落花前醉倒,天地就是我的棉被和枕头,哈哈哈哈哈哈…”

虽吴命行事从来不拘小节,但从没见过这版懒散的样子,想来…

“你有心事。”

“…昨日…是我母亲忌日,但无人来坟前看望,冷冷清清。我都快记不得她的音容笑貌,每当这样的时刻,我总会格外想念她。你呢?你有没有想念的人?”

余九业轻轻叹息,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他们相隔在很远的地方。”

“还在,以后就还能见面。”

“但愿如此。”

“也不知道王姬来过这没有,这儿居然有这么高的古桃树。”

“她会看到的。”

这里层层叠叠柔软的桃花瓣,本来就是为她所摘......

待到黄昏落日,众人依依不舍准备离开,独有江缓还留在树下不动身子。怀瑾凑上去瞧,他正在捡拾花瓣。

“江缓,都装满了,不用捡了。”

“我自己想留着。”

江缓迅速将花瓣装进口袋,背起靠在树上的箩筐,跟着大伙儿背着一筐筐桃花从山道下来,三两花瓣向后飘去,一路点缀了青山。

祭祀当日碧空万里,早早地吴命就带着小公尸藏在树上,当余九业立起鹭羽,大家便将桃花瓣倾洒,随风飘扬,余九业仿佛把玩请春的神功,顷刻间天地卷起桃花。

召南站在祭台中央,看着桃花瓣从空中落下,轻抚鬓边的华发,超俗而出众。

他将巧果喂入她口,刹那间,白色素裳的她恍然身穿嫁衣,抬眼看着他。余九业一时愣神,慌张地绕到她身后。稍稍平复了心情,将一根红线束在发稍,另一根绑上桃花枝,交至召南手上。

回到祭台的案桌前,他看着旁边蜀皇给的生辰八字,深藏的思绪涌上心头,他不听使唤地落笔了自己的生辰。

五行相生?!

他看着合婚结果,惊讶地说不出话。荒谬!我和她,怎会是良缘?

蜀皇在旁看着太卜一动不动,似乎是有了结果,他走到案台前,面露喜色!

“归卜结果显吉兆啊!”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围着召南欢呼,敲打着祝铃,好似今日就是出阁之日。

这时余九业不知藏在哪里,她没有看到,召南索性便寻去了他的房间。

屋内的一切,简洁而有序,桌上的瓶中插着枯萎的梅枝;

大大的窗户偶尔传来鸟鸣,远眺能看到街坊市集;

屋内香气充盈,夹带一股药草香,这让召南的眉头微微蹙起,两月过去,他的伤还没好吗?还是,又偷偷跑出去添了新伤?

她轻轻摩挲着窗棂,指尖感受着木质的温润,思绪飘回了那次不欢而散的争执。那时,两人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彼此心中的伤口。正当召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余九业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

没想到此刻的她竟大胆地找到卧房来了,他看召南走在窗台边,抚摸着被风吹开的纸卷,四周的空气似乎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你怎么…在这儿。”

“在南寺住得还好?”

“找我所为何事?”

“我想问问,关于祭祀典籍的记录,莫不是假的做真,何必如此在意?”

“荼毒生民,万里朱殷。一旦掌握他人生死,那便只剩有无,没有真假。”

“的确没想到这层,真是提点了我,谢谢你。古蜀..从未..有过人祭,往后更不会有,那都只是老太卜留下来的旧文,你可以草拟新的章册,按你的想法来!你还是愿意留下来做这太卜,对吗?余九业,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召南的苦笑在唇边漾开,心中明了,自己已不宜久留此地,脚步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

晚间,余九业独坐书房,烛光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想起召南,上一眼看还是姚墟血海,下一眼怎么就变成祭台桃花了......

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纷乱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他真的分不清。俯身于案前,宣纸铺开,墨香四溢,他提起笔:不用人祭。仿佛在这一刻,余九业已下定决心,要改变些什么。 第十一章 御姚祠 立夏后一日,是御姚祭的日子。

朝阳初上,古蜀百姓就等在御姚祠门口,巳时众人悉数前去,络绎不绝,整条街都能闻到焚香味。余九业一行人也不例外,换了素衣,前来上香。看着人来人往,他轻声自语道:

“人祭祀是为了什么?”

一旁的吴命,闻言后微微侧首说道:“敬畏、弭灾、求福、报谢、缅怀、思念。”

“那如果是杀了自己的那个人前来祭拜呢?”

“这……”吴命闻言,神色略显迟疑。

“年复一年,不曾有断。”

“难道是出于愧疚?”

吴命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望向那袅袅升起的香烟,“人性复杂,难以单一论断。或许是为了寻求内心的安宁,又或许,只是寻找一个面对过往的借口罢了。”

一声洪亮的“恭迎蜀皇!”打断了喧嚣嘈,民众霎时间散得干干净净,通往古老庙观的大道却变得异常拥挤,各式各样的华丽车马络绎不绝,达官贵人们身着锦衣华服,面带庄重之色,竞相前往。

召南今日洗去脸上的胭脂而披戴上祭祀的冠帔,粉白的脖颈和青黑的长眉使她仪态庄重神气沉静,众人议论纷纷,想瞻仰王姬的容颜。她提笔在红纸上写下祈愿之词:

“风调雨顺”

“合境平安”

“长安常乐”

“相见有期”

随后轻轻将这些红纸挂在庙观的两侧,召南的目光不经意间穿越了人群,与对面站立的余九业相遇,他也来了。

等众皇族祭拜完,副将站到神女像前,得到蜀皇颔首同意,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一切福田,唯前人所造,今日合境平安离不开古姚墟善念善举,今日在众人中有神迹之人,今日他将卸下面具与大伙见面……”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期待与好奇。

以往十一年,御姚祭虽会请世子参与,却鲜见其真身露面,此番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不是应将余九业悄然带离此地?她环顾四周,只见人群中隐藏着多名训练有素的侍卫,气氛紧张而微妙,倍感危机四伏。

正当众人屏息以待之时,副将再次开口:“现在…请姚墟古世子,赐我们宏福无与伦比!”

余九业心中一紧,他本能地摸向腰间的佩剑。相比之下,召南则显得从容许多,她轻移莲步,缓缓退至人群的边陲,似乎有意避开这场喧嚣与纷扰,只是静静地远观着这一切。

徐徐登场的是一个衣冠清秀之人,他紧随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僧,从巍峨神像的阴影中走出。这位神秘来客的身份虽未明示,却莫名让余九业心中的重担稍减。他仔细端详,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人发间一抹异常醒目的红色绸缎上,心中猛地一震——是阿元!但眼前的阿元,显然已被精心装扮,全然没有了往昔的落魄模样,反而透出一股不羁的倜傥之气,让人难以将其与那个曾经的小贼相提并论。

但为何他从召南身前过时,看了她一眼,嘴角…还带着笑意?

姚墟古世子在一系列庄重的仪式后,虔诚地请香祭拜,随后将清冽的露水洒向四周的人群,寓意着福泽广被。祥和之中,他被国副将亲自护送,先行离开了,留下一地的肃穆与民众的敬仰。

车辇缓缓驶出御姚祠前广场,整个氛围达到了高潮。蜀皇身着龙袍,头戴冕旒,威严中带着几分庄重,他步入祠堂,亲手将供奉的祭品置于案上,随后在司仪的引导下,虔诚地向御姚神像三鞠躬,民间祭祀此时敲锣打鼓舞动起来,轻车辚辚,万人簇拥,烟气不断。

猫宁锐地捕捉到了召南的身影,眼神中闪烁着喜悦,如同一只灵巧的小猫,她灵活地穿梭于人群之中,直奔召南而来,一个温暖的拥抱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召南望着猫宁,心中满是感慨,多日未见,她发现猫宁又长高了不少,显得更加活泼可爱。

就在这时,余九业也悄然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他神色中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刚才那人你认识?牢房里的阿元,我旁监那人,你应该见过吧。”

“是吗?牢房中人众多,我并未特别留意。”

一旁的官吏匆匆走来,神色庄重地提醒召南:“蜀皇与贵妃已在轿内等候多时,是时候启程回宫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戛然而止,没说上几句又要分别了,余九业目送她离开,心里无端升起一股闷气。

“走吧,别念念不舍的了!我偶然间探听到一个神秘的地方,据说那里有个规矩,只要赌赢所有人,馆主就帮其任意实现一个愿望,你要不要去问问看你妹妹的下落?”

“什么样的人竟能拥有如此神通广大的能力?不管怎样,值得一试。”

他们行了几里,路上恍见一伙人,身着赤衣手拿长刀,行色匆匆,眼神决厉。余九业心中陡生不祥预感,暗自揣测:“莫非…她有难?”

“吴命!你暂且负责照看孩子,务必确保他们安全,我们南寺见。”

“诶!那绿杨赌馆的事怎么办?”余九业语速急促,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连吴命想要追问关于绿杨赌馆之事的机会都未给。

那赤衣队伍行进百余步后,突然止步不前,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队伍尾部的华丽凤轿之上。领队之人迅速发出指令,部分成员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其余则敏捷地跃上屋顶,布下天罗地网。

还没等余九业揣摩出用意,几名赤衣高手已从高空俯冲而下,准确无误地落在凤轿之上,与周围身披犀甲、手持兵器的士兵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混乱中一位赤衣猛将尤为引人注目,他猛然跃下,手中利刃一挥,竟将坚固的凤轿一分为二,而刀刃依旧锋利如初,未显丝毫损伤。

眼看刀刃直逼轿中人,余九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左手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袖,右手用剑柄刺他的胸膛,迫使他退了几步。这伙人身体硬如磐石,武器看似粗钝但实际上十分精良,余九业不是对手,只能勉强周旋。他挡在轿前,不让对手靠近半米之内。

这时,众驹声势迅猛如惊雷霹雳,副将带着四五亲兵归来,厮杀正酣,赤衣惨败。待刺客被平定后,召南小心翼翼地从另一顶轿子中走出,余九业望着眼前的她,心中不禁生出疑惑:那他刚才救下的究竟是谁?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时,不禁惊愕地发现,自己刚刚救下的竟是蜀皇!

原来,今日早晨贵妃与蜀皇因琐事发生争执,贵妃心中积怨已深,归途时坚决不愿与蜀皇同乘一轿,于是召南便被唤来陪伴贵妃,这才有了凤轿与龙轿的调换。

本来是她坐在凤轿的,那他是前来救我的? 第十二章 觉生馆 “太卜大人,今日莅临宫中,所求究竟是何等要务呢?“蜀皇话语中带着几分恭敬与好奇。

“近日臣悉心整理了我蜀国历代传承下来的祭祀文典,发现其中诸多章节与礼仪,或因年岁久远,已显得陈旧不堪,难以贴合当下之需。臣深感忧虑,恐其无法继续有效地庇佑我蜀国国泰民安,因此恳请陛下恩准,对这些祭祀文典进行重新修订,”

“的确,自我登基以来,蜀国已远离战乱多年,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祥和。然而,祭祀礼法作为维系国家气运、沟通天地的重要纽带,却多年未有人敢轻易修缮,确实是时候该经世致用,有所变通了。朕记得,前朝太卜曾建立觉生馆,专门用于收藏各国祭祀典籍,以备不时之需。如今,这觉生馆也该交替到你手中了,里面藏书丰富,涵盖了各朝各代的祭祀智慧,对你修订文典大有裨益。稍后,朕会吩咐官吏亲自带你前去。“蜀皇语气温和,却又不失威严,显然对太卜的提议颇为赞同。

“此外,御姚祭你救驾有功,,这段时日更是为朕分忧解难,功不可没,特赐你一枚令牌,凭此令牌,你可自由出入皇都,倘若有任何异象,可随时进殿传语。”

“定…不负所望!”他心中暗喜,那日并非刻意接近,而是冥冥之中,命运给了他一个机会。

觉生馆久闭尘封,积了不少灰,却难掩其内藏书之丰饶,余九业带着众人前来,开始了细致的清扫工作。

召南凝视着眼前的亭阁,神色间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恍惚。这里…竟然就是觉生馆。

吴命发觉她的异样,悄然靠近,轻声询问:“王姬,可是发现了什么,让您如此出神?”

“没什么,只是这觉生馆这么快蜀皇就让余九业掌管,看来是颇得信任了。”

一柱香烧完,众人忙碌的身影也逐渐停歇,余九业张罗着吴命带小公尸吃东西,却唯独未见召南身影。他心中微动,沿着书架间的小径找了起来。

行到屏风处拐角,几本书赫赫撂在地上,他就知道,这里有她。

召南读得入神,全然忘记了时间,也没注意余九业。他微微移开了眼,竟然有点不敢再去看她,绕到屏风另一边,坐下拿本典籍看起来。

“身为王姬,学这么多祭祀典籍有何用?”

“闲来无事,随手翻阅罢了,过几日,我还会再来。”

“若只是看看到也无妨,但你和我走得过近,恐怕宫里会生闲言碎语。”

召南轻轻一笑,反问道:“今日不是你请我来的?”

“我知,我是怕…影响你。”

“媒妁之言不是三兩闲言碎语可以改变的,况且是太卜亲自算的上缘,更是破不得。你当初为我算的卦,难道后悔了吗?”

听他迟迟没有回应,召南继续看着眼前的长命决,书中记载着一个古老的传说:若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相反命格之人,即可以命换命,倘若长生只有这种解法,真过于残酷,让她不禁心生寒意。

近日来,余九业为修缮祭祀典籍,每日午后出入宫。随着小暑时节的临近,天气愈发闷热,使得面具下的脸庞开始发痒难耐。于是,在觉生馆内,他终是忍不住摘下了那沉重的面具,将其轻轻放置在门口的石桌上,享受着片刻的自由与清凉,览书半刻。

不速之客——副将前来,无意间瞥见了桌上的面具,好奇心驱使着他上前拿起,仔细端详起来,随后便步入了馆内。

坏了!余九业慌张着在层层交错的书架中躲避,心头急促回响:我和副将未曾深交,除了祭人鬼和前几日调查户籍,没有交谈几句,难道是上次说错了什么?

副将第一次来觉生馆,未曾想这太卜的书阁竟然这般敞阔,转悠着想看个明白。

余九业不敢发出声音,缩在墙角,生怕一丝声响泄露了行踪。右眼瞥了下,这居然有盏烛灯,十几年过去,灯油还完好无损。仔细端详,他背靠的不是一面墙而是一扇门,呆在这也不是办法,随即果断开门躲了进去。

吱——呀

听闻动静,副将步子迈得更轻了,走到声音来源处,抬眼看到只是窗户摇曳。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量,也罢,隔日再来。

余九业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条隐秘的通道,昏暗的光线中,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地面上随意丢弃的各式面具,它们或残缺不全,或色彩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浓烈的草药气息,他沿着石墙往前走了几十步,突然变得开阔。高处,一个小巧而古朴的祭坛静静地矗立着,月光透过顶部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其上,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庄严。与祭坛遥相呼应的,是下方一字排开的多张空荡荡的床榻,床榻上的灰尘已积累至半指厚,显然已有一段时间无人打理,但从那略显杂乱的摆放中,仍能隐约感受到这里曾经住人的痕迹,

余九业在这空旷的空间中等待了许久,随着夜色渐深,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最终抵挡不住困倦的侵袭,索性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蜷缩起身子,打起了盹儿...梦中,他似乎看见了一群孩子...

当他从梦中醒来,已是月挂中天。走出那间屋子,他环顾四周,发现觉生馆内早已空无一人。窗外,夜色如墨,星辰点点,他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却不知怎地,竟走到了南宫。

今晚召南喝了点酒,独自坐在河边,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酡红。一阵风吹过,她略显凌乱的发髻中,金钗轻轻摇曳,她的手中,摆弄着一张符,随着手指轻轻一触,符咒竟化作了一条灵动的鱼儿,跃入河中,自由地游弋起来,但游了没多久,就散做灰烬,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看见召南抱膝,蹲在庭园的河边摇摇晃晃,余九业生怕她在这样的状态下失足落水,于是加快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她的身旁。

召南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未曾察觉余九业的到来。酒意未消的她,察觉后方多出的那份温暖与踏实,便自然而然地倚靠在了他的身上。她那红润的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娇艳,她时不时睁眼,拈起手指慢慢靠近余九业的脖颈,轻轻触碰着那道旧日的伤疤,面露心疼之色,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余..九业?”

“余九业”

“余九业…余九业…”她仿佛是在确认什么,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名字。

“我在”

听到回答她眉眼回应浅浅的笑,余九业禁不住心便乱了,脸上生出毫不掩饰的温柔。距离太近,她的双唇变得清晰,此刻他有股冲动想热切地吻上,但汹涌而上的情感,一压再压,只是轻轻地环抱住召南,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额头,双眼紧闭,心中默念着“不可不可”。

随后,余九业小心翼翼地将召南抱起,朝着寝宫的方向走去。短短几十步,他仿佛走了很久。到了房门口,看着两人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和怀里熟睡的人儿,听着树叶和风声,他忍不住多驻足了一会儿,这是他唯一的私心。 第十三章 中元节 今日是中元节,大伙儿约好陪吴命祭拜其母。

“蜀皇给你指婚了?”吴命突然开口,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召南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九嶷城皇子,聘礼日前已经浩浩荡荡地送到了南宫。”

“婚期什么时候?”

“不知,人也未见过。”

在一旁默默聆听的余九业,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不想再听,自己转身去找阿荣把长袍带来。

鉴于婚期虽未定,但按宫廷律例,召南在此期间不宜随意外出。吴命心生一计,目光带着几分俏皮,转向余九业,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余九业有令牌可自由出入宫廷,不如你躲进他的长袍里,借此机会偷摸出宫,如何?”

然而,出宫远非想象中那般顺利。召南蜷缩在余九业的长袍中,斗篷的空间远不及她预期的那般宽敞,她只能缩手缩脚,极尽所能地减小自己的存在感。时间长了,她逐渐感到不适,开始偷偷放松四肢,导致斗篷这儿那儿不时地鼓起一块,或是露出一只调皮的小脚,场面既滑稽又紧张。

余九业察觉她在怀里磨蹭,但眼前就是宫门,要是被官兵发现,两人彻底完了。

他果断地紧紧环住她的腰身,两人的身体瞬间紧密贴合,召南在惊愕之余,耳边传来了余九业与他人交谈的声音。

“太卜大人,今日您走得比往常早些啊。”

“中元节回寺看看老僧人们,你们也早点回家祭祖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离开宫门有段距离后,她敏捷地从斗篷的尾端探出头来,欢笑着跑向不远处嬉戏的孩子们。而此刻,他心中怅然若失,内心如浪潮般翻腾的情感,无法平静。

众人上了轿子,一路驶至蜀都外围的山坡,路上那些长满杂草的坟墓令人感到凄凉。他们在吴母的墓前,放上贡品,祭拜了三炷香。

“你患病时,我未曾看望,你去世我也不知道日子。我身在吴家,不能与你形影相依相互照顾。身为母子,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你死后也不常我的梦中显现,我快记不住母亲你的样子了……”

听着吴命的哭诉,他们陪跪在吴母的墓旁。

虽然深知万事都有尽头,可还是令活着的人徒增忧伤。不论皇族高官亦或平民百姓,千年之后又有谁知道呢?最后留在世间的只不过是孤零零的野草而已。

返程的路上,已是黄昏,柔风轻露飘洒向田野里的秧苗,召南叫车夫停下。

今年夏日屡逢甘霖,没有大旱,她感谢上天恩赐,今年定是一个丰收年。

众人也跟在她旁,双手指间交错举过额,向天行揖。

回到都城雨已停,留下湿润的街道和清新的空气。吴命瞬间从伤心疲惫中解脱,又恢复了往日那没心没肺的模样。他兴致勃勃地提议,带领众人一同前往那传说中一年一度的鬼市盛会。走在市集里,各家商人网罗着各种诡异玩意儿,还有卖绿豆汤与醇厚美酒的小贩,他们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位过客。吴命慷慨解囊,递着一碗碗绿豆汤给小公尸,召南则好奇地摆弄着隔家商贩的小玩意。

余九业不经意间漫步至一处戏摊画角,那里正摆放着一套姚墟的经书阵,记忆中父王日日教导他…

要慧济苍生,

护姚墟平安,

未想今日家仇未报,却…对她动了心。

召南回首,瞥见他驻足不前,她也走了过去。直至望见那本经书,想来是触动了他深藏心底的哀伤,有那段记忆在……他怎能不对她心生怨恨?

当夜幕渐渐降临,众人踏上归途,一人默默前行,另一人则如影随形,紧紧跟随。

他心知她在身后,却始终没有勇气回头。

国秋,大疫。孤独园除了孩童,新添安置了不少无家可归的病人,江缓本来每月回孤独园照看一次,如今都改成每周来了,送完肉和糕点,他急忙回膳院张罗祭祀用物。

“这牛肉,怎么还没准备好。”

“这次送来的西域进贡的牦…牛,太凶猛了,没人知道怎么动手啊。”

“脾气有多大,进了这,都只有死路一条。”

随即拿刀砍下,鲜血溅了他满脸。

听闻贵妃病倒了召南前去探视,此时想借机问候的人,简直挤满了整个外殿。

“贵妃有着高烧、气喘的症状,恐是瘟疫,再倘若开始咳血,没几日则会丧命!”

“这几日贵妃可有出入宫外?”

“回医官,贵妃娘娘一直安守宫中,未曾踏出宫门半步。日常饮食均由我等从膳房精心准备,按时送达,除了祭祀所用的贡品和日常食谱中的食物,并未有其他任何外来之物。。”

听到这里,召南心中暗自一惊,恐怕问题就出在这祭祀用物之上,她决定立即返回南宫。

“府上可有人不适?”

“江缓好像前几日发烧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这几天谁和江缓说过话,吃过饭!”

侍女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回王姬,他因为不舒服,已经好几天不吃饭了,一个人关在以往公尸住的小屋子里,没和大伙儿接触。”

“所有人立即撤离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入南宫半步!”

此时,江缓躺在铺上,虚弱不堪。他听到回廊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勉强支撑着疲惫的身体,想要起身相迎。召南推开门,见状连忙制止:“不必起身,快躺下休息。”

她伸手摸了摸江缓的额头,果然滚烫无比,还不时伴有气喘之症,与贵妃的症状如出一辙。召南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轻声问道:“你最近是否去过孤独园?”

江缓微微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你染上了瘟疫。”

听到这,江缓脸上没有反应,好像早早就接受了死亡的命运,只是弱弱问了句:

“王姬不怕我…传染…?”

“一般的病,我染不上。宫中已有多人患上疫症,在查病源是谁,此病,你若是治不好,便是死路一条;治好了,也未必能活。但我有一计,或许能保你性命,你可愿一试?”

“嗯…”

“那好…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人了…是蛊……”

召南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青蛊,缓缓放入江缓体内。他痛苦地抽搐,经过一阵猛烈的振动后,身体突然僵直不动。见状,她不禁往后退了几步,神色复杂。

半刻后,江缓奇迹般从床上坐起,手指强撑着床沿,身子起伏喘着气息,散乱着头发中能看到一张极具狰狞的脸。 第十四章 离别 余九业清早就被前来的吴命吵醒,执意拉他去大醉一场。他们坐在亭阁上,风萧萧发出与往常不同的声音,云照着旭日散发温柔的颜色。

“我明日便走了。”吴命的话语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余九业看他盯着远方山峦,神采却没有了秦安山桃花下那种豪迈的意气,心中已隐约猜到了答案。

“去哪儿?”

“般流城,作为蜀国助援的使臣。”

吴命端起酒杯向东风,借着醉意拍拍衣衫,看着友人。

“明日你来送送我吧。”

“好,今日陪你一醉方休。”

毗邻江水上,余九业和小公尸目送吴命缓缓踏上即将载他南行的船只。

吴命从未想过这段时日会有这般际遇,遇见了不可多得的朋友。可惜我们的聚散太匆促了,这就要前去了,绿水的江河萦回弯曲,不知要把我带去何方。

时至白露天气逐渐转凉,余九业看吴命离去,寒气更是涌上心头,似乎心里认下了这个敌国挚友。

不远处,召南身着一袭素衣,面纱轻覆,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知晓今日吴命离开,但她怕身上带着瘟疫会传染给众人,只能远远目送,未想竟然站了几个时辰。回头看着身后的江缓,因为寒冷而脸唇皆有些发白,召南走上前把他身上的黑袍裹得更紧,当初进宫时他还有些稚嫩的少年气息,如今长这么高,她竟然要仰着看他了。

来到城门外,召南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轻轻递给了江缓,随后又缓缓摘下头上那支熠熠生辉的金钗,交到他的手中。

“给他们留信了吗?”

“嗯。”

“日后你要小心,切不可受伤流血。”

“我的血,会有毒吗?”

“毒亦是药,万物都有两面。”召南轻声安慰,随即话锋一转,“那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保重。”

江缓紧握着那支金钗,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盯着脚下的土地,似乎连看召南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宫里,召南立刻命人将江缓与她这几日所穿的衣物统统焚烧殆尽,只愿以此举能为他隔绝一丝丝潜在的危险。

大火烧得熊熊,天空弥漫着尘灰色,街道上的百姓议论纷纷。

“那位世子尸体找到了吗?”

“没有,搜遍了整片河域,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江缓呢?”

“也无踪迹。”

“这怎么可能?两个人都不可能凭空消失,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相助。除了出入孤独园,江缓最亲近的也就是余九业和其他公尸了。”

看着孤独园被烟熏火燎烧完,举目漆黑,副将领着执金吾前去觉生馆,势必要寻个明白。

在觉生馆内,余九业与召南正各自翻阅典。

“你的…面具?”

“之前那个落了,换了个新的,怎么样?”余九业看着召南正盯着自己晃神,他轻轻地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似乎在调侃她的失神。

“不太适合你。”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屏风后的静谧角落。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副将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进门前挥手示意侍卫止步,独自一人径直走进书阁。他的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余九业,剑光一闪,便已架在了余九业的脖子上。召南躲在角落,目睹了这一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公尸为何会是孤独园的孩子?你以为用假名字就能瞒天过海!”

余九业心中一凛,他并不清楚这件事的原委,只能瞥了一眼召南,选择沉默。

“敢用孤独园的人,亵渎皇族,甚至带入恶疾至宫内,你如何说!”副将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与不屑。

“是否皇族血脉不重要,重要的是祭拜之人心是否虔诚、澄澈。疾病更是,人人自危,何罪之有?”

“虔诚?澄澈?太卜,你呢?你敢不敢把面具摘下来,一睹真容,让我看看是否如你说的一般澄——澈——!”

“失敬,我脸上有胎记,颇为丑陋,还是不见为妙”

“哦?我是不是为人所难了,那…”

话音刚落,副将作势欲去,却又倏地转身,手腕一抖,面具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向半空。余九业慌忙掩面,意图借窗遁逃,副将身形一闪,紧追不舍。

此时,召南从后方窜出,紧紧牵住副将的衣襟,硬生生阻断了他的步伐。

副将看着眼前人,王姬为什么在这?霎时间,诸多线索如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串联——

姚墟世子坠崖之祸,与余九业的现身几乎同时发生;

新上任的太卜,竟是由召南亲自举荐;

而世子之难,实则源自王姬之手。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无籍之人在南寺的最后踪迹,恰与王姬的现身不谋而合。秋风萧瑟,副将只觉一股寒意直透心扉,她理应恨他入骨才对,比自己还要恨他才对!

“微臣不解,王姬为何要帮他人叛逃?可知他是谁?”

“他是姚墟世子,那个刺你一刀,要你性命之人!你为何屡次帮他!”自己也曾是那场悲剧的见证者,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参与了那场悲剧的酿造。

“顾酬信”这是王姬第一次直呼副将的名字,他愣了。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旁护着我,去南寺的路上虽然灯火寥寥,但半里就有一兵。你又畏我,不进宫城,我看你一眼,你便退下。你有义胆,够忠心,但臣服的对象应该是今皇,而不应该浪费力气在我身上。这几日,本应护蜀皇去面见巴国使臣,却为何偏偏要查这姚墟古世子之死!”

“臣…对你有愧……”他低下头,声音哽咽。他知道,他的错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只能尽力去弥补。

“对,你心中对我有愧。然而,已过去十多个春秋。我渴望解脱,也希望你放过自己吧……”

副将又一遍细细思量他少年时的过失。他斩杀千人,都抵不掉因为护佑王姬不利,让她倒在雪中的景象。王姬忘不了那一日,他又何尝不是,但他不会选择忘记!

“护你,是臣子之责,十年前如此,今日如此,往后也不会改变。放过他,微臣做不到,再次遇见臣还是会杀了他,也请王姬不要干涉。”

雪落了一夜,南寺被雪覆盖了许多,召南心怀顾虑,唯恐副将对那些年幼的小公尸不利,匆匆赶来看看他们。江缓已离去半月有余,孩子们正用积雪堆砌起一个雪人代替他,转头见着王姬,孩子们眼中闪烁起惊喜的光芒。

“王姬,你怎么来了?!这冰天雪地的,路上一定很冷吧!”

“我只是放心不下,来看看你们,食物还充足吗?衣物有没有添够,能不能抵御这刺骨的寒冷?”

“食物布料都很丰裕,多亏了您和太卜大人的照顾,这是我们第一次这么喜欢冬天。王姬快来快来,我们一起玩雪呐!”猫宁从雪堆中翻找了一会儿,兴奋地举起一个精致的面具,那是太卜前几日从远方带回的礼物,众人带上面具,嬉闹起来,召南恍惚片刻也随众人在雪仗中驰骋追逐。

突然,一大团雪球迎面飞来,带着几分凉意,准确地击中了她的后背。正感觉有些凉,回头一看是只见余九业正站在不远处,脱下自己的斗篷,轻轻披在了召南肩上,责备中带着几分疼惜。

“衣单任雪欺,你穿得太少了,会得风寒的。”

“副将知道你身份了,可怎么办……”

“这是我该考虑的,怎么是王姬在担心。”

“其实我……没什么,你一定,一定得小心些。” 第十五章 新年 新年到了,梅花占尽了寺院的颜色,余九业他不禁对这一年的匆匆流逝而感到惊讶。

今日,城中举行着一场盛大的拜神巡礼,这是每年难得一见的盛况,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道两旁挂满了五彩斑斓的灯笼,将整个夜色装点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自从上次在宫中被那位严厉的副将盯上之后,他已经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未曾踏入皇宫半步,这期间,他也婉拒了所有官吏的约见,一切小心为妙,但遥遥看到街上灯火灿烂,烛龙劲舞,女子盛装,他还是忍不住下了山。

今日她会出现。

傍晚,隆隆的鼓声催促月亮的上升。街道上,九嶷花神远道而来,坐在华丽的车马上,吸引百姓驻足。男男女女如痴如狂,陶醉在节日的欢乐中,处处可见着新装的人们。放眼望去远远近近的楼台殿阁,皇室之人就在那观赏,天地辽阔,江水无边,街市繁华。

花神头插闹蛾,凌波而来,为众人献舞。袖带旋回,红纱半落,惊得众人叫好。女子妖娆地晃动身姿舞着扇羽,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透亮,好似凝香的雪团摇曳在残月朦胧中,不知又惹起多少情思种种。随着舞蹈的深入,千万点轻盈的羽毛缓缓飘落,如同冬日里初绽的雪花,将众人的目光牢牢吸引。就在这时,花神突然从发间抽出一柄锋利的飞刀,动作敏捷地飞登上露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余九业眼尖,见她稳稳落在召南身旁,心中一惊,随即毫不犹豫地起身追赶,生怕召南遭遇不测。而台下的众人,误以为这是表演的第二幕,纷纷继续喝彩叫好。

花神手执白刃,横空一劈,是真正想要了召南的命。

幸好余九业及时出现以剑鞘抵挡,将召南护在身后。

两道身影,一者娇媚飘逸,一者庄严如岳。

余九业不愿再被动防守,他率先拔剑扑向女子,过了几招,发现此人招招收敛不再进攻。身手并非上次的巴青赤军,这让他不禁暗自思量,看来蜀国的仇家还真是不少。他不愿与女子周旋,一剑刺入她肩,迫使她后退,最终在一片混乱中,女子捂着伤口,从露台一跃而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余九业紧随其后追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街两巷,女子的步伐逐渐变得沉重,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余九业跨步跃在她前方,伸手扯下了她脸上的面纱。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惊愕,因为这面纱之下,竟隐藏着一张他从未想过会在此刻遇见的面容……

杏脸桃腮,

弯眉星眼,

恶狠狠生气的模样,

为何如此神似翩翩?

余九业垂眼抢过女子手上的飞刀,那飞刀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神鸟,这是姚墟皇室之物,绝对不会错!

悔意在余九业脑海中翻涌:我究竟做了什么?竟然伤害了她!

“翩翩?”他轻声呼唤,期待着她的回应。

“你记得…阿兄吗…”

“你记得…我吗…”余九业声音微弱而颤抖,透露出深深的期待。

她沉默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让他误以为她还未认出他。直到女子终于忍不住哭喊出来,语气中充满了怨气与悲伤:

“不记得!我何来的阿兄?我的王兄早死了,他不会伤我,更不可能在这蜀都护着那王姬!”

女子情绪逐渐失控,余九业迅速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对她而言,他是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尽管她心中充满怨恨,但在他怀中的温暖让她多年积压的思念如潮水般涌出,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兄妹二人分开十余年,内心满是辛酸苦痛,今日得以相见,痛哭流涕宣泄出来。旁人不会知道,召南此时江水之隔,遥遥相望,新年的烟花燃得正盛,蜀都一片欢喜,但却与王姬无关了。

余九业本想把翩翩带到南寺,但听她说,自己已在蜀都有安顿之处。回想起昨日那一剑,他笑自己荒唐,让妹妹独自一人承受大义大恨,还伤了她!此时,手中的剑便更加冷彻,他想要劈掉那些画面,那些和召南相关的所有画面。

转眼间梅花枝掉落一地,剑端的落下的方向,召南在那站了许久,两人都没打破沉默。

鼓足勇气,她轻轻迈出了步,然而他的青黑色眉毛却显得沉重而低垂,抬眼便露出隔绝的神情,那种冷漠与距离感便瞬间将她推向人群的边缘。

他先行转身离去了,恩怨各一半,寻仇已太晚。

在南宫的庭院中,一名男子与官吏并肩站立,静静等候。

她于对岸的人群中见过他昨晚,他匆匆赶来,与那红裙曳地、笑颜如花的女子相熟识,随后二人携手离去。

“王姬,这位便是九嶷国的二皇子,君一顾。蜀老大人特意吩咐,在正式成婚之前,让你们先相互认识,以便日后相处融洽。小的职责已尽,便先行告退了。”言罢,官吏躬身行礼,缓缓退至一旁。

君一顾微微欠身,声音清冽如泉,“参见召南王姬。”

“昨日,在江畔,我曾目睹你与一位红裙女子并肩而立。”

君一顾淡然承认:“她,是我妻子。”

召南试图以冷静的口吻探寻:“那么,我们之间的婚约又该如何?听说你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

君一顾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对于退婚之事表现得如此从容,平静地表示希望商讨此事,“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此婚约,非但系你我二人之命运,更是蜀都与九嶷两国联盟之纽带。若你心意已决,欲改弦更张,那便需亲自向蜀皇陈情。于我而言,婚姻之事,不论是与谁,或是结或不结,并无太大差别,皆顺应天命而已。“

“王姬的宽容与大度,我深感其重,此情此恩我铭记在心,日后若王姬有任何需要,九嶷必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另有一事,不知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殿下如此倾心?”

“只是平常人家的小女儿,与我早有一纸婚约,乃是命中注定之缘。”

一番话毕,庭院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也在默默见证着这段复杂而微妙的情感纠葛。

“我给你说真的有燕子!”

“怎么可能,这寒冬腊月的,燕子早就南飞了。你是不是看错了,可能是麻雀或乌鸦。”

“真的,而且只在夜里飞,白日里却难觅踪迹,真是奇了怪了。”

这番对话很快在南宫内传的沸沸扬扬,宫女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不绝于耳。见此情景,召南决定召集南宫中所有下人前来,她有话要说。

“大家伴我长大,悉心照料已有十余载,早就是亲人。如今让你们离开,我还有些真舍不得。”

“王姬此言何意?为何突然要我们离去啊?”

“照顾我这病秧子,相比其他宫里的人你们苦了许多。这些年不能出宫,不曾回家,家人们也颇为想念你们吧。这些银子,你们拿去,希望能在往后的日子过得更加宽裕与自在。”召南边说边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两,逐一递到每个人的手中。

“呜呜——王姬,日后我们是否还有机会再见?”一位年轻的宫女哭着问道。

“每年拜神礼和御姚祭,我都在,那时,我们自能重逢,共叙往昔。”

召南微笑着安慰道,尽管她的心中早已明白,此次分别之后再无相见的机会,还是勉强约定将来相会的日期,想到这有些酸楚。

“阿荣,你也该想想宫外的日子了,这些银子你收好。”召南转向身旁的阿荣,语重心长地说道。

“王姬,奴婢不想离开王姬,您把大伙儿都散了,阿荣怎么能不陪在您身边。还有不到半月就要大婚了,你让奴婢伺候完这一程吧!”阿荣跪在召南面前,声泪俱下地恳求道。

她看着阿荣坚定的眼神,心中一阵动容,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就让她再陪我一阵子吧。

夜过残更,冷冷清清的月光,宛如给大地盖上一层轻轻的沙罩,南宫中没了人气儿,更是萧瑟。召南伫立庭院,望着月亮微寒,她单凭忍耐着,忍耐着,终有一天可以离开,但在这漫长的过程里,她怕会渐渐忘记自己忍耐的理由,便时常望着月亮,它提醒着自己……就如同做了个梦,现在梦醒了。 第十六章 成婚前夜 风雨交加,肆虐地席卷着这片荒芜之地,江缓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茫茫雨幕,四周空无一物,连个可以暂避风雨的屋檐都寻不见。他咬紧牙关,顶着如刀割般的寒风,一步一顿地前行。终于,在走了将近半里路后,一座破败不堪的庙宇映入眼帘,它孤零零地立于荒野之中,虽仅余四堵摇摇欲坠的空墙,也可勉强支撑一夜吧。

大雨瓢泼而下,急促地敲打着屋顶,风也不甘示弱,肆意穿梭在每一个缝隙之中,将本就脆弱的糊窗纸撕扯得四分五裂,呼啦啦的响声在空旷的庙内回荡,更添了几分凄凉与不安。

这几日他越发心痒难挨,如千万只蚂蚁啃食,让他坐立难安,唯有在脑海中勾勒出王姬那温婉的容颜时,那份煎熬才能稍得缓解。他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即便如此,他依然紧紧攥着攥着王姬的钗子,蹲在墙角颤颤发抖,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颤抖不已,夜色也因此显得更加漫长。

晃眼,黎明就已到来,他瞥见一辆庞大的赤色马车正忙碌地装载着货物,耳边隐约传来关于前往蜀都的交谈。江缓心中一动,迅速而机敏地混入货物之中,随车踏上了前往蜀都。

半日的颠簸后,车辆顺利抵达蜀都,穿梭于繁华的市井之中,最终停在了绿杨赌馆门前。车内,一名长相俊朗、金瞳闪烁的男子正静候于此,他便是童总管。

“童总管,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赤衣下属恭敬地汇报完毕,随即退下。

童总管微微颔首,金瞳中闪过一抹精光,继续等着贵客。

吱呀一声,赌馆的大门缓缓开启,夹杂着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还带着孩子?”

“说正事吧,时间紧迫。”余九业语气冷静而坚定,显然不愿在此刻多费唇舌。

今早余九业因担忧南寺的局势,恐怕会有不测发生,便将猫宁、阿峭、怀瑾这三个孩子带下了山,以确保他们的安全。

“我巴军已有三千精兵在蜀都落脚,今日兵器已顺利带入城中。姚墟要不要一起加入,我们扳倒蜀皇,共建大业。”

“大业大可不必,我想要的只是高将军、副将、蜀老都为姚墟偿命,以慰我族人在天之灵。”

“那你我所求其实并无二致,可谓是志同道合的同谋。现在有一个问题,如何进宫?蜀皇宫有三万精锐把手,直接突破有很大风险。”

“无需进宫,我们只需等他们出来便是。”余九业胸有成竹地说道。

“噢,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来?去哪儿?”

“每年三月的庙会在南寺举行,他们不会带太多兵,但蜀国皇族众臣都会在场。至于是哪日哪个时辰,我有自行出入的令牌,我去打听。”

“好!”

“但我有条件。其一,我们的目标是蜀皇室切忌误伤蜀国子民;其二,日后巴青需照顾好这三个孩子,他们若有不测我必取你性命;其三,你巴青素来崇尚人祭,蜀国众臣倘若沦为俘虏,不可用人祭天。”

“好一个慈悲为怀的姚墟,好一个天理昭然的遗子!你已与我同谋,我自然不会背叛朋友,这些条件都应允了!”

“还有一人也不能动

……召南王姬。”

翩翩轻盈地走了进来,给交谈的二人带了吃食,余九业尝着这些美食,却觉得味道与往常有些不同。他站到露台,长眉紧锁,独自凭栏远望很久很久。

“这嫁衣不用再试了,这番折腾。”召南告知阿荣,让她别再让衣匠来宫里扰她清净。独身穿越宫阁,走到宫殿另一侧的迎雪楼。

“不是要退婚吗?”

君一顾见她对自己越发冰冷,今日又来发难了。

“九嶷正逢巴青和云朗两军夹击,我退不了……”

“那她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君一顾蹲坐在地上,掩面痛哭,内心怅惘没脸再去见翩翩。

召南远望高入云端的树木,将皇宫笼罩起来一片碧绿,仿佛幽深的鸟笼用铁链囚锁孤独栖息的飞鸟,两个人的此番心情没有外人知晓。

腊月九日,城钟皆奏鸣三响,都城内热闹非凡,精锐的军队相接,百姓家张灯结彩,只为庆祝王姬和九嶷皇子的婚事。华贵车骑迎来五国的贵客使臣相继赴宴,高雅的乐声悠扬此起彼伏,众人涌现宫殿以厚礼道贺,这场宴会三千余人到场,自有乐官奏乐,堂内佳人起舞,盛情款待甄宴,时不时有侍官赐予金豆,呈现出一幅富贵之景。

南宫内,女子迟了好久才起身梳理晨妆,懒懒地无心去描弯弯的眉,敷上了淡淡的脂粉。吉时到了,女子迈步出门慢腾腾,心还不忍出阁。

“王姬,我们得出发了。”

“再等等…再等等。”

静坐了半刻她终于起身,乘着华车徐徐驶往大殿,踩着十里红帐不一会就到了,这诺大的皇城这一刻竟然觉得小。

阿荣将车帘掀开,召南落步,华美的衣袂迎风飘举,仪态万方,没看到面容也能感受到贵气姿态,她身佩美玉,佩玉声叮当作响,如曲般悦耳。

君一顾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他踌躇了片刻,手微微抖着上前迎接王姬,两人身着锦绣裳拜于门外,入揖而入室。

众臣在殿内排于两侧,陪着新人一步一步走到内堂,蜀皇已入座。

一拜天地浩然,国运安康!

二拜高堂恩重,长我育我!

三拜郎君千岁,公主常健!

双人合双鬟,岁岁度年年,礼成!

官吏言语即毕,召南和君一顾两人还迟迟跪在地上,没有想起身的意思。只得奴仆上前提醒,这才起来。真是可笑,在这三千人的大宴上,我们竟走了神。

待两人入席,和宾客相互行礼,众人笑意满面,开怀痛饮,沉醉在御厨络绎不绝送来海味山珍之中。蜀皇已不觉沉醉入梦,臣子也醉倒一片,胡说瞎话也无人在意,恐怕这大殿上,清醒的只有君一顾和召南。不时有微风吹进大殿,吹动着罗帷,罗帷不停地飘动着,可惜这风进错了地方,吹到别家的闺阁多好。

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打断了宴会笙歌,众人的欢笑归于平静,牢牢捕获了召南的驻目。不过她的剑,这次没有刺向我,而是指着君一顾额间。

“你瞒着我!要不是我从旁人口中听到,我都不知今日就是你大喜之日。”翩翩说着说着,眼泪簌簌掉下来。

“我,才是你唯一的妻子。那份相伴到老的誓言,只有我深深铭记在心。...怎么可能是她呢?你明明知道,就是她...她让我家破人亡!“

君一顾面色复杂,艰难地开口:“我并没有故意欺骗你,但我又该如何选择呢?一边是的你,一边是摇摇欲坠的九嶷。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抉择?如果今天面临选择的是我和姚墟,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告诉我啊!“

“你不也是,会和我一样......“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悲凉,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如同断线的珍珠滑落,每一滴都透露出她内心的痛苦和决绝。她哽咽着说:“君一顾,我等了你四年,既然你先负了我,我便再也不会回头,而你就只配死在这儿!”她泪眼婆娑,一滴滴泪如断线的珍珠。

召南望着翩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怜惜,缘何她可以不顾一切?此时的决绝,也曾经有炽热的相思吧。

泪已流尽,翩翩凝视着手中的剑,却迟迟未能落下。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松开了紧握的剑柄,只留下一句悠长而决绝的话语:

“如若以后你万事皆不如意,举目无亲,寸心欲碎,那就是我今日的祝愿应允了。”说完,她借着一名男子的掩护,在混乱中悄然离去,君一顾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留下召南一人,身着喜服,孤零零地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心中五味杂陈。

召南起身,这宴会随着凉夜的来临也该散了,她在众人的唏嘘中从平桥上踏着月色回到南宫。

一边走,一边嘲笑自己……为何走到这般地步,心中居然闪过念想,来人如若是你……

可你,你呀你,早在这场大婚前就离我而去了……

无人打理,南宫这些日子已杂草丛生,空虚宅院寂寞无边,召南孤零零地停在湖边,望了很久才辨识出倒映中的半截身影。

她转身,看到立宫墙上那熟悉的人,在明月的称托下是那么俊朗。

可惜这明月多情,人却无情。

召南向前走去,想将他看得更清,也将他的退后看得更清。

每当她勇敢地迈出一步,他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分……

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两人的关系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她期待着能够打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而余九业,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用他的沉默与疏离,将这份努力化为泡影。时间久了,召南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无奈与苦涩,自己开始意识到,或许他们之间的缘分,本就是如此,

命里无时,求之不来,心事太多的两人,本不会有结果。

终于,召南做出了决定,她摘下了手腕上的红绳玉锁,递至空中,这是她命运的锁,此时终于解了。

“你拿着。”召南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与不舍。余九业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他还是缓缓伸出了手接住。

“这一别,我俩各隔千里,荣枯随缘,炎凉各自,愿你平安。”

召南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去,独留宫墙上的人苦涩的望着她的背影。 第十七章 埋伏 “打听到了?”

“探得确切,三月三未时,彼等将至。”

“届时,便是大戏启幕之时,此宫中之人,恐难逃一劫。”

小侍从们紧随巴军身后,协助其日常琐事,却在厢房之外,无意间捕捉到了童总管与余太卜的低语。

“他们要伤害王姬?怎么办!我们快去通知王姬!”猫宁心急如焚,却被怀瑾按下。

“嘘,你想被杀吗?安静的呆着,这事我们不能掺和。”怀瑾看着天上飘落的雪,把自己的毛帽给猫宁戴上,这几日雪势愈烈,积雪盈尺,若非依附巴军,他们恐将流落街头,根本熬不过。

在迎雪楼那幽深的庭院之中,君一顾孤独地悬浮于半空,手指微曲,仿佛在空中徒劳地捕捉着什么,幻想寻找那春天的花瓣,却只结识了白雪。那些晶莹剔透的雪花,一触到他温暖的手掌,便瞬间消融,化作一滩滩冰冷的水珠,只落得凄清孤寒。召南目睹了这一幕,他看着君一顾日复一日地沉浸在酒精的麻醉中,面容憔悴,眼神空洞,颓废地没有半点储君模样。

终于,忍无可忍之下,召南大步流星上前,猛地一扇,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楼内回响,带着几分痛心疾首:“你是想醉死在这儿?”

君一顾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她…答应了别人婚约,明日就要嫁人了。”

召南闻言,眉头紧锁,“那你还有闲暇在此借酒消愁?要么去找她,要么忘了她。”

君一顾摇了摇头,苦笑更甚:“我忘不了,找她又能如何呢?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她的选择?。”

“你让她…再等等,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可她等了太久,这一次…不会再等了。她的心,已经彻底凉了,是我亲手将她推远的。”话语间,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只剩下雪花依旧无声地飘落,见证着这场无果的痴情与离别。

在绿杨赌馆幽静的一角,雪花悠然飘落,翩翩与余九业并肩站立于雕花窗边,他们的身影被柔和的烛光拉长,映在斑驳的窗棂上,仿佛一幅动人的画卷。翩翩的发丝间偶尔有几片雪花轻巧停留,又倏忽融化,增添了几分灵动之美。

“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更早一些。”

“你想好了?那位医师真值得托付?”他的语气中既有作为兄长的担忧。

“嗯,我信他。”

“其实你不嫁人也可以,我可以陪你……”

翩翩轻轻摇头,眼眶微红:“阿兄,我想嫁。这一路……真的漂泊太久了,好想有个家。”

“好,依你,若他敢让你受委屈,我第一个不饶他!”

“那是当然。阿兄,我们日后回姚墟一起生活吧。”

余九业微微一笑,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听这脚步应该是你家医师来了。”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长衫、气质温文尔雅的男子出现在门口,拎着小炉和热茶,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意。他轻轻地将小炉和热茶放在翩翩手中,随后脱下身上那件长及足踝、沾满了雪花的大衣,小心翼翼地盖在了翩翩的肩上,动作中充满了无限的柔情与呵护。

众人都在雪下,但有人求生、就有人求死,有人比翼双飞、就有人形单影只。

隔了几日,绿杨赌馆,这个素来无休的繁华之地,今日竟破天荒地挂上了闭店的门帘,只为迎接翩翩的大喜之日,红烛高照,喜字盈门,一切简而温馨。余九业和巴青的战士们,这些平日里刀光剑影中的铁血男儿,齐聚一堂,面带笑颜,见证了这对璧人完婚。大伙特意自备酒菜,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香气四溢,令人垂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豪情被彻底点燃,开始放声高歌,那歌声时而激昂,时而婉转,回荡在赌馆的每个角落,

余九业今夜也喝了几杯酒,不知道是酒意使然,亦或是心绪难宁,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燥热涌上心头,于是独自步出喧嚣,踏入夜色中的街道,让和煦的春风轻拂过脸庞。

童总管的身影悄然跟随其后,“大事将近,我很期待。”

余九业转而问出了一个长久以来萦绕心头的疑问:“你为何攻蜀?”

“没有原因,身为兵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吾王让我拿下这块地,那我们都只能拼死搏杀。”

余九业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余九业,思虑过多,坏事。”

余九业的目光已越过他,落在了不远处的屋内,那里挂着的是他们精心策划的作战图,以及那张从皇宫深处秘密获取的祭拜线路图。一切已成定局,如同泼水难收。

终于到了三月三庙会祭奠,有别于往年,王姬,那位平日里端庄温婉的女子,今日竟一反常态,身着一袭鲜艳夺目的红色锦绣华服,盘上发髻,带上玉簪,满眼雍容华贵之气。若不是漫天飞舞的灰白银钱,真让人分不清红白之事。

太卜的空置,使得今年的祭奠由蜀皇亲自主持,君臣共同享受着礼仪和祭礼,步趋有节,神态端庄。黄昏时,各项仪式都已经完成,钟鼓之乐正准备奏鸣,一阵马蹄声扰乱了宁静。

余九业骑着战马协同巴军前来,战尘污染了南寺。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君臣惊愕不已,尚未从祭奠的庄重氛围中回过神来,便亲眼目睹了残酷的杀戮开始上演。蜀兵的鲜血喷洒,头颅在刀光剑影中接连陨落,战场之上,一片狼藉!杀得天昏地暗!神灵震怒!

这场战,兵队数量相差甚远,副将深知毫无胜算,依然视死如归往前行,他和年迈的高将军挡在蜀皇身前,作为江山的最后一道防线,必是流血牺牲的地方。

余九业,他的眼神凌厉如鹰,带着十二年的隐忍与筹谋,一步步朝着祭台逼近,身后紧随着的是一支同样充满杀意的队伍。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为今日准备着,一涌而上,副将被合数包围,一只剑根本抵不过从四面八方刺来的刀刃和钩子,但他仍然巍峨挺立,不退一步。

想不到此人如此善战,余九业随即加派人马,众人横刀相向,顷刻间,副将身上的铠甲就被数刃磨穿,手把长剑重重跪在地上,他奔走万里边疆,没想到今日就葬送在自己的都城内。

没过多久,高将军也没逃过被乱刀捅死的命数。他的身躯在无数锋利的刀刃下缓缓倒下,如同一棵被风暴摧残的老松,最终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余九业终于有了机会,他紧握手中长剑,剑尖闪烁着寒光,直指蜀皇所在的方向。

在无法逃避的灭国之痛中,他的心灵承受着沉重的负担。家国不再,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他从怀中掏出那把雕刻着姚墟神鸟的飞刀,决然地刺向蜀皇的腰间。蜀皇并无抵抗之力,血将渐渐流尽,余九业转过脸去,不再去看这悲惨的结局。 第十八章 烘霞 在一片混乱与喧嚣之中,召南艰难而执着地奔向祭台,屡次摔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前行。她踉跄着跪在祭台中央,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撑住了即将倒下的蜀皇时,她的面容已经变得无比悲切。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蜀皇身上那把血流不止的利刃,她屡次尝试着握住刀柄,却又犹豫不决地收回。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眼神却变得冷冽而坚定。

“开国三年,盟君盛威命青童,你可还辨认得出?”召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决绝,她希望这句话能够唤醒蜀皇内心深处的记忆。

蜀皇闻言,目光中瞬间充满了震惊。他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被自己保护多年的孩子,反复低语着“南儿...”仿佛在试图确认眼前的孩子,是否真的是他心爱的南儿。蜀皇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伤口的疼痛更是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无助地哀求道:“救救我...”

过去的十余年,她沉浸在无尽宠爱的泡影中,让她几乎要沉醉其中,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内心深处开始隐隐相信,自己或许真的是那位被蜀皇视为珍宝、捧在手心的召南王姬。然而,她也深知,自己并非蜀皇真正疼爱的掌上明珠,她的召南,恐怕在姚墟后山的洞中早就腐烂了。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姚墟后山某个幽暗潮湿的洞穴中便如幽灵般缠绕着她的心头,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时刻提醒着她,眼前的繁华与宠爱,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蜀皇那看看似慈爱实则复杂的眼神,她的手指紧紧缠绕着刀柄,那是一种近乎痉挛的紧握。

猛地一拔!利刃瞬间脱离了束缚,寒光一闪,紧接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重新刺向了蜀皇的胸前。

等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她才敢回望。用沾满血迹的手撑着膝盖勉强站起来,此时天边正晚霞弥漫,望着日落长舒一口气,终于了了,她却笑不出来。

召南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定格在钟鼓与军旗旁的身影上。眼前的景象让她陷入了沉思,这一切真的是他们所追求的吗?

余九业晃过神才注意召南已经站在祭台上,她拿着飞刀,两泪纵横,对远处模糊的人影喃喃:“一年过去,我把命还给你。”

随即自刎,鲜血似烘霞在她脖颈渐渐漫开,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就倒在黄昏的晚霞中。

他从没有想过要她还,她早就还清了!

至始至终他的情意缱绻在一重又一重伤痛下,没想到已经积得这么深。

此时爱意才油然猛涨,好比温暖的雾从寒霜深谷中升起,又像是冰冷的死灰突然生出炎热之烟。管他故国旧事,都抵不过再也见不到她的后怕!

他前去救她的路被将士的尸体挡住,再抬头时泪水遮挡了远望的视线,连她的离去也无法看清。

“你们别碰她!”仿佛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这一句,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颤。余九业一夜未眠,双眼布满了血丝,面容憔悴至极,却依然固执地守在那冰冷的棺材旁。

童总管深知此刻的余九业已近精神崩溃的边缘,不再多言,只好带着巴青的士兵们缓缓退去,偌大的皇陵之中,只留下余九业孤独的身影,与这寂静的陵墓为伴。外界,蜀皇被杀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迅速传遍了蜀国的每一个角落。蜀国的众臣、士兵、百姓,一时间都陷入了慌乱与无助之中,他们茫然四顾,急需一个主心骨来指引方向。

余九业倚靠着棺材,看着躺在里面的召南,他还没有准备好亲手将其安葬,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面容还留有淡淡的胭脂,看着她华服散出四溢的清香,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

墓中一身风动凉过,仿佛也在嘲笑他的凄凉,泪已流尽,滴落在棺木上的泪痕,也快淡去了。明明大仇得报,却怎么也笑不起来,真是讽刺极了。

亡国的仇,他忘不了,伤她的愧,他亦忘不了。仇混杂了恩,愧变成了爱,善沾染了恶。

“如果有来生...”余九业在心中默默祈愿,“请让我俩结为知己吧,因为就怕真的有来生,我们仍无法做一对眷侣,还不如想方设法陪在你身旁。”

他一遍遍地默念着,仍旧目光舍不得移开,眼睛不敢闭上就会失去她最后的模样。

紧紧握住那串红绳玉锁,他沉下身子,最后再看她一眼,紧掩上了棺门。

在皇陵的幽邃之外,尚有一身影隐匿其间。自踏入这座古城起,江缓便如影随形地追踪着巴军的踪迹,他悄无声息地趁乱潜入皇陵深处,只为那一线希望,他的血液,或许可以救她,她不能就这么死去!

他已在地宫徘徊几个时辰了,这错落的布局他一直无解,不知如何走,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一介平民怎么进的皇陵?”

江缓转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眼前的来人,渐渐觉得他有些面熟。经过一番思索,他猛然想起,此人正是在御姚祭上见过的姚墟古世子!

“我想救人!”

“哦?来这儿救人?恐怕我们要救的是同一人,跟着我,我知道她被关在哪儿。”

走过长长的墓道,绕过放置随葬品的龛室,看着地上七座镇墓兽,这里就是王姬的主墓。他按顺序一一扭转,大墓终于打开。

步入墓室,中央的石棺静谧而庄重,江缓疾步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石棺仅被推开一线缝隙。

“来,我们一起用力!”两人协力,终于将沉重的棺盖缓缓掀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棺中的人儿静静地躺着,像是睡了千年,他俩着急地唤着王姬,推嚷着她的身躯。

棺中的眼眸突然睁开!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深邃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眼前的景象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她笑了,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滑落脸颊。

召南泪眼婆娑地抱住终于赶来的阿元,这个拥抱已经迟了数年,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皇陵的深处静静地跳动着。

阿元和江缓带她逃出大墓,乘车离开。

离别前正值新王即位,她最后回望了蜀都一眼。

金鸡的瓦当已被卸下,登基的鼓声锤碎了十余年的漫长,只有鼓声与南山一起厮守都城,日久天长…… 第一章 阿元 江缓盯着沉沉昏睡的她,不忍凉风侵扰而闭上轩窗,又把被褥盖得严实些。

在南宫的那些日子,他总在夜里三更半时醒来,静静等待灯笼的微光洒满庭院,亲眼见到她平安回到屋中,才安心入睡。

犹记得她喜爱一人静静呆着,在院中独坐摇扇,任凭今日是柳絮飞扬,亦或冷雨青灯……

偶尔她会登上亭台,做望月之态、祈愿之姿……

缓缓靠过去,趴在她的枕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着召南,他便要把这面容记在骨子里,他回到了她身边,一点欢喜在心中萦绕不绝。

“别顾着守她,自己也闭眼歇歇吧。”

少年站起来点点头,但等阿元走后,他又坐回原处,守着她。

阿元爬上屋檐,品着从蜀都捎上的美酒,独自喝了醉,醉了醒,醒了喝。随着月上中天,夜色渐浓,醉意中只见青光闪烁,一只夜燕轻轻停驻在酒壶之上,随后又有几只飞来,在周围盘旋飞舞,仿佛是她苏醒的信号。

十八岁笄礼,王姬坐在轿上施首饰毕,奉大袖长裙。阿元站在高楼檐上,看乐阵从都城北,行至最南面。就这样痴痴凝望,却不见轿中之人有何反应,他也曾怀疑也许藏在那副身躯的人已不是她,不过,不亲身试一试他不肯罢休。

可没来由地,白日竟然出现数百只夜燕,围观的百姓跟随视线看去,群燕穿过乐人,覆过街市,最后向檐上飞,停在阿元面前微微摇动。

好久不见,小家伙。

阿元用手指抚摸颈上的绒毛,它便往里掌心里钻,十分粘人。

等到画角声起,惊动了燕群离开,他也终于等到轿中之人没忍住回头看,幕帘之中四目相对,从那时起两人就约在宫外偷偷见面。

“本人准备盗走一盏琉璃灯,时间明晚三更前。”

盯着这几行字,龚老板心中不寒而栗,这盗贼太气人了,已经偷了七个商贾,现在竟然轮到他了。立即带着伙计来到官府,吵闹着要个说法。

“大人,你可要为小的做主啊,这都城人心惶惶,不知家里几时会进贼呐。东西丢了算小事,万一他伤到我家夫人和孩子,我真是不敢往下想。”

“我们埋伏这贼多日,大家听令明晚去死守龚家铺子,如此放肆,岂把官府放在眼里!”

次日午后,龚老板引着官兵到自己住所,看见外面围着几十个官兵,心终于踏实,安慰着夫人和孩子先睡,自己在旁守着。

阿元坐在屋顶望向高悬的月牙消磨时间,对着正经的官兵嘲弄一笑。

时辰已到,该动身了。

他跃过一户一户屋檐,直到找到那间透出鹅黄色烛光的厢房,便知道她已经在这儿等候。

阿元巧妙地利用借偷瓶的告示作为幌子,散布风声,随后施展调虎离山之计,诱使官兵与商贾聚首,借此机会悄然与她相会,避人耳目。同时,在告示发布的当日,他已悄然将瓶器调包,手法之隐蔽,令人叹为观止。

自己就能方便与她相见,不引人注意,而放出告示的当天已经把瓶器偷换了。

“没等多久吧,我可是跑的飞快!”

“入冬了天凉,你得多穿一些衣裳。”

“没事,我的身体禁得起苦,练武之人还怕什么寒气。”

“当时只说三四个月后就相见,谁能想到如今已一年,中秋月亮圆时,我们都没有团圆。阿元,我不愿再待在宫里,这几日寻思有一计,如果成了,来年春时就能离开。”

“你说,有何想法,需要我做什么。”

“除你之外,此计尚需一人助力。”

“谁?”

“姚墟世子”

“他?他能帮你什么?”

“宫中之人,我难以全然信赖,一旦身份泄露,无人会站在我这边。姚墟世子与我,虽表面立场相悖,实则目标趋同。若我能赢得他的信任,使他为我发布逝世之讣,我便能借此摆脱束缚,远走高飞。”

“我现在就可以带你逃走!”

“阿元,我要的不是逃离,我要的是这世上召南已死,我要拿回...我的身份。”

往昔思绪拉回,阿元望着院落里残月光影,闪着青光的夜燕正围绕着散发初醒的女子。

你醒了,蚀月。 第二章 青童(上) 蜀都的孤独园有一棵死树,这里的人来来去去,它从未长出过新芽。

不止有孤儿,还有病患、还有疯子,恐怕城里面不被欢迎的人都汇聚在这儿。

儿时的蚀月和阿元也是在此处相识,他们同一天进到这里,年龄也相仿,自然而然熟络起来。在无人在意的后院角落,晚间的枯树是他们的秘境。

“天地浩大,你想不想从这出去。”

“能去哪儿啊?”

“先出去再想,路上自有分晓。”蚀月转过头看着阿元,继续道:“要和我一起吗?”

“那是当然,你去哪儿我定跟着。阿元和蚀月就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往后城中万家灯火也会有我们一盏。”

从这里向外望去,各家灯火闪烁,那金黄色光辉笼罩整个都城,只有他们这一角黯淡。

近日,孤独园来了一位柳妇人。

她乐心照料孩子,常常带来吃食,而且不是别人吃剩的残羹冷饭,是完好无损装在盘子里的菜。随着她的到来,孤独园至少能有填饱肚子的时候,但挨饿的人太多了,幼小无力的孩童抢不过大人,行动不便的残缺之人抢不过大一点的孩童,阿元今日费劲得到一盘肉饼,和蚀月在角落里点点蚕食。

“我饱了,你快吃。”

“你嘴边半点儿油都没沾上,吃草吃饱了?”

蚀月一眼看穿他撒谎不熟练的模样,用树枝将肉饼划成两半递给阿元,他吞着口水却始终不接。

“别管我,你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你吃吧。”

“……”

“行,你要是不吃,那我也不吃,两人就这么饿死。”

看到蚀月放回盘子准备端走,阿元这才拿起肉饼狼吞虎咽啃了起来。

“真香!你快尝尝!”

只拥有彼此的两人,每个夜晚互相依偎,牵着手进入梦境,熬过了好多个冬日。

有一年的暮春之夜,蚀月切实感觉自己的手松开了旁人,身子摇摇晃晃仿佛被人驮着。她意识到不妙,却连睁开眼睛都极其费劲儿,更别说动弹分毫。强打起精神依稀辨认出柳妇人与某个男子交谈:“…这药最多只能让人昏迷十二个时辰…速度要快…”

路上颠簸,行驶一段时间后,她的手能动了。蚀月环顾四周,注意到地上散落着几粒药,她用尽力气,手指微微颤抖却坚定地蠕动着,逐一将那些散落的药粒拾起。心中满是对阿元的挂念,她试图在模糊的视线中搜寻那熟悉的身影,但眼前的世界再次被一层朦胧的纱幕所笼罩,让那份渴望的相见变得遥不可及。

再次清醒时,蚀月被束缚在一个狭小的箱子里,四肢被紧紧地捆绑着,仅留有一条狭长的缝隙供她呼吸。她偷偷地从缝隙中窥视着繁华的街道,周边行人络绎不绝。可她被堵住了口,发出的声音被人潮淹没,周边的墙越来越高,离人群越来越远。

夜深,她用头敲着箱子,一下、两下、经过十余次后……

唰唰——

有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越发激动!心想有救了!

从缝隙里先是看到一双靴子停在木箱前,过后那人蹲下揉了揉眼睛。原以为此人是来救她,没等到男子的好意,他反而猛地向前瞪着她。

“别折腾了!睡吧,这里没人会救你。”

说罢,狠狠踢了箱一脚,回屋留下的摔门声在夜里回响。

蚀月怀着凄凉的心境,偷偷地流下眼泪。

第二日雨淅沥沥的下,细嫩的杂草被雨雾湿染,寒气入体让她更失了力气。几个时辰后雨过天晴,蚀月决心再试。她用力地撞击,借身体推翻箱子,木箱仿佛获得了生命在院子里自由滚动。

正值黄昏时分,一位农人恰巧经过这里,奇怪地声响引起他的好奇。蚀月瞥见有人进来了,便更大力地敲击木箱,吸引他过来。在狭窄的缝隙间,两人目光交汇。农人先是惊讶于这孩童灰白惨淡的脸,回过神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保持安静。他掏出小刀,试图解开眼前的锁。

“唔!唔唔!!”

“嘘,别叫了,把人引过来我咋救你。”

“唔唔!!后……面!”

他背后有人!蚀月想提醒,但无法准确发出声音。

蒙面男子一棍打在他身上,农人哀嚎地趴着,想反抗,棍棒如雨点般密集地落下,让他根本站不起。直到最后一刻,他居然奔向箱子,将手中的刀塞进去。蚀月在木箱里看见农人痛苦地呻吟着,活活被人打死,她的心如刀割,默默地闭上眼睛,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木箱底。

闹出了动静,男子一边拖着尸体,一边交代旁人,“速速传信出去,被发现了”。

数日未进食的蚀月已经精神恍惚,额头冒着冷汗,硬撑着眼皮,自知已经无处可逃。她注意到周围渐渐没有那些人的声音?是走了还是在休息?

唰唰——

这时有个脚步声踩着草地,离她越来越近。

嗒——

木箱突然的声响,惊住了她!谁?谁在开锁。

蚀月紧握手中的刀,内心颤抖不已,未知的危险让她感到不安。随着箱子门猛然开启,有股强烈的风瞬间席来。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向着前方挥舞着尖锐的刀刃,试图寻找一丝逃脱的机会。

烈日当空,对方的面容在阳光下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袭青绿衣裳。孱弱之躯失去平衡将要摔倒,就在这刹那,有力的手接住了她手中的刀,同时也支撑住了她倾倒的身体。

昏暗一片…有几盏烛火…一股香气弥漫…

温热的湿气在脸上很是舒服,好像有人在旁边给她擦脸…

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她看到眼前之人手上深深的伤口,掌心都被戳穿了,居然还未包扎。

“你醒啦!我去叫太卜!你们照顾她!”那人走后,又有几个孩子围过来,将水果、糕点放在蚀月面前,她的确饿了很久,于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仿佛要将这些食物迅速塞进肚子里。太卜也闻声赶来,询问她的经历和病情,告诉她需要时间来恢复身体,蚀月点点头。

“您…救了我?”

老者微笑着点头,“见你昏倒在路边,便把你带回来了。”

蚀月感激地看着他,“谢谢。”

“现在感觉如何?如果无家可归,要不要留在我这儿,和这些孩子一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里也是孤独园?”

“不,这里是觉生馆,你愿意留下的话,就是你的家。”

她环顾四周,这里虽昏暗但足以抵挡严寒。他们穿着严实干净的衣裳,有着热情善意的面孔,飘零无依她决定且留在这儿,但还有千般挂念系在另一处,让她难以完全放下。

“我还有个家人,能不能也来这儿。”她鼓起勇气,提出了请求。

他闻言,眼神更加柔和:“当然可以,告诉我他在哪里?”

“孤独园,名叫阿元,头上绑着红色绸缎,是个很引人瞩目的孩子。” 第三章 青童(下) 至此,太卜终于寻得青童七人,以“公尸”之名招入宫中。

三人修医符,治愈病痛,祈福平安。

三人修鬼咒,天生易吸引邪物,便配戴红绳玉锁,一旦取下就会日日噩梦。

一人没有慧根,便干着杂役,在宫中跟着小士兵练武。

朝夕相处之间,蚀月得知被自己捅伤的男孩叫梢青,那日她带着太卜给的膏药去找他。梢青喜欢和花草树木待在一起,找到他时,正躺在院子里摆弄着手指,好似在瞧着什么。

她轻声道:“你的伤好点了吗?”

男孩展开笑颜摇了摇头:“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看,其实没有留下伤口。”

那日他掌心被戳穿,血流不止,为何现在又没留下一点儿疤痕?蚀月不解,捧起他的双手仔细端详,那模样惹得梢青忍俊不禁。

“我给你看一个东西。”他闭目口中念着法决,手指摆弄起来,各种树木在梢青的手指下,点哪里,哪里开花。

那是蚀月第一次见识了生的力量,她好羡慕。

从那以后,每当梢青的课业结束,她总是会迫不及待地等在门口,用那双充满好奇与渴望的眼睛望着他,央求他教授自己。无论多么复杂的符篆,他都陪着她一遍一遍的画。每当夜幕降临,他们便会在院中召唤夜燕,它们闪烁着淡淡青光在夜空中翻飞,为寂静的院子披上了一层梦幻的面纱。

时间慢慢过去,青童们守着地下祭坛和小小院子,从未踏出这觉生馆寸步。

只有阿元能去外面,他踩在柔软的雪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雪花飘落在他的鼻尖,冰冰凉凉的,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周围的高墙被雪覆盖,路上宽广无边,空无一人,他赶紧把下雪的消息告诉大家。

还是孩童的他们,心潮澎湃,众人逃出地下祭坛,跑到院中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这小小觉生馆中,有着他们的童年,方寸之间各色盛景。

梢青在冬日绽放花海,山空在秋末召唤喜鹊,

红棉除夕造出烟火幻想,每逢中秋大伙儿等阿元带回来街市的月团。

一阵春风,一声啼鸟,一夜奇景,一番心境,愿月长圆,愿他们始终在一起。

待到三年后,六人已经掌握礼法,从此跟着太卜出席各种祭祀,他们亲密无间,寸步不离,风风光光成为祭祀青童。如果不是那场战事,蚀月不会知晓,她表面看来是太卜的祭官徒弟,实则是为满足蜀老和皇室长生不老的药具。

蜀皇征伐姚墟,他们一路随行,在山间洞穴安置了祭坛。刚开始他们围坐祭坛本是祈祷平安,突然有一日太卜慌张地将小王姬送来。她已没了气息,任凭太卜、梢青、山空三人合力施展术法都无力回天。此时的太卜眼神琢磨不定,思潮起伏,他转过身打量青童,这七人里只有两个女孩,而蚀月和王姬正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之人,当初也是为此将她收入麾下。

“蚀月,天地神灵扶庙社,今日神明他…选了你。”

她小心翼翼地退后,盯着太卜手中的刀,不禁感到一股莫名的危险气息,这股危险远比祭夜吸收的邪物更为强烈,甚至比每晚的噩梦还要令人胆寒。

“我…不…”

“乖,闭上眼忍耐一些,很快就不疼了。”

她想逃跑,却无助地被侍卫抬起,他们粗暴地摘下了她手中的红绳玉锁。随后,她被放入祭坛的一个鼎中,而另一个鼎内静静躺着死去的小王姬。蚀月还未反应过来,头顶的光便已被彻底掩盖。

在洞穴里,蚀月躺在高台上撕心裂肺地叫唤,仿佛把此生的噩梦一次性做完了,太卜一日托一具尸体扔进来,献祭给她。

“太卜!能不能放了蚀月,我们再试试!再试试一定能有其他方法!”梢青着急地跪在太卜面前。阿元则动了杀心,拿着石块冲上去砸向太卜的后脑勺。目睹青童们眼底闪烁的恨意,他命令侍卫将他们带走并囚禁起来,只留下从小跟着自己的山空。

“你若违逆我,下场便跟他们一样。”

“…弟子不敢。”

“空,为师最信任你,你做不出有违伦常的事。但祭祀难免会有恶灵扰乱人心,先给你下个蛊,每日我会亲自来送解药给你。后面还有几人记得献上,再过七日我们就回蜀。”

“什么…蛊?”

“一旦离开这祭坛,便会吸食你精气的蛊。”

隔日献祭的尸体已经到了,山空看着祭坛不知所措,他没想过神圣的祭坛会变得血迹斑斑。他来到铜鼎旁边,发现今日几乎听不到蚀月的声音,一点呜咽都没有。他担忧地打开了鼎盖,看着眼前的惨像脑海混乱。数十具尸体扭曲地挤在一起,血液染红了女孩小小的身子,她痛苦不堪地低着头。

山空不禁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从鼎里抱起昏睡的蚀月,她竟然全身冰凉。喂她吃下一颗灵虫药,将红绳玉锁重新戴上她的手腕,准备背着她逃离。此时,他的心跳如雷鸣般急促,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但他绝不回头。

蚀月紧闭双眼,脸色苍白,仿佛寒风侵蚀下的花,逐渐凋零、残伤。他不停说着话语,不知她的梦中是何般模样,但希望能给她带来一丝慰籍。

“他们都逃出去了,就剩下我们俩……”

“你坚持住,可不能落下啊,马上就能见到大伙了……”

“等出去,我们就往南走,再也不回去了……我们几人一起找个新家。”

“…嗯”

尽管声音细若游丝,但听到她一点点回应,疲惫的山空感到欣喜。

“别回头…就盯着前方。”

“…嗯”

那条路很黑,水很凉,幼小的他们怎么走都看不到头。

“月…召唤夜燕,让它们领路。”

“…好”

她在山空背上描绘符咒,口中低声默念着,咒语时断时续,视线也若隐若现。

踏过浸没膝盖的水路,山空逐渐瞥见了前方的微光。

“你看…是夜燕”

“太…好了”

话音未落,山空跌倒在地,蚀月这才发现他的面色发白,虚弱不堪。

“你怎么了?”

“山空,你别吓我,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山空捂着胸口,这才知道师父下的蛊有多厉害。夜燕围绕在两人身边,仿佛在说就在前方,快到了。

“你先…跟着…它们走…”

“月…先走…”

“不,我们一起,换我来背你。”

可小女孩根本背不动少年,她只能拖着他的身子往前走。她的步伐蹒跚,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前方透着白色余晖,好似是个洞口,那里站着一个人!蚀月兴奋起来,竭尽的心力好像又有了希望。

等那人走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发熟悉,正是太卜。

太卜挥起大仗,毫不留情地将夜燕清赶。青光一点点地被侵蚀,最终完全消失,老者冷冷地瞥了眼瘫倒在地的两人,举起大仗一击便杀了山空,随着他颈上精致的连环玉断裂之声,青童彻夜相守的过去和远走高飞的未来,如今都消失殆尽。蚀月倚着石壁在绝望中凝视白光,她再次被束缚,被无情地拖回那冰冷的鼎中,困在无边无尽的黑暗......

蚀月矗立于幽暗洞口之前,生出许多凄凉的感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轻声自语:“这一路,走得何其漫长,如今,总算是抵达了此处。” 第四章 启程 “手里有多少盘缠?”

三人之中只有江缓能掏出几两碎银,阿元开始发愁:“这点钱走不了多远啊。”

蚀月取下头钗,又将换下的宫中服饰拿出来,“宫里的东西多少值点钱,去当了吧。”

江缓犹豫之后,也从怀里掏出金钗放在桌子上,那是她送的,一直舍不得用。

“有这些也行,那我们先去山下的镇子换点银两,走吧!”

这姚墟古殿修葺在山顶,从山上走下去足有三十里。但庆幸山路清幽很合雅兴,足把身心和耳目荡涤,蚀月无意之间身上带着几朵槐花,连落在花上的蝴蝶也跟着到了山下。

“掌柜,当点东西!”

掌柜抬起头,看到三人穿着朴素走进店里。他微笑着招呼道:“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袋子精致的首饰,递给掌柜:“这些能当多少银子。”

掌柜接过首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摩挲着这些精致的饰品,沉思片刻后开口:“这些首饰品质上乘,工艺精湛,应该能当得三十两银子。”阿元听后,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价格并不满意。

“掌柜的,这些首饰都是我家祖传的宝贝,岂能只值三十两银子?再加上这套衣裳,你再看看。”阿元语气坚定。

“哎呦,六十两,真不能再多了!”

手持沉甸甸的钱袋,三人踏入一家食肆痛快吃了一顿。江缓看到黄鸟在窗台上转悠,心生怜悯,用筷子挑起几粒米饭,轻轻放置在窗台上,黄鸟见状,欢快地啄食起来,随即振翅高飞。蚀月喝着茶看着这幕,眼底泛着丝丝温柔,即使他变成了蛊,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阿元细心地将账结清,随后将剩余的钱款均分为三,三人各自妥善收好,

“走,去渡口。”

行至半途,小镇的市集热闹非凡,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被小镇女人们紧紧围绕着的小摊,她们或低头细看,或轻声讨论,显得格外热衷。江缓费力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挤到了那个小摊前,原来,这里售卖的是各式各样的荆木制品,荆木制品形态各异,质朴而雅致,她的金钗被当掉了,江缓心中暗自思忖着不如梢上一根。

江上静悄无声息,只有几条小舟,在野外的渡口处静静地停放着。阿元和蚀月已经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江缓。

终于,江缓匆匆自街市喧嚣中脱身,面带歉意地挠头笑道:“抱歉,让你们等我。”

阿元摆摆手:“无碍,人到齐了,我们就出发吧。”

排排杨柳树,沿着河岸呈现出一片绿色,蚀月于船上打了个盹,直到飘落的杨花碎片惊扰了她。醒来时阿元还在旁边酣睡,江缓在他眼前独自划桨。水面上的浮萍被小船划开,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你的身体如何?有没有什么不适?”

“没什么问题,甚至比之前还要强壮,原来变成蛊还有这些好处。”

蚀月轻轻点头,如若有一天遇到危险,想必他也能自保。

“你呢?”江缓指了指脖子,他在问蚀月的自刎之伤。

“并无大碍,本就是一场戏罢了,我也没有下狠手。”

“哎呦!”船不稳当,摇醒了阿元。阿元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他拍着脑袋,试图清醒些。蚀月笑了,伸出手去拉他,“你还好吧?要不要再睡一会儿?”阿元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春风,感觉好多了。

江缓发现她的目光已不在自己身上,赌气背过身。听着身后男女亲昵,在耳鬓厮磨,有些吃醋地偷偷回看。

“唉!这条水路又通向哪里?”眼前出现了岔路,阿元发问到。

蚀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虽被树遮挡了,竟然真有一条路。”

“江流曲折回转,那边走错了怎么办?”

“偶尔走走错路也无妨,咱去看看?”

生出些好奇,众人划船向前,绕过树木,眼前豁然开朗,碧波荡漾的湖面呈现在眼前,湖中心有个小岛,绿意盎然,三人坐在那里休煦片刻。

阿元兴起,拾起一枚石子,手腕轻扬,石子绘出一道弧线,最终精准落入对岸,激起层层细腻的涟漪。这一幕,让一旁的江缓目瞪口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而阿元则是一脸得意,嘴角上扬,仿佛在无声炫耀:“怎么样,我厉害吧?”

“其实我这不算什么本事,她的绝活才精彩呢。”他微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女子。

只见蚀月用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复杂的轨迹,低声吟着咒语。片刻后,燕子仿佛受到了召唤,从入云的幽暗树木中飞来,围绕着三人翩翩起舞,相映成趣。

“认识一下咯,这位是新朋友。”阿元温柔地捧起一只燕子,轻轻放在江缓伸出的掌心。

可故人呢?那日太卜将剩下的青童和战俘关在一处,有人毒杀了看守的士兵,阿元便跟着蜀军回了蜀,其他人则各自分散,毫无踪影。如今只有自己和蚀月互相倾诉。

“你那么想离开的蜀都,也没有那么差吧。”

“……太好了,好得我快要信以为真我就是她了。我决绝的想要离开,也那么做了,我可以说不后悔,但没法说不愧疚。”

“后面这一路,去哪找呢?”

“走到哪,找到哪。我从觉生馆捎了一样东西出来,也许有用。”

“鬼灵术?”

“嗯,听闻此法可召唤百鬼,但当年我还没学到这。”蚀月紧闭双眼低吟咒语,却丝毫没有变化。

“怎么…没有动静啊?”阿元也不解。

蚀月不知缘由,以血作符,抚地起咒,一切都对照着古籍,到底是哪步出错了。

“天快黑了,赶路要紧,这符我接下来再研阅。”

小船重新起桨,渡过深青色的灞水,月色清朗。江缓抬手遥指远处,烟雨绿树中隐藏的灯火忽明忽暗。

随着小船的靠近,村庄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古朴的屋舍、青石板路、还有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他们找到个旅店,迅速安顿下来。

晚上旅馆內客人频繁进出,大门喧腾,蚀月独自一人想休息却不能安然熟睡。窗外走廊的人影让她的心弦紧绷,起身走到窗边,听不到任何动静。便点起烛火,满屋光明。当她打开门,风起了,吹动灯火乱晃,江缓站在门外,脸上染上一层浓浓的烛影,神情紧张地把她拉进屋里坐在榻上,吹灭了蜡烛。

“怎么?”蚀月问道。

“嘘!”江缓制止她说话,两人往门看去,听到了脚步声停在门口。江缓拿出匕首交到蚀月手里,自己则躲藏在门口。

门被缓缓推开,黑色身影出现在门口,打量着房间,透着床帘看到长发女子静坐着,仿佛一抹幽魂。

蚀月看着那双布满茧痕的手悄然探入,小心翼翼向前撩起薄纱,而她则紧握匕首,警惕至极。此时,江缓猛地冲出用尽全力勒住对方脖子,使其晕厥。正当二人以为危机解除之际,楼梯间却再度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每一声响动都如同重锤般敲击着蚀月的心房。

注意到她拿刀的手有些颤抖,江缓修长的手指包裹住她的手背,两人将锋利的匕首直指即将被推开的门扉。目光暗藏杀机,瞄准目标,待弦而发。

那人破门而入的瞬间,二人默契地将匕首猛然刺出,对方虽以双手奋力抵挡,江缓借机施展凌厉腿技,将敌人一脚踹落二楼,引得一阵混乱。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惊动了潜伏于二楼及走廊各处的黑衣人,他们迅速合围,将二人逼退至屋内,局势骤然变得剑拔弩张,无路可退。

“啊!”

突然间,门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幽灵般闪现,手持寒光闪烁的弯刀,迅捷无匹地掠过门槛,几缕断臂残影伴随着殷红鲜血飞溅,空气中顿时弥漫起浓重的血腥与恐惧。

江缓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直至确认无误,才愕然道:

“你是女子?”

阿元轻描淡写地回应,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现在才看出来?”边说边将虚弱的蚀月轻轻扶起,眼中满是关切。

“我们中计了,此地危机四伏,得赶紧撤离!”江缓语气急促。

然而,当他们匆忙返回欲取财物时,却愕然发现钱袋已不翼而飞。“糟糕,钱财尽失!”阿元与江缓面面相觑,皆是无奈。

“看来是一伙伙匪徒,我屋里这十余两他们没得手,恐怕还会再来。

三人趁着夜色掩护,匆匆逃离这片被阴霾笼罩的村落。沿途所见,村庄几乎成了空城,家家户户门户紧闭,漆黑一片,连一丝灯火都未曾亮起。阿元轻抚过门楣,指尖沾满了岁月与荒凉的尘埃,心中明了,整个村子已悄然落入贼影的掌控之中。 第五章 钱东镇 “哇!走了一夜,终于看到人了!”遇到推车上山采药的百姓,阿元感叹终于找到落脚休息之处了。她雀跃地跃起,目光越过重重山峦,锁定了远方石门上镌刻的“钱东镇“三字。

“两间厢房,住五日。”蚀月盘算着手里的钱,撑不了几个月,后面只能和阿元挤一挤了。

客栈掌柜笑容可掬:“客官,这是退您的钱,拿好了。右转,挂着蓝布的那几间便是你们的房间。”

“对了老板,我看这镇子还挺大的,有多少人啊?”

“约莫三千余户,客官怎么打听这个?”

阿元心中暗自盘算找人之事是否棘手,遂又问道:“不知这镇上是否有人精通祀术之道?”

“有,你去钱家香堂看看,特别灵!镇上百姓无不敬仰那尊金身菩萨,时常前往祈福求愿。”

“金身菩萨?金子做的?香客都这么有钱?”

“那是钱家有钱,他们祖上建立了这个镇子,连镇子的祠堂都是他家家庙。”

“谢谢,过几日我们也去拜拜。”

奔波了一夜,三人都在房内休息。

蚀月梦见她坐在轿子里,撩起窗布看见皎洁的月光从树枝间掠过。这轿子不知走向哪里,她想掀开逃离,却窜入一团黑影。惊得她蓦然从床上坐起,暗夜的风雨吹进窗户,感觉分外寒冷。

阿元发觉她神情不对,便撩开她的袖子。“你的玉锁呢?”

“落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落哪了!你没那个东西,迟早要…”她收住了自己的话,怕让蚀月忆起青铜鼎中的旧事。

“我去给你找!”阿元瞬时起身,披上外衣往外走。

“不用了,落在很远的地方。阿元…没事的,我多画一些安愈符,以后夜里你就陪着我,你陪着我就不怕了。”

阿元心疼不已,每一次见到眉眼弯弯的蚀月时,心脏都会隐隐作痛,小时候她只是下意识接近她,保护她。她们理所当然的要好起来,比亲姐妹还亲近,比爱人还要默契,一个眼神,她就懂她。

“你太凉了,我去找点酒,温酒热热身子。”阿元开门,刹那间桌上的纸便被那疾风吹散。

蚀月重新披上衣服,将地上纸张一一捡回,窗外的雨可不管忧愁的人喜不喜欢听,仍是不停地下着,她倚着大门凝望着月亮失神。

江缓住在隔间,望到她的身影,他看了眼手中的荆木,思量着要不要现在送出去,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跟随那份牵引,悄然步出隔间。

“蚀…月”这两个字,他轻声吐露,仿佛是对着风中低语,却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唤出她的名字。

蚀月听见声响,回头看站着的是江缓,他手中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笼,照亮了周围的黑暗。“蚀…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吹风?”

蚀月微微低头,回答道:“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就待到了现在,也要回房了。”

正当她转身却看到一只梅花,她愣在原地。人之不存,何忍见此旧物乎?

江缓不禁皱起了眉头:“你在想他。”

“偶尔会想起,很偶尔。”蚀月的回答夹杂着伤感,她上前去看了那梅,风前不散香。

江缓本想送出荆木,见她心烦意乱的样子,就此收回伸出的手。俊逸的脸庞轻轻叹气,心中满是无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他想起那次在秦安山看到桃花倾覆,偷偷藏了一把想送给王姬。却得知余九业捡来这十来框花瓣也是为了送她,看着自己手里的几片花瓣,怯懦地低下了头。

这次又是重蹈覆辙。花朵凋敝,结一颗芳心苦涩。

第二日早,三人决定去看看那钱家家庙,的确香客颇多,远远的就闻见焚香之味。

“这外面就是金身!”阿元好奇的往前凑,忍不住摸了摸。

“但有点小啊,看惯了蜀都的神像,原来外面民间的祠堂长这样。”

“对百姓而言神明哪有大小,能保佑就有信徒。”

“菩萨菩萨,求求你帮我寻寻孩子。”蚀月瞧见一位老太太跪求着金身菩萨像,口中念叨想找到失踪的孩子。由于手里只有一文钱,自觉惭愧,怕神明看不上,便用纸叠成个纸元宝,走到神明桌前一鞠躬说:“老妪今天只有这点钱,就请菩萨多多包涵。”听到此,她才发现所有香客都投递文钱,甚至是碎银,生怕付的少,菩萨就不会保佑了。

离开香堂后,他们在镇子上转悠,开始想找人的方法。

“伙计打听一下,这里有没有人叫这些名儿。”

“我不认识。”

“小兄弟,这里有没有人叫梢青?”

“没有没有,我们这的名字都是有名有姓的,以姓钱、王、刘的居多。”

三人遍访街巷,却无人知晓他们所寻之名。

“十几年了,他们也许已经改名,以名寻人,实为难事。”阿元皱了皱眉,但随即,他心生一计。

“换一种找法,以后每日召唤夜燕,他们若在白日看到闪着青光的燕子,一定会认出是你。”

蚀月轻挥衣袖,空中顿时有夜燕振翅而来,它们盘旋于镇子上空。

三人找了家面馆,喝着菜汤,留意着是否有人焦急地寻找燕子。这时街上的人陆续靠边,把路让给一位身穿华丽礼服的老人,他步履蹒跚,但眼神坚定,仿佛对此已习以为常。

阿元找了旁桌路人打听:“这是谁啊。”

那人打量了一番,发觉是三个异乡人便回答:“钱家的管家。”

“对待钱家管家的阵仗都是如此,那钱家的人在这里不就是皇帝?”

“可不是,谁让他们家一直是镇子最大的财主呢。”

一番交流后,也吃得差不多了,并未有人来寻夜燕。三人回到旅馆,蚀月又付了几日的房钱,决定剩下的七日,每日申时都召唤夜燕在镇子里飞几圈。

鬼气强盛,蚀月被一连串支离破碎的噩梦缠绕,辗转反侧,终难成眠。月色下的街道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偶尔的犬吠声打破了这份宁静。漫步在石板路上,走到香堂门口,发现此处竟然夜里都开着,她不由自主地进去。

她轻步上前,虔诚地向那尊金身菩萨行了一礼。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个细微的异常吸引了她的注意——菩萨的唇瓣,在月光的映照下,竟微微张开,与白日里紧闭的庄严之态截然不同。蚀月缓缓靠近,只见菩萨的双唇被精心涂抹上了一层金粉,更令人惊奇的是,透过这金粉,竟能隐约窥见内里的牙齿。

那是尊…肉菩萨,里面是人!此景让蚀月心生不祥,准备离开,然而,未及迈出庙门半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门外悄然逼近,紧接着,华丽的红轿稳稳停驻于庙前。

下来的人身穿道袍,年纪约有二十多岁,书童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低声道:“少爷,到了。”男子点了点头,举步向庙内走来。

“这位香客,亥时来此朝拜,十分虔诚啊。”

“白日里人太多了,夜里才来敬香。”

“姑娘有一双莹白的手,可惜修长的手指,亦无血色。是否需要去医馆看看?”

“不必费心了,我路过此处,不久就会离开。”

“哈哈哈哈哈,连异乡客都知道这里的菩萨最灵,我钱家真是祖上保佑了。”

蚀月微笑回敬,退至门口,速速离开。

“王改”

“小的在。”

“快把这香钱带回去,别叫人看见了。”

“好的”

“另外你觉不觉得,我这尊菩萨也改换换芯了。”

“明白,明日我去安排。”

“不用明日,刚才那人就不错。”

黑夜之中,蚀月隐约感受到背后似乎潜藏着不速之客,当她猛然转身,却只捕捉到一片深邃的暗影。她试图摆脱这种不安的感觉,但无论走得多快,被跟踪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直到走到一个街角,窜出几人迅速将她团团围住。而在这群不速之客之中,赫然站立着先前所见的书童。

未及反应,蚀月只觉一阵眩晕袭来,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被一顶装饰华丽的红轿送往不知何处。 第六章 肉菩萨(上) 蚀月醒来身处祠堂之中,到处挂着红丝线和铃铛,这里弥漫着熟悉的气息,似乎和钱家香堂一样,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步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红衣长袍的身影,他已然褪去了先前的道袍装扮,外披一袭洁白如雪的外袍,更添几分飘逸出尘之感,然自得地漫步于祠堂之中,手中轻轻把玩着一缕红丝线。

“钱家呀,建了这个镇,还把家产都散出去了,现在镇上的商户都是我钱家的。祖上留下规训,我一刻都没忘,不能收回那些家产,更不能收其他家的礼,你说功德大不大。”

“那拜什么神,他们都应该拜我!我自小喜欢这天神地祇宗庙,都说那金身菩萨最灵,我也建了一个,大伙纷纷来朝拜,这钱不就又回来了。”

他边说着,玩弄着红线绑在蚀月身上,蚀月瞪大了眼睛,看着越来越多的红线在自己身上缠绕,却完全不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

“我听闻有一种秘术,供养厄人,这种人生下来就可吸收仇恨、恶意,有皇室将他们当作抵挡恶灵的器具。人处疾则贵医,有祸则畏鬼,这个力量若能加以利用,哈哈那我可真成神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蚀月冷着连问到,此时身子扯着红线竟动弹不得。

“嘘,有没有关系,一会儿就知道了。”

两人对坐了一个时辰,钱少爷睁眼瞧着烛台,现在已是子时,再看看眼前的女子和周围的红线不为所动,看来又只是体弱多病毫无血色的人罢了。他起身,从祠堂的木盒中取出剑,剑身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紧握剑柄,准备刺穿蚀月的心脏。

然而,在剑尖即将触及蚀月胸口的瞬间,铃铛开始纷纷作响,红线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祠堂的门被吹开,屋顶厄符纷纷掉落。

外面的乌云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似的,天地一片阴沉。法阵之中的女子衣袂翻飞,眼神幽怨而诡异,一时,他从她空洞的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忿恨、黑暗、邪恶、仇怨……

钱少爷战栗而兴奋的放下剑,磕头跪拜:

“您想要什么?”

“小的弄来供奉您。”

晚间阿元发现蚀月不在房内,等到第二日也不见回来。她心中起疑,便四处在客栈内寻找,江缓看到她慌张的身影,上前询问出了何事。

“不见了!她人不见了!”

“你说谁?蚀月?她昨晚不是和你一起在房内?”

“没有,半夜她说出去转转,一夜未归。”

“走,我们分头去外面找。”

“好。”

两人已经跑遍镇子的角角落落,始终不见她人。在香堂门口路过好多次,这次总算进去,可惜得到的答案也是无果。

天色已晚,金色的烛光渐渐在夜色中升起,钱家仆人不解为何少爷这几日晚上都不去香堂了,还总是乐呵呵的。每天回来后,哼着小曲,卸下道袍,饭也不吃直接就往祠堂走。

“今日,有两位小兄弟来香堂询问您的消息。如果我给他们一笔钱,您猜他们会不会就一走了之。”钱少爷抚摸着道袍上的金丝线,得意的看着蚀月。

“不用回答,一试便知。”说完,他命人将饭菜端走,关上了祠堂的门。

蚀月默不作声,看着被红线拉扯的手根本动弹不得,亦无法划出符召出夜燕。

今日已经是第七日,再过三日就是他们原定离开的时间。

江缓回想着昨日去过的各处,那香堂总是隐隐牵绕着他,但小小的院子一切都尽现眼前,的确什么都没发现。

他正思索着,小贩来敲门说有人找。带着疑惑来到客堂,发现来人正是香堂的道长。道长身着黄色道袍,手中持串檀木佛珠,神态宁静而庄重。

见到他,道长微微点头,眉毛耸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兄弟的朋友找到了吗?”

“感谢挂心,还未。”

“可真遗憾,这镇子靠近山头,时不时有人走失,山那边就是河,常有匪徒出没。如若真找不到,恐怕你们要去那边寻寻,我这里有些银子,小兄弟可以路上用。”

“不必了,这钱我不能收,谢道长提醒,明日我们就去山头再找找。”

五更的风声飕飕,阿元出来看见江缓和道长拜别,很是奇怪。

“这么晚道长来做什么?”

“问我们找到蚀月没。”

“他知道我们住在这儿?当真神通广大。”

“你准备地怎么样?我们去镇子前的山头找找。”

“走。”

道长坐着轿子回到香堂,穿过肉菩萨来到幕帘后的小门。人走进去,曲径通幽,一番大户人家的景象,沿着走廊朝里走,旁边陈列数十间屋子,他打开最后一间的门,里面的女人已经多日不进食。

“您的朋友已经离开了,安心留在我这儿吧。下人喂您的菜,最好吃进去,否则您真的会死。”

“我不要人喂,你给我把红线取了,我自己吃。”

钱少爷看着她软弱无力,也没有什么兵器在身。“也行,不过我守在这,看着您吃。”

下人将蚀月红线取下,她的手臂抬了三天早已疲惫不堪,重重摔在地上,根本抬不起来,她趴在地上勉强动着手指。钱少爷恭敬地将饭菜端到她面前,看着她想拿起筷子,手指却不停使唤的样子嗤笑出声。

“我还是喜欢那晚的您,再让我见见,好不好?”

蚀月无视他的随言碎语,勉强用手抓了几片菜叶子和肉放嘴里,喝了几口水。看见她吃完了,钱少爷使眼色让人帮她重新捆绑,蚀月趁着间隙,活络手指偷偷划了符。

阿元和江缓在钱东镇的石门处寻找踪迹,真怕她被匪徒又抢了去。两人走在半山腰正好极目远望,望见晨曦的高空中群燕向镇子飞去。

“那是夜燕!”阿元惊呼,双眼倏开,原来她一直在镇子里。

“快跟上!”两人追逐着燕子跑,错落的屋檐遮盖了它们的踪迹,两人在街道上左顾右盼,不知往哪里走。

“这边!”听到江缓笃定的话语,阿元便跟着跑,这时她发觉竟然跑不过这小子。

“江缓你看到燕子了?”

“没有…但我就是感觉在这边!”江缓越往前跑,心中那丝莫名其妙的牵引就越紧。在钱家香堂门前两人停下,推开前来早拜的众香客,来到金身菩萨之前,就是这里感觉最强烈,心里的萦绕快要显现出来。

他强拽下菩萨身后的幕帘,引得众人惊呼。

幕帘落下,背后的隐门露出,两人瞬时踢门而入,才发觉这后面是钱府祖宅。 第七章 肉菩萨(下) 府中的人看到有外人闯入,拿起棍棒朝两人扑来。阿元反应迅速,轻松躲过了攻击,以精湛的武艺将这些小喽啰打倒在地。她本担心江缓,他却毫无惧色,一掌就干掉了两人。

“这边!”两人未作过多停留,继续朝着府内跑,沿着走廊他们来到最后一间房,上面写着——祠堂。

急促的心跳更加猛烈,冲击着江缓的胸膛,他抬脚怒踢开门,祠堂内寂静无边,只有微弱的烛光摇曳着。两人快速扫视四周,发现各个角落布挂满了红线,十分诡异。

在层层叠叠的帐幕中好像看见一缕倩影。是她!蚀月!

他把阿元的叫声抛在身后,向她飞奔而去,莽撞地闯入了阵法。霎那间,屋顶上符咒点燃,数十根红线顺势烧起来,红线缠着蚀月的手腕和脖颈,将她紧紧束缚动弹不得。江缓不懂怎么解开杂乱无章的线,越拉却越乱,越拉却越紧,看着蚀月痛苦地挣扎,火焰逼近慢慢吞噬她的裙摆,看过去就像残影即将与火融为一体。

江缓只专注的望着她而忘了火势已近身,顾不了脚下的炙烤之痛,用身躯扑灭了她身上之火,上嘴用牙咬断了她身上的缕缕红线。

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奔离法阵,喘着粗气滚坐在地上看火势烧到屋顶,蔓延到其他屋子,万里青天火焰熊熊映照着楼台。钱少爷逃窜而出,身上被火球包裹在地上打滚,嘴里还求着:“神明保佑!快救救我!老祖上快救救我!”

笑话!他竟然祈求神佛保佑,行违神祇,天则罚之,钱家的一切烧成灰烬。

“我有点好奇了,你俩到底怎么认识的,多亏了这小子,不是他我们根本找不到这里。”

蚀月手腕上红丝线勒出的血痕还未褪去,听见阿元的话,她扭头看见江缓一直盯着那伤口,满眼的担忧和自责,明明他的伤势才更严重。

“没事,这只是个小伤而已,一点儿都不疼。”听到这话,江缓红着眼咬紧牙关。如果跑得快些,如果手里有刀,他能直接斩断那些红线就好了。

三人搀扶着走出香堂,蚀月来到金身菩萨身前,将其放置在地,用衣袖擦了下菩萨的脸,金粉之下是一具少年的尸体,他们将其横在香堂前,将钱家的劣迹大告于天下。

阿元为江缓处理着伤口,有些好奇地问到:

“对她有意?”

“......嗯。”

“但若她心有所属,那人不是你。”

“我知道她心里有人。”

“不痛吗?”

江缓脚下的腐肉被锋利的剃刀缓缓剥离,他默不作声,但额头的汗水大粒大粒的落在地上。

“真能忍,你小子拳脚功夫有点厉害,学过?”阿元拍着江缓的肩膀问道。

“没有,我没这机会。”江缓摇摇头,自己从未学过,但的确速度和力量都比从前强了,也许是身体里的蛊在帮他。

“那我授你剑法,我的本事以后都教给你,学不学?”

他见识过阿元狠绝的剑法,若有机会求得一两招,往后若有危险也不怕了。“学!”

近日放飞的夜燕,皆如石沉大海,未得半点回应,看来这里的确没有青童的痕迹,三人决议后要前往下一个镇子了。

离开这座小镇之际,他们被一处景象牵引,香堂之外,被金粉覆盖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而在尸体前,一位年迈的老人正虔诚地跪着,那是前几日他们在香堂偶遇过的妇人。此刻,她紧紧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泪水如泉涌般倾泻而出,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中的悲痛与自责全部宣泄出来,众多镇上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围观。

“我的儿!我找了你一年啊!你居然就在这里,为母悲哀,为母过错!”

老妪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沉重和悲伤的气息,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蚀月轻轻拉了拉阿元的衣袖,低声说道:“阿元,去给老板说再呆一日吧,我送送这个孩子。”

经过一夜的准备,蚀月将少年葬在花海中,鲜花遮盖了腐败的四肢,只剩完好的皮肤裸露在外,像在花园中睡着般,母亲的眼光就是他的寿衣,在蚀月的祷告声中,众人将他埋入土中。

江缓跪在她身后忍不住贴近了些,学着她的样子祭奠,距离之近能嗅到她的香尘。

蚀月久久跪坐,直至善意的镇民离开,阴云薄雾也离开,少年的遗憾也离开。

他不过十岁模样,可惜生命却夭折得太早了。这几日,她频繁噩梦,钱家少爷应该杀了不少人,鬼气才会积攒这么多,还有多少逝去的生命却不留半点痕迹……

回到旅馆,蚀月连夜写了许多安愈符,第二日柳枝上露水滴落侵染了一些,便又抄写了一遍,神明应该知晓她的诚意了吧。她挨家挨户将符贴在房屋上,希望这个镇子今后平安多些,喜乐多些。

“我帮你。”男子的手接过蚀月举在空中的符纸,她回头一看,是江缓。

她分了半叠给他,两人在墙头贴着符纸聊起来。

“伤还没好,能这样走动?”

“不碍事,多走走,我才好得快。”

“江缓,你来宫里以前,有自己的名字吗?”

“有,但我更喜欢现在的名字。”

“是因为《乐记》所说的其乐心感者,其声嘽以缓?”

“不是”

“那是‘江梅且缓飞,难忘白雪枝’的诗作?”

“不是,我都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意思。”

“那……为什么?”

“因为是你取的。”

“你取的,我很喜欢。”

江缓迎着光展开笑颜,摇摆的臂膀拂过她的衣袖时,南宫的回忆瞬间袭来。她本以为塞满只有痛苦虚假的过去,同样也留下了少许悠哉游乐的时光。即使只是朝夕,只是瞬间,原来再痛苦的时节,泪珠儿和花瓣都会一同洒落。

她捏紧手中最后一张安愈符,递给江缓。“这张是给你的,快些好起来,不要再受伤了。”

不要因为我,再受伤了…… 第八章 般流城(上) “咦,你们俩一大早究竟去哪里闲逛了?居然都不带上我!”阿元双手叉腰,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与好奇,显得气势汹汹。

“去送了些安愈符,想着让你多睡会儿,养足精神。”

“我知道你去了,昨夜我看你画着画着就睡着了…可是这小子怎么会知道你要去呢?该不会是晚上一直守在这里,没睡吧?。”阿元笑着打趣,惹得江缓害羞地红了耳朵,转身匆匆躲回了自己的房间,仿佛害怕被阿元继续调侃。

望着江缓那略显狼狈的背影,阿元忍俊不禁,随即凑近蚀月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小子,真是有情有义啊!对你如此体贴入微,真是难得。”

蚀月微微一笑,眼神中透露出赞许的光芒:“和阿元你一样,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他现在可是我的徒弟了,你注意到他的身手异于常人了吧,速度和力量都非同一般。我从未见过没有练过武的人竟有如此出色的身手。”

“因为他不是人,是蛊。”

“你...你说什么?他是蛊?”

蚀月点头回应道:“所以和他相处打闹你要格外小心,他的血有毒,可不好治。”

阿元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哇哇哇!我徒弟真厉害,以后再练练剑法一定是个狠角色!”

收拾好行囊,今日真要离开钱东镇了。往前二十里就是般流城,听闻般流城全城信徒,每日都要三拜神明,他们决定去那里看看。据说那里还有一颗古老的神树,灵气鼎盛,是信徒们心中的圣地。

踏入般流城,一股静谧之气扑面而来,只有礼钟声在空气中回荡,街头巷尾,处处可见供奉着神明的庙宇。城中央有个大殿,围绕着大殿的雕塑群像,她无法分辨是护法神,还是怒目金刚还是妖魔鬼怪,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好似被收集在此,数量至少五百多个,层层叠叠坐在那里,她在这些人的脸上,看到了街上会看到的面貌。坐在最中间的是个儿童模神像,她伸出手蒙住下半张脸,看着孩子的眼睛,蚀月觉得熟悉,我们儿时是不是也长这样,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阿元紧握着手中的名册,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最终在一个忙碌的卖货郎面前停下了脚步。

“找人,你们找官府呀,每家每户的人都有登记在库的。”卖货郎热心地指引,他们这才意识到,这般流城不是村落镇子,而是旁属五代管辖。蚀月也回忆起来蜀都好像有外派使臣来这儿的惯例。“谢谢,小兄弟那再问问官府怎么走呢?”

行至府衙,铜门沉重而庄严,阿元三人步入其中,小吏的身影在忙碌中显得格外渺小,他们的请求被轻轻一带而过。

“不行不行,等吴官爷回来,这事儿我们做不了主。”

“他多久回来?”

“哎,这个嘛,我们也说不准。吴官爷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有时候处理事务可能需要数日乃至更长时间。如果你们的事情真的很着急,不妨明日晨间再来一趟,或许那时候能碰上他。“

阿元皱了皱眉,心中暗自盘算。小吏见状,又补充道:“或者,你们也可以留下书信,我们会代为转达,只不过能否及时得到回复,就不敢保证了。”

他们最终决定留下书信,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写明,并附上名册,落笔后正当三人准备离去时,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人神色一凛,对视一眼,似乎有大批人马正朝此处赶来。

屋内的小吏闻声而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口中不住地寒暄:“官爷,真是巧了,这里正有三位客人想要查阅户籍名册呢。”就在小吏转身欲介绍之际,江缓与蚀月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脸愕然的阿元于他面面相觑。

“呃…一人?也罢,既是来寻人的,官爷请看看。”硬着头皮,将手中的名册递给了归来的吴官爷,心中暗自祈祷能有所收获。

吴命接过名册,目光扫过阿元留下的名单,问道:“你们要找何人?”

“这上面所有的名字。”

“可不少啊,我帮你查查,看你风尘仆仆,你不是般流城的人吧?是寻人至此?”

“正是如此,官爷。如果您能帮我们查到这些人的下落,那真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

“这名册太多了,过几日你们再来拿结果,如何?”

“好的,我们…我等您的好消息。”

吴命正准备转身离开,阿元瞧见那两人正鬼鬼祟祟地往门口溜,她心中一急,他若此时转身定能看见,情急之下,她猛地抓住了吴命的手。

“我叫阿元!早就听闻吴官爷大名,很是敬仰。来!认识一下!”阿元的笑容灿烂而略显僵硬。

吴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看到阿元那双诚恳的眼睛,他也不好意思直接抽回手,只好任由她握着。阿元似乎察觉到吴命的尴尬,连忙松开手,哈哈一笑化解气氛:“吴官爷别见怪,我这人就是直性子。对了,听闻您武艺高强,能否露两手给我们开开眼界?”

吴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谦逊的笑,正欲开口婉拒,却见阿元已兴奋地拍手,招呼起周围的人群:“来来来,大家都围过来,看吴官爷露一手!”

吴命无奈苦笑,却也只好暗暗运气,准备施展几招拳脚功夫,以不负众人期待。只见他身形一动,拳风呼啸,引来众人阵阵喝彩,气氛一时之间被推到了高潮。阿元故意拖延时间,一边用眼神不时地朝某个方向瞥去,直到那两人已经安全离开,才大声告别:“再会,再会,吴官爷。”

“你俩怎么回事?突然躲什么?留我一人骑虎难下。”

听到阿元问话,江缓才从蚀月牵着自己的余温中回神,“哦哦…他…认识我们,那个吴官爷是蜀国的外派使臣。”

蚀月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既是惊喜又是感慨。他在这边看来过得不错,很是受人尊敬,往日两人结下了友谊,可如今却不能脱出身份相认。

“过几日,阿元你一人来吧,我和江缓都不能再露面了。” 第九章 般流城(中) 清晨,蚀月被信徒们虔诚地的念经声唤醒。起身瞧见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带着温暖的光,提醒着她,六月已悄然临近。走出房间,只见百姓们都整齐地坐在寺庙的庭院里,低头默念着经文,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一个时辰后,大家才回到家里和商铺,这是他们的晨礼。

在这待了三日,几人已知晓般流城的习俗,等到散场的钟声响起,三人动身来到了铺子。在这里行走,若被吴命遇上了真不知如何解释,毕竟有些事情,即使解释了也说不明白,他们便想选两顶帽帘遮盖面容。

店里银色铜镜颇为小巧,蚀月拿起来打量,镜中意外映照出另一张熟悉的脸庞。

“阿元?竟然在这里碰见你?”

偏偏遇上他!识别出吴命的声音,江缓迅速从架子取下一顶帽帘,率先盖在蚀月头上。

阿元惊愕转身,疑惑地看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官…爷…好巧。你…你也来买帽子啊?”

“我来拿衙内装束,有很多新人来我府上。这两位,是你朋友?”蚀月和江缓紧张地屏住呼吸。

“对!我们一起的,三兄妹!从隔壁村子来的,刘元儿,刘海儿,刘波儿。”

“你妹妹叫刘波儿?这名字倒是别致。”吴命被阿元巧妙的话语转移了注意力,瞧了瞧身穿白衣的女子,看起来十分娴静,居然有这样的名。

“她叫刘海儿,弟弟叫刘波儿。两人都不方便露脸,是祀术做行当的,有规矩。”阿元皱了皱眉,似乎自己都编不下去了,真是见了鬼这遭遇见他。

“巧了,我也有幸当过一段时间太卜,若非今日身负要务,行程匆匆,我真想带着你们慢慢逛。另外你要找的人后日来府上吧,今日先走了,改天再慢慢聊。”

阿元长呼:“欸欸,再聊…再聊。”

等他离开,蚀月掀开帽帘一角探出头来,眼底闪烁着在意。

后日阿元前去官府,却被告知,那些名字都不在般流城的名册上。

“啊?那你那天为什么不说?还需要我跑这一趟!那这城里有人会祀术吗?”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全城的人多少都会点,这里是每日三拜的般流城,你听…”

远远的,又听见寺庙传来的诵经声。随着微风,诵经声悠扬而深沉,让人心生敬畏。街道两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低头闭目,虔诚地合十祈祷。

“好,我算是见识到了,般流城果然名不虚传。”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我请你们三兄妹喝点小酒,就当为你们送行了。”

“那可不必,我们…”

“我这酒是从蜀都送来的,偷偷告诉你...皇室专供!”

阿元本想推辞,但一听到“酒”字,便按捺不住了。她回忆起蜀都的佳酿,那独特的酒香仿佛瞬间唤醒了味蕾。

“行!你说哪日便哪日!”

“就今晚如何!”

黄昏时间,三人出现在酒家门口,心事各异。

“师父真行,我们躲还来不及,你却安排我俩儿自己送上门。”

“没事,你俩儿盖好帽帘,我就喝一壶,喝完咱就走!”

吴命已经命人将饭菜备好,正翘首以盼在二楼等他们仨,看到楼下的人影就起身相迎。“快来这儿,这是般流城欣赏黄昏最美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天空,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金黄色。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壮丽,仿佛是幅美丽的画卷。微风拂过,带来了河道的丝丝凉意,也带来了远处的花香。很像,这里看过去很像蜀都,也许般流城和那里也只隔了几座山峰而已。

几壶下肚,阿元和吴命都已经醉了,江缓也被他们灌了酒,一杯就倒。

“海儿,今晚你都没怎么吃,酒也一口没喝。碰个杯,就一杯,好不好?”

蚀月透着薄纱望着吴命,他和以前一样,傻里傻气,随随便便就把心肝掏出来。不禁感叹,也许正是因为吴命的这份热情和真诚,才让她在宫里有个可以托心,可以信任的人。

她伸出手指,举起杯来,两人的影子倒映在琥珀色的酒液里。他们碰杯,看着吴命一饮而尽后发晕的样子,她轻轻地笑了笑,撩起薄纱将酒杯送入口中,尝出蜀国露水的记忆和风的形状。

吴命瞧见女子弯起的嘴角,想起一个人,清晰而又模糊。那个人,曾经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却又如同晨雾一般,悄然消散。

他趁着醉意,唤着:“王…姬…”

酒杯从指尖滑落,已经昏睡的吴命无法捉摸蚀月的惊慌。

隔日,她的心中回荡着昨夜吴命急促的言辞,唯恐久留之下,自己的秘密将无所遁形。“既然这里没有他们,我们赶紧离开吧。”

“走不成了!”阿元慌乱地跑回客栈,她本想去马肆打听价钱,骑行既轻松也比较快,结果听到消息说封城了!

“为何?”

“般若寺里面走失了几人,神不知鬼不觉。听人说是被鬼勾引了,还有人说是本来就不是人,已经死了,只不过飘着一缕冤魂留在寺院。”

“只有寺里面的人吗?”

“商铺老板的妻子也没了,说是大早上醒来就不在床榻上。”

“所以就封城?”

“对,封城至少在里面的人安全。”

夜幕低垂,细雨绵绵,蚀月独坐窗棂,苦思脱困之策。看到商铺老板从街道走过,神态迷离,身子颤颤巍巍。她推了推睡着的阿元,两人悄悄跟在身后。追到了城门口,守卫已经走了,眼看商铺老板就要朝着北面的森林走去。

蚀月还想往前走,她感觉那里有股强烈的恶意,步子才迈开却被阿元拉住。

“你别去!”

“夜燕为信,如若有难,你再来救我。”

看着蚀月离开的背影,她藏不住眼里担心,还多了几分厉色。如果需要,她便有心斩断这绵延的森林,银色弯刀在她腰间泛着月光刺眼。

另一边,江缓毒蛊缠身已久,每至夜深人静之时,便独自承受噬骨之痛,以免被蚀月察觉。雨夜中他蜷缩成一团,此番剧痛更甚,无药能平。他学着蚀月祈祷,双手合十祈求神明垂怜,不一会儿疼昏过去手也未放开。

待他苏醒,已是日正当空,房内空荡,蚀月不知所踪。闻听昨夜城中又添失踪之人,他心急如焚。翻遍了镇子各个角落,都没有人见过她,那她…那她也许在城外。

江缓行至城门,这里有数十人把守,领头人正是吴命,昨夜又有人走失,他们正在用木头封门,而他熟视无睹。

吴命将此人拉住,“你干嘛?”

“放我出去,你们再继续。”

“胡闹!昨夜又失了两人,所有人必须呆着镇子里,这门就此封上,外面一日不平,我们就一日不出。”

“我要出去,谁敢拦我,我杀谁。”他掏出剑,劈开堆在旁边的数颗巨木振威,吓得守卫退后了几步。

此时身后有异动,弯刀凌厉,江缓反手擒之,未料到阿元还有后招,举起一棍棒向他重击,江缓倒地不起。

处理完这疯子,阿元连忙向吴命连连道歉。“你们封门,别理他。”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阿元终于将江缓脱回客栈绑在床上,考虑到他力量异于常人,又加了几根铁索。“徒弟啊,你安分一点,这事可不是你我能瞎掺和的。人间之事尚可应对,但若涉及幽冥之秘……别瞎操心,老老实实呆在这等她,可不能两人都丢了。” 第十章 般流城(下) 进到林中深处,这里云雾缭绕,乱云并不飞散,越往里走,妖雾越浓,充满了整个山谷。蚀月一路跟在商铺老板身后,他此时才恍然惊醒,发出尖叫。他困惑万分,明明前一刻还安然躺于床铺之上,转瞬之间,却已置身于这幽深诡异的林间。

蚀月轻轻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试图给予一丝安抚。然而,当老板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长发如瀑、肤色异常苍白的女子,那场景太过惊悚,使得他瞬间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别杀我,别杀我!您说出名姓,我回去年年为您敬高香!”

“我是人。”

“啊?吃人?我肉很老,很难吃的。”

“我说,我是人,不是鬼。”

商铺老板睁开双眼,想起来这姑娘在自己店里买过帽子,心中暗自揣测,她或许也遭逢不测,迷失于这幽暗密林之中。

“姑娘!原来是你!夜色深沉,我竟未能即时认出。”

“老板,您夫人恐怕也在这林中,你对这片林可有了解?”

“此乃北麓后山,人迹罕至,但有寺里的人偶尔来这取井水。”

“那你带路,有水之处,也许有人。”

抵达那口古老而幽深的井边时,众多失踪者的身影在井边徘徊,他们的面容写满了恐惧与疲惫。其中,商铺老板的妻子尤为引人注目,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无神,显然已被鬼气深深缠绕,生命之火摇曳欲灭。围绕在她周围的众人,无一不是同样遭遇,喘息与叹息交织成一片绝望之音。蚀月将身上的安愈符尽数用了,暂保他们性命无忧。

“找过路吗?”

“不是我们不走。”一个声音颤抖着回答,“明明做了记号,可无论怎么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转。若妖雾不散,看不清前方,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是不想让我们走吧。”另一个人补充道,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绝望。“真不知道撞上什么鬼门关。”

众人稀稀疏疏的猜想竟然提醒了蚀月。对,鬼门,这里是不是有鬼门,她决定独自探寻。

森林深处,光线逐渐暗淡,蚀月的身体因长时间的跋涉而变得疲惫不堪,她找到了一块看似安全的巨石,倚靠着它,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意识逐渐沉沦。在梦中,那团始终挥之不去的黑影逼近,梦中的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开始在林间狂奔,试图逃离这片无形的梦魇。然而,四周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枝条化作锋利的荆棘,无情地撕扯着她的衣衫,划破了她的肌肤,鲜血淋漓。

待她惊醒,四周依旧是一片迷雾缭绕,森林的静谧中带着几分诡异。她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块巨石旁,可伤口在夜风的吹拂下隐隐作痛。

此处,雾更浓了,她看不清,徘徊着不知所去。一只小手轻轻触碰了她的指尖,是个孩子的大小,手腕上有个绳挂着圆滑的珠子,可能是玉。

“你是谁。”

对方不应答,只是将她引导到山崖下的一座石塔,这里仿佛是天门,硬生生将山崖一分为二。蚀月仔细审视,发现石塔排列异常,心中顿生明悟。

“原来如此,门户被封,他们无法归去,亦阻我们前行。”

“谢谢你,你是…?”她看了看周边,却发现那孩子已消失无踪。

这地方处处都蒙了层青苔,凑近了看,青苔下有字,字迹在苔痕后时隐时现。用手摸了摸笔画的凹痕,这才确信自己猜得没错,是墓碑。她看着自己身上伤口,也许只能试一试了。

以血作符,抚地起咒,口中挨个念着墓碑上的名字,每念一个,便多一份沉重。

然而,起初并无异象发生。蚀月不甘放弃,再次以血绘符,一把撒出,顿时地面震动,白骨自土中伸出,数十具骷髅缓缓站起。

“是…你…叫我?”骷髅们发出空洞而低沉的声音。

“这片森林怎么回事,为何停留在此,回答我。”

“我们乃奎城将士,野外奔波苦尽尝,战死后被困在此地。”

“奎城,我从未听过这地方,不知在何方。”

“一直向南走,最南处就是奎城,我们想回家,你能帮我们吗?”

百年前南北都有战事,许多人战死在野外,尸体不埋葬乌鸦来啄食,便只剩枯骨。天刚亮他们就忙着出去打仗,可是到晚上却未能一同回来,这些将士幸而留有墓碑,也是当时战友留下的吧,对故土的遥望化成了执念。

“我送你们回去。”

在幽静的天门前,蚀月端坐念一段口诀,重新摆放石塔。

皓月银辉之下山花飘落,她祭拜礼魂,重寻回乡的路,石塔显露金光从迷雾中开辟一块洁净的地域,鬼门重开。

而后,金光蔓延到水井休憩处,迷失的子民也跟唱微妙的经书。

城里的人注意到了千屡金线笼罩着森林,纷纷停下脚步,低头闭目祈念。

众人祈愿,日照轮回,清退迷雾,这可是每日三拜,全城信徒的般流城。

屋里,阿元正竭力束缚着江缓,然而,一缕金黄色的阳光自窗外倾泻而入,让两人瞬间静止。窗外看出去,已是金光附城,百姓被吸引着走出城门,在绚烂的光辉中,一幕幕奇迹上演——走失的亲人从森林复返,众人喜极而泣。

而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光影交错间逐渐显现,那是蚀月,缓缓而来,孑然一身。

守在城门口的吴命,望着她,身着一袭洁白无瑕的素衣,腰间银灰色的束带随风轻轻摇曳,腰间银灰色的束带白色素衣银灰色束带,耳上戴着红玛瑙耳坠,犹如看见了王姬。他脚步禁不住往前,想看得再仔细些,身后的一阵疾跑打乱了他的思绪。

那是江缓,他顾不上还未卸掉的链子,不顾一切地向蚀月奔去,她的衣衫破了许多口子,露出血肉,鲜血在衣裳留下丝丝缕缕的痕迹。他眼中闪过不忍,但能做的也只是给她挥去尘土,戴上帽帘。帽帘藏住她的面容,却藏不住江缓眼里的爱意。

般流城的子民得知他们要走,将她破旧的衣裳缝制如新,商铺老板娘送她了一串银饰铃铛挂在袖上,在风中叮铃做响,十分悦耳。

城门处,吴命特意牵来了骏马和他们告别,看着她依旧戴着帽帘,忍不住问道:

“你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你真的不是她吗?”

“你的微笑,你的身形,甚至是你的声音,都和她如出一辙。每次看到你,我都仿佛看到她站在我面前。但我又知道,她已经……她已经……”

蚀月没有回答,只是向他鞠了一躬,随即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府上,吴命感慨万千,落笔写信:

王姬虽然仙逝,这几日遇见了一位太像她的人,我分不太清,你在就好了。 第十一章 云朗 夜里三人从林中穿梭,依稀听见水声潺潺,他们顺着声音走进,发现一颗诺大的扶桑灵树,用其气韵福泽四方,守着般流城。

眼前的美景让人肌骨寒肃,阿元更是兴奋不已,纵身一跃坐在了扶桑树的枝干上,招手道:“别走了,快来这儿看看,景色简直太美了!”

蚀月晃神的间隙,江缓抱起她飞跃而上,三人闲坐在高树浓阴的最高处,遥看辰星追着飞云,月光好像在江里浮游,千枝万朵红丝轻拂,袅袅地蒸腾着浓郁的芳香。寂寥的幽境仿佛是世外桃源,时间若就这样停止下去,停止在扶桑树下的奇景,停止在三人清朗的脸容,就这样停止一千年一万年。

刹那间,蚀月回想起在钱家家庙中,这具身体里浮现的杀气。如果有一天压制不住,她会不会伤到重要的人呢,看了看身边的阿元和江缓,她低声呢喃。

“如果有一天你们想走,随时可以。”

“放心,我不会离开。”

与马上回答的阿元不同,江缓不解这句话的含义,后来他才明白她一次次推开自己的举动,是她小心翼翼的求救。

骑马赶路快了许多,不到三日,眼前已经是云朗之境,传闻中这里叱兽骇人,三人互相提醒定要小心些。可进了高于天际的十首铜门,走出狭窄幽暗的吊桥,他们对眼前的景象震惊失色。肩上鸟,地上虎,怀中侯,掌中虫,人人都带着兽宠。就连到了驿馆,也是老板的兽宠,一只青蛙,跳着引他们去到自己的房间。

“哇,我也想要兽宠!”阿元激动不已,留意着外堂吃饭的宾客。人与兽宠十分亲密,这样的相处之道在云朗已经是百年之久了。临近端午,蜀都向来有驱虫式,这里没有药草味道,想必也是为了保护这些小家伙,原以为云朗之人与野兽做伴残暴凶残,没想到如此其乐融融。

“徒弟!今日买酒的任务就交给你吧,为师去和青蛙耍耍。”

“好,正好我也想去街上转转。”

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江缓手里紧握着那壶刚温热过的酒,然而心脏骤起剧痛,身躯失控,重重栽倒在喧嚣的街巷之中,面容扭曲,尽显痛楚。以往一两月才发作,而今却频繁至斯,这个月已经二度来袭……

待他意识逐渐回笼,耳畔隐约传来两名男子的对话,言辞间透露着冷漠与无情。

“这蛊早就认了主,你驱使不动的,拿出去扔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奇怪,可他明明没有结血祭啊。唉——本以为捡到个大便宜。”

“走你!”两人粗鲁地把他扔在草丛里,此时身体中蛊毒肆虐,眼前天旋地转,四肢如同灌铅,动弹不得,唯有痛苦与无助紧紧缠绕。

黄昏悄然降临,在房间里的蚀月轻挥笔墨,完成了一枚安愈符。本想送给江缓,踏入他空寂的居室,只见清冷一片。

“他人呢?”

“刚走了三个时辰,怎么这么快就担心了?”阿元打趣地看着蚀月,手指还不停缠绕她的发丝,怪不得旁人觉她是个男子。

“他常独自出行,不告诉旁人缘由。”

阿元摆了摆手,一脸轻松。“无妨,他自保有余!剑术已近乎我三分火候,寻常人难以近身。”

尽管阿元如此宽慰,蚀月的心仍难以安定。她回到屋内,静坐窗前,从繁星初现一直守望至夜幕深沉。

阿元立于屋顶,目睹群燕翱翔天际,忽觉气氛有异,匆匆跃下,直奔蚀月房间。“怎么了?你为何召唤夜燕?”他神色凝重,显然察觉到了蚀月的焦虑。

“江缓至今未归,必须找到他。”蚀月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好,寻他。”

两人在城镇走了大半圈,耳边传来野兽的叫唤十分骇人。阿元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不禁低语:“他会不会遭遇不测,被那些猛兽……”

蚀月嘀咕:“也许…是他想通了…走了。”

“他哪里舍得!夜深了,一无所获,先回去吧,咱明早再继续。”

江缓醒来时睁眼所见是只硕大的雪豹,白色的爪子正按在他胸口,稍一使劲就能把他肠子掏出来。他吓得跳起身,躲在屏风后与它对视周旋。可豹子并不搭理他,甩着大尾巴走出了房间。江缓跟着它来到庭院,瞧见飞鸟兽禽都围绕着一名男子。

“醒了?”

“你身为蛊,怎么没有食过血肉。”

江缓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蛊毒发作时他脑子里会有些残忍的画面,尤其是看到鲜血舌头发痒,所以他总是逃到山里空旷之处,那里既无人,也无兽。

“你这身子残破不堪,命不久矣啊。幸好遇见我,我已经帮你度命。”

“你救了我?谢谢大夫。”

“小兄弟是哪里人?

“生在古蜀。”

“古蜀?我也曾经在那生活过,这也是缘分。你就在这里修养几日吧,我帮你调理调理,保不齐还可以多活几年。它们都是你的病友,记住别打架哦,相互照顾照顾~”

可他不能呆在这儿,他要回去,正准备离开却被雪豹拦住了去路。

“你现在走,只会死在半山腰。”

“有人在等我。”

“真要等你的人会一直等你,不差这几日。但你这遭走了,也许就没法活着见到他们了。”

江缓陷入思虑中,一不留神就被雪豹绊住,伏在它身上回了房内。

他躺在院中朝朝企盼燕子出现,今日亦如昨日,又是失望,他望着满园的鸟儿呆呆出神。

“三日了,她们还没发现我不在了吗?”

“嗷”雪豹在一旁安慰他。

一股香气传来,阿元和雪豹同时回头,原来是开饭了,飞鸟兽禽都跑过去吃着大夫特制的草药果子。

“你在等什么,还不过来?”

“燕子,我在等燕子。”

大夫随他一起望向天空,好心提醒他。

“已经六月末了,不会有燕子。”

杳杳地没有一点音信,蚀月起身又放出夜燕寻他。每隔两时辰,夜燕便掠镇而过,却次次无功而返,江缓的踪迹如同迷雾般难以捉摸。

房门吱呀开启,阿元风尘仆仆归来,手中紧握一封信笺,字里行间仅留一讯“鹭山医馆,静待。”

二人和老板打听后,得知这是家远离尘嚣、专治生灵之疾的医馆,就在城郊鹭山上,听闻大夫医术了得,没有他治不了的病。老板话音刚落,她们就匆匆冲出门,奔向鹭山。

远处矗立在山腰处的高阁让人发愁,两人抹去额尖的汗继续向上攀爬。

终于爬到半山腰,一座古朴园林映入眼帘,园中草甸之上,那人,正是江缓,安然入睡,似忘却了世间的纷扰。

阿元怒气冲冲,一脚踢开医馆的门,对着初醒的江缓就是一记重拳。

“你小子居然在这睡大觉,知道我和蚀月找你都找疯了吗?!”

“我没有…我…我蛊毒发作,幸得一位大夫相救,才得以脱险。”

蚀月看到他平安无事,心里的不安也随之消散,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幸好你还知道写信,告诉我们所在之地。”

“信?我没有写过信。”他的回答让空气一时凝固。

“若非你所为,那是何人看到夜燕,会给我们梢信……”

“这还是我教你的呢。”突然,一缕话音传入耳中,蚀月惊决,猛的侧身寻找!

只见柳条轻垂,透过斑驳的树影,隐约可见一位身着青色衣衫的身影。他轻轻拨开柳条,缓缓走来,那遥远的思念与回忆也随之在心中悄然滋长。蚀月这才确信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脸上藏不住的欣喜,这是她这路上第一个得偿所愿。

找到了,梢青。 第十二章 七夕 “梢青!”历时经久,阿元激动地看着他,奔上前用力抱住故人。

“哈哈哈快下来,差点没被你勒死。不过你这股子蛮劲儿,还真是没变呢。”

“蚀月也是,好好地活下来了。”

我们…都活下来了。就这样几人在医馆安顿下来,每日忙碌地救治着各类受伤的动物。阿元还是毛手毛脚,常常和来看病的动物吵起来。除了救治,阿元每日还带着江缓练剑,渐渐地这小院热闹起来。

“你在这多少年了?”

“四五年吧,之前在各处游历,后来定居在云朗了。也就守着这小小医馆,有客人来访时忧喜各半,无人关心时只能与落花对话,度过此生吧。”

“红棉呢?你们没有一起?”

“逃跑的时候,在人群中走散了。”

“何处”

“云朗”

“……”

晚间大伙坐在院子里等着开饭,这几日他们相处地十分熟络,飞鸟叼着筷子,雪豹伏着饭和碗,其他每个人手捧着一个菜,还未入坐几只兽宠已经靠过来争抢着要吃。阿元刚用骨头堵上白犬的嘴,大脸猫又偷偷将爪子伸向桌角的鱼。如此嬉闹,惹得大伙笑声不断,在鹭山传扬。

“七夕到了,明日下山去看看?你们来到这儿,若光藏在山里,可会错过云朗的好风景。”

“哪里的七夕不一样,不都是人间儿女求露水姻缘。”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梢青说完,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身旁的小花猪。

一行人带着兽宠下山,雪豹出现引来众人侧目连连惊呼,在喧哗声中他们抵达尘海观。攀爬数百阶,护花帷幕显现,红色的栏杆工巧地缭绕围护,那里被精心保护的是一颗银杏。不同于秋天灿烂的金色,夏日的银杏绿木成荫,无论是叶子还是果实都碧绿青翠,十分清新。

亭台池馆整天都被暖烘烘的太阳熏抚,不少兽禽躺在在这里露出肚皮晒太阳。借着七夕人们难得聚在一起享受热闹,连带这里的动物也在匹配姻缘。

“我家二牛健壮力大,今日在此看看眼缘,求一良配。”

“世间仅有千只的绣花鸟,我这只还是雌性,你说巧不巧,和你家绣花雄鸟,天生一对儿!”

“大家都知道本大夫呢,养了一只花猪,其母在山间生下它就死了,我真是一口粮一口粮将它喂大呀,如今也到生产的年纪了,看看各位家里有没有白白胖胖的好猪,若是愿意入赘鹭山医馆,保证长寿安康,还独享山景小院儿~”

江缓透过银杏树下的福牌,瞥见被话语逗笑的女子,嫣红的笑颜和绿水中妖娆的花影相映成趣,各以其风姿平分着好光景。他匆匆在福牌落笔后,跑到她的身旁,从此紧跟着她,赏她眼里的景,听她周边的音,始终舍不得离开一步。

阿元从断桥看着江缓和召南身影迢迢,拉住身旁的梢青问他。

“你觉得这两人般配不?”

“元大媒人,你有何打算。”

“嗯,我决定把蚀月交给他,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还有人照顾她。”

“放心,你命长着呢。”

比他俩加起来还长,梢青看着穿梭在花影中的两人,担忧涌上心头。他帮江缓诊治时已发觉此人命数早已耗尽,不过靠着一颗虫蛊苟延残喘,他还迟迟不以血肉将蛊唤醒。一个油尽灯枯,一个恶灵满溢,恐怕……

梢青的思绪被身旁的紫衣女子打断,她的篮子里捧着玉蛇,吐着舌信子吓到了怀里的花猪。他轻轻拍着花猪的翘臀,安抚它受伤的心灵,又觉得女子有些眼熟,是不是来过医馆看病。

从尘海观下来,一路人顺便到镇上闲逛,医馆因新添了几位食客而面临食材短缺,梢青遂决定添购些辣味调料以备不时之需。在镇中穿梭时,蚀月被一间分隔有序的兵器铺深深吸引,店内琳琅满目,利刃寒光闪烁,其中不乏稀世珍品。她轻抚刀身忽然心生一念。

“老板,买刀。”

“姑娘,你想要多大的刀?”

“轻巧一些,随身带。”

今后…今后用它的地方估计会很多。

夜幕降临,院子里弥漫着欢声笑语。然而在这热闹的氛围中,蚀月却独自一人待在屋子里,显得格外孤寂。此时,江缓轻轻推开房门,步入屋内,缓缓伸出手腕至蚀月面前:

“我还没有结成血祭……”

蚀月微微一愣,满是不解。

“我想和你共结此誓。”

听到这里,停下了手中笔,余光看见他的身影又近了一步,她开口:“有一天如果你想离开去过自己的日子,还是没有羁绊束缚好些,那样才算得幸得福。”倘若结成血祭,蛊之命就是主人之命。蛊随主人的意念动,主人让他寻死,他就活不成。这样的话,对他并不公平。

“遇见你,已是幸事,你若一直都在,那便是我的福泽......”

“所以,和我结缔吧,无论我身在何处都能找到你,万一有天我意识不清,也不会伤害你。”

他真挚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蚀月,等待身旁之人有所回应。

她不知江缓是从何时开始频繁在自己眼前晃悠,她愈是躲避,他似乎愈能寻得她的踪迹。经过眼神迂回的较劲,蚀月心中的防线逐渐软化,重新提起笔,在符咒上勾勒出复杂的纹路,二人各自将鲜血滴落在符咒之上。

随着蚀月低声的默念,符咒突然化作翩翩飞舞的蝴蝶,在半空中盘旋着,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最终,在半空中散做灰烬。

“血祭已成。”

“我为何感觉并无明显异变?。”

“血祭本就如此,不显山露水,无甚特别之处。”

“但是血祭之景,竟能如此之美?”

美?幻术当然美。她心知,养一只人蛊,需以自己的鲜血持续滋养,直至两人的血液彻底融合,方能施展咒术。血祭之路,往往伴随着撕心裂肺之痛与刺骨之寒,她深知其中的痛苦,更不想让他承受,故而选择以谎言换得他的安心。 第十三章 七月半 这几日蚀月、梢青、阿元三人总是聚在屋内,神情严肃。从清晨到夕阳落下,再到入夜后可以听到碧纱窗里传出棋子落盘的声音。

整个房间都被贴满安愈符,她强撑着双眼和梢青下棋,今日定然不能睡。

直至子时,窗户被妖风冲击着,几张安愈符滑落在地上,蚀月落棋的指尖停顿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落盘。

“怎么了?”梢青看出她的迟疑。

“符咒松动了,他们来了。”

“别分心,我们继续。”

“梢青,你感觉到了吗?”

梢青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再次抬头他的双眸浸在寒光之中,竟然说出恐吓之词。“放弃吧,你逃不开!”

这是梦!蚀月眼前的视野从山间木屋变成街道,后又变为封闭的柜子,沉没水中的铜鼎。原来自己早已陷入噩梦,群鬼在屋子里周旋,靠近她的耳边发出厉声,她在床榻上念着口诀,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群鬼也在念叨什么,话音缠绕难以分辨。紧张之余,蚀月说错一个字,清脆得就像美玉被击碎,身旁时而哭泣时而开放笑语,群鬼就这般进入了她的身子,她的瞳孔变得漆黑无神,瘫倒在床榻上。

今早阿元交代江缓不要靠近,但此时屋子的蜡烛灭了,寂静无声,他有些焦急。

梦中的鬼变化着形态,引诱她。

“你需要我们……”

“不要克制……”

赤焰如龙蛇般蜿蜒舞动,其长度似乎延伸至无尽之处,而那团浓重的黑影则如同梦魇般步步紧逼,迫使她不断后退。在她身后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仿佛要将她吞噬。

面对这般绝境,她不禁在心中暗自追问:究竟为何,我仍要苟活于世?

绝望地闭上眼睛,或许放弃挣扎也是一种解脱呢?她抬头仰望,只见天空宽广悠长,然而那浩渺的苍穹却始终容不下她。想到这里,她毅然向那无尽的黑暗深渊倾身坠落,青绿的微弱光芒在她眼前晃过。下意识地伸手,竟意外地抓住了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树干。她紧紧握住那树干,感受着手中粗糙的树皮传来的触感,仿佛在这一刻,她与这株顽强的树木之间建立起奇妙的联系。她不再是一人,而是与这株树木一同在黑暗中挣扎。

江缓注意到她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袖,便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用力握住她颤抖的双手,他骨节分明的拇指轻柔地将她额角的冷汗抹去。

蚀月震惊于眼前的景象,只见原本光秃秃的树干竟然生出了枝桠,它们缠绕着、生长着,一圈又一圈地将她的手腕紧紧裹住,仿佛要将她牢牢固定在悬崖边,不让她掉下。

强撑到清晨的薄雾轻轻环绕在她的腰间,极目望去迎来太阳升起,黑夜结束了。

她缓缓睁开眼帘,朦胧间错将阿元的身影与江缓重叠,两人的手指间还缠绕着未解的牵绊,他的手背赫然印着一道细微的指甲痕。随着现实的轮廓逐渐清晰,她慌忙抽离手,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轻声细语:

“我…我以为是阿元,未曾料到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江缓心中不解,他们已经结成了血祭,为什么还不能是他?他的答案一直是她,但她却连机会都不给自己吗?

梢青和阿元躺在不远处的地面,终于苏醒过来,打破了屋内的沉寂。阿元急忙跑到床边关切地打量,回想起七月半昨晚,蚀月眼神诡异,举着棋子迟迟不下,当他们试图上前唤醒她时,却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力量推开,双双晕倒在地。

被推开后的江缓则低垂着眼,透过肩角静静地看着蚀月,可无法融入他们三人共享的记忆空间,只能黯然神伤,默默转身,背影中透露着无尽的落寞与无奈。

后面的几日,他们的生活还和往常一样,然而微妙的变化却在悄然发生。江缓刻意回避蚀月,无论是小酌时不坐她身旁,还是行走时避开她的房门,甚至连照料病人也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当众人提议前往观看铜鼓赛神时,他也以种种理由婉拒。

“徒弟,为何不去一同观赏呢?”

“那日我打算去给花家送礼。”

“其实晚一天去也无妨,听说它们要等到下个月才配种。”梢青试图劝说。

“你们尽兴,我身子乏了,想早些歇息。”

这些话语被蚀月听在心里,嘴里的米粒嚼了好久,她都咽不下去。

众人敲响铜鼓,据云朗风俗,今日是诞神之日,他们持着仪仗、金鼓、杂戏,迎神出庙,周游街巷。大家跟着队伍人越来越多,满街都是幡旗,走过山村水寨,江上的风吹开如烟的浓雾,露出桥对岸如画的丰采。

“那边是何处?”蚀月好奇询问。

“云朗之东边,聚集着不少猛兽,鲜少有人住哪,但是对于云朗之人来说,那片林中才是神灵居住之地。”

队伍没有踏上桥,而是隔岸祭拜。蚀月初见这样的祭祀,她挤到人群前打量着这位巫傩神。他身着藏青布衣,戴着傩面只露出双耳,耳朵挂着月牙银饰,待手指携着树枝作符后,江中鱼儿跃出水面,水尘滔滔,人和兽宠在他身后跪拜,她们也不自觉跪下,这股生息之气,不比梢青差多少。

见江水恢复平静,老翁敲着鼓槌从众人间穿梭而过,百姓起身随着朝街市走去。

蚀月注意到祭祀案桌的供图,那幅画中的景致竟与觉生馆惊人相似。她不顾一切地扯下幡布,却被川流不息的人流推搡,迷失了方向。此时有双手从背后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轻柔地环抱住她的头部,她下意识地蜷缩在那人的怀抱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布。

等游神行列散去,才抬眼与江缓四目相对,她欣喜地拽着他的衣袖。

“太好了,有线索了。”

“为什么不看路。”

“你不是去给花家送礼了,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蚀月…以后你要习惯有我。你的身边不止有阿元,还有我。难道我不重要吗?”

直白的心意终于藏不住,他明明绕开了街市,又忍不住回头来找她,他明明有一百个心思在想她,挂念她,也无可奈何地埋怨她。 第十四章 年画屋 “蚀月!蚀月!”

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阿元正站在街角向他们挥手。

“你手上拿着什么?”

“你看呢。”

“这……这是……?”阿元震惊地看着幡布上绣着的图腾,眼中满是疑惑,而梢青则是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不是也觉得似曾相识?这越看越像是觉生馆,莫非这里还有其他人的踪迹。”

“但这幡布缺了一块图似的,方方正正又是什么呢?”阿元翻来覆去地打量,也没看明白。

“梢青,刚才那位进行祭祀的人,你可曾识得。”

“他是云朗的巫傩神,从十五岁开始掌位,如今已经年满四十,无心参与外界纷扰,只求庇护云朗万全。一年只有今日出关,其余时候都在尘海观修炼,他休的是嫁接术,一年四季都以长袖傍身,听说那外衣下是伤痕累累,是他将祸端转移到自己身上,才保云朗无灾无祸二十载。”

众人再次来到尘海观,穿梭过前院的银杏树,他们来到了巫傩神的住处。门口站着两位圣童,梢青向对方请示后,等待片刻,随后圣童便指引他们前行。

“我为众人呼风唤雨,我为众人潜入地狱,傩面现,灾难祛。”一人在高台起舞,傩面似烙在他的皮囊,从未有人见过他真实的面容。以一人为神,多么危险。以一人之力庇护万人,又是多么痛苦……

一曲舞毕,他静静地立在高处,目光深邃地盯着蚀月,仿佛预知她的到来。

当他轻盈落地,圣童为他精心布置了一张座椅,他悠然地坐下品茶。与此同时,兽宠——一条金光闪闪的长蛇,在他的身体上灵活地穿行,最终巧妙地藏匿于衣袖之中。

“为何见我”巫傩神的声音虽然平静,却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梢青走上前举起幡布,“请教此物何来?”

“幡布?”巫傩神轻咦一声,微微侧头,望向那面早已残破不堪的幡布,似在回想。片刻,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但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开口:“云朗之东的林间,有你想要的答案。”

听到他的话,众人准备离开,然而蚀月却留在原地,心中仍存有一个疑惑:

“蛇天性食肉,你却叫它们食素和奉斋?”

巫傩神微微颔首,“兔子食草,但也会咬人。人与兽同类,都有需要消除的业障,但愿众生都早日得度。”

黄昏时分,众人横渡江面抵达对岸。此地散布着诸多陈旧的屋舍,显然曾有人居住的痕迹。经过一番搜寻,众人终于发现了一间仍冒着炊烟的居所。轻轻推开房门,屋内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年画,洋溢着浓厚的乡土气息。

步入客堂,只见一男一女两人相对而坐。女子容貌娇艳动人,但神情却显得有些冷漠。梢青试探着唤了声“红棉”,然而那紫衣女子却不为所动,静静地像画中人。

梢青心中一凛,正欲上前细问,却被那男子抬手制止。两人撕扯起来,男子突然用笛子唤出黑蛇,试图偷袭他们,幸好被雪豹发现,它发出一声怒吼,警示着周围的一切。

阿元和江缓急忙抽出身后的长剑,与男子对峙。男子见状,冷笑一声,黑蛇咆哮着向他们袭来,自己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客堂。

梢青将红棉护在身后,走过一张张年画和绣图,每一幅都描绘着精美的画面,但奇怪的是这些长卷和幡同样缺了一块。

一阵浓郁的香气飘来,吸引蚀月靠近画屏,这副中秋赏月图中的流萤好似在飞,她触碰了画卷竟然掉落其中。

“蚀月人呢?”听不到身后动静,阿元疑惑地转身,眼前却只见陈列的画卷,论她如何呼唤,都没有蚀月的回应。

突然!年画中刺出利刃,男人竟然半截身子藏在画中。红棉反应迅速,紧紧拉着梢青两人纵身跃入画中,留下阿元和江缓与其周旋。年画老板见状,发出一声怒吼,他身形扭曲如同一条正在蜕皮的毒蛇,吹起手中的笛子,唤来一群黑蛇发动攻击,场面顿时变得惊心动魄。

“这也太多了!砍都砍不完!”拿剑疯狂地砍着,但黑蛇的数量越来越多,甚至有几条已经爬上了阿元的身体。

“用这个!”江缓用剑划伤手掌,扔给了她。沾染了蛊毒的剑刃瞬间将黑蛇逼退,只要被这剑刃划过的黑蛇都会立即死去,而且尸体不再动弹。两人配合默契用沾满血色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黑蛇们纷纷垂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

而年画店老板,眼见局势逆转心中惊恐万分,试图趁乱逃跑。他刚刚跨出店门,便感到一股寒意袭来。只见阿元手持弯刀,刀尖已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冷冽的刀锋让他不敢有丝毫动弹。

“江缓,你去找他们,我盯着这家伙。”

如果说江缓在这世间最熟悉什么,恐怕就是蚀月了。他总是不由自主望着蚀月,那份痴迷与牵引难以言表,即便在画中世界,人群熙熙攘攘,他也定能找到她。

画里有穿戴整齐,吃着桌上丰盛宴席,优伶、仆从相随的人,

也有坐在乘着五彩画舫左盼右顾的人,

有喝足了酒吃饱了饭,在桥一带高声乱嚷喧闹,唱不成腔调的歌曲的人……

但都不是他想找的人,他们置身月下但其实并没有望月。

他要找的人,必定是在仰望月亮、沉醉其美。

究竟在何处?究竟在何方?

江缓开始在画卷中仔细搜寻,试图捕捉那抹熟悉的身影。

直到他看向西北角落的树荫,幽冷的月光下佳人疏影摇曳翩翩,穿着洁白的衣裙立在溪边。

画里的人笑脸盈盈,被无穷无尽的欢乐溺爱着,自是与她不同,一脸凉薄,显得格格不入。不想破坏这份喜悦,蚀月找到无人之处呆着,时间长了,以至于地上的落花也多了起来。

她心知此处为幻境,更确定那女子就是红棉,只有在红棉的天空中,月亮是永远圆满的,画里的人拥有永无止境的夜,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里的绵绵细雨下不停,她的衣裳早已湿透,冷意渐渐侵袭着她的身体,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左顾右盼想找些树叶遮挡,正巧看见走来熟悉的身影——江缓。

蒙蒙细雨中他的轮廓越发清晰,打着伞向她走来。

“我带你走?”江缓轻声问道,声音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你来了…陪我再多看一会儿。”月亮哪能日日都圆满,这景只有画里才有,她还想再赏几刻光阴。

浩瀚广阔的夜空中,月亮像宝镜般升起,月静风闲,万籁无声。空中只有淡薄的云,这一轮满月将那四通八达的大路映照得千里光明。一阵风吹起,又一阵风吹过,在明月清风中,两人并肩而立。江缓不经意间注意到树上绽放的花蕊,他轻轻吹拂,花瓣随风飘落在两人的肩头,惹得女子舒展笑颜。

过去她望月的样子,在江缓眼眸里一层层重叠。南宫院中独坐摇扇,高登亭楼祈愿望月,寺中提灯驻足瞩目,雨夜倚着大门凝望着月亮失神,还有扶桑树上和现在身旁的她……将回忆搁置身后,如今他们一同望月,同喜同悲。

“梢青在画卷之外?”

“或许吧…进来已一个多时辰,我无法确定他是否已从那幅山水画卷中脱身。你刚离去不久,那位女子便携他双双跃入了那幅流动的山水之间”

“双双?”

想到这蚀月勾起笑意,起符召唤夜燕,万千燕子闪着青光从夜幕中袭来,在其身后伴随着绵延不断的枝丫,是梢青在唤他们。

两人立于枝头,于夜空之下,借由这群燕的庇护,穿梭而出,画卷中的人们无不惊叹,恍若仙人降临尘世。 第十五章 幻树 梢青的声音冷冽如冰,逼问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究竟是如何与她相识的?“

跪在地上的男人显得有些慌乱,“真的,我就是在路边捡到她的,我只是想要一个女儿,陪在我身边。”

“那她记忆又是怎么回事?谁抹去的?”

男人听后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是我,真的,我不知道啊!”

梢青手里攥紧一枚刻上法术的印章,那是从年画店老板身上找到的。如今红棉失了心智,忘了过去,除了施法什么都不知道,而这个男人,似乎与红棉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没有伤害过她,他都不知道……看着利用她造出的一副又一副幻境,他惊惧不已。

把红棉接回鹭山医馆已经数日,梢青试了很多法子,她还是未曾开口。

“我们别逼她。”

“我知道…但我太想了解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她就在我身边,我这么多年却不知道…我还有一副药!可能有用!”

梢青慌张地跑了出去,留下蚀月独自守在红棉身旁,儿时的玩伴鬓角已悄然染上了白发,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揪心。“红棉,我和阿元两月前才来到这儿。我们从蜀都出发,先到了姚墟古国,那山巅上的宫殿无人打扰,唯有野草在微风中摇曳,动物在其中自由穿梭。山洞还在,山洞里依旧阴暗潮湿,我沿着熟悉的路径走了一段,心中不禁涌起一些画面…我们小的时候仿佛就在昨日,历历在目……”

听着听着,红棉侧身靠在蚀月身上,仿佛内心的波澜与她一般。

“你记得?以后我每天都和你聊聊,还有好多趣事呢。直到有一天你愿意开口,愿意告诉我,你经历的所有故事,无论你需要什么,无论你想说什么。”

后面几日三人轮着照看红棉,怕她记起什么,又担心红棉会突然发生变故。

“除了有些消瘦,身体已无大碍,但怎么还是不说话。”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能找回她已经是万幸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徒弟!徒弟!人去哪儿了,今晚的碗不洗了吗!”

梢青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唉,我去洗吧,你也别打扰他了,那也是个愣头青,居然放了那么多血。”

蚀月手里的汤勺碰撞瓷碗,清脆声响回荡于室,数日一直在红棉这儿,竟然把江缓忘了。

另一个屋子里,江缓心绞痛如刀割,无药能平,眩晕感袭来,仿佛整个屋子都在旋转。他试图像往常一样跑到山间寻求片刻的宁静,然而剧痛却让他跌倒在地,无法起身。

这时门轻轻开启,蚀月走了进来。她身上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气息,这气息在屏风和枕席间缭绕,让人心神荡漾。江缓看着她,神思渐渐迷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向自己。两人跌落在地,蚀月还未坐稳,江缓已经将头枕在她的腿上,颤颤巍巍地喘着粗气。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蚀月的陪伴下,减轻蛊毒带来的痛苦。

蚀月看着江缓白皙的面庞冒出滴滴冷汗,里衣包裹住的胸膛起伏着,频率缓慢。轻轻捻起他脸上一抹乱发,小心地将它们抚到耳后,不让其扰了睡眠。

不是说身体无恙吗?为何还要骗我?蚀月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与担忧。

竟然自己忍着蛊毒发作,所以才三番五次偷偷跑出去吗?

过往一幕幕空阁从她眼前掠过,原来是他忍死偷生的次数……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房间,江缓缓缓睁开了双眼,她还在睡,安静地靠着屏风,陪了自己一夜。这让江缓感到一丝温暖和安心,也许她心里还是在意我的,亦或者是她怀有怜悯关爱之心,才会在无意识中做出关怀我的举动。

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她的唇上,江缓本无意要做什么,但与她微微睁开的双眸相遇,他向前倾身的举动出卖了愈加掩盖的动情,心跳加速又猛移开视线,弄得蚀月心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两人前后脚从同一个房间出来,遇上早起做饭的梢青和阿元,他们投去戏谑的目光。江缓羞得脸色通红,却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刚想呛声,听见门口的摇铃。

叮铃铃——今日的病患来得比以往早,梢青停下手中的饭,接过受伤的狐狸。虽然他们住在山上,但病人们来总能带来城里一手消息,小狐狸的主人说尘海观居然被烧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吧,今早上还在冒烟儿呢。”

“大夫,你有法子救救那颗树吗?也给看看呗。”

“好好好,先把你这儿治完。”

当梢青领着众人前去,那颗银杏树已经被烧成一片灰烬。

“究竟是谁干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火,若没有神鬼之力,不可能烧得如此干净……”

“大夫,你有办法吗?”

面对哀求,他看着手里的尘埃摇摇头,他虽能让枯树逢春,但此树已经毫无生息,就算重新种也不是从前那般挂满福牌,原本的它已经随风消散,那风一吹,曾经的祈愿都找不回。

正当梢青安抚众人时,那颗硕大的银杏树尽显眼前,如谎言一般,生得和之前一模一样,连江缓留下的福牌都在,引得众人叫好,前去瞻仰。

梢青看向躲在后面的红棉,她将手藏在腰后,试图不让人发现,但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她的幻术早在小时候就卓绝斐然,经常把人耍得团团转,自己就是那个屡次中招的人。

他曾信奉真实为上,如今却觉得幻境或许并非全是虚妄,就算是虚妄之中也不一定不好。白日与黑夜,真实与虚假,从古到今的事无尽无休,谁又能全然分辨?。

“如果忘了某些记忆,一定是因为它们太过痛苦。那就不要记起了,让我们彼此再一次相识,重新填补记忆……我叫梢青。”

“蚀月”

“阿元”

“江缓,很高兴认识你,也谢谢你。”

四人围绕着红棉,她也回应灿烂微笑,那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初见。

如果可以,谁都想让记忆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刻,觉生馆的欢声笑语,总是逗笑自己的阿元,扶桑树的奇景,来云朗的闲情逸致和月下少年吹花……

想到这儿,蚀月发现自己竟对他上心了,日子里与他有关的记忆逐渐多起来,此时阳光万里笼罩着她所爱的人们,不自觉嘀咕:怎么会不重要呢,卿之要切,重于万物。 第十六章 中秋 清早阳光像是洒下一层柔和的金纱,几人脚步轻快地汇聚到了厨房,平日里略显空旷的小小厨房,此刻竟变得异常热闹,五个人肩并肩,脚碰脚,默契地相视一笑,那是一种无需言语便能深刻理解的默契,仿佛在说:“瞧,我们又聚在一起,做起了月团。”

阿元和兽宠打闹间掀翻了面粉,沾在每人脸上狼狈极了。阿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互相调侃着对方的模样,然后拿起一旁的面团做了个小面具,有模有样的学着傩舞,整个院子充满了欢声笑语。每个月团都是由亲手揉捏而成,馅料更是丰富多彩,甜的、咸的、香的,各种口味应有尽有,用牙签落款各自名儿后,放进大蒸笼等待……

当月亮冒出脑袋,大家便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饭,品着月团和梅子酒。尽管今日的街市必定热闹非凡,但他们更想守着这一方天地,共赏那轮皎洁的明月。

“吃饱咯~明天起来练练剑,再去市集上逛逛喝壶酒,晚上睡个好觉。日子闲散的时候,没有一样事情不自如从容,长居在此也不错。”

“真好,今年月圆之日有你们在身边,往后每年咱都一起过吧。”

“举杯共饮,愿月长圆。”

热闹过后,夜深,大伙们一个个打着哈欠,陆续回屋。此时的山间,变成了一幅静谧的水墨画,只余下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远处阵阵笛声蔓延开了,慵懒中带着一点妖冶。

红棉的屋子里传来哀怨之声,蚀月轻手轻脚地踏入,只见红棉已沉入梦乡,但她仿佛正经历着什么痛苦或梦魇,眉头紧锁,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她开始猜测这笛声或许正是源头?

随着笛声逐渐增强,红棉面容尽显悲伤无助,睡姿异常扭曲。蚀月见状,眉头紧锁,出门绕到山间的荒墓前,以血为引唤醒沉睡的白骨,他们顺着笛声寻过去,最终来到了年画馆那斑驳的大门前。

咚咚咚——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屋子里,男人猛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他正要起身去开门,眼角却捕捉到一抹异样的阴影,窗户上,一个狰狞的骷髅影子赫然映入眼帘,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伸出的魔爪,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愈发急促,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敲击他紧绷的神经。男人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他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在一种诡异力量的驱使下,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口站着白衣女子,发丝如同夜色中最轻盈的绸带,眼底透着生冷的银光。身旁竟簇拥着七八个白骨架子,它们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咯吱咯吱地探出头来,仿佛刚从坟墓中爬出,带着死寂与腐朽的气息,将整个场景渲染得阴森可怖,十分瘆人。

一幅活生生的恐怖画卷,瞬间击溃了男人所有的理智。他发出短促而惊恐的尖叫,随后便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推着,踉跄着逃向内阁的深处。在那里,色彩斑斓的年画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他慌乱中躲藏于这些象征着喜庆与祥和的画作之后。

蚀月紧随其后,步伐从容不迫,她深知这些画卷皆是错综复杂的幻境,稍有不慎便会步入歧途。心中生出一个极端念头——既然无法确定那人的藏身之处,何不将所有画卷付之一炬?看着旁边的烛火摇曳,勾起她心中的阴暗。

烧了的话,他没了…画中世界也没了吧……那些蕴含着红棉生平记忆与情感的幻境也将随之消逝,化为乌有。画中之人本与世无争,又何必无辜受累,要与那人陪葬?不如,带回墓地,埋与尘土,不见天日,他倘若能活着出来也是他的命数。

蚀月怀揣着这样的决定,领着白骨慢悠悠地走出村前,角落里的影子闪动起来,已经等候她多时。这人一路在暗处窥视着自己,现在总算是现身了。

她将那支笛子交给对方,面具下的人没有接过,也没有说话。

“你引我来的,后悔了?”

“留一缕你的发给我。”

她微微一愣,随即抽刀从发间抽出一缕青丝,轻轻放在对方摊开的手掌上。面具下,那双眼睛似乎闪烁了,随后,他终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笛子。

“你已得所求之事,是时候离开云朗。”

“我还挺喜欢这儿的。”

“你——不可留。”

蚀月看着神情坚定的巫傩神,转身踏月而去,罢了罢了。

“赠你一卦,保持清醒,切勿忘了恪守本心,心体光明,暗室中还有一线生机。”

她停住脚步,回首望向巫傩神,“我很清醒,所以才没有一把火烧了这里。”

沿着来时的路径,缓缓步回,身后跟随的一群白骨喽啰紧紧抱在怀中的珍贵画作,让她不禁笑出声来。站在桥头,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江缓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在触及她身后那些若隐若现、白骨嶙峋的身影时,瞬间凝固,那小子冲上来砍断了其中一具白骨的手臂,骨头掉入江水,惊扰了浅滩中摇头摆尾的鱼儿。蚀月微微倾头,仿佛在无声地命令。那些白骨喽啰仿佛听懂了她的意思,纷纷调整方向,绕开江缓与蚀月,自行朝着墓地去。

江缓还想去追,被她拉住了衣袖才冷静下来。

“你怎么走到这儿?”

“我迷路了……”蚀月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怯声说到。

“带你回去。”

“你…为什么…总是能找到我。”

“我们结了血祭呀,任凭你在世间到处跑,我还是会找到你。”

蚀月笑笑,无法反驳他,也无意反驳他。

夜路无人打扰,风也犹豫不决,凉月像那洒满地上的碎银,两人零星言语,互相偷看却又默契的并肩而行,此时若换作别人在她身边,想必会嫉妒吧。

回到清雅府上,蚀月小心翼翼地掀起绫罗帐幔,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落在红棉的床榻之上,映照出她安详入睡的容颜。她趴在了她的枕边:“放心吧,那笛声不会再响了。”

就在这时,红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微微动了动嘴:“蚀月…我…很想你…” 第十七章 浪婆 独守月儿到天亮,凌晨院子里花草轮廓分明起来,她舀起一瓢井水轻轻浇灌,顺便冲洗了被血染色的手指。

树上鸟儿晨夕鸣叫,

中午炊烟袅袅升起,

午后人来人往挤满小院

夕阳余晖下他们在此处嬉戏……

这一日一夜,宛如缓缓展开的画卷,美不胜收。

云朗国的铜门望不到顶,如与天相接;两岸相隔灵兽从不曾踏入,彰显着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天下竟有人有此神力,然而他却言不可留,不可留……巫傩神若不愿收留她,她便不可多待一日。趁众人酣眠之际,要么悄然离去,以减少离别的伤痛。

她本就身无一物,走着走着,推开栅栏,身后传来梢青的声音:“早些回来,我煮了红豆粥。”

简单的话语,她轻轻应了一声“嗯”,双眉紧收在一起,直到走进幽野里她也不敢回看一眼,因为那一眼,足以让她所有的决心瞬间瓦解,让她不舍离去。

市集喧嚣中,车辆轰鸣而过,她匆匆打听后,便直奔东面的港口,搭乘一叶扁舟,急驶而去,计划于今夜在前溪泊岸过夜。

厢房中她一次次被噩梦惊醒,晚上点起焚香也并没有太好过,入梦依然神号鬼泣。梦里她划着船桨逃出了黑河深渊,轻轻搅动着荷花,泛起阵阵波纹,她宛若身体浸入水中,竟有丝丝凉意。水底下仿佛有什么,她凑近看,只见河流中隐约浮现出一名女子的身影,发丝与波浪融合,眼瞳是悠悠草绿色。这便是波浪之神——浪婆,古老传说中出海者在饮水前总会虔诚地祭拜她,祈求浪婆的庇护。

浪婆轻启朱唇,低语道:“孩子,你心中所求的代价,可愿付出?”

蚀月望着她,不解的问:“我心中...求什么,你应允了?求生?求死?”

浪婆的面容在水中扭曲成奇异的图案:“求生非我所愿给,求死亦非我所愿夺。你所求,乃是你心中最深之欲,而你,可愿以魂相换?”

“我若没有了魂,在这人间算什么?”

“魂,不过是束缚你的枷锁,放下它,你将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力量,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前路漫漫,河流中.....”

她想告知点儿什么,黑影又将她的嘴封住,蚀月终究是听不清。

没有阿元在身边,留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心中莫名恐惧,回忆起曾经同修鬼咒的伙伴,是和她一样还在挣扎,还是找到了更好的活儿法?

她和祸罗初次遇见时,他站在人群最后,生冷的望着自己,那种眼神在后续的日子里不曾变化,有一年七月半,她首次以厄人之身吸附皇后娘娘的厄运,瘫倒的自己被白账送回到觉生馆,祸罗若影若现惨淡的笑意,让她读懂那种眼神,好像在说,你...居然还活着。

他坐在我床榻旁边,那是第一次他主动靠近我,另一个厄运孩子——姬猖,甚至还在昏迷不醒,我们三在地下听着院子里其他青童的欢笑,那笑声离得好远……与我们好远……

在三人之中,祸罗是最反抗最多的,他死守着红绳玉锁,不让太卜的侍从靠近,但毕竟还是孩子,遇上武将他也无法动弹,不知道被武将带走后发生了什么,三日后我才见到祸罗,他被扔在一月的雪地里,全身是伤口,我把他背进了觉生馆,靠着火炉取暖,身上的雪融化后都是红色的。他颤抖着求我帮他去偷药,我去了,被医馆的管事抓住,那几天正是皇后娘娘病重,根本没有多余的玉潮露,管事罚我跪了一夜,回到地下时祸罗看到我冻坏的膝盖笑出声来,他故意的……

我疯了似的跑上去,扇了他一巴掌,他没有反抗只是挂着嘲笑的嘴角,直到我将药瓶扔在他身上,他才收敛。

不知道这个疯子现在如何,要么是沉浸在毒草中,要么已经解脱了吧。蚀月心中升起一股欲望,去见见他们,红绳玉锁还是好认的吧……

与此同时,麓山小院内闪着烛光,夜色已深,可几人匆匆收拾行囊,看起来是要离开。

“我们立马上路,否则恐难追上她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今儿早上。”

梢青回想起蚀月,她没有转身,决绝的要走。他叹气,望着院中的生灵一一放生。兽禽依依不舍、紧紧抓住梢青衣摆,他温柔地蹲下身抚摸,轻声细语:“世间万物,皆因缘际会而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和你们天天在园里行走,都自成一种乐趣了,日后你们只要还自由地生活在这片大地上,我们终会相见。” 第十八章 白水山峭 水路之上,一声响亮的雷声宛如从河底下震起,浓厚的云雾缭绕,挥散不开,一阵暴雨,向前溪袭来。三人在雨中行船,想办法辨别蚀月的气息。

“徒弟,可有所感?往哪走?”

“感觉就在前面。”

“那是座山呀,这么大雨,她一人在山上?

他们走过的这一路,道旁的茶馆和酒肆因为暴雨而都张贴着“灶冷”、“门闭”,他们没有歇脚,按道理应该赶上才对啊。

梢青沉吟片刻,提议道,“前面就是九嶷境界,各国水域都从这走,我们先到城内,蚀月相必也会经过这儿,这白水山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梢青的言语似乎并未能说服江缓,他的目光紧锁于山峦之间,心里认定她就在那里。

“你们先去,我要去山上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跃入水中,向那青翠的山影游去,全然不顾阿元呼唤。

傍晚时分,秋蝉的叫声凄凉而急促,骤雨刚停,山中极冷。这里隔绝人世,既无乡村和寺庙的烟火,江缓路过怪异的松树和上面的人形瘿瘤,让人不寒而栗。没有停留的心绪,加上隐隐作痛的前兆,让他更加急迫,蛊毒发作前一定得找到她。

他往上走,眼前出现一潭绿水,中间立有一颗树,上面闪着荧光,难道又是一颗扶桑树?

江缓虔诚地跪拜,心中默默祈祷蚀月安然无恙。

“公子,知道我是谁吗?就这么乱求安”

水中冒出女子曼妙的身躯,靠在江缓耳边诡异地细语,手指轻轻触碰他的后腰。

江缓震惊之余,定睛一看,却见她无面之容,臂膀上竟长着一张锯齿大口,不禁骇然失色,连忙跃上树梢,警惕地环顾下方。

“你是蛊?那可好办了,我可是蛊仙,留下来做我的蛊侍吧,比那些凡虫可要赏心悦目得多。”

话音刚落,小池塘四周顿时涌动着各式各样的蜈蚣,其长度竟与手臂相当,令人毛骨悚然。江缓紧握腰间长剑,露出厉色。

树上慢慢爬满虫虱,它们群起攻之,扑到他脚下撕咬,他根本应付不过来,暗处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在唧唧叫个不停,惹人心烦。

“都是什么东西!这么恶心!”江缓怒喝一声,奋力躲避着虫虱的侵袭。他的目光偶然间落在池塘中冒出的黑色泡沫上,好像有大家伙在下面。他瞅准时机,猛然跃下,一剑刺瞎了它的眼睛,看着痛苦摆动的尾巴,原来是只大鳝鱼。

“呵呵,居然赢了它一次,你这只蛊,我更想要了!”蛊仙放肆大笑起来,扬起衣袍放出更多虫虱,它们顺着鳝鱼的尸身肆虐爬行。没有立足之地的江缓跌落至水中,肉身被万虫咬噬,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叫。

啊————————————

月亮照着白水山,悬崖边的河水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蚀月盯着漩涡之处渐渐失魂,直到听见熟悉的喊叫,如同堠鼓之声把她拉回。

是江缓的声音?他怎么在这儿?。蚀月不顾一切,心急地直逼那片幽深的碧潭,数万只夜燕,振翅跟随其后。她从远处看见岸边虚弱的江缓,驱使夜燕将他身上的虫虱叼走,远处的女子盯着蚀月,扑向她!蚀月挥手使得燕群成为一道屏障,她扛上江缓,身后传来鸟鸣的惨叫,她皆置若罔闻,绝不回头。

两人爬上半山,搀扶着在树下躲避,蚀月这时才看到他满身的伤口,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天公不作美,雨势愈发猛烈,怀里的江缓颤抖着,体内蛊毒肆虐,刺入骨髓。蚀月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焦急,她掏出数张安愈符,正准备贴在江缓身上,他却轻轻前倾,让额头紧贴她的掌心,

他笑了起来,费力从怀中拿出一截荆木。

“这是我的心意…迟迟没有送给你…你戴着一定很美。”

“别动,现在不说这些的时候.....”

“第一次啊,你眼里望着的只有我…希望不是最后一次…”他的话语中带着无尽的眷恋,“多看看我吧,我也很好的。”

蚀月紧握着那颗荆木,就像握住了他的命,好似她不松开,他的命就还在。

此时江缓视线逐渐恍惚,雨水一滴一滴落下,他看着月光西斜洒在树枝上,露出皎洁。

“好羡慕…那…明月…有幸能活着,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如果死了…把我当作它,无处不在,永远陪着你。”

眼见江缓双眸紧闭,蚀月摇晃着他,却换不来丝毫回应。她恐惧交织,贴近胸膛,那里只余一片死寂。她心念一动,抽出腰间利刃,就算今日血流枯干,江缓也不能死!蚀月疯狂地用血在他身上写满安愈符,紧紧抱住那具冰凉的身体,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不能死……你不能死……“蚀月不禁泪眼模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痛得心欲破碎。

“找到了,快把他交给我!”从蚀月头顶传来人语阵阵,蛊仙的纤纤玉指绕住蚀月的脖颈,指甲刺破肌骨渗出丝丝鲜血。蛊仙端详着这女子,竟然不为所动,这天底下除了他巫傩小儿,竟然还有人不惧她?

蚀月睁开双眼,像是换了一人,眼神决厉,银瞳闪烁,寒意逼人:“就是你…伤了他?”

蛊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迅速退缩于草丛之中,安排一拨又一拨的毒虫向前围拢。

夜色中,无数虫虱和蜈蚣在月光下渐渐露出丑恶的身躯,将他们团团围住。蚀月守着怀里冰凉的人,不动声色,直到它们爬行至脚边,她抬手一挥,白水山万物崩裂,血雨纷飞,满地狼藉,各种鳞虫走兽无一幸免。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蚀月呆滞着望着怀中人,片语喃喃“怎么可能,再让你们伤他分毫……”

抵达九嶷后,梢青一行已连续五日恳请面见城主,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那宫门前的守卫估计根本没有告知,如此干等,恐非良策。”阿元愤愤不平。

“城主正忙于城中怪病的调查,我们不妨前往尸坑附近守候,或许能得见。”

太阳落山时,一位身着云景纹龙图的男子步履沉重的出现在三人眼前。

“拜见九嶷城主!”

“何人?”城主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与疲惫。

“城主,我们是路过此处,白水山隶属九嶷境界,能不能带兵帮我们找找亲人?”

“你也看到了,眼下…我九嶷不是能帮谁的处境……”

“在下虽没有超高武艺,但一生潜心所研就是医术,城主若帮我们,我们定会助你,治病、查案、苦力…任何事情,在所不辞。”梢青言辞坚定,眼中闪烁着诚挚。

晚上,梢青领着九嶷众兵进山,历经一日搜寻,终在一棵枯萎的老树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两人——江缓遍体鳞伤,毒气缭绕,气息奄奄;而蚀月则面色苍白,神志昏沉,命悬一线。 第十九章 九嶷 阵阵清风把外面的翠竹摇得簌簌作响,蚀月吃了几日汤药,渐渐回复血色。

可醒来室中只剩下孤身一人,她脑海里心心念念一人,跑出去在陌生的院子里到处问,“江缓呢?他怎么样?”

阿元刚从厨房煎药归来,未曾料到蚀月此番面貌,两人的感情她在一旁看得真切。见她慌乱不堪,抓着一位仆人不肯撒手,阿元连忙追上前去轻声安慰道:“他在那间厢房里,情况虽危急,但有梢青在,应该无大碍。你先顾好自己,好吗?”

蚀月的心被“危急”二字深深刺痛,她无暇顾及阿元的叮咛,径直冲向厢房。门扉轻启,一阵欢声笑语从室内溢出,与室外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香炉中香烟袅袅,缭绕于室,看着靠在床上一言不发的江缓,虽然毫无血色,但只要还活着,蚀月悬着的心就可以放下了。

屋中还有一人,久违的口音,许久不见竟然憔悴了那么多。

她不禁好奇地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阿元答道:“九嶷城。”

“里面那人…是九嶷城主?”

“对呀,这几天日日来找梢青,要么来问药,要么来查案。现在放心了吧?你跟我回房间,把药喝了。”

蚀月被阿元拉回自己的厢房,坐在床榻上盯着被褥出神,过于安静的房间显得更加凉了。听闻她醒了,梢青和红棉顾不得手上的药壶,急忙去厨房端了一碗红豆粥来看她。他们默契的没有问她离开的原因,就当从未发生,只要他们还在一起。

“这次没少吃苦头?”

蚀月不语,只是抬起那碗粥,品着不可思议的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答应了九嶷城主查案,所以要在这待一段时间,你也好修养修养。”

“发生什么事情了?”

“无故死人,很多人,明早还要去见九嶷城主了解更多信息。”

听到这儿,蚀月转身望向红棉:“红棉啊,你能不能帮我一事?”

“为我施予幻术吧……我想让人看不清我的脸。”

红棉放下抚摸着她额前碎发的手,神色凝重地拿起纸笔,写下告诫:我的幻术不可逆,你可想好,以后若遇故人,或将成永别。”

“恩…我决定好了。”

隔日三人进宫觐见,君一顾的确没有认出蚀月,只是交代了事情的来弄去脉,请他们帮忙查找百姓死亡频发的原因。

几个月前,东街的几名船夫身上开始起红斑,只是偶尔发痒他们没放在心上,十日后船返回时,却都死在船上。没过多久,城里的车夫、工匠、织染坊都也发生同样的症状,医馆人满为患,但没有救治方法,现在大街小巷都被不安的气氛笼罩,传出“见红斑,近阎王”的传闻。

出了宫他们在街市上闲逛,九嶷城曾经也是丰饶之都,百姓数量仅次于蜀都,如今街上门可罗雀,行人甚少。

“他怎么样?”

“好几颗筋骨断了,得好好静养,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床了。”

“好...好...那案子呢?有线索吗?”

“线索家家户户都是。”

“什么意思?”

“几乎每家都有染上红斑的人,要么已经逝去,要么正在等待死亡。”

阿元忍不住插嘴,“我们待在这儿真的没事吗?我真的好怕。”

“你想想,停留数日我们身上也没有红斑,说明我们并未接触到,正是因为我们衣食住行都在宫里,要找线索就得来镇上看看。”

一旁的羊肉馆打开了门,有名男子本想出来,瞧见路上有人立马躲了回去,梢青欲交涉一番,那人反手拿出菜刀威胁,将他们拒之门外。

“唉,得找找其他办法咯。”

走在街市上,到处看到寻找司巫的告示,红纸十分艳丽,和灰色的城墙格格不入,四个角留着叱兽的标志,写着悬赏千金寻司巫,巴青之物为何在此?

“难道是在各国寻找司巫吗?没听说巴青有何巨大的祭典需要如此庞大的人啊。”

“还是先解决眼前棘手的事情吧,活人见不着,我们去问问死人。”

三人站在尸坑,被眼前的画面震惊,才过几日,之前的五个坑就填满了,士兵们还在挖新的坑。

“请问这位官爷,我们能看看尸体吗?”

“你不嫌臭,自己挖出来看吧。”

梢青在土坑上挖出口子,拖出一具尸体端详,那红斑长在脖子上,此时颜色还是鲜艳,再拖出一具比较,颜色则是黑色。他拿出针在脖子上扎下去,是毒。

“梢青,这种状态你也能救吗?”

“当然救不了,但至少能确认是什么毒物,回去吧,回去大概就能知道了。”

回返的路上有座画堂,深巷中的红漆大门敞开,窥见满地墨画,里面的人注意到门外有客,惊喜的起身相迎。

“几位可是…来忆故人?”

“路过罢了,被画作吸引,能否进来看看?”

“不好意思,已经好久没有人来画堂了,有失远迎,你们进来吧。“

阿元看着墨画所描绘的是人像,男女老少都有,忍不住问道:

“这些人是?”

“九嶷人…我们这对逝者有以墨画缅怀的习俗,如今城里死的人比活着的多,百姓们忙着生,忙着死,都来不及缅怀,这里也就没用了……”

这里每一副画都意味着此人不再,曾经来此纪念之人,如今也大抵不在世间了。如果再不制止,九嶷真离灭城不远了。思索着,蚀月看到竟然有一副不是画卷,而是写满了名字。

“那是城主写的,他常常来画堂为子民点灯,城中病疫一发不可收拾,他写了三天三夜,留下唯一一副墨字。”

回到住所,梢青翻出压在医具下的册子,在里面查出那是风口草和蚤伐的混合体,立即让守卫托话城主来此相议。

“你不是学医吗?怎么对毒术也有研究?”

“我有一位旧识在用毒之术上颇有造诣,他赠我的册子记载了不少草木之毒。”

“说明这毒是花草?”

“正是。”

“如果是野外的花草,城中百姓如何接触的到,如果是城池中的花草,这几月也相继灭了,死的人却不见减少。”

“城主,请问宫中和百姓什么东西不一样。”

“穿衣吃饭,马具车具,所居住所,所用器物都不一样。官名有别,内外有别,几百年向来如此。”

“那就从布料、粮食、器物开始排查吧,肯定有个被频繁接触到的东西,染了毒。” 第二十章 死魂 秋月又一次盈满,城中夜色深浓,九嶷城死的人太多了,这周遭的鬼气居然比中元节还盛。

蚀月穿着薄薄地白色单衣,坐在房间内,此时万鬼靡靡之音旋绕于耳,她被引诱走出房间,立在深宫龙纹祭台上,空洞着望着远方,绝望中陷于幻梦:

清风吹动树枝,惊动了祠堂上栖息的鸟鹊,她站在人群之中敬香忘了时间。

身旁的侍女提醒她:“王姬快快提笔呀。”

她看着右侧摆放的红纸,缓缓写下祝愿:风调雨顺、合境平安、长安常乐、相见有期。

好熟悉的画面…她转身看到蜀国众皇族和百姓正在祭拜,人群中还有余九业的身影。阿元从神像身后徐徐走来,还俏皮的对自己眨眨眼,蚀月这才记起来,是两年前的御姚祭。

她恍惚间祭拜结束了,官吏提醒她该上轿子回宫。

乘上凤轿,贵妃哀求她换个轿子去聊聊天,可这次,她没答应,她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来。

和过去一样,半路上一名赤衣刺客将她轿子分为两半,锋刃未残,她掀开布帘走出,看到兵刃相接之景,刚才那名刺客立起刀刃朝她奔来。

她想转身,却发觉双脚被死死定住了,无法逃走,那股死亡的压迫愈来愈近,蚀月用眼神向四周求助,直到看到了立在一旁的余九业。

你不是来救我的吗?为何不为所动,就那么眼睁睁看着?

两人的相识相伴还历历在目,蚀月苦笑,也许那个人永远只会站在远处,不会向她奔来,更不会选择救她。蜀都街市的风景还是往年的风景,她想起往昔的结局,这又是一日黄昏之景,夕阳的柔光中她再次抱着赴死的决心,闭上双眼,等待命定的刀刃。

没有冰凉......

没有刺痛......

那把刀没有落在她的脖颈,竟是有人挡在她身前,提着剑不让刺客靠近,她顺着男人肩膀望上去,丝毫看不清面容,但那感觉万分熟悉、万般温柔。

此时的蚀月,听到了有人在唤她的名字...蚀月..蚀月...蜀国又是何人会知晓她的名?她不重要的名、不以为意的命、不值得一提的生。

她睁开眼,万鬼盘旋在祭台前,江缓拿着剑将她护在身后,身上还残留着她画的道道安愈符,血迹斑斑。是啊……是江缓啊。蜀都陵墓、钱家祠堂、般流城门、中秋画卷……穿越人潮的一直是他,也许从开始我们就是同路人,只是那时的自己未曾发觉,他默默不语,零零落落一点一点进到心里。

“蚀月!蚀月!”

“…江缓……”

“你终于醒了,这些黑影是什么?赶都赶不走!一直缠着你!”

“死魂,想要我的命。”

“那么多死魂,我要怎么才能保住你!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活着!”

“江缓,我没那么弱。”

蚀月屏息,银光围绕在周围,她起手撒出万千张安愈符,她本想着送去画堂抚灵,竟在此处提前用了。天空低垂,飞舞的万千符咒扬起了风,夜色中那些死魂发出撕裂的哀鸣。身躯摇摇晃晃……好似要走到尽头了,不过此时去了也算如愿,至少这世界上有人希望我活着,拼了命要护我,即使见过我真实可怖的样子......仍然选择站在我这边。

闭眼前,她站在无声飘落的符咒中,望天生叹。

睁开眼,她睡在江缓温暖的怀里,双双靠着祭台依偎着,迎来第二日的太阳。

余九业,倘若再见,你应该认不出我了吧。

我遇到比你更爱我的人,在清晨的朝露中模糊了你的身影,你也会在黄昏的晚霞渐渐消散时忘了我吧。 第二十一章 百济草 江缓的伤还没痊愈,每日都得服用梢青精心调制的药菓子,蚀月也想尝尝,刚伸出指尖就被另一双手死死握住。

“你怎么还抢他的份呢,我给你送的菓子呢?早上没吃?”

“那不是不一样嘛,我的那份又没有馅儿。”

“求求了小祖宗,可千万别打扰他,他现在需要静心,我可是废了好大力气才救回来的,你要是闲着就跟我去继续查毒。”

蚀月被半是劝说半是牵引地拽走,临走时,她还不忘回眸一笑:“江缓,等我回来一起吃。”

她会回来,几个字足以让他在房间里欢喜一整天,江缓望着那圆润饱满、香气扑鼻的药菓子,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宠溺而满足的笑。

在议事堂,君一顾已经命人搜罗了百姓家里的器具,十多件摆放整齐,等待是被毁坏还是保留的命运。梢青用银针耐心沾试,三个时辰过去,竟然都无所获。

君一顾失望的摆手,让人将这些东西还回去,扶额陷入沉思……

“城主,我们还有一样没查……”

“什么……”

“粮,百姓用粮。”

君一顾身子微微一颤,如果是九嶷粮食有毒,那岂不是全城的人都已命定是地府亡魂。

“粮仓在城南,我带兵亲自去查。”

浩浩荡荡的车马在粮仓停下,娘仓铜门高八米,被五斤中的锁链禁锢着,每月初三仓门大开,送去各家。士兵们打开仓门后,捆束好几个粮堆滚在地上,一阵麦香袭来,对毒物敏感的蚀月闻到不寻常的气息,这味道......好臭!

她挡住正想前去一探究竟的君一顾。“往后退,城主。”

梢青捂住鼻口插入银针,此时银针还没有什么反应,他用猪血和粮食融合,黑色以极快的速度弥漫到针顶。这毒和血相容?果真是粮食出了问题,那么...九嶷所有百姓都已经时日不多了……他看向君一顾,青年白鬓的君主跌跪在地上痛苦流涕。

“城主……”

“你不是一生潜心所研就是医术吗,救救他们吧。”

“太多了,救不完……”

“我让你救!能救多少算多少!”

城主召集全城病癔之人,排队在画堂等待,梢青这些日子研磨着解毒药,蚀月和阿元在旁敷药帮着治愈,他们一直待到天黑,可门外还是长长的队伍,不见减少。甚至药材已经没了,更是无望,梢青想劝那些百姓回去,他们摇头不依。

“大夫,你回去休息吧。我们守在这,明日能一早请您看看,活下来的机会是不是就会大些……”

“明天…也不一定,我们需要大量的百济草,宫里的库存已经没了,城主连夜派兵去白水山寻,大家先回家吧。”

“我们不回去,回去就是等死,在这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阿元发问,“百济草长什么样?”

梢青画下一束红蕊黄瓣的草木,大家传阅着。

蚀月恍惚记得在白水山悬崖上的树林见过这些东西,她走近画堂中,取下一副墨卷,悄悄离开,走向尸坑。第二天早上画堂门口多了数千株百济草,还有人哭着说昨晚死去的丈夫来看她了……

江缓醒来时天色微微亮了,蚀月正坐在窗边咬着被秋风吹得冰凉的菓子。

“原来你的菓子放了这么多灵药,那我吃了岂不是浪费……”

“没关系,反正每日都有,你喜欢以后我们一人一半。”

“是不是凉了?”

“嗯…凉透了,但还是很香。”

“今日还要去画堂吗?”

“可以晚些去.....”

他起身坐在她的身边,看着窗外疾风吹拂,黑云压得很低,估计今日会是阴雨天。

蚀月看到江缓身上道道伤口,抚摸着凸起的红印子,皱起眉头心痛不已。

“留疤了。”

“慢慢养吧,慢慢养我吧。”

“好,那你可不许死,长命富贵才能一直陪着我。”

很快江缓也能走动了,画堂之中的病人也慢慢减少,日复一日的药香中,都城的生气也有恢复的迹象。待到初冬,君一顾亲自种下的稻谷奇迹般生长发芽,如同来年的希望。

他很关心农桑,看着绿芽他脸上挂着喜悦,抱住身旁的护将,笑得像个孩子。

他也体恤下民,早将宫中皇室用粮分给百姓,自己吃的也粗简微薄。

百姓得知来人是他,即使不知原由,也笑脸盈盈开门迎接跪拜,看得出深得民心。

今日众人祭拜,他们汇聚在画堂送别了九嶷亡魂,君一顾又在那副墨字上添上数列新增的名字。这位君王很爱他的子民,蚀月曾经和他相处太短,没有发现,回想起来那时联姻力求蜀国结盟,实属保护这座小城的无奈之举吧。

祭礼过后,他们也要重新出发了。那天小雨朦胧,马儿已经在官道上等候多时,江缓走出来时,看到蚀月佩戴上了他送的荆条,和她银白的长袍很相称,扬起笑意,在最前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