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异传》 第一章 伤 八月桂花香......

初秋时节,阳光中还带着些暖意,黄白色的花瓣开遍街头,晨风吹过,便簌簌的落在石桥上,漂于溪水中,随着小船拨散开,绝对算得上一番景致。

这座小县城名叫淮安,紧靠着天朝的国都,一抬眼便能看到那雄伟的城墙,是隶属京城下辖的一个小郡县,而县里的百姓也总是自封为半个‘京里人’。

可事实上,淮安县地处稍偏,又不靠着城门和官道,虽土质细润,但皇城根脚下又不让开垦耕田,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受到什么重视,有时候皇城里的官员提起来,都得想一会儿才能记起,原来旁边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就导致了淮安人的骨子里,总是透着一股子生不逢时般的遗憾,就好像和别的下辖县城比起来,总低人家一头似的。

而此时,赵知县的头就压得很低,干把瘦的脸上为了让笑容更加灿烂些,已经把下巴上的胡子都扯得开叉来。

他的面前站着一位天朝军卒,虽然身上只是披着寻常的甲胄,但却散发着一股子肃杀凛然的气息,一看就是在生死和鲜血之中才能淬炼出来的。

面对赵知县那求助一般的眼神,这名军卒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如雕像一般的站立着,直到对方脸上那笑容都尴尬的要绷不住了......

无奈之下,知县也只能鼓足了勇气,将视线转向了大堂的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位女子,年纪大约二十来岁,穿着塑身短打的衣裳,一头黑发束在脑后,看起来颇有英气,人长得也好看,未施粉黛也足够动人,只不过此时双眉紧促,脸上的焦急已然拧成了一抹霜。

赵知县躬着身子走了过去,又犹豫了好半天,才终于试探性的开口道:

“秦姑娘,这淮安县虽然也算在京城内,但就是个没人搭理的小地方,哪有人能医那么重的伤啊。”

秦榆没有理睬对方那卑微的笑,眉眼凝重,垂在身旁的手一直下意识的攥紧,指甲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那重伤之人便是她的师傅,也正如赵知县所说......伤的很重......

......

其实这一切的起因十分的简单;就是几天前,上京外城出现了一只画皮妖精,吞了几名百姓;人头大白天的就扔到了街道中央,嚼碎的骨头渣子吐了一地,仅此而已。

这真的算不上什么大事,当年妖族大举进犯,老皇帝立于城墙之上,一把飞剑笼罩方圆万里,这天朝的土地上到处都深埋着妖族的尸骸血骨,所以隔三差五的滋生出个妖精来再正常不过了。

天枢处也只是如常的派遣了一位修行者前去除妖。

其实按理说,秦榆的师傅已达通悟境界,以此般修为来诛杀一只小妖精,那定然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可这画皮妖不同于普通的山野精怪,穿惯了人皮,也会变得聪慧起来;临危之际,竟胁迫了一名坊间的孩童,迫使师傅停下了必杀的一剑,又趁着空档,反过来击穿了师傅的心肺。

一只碗大的拳头穿胸而过啊......就是手肘还在前胸,而拳头却从后背戳出来的那种。

修行者的身体虽然比普通人强些,但肯定比不上那些妖精。赵知县一开始还觉得,若是能救了一名修行者的命,那定然是加官进爵的大好机会,然而他把县里有名的大夫全都找过来了,却一个个的都接连摇头。甚至有个岁数大的听完后,吓得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好在周围都是同行,七手八脚的好不容易才给弄醒了过来。

这伤的也太重了......就算是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脊椎,但是那胸腹间的脏器定然已经碎了,一般人连活都活不了,哪还谈得上治;所以现在的赵知县已经完全没了借此升官的念头,他只求面前的姑奶奶能赶紧离开,别一会儿您那师傅死了,再迁怒到自己这个小人物身上。

......

然而......

“没有更好的医者了?”秦榆再次问道。

赵知县的脑袋压得更低些,神情苦涩的几乎要哭出来,但也只能摇了摇头。

其实秦榆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知道自己继续呆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奇迹;可她哪里是不想走,她分明是无处可去啊,但凡还有其他的办法,她又怎么会来到这个小县城。

反正,沉默就这样持续着。

赵知县的腰一直躬着,疼的直哆嗦,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渗出来......他终于挺不住了,从一开始就已经出现在了心里的那个名字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呼————

只见他用力的呼出了一口气,两条稀疏的眉毛也随之拧在了一起,就像是做出了什么万不得已的决定似的:

“其实......县里还有一位人选。”

此话一出,秦榆立刻极为不满的转过身来:“怎么不早说!?”

赵知县一脸的委屈:

“真不是下官不说,而是这位医者,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不太对劲啊。”

......

不多时,淮安县监牢。

别看这县城不大,但是牢狱司程却走得和京城一样的配置,甚至正因为地处偏僻,有些关押在上京城里的流匪大盗会特意的送往这里,待到砍头的时候就直接拉到城外山中,手起刀落,尸体喂狼。

秦榆和一名护卫行走于昏暗的甬道之中,这监牢的主要部分建立于地下,常年没有阳光,两旁的石墙上遍布着肉眼可见的潮湿痕迹,一盏盏油灯挂在头顶,在周遭墙体上铺散开阴冷的光斑。

推开了一扇栅栏门,便进入了一处稍显宽敞的石室中。

而一位穿着差服的老头正猫着腰,谦卑的站在门口,见到了秦榆,立刻拱手,让自己的背脊显得更加的佝偻:

“见过秦姑娘。”他的语气有些颤抖,显然是极为紧张:“小的是这里的牢头,刚才县老爷已经派人传过话了。”

身为一个县城的牢头,他肯定是没和修行者打过交道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只能按照流程来。

所以立刻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起了一个小本子,翻到了某页,低着头恭恭敬敬的递到了秦榆的手上。

这个本子便是囚犯的名录。

而在那翻开的书页上,用简单的笔墨写着......

【名:许仙】

【龄:廿五】

【罪:万历七三年春分,雨夜,张家大宅三十七人,皆杀】 第二章 狱中书生 秦榆看着这简单的记录,本就皱着的双眉显得更加的凝重起来。

难怪那县令不愿意提及此人,雨夜连杀三十多人,这明显是一位丧心病狂的凶徒,谁又敢让这么个家伙来医治一名重伤的修行者。

然而就像是一开始就说的那样,一切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所以......

“带我去看看他。”

秦榆道。

......

监牢闭塞阴暗。

但规模不算小,一名狱卒拎着油灯,带着秦榆几人穿过了一条条昏暗的走道,又转过了几个弯弯绕绕的拐角。

在这个过程中,那牢头也一直在为身旁的修士姑娘讲述这位名曰‘许仙’的医者。

而在对方简单的话语里,秦榆十分惊讶的发现,他对这个许郎中的评价似乎是......【除了丧心病狂,杀人分尸之外,其实他人还蛮好的】。

“此人是被捕的前一个月才来到淮安县的,一开始开了个医馆,医术高明,为人谦和有礼,看病时也不要诊费,只是收些草药钱,街坊邻居都很喜欢他,除了......这里有些毛病。”

牢头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继续道: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只是不知为何,就是对修行极为的痴迷。”

听到这儿,秦榆怔了怔:“此人有修行的潜质?”

“当然没有。”牢头苦笑着道:“不过这家伙就是不信邪,好像是来淮安之前,就已经在咱们天朝的山水之间游历了许多年了,走过不知道多少郡县,只是为了寻求什么机缘。”

秦榆略显沉默......

她身为一名修士,当然明白修行乃天命注定的道理,身具资质之人万中无一,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又哪来的什么机缘。

不过她并不关心此人的痴心妄想,而是更加在意他雨夜杀人的因由。

“哦,这事儿说来其实也挺简单的。”牢头道:“他那医馆开张后,招了一位打杂的妇人,身世挺惨,家里男人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带着个小丫头艰难度日,好不容易还完了钱,怎料那债主非要吃绝户,还想要将她卖去青楼,否则就将那四岁大的小闺女抓去做生采折割的活计。

就是把娃娃的四肢砍了,披上狗皮,拉到街上扮杂耍。

母女俩无依无靠,又怕报官后,自家女娃会遭到报复,似是也只能认命了。

然后就在一个雨夜......”

说到这儿,那牢头明显是回忆起了什么,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就连前面带路的那个小狱卒也脚步一顿,手中的油灯晃悠了几下,让那烛火不安的摇曳起来。

“那天是春分,入夜大雨,那书生就去了那做狗皮人的宅子......第二天有人路过宅门儿,闻到了血腥味,就报了官,等差役们冲进去的时候,满地的尸骸啊。

一个个的切得很碎,四肢,内脏,连后脊梁都抽出来了,血让雨水冲了一宿,依旧没有落脚的地儿,而那书生就站在尸骸堆里,也没逃,甚至还在不紧不慢的继续分割着一具尸体。”

这牢头当时应该没有在场,所以只是以一个转述者的身份简单的描述着。

不过却足以让秦榆明白,对方为何会被关进这监牢的最深处了。

同时也稍有疑惑的问道:“他为何要把尸体切碎?”

“额......”牢头挠了挠脑袋:“反正具他自己说,只是顺便切切,想试着能不能找到那所谓的经脉。”

“......”

昏黄光线之中的气氛都有了些变化。

不得不说,这种理由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一个凡人竟妄想修行,这本就是逆了天下常理的可笑想法,而杀人后,竟然还想在血肉之间探寻经脉为何物,这更是荒唐到了极点。

所以秦榆听了这些叙述之后,已经很顺理成章的将这位【许仙】归结为那种极为偏执的疯癫之人了。

......

就这么又走了一会儿,几人终于来到了监牢的最深处。

这里关押的大多都是从京城压送过来的重犯。

此时此刻,面前伫立着一道铁门;和一路上遇见的任何一扇门都不一样,很窄,但却很厚,横栏其上的门栓是个实铁柱子,差不多有人胳膊那么粗。

在那门前,站着几位格外壮实的狱卒,应该也已经收到了传讯,所以一个个显得有些局促,站姿笔直,但是眼睛却低垂着,只是扫了一眼走进来的女子,就不敢再多看。

而在得到了牢头的示意后,几个人立刻去把那大门栓给卸了下来。

其实,按照监牢的规矩,想要进这扇门必须经过搜身,任何多余的东西都不能带进去,就连狱卒们自己也不例外,不过秦榆终究是一名修行者,所以也没人敢对其动手动脚。

几息之后,只听‘吱嘎’————

铁质的轴承在潮湿的环境之下已经略显锈蚀,随着转动,发出了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门开了。

门后的囚室没有油灯,只有头顶的墙体上有几个小孔,黄昏的阳光透进来,提供了些许的光亮,但却又让周遭显得更加的阴冷。

秦榆就这么走了进去......

一条狭长的走道向里延伸着,两旁都是钢铁护栏,大多数都空着,还有一些关着人,那些或细弱,或壮硕的身影隐藏在阴暗之中,直勾勾的盯着这位漂亮的女子。

这牢里除了特殊情况之外,是不允许探监的,平时只有一个哑巴狱卒进来送些餐食,几乎见不到生面孔。

所以秦榆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动静,从一开始的窸窸窣窣,到接连的铁索碰撞声响起,再到一些囚犯突然的窜到铁栏前,伸出手一通乱抓,尖笑和嚎叫渐渐的响彻起来。

秦榆跟着师傅历练了多年,虽然还没有参加天枢处的招选,也没有领取自己的飞剑,称不上正式的修行者;但是身手和反映早已远超了普通人,这些囚犯当然不可能伤到她。

然而这监牢深处实在是太过于阴暗潮湿,再加上那些带着血腥气息的尖锐声音和格外压抑的气氛,让她难免有些不适。

可又往里走了几步......

突然的,一幕有些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场景进入了视线之中。

就在那狭长走道的最里面,一间格外干净的囚室出现了。

由于临着监牢的边缘,所以这间囚室的墙上多了一处侧方的小天窗,这会儿夕阳西下,那柔和的光正好照射了进来。

囚室内的木床简陋,但是上面的铺盖被子都被叠的十分整齐,一张小桌正靠着墙边,上面有一些书籍,而在那夕阳之下,一位书生正手持着卷册,认真的读着。

察觉到了有人走了过来,他转过了身......

没有穿着囚服,而是一身朴素的长衫,面相清瘦,虽然称不上英姿俊逸,但眉眼间干干净净的,似乎让人想要多看上两眼。

秦榆怔住了,因为面前这位囚犯实在是和自己心里构建出的形象相差太远。

而对方也有些好奇的望向了她,两人的视线就在这光暗交织之下相遇了。

片刻后......

也许是觉得周围有些吵,也许是不想让那些越来越大的尖利声音打扰到自己的说话。

“请安静些。”

他开口道。

声音听起来清淡淡的,透着股子温和。

可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却让整个囚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继而书生谦逊一礼:

“小生许仙,姑娘有事找我?” 第三章 出牢 秦榆缓过了神来。

其实眼前的景象若是放在坊间的一个寻常午后,定然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偏偏出现在了这个监牢之中,就显得极其的突兀。

而且周围的囚犯对这位书生的态度也很不寻常,似乎是尊敬,也好像是畏惧。

......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扫过了对方手中的书册。

封页侧方能依稀看到《秘言修行二三事》这样一个名字。

从这几个字便能猜出大概的内容,就是那些市井之人装做自己拥有修行的资质,然后以自述的方式来杜撰出一些关于修行的奇妙感悟的书籍。

这种话本大多都是假的,真正的修行者哪有闲心写这种东西。

可无奈的是,老百姓若是对修行存有好奇之心,似乎也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才能大海捞针一般的接触到一丁点和修行有关的信息。

而从书生桌上的那一摞子早已发黄的书籍上不难看来,这种东西他应该是早就读过不知道多少了。

“你为何会觉得我需要帮助?”

秦榆当然不会去关心一位普通人为何对修行有如此大的兴趣,她只是认真的凝视着面前之人,缓缓开口道。

书生将那册子小心的合好,放在桌上:

“因为在下并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唯一可能还有些用处的,便是医术还算精通,所以姑娘想必是遇到了些伤病方面的困扰。”

“你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

“倒是略懂。”

秦榆好看的双眉微微蹙起......

从牢头的描述中能清晰的知道,对方就是个丧心病狂的凶人,可偏偏他的身上又有着如此干净亲和的书卷气息,两种截然不同上的反差,让面前的囚徒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你不需要在这种事情上故作谦虚。”她沉声道:“我只关心你的医术;我想知道,若是一个人胸口被贯穿,你有没有可医治的法子?”

许仙依旧温和笑着道......

“医者,总不可能在看到伤势之前,就妄断结果。”

......

他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过秦榆的呼吸却突然的停滞了一瞬,因为她在对方的言语之间捕捉到了什么。

这书生的回应极其的简单,他没有借此来彰显自己的医术,也没有像是之前的那些医者一样,听到伤势后就接连摇头,他就是很稀疏寡淡的给出了一个此情此景之下最正常的回答。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极为平淡的态度,放在一个如此可怕的伤势面前时,却显得那般从容。就好像是......他真的需要去看看伤势,如果贯穿的伤口不是太大,不是脊椎断了,不是心脏碎了,不是咽气了升天了凉透了一命呜呼了等等等等,反正......还是能治一治的。

铁栏将两人相隔,这一次,秦榆沉默的时间有些久......

她是一名修行者,正因如此,她天然的站在一个常人无法触及的领域,同时也有着正常百姓不曾拥有的眼界,所以她下意识的不信任市井之间的医者,觉得这些人的医术不够精湛。

即使她现在已经需要求助于这些人,也依旧无法改变这个想法;觉得哪怕偶尔有那么几个人拥有一些医道上的天赋,可终究无法沟通天地元气,这也就意味着这些人无法理解什么是经脉运行,也无法明白那些源自于真气溃散而引发的病症,更加没办法利用真气或者灵泉仙草来修复病患体内的伤势。

说白了,就是一个民间的郎中,不论如何也不可能和一名天枢处的仙医相提并论。

这不是因为她为人傲慢,看不起平民百姓,而是因为两者之间本就有着无法逾越的隔阂。而且这个叫做许仙的医者又实在是有些太不寻常,不论是他曾经的所作所为,还是他囚徒的身份,都让秦榆无法对其产生一丁点的信任之感。

所以她没再多言语,只是静静与其对视了会儿,便直接转身离开。

很快,她走出了监牢......

那几个狱卒看她出来了,似乎显得有些忐忑,就好像是生怕她和许仙见了一面之后,身上就会少些零件似的。

秦榆没空搭理这些目光,而是望向那名跟随着自己的护卫,再次确认般的道:

“天枢处还没有能赶过来的医者么?”

那护卫摇了摇头:“昨夜圣上病情加剧,天枢处紧急分派医者入宫,剩下的人还需要维持各项事务的正常运转,这一夜怕是都空不出人手来了。”

秦榆的唇间紧紧抿着,显得有些发白:

“回内城去请草堂的大夫过来,还来得及么?”

“已经派了快马入城,但是现在即将入夜,正是商旅进出的档口,再加上往返的路程,怎么着也得两个时辰。”

其实这所有的方法,在一开始就已经全都盘算过了,而且也已经得出了最终的结论,不然他们也不会来到淮安。

秦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着今夜注定无法赶来的救援,想着牢里的那书生,又想着自己师傅那恐怖的伤势;也不知在思绪中反复挣扎了多少次,最后......终于压下了内心的抗拒。

冲着那护卫点了点头。

......

之前也说了,深牢里关押的都是重犯,不论是送审,提押,还是砍头,都需要很规整的部门文书。

但是不出半柱香的时间,牢头就亲自小跑着进入了监区内,然后气喘吁吁的对着许仙道:

“许郎中,你......你能出来了!”

许仙当年那行径,让牢里的人都对其极为的畏惧,可偏偏这位牢头对其感官一直都不错。

他在这牢狱之中干了一辈子了,见过太多太多的犯人,所以他很清楚的就能感觉到,这位姓许的书生虽然杀人,分尸,灭门,但他是个好人。

也正因如此,这一年多以来,许仙住的是最好的牢房,睡得是最软的草席,甚至还能有书看。

而许仙......他听到了自己即将被释放的消息后,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甚至视线都未从手中书卷上移开:

“是因为刚才那位姑娘?”

“可不么!”牢头道:“那可是位大人物,这事儿弄好了,你不但不用再蹲大牢,估计还能得到不少的赏赐呢!”

“可她似乎对我没什么好感。”

许仙的语气依旧很平淡。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出去......在牢中呆的越久,就越能发现这里是个好地方,相比于外面的烟火纷扰,这里极为的安静,每日餐食还不用自己操心,周围的狱友也都很好相处,极为适合读书与冥想,若不是这些原因,他在那个雨夜过后,也不会呆在原地等着被抓。

不过身为医者,他还是下意识的问道:“所以,那位受伤的大人物,到底是何身份?”

“就是那位姑娘的师傅。”牢头回应着:“是一名天枢处的修行者。”

话音未落;

书生轻缓的步子忽的一顿,豁然抬起了头! 第四章 母女 这世间有妖,有鬼,有凡人,也有修行者。

先刨除那些妖鬼之类的异类不谈,就单说修行者;

其实听这几个字就能知道,这群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他们享受着天枢处的供奉,不需要为凡尘俗世而苦恼发愁,斩妖除鬼,被天下人崇拜,即使是还没有领取飞剑的历练期修士,县老爷见了也得毕恭毕敬的。

几乎所有人都想要成为修行者,所有人都做过那些御剑纵横天地间的梦。

然......

哪怕是最无知的乡野村汉也知道,能否修行是命中注定的事儿,绝大多数人生来便是肉体凡胎,这是不论后天多么努力,都不可能改变的事实。

所以梦境便只能是梦境,是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闭上眼后的虚幻妄想。

除了许仙......

他似乎从来不曾隐藏过自己渴望修行的夙愿。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位书生走过了许许多多的地方,见过许许多多的人,每当问起他为何四处游历时,他都会极为认真的告知对方,自己是在寻求修行的机缘;哪怕是无数次遭到质疑,不解,嘲笑,疏远,但他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个解释。

但沧海寻一粟,夜幕觅孤星,修行者终究还是太少了,这么多年里,许仙从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与任何一位修行者产生过交集,更加不可能有机会去询问一下,那所谓的天地元气究竟为何物,又应该怎样去感知。

于是乎,片刻寂静后:

“也好......”

许仙轻声的自言自语道;

那牢头看着眼前的书生合上了手中的卷册,负手望向了窗外的方寸黄昏,今日的余晖照进了这狭小的囚笼,将那瘦削的身影映衬在墙上,突然就显得巨大起来。

......

对于一名重监囚犯来说,许仙的离开显得格外的快速,没有任何的繁杂流程,几乎就是打开牢门,然后跟着一名官差穿过了那些逼仄的通道,便直达了监牢的出口。

一路上,所有的狱卒都远远的望着他,有几个恰巧与其迎面相遇了,也都赶紧向着两侧避开。

随着最后的一道大门缓缓转动,漫天的晚霞涌入,许仙不由眯了眯眼;虽然他的囚室里有窗子,但是终究只是一个石墙上的狭小缺口......已经一年了,他似乎忘记了这种身周柔光顷洒,清风环绕的感觉。

这监牢建于小镇边缘,但正因为镇子太小,所以丝毫不影响目尽之处的车马长街,那嘈杂声渐渐变得真实,收摊的小贩漫步归家,两旁树荫摇曳,巷子里是嬉闹的孩童,有些人朝着这边望过来,看到了一位因长期缺少阳光而让肤色显得有些过分白皙的书生,柔柔弱弱,唇间血色单薄......

没有谁会将这样一个人和去年初的那场雨夜残杀联系在一起,甚至人们都下意识的没有将其视为一名囚犯。

许仙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发现人真的是一种多变的生物,曾经的自己会觉得这夕阳过于烦乱,想寻觅个幽静的地方,可当在那安静的石室里呆久了,乍一出来,竟又觉得这市井格外鲜活;

就在他自嘲般想着的时候......

忽的,书生的视线似是捕捉到了什么,他望向了不远处街边一家小小的粥铺棚子。

就是最普通的一处小摊,粗布棚子,几张桌椅,早间熬煮些清粥,午后泡些散茶。

而此时,那棚前站着一位小姑娘,看年纪差不多六七岁,身子清瘦,小脸晒得有些黑,她似乎也正朝着这边望过来,视线穿过行人渐多的街道,与石阶上的书生交汇。

这一瞬间,她明显是愣住了。

那双孩童特有的清澈眼睛一点点瞪大了,手也渐渐颤抖起来,‘啪’的一声,端着的碗掉落地上,洒了里面的清粥。

“娘!!”

小姑娘喃喃着,眼中泪光闪动,继而突然就这么放声大哭起来:

“是......是许大哥!”

而随着这哭声,从铺子帘幕后快速的走出来了一位妇人,同样清瘦的面庞,因为长期劳作,那眉眼之中自带着些疲惫感,头发随意的在脑后盘起,插着根木钗子,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柳氏俯身抱住了自己的女儿,有些不太敢相信刚才的那句话,所以后知后觉般的望向了小姑娘指着的方向。

而当她也看到街对面的那位书生之时,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那单薄的身子也明显一僵,似是有些惊慌失措,眼睛泛起了红,缓缓的垂坐在地上,唇间轻颤:

“恩公......”

......

这是一个简单到了极点的故事,小镇的医馆招了一对可怜的母女、债主欲将人卖去生采折割,于是那夜的大雨中,便多了些血腥的气息。

简单到一句话就能说完,可被添加了许多臆想和修饰后,便成为小镇居民的饭后谈资。

而大多百姓似乎都更加喜欢那些口口相传之后的版本,例如情郎复仇,侠客登门,雨中妖鬼,甚至还说可能是天枢处的某位修行者出的手。

总之只要衙门不公开,那不出半个月,这件事就能传到当事人都分辨不出真假的程度,至于那家医馆到底叫什么,那对母女到底是谁,凶手是妖是鬼,早已经没了答案;更加不会有人知道,在那个雨夜后的不久,淮安监牢对面的小街边就多出了一个粥铺摊子,摊主每天望着那扇黑木大门,也不知是在等待着谁的身影。

寒来暑往,夏雨秋阳冬,这一等,就是许多个时节。

......

小丫头萍儿哇哇哭着跑过了长街,一下子就扑到了许仙的怀里;身后的娘亲也起身跟着走来,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指尖的面粉粘在了额前,似乎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讲,但是却又一言不发,半晌后才指了指那间小铺子:

“那日之后不久,便在这里摆了个摊位,每日赚些营生......也顺便能等等恩公。”

柳氏眼底微红,但是目光中已经带上了喜悦的神采,看着许仙那过于苍白消瘦的样子,又有些心疼,无数复杂的思绪流转着,却再次化作沉默,双手娟秀交叠,垂于身前。

“等我......?”

听着这番话,许仙不由微微一怔。

他当时的确是帮了这对母女,但之前也说了,那就是顺手为之。

为求机缘,他游历多年,走过太多太多的地方,看过太多太多的风景,与形形色色的人相遇,然后再分别,他救过人,也坐过牢,早已习惯了那些大病得治后的感激和热泪,也摸清了指尖的鲜血会引发何样的罪责。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那个囚室里再住上一阵子,而出来的时候,也不会再有人认识自己,与这对母女也只是萍水相逢,待自己离开,彼此再不会有什么交集。

可谁知道,这一出来,就迎面撞上了;

一时之间,许仙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似是想要解释一下。

就在这时......

淮安监牢的侧方,一辆马车快速的驶了过来,然后停在了几人身旁。

秦榆掀开了车帘,皱着眉望向许仙,又看了看柳氏和萍儿。

她不知道这对母女和许仙是什么关系,也丝毫不在意,她本就对这名杀人残尸的凶犯没有什么好感,再加上担忧自己师傅的伤势,所以就算眼前的郎中很久未见牢狱外的世界,她也不可能给对方任何许感慨叙旧的时间。

只是不悦且简单到了极点的道:

“上车......” 第五章 五百年前 许仙出现的突然,马车出现的也突然,小萍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大哥要离开?”

她泪汪汪的问道。

许仙揉了揉对方的小脑袋:“去救人。”

这会儿也没时间细细解释,说罢,便踏上了马车......

柳氏显得有些慌,她今日再次见到救助自己的恩人,本喜极而泣,可没想到这一两句话的功夫就再次分别,所以她一下子也不知如何是好:

“恩公!保安堂还在,你那只小黑驴子也在,等你回来!”

妇人的言语之间尽是仓促,而几乎同时,前面车夫便扬起缰绳,一声嘶鸣后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马蹄回响和尘土飞扬。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萍儿的小脑袋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她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擦了擦泪水,然后忽闪忽闪的看着自己的娘亲,好像都不知道应该问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娘,那车里的姐姐是谁?”

柳氏不知,摇了摇头。

“那姐姐长得可真好看。”小萍儿嘀咕着。

妇人似是也忽的意识到了那车内的女子真的是极为好看,神色有了些变化,下意识的抬眼,再望向长街尽头,可只看到了一些慌乱躲闪开的人群,却已没有了那马车的影子。

......

长街沿着小河,河中秋水潺潺,清风吹过山石房屋、瓦砾青草,叶落沙沙声入耳,偶有孩童不管不顾的跑到长街中央,被车夫的喝骂声惊得赶紧散开。

这车子行的很急,车帘随着颠簸不断的起伏,也让阳光时断时续的照射入车厢之中。

然而这暖绒绒的黄昏却根本无法驱散车厢内焦急又尴尬到了极点的气氛。

那名随行的士兵如同往常一样,很好的扮演着他随行护卫的身份,如雕塑般的一直保持沉默,不过即使这样,他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时不时的打量着面前的书生,同时也不得不感叹于,这医者竟然如此的年轻。

渐渐的,一行人驶出闹市,沿着县城边缘飞驰,八月草长莺飞,远处那高大的上京城城墙遮蔽着山间倾泻而下的冷风,车帘被吹得不断翻卷扭曲,猎猎作响。

而在那目极之处的远山间,依稀能看见不少百姓修建的庙宇和佛像,于云雾中若隐若现。

......

由于这世间有妖有鬼,而佛门僧众又将诛灭妖鬼视为累计功德的方式,所以千百年来,佛宗的信徒遍布天下;虽然不至于人人都剃度出家,但每日诵经念佛之人比比皆是。

而就在西方的莽莽群山之中,有一座【金山佛国】。

相传这佛国的由来,源自于一只修行了千载的蛇妖,也许是三百年前,也许是五百年前,总之当时这蛇妖的修为足以称得上在世的妖仙,随时都能化蛟为龙,与天地同寿。

可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有那么一天,这白蛇凶性大发,水淹金山七百里,生灵涂炭!

好在有位高僧倾尽一身修为,将其镇压在了一座塔里,这才化解了妖仙灭世的劫难;而那之后,高僧又独自镇妖近百年,在其圆寂之时,无量的功德化作了漫天佛光,笼罩整座金山,天下的僧人都不远万里去那边朝圣,渐渐的,便有了佛国。

秦榆一路上都显得极为沉默,此刻山峦入目,而上京城万万人口,有钱人更是多的数不清,所以那山间修建的庙宇连绵,很是壮观,让她下意识的朝车外望去......

可视线扫过书生时,却发现他只是眉眼低垂着,对于车外的景象完全不感兴趣,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你不礼佛?”

这是上车后,秦榆对许仙说出的第一句话。

书生摇了摇头:“小生当然不礼佛。”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回答之中有【当然】这个词,而且还带着一股子极为复杂且坚定的意味。

但秦榆也没有去追问其因由,其实直到现在,她对这位游方郎中的第一印象依旧不怎么好,更加没有指望他能治好那恐怖的伤,只是期待着,他能拼尽全力,起到那么一点点的作用,能让师傅能够坚持到天枢处的仙医赶来,便谢天谢地了。

终于,车马来到了一处稍显偏僻的地方,这里已经是淮安的最边缘处,周围是低矮的民房,本就稍显清静,而此时,一些天朝的士兵正站立于街头巷尾,能看到在很多关键的位置都设置了路障,甚至还有一些画着复杂符文的巨大幕布将整条路封死。

显然,这里便是诛杀妖鬼的地方,附近的百姓早已被驱散,只是因为那妖精还没有诛杀完毕,而与其战斗的修行者又身受重伤,根本不敢移动,所以就只能继续这样封锁着,等待着有人能来救援。

秦榆和那位随行的护卫下了车。

一名士兵看到了,连忙走过来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中礼节,牵扯着身上的盔甲和武器,发出咣咣的闷响。

和秦榆身旁随行护卫相比,这名士兵身上的甲胄明显更加厚实,甚至可以称得上笨重,灰蒙蒙的甲片一层覆盖着一层,将那原本高大的身躯显得像是个毫无美感的石头墩子,而此人身后背着的那足足有一人高的巨大长弓,更是让这身甲胄显得怪异无比。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妖鬼与人类的修行方式完全不同,它们根本没有系统的功法和修炼技巧,大多数妖鬼都是凭借长时间的在天地元气之中浸染,最后生硬且单调的萌生了灵智。

这就导致了它们拥有着远远超越人类的身体强度,即使刚刚开智的小妖,也有着一拳就能砸碎石头的能力。

所以作为凡人,在面对妖鬼的时候也只能舍弃一些行动上的便利,来换取能够正面承受其攻击的防御能力。

其实若不是老皇帝在位的这些年里,不断的改良天枢处镇妖士兵的装备,那这套甲胄可能要更加的厚重不便。

秦榆挥了下手,示意对方不需要这些繁琐的礼节,只是忧虑的问道:

“师傅他怎么样了?”

“和您离开时一样,一动未动,只是......身上的汗和血越来越多,已经把袍子浸透了,我们不敢为其更换衣物,只能在周围搭建了帐篷,生了篝火,总能驱散些寒冷。”

正说着呢。

只见身后的马车车帘再次被掀开。

一名书生走了下来,淡淡开口道:

“把火息了吧,不然,会死的快些......” 第六章 我在 那士兵怔了一下,将视线投向了马车前的许仙。

身为天朝的军人将士,他自然而然的将诛灭妖鬼,守护天朝百姓视为己任,而与妖鬼战斗的最坚实力量便是修行者,这也导致了每一位天朝军人都自发的去尊敬和崇拜能修行之人。

若是有人被修行者看好,选为随行的护卫,那便是莫大的荣耀,更有许许多多的天朝将士愿意为其奉献自己的生命。

所以,当那士兵听到了许仙如此肆无忌惮的将死亡与一名修行者联系起来时,他下意识的感到愤怒。

最关键的是,谁都知道,一个伤者若是失血过多,那么体温便会越来越低,如果任其在这秋日的寒冷之中呆着,很可能肉体失温,到时候怕是天枢处的医者带着灵药仙草赶到,也救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那天枢处的士兵沉声喝道。

这一夜他始终处在焦急的情绪之中,其实若不是现在秦姑娘还在身前,他可能都几步跨过去,一巴掌抽在对方脸上了,也忘了应该先琢磨一下,一个文弱书生为什么会在马车里。

不过许仙完全无视了那愤怒的目光,步履沉稳的走到了秦榆身边:

“带我去见伤患吧。”

那士兵这才一愣,想起了秦姑娘是去寻求医者了,然后蹙眉看着眼前这个过于年轻的书生,简直不敢相信于,这家伙就是整个淮安县能拿出来最厉害的大夫?

这岁数,估计治过的伤还不如自己除妖时候受过的伤多呢吧!

而秦榆似是也十分理解眼前士兵的神情,却只能极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先带他去见师父吧。”

就这样,一行几人走入了街巷深处。

沿途能看到一些房屋已然倒塌,稍远处的粗壮树木被从正中间折断,地上有些被巨大力量撞击而形成的深坑,泥土振飞出了几丈远,崩裂的碎石瓦片凌乱不堪的分散在各处,不过更多的,还是墙体上那些笔直的剑痕与平整如镜面的切口。

许仙这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观的看到修行者与妖鬼战斗后的场景,视线无比感兴趣的扫过能看到的每一处细节,费了好大劲,才压制住了想要过去摸一摸的冲动。

不一会儿,在那人的带领下,许仙几人来到了一处倒塌的民房前。

这四周的房屋已经全部变为废墟,看起来是交战的最激烈位置,而在废墟之中,杵着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

“淮安县找来的大夫。”那穿着厚实甲胄的士兵说道。

帐篷门口站着两名天朝军卒,看到秦姑娘后,先是尊敬的行了一个礼节,然后听到了那位年轻书生竟然就是找来的大夫,不由愣了愣,不过毕竟是秦姑娘找来的,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便扯开了帐篷的帘子。

许仙走了进去......

帐篷不大,里面有些热,一盆篝火正燃烧着,木炭因为高温发出咔吧咔吧的爆响,而在那篝火的另一侧,一位老人正端坐于几块碎石之间,指尖掐着手决,须发皆白,但此时已经因为大量汗水的浸润而显得有些狼狈。

不过更加狼狈的,还是他那副已经破损到了极点的躯体。

完全碎裂的长袍衣摆下,能依稀看到半面身子全都血肉模糊,肩膀,胳膊,胸膛上面,大片的皮肉已经全部消失,黄白色的筋膜就那么暴露着,和一些血管缠在一起,只是看一眼就觉得瘆人。

这还不算,除了恐怖的血肉筋膜之外,那些暴露着的骨头上还遍布令人头皮都发麻的细密的裂纹,无数猩红的骨髓沿着裂缝淌出来,锁骨附近的红肉塌进了胸腔里,若仔细去看,还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肺叶在微弱的收缩舒张......

而这些依旧不是最致命的,让老人一动不动的盘坐于地面上,又让其他人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的,是在他那白色长袍的正中间,靠近胸口的位置,一个血淋淋的大洞直接将其整个人贯穿。

那些心肺之间的粗大血管没有了筋膜的牵拉,完全乱七八糟的从胸口垂了出来,就那么一根根的打着结,耷拉在外面,一些血水因为心脏的跳动,时不时的就往外淌。

见到这样的伤势,许仙也不由的有些惊讶,倒不是因为他被这伤情吓到了,而是有些惊讶于,修行者果然与正常的凡人不同,这样的伤势,面前老人的心脏竟然还能跳动,而且那些残破的血管似乎根本无法将心脏中的血液传输出来,再加上他已经看到了那老人一侧肺叶早已不再舒张,惨白的一根气管在肺门处连根断开......

可即使这样,老人竟然硬生生的活了好几个时辰,难道那所谓的天地元气真的如此玄妙?

不过这些思绪只不过是在许仙的脑中一瞬间的闪过,他现在还用不着去胡乱思考那个自己触及不到的领域,当务之急,是先把这老头子给救回来。

于是他往前走了几步,踢翻了地上的篝火盆,然后对着身后的秦榆道:

“把门帘掀开。”

话音未落......

“你干什么!”门口守着的一名士兵吓了一跳,瞪着眼睛喝到。

另外一个也懵了,下意识的将手搭在腰间刀柄上。

不过许仙没去管身后的那些人,只是不紧不慢的道: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血液流失会让体温下降,不暖和点的话,人很容易僵死,而且升起篝火还会有利于止血,有点经验的人都明白这些。”

一边说着,他一边十分认真的挽起了衣袖。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秦榆忽的感觉到,面前的年轻郎中似乎变了一个人,虽然依旧谦逊温和,但更多的则是一种从未表现出来的专注,仿佛此刻除了自己和面前的病人,身周便别无他物。

只见他俯下身,撕开了那血淋淋的袍子,可能是为了让身后那些人安分点,别过来打扰他,所以许仙继续道:

“如果是肢体受伤,止血快些当然是最好的,可若是心肺受伤,那若是血凝了,人便完了......

而且鲜血之所以流转于身躯,是为了将咱们看不到的气息运送于内脏和肢体;这些气息滋养万物,经由人的心肺的转换,才使得生命可以延续,这也是万物都需要吐纳呼吸的原因。

而火......会与我们争夺这种气。

这帐篷狭小,气息稀少,伤者心肺受损,呼吸本就极为艰难,所以才要熄火通风。

至于你们所在意的体温,冷风,沙尘,流逝的血,渗出的汗,等等其他的一切......都大可不比担忧。

我在这,他死不了。” 第七章 死 没有人知道,眼前的书生是怎么在这样的情景之下,还将话说的如此不紧不慢的。

可就像是秦榆在监牢里就察觉到的那样,这位书生的言谈实在是过于温和,处事实在是过于平淡,就好像是天然的就给人一种从容安稳之感,所以周围的守卫也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通风......”

见没人动,许仙再次开口道。

最靠近门帘的那名守卫这才缓过神来,望了一眼秦榆,看着对方双眉紧蹙,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之后,这才扯开了厚实的帘幕。

入夜前的风灌入帐篷,稍微驱散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凌乱散在地上的木炭绽起了一丝余烬。

书生满意的点了点头,似乎只要这些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已经足够了似的。

紧接着,他缓缓的伸出了手......

伸进了老者胸前血淋淋的空洞之中。

咕叽~咕叽~

指尖挤开了缠绕在一起的血管,暴露了几个时辰的脏器已经有些干瘪,上面糊着一层黏腻的体液,让人不论是听着,还是看着,都浑身泛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这一幕来的有些突然,秦榆几乎是呼吸都为之一滞,下意识的往前垮出了一步,似是想要冲过去把那个年轻郎中拽开,让他离自己的师傅远点。

这不怪她沉不住气,实在是那伤口太脆弱了,脆弱到稍有不慎便会危及性命,那些残破的脏器让所有人都不敢触碰老人,甚至不敢为其更衣擦汗,生怕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会让一位修行者死于当场。

可就是这样的一副濒临死去的躯体,那年轻医者竟然不管不顾的直接将手插入了对方的胸膛!

好在秦榆只是跨出了那一步,就猛地停下,内心中的荒唐与理智不知道激烈的交锋了多少次:

“小心......小心......”

她用近乎于颤抖的语气说道,生怕打扰到对方。

许仙没有理睬秦榆,更没有理睬周遭发出了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专注的感受着皮肤与老人血管脏器的碰触,缓缓的沿着脊椎摸索着向上探去,最终,在肺叶之间找到了那根因为弹性,早就缩向了喉咙的气管。

扣着那触感滑腻的断面,将其一点点的扯了回来。

整个帐篷里都安静了......

就算是在战场上见惯了厮杀和鲜血的军人,也被这因这一幕而呆住了。

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身上带着各种各样严重的伤,自然也见过医者与死亡之间的搏命较量,更见过天枢处医者催动天地元气,以及用灵泉仙草修复伤情的神迹场景。

但是哪有人见过许仙这样直接到有些残暴的治疗方式,一个个面色或凝重,或震惊,有的甚至都不知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而紧接着,他们又极其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书生捏着老者的肺叶,沿着脆弱的断面寻找到一个碎开的裂口,就那么粗暴的将堆积的干涸鲜血挖开......

几声吞咽口水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有些人的固有认知和眼前的画面产生了些冲突,他们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和思维,才能想出这样的手段去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好在秦榆还绷着身子,没有上前阻止,所以其他人也极力的保持着安静,只是看着那小镇郎中将一根惨白中黏连着血丝的气管生硬的插入了断裂的肺门,然后用力的弯曲着肺叶的角度,以便防止那弹性十足的气管再次滑脱出来。

这一幕真的是太生硬,太残酷了,甚至有人在怀疑,这医者到底哪找的,他是在杀人,还是在救人?

而就在许仙的手松开肺叶的那一刻!

突然的......屏息打坐的老人猛地颤抖了一下,继而所有人都看到那表面已经显得干瘪的肺叶骤然舒张,与此同时,老人一直紧闭的唇齿猛然间张开,一股巨大的呼吸声从其喉咙灌入,带着无数鲜血堆积在气管之中的气泡声,咕噜咕噜的怪异到了极点;继而又是一阵源自于肺底的猛烈压缩,大量的粘稠痰血极具冲击力的压缩进入了喉间,老人身子依旧未动,然而黑红色的鲜血开始随着呼吸不停的从嘴角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直到把花白的胡子染得鲜血淋漓,狰狞可怕。

就这么几息之后,盘坐的老人哪还有平时仙风道骨的模样,反而更像是一个沐浴在血池之中的恐怖恶鬼。

这急剧而来的变化,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圆了眼镜,他们惊讶于那书生血腥的手段和这一幕画面带来的巨大冲击力,更加惊讶于这样闻所未闻的治疗方式竟然真的有了效果。

但是没有人敢确定这种效果是好是坏。

而更令他们惊骇的还在后面,只见在那老人发出一声刺耳啸鸣之后,眼前的医者竟然将手缓缓的调转了方向,探入了那血色洞口深处的下层......在手腕与肋骨之间狭小的缝隙间,有人不敢置信的,看到了那只手竟然一把握住了老人的心脏!

然后,就那么粗暴的。

猛地攥了一下。

随着这个突然的动作,目睹之人的的心好像都跟着一瞬间的抽动!

那可是心脏啊!

就算是无所不能的神灵,在创造万千生命的时候,都不得不用坚实的甲壳和骨骼将其小心翼翼的保护起来,谁又曾见过有人如此粗暴的攥着一颗活人的心脏肆意揉捏。

看到如此情形的人,只感觉头皮开始麻酥酥的,有的下意识紧咬着牙,觉得那只在鲜红血肉之间的手,此时要比那些妖鬼更能给人以压迫感。

又看着那医者一下接着一下的挤压着那颗心,越来越用力,有时候甚至能看到充满弹性的心头肉在那白皙的指缝之间被捏出了几乎要爆开的轮廓。

而在这样一段持续的寂静之中......

“你能听得见,对吧。”许仙平静的开口道:

“你的心脏已经停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维持血流的运转。

但不管是真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你现在得停下......

把这颗心脏交给我!

我能救活你。”

他距离老者很近,那些话轻声细语,然而听着却像是索命的呢喃。

自从老者受伤至今,他便利用那一身修护住这最后的气血,不然早就死了。

然而此时此刻,那书生竟然怂恿着老人将这缕真元散去......

那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秦榆的双眼之中凝着血丝,她此刻终于受不了了,如果说刚才的一切都还在她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那么现在许仙让自己的师傅停止真气的运行,是她根本无法接受的。

因为她很清楚,当真气散去的那一刻,老人的生命就将彻底终结。

所以她一下子冲到了许仙身旁,用力的握住对方的肩膀。

然......

“我松开手的那一刻,你师父就会死。”

许仙倒是表现很平静,不过嘴里却说着最冷酷的话语。

“若是现在散去真元,我师父难道就能活?!”

秦榆的声音在颤抖,一直表现的无比冰冷的她,此刻眼中竟尽是慌乱。

那书生只是平淡的重复答道:

“我说了,我能救他......”

没有人知道此刻应该怎么办,理智告诉所有人,如果真的听这年轻人的,老者必死无疑,可是此刻似乎又没有其他的办法,秦榆的手搭在对方肩头,但是却迟迟不敢将其扯开,长久以来建立的固有常识,和这个刚见面半个时辰的凶犯之间,她竟无法做出选择。

然而时间不会怜悯任何人。

也不知是那老人真的孤注一掷,听从了那必死的怂恿,还是坚持了许久的真元终归在这一刻耗尽。

他放于膝上,一直掐着手决的指尖,忽的松开了,挺直的身体渐渐佝偻,脑袋向着一侧垂下,重心的改变让这副残破的身子终于再也无法端坐。

砰的一下。

老人倒在地上。

就这样死去了...... 第八章 或生 那砰的一声响,很轻,就是一位瘦小老人的肩头与碎石的简单触碰。

然而就如一声惊雷,轰的掼在每个人的天灵之上,震得那些天朝将士们脑中一阵嗡鸣。

死了......

一位修行者在只有一息尚存之际,松开了运行真气的手决。

那当然便是死了。

时间在这一刻似是骤然停了,只是刹那,但偏偏有种极其漫长的不真实感。

终于,有几位天朝将士身子晃悠了一下,还有几个人没有拿稳手中的武器,噹的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有些人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更多地则是呆呆的站在原地,恍惚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中的悲愤慢了一拍,堪堪涌起。

其实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大多数人都已经做好了迎接此刻的最坏打算,他们的内心中都很清楚,去求助,去寻医,这一切虽是垂死前必定要去做的挣扎,然而世间哪有什么奇迹。

所以这死亡,从一开始......便已是注定......

除了那书生......

他就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似的,依旧俯身于老人身前,神色也依旧专注,在一众哀婉凄叹悲伤苦痛之间,显得那般的突兀。

......

日升月落,云高水低,枯叶可逢春,人死不能复生。

这便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可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只要是世人皆知的,那便成了道理,便成了约定俗成的,天经地义的,不容反驳的。

市井间的善恶,庙堂上的是非;男子就应心怀天下,只顾着妻儿便是胸无大志;女子就该静待闺阁,抛头露面就是不守妇道;妖魔必然祸乱天下,不可能心怀爱意和善良;僧佛就是普度终生,就该受世人的敬仰;修行者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凡人也绝不可能有触及天地元气的可能。

总之,十个人里有九个人说是这般,那便是这般。

将这个数量增长到千人、万人、千万人,也都是如此......所以听起来,这世间真理的本质,似乎也只是简单的【少数服从多数】而已。

许仙讨厌这种道理,讨厌约定俗成的认知,就如同他不会顾及任何人的劝阻,一心想要修行一般。

不得不说,他的执念很愚蠢,人若是不接受这个世界的常识规律,那便是脑子有问题,便是病了。

所以许仙病了,病的很重。

这些年来,他不断的用各种方法尝试着让自己拥有修行的能力,他熬制可怕的方剂,对自己的身体进行稀奇古怪的实验,主动去接触一些妖鬼,甚至无数次的尝试在血肉之间寻找那所谓的经脉。

这些行为,还都是已经被人知道的,而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候,他肯定还做过更多更可怕的事情。

他所生活的那个小镇里,人们都对他敬而远之,大家都很清楚,这个看起来很爱笑,笑容里总是透着一股子温和谦逊的孩子,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更让人觉得疯狂的是,每当有人问起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修行,他总是给出一个无比荒谬的答案。

他说......他得去救娘子。

没有人能理解这话的意思。

许仙在这个镇子出生,在这个镇子长大,所有人都知道,他从来就没有娶过亲,根本就没有娘子!

所以他要救谁,去哪救?

然而不论别人将他的话视为疯言疯语,还是昏梦后的臆想,许仙从来没有改变过他的说法,也没有停止过折腾自己的身体;终于,在无数次尝试,又无数次失败之后,这位偏执到了极点的小镇书生背起了行装,走出了自己一直生活的地方。

天地之大,他要去寻求那所谓的机缘。

没有人挽留他,这疯孩子三四岁时候便父母早逝,几年后他竟不顾镇子里老人的劝阻,强行将自己的名字改成许仙,为此甚至被踢出了族谱;所以走了便走了,对镇里人来说,可能只是少了些路边偶遇时的礼貌问候,少了位遇到困难时,会赶紧过来帮把手的和煦少年。

......

而也正是因为这种谁都无法理解的偏执。

此时此刻;

在老人倒下之后;

所有人心中都已经开始因为其死亡而慌乱,痛苦,愤怒,等等情绪开始在这个狭小的帐篷里涌现出来,即将形成一股无法阻止的混乱之际。

也只有许仙一人,依旧安静着,他无视了周遭的一切嘈杂,只是无比专注的感受着指尖那颗心脏的安静,感受着那紧实胞腔里还残留着的鲜血,他闭上了眼,似是在与这副已经死去了的躯体建立某种连接,那恐怖血洞之中的血管一根根的在他脑海之中重构,老人瘦小的身材,刚刚回光返照一般的肺脏抽吸,涌出喉咙的鲜血,此刻堆积在指尖周围那滑腻腻的,沉甸甸的脏器......

噗通———噗通————

老人名叫陆玄宾,是一位通悟境界的强者。

他与许仙没有任何的交集,他们也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但是此时此刻,许仙那漆黑的思维世界之中,忽的响起了一个声音,节律轻缓,单调,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颗停滞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应该发出的声音,几十年的岁月,一副躯体的成长,健壮,衰老,一颗几十年从来没有停歇过努力跳动的心脏。

这一刻,许仙似乎一下子成为了最了解对方的那个人,起码是最了解对方躯体的那个人。

他甚至很清楚,自己手中心脏的跳动,就应该是这样的节律......

于是,许仙的手跟随着这个节律用力的攥了一下,就如同一次梦魇之中的下意识抽搐!

噗通———!

带动了那死去的心脏,完成了它这漫长岁月之中的第一次的非自主收缩。 第九章 咳——— 万物鸿蒙的开端便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心脏的第一次跳动对于一个生命来说,便是大千世界那源自于一个最微小原点的宏大爆炸。

噗通!!

有了第一次,然后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许仙的手无比的稳定,稳定到每一次攥紧和松开都如同一次时间上的回溯,那颗心脏就这样诡异的开始重现它死亡前的样子,那些积存在腔体内的血液又一次被挤压进入了血管,沿着几十年不变的通道开始推搡着,簇拥着,带动更多的血液再次强行的游走于全身,再次涌进了那些被它们滋养了几十年的脏器之中。

周遭的人还在慌乱与悲愤之中......

正如之前所说,拥有修行资质的人万万中无一,而能够修行到老人这样通悟境界的人更是少有,所以他的死亡,不论是对随行的守卫,还是对于天枢处,乃至整个天朝,都是一笔难以忽视的损失。

秦榆更是整个人都僵直在了原地,自幼父母双亡,靠着乞讨为生,直到被面前老人在街角发现,并且收为徒弟之后,她才再次体会到了拥有亲人的温暖。

所以看着陆玄宾老人的尸体,她的身子猛地一颤,继而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上。

而人群之中第一个回过神来的,竟然是那名最开始在街角迎接许仙的护卫。

也许是他从一开始就对许仙有着发自内心的质疑,所以他比其他人更加深刻的预见到了这场悲剧的到来。

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职位上的尊卑;那位老人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秦姑娘显然也被这巨大的悲痛震得无法过多的思考,那么他怎么还能继续看着眼前这庸鄙的郎中继续亵渎一名修行者的尸体。

沉重的甲胄发出哐哐的振动声,那人带着怒意几步就跨到到了许仙身旁。

“滚开!!”

他厉声喝道。

可是许仙没动,依旧那么安静闭着眼。

“我说......滚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原本这位老者就身负重伤,即将死去,而许仙作为一名从小县城叫过来的医者,在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相信他能够创造奇迹,可是当老者理所当然的迎来死亡之时,人们竟然下意识的将愤怒倾泻在了他的身上。

不仅仅是这位天朝的士兵,其实天下间大多数人都有着这样的思维惯性,似乎医者就应该创造奇迹,如若不然,就必须要承受所有生老病死所带来的不甘与恨意,在过去,现在,乃至千百年之后,也一直如此。

见许仙依旧没有任何的反映,那士兵紧咬着牙根,若不是对方的手还在老人的体内,他早就一脚将其踹到一边去了,

但他也不准备再多废话,直接噌的抽出了腰间长刀!

一名通悟境界修行者的死亡,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平民能够涉足的事情了,要是眼前的这郎中再不滚开,那么就算是那守卫真的一刀将他的手臂劈成两截,或者干脆一刀劈向对方的脑袋......虽然不讲道理,但想必也不会引来太多的问责。

所以,长刀被举起,一阵冷风呼啸着涌入帐篷,又被无数复杂的情绪惊到,开始不安的在帘幕里疯狂乱撞。

可也不知是冷风席卷而过,还是那侍卫的愤怒真的能凝如实质一般,撩拨到了那老者的发鬓眉梢。

那沾染着血色的眉毛,忽的动了动。

下一瞬间.....

“咳————”

一声简短单调的轻咳。

......

动静不大,在嘈杂之中甚至很容易就被人忽略掉。

可那守卫军人手中的长刀僵住了,人也僵住了,周遭的夹杂着愤怒的喘息声消失了,护卫们目睹死亡后的悲鸣声消失了,甚至是刚刚不安呼啸的风声都乖巧的停了下来。

“师傅......?”

终于,一声轻喝打破了沉寂。

“师傅!”

生死之间的转换来的太过于突然,秦榆一时之间还有些无法接受,所以显得十分慌乱,茫然的重复呼唤了几次,才后知后觉般意识到......那声轻咳竟然是真实的,继而也顾不得地上的尖锐碎石瓦砾和刚刚喷溅出来的血液,就那么无措,甚至冲是动的扑到了老人的身前。

而许仙这时候才缓缓的将手抽出对方的胸膛。

“最好先别打扰他,血流和呼吸刚刚运转起来,还虚弱的很。”

他缓缓站起身,干净的面容与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形成了完全不同的色彩反差,几滴深红的血液从他指尖滴落,渗入了脚下的尘土,见周围的人都还失了魂般傻傻的站着,许仙抬起头,丝毫没有在意刚才这些人刚刚对他的质疑和愤怒,只是平静的说道:

“病人只是活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我需要一些药,以及用烈酒蒸煮过的白布。”

轻言细语终于让那些兵卒回过了神来,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呆呆的看着那书生,几个接受能力强的立刻点了点头,然后一反刚才的态度,无比认真的听着许仙说出了几味药材的名字以及煎药的方法,剩下的人虽然慢了一拍,但也赶紧认真听从许仙的指示,忙不迭的窜出帐篷,去准备覆盖伤口所需要的布料。

就这样过了一会,一些床铺桌椅,清水毛巾被搬进了帐篷,由于老人的呼吸重归平稳,又在许仙的点头同意之下,一个小火盆也重新被点燃,帘幕放下,温热驱散了冷风。

此刻,许仙手里拿着兵卒们刚送过来的干净白布,十分仔细的缠绕在了老人的伤口处,由于动作实在过于缓慢,竟让一旁坐着的秦榆看出了几分柔美秀气的异样感觉。

她什么都没有说,就那么安静的看着,回忆起了刚才那血腥的救治过程,似乎很难将此刻眼前的书生与刚才的那个医者联系起来。

蓦然的,她又忽然想起,对方似乎还是一名死囚,下意识的竟然又惊了一下,有些理解不了,娟秀谦和的书生,起死回生的医者,残暴杀人的凶犯,这种种完全不相干的身份,为何会复杂到极点的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第十章 画皮 包扎持续了好一会儿,老者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没有睁开眼,意志力早已达到了极限之后,他的身体也只能选择利用沉睡来恢复一些精气。

八月的夜晚来的早了一些,不远处上京城高耸的城墙遮挡着大部分余晖,当太阳垂落城墙的另一侧时,黄昏就戛然而止,附近的街道完全被封锁,残留的民房和树木上都被挂上了油灯,尽量的减少所见之处的阴影,天朝士兵们在废墟之上巡逻着。

那帐篷内,秦榆又喂了老人一些清水和药,狭小的空间,男人,女人,重病初愈的老人,火光摇曳着,沉默着,似是那些坊间的寻常人家,许仙安静的坐在一边,也不知道在回忆些什么,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终于......

“你真的杀了人?”

秦榆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

许仙十分直接的点了点头。

“为何要杀人?”秦榆皱着眉道。

其实她在淮安县的时候,已经听那位牢头解释过那些死者都是些该死之人,所以也知道许仙大概会说什么。

然而,面前书生只是平静的道:“想杀,便杀了。”

秦榆一怔,眉间微微蹙起:“我知道你的心思,这世间就是有些人看不得恶行,甚至有些人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视为侠义。

可人若有罪,自然有天朝律法来管,若是人人都凭借心中所想而评断善恶是非,自行去做那惩奸除恶之事,天下不早就乱了?!”

因为眼前之人终归救了自己的师傅,所以秦榆下意识的不想让许仙有这种偏激且错误的想法,这也让她的语气稍微严厉了起来。

可是许仙依旧安静的坐着,没有去接秦榆的话......没有解释,没有补充,也没有反驳。

似乎就像是有些话他已经说了太多太多,但是都没有任何用处,更加不会被人理解,所幸的,也就变得沉默了。

看着许仙这副态度,秦榆也不知怎么着,似乎有些厌烦。

就像是女人吵架,若是对方只是平静的不予回应,那么心中便会无端滋生出一股子怒气似的;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但是一想到身旁的师傅还在安睡,便只能将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憋得更是烦躁。

好在这会儿,帐篷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了。

那名一开始就跟着秦榆,一同去淮安县寻求医者的轻甲将士走了进来。

其实从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就能猜测出,此人应该就是那位被陆玄宾老人选中,一直跟在其身边的护卫。

因为大多数修行者的身体并不强悍,所以身旁通常都会配备一名武力强悍之人,不论是在斩妖的过程中,还是在平日的生活中,都能起到不小的作用;甚至在天枢处里,有一类修行者就是善于驯化妖鬼,平时身旁不跟着护卫,而是跟着几只开智了几十年的猛虎精怪,这一类修士往往不擅长飞剑的掌控,但是战力完全不输其他派别。

当然,这些修行界之中的常识,距离此刻的许仙还太过于遥远。

“秦姑娘,已经一天一夜了,您终归还是要休息的,这里我来守着就好。”

那护卫恭敬的道。

秦榆虽是老人的徒弟,彼此感情深厚,但如果从时间上来讲,其实这名随行的护卫才是跟随老者时间最长的人,在遇见秦榆之前,他便于老人一同经历过不知多少艰难险阻,共同斩杀过不知多少妖鬼,无数生死之间的依伴让他收获了所有人的尊敬与信任。

所以秦榆直接点了点头:“有劳了。”

说着便起了身,将照顾老人的事情全都交给了对方。

许仙自然也跟着秦榆一起走出了帐篷......抬起头,天空上繁星如瀑,他这会儿忽觉的有些恍惚,自己寻寻觅觅了好些年的修行者,此时竟然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甚至刚才自己还亲手救了一位修行者的性命,看其他人对老人的态度,此人在天枢处应该算是极为受尊崇的那一类人。

思绪至此,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秦榆,有些想要开口去询问一下,刚刚接触到天地元气的那一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正巧,秦榆好像也正想看一眼许仙,俩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不得不说,这俩人生的都很是好看,但是一个过于温和,一个眉眼间总是有股子冷意,就算是彼此对望,也总是有股子隔阂之感。

可就在这时......

许仙突然的皱了皱眉。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朝着四周望去,只见周围夜色里,巡逻的士兵们腰间挂着油灯,身后背着武器,厚实的甲胄时不时发出碰撞,光线下,黑影在废墟之间狂乱摇曳。

“为什么这些人还在巡逻?”

许仙没头没尾的问道。

其实他想问,这些人为什么还如此的谨慎,为什么老人明明都救了过来,这些人一个个的神情还是如此的紧绷,像是在提防着什么一样。

秦榆不知道为什么许仙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解释道:“那妖物还没被诛杀,只是受了伤遁走了,所以还不能松懈。”

许仙心中的那抹不安愈发强烈了,因为一开始就没有人对他抱有任何期待,而且一个凡人,也不可能介入任何与妖鬼有关的事情,所以始终都没有人跟他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什么妖精?”他问道。

“画皮妖。”

简单的三个字,许仙眼中的谨慎瞬间凝成了一束如有实质的光,他转过头,望向了不远处的那间小帐篷。

与此同时......

那帐篷之内,火盆里的木炭即将燃尽,血红的裂纹在点点星火之中忽明忽暗,照着周遭的床榻桌椅隐隐绰绰。

帐篷外夜风骤然急了一些,床榻上老人闭着眼,呼吸缓慢微弱。

黯然的薪柴火光之下,那名随行了老人二十多年的护卫一步步的走向了床边......他看着眼前陆玄宾老人那残破的躯体,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慢慢的拧出了一个笑容。

越来越开心,笑容越来越大,直到刺啦一声,嘴角都撕开了,裂口一直蔓延至了耳根处,露出了里面细密的尖牙。

呼——————

夜风骤起,缠绕在废墟建筑之间的巨大符文忽的疯狂燃烧起来,照的那些巡逻的军人脸上尽是惊恐! 第十一章 皮与肉 那护卫就这么在老人的床边无声的笑着。

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股子阴冷的寒意,刚刚燃尽的木炭受不了这冷热的交替,咔吧一下断裂开,迸溅出一些星火。

而那守卫也伸出了双手,抠住了自己咧开大嘴的上唇,嘴唇与牙龈之间似乎是有着一道极深的缝隙,能让十根手指连根没入,然后顺势往上一揭。

“嘶啦——嘶啦——”阵阵撕裂声响起。

那一整张人皮就像是衣服一样的完全被扒了下来,而皮下鲜红色的肉体就如吸饱了血液的海绵,徒然的涨大了好几圈,让这帐篷内的空间都显得有些局促。

安静之中,一只滴着血的巨大手掌伸向了床上的老人......

画皮妖不同于其他的妖鬼,它们并不擅长吸收天地元气,反而是通过披上其他人的皮来淬炼身体,披的人皮越久,自身也就越强大。

怎奈何人皮很容易腐烂,所以这些画皮妖精不得不经常找新的,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长了,便会被人发觉异样,为了不引起修行者的注意,它们只能时不时的就换一个地方,然后不断的重复以上的过程。

其实这样一描述,画皮妖和许仙的生活方式也差不多,都是到处溜达,呆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地方;而这只画皮妖显然是那种运气比较好的,也不知道流窜了多少郡县,生挖出了多少百姓的血肉,其实力已经达到了一个很令人惊诧的地步,否则也不可能将老人重伤,更不可能丧心病狂的,想要披上一张修行者的人皮。

‘所以,披上修行者的皮到底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比普通人的皮更加的舒爽,会不会让自己更加的强大?’

这妖物也不知道,它只是兴奋的一点点靠近老人,那散发着腐烂脓血的手已经快要伸到对方的嘴里了!

可就在这时!

“轰!”的一阵突如其来的破风声......那是一根箭矢刺入帘幕时发出的巨响。

其实用这种声音来描绘一根箭实在是有些不太搭调,可是这根箭实在太过于粗大,四尺来长的巨大箭体完全由实心锻铁打造而成,箭头也不是尖锐的棱刺,而是特意锻造成了锋利且扁平的形状,与其说它是射过来的,到不如说它是从远处凶狠劈砍过来的。

这便是天朝镇妖军人专门配备用于射杀妖精的箭矢,也是几十年前在妖族大战期间,老皇帝研制出来的玩意,舍弃了弓箭特有的轻便,转而侧重于用巨大的冲击力来轰杀妖物,这样也导致了这种弓箭无比沉重,往往需要两三个人合力才能使用。

而其展现出来的巨大杀伤力也的确恐怖,在箭体刚刚接触到帐篷的一瞬间,四周的皮革布料便顷刻间化为了碎屑,如铲子一样的箭头残暴的削进了画皮妖精的后脊梁,实铁穿胸而过,余力未消的炸散开大蓬大蓬的血肉,更是直接将那具鲜红色的躯体砸的飞出了帐篷,身上暴露在外的血肉刮蹭着地面,被推行了老远,才终于停下。

这样的一箭,足以将一栋房屋轰塌。

然而却没有对那妖物造成太大的伤害;

烟尘之中,一只大手猛地戳出了碎石瓦砾,轻而易举的将一块压在最上面的碎石板掀开,一个巨大的身影踉跄的站了起来......

夜风灌入,头顶刚刚还璀璨的繁星被一片飘过来的乌云所覆盖,空气中有了些冰凉的湿润。

而在远处的废墟之上,几名身穿重甲的镇妖将士已经持刀而立,身材纤细的秦榆此刻手中握着一把比自己还要高一些的巨大长弓,站在那些壮硕如岩石般的军人之间,显得无比突兀。

所以那画皮妖精十分自然的就望向了她,狰狞的视线在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肆无忌惮的舔舐着,似是在垂涎那一身细致紧绷的皮肤。

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力在夜里弥散开来,混杂着骤雨前的阴冷,远处轰隆隆的密集脚步声就像是巨型鼓锤在撞击着大地,更远处,几台巨大的弩车被推了出来,一些镇妖将士将一个直径十分夸张的火盆点燃,那火盆上方是用布匹兽皮编织成的巨大的口袋,在火焰的蒸腾下迅速的膨胀,并升上了天空,待其将下面拴着的铁链抻直,便那么悬浮在了天空之上,将整个地面照的灯火通明,无数影子疯狂摇曳,如群魔乱舞。

而许仙则站在一个距离稍远的地方,于残垣断壁的阴影之中看着这一切,他的身子渐渐紧绷,手也攥的指尖发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他的视线无比专注的看着不远处的人们,望着那妖精,对于一个无比渴望修行,也必须要修行的人,眼前的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就如同一个即将开始的盛大剧幕。 第十二章 飞剑 就在下一刻,一阵烈风将远处沙尘吹散,那血淋淋的妖鬼躯体已经膨胀到了如同一栋民宅大小,它伸出手,缓缓的将胸前的那根铁箭抽出,举过头顶......继而往前猛地跨出一步!

“砰!”

一声比刚才还要巨大的爆响,这利用肉体投掷出来的一箭竟然比弓弩更加可怕,那轮圈了的巨大手臂如长鞭抽打着空气,爆发出的破风声似是都慢了一拍。

而在所有人听到这声爆鸣之前,那铁箭就已经轰然砸入了人群之中,期间削断了一名士兵的大腿,然后结结实实的贯穿了另外一名士兵的甲胄,又带着这个人向后撞翻了不知多少身披重甲的士兵以及一栋尚未完全坍塌的房屋,直到最后的余力撞到了一颗老树上,震得那千万叶片如骤雨炸散。

没有人嘶吼,没有人去嚷着‘冲啊’之类的号令。

真正的战斗往往比想象中的更加沉默,这些天朝将士甚至没有去关注刚刚那名同伴的死亡,而地上那几位被削断了肢体,亦或是被巨力撞碎了骨头的士兵也没有发出惨叫,为的只是不去打扰其他人的心境,头顶火光的照耀下,每个人都无比专注的手持着巨大到夸张的武器,极为有秩序,但又无比快速的朝着那妖物逼近。

就如同为了迎接这次厮杀一般,那妖物咧开了满是利齿的大嘴,纵身一跃,朝着人群中心就砸了下去,还没落地之时,那血肉躯体之中便冒出了一根根尖锐的骨刺,将其真个人包裹的像是一颗血淋淋的松针。

砰————

一名士兵正巧被砸中,好在身上的厚重甲片抵挡了骨骼的刺入,但是那画皮妖精已经张开了大嘴,直接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脑袋,也不管那头盔的坚硬,双手攥着其身体,猛地往起一扯。

那将士的脑袋立刻连带着一截脊椎被硬生生的撕扯了下来。

这便是妖精与人类之间肉体的差异,其实要不是这些重甲的保护,只要这画皮妖精在人群中胡乱跑上几个来回,就能戳死一大半的士兵。

还好,这样的强大妖精终归是少数,至于那些更强大的妖精则大多都藏在北方荒地之中,怕被老皇帝感受到妖气,压根不敢靠近京城。

反正在这个瞬间,一场厮杀便开始了。

在没有修行者的情况下,凡人与妖鬼的战斗必定伴随着死亡,这些军人自然也不畏惧死亡,无数巨大的刀刃朝着那妖鬼砍砸下来,带着铁钩的绳索缠住了对方的肢体,远处的巨弓和弩炮开始了进行进准但又格外爆裂的射击,有时候甚至有将士主动被其抓住,为的只是在被咬掉脑袋的前一刻,能近距离的将手中长刀塞进对方的喉咙。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无法给予那画皮妖精致命的伤势,就算是有些箭矢击穿了它的身体,一些巨大刀刃将其整只手臂都砍断,但总是有一些如触丝般的东西从其伤口处滋生出来,牵拉着断肢和皮肉,一会儿就恢复如初。

人群中,原本激烈的交战似乎渐渐变成了一场屠杀,那血腥的躯体在天朝将士的鲜血滋养之下变得愈发的壮硕,它在人群之中横冲直撞,肆意啃咬,骨刺剐蹭着甲胄,精铁利刃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残肢断臂漫天乱飞,迸溅的鲜血和碎开的甲胄胡乱泼洒。

而许仙站在火光无法照耀到的地方,整个人与阴影融为了一体,不过他的双眼则极其明亮,身为医者,他天然乃至于必然的善于去观察生命的形态,看着远处那血腥的杀戮场景,他竟然下意识的去思考那妖物的骨骼构造,关节走向,是否也拥有着血液流转的中枢,那两个巨大的眼球后方,是否也有着白色的神经钻进了颅骨,连接着那颗脆弱的脑仁。

就这样过去了片刻,那妖物似是终于在人群之中发现了那个格外纤细的身影,人类没办法理解一只画皮妖精对于细致皮肤的狂热,反正一时之间,它竟然也不顾忌沿途的士兵以及插入自己身体里的长枪刀剑,凶狠的就冲向了秦榆,巨大的双足将地上的血水迸溅起老高,身上的骨刺撵着人类的血肉,也不知又撞断了多少将士的脊梁。

本就不算远的距离瞬息而至,而秦榆眼中也迸发出了一瞬间的狠厉目光,手中用于对抗妖物的宽阔巨刃横于身前,化作了一面遮挡半个身子的大盾。

之前也说了,秦榆虽然拥有修行的潜质,但是她依旧只是一个学徒,也许她的天赋很强大,今年在天枢处的纳新考核之中,会大放异彩,被无数前辈关注,最终取得一个好的成绩。

但那都是后话,此时此刻,她终究还没有属于自己的飞剑,所以面对一只强大妖物的攻击,她根本无法正面招架。

下一瞬,妖物已至身前,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那纤瘦的身躯,也不在乎对方手中的巨大刀刃戳入了自己的胸膛,就那么将其攥着,同时张开密密麻麻细小利齿的大嘴,几根带着倒刺的舌头从口中伸出来,这些舌头将会钻入猎物的口腔,仔仔细细的将里面的血肉剐蹭干净,直到只剩下一张完整的人皮。

周围的镇妖将士摊到在地上,断裂的骨骼根本无法支撑着他们爬起,而更远处的人们一时之间还没办法赶过来,重型弓弩更是不敢随意的射击,在这个距离下,箭矢在对那妖物造成伤害之前,必定会先将那名未来的修行者射杀致死。

似乎这一刻,那名女子的命运已经注定。

然......

“峥!!”

一阵轻盈至极的细微声响,没有什么浩大的声势,更没有刚才那些箭矢发出的破空巨响,只是毫无预兆,冷冷清清。

而那悬于天上的篝火照耀之中,骤然闪过了一道更加明亮的光,也闪了周遭所有人的眼......几乎同一时间,那妖精的整只手臂连根断开,并且大半截身子竟在那刹那光线之中被撕裂成片片碎肉,炸散出泼天的脓血!

所有将士都怔了一下,他们似是无比清楚那道光意味着什么,所以眼中的冰冷和绝望竟似凛冬寒夜里,沐浴到了山脉尽头的那一缕晨光,刹那间被尽数驱散!

紧接着,人们不约而同的朝着远处那个已经被震塌了的小帐篷望去。

只见那歪斜的床榻上。

一直沉睡着的瘦弱老人缓缓的坐起了身子......

一柄长剑静静的悬于身前...... 第十三章 一剑斩之? 飞剑!

这便是人类在与妖鬼抗争的漫长岁月里,所凝练出来的最强大法器。

甚至可以说没有飞剑,就没有这个种族的历史。

因为就凭人类那孱弱的身体,老早就让妖鬼给吞噬干净了。

第一把飞剑是什么时候被打造出来的,早已经无法溯源,总之在那些久远的记载之中,人类修士便是操纵着一把把飞剑,在这妖鬼横行的世界之中拼杀出了寸缕的生机。

然而飞剑的打造无比艰难,能感应天地元气的修行者又万中无一,所以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对于诛杀妖鬼,只能停留在‘到处溜达找,见到了再杀’这样一个水平上,甚至有的修行者会仰仗一身超凡的能力,做出比妖鬼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

好在老皇帝登基之后建立了天枢处,至此,人类才终于拥有了一个能够真正管理修行者的机构,因为若是有人不服管,那老皇帝就出手,打到你服管为止。

那之后,飞剑法宝的打造,功法的分配,修行的安排,除妖的人选,边境的妖族战事等等一切,便再也不像是一盘散沙。

而那画皮妖精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长期披着人皮在坊世之间潜伏游走,它明白人类对于飞剑的依赖,在昨夜与老人交战过后,它更加清楚的认识到,在场的所有人之中,也只有那名年迈的修士才能对自己造成实质上的威胁。

于是,它无视了周遭所有的人,转过残破的身子,两颗没有皮肤包裹的硕大眼球直勾勾的盯着远处那位虚弱到了极点的老人,而在转身的这个过程中,它那被飞剑搅碎的半截身子里,再次伸出了无数细密的触丝,将地上属于自己的碎肉卷了起来,一块块的拉回了自己的身体,继而伤口处血肉迅速增长,片刻间再次恢复如初。

下一瞬,那妖物的躯体之中直接爆炸般的戳出了无数的骨头,粗细长短,乱七八糟的几乎把中心的血肉包裹成了一个满是尖刺的球,然后,就那么连滚带爬的,碾着一路的废墟砂石碎肉以及来不及躲闪的士兵,疯狂的冲了过去!

陆玄宾老人没有躲闪,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持他做出任何其他的动作,可那一直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开,枯槁的指尖快速的做出了几个让人看不清的印诀。

同时,身旁的那把飞剑消失了!

或者说,那把剑已经以一种超越了人类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迎着那坨狰狞的骨骼血肉直刺而去!连一抹光影都没有留下,只有片刻后才爆发出的一阵雷鸣震响,离地三尺,竟也卷出一片狂沙碎砾。

噗!!!

整把剑连根没入!

继而一阵闷响在那骨骼之中传出来,接连而至的是一连串密集的让人牙根都发酸的疯狂搅动,也不知道是那飞剑的力量牵扯着妖物,还是那妖物自己因为锋利的剑刃所带来的的狂乱绞杀而偏移了方向,总之那血肉骨骼组成的恶心肢体突然向着一旁撞去,大片的碎骨被斩断崩飞,在地上狼狈至极的滚了老远。

可那飞剑依旧没有停止,漫天烟尘之中,利刃的削骨剔肉的声音连绵不久,几乎形成了一阵阵不间断的刺耳轰鸣,引动着血色的狂风卷动,大片大片的骨血迸溅炸散,直冲天际,有的甚至落到了头顶的篝火之中,发出滋啦啦的血肉焦糊的声响。

就这么一直持续着......

持续着.....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周遭所有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不论是瘫倒在地上的,手持兵器准备战斗的,总之全都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仿佛这场战斗在那飞剑出鞘的一瞬间,便已经终结。

就这样过去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那刺耳的嗡鸣声结束了,四处喷洒猩红血肉的狂风结束了,时不时闪烁的凛冽寒光结束了,刹那间的安静几乎让附近的人有了一瞬间失聪的错觉。

而那把剑则悬在一堆恶心的肉块骨骼之上,几滴血从尖端滴落,剑刃上竟然不染一点杂尘。

就如同所有人都坚信的结局一样,在老者的飞剑之下,那只妖物没有任何的反抗,片刻就化作了一滩烂肉。

这,便是一名修行者能够展现出来的实力。

不过,那老者终究伤的太重,在身体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之际,就强行驱使飞剑与一只妖鬼展开搏杀,使得伤口再次被牵动。

“噗————!”

一口鲜血从其口中喷出来,将胸前包扎好的白布瞬间染成血色,好在老人身体里的气血已经重新建立,所以只是疲惫的摇晃了几下,终归没有再次昏死过去。

......

空气里的湿意更清晰了些,随着夜风流转在人们的身周,也驱散了心里的焦躁和不安。

厮杀停止了,妖物的狰狞嘶吼停止了,血肉被贯穿的可怕声响停止了,那些士兵们长出一口气,接连瘫倒在地上,厚重的甲胄与地上的碎石碰撞,发出一阵阵的闷响

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然......

还站在不远处的许仙似乎并没有放松。

他依旧沉默的站着,没有去看那些重伤的士兵,没去看挣扎试着爬起来的秦榆,甚至都没有去看那位刚刚操纵飞剑斩杀妖物的老人。

而是很古怪的一直盯着地上的那坨早已被削成碎块的血肉。

平素温和的眉眼之间一点点的变得凝重起来。

身为一名医者,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从妖物身体里钻出来的骨骼实在太过于凌乱,不但没有增加冲撞时候的杀伤力,反而限制了它自己的行动;好多骨刺的走向根本不利于关节的弯曲,甚至连双腿的趋避奔跑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一个昨天还知道及时遁走的妖物,今天却选择了鲁莽的正面搏杀;一个昨天还知道利用无辜孩童来威胁修行者的妖物,这会儿竟然无视了就倒在脚边的秦榆。

太多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于是,之前厮杀中的种种画面在许仙的思绪中闪过,那妖物不断修复的身体,那些牵拉着肉块的触丝,那些活着或死去的人们,那把飞剑,那名老者,那只已经化为血肉碎渣的画皮妖精。

一滴雨从天空落下,坠入地上的一片血水之中,在头顶炽烈的火光下,荡漾起了鲜红的涟漪。

“轰!!”

一道雷鸣响起,云层间的闪电照亮了刹那的人间。

而许仙一直站立的那道阴影里。

已然空无一人。 第十四章 杀回 风起,云聚,雷鸣,雨落。

八月的上京城,迎来了一场并不稀奇的雨,一滴滴的清凉从万里高空坠落,又在坚硬的甲片上碎成更细小的水线。

血气未消,寒光未散,周遭斩妖将士们刚刚放松了一下身体,沉积的疲惫就如洪水决堤,瞬间将意志吞噬......

陆玄宾微微闭着眼,刚才那几息的飞剑催动,便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现在他甚至都听不清身周的骤雨,看不清头顶的火光,若不是强撑着,早就昏迷过去了。

秦榆挣扎着站起了身子,几名守卫互相靠近,准备搀扶起彼此。

不论经历过多少死生死危机,当这些镇妖将士再一次从厮杀中活下来之后,都会习惯性的沉默着,然后努力的聚集在彼此的身旁,互相查看伤势,庆幸自己依旧活着,缅怀刚刚死去的同伴,然后一同等待朝阳升起,或是夜幕降临。

这次,似乎也一样......

雨水又盛大了几分,洗刷着血淋淋的地面,周遭的碎石是红的,地上的血是红的,废墟、瓦砾、鲜肉、断骨、等等的一切,不管原本是什么颜色,现在都只剩下一片猩红。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一颗同样鲜红的小东西隐藏在其中。

轰!

又一声雷鸣,刹那夜雨白昼的转换。

一名将士忽的怔了一下,因为他的目光似乎刚好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颗头颅......

很小,比刚才膨胀的画皮脑袋要小上好多,没有皮肤,只有两颗硕大的眼球疯狂的朝着不同的方向转动,脖颈之下伸出了好几根由细碎骨肉组成的触肢,无声无息的在鲜红的残垣断壁之间急速钻行着,就像是一个猩红色的血蜘蛛一闪而过。

这一刻,那士兵的脑子嗡的一下!

那刹那的雷鸣太短,那片刻的光景刚刚映入那士兵的眼,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身体快过思维的瞪圆了双眼,条件反射一般的下意识发出一声爆裂嘶吼!

“它没死!!!”

没有任何预兆,其实此刻距离刚刚的飞剑停歇也只过去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天空的雨水甚至刚刚与大地接触,人们狂跳的心还刚刚完成一次收缩,甚至于连【它没死】这三个字都没有完全的吼出喉咙。

就在那第一鼓气流刚刚冲击声带,引发了第一瞬间的振动之际,一道寒冷就在那士兵的脖颈处一闪而过,继而他整个脑袋都直接被掀飞,巨大的血流如喷泉一般直冲天际,与天上坠落而下的雨水产生激烈的碰撞,噼里啪啦的四处乱溅!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

那颗长满了足肢的头颅在所有人反映过来之前,便冲入了人群之中,肢体尖端覆盖着的骨骼如刀一般锋利,这个瞬间,几名士兵的额头上就已经出现了一个个拇指般粗细的大洞,里面白红色相间的粘腻液体开始咕叽咕叽的涌出。

当然,这只是那妖物越过人群时候顺带的收割了几条性命,而它的目标,从一开始便是那位老人。

就如同许仙发觉的一样,这名妖物清楚的知道那把飞剑具有多么恐怖的杀伤力,所以它催生全身的骨骼将自己包围,并不是用于攻击或者防御,只是为了遮挡视线,它之所以让那团骨血不管不顾的冲向老人,也只是为了不让人们发现,它早已将自己的头颅与身体断开,潜藏在废墟和血肉之中。

然而,现在意识到这一切已经晚了。

那老人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元,身体更是虚弱到了极点,连最基本的闪避都无法完成,那把飞剑也根本无法再次驱使,只能一动不动的杵在远处尸骸之上,无法折回救助自己的主人。

至于剩下的士兵,他们甚至无法及时的爬起来,而秦榆更是经过刚才妖鬼的用力一攥,身上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只能瞪着惊恐到了极点的眼睛,看着那诡异的头颅奔向自己的师傅。

雷鸣散去之时,不算近的距离已经瞬息而至,一根尖锐的触肢已然戳向了陆玄宾老人的天灵。

这一刻,一个悲惨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只要老人死去,那么谁还能阻止这只妖物,它只需要继续隐匿在这骤雨之中,等待着更多的触丝将满地的碎肉连接起来,便可以再次利用那巨大的身躯来将所有人全部碾碎。

其实回想起这个结局,实在是因为遇到了太多太多的巧合。

如果不是因为一名捉迷藏被遗忘了的稚童突然的出现,昨夜老者也不会放弃了必杀的一剑;如果不是因为老皇帝突然病情加重,天枢处的医者也不至于腾不出人手;如果不是那妖精是一只画皮;如果不是因为它正好换上了老人亲近护卫的皮肤;如果不是它悄悄的把自己的头颅和身体分离;如果不是老人恰好用尽了最后一丝真元;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弥散了火光,遮挡了视线......

如果......

如果没有上诉的这些,其实这次诛妖就会如曾经一样,只需要飞剑的几次凌空飞舞,便早已结束了。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所以,一场悲剧就随着这泼天的夜雨,灌入所有人的心神识海,将一切都淋的冰冷绝望,毫无生机。

然而,如果......

“噌————”

一道寒芒闪过,于盛大雨幕之中划出了一瞬间的鲜红。

那抹鲜红来自于一丝血,一截被斩断的触肢,一根削断的骨刺,来自于一名书生,来自冰冷雨水之中一只发白的手,以及手里轻轻握着的,那把老者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剑。

头顶的篝火在骤雨之下愈发暗淡,最后摇曳的火光之中!

许仙立于老人身前...... 第十五章 啵———— 如文人手中的笔,如修行者操控的飞剑;如母亲怀里的襁褓;如眼前挚爱之人的笑......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在守护着一些东西。

许仙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医者,甚至比起医者,他更像是一个病人。

前世的他善良,随和,甚至可以说有些懦弱,只因自己是一介凡人,又偏偏与一位千年的妖精相恋,所以最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但谁成想……因为愧疚,自责,也可能是因为思念,亦或是愤怒,总之许仙死后,竟依旧保留着生前的记忆,他就在那个没有温度,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什么都没有的死后世界里漂浮了整整五百年;直到二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才终于得以投胎重生......

一个在孤独和愤怒中浸泡了几百年的灵魂,其实谁都无法断定,这个人是不是早就疯了。

好在许仙的骨子里似乎还依旧保留着身为一名医者的执着,就是那种‘老子好不容易救活了的人,总不能稀里糊涂的又被杀了’的倔强心理。

当然,他更加不能接受自己寻寻觅觅多年,总算是碰到了一位修行者......但一转眼就成了一具尸体。

所以他才来到了那名老人身前,截停了那本应该戳进花白发鬓里的骨刺。

并不是操纵着破空而来的飞剑,而是将那把利刃握在手中,不是多么精妙快速的舞动,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轻挥。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飞剑实在太过于锋利,还是因为一次运气极好的巧合,一声轻响之下,一截触肢当场被斩断,那颗腾跃于半空中的头颅忽然的失去了着力点,吧唧一下跌落在了地上。

雨幕下,混乱的足肢疯狂的甩动着,那头颅有些狼狈的将自己摆正,就那么伏在地上,没有皮肤的血红眼球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书生。

但很快,那颗头笑了。

颧骨上的肌肉牵拉着两侧的嘴角,将其扯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嘿嘿————”

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

因为那头颅没有在眼前书生身体上感觉到一丁点的元气流动。

也对,如果对方是修行者,那肯定早就出手了,更不可能有着飞剑不用,非要拎在手上。

反正不管怎么样,只要他不是修行者,那么他就和一个死人没有任何的区别。

思绪至此,那妖物也不再浪费时间,猛地从地上窜起来,脖子下伸展出来的恶心触手直接刺向了对方。

但因为那书生正好将长剑横于面前,而妖物又在那把飞剑上吃了太多的亏,所以它下意识的没有瞄准对方的头,只是噗噗噗的将骨刺扎进了对方的身体里。

就如同它所想的那样,那书生连躲闪都做不到......只能任凭尖锐的触肢破开皮肉,轻而易举的就钻进了体腔,刺穿柔软的双肺,脆弱的肝脾,割断血管和脏器,筋肉和骨骼,都不用特意的去攻击某个地方,就甩着那七八条足肢乱戳一通,然后再更加随便的一搅合。

一条鲜活的生命便会就此消亡。

那妖物杀过太多太多的人了,所以它很清楚这些,就算是有些命大的人不会立刻死去,也只能摊在地上,在剧烈的痛苦之中绝望的等待死亡。

甚至于,它此刻很希望这位书生能够死的慢一点,因为那些哀嚎声正好能给予它一些小小的兴奋感,在缓慢扒下那老人,以及身后那个少女的人皮时候,能够不那么无聊。

然而,就在它这样期待着,准备将骨刺拽出来时候......

“嗯?”

那妖精愣了一下,因为没拽动.....

它收回了已经望向老人的视线,狰狞的眼球有些茫然的移向了面前的书生,看着对方的嘴里已经渗出的血,那因为脏器被戳碎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色,那因为剧痛而细微痉挛着的身体。

同时也更加茫然的看着对方那不急不缓的微笑......

这笑容太古怪了,是那么好看,那么的具有亲和力,然而在因为雨水而凌乱散开的发丝之间,在不断冲刷而下的鲜血映衬下,显得格外的不搭调。

而且那妖物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在自己的骨刺戳进对方身体里的那一刻,眼前的书生也顺势将手戳进了自己细密足肢之下,暴露出来的脖颈断口之中,继而手指挤着脖子里的血肉,死死的攥住了那根断开的脊椎。

“他要干什么?”

画皮妖精在第一时间没太搞清楚,依旧条件反射般的将对方视为一个已死之人,也继续下意识的想要脱离对方,几根插入其身体的足肢用力的往外顶,剩下的几根则直接钻向了对方的胳膊。

嘎巴———嘎巴———

虽然那些触肢十分纤细,但是却依旧有着不小的力量,直接就将许仙的胳膊戳穿,碎裂的骨头刺出皮肉,看着就能让人感觉到钻心的剧痛。

可书生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笑的越来越开心,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缓缓的举起了那把飞剑......

终于,妖物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慌,嵌在对方身体里的触肢猛地扭动,噗噗噗的在许仙的血肉里发出了一阵阵听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

许仙口中流出的血越来越多,身上那几个大洞更是不断的往出喷溅着鲜红,寒冷的夜雨里,他整个人都因为失血过多而白的像是一只孤魂野鬼。

一根触须总算被抽了出来,那妖物想都没想,直接疯狂的戳向了他的脑袋,但是许仙似乎早就知道对方的想法一般,微微侧身,便让自己的肩头接下了这一击,同时胳膊往后一挫,肩胛偏移的细微角度无比准确的就将其卡住。

这一刻,他手中握着的飞剑也终于刺向了那妖物的头颅。

那妖物也只剩下了一颗头颅了......所以说的更准确点,是刺向了对方的左眼.

暴露在骤雨之中的眼球疯狂的转动着,却没有办法逃脱眼眶的束缚,那满是利齿的大嘴尖叫着,但是也只是发出尖锐的嘶吼,这些对于许仙来说没有任何的影响,他只是专注且稳定的将手里的剑刺了下去。

“啵————”

一瞬间的轻响,在那嘶吼之中细不可闻,眼球在与利刃相触的刹那发出了一声有些可爱的爆裂,就像是一颗多汁的葡萄被咬破,溅出来一股子白色的浓水...... 第十六章 小黑 然后那剑刃挤开了眼球内的黏腻液体,刺破了后方颅骨内最薄弱的一块镂空骨群,继而长驱直入,沿着神经钻行的通道直达最里面的脑仁,又随着手腕猛地一个扭转。

“叽!!!”

可能是剧痛,也可能是脑袋被搅动时牵扯到了某片区域,反正那妖物瞬间一阵抽搐,嘴里也不受控制的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尖啸。

当然,许仙并没有停手,这一刻他的笑容似乎变得比那妖物更加的瘆人;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俯下了千疮百孔的身子,也顺带着将胸前那个头颅垂到了脚下的废墟上,就那么拿着剑,仔仔细细,又极为稳定且粗暴的沿着两眼间的鼻梁软骨横向猛地一揦。

锋利的剑刃划破骨骼,雨水灌进了颅腔,鲜血喷溅出来,又被夜雨拍散。

由于隔得太远,人们看的不够清晰,只能依稀辨别出那消瘦的躯体开始无比认真握着手里的剑锋,他在切着,划着,翘起,掀开,然后将手探进去,指头戳进了那黏腻的,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何种触感的灰白组织之中。

然后捏碎,搅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的,在他身体里疯狂钻行的骨刺停下了,那尖哑的嘶鸣停下了,甚至雨幕倾泻而下的声音都似是消失了一般。

所有人的耳旁仿佛只剩下了那“咕叽~咕叽~”

颅腔内黏腻泥浆的声音。

持续着......还在持续着......

直到每个人都因那简单的动作和声音,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异样感,终于,那书生似是总算满足了,他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才站起了身子,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了一般;

而那身上的血也已经染湿了原本干净的长衫,不过他并不在乎,只是面带微笑的走向了老人,还很礼貌的将那把飞剑双手递了过去,并谦逊一礼:

“小生许仙,见过老先生。”

很难想象,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这人还会在意这些无用的礼节,那些将士们还没有从刚才接连绝望或希望的交织反转之中回过神来......甚至连面前的陆玄宾老人也愣了一瞬,看着眼前年轻书生的身体:

“你需要治疗。”

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这是他此刻能想到,也是最应该被说出来的一句话了。

而许仙也点了点头:

“伤的确实有些重了......不过小生力所能及。”

他笑着道,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微微弯曲,指节放于唇间,吹了个轻盈的口哨。

......

远处淮安县。

雨丝落于溪水,荡起片片涟漪。

入夜的小城早已入睡,上京城墙下方不远,有一处长街,这里依旧保留着百十年前的古老巷子,民宅青石碎瓦,道路参差不齐,高大城墙多年来一直没空出银子修缮,上面还残留着妖族攻城时留下的剑印和爪痕。

而就在这处偏静的街道之中,还有一处更加偏静的小院。

竹栏篱笆,长着青苔的小屋,几乎和破落长街融为了一体,若不是门前挂着个木质牌匾,可能一走一过都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保安堂》......

这块匾刚刚挂上去还不到两年,应该还算新,但是被雨水冲刷的有些冷清。

这便是许仙刚来淮安时候开的那家医馆,一年多都没有开张,早就被街坊遗忘,透过篱笆朝小院里望去,一口水井,一棵老树,树边拴着一只杂毛小黑驴,这会儿正垂头打鼾,那雨水落于身上也浑不在意。

院中偏房的窗子映着昏黄的烛影,屋内的柳氏正对着烛光缝补着衣裳,小丫头萍儿还没有困意,听着院子里的雨声发呆。

这一年多以来,母女俩就住在这里,不然积攒了一个冬季的雪早就将这房梁压得裂开,整个院子也早就被杂草占满了。

“娘,许大哥还会回来么?”萍儿问道。

柳氏手中的针忽的偏了一下,在指尖戳出了一个细小的血滴,她轻轻的将其揉开,迟疑了片刻:

“应该会的......行李,小黑子都在这儿......”

妇人轻声道。

窗外有风雨,屋内有炉火,树下小黑驴依旧打着鼾,仿佛一切都如过去的几百个日夜一样。

然而,就在这哗啦啦的落于声之中,树下的那小黑驴耳朵突然的动了动,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睁开了眼……望向了夜色中某个方向。

然后,这只驴子就很突兀的叼起了拴着自己的绳子,一口就将其咬断。

又走到屋檐下,从柴火堆旁咬住一个有些旧的行囊,往身后一甩。

那行囊就稳稳的搭在了背上......

继而,就安静的走出了小院,走入了漫天雨幕之中。 第十七章 战后事 老天从来不会在意世间的芸芸众生。

不在意山崩洪水,地裂泥流;不在意海水是凝结还是沸腾,种族是兴盛还是灭亡;更加不会在意夜色里的厮杀多惨烈,血泊里的妖物是否倒地不起,尸骸旁有多少人身首分离。

所以那风依旧阴冷,那雨依旧没停。

在一片废墟之上,书生的血早已染红了一身长衫,由于色彩的反差实在太大,让周围的人一时之间无法适应。

轰———

云层里的雷鸣时不时响起,刹那的白光总是将他的剪影拉扯的无比巨大。

沉默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个人回过神来,踉跄着往前几步,扶起了还在愣神的秦榆;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其他人跟着微微一怔,这才赶紧挣扎爬起,有些人顾虑着修行者的安危,快步走向了远处的老人,而更多的则是朝着那颗头颅围了过去。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愿意再发生任何变故,所以必须先确定妖精的死亡。

而当人们看到那颗头颅的残骸之后,心中的不安就瞬间消散了,因为眼前的妖物无疑死的十分彻底,甚至于大家一时之间都没办法确定到底哪些才算是尸体。

从血肉,到骨骼,脑子,脊髓,反正所有能切碎的,所有能剥离的,哪怕是脖颈里的每一寸关节,以及连接关节之间的软骨都被拆的无比细碎,那本应该承放大脑的空腔内此刻已经被挖的干干净净,连眼球都被挤爆,里面的神经连根抽了出来,不知道和哪块泥浆混在了一起。

以这种方式终结一个生命实在是太过于纯粹,太过于细致,甚至有的人看着看着,后脊梁隐隐的泛起一阵凉意,他们不太理解的,医者的本职应该是拯救生命,可怎么摧毁生命时,也这般的专业。

不过也没有人去问,因为他们对于那位医者实在是有着太多太多的不解,导致了现在他们全都不自觉的望向那个身影,目光中除了疑惑外,还包含着诸如震撼,感激,茫然,以及某种极其古怪的尊敬,或者是畏惧。

可突然的,就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那书生身子忽的一个晃悠......

咣当!

就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

许仙昏了过去。

在如此重伤之下,他其实早就应该昏过去,甚至是死过去了。

而随着他的身体倒在血泊之中,周围的人一下子也慌了,有几个离得近的赶紧跑到近前,在看到了对方那全身上下不知道多少的血洞之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重的伤,似乎也不比旁边的那位年迈的修行者强多少啊。

这小子还能活么?!

守卫们下意识的想要赶紧叫人去请大夫来,不过紧接着就意识到,附近能治疗如此重伤的人,应该只有眼前这个快要咽气的家伙了吧。

所以一时之间,镇妖将士们都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过也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突然响起。

人们顺着声音望过去,然后就在夜色之中,看到了一匹马......不对,是一只杂毛小驴子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大家皱起了眉,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只没有人骑的驴子独自走入了这浓烈的血腥味道之中,怎么想也不对劲,甚至有的人已经再次将手伸向了背后的武器。

好在那老者和秦榆也都只是蹙着眉,并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危险神色,这代表那驴子并不是什么妖精。

于是就这样,人们看着那驴子一路踏过废墟残骸,蹄子在血水之上吧唧吧唧的踩着,也不显得惊慌,就慢步走到了许仙身边。

之后,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书生的手,发现没有反应,又把耳朵往下凑了凑,似乎是在感受地上之人的呼吸。

在发现对方好像还有一口气之后,这小驴子扭了扭屁股,让背上的行囊掉落,然后转过头,将脑袋埋入行囊里,翻了半天。

总算是翻出了几株草药。

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很久了,早就风干,显得灰蓬蓬的,而那小驴子就不管不顾的将这几根草叶子往书生的脸上一丢......

其他人看的有点蒙,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不过很快!

“咳咳咳————”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声。

那书生竟然被几株草药呛得醒了过来,而且由于呛咳的太过于剧烈,让他不得不痛苦的弓起了身子,过了好半天,才脸色惨白的缓过劲来。

“说了多少次了,下次要用薄荷,别用麝香。”

许仙极为无奈的道,就好像是阔别很久,又见到了那位怎么教也教不会的学生,发现对方果然没有什么长进似的。

不过那小驴子倒是丝毫不在意,只是小心的调整了一下所站的位置,为书生遮挡了些夜风和雨水

......

半个时辰之后......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终于小了些。

远处的山脉尽头泛起了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光晕,这预示着黎明即将来临,废墟之上,一些帐篷再次被搭建起来。

受伤的将士们彼此搀扶着;有的艰难的退去厚重的甲胄;有的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叫唤,试图用这种办法减轻身体的疼痛;有些受伤轻的人开始在四周回收散落的武器箭矢;那画皮的尸体碎块被塞进了一个像是棺材一般的古怪大箱子里,又缠了好几圈的黄色符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复杂符文......

与妖鬼战斗后的场景,大多数都是如此,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加专业的天枢处人员赶过来。

到时候,这片战场废墟应该怎么处理,死去镇妖将士的尸体和抚恤银钱应该怎么分发,百姓居所的重建是哪个衙门接手......那都不是这些镇妖军人们应该应该操心的了。

他们现在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不过和往常稍微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是,人们在忙碌之中,似乎总是会时不时的将视线投向废墟旁的另外一个小帐篷。

因为一名游方的郎中正在那里面休息。

...... 第十八章 过往许多年 此刻,帐篷里燃着篝火,在即将离去的夜里散发着阵阵暖意,风偶尔吹进帘幕的缝隙里,火光摇曳,带动着影子微微晃动,有些疲惫,但却也算安心。

许仙十分仔细的将一根线穿过手中的细针,然后娴熟的单手在线尾打了个结,这个动作由一个男人做出来,总显得有些过于娇柔羸弱,像是个只会在烛灯下绣花的女子。

可是那根针没有用于刺绣或者缝补衣裳,而是刺入了一处鲜红的伤口之中。

狰狞见骨的血肉外翻着,那根针就在血肉里穿行,带动着后面的线一点点将伤口拉紧缝合,这些动作被火光映照在帐篷的帘幕上,娟秀和血腥在这此刻极其诡异的融合在了同一副画面里。

许仙赤裸着上身,那本应该细致白皙的躯体上尽是恐怖的疤痕,或大或小,一层覆盖着一层,也不知道到底要经历什么,受过多少重伤,才会将一副躯体摧残成这个样子。

而这段时间里,不止有一位天朝将士特意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告知他,若是身体还能撑得住的话,可以现在就准备一匹快马前往内城,以便接受更好的治疗。

不过许仙只是笑着摇头,表示不必麻烦,只需要一盆热水就好。

虽然很难去相信,一个人要怎么自己给自己治疗如此可怕的重伤,但是这年轻医者在这个夜里,实在是带来了太多太多的震撼,所以士兵们都不再多言,准备好几盆热水,几块白布,便不再打扰。

烧红的匕首将暴露出来的血管烙平,一些草药被撵成粉末,攥着伸进体内,敷在了被贯穿的内脏上,几根骨头被硬生生的拼接到了原本的位置,又将用烈酒蒸煮过的布料缠绕在伤处,遮盖着那些新伤旧痕。

许仙似乎对这种事情十分的得心应手,而那些平平无奇的药物到了他的手里,也不知为何,就好像拥有了不同寻常的效果,就这么一个时辰的功夫,一些轻伤之处就隐隐有了愈合的趋势。

很快,他将最后一块布料仔细的敷上药粉,又更加认真的将其缠绕在自己碎开的肩头......不久前,一名军卒送来了一套崭新的长衫,估计是去附近的百姓家里征用过来的,许仙没有推辞,而这会儿穿上后,发现大小正合适......

他的脸上洋溢起了一抹满足的笑意。

帐篷外的人们还在忙碌着,接应的队伍还没有赶来,老人刚才用尽了最后的真气,这会儿再一次陷入了昏迷,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

风静,雨歇,一时之间,帐篷里的书生明明受伤最重,但却好像又是最清闲的那个人。

身边只有烛火摇曳,如同许许多多个孤单夜晚的尽头,初阳与黑暗开始交汇,许仙静坐于火堆旁,似是又陷入了那些只有他还记得的遥远回忆之中

......

许仙的年龄其实很不好计算。

他的意识虽然存在了500多年,但是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处在一种等待轮回的状态,那种状态下的他没有身体,不能呼吸,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任何的事物,甚至他都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是一缕魂魄......

所以他真正的能够被称之为人,能与这个世界产生交互的时间,两辈子加起来也只有那么几十年。

他有过妻子,有过家庭,有过安宁美好的生活;只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被摧毁,并且也都被人遗忘。

在那久远的传说里,若有蛟蛇化龙,那便是洞悉了天地法则的存在,有灭世威能,近乎与天地同寿,只要这世间还有人知晓它的存在,便是永生,而如果还有人记得它的名字,那更是能源源不断的化作其法力。

其实若从这儿开始算的话,现如今的那整座金山佛国,以及笼罩整座山脉的漫天佛光,其实都是为了镇压那条白蛇而存在的,而且为了削弱其修为,一切关于它的故事都已经被抹除,甚至连那位镇妖高僧的名字也已经从所有的经文典籍之中删去。

所以许仙这个名字,也只是一个平凡到了极点的称呼,而每当他对人说起,自己已经成婚之时,也都会被视为某种疯癫的呓语。

又有谁能相信,那日的唢呐和红烛,皆是五百年之前的光景......又有谁能想到,这位奇怪的书生,为了再与自己的结发妻子见一面,想过了多少方法......

他想过入朝为官,发动政变;想过隐匿山林,招兵买马,横推了西边的那座佛国;甚至想过剃发为僧,只为了能接近那座佛塔。

然而思虑过后,又发现上述的所有想法都只是虚妄,若非如此,许仙又怎会如此执着的踏上修行之路。

好在,修行路虽艰难,但总算还有着希望,毕竟只要修为足够强大,那漫天的佛光就拦不住他。

就这样,许仙一步步走到今时今日,终于与一位修行者有了交集,他格外欣喜,却又极为的平静,只是安静的等待着那老人的醒来,安静的想着西湖的那场雨,想着第一次被娘子化蛇吓得昏了过去的尴尬情形,烛光碎影中,曾经的杨柳溪畔,发鬓白纱,指尖红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盆里的木炭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响动,许仙抬起头,默然一怔,从回忆中脱身。

这才意识到,原来身旁空无一人。

又忽的,一阵风吹过,衣襟轻轻起伏。

是门帘被掀起。

许仙望了过去,看到一名镇妖军兵站在帐篷前,很是尊敬的欠身道:

“许公子,大人他醒了......” 第十九章 没有可能 初阳之下,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许仙跟着那位天朝军卒走过了战后的废墟,在一众或震惊或钦佩的目光注视下,掀开不远处一间帐篷的门帘。

帐内的老人安坐在床榻上,身上的血只是经过简单的擦拭,不过能看得出来,经过休息后的神色已经好了许多。

修行者就是这样,在真气的滋养之下,气血恢复的速度是正常人无法比拟的。

然而这会儿的许仙已经用热水清洗了身子,又换上了新的长衫,在针线和药物的帮助下,他的伤势看起来竟然比老人恢复的更快一些,丝毫看不出,就在刚刚他还因为重伤昏死了过去。

“在下许仙,见过老先生。”他行了一个书生常用的礼节。

其实这句话,不久前许仙已经说过了,不过此时此刻再听来,却给人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陆玄宾老人笑着,视线落到了对方身上,就如同那些年迈的长者欣慰的望着一位才华横溢的晚辈,而且不仅仅是欣赏,目光还有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感激。

“你救了老朽的命。”老人开口道。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许仙为自己重构血流和呼吸,但是老人清楚的知道,在那样的重伤之下,是需要多么精湛的手段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而雨幕之中,这年轻人利用一副平凡的身体将那妖精细细斩杀的画面,稍一回忆就能浮现于眼前。

“两次。”陆玄宾很郑重的补充道。

许仙并没有像是想象中那样,谦虚的说什么‘这是晚辈应做之事’一类的话,反倒十分直白的点了点头。

老人眼中的欣赏又浓郁了几分,笑容也更盛了几分,依稀能够看到年轻时候的豪迈和洒脱。

“我这一辈子虽没什么大成就,但终归是名修行者,许公子若有什么心愿,不妨说来听听。”

许仙沉默了起来......

没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只是在十分专注的去思考,又像是忽然间的愣神,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用最清晰、而且认真到显得有些缓慢的语调说道:

“我想要修行。”

......

“......”

其实就是很简单的一句话,许仙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说过几百上千遍了。

一般情况下,当他说出这个夙愿之后,就会伴随着一些嘲笑声,或者有人语重心长的来劝说几句。

但此刻这个小小的帐篷里却没有任何声音,面前的老人皱起了眉,一言不发,只是望向许仙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他看了很久......

许仙也没有打扰对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晨辉,老人才终于打破了沉寂:

“不知你可听闻过,修行者需要拥有感受天地元气的能力。”

许仙点了点头:“晚辈知晓。”

陆玄宾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些:“既然如此,那么你应该知道,自己从来未曾感受过元气的流动。”

“正是。”

许仙的这个回答让老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既然眼前的年轻人知道这一切,那么他也应该很清楚自己没有修行的资质。

所以,他为何还心存幻想?

这么迟疑了一会儿,陆玄宾缓缓的伸出了一根手指,在面前看似随意的一划。

一阵风无来由的卷起,沿着一条许仙看不到的路径飘向了旁边的火盆,然后无比奇妙的在那微弱的火焰之上盘旋了起来,并随着老者手指的牵动,将火苗拉扯成不同的形状。

“人有手才能拿起东西,有眼睛才能视物,有口鼻才能呼吸,所以,人必须要先感应到真气,才能对其掌控,这是一个没办法改变的事实。”

说着,噌的一声,一把飞剑不知从哪飞来,悬停在了老人的身边。

“再比如这把剑,它是死物,但是由于我牵引着真气与其连接,便能对其随意操控。

而这个前提,依旧是需要感受到真气的存在......那么既然你无法感应,自然也无法理解,无法触碰,无法操控。

有一才能有二,修行之路本就如攀山渡海,若是第一步都无法迈出,那一切便都是枉然......”

陆玄宾老人很认真的说着,其实这些道理对于他来讲,就如同太阳东升西落,流水从高到低一般简单,而他能在重伤未愈之际,跟一个平凡的人如此耐心的解释,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

但许仙仍未放弃......

“在下是名医者,若对于天地元气的感应,真如前辈刚才所说的那样。

那么没有手,依旧可以用牙,用脚,甚至可以扯出筋键连接竹子木头,总之只要努力,终究会有抓起东西的方法。

而没有眼睛,也可以通过听觉,嗅觉以及对周围的感知来弥补。

呼吸可以不通过口鼻,只需要在气道上插一根管子,甚至连肺叶也只需要剩下很小的一块,就能维持生命。

总之,晚辈觉得只要足够努力,那么是不是有某种办法,能够让一个没有资质的人踏上修行之路?”

许仙的话很真诚,眼神很坚决,态度很坚韧,这些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都是极其难得的优秀品质;但是若将这些品质全都倾注在一个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期望上,那似乎就显得有些愚蠢了。

所以老人又一次沉默了起来,半晌后......终究还是不带一丝怜悯的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于修行,但是人的努力是有尽头的,就比如人不论多么努力,总不可能如鸟儿一样飞起来......小兄弟,修行乃是天命注定之事,无法强求。而且这天下也并不是只有修行才能出人头地,以你的医术,完全可以悬壶济世,普渡世人,为何只在修行这一棵树上吊死。”

陆玄宾自然不知道修行对于许仙的意义,更加不知道五百年前的西湖边,就有一对年轻的夫妇,开设医馆,悬壶济世,不知除祛了多少人的病痛,又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而结局,其中一位被困佛塔,等待着烟消云散,而另一位重生于五百年后,正在为拯救这个小小家庭而艰难前行。

这些事情,整个世间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所以在外人看来,许仙已经不单单是执着,他简直就是油盐不进,好歹不知。

“人虽不是飞鸟,但也只是暂时被大地所束缚,晚辈一直坚信,终有一日人类能够飞翔于天地间,甚至于冲破白云之上,去看那天外是不是真的有仙佛。

当然,在下并非不懂前辈的意思。

只是依旧不甘心,还想问问,有没有那万一,千万之一,万万之一的可能性。

不论多么天方夜谭,不论多么匪夷所思。”

这些话让老者深感愕然......

他从未见过如此执着,或者说如此癫狂的人,非要做那不可能之事,已经撞了南墙,竟然头也不回的继续撞下去。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是对其敬佩,还是应该替其惋惜。

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少年没有任何的机会,这是一个固有的认知,就好像没有人会去质疑,为什么太阳不是一个三角形一样。

又一想到对方在夜色里,能够舍了一身的血肉站在自己面前,也许就是为了得到自己的一个求证。

思绪至此,老者心中闪过一丝决绝,第三次无比坚定的摇了摇头。

“没有可能!” 第二十章 天道本就无情 【我想修行。】

【没有可能。】

同样的四个字,同样的坚决,完全对立的两句话,在这个瞬间就如同进行了一次你生我死般的较量。

许仙没有再说话。

他沉默着就像是突然的丢了魂似的,呆呆的站在原地。

应该是因为老人的决绝陷入了茫然。

而这种茫然落到了陆玄宾的眼里,则被顺理成章的理解为,是一个执着的少年梦想终于被击碎时候才会有的正常反应。

所以他极为有耐心的等待着对方从失落之中缓过来。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也过去了......

许仙终于抬起了头。

陆玄宾收起了眼中那略带无情的坚决,他很欣慰于自己能尽早将对方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抹去,也防止了对方在一条注定没有结果的道路上越陷越深。

他笑了笑,准备安慰对方几句,同时也准备再次赞赏一下面前年轻人的医术以及心性上的不凡......

可刚要开口,他再次怔住了。

因为他无比惊讶的看到了对方的双眼,而那眼中竟没有一丁点的失落,反而愈发的坚毅坚强坚不可摧,就如一团无比微弱,但却怎么也无法熄灭的光,闪的老者都跟着有些微微悸动。

“你......你还没放弃?”

“为何放弃?”许仙没有回答,而是像那个故事里,不断试图捞起水中花月倒映的痴人般反问道。

“因为明知没有结果!”

许仙不能修行,这些年来,走过春夏秋冬,踏过山和草原,他无数次的从别人口中听过这句话,无数次的被他人告知,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结果。

可如果他会被这个结果击败,那他也根本走不到这里。

所以许仙笑了起来,那好看的眉眼正如此刻明媚的晨光倾撒:

“如果非要说结果,那么这世间万物最终都不可能有一个结果,因为河水会干涸,草木会枯萎,沧海山川会变迁,无数年之后说不定天空会灰暗,白昼黑夜,以及一切的生命终将迎来寂亡......

但是此刻的世间依旧流水花开,市井繁华。

那么既然我有追求之事,既然我还没有死,又为何要放弃?”

老人神色一瞬间的豁然,紧接着......又有点懵......

那豁然之感来自于面前书生的顽强坚持,而懵也懵在这过于顽强的坚持;活了几十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言论。

既然没有死......为何要放弃?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痴傻到因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追求,而平白耗光自己所有生命的人?

而且年轻医者的话是那么的强词夺理,那么的不管不顾,以至于老人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反驳,只是极为古怪的,在心中竟萌生了一股子荒唐到了极点的震撼。

于是,一时之间竟然也分不清生命与泡影到底孰轻孰重,就那么呆呆的看着面前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书生......

“多谢老先生解惑,晚辈便不打扰了。”

许仙语气之中带着最真挚的感激,他微微拱手行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且慢!”

陆玄宾突然开口道。

而紧接着,老人又一下子缓过了神来。

就连他自己都有点没搞清楚是哪根筋搭错了,下意识的叫住了对方。

许仙止步回首:“前辈有事?”

陆玄宾深深的吸了几口气,那些冰凉的触感沿着重新构筑的心肺在被包裹着的胸腔里流走,让他感觉到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可笑。

但是,自己是在将死之际被救回来的,而且救了自己的人就在眼前,那么再如何可笑的事情,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所以......

“你可知道今年是天枢处的招选之年。”老人问道。

许仙一怔,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由于飞剑法宝的打造都极为的困难,那些生长在灵气充裕之地的木材,铁矿,珍惜的草药等等,都需要经过几百年的沁润,甚至有些东西是不可再生的,用了就没了.......总之,大多数修行资源都极为珍贵,这就导致了天朝对于修行新人的筛选,每五年才进行一次。

就比如秦榆,她虽然已经跟着师傅历练多年,但是直到今年,才得以参加招选,并且还要在各种测试,考核,比试之中展现出了自己的天赋,并受到天枢处修行前辈的认可后,才能根据资质授予飞剑,再进行分门别类的学习。

其实如此的盛会,民间百姓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有关的传闻,然凡人终究无法对修行界的事情了解太深,而许仙也只是略有听闻。

此时此刻,他听到了面前老人突然提起了今天的招选盛会,先是有些不解,但极为敏锐的捕捉到了某种可能,所以一下子显得极为沉默,安静的等待着下文。

几息之后......

“老朽我在修行界混迹这么多年了,也算是有些人脉,你若真冥顽不灵......”

陆玄宾的语气显得有点古怪,甚至直接用了‘冥顽不灵’这样的措辞,也没去看面前已经微微怔住的年轻医者:“那今年的招选,你去试试也好。”

他有些赌气般的说道,就好像是在埋怨着什么。

他是在埋怨自己,因为他内心中并不想让一个没有修行潜质的人,去参加一个只有修行者才会参与的盛会。

让他去干什么?

这小子连经脉都没有,连一丝天地元气都感受不到。

然而,对方终究是救了自己,所以在老人的内心中,希望他能放弃自己那虚无的幻想,所以只是一封推荐信而已,与其让眼前的年轻人继续没有目的地在世间转悠,不如就让他近距离感受一下自己与那些修行者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在那样直观的打击之下,对方总该认清现实了吧。

虽然很决绝无情,奈何天道本就无情,这也是陆玄宾老人对拯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所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了。

...... 第二十一章 晨光中 许仙终于离开了帐篷。

他可能没有领会到老人的用意。

或者他无比的清楚,但是他完全不在乎,只是极为的感谢、感激、感动,他对老人行了最郑重的礼节,做了最为真诚的拜谢。

然而这些并没有让陆玄宾显得更加的开心。

他刚刚恍惚的意识到,虽然面前之人看起来是那么的谦逊,但却也是那么的狂妄,没有经脉便不能修行,这是天地上苍所定下的道理,他竟毅然决然的独自不接受,逆天理而为之,不顾世间的一切嘲笑和不解。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老者竟然隐隐有些敬佩这种狂妄,也正因如此,他内心中感到了一股子由衷的惋惜。

火盆不知何时已经暗淡,但朝阳从帘幕的缝隙之间透了进来,又添了些光亮。

不多时,秦榆走了进来。

此时的她身上已经缠上了厚实的绷带,虽然骨头断了好几根,但是身为修行者,这种痛楚也不会让其显得过于狼狈。

同样的,身为一个修行者,她也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听力,所以之前老人与许仙之间的所有对话,她都听得很真切。

看着师傅,秦榆犹豫了一小会儿,开口问道:

“他真的没有机会?”

陆玄宾老人脸上的黯然散去了一些,一辈子斩妖除魔,没有成家,也从未享过天伦之乐,直到遇到了秦榆之后,才从这师徒的相处之中感受到了一丝丝陪伴与温馨。

“怎么,心疼他?”老人若有所指的笑着道。

秦榆暗自叹气,她这个师傅哪都好,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人都这样,总是谈及一些朝夕相伴,儿女情长之类的事儿,反复感慨着人老了,孤寂的滋味是多么的难捱。

修行者就该忘情于天地,所以这哪像是一个通悟境界修士该讲出来的话。

于是秦榆直接否定道:“只是觉得他救了咱们的命,不应该就这样泯然众人。”

【咱们......】

这个词里不仅包含着陆玄宾和秦榆,还包含着周围所有没有死去的镇妖将士,甚至若是今日这妖物不除,待它披上了一层修行者的人皮,那不知会不会真的变得更加残暴强大,成为了一方的祸害。

老人无奈长叹一声:“哎,不仅仅是可惜,其实据我观察,此人除了修行,他的所有天赋几乎都是我平生见过数一数二的......特别是那道心,简直强大到让人无法理解。”

秦榆皱了皱眉......

“他的道心?”

这个词儿虽然听着玄妙,但其实很好理解,通俗的解释,【道心】就是一个人追求修行的意志力。

在修行界有一句被传颂了千百年的至理名言:

‘修为的下限,看的是天赋;修为的上限,看的是道心。’

一个人的道心若坚定,那便可以克服无数的艰难险阻,甚至能够弥补天赋上的差异;然而道心却又是极为脆弱的,哪怕是陆玄宾这样的强悍修行者,在随着岁月流逝,越来越老迈,他心中深刻的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在未来的生命里,让修为更进一步之时......那曾经顽强到了极点的道心也渐渐碎裂。

“一个无法修行之人,又怎么会有道心?”秦榆不由问道。

面前的老人无奈的苦笑着:

“是啊,所以我才说我从来没有见过;

不对,我甚至都没想过,都没法理解......没有经脉,无法感知天地元气,明明无法修行,但是此人的道心就是无中生有一般,于虚无之中凭空出现,不需要任何事物乃至真理的寄托。

而且,此人对医术的天赋也强大到可怕,修行者本就万中无一,而那些仙医就算是在修行者之中,也可称凤毛麟角。

真是不敢想象,如果他真的能够修行......”

说着说着,老人突然沉默了。

面前的女徒弟也微微垂着视线。

陆玄宾释然般的呼出一口气,望着那帘幕缝隙外越来越明光的晨光,远处似乎传来一些嘈杂声,看来是接应自己的队伍已经赶来。

至于那位年轻的医者......

一切就像是上天故意开的一个玩笑,就算意志力再怎样坚定,天赋再怎么强大,也只是虚幻泡影,所以,最终也只能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了。

......

淮安县,清晨......

比起上京城,这座下辖的小县苏醒的更早一些。

因为借着临近京城的由头,淮安人把坊间制作的那些桂花糕,衣服,绸带、雨伞,反正能卖钱的东西,都挂上了皇城的标签。

天朝疆土这么大,那些遥远的郡县哪知道什么才是正经的皇城招牌,只是吃着有些发涩的桂花糕,就觉得京里的人就好这口。

总之,街上运货的车马师傅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一捆捆不知什么货物被搬了上车厢,然后扬着马鞭消失在长街尽头;溪水岸边的摊位,早早的就有些商贩来占着,摆上些新晒好的烟草和刚刚摘下来的果子,喝几口水润润喉咙,准备开始一整天的叫卖吆喝。

而保安堂的小院里,柳氏也早早的就起了床。

她这个夜里没怎么睡,其实平时的这个时候,她也早就应该挑拣好一些干茶,准备迎接茶铺的第一批客人了。

可今天她没有开张,而是看着不错的天气,在柜子里掏出了些被褥,准备晒一晒。

这些被褥是许仙的,昨日那短暂的相见,虽然对方没有留下任何的回应,但是柳氏依旧在期待着恩公能够回来。

可刚一推开门......

妇人突然愣了一下,因为院内老树下,平日里那懒的只知道睡觉的小黑驴,竟然不见了。

她极为的疑惑,走过去看了看断掉的绳子,显得更加茫然。

“怎么了,娘?”

小萍儿被开门声叫醒,揉着眼睛走出小屋问道。

“小黑子不见了。”柳氏朝着四周张望着说道。

而就这么一望......

就在她目及之处,在那小街的尽头;

似是有个人影,正骑着小驴子,于稀微晨光之中走来...... 第二十二章 机缘已至 快两年了......

许仙再次来到这条街上,竟然隐隐的有了种当年刚刚来到淮安时候的感觉。

那会儿他也是骑着这只小黑驴,也是在一个清晨,只不过时节刚到初春,路旁还有些积雪。

然而记忆总是引人去留恋,说长不长,也只是短短两年的时间,这条街却也显得陌生了许多,路旁的铺子都换了老板;几位经常坐在巷子口的老人没了身影,可能是长眠于了某个宁静的夜里;常开着的那几扇院门已经紧闭,屋舍人去楼空。

都说小县城做什么都慢,但阔别归来,仍发现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不多时,许仙看到了那熟悉的院子。

保安堂......黄木牌匾依旧挂在院门之上,青苔屋瓦没什么变化,老树和水井也都依旧,不过此时,院门前多了一对母女。

许仙下了马,和眼前的柳氏对望着,又看了看旁边的小萍儿。

和昨日的相见不同,此刻,面前的两人都很安静,可能是那初见的激动已经在昨天流露殆尽,又经过了一整夜,让她们的心情都渐渐平静下来,但是若稍微仔细些,依旧能看到柳氏的呼吸小心而沉重,而旁边的小丫头则紧紧的攥着娘亲的衣角。

其实说起来,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人,只是因为那个雨夜的杀戮,就突然互相有了牵连,这会儿,三人就这么面对面的站着,谁都不知应该先说写什么。

片刻后......

“吃饭了?”

清瘦的妇人突然问道。

“还没......”许仙回应。

“哦,那奴家去给恩公做饭。”

说罢,就牵着小萍儿的手快步走进了屋子,只留下了许仙站在门口。

不得不说,此情此景实在是有些别扭,而许仙与那对母女的关系又实在是有些复杂,所以他抿了抿嘴唇,回头看了眼小黑子,就好像是在寻求某种求助似的。

可那小黑驴只是呲着大牙,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哈欠,便自顾自的走进了小院,熟练的拱开老树下的饲料袋子,把脑袋往里一埋,压根不搭理许仙。

......

一炷香之后。

小小医馆的偏房里,柳氏将一桌子的菜都端了上来,称不上山珍海味,但也肯定要比这娘俩平日里吃的好很多。

许仙这会儿已经坐在了桌旁。

在刚才那段做饭的时间里,那娘俩就是在一个劲的在后厨忙乎着,就算是有些言语,也只是柳氏让萍儿淘米洗菜,反正一句话都没跟许仙说过,而现在,所有的饭菜都已经做好,许仙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可是那娘俩却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像是两个丫鬟似的。

“额......你们不吃?”许仙犹豫了一下,问道。

柳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我和萍儿一直住在偏房,那主卧一直没动。”她忽的说道:“不过恩公放心,被褥遇到好天气,都会拿出来晒一晒;门窗时而会打开通风,尘土也会每日打扫。”

许仙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提起这些事,也有些听不习惯恩公这个称呼,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柳氏却没给他机会,而是极为认真的继续道:

“恩公的那些书籍奴家也都时常晒着,没有潮湿掉墨;不过有一天雨夜风大,将窗子吹开,有本书沾了水,奴家已经抄录了一本,一字不差。”

许仙略显沉默......

“院子的杂草都剪了,水分好的给小黑子做了草料,有时候会去晚市买些剩下的玉米给它吃,绝没饿着;

年初的那几日大雪,融后在门口积了水,我和萍儿挖了条小渠,今后再也不用担心门栏被泡的朽掉了。

那口井新碶了砖......

那棵老树开春时结了果子......”

一字一句,柳氏就这么说着她们近两年来的生活,说她开了茶铺,说她揽了巷子口的针线活,说她赚了些银子,送萍儿去了学堂,想让她读书认字,以后也学做个医者。

语气很平稳,却也很小心。

就这么又说了会儿,她的拳头紧紧的攥着,内心明明极为忐忑,但却偏偏的想要表现出不经意的那么一问:

“恩公......还要继续云游?”

上京城的八月,正应了秋高气爽这句话,一阵风将小屋的门稍稍吹开了一道缝隙,带来些清凉。

许仙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机缘已至,不走了。”

“......”

那言语平淡,亦如书生的眉眼般温和,可在这小屋里,刹那间便融了白雪,春暖花开,一直沉默不敢说话的小萍儿先是怔了一瞬,可紧接着就嗷的发出一声欢喜到了极点的叫唤,那张小脸也紧跟着就灿烂了起来,而柳氏虽然安静,但是眼底刹那泛红,忙轻掩着道:

“奴家给恩公再去添道菜!”

“额......”许仙也没想到这母女俩会开心成这样,连忙尝试着阻止道:“不用了,够吃了。”

可柳氏已经一副谁都叫不住的架势,一改平日里的端庄柔弱,朝着自家闺女厉声道:“萍儿,快过来把火再升了!”

“来啦!”

萍儿被娘亲训斥了,也不抱怨,一溜烟就冲进了后厨。

没一会,又是几道菜被端了上来,这次萍儿和柳氏也都坐到了桌上......经过了一年多的思念和感激,又经过了一整夜的焦急忐忑之后,这对母女此刻似乎开始报复性的对许仙示好;一桌子的菜,柳氏也不吃,就是一个劲的往许仙的碗里夹,萍儿的嘴倒是炫的满满的,但是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许仙,就好像这个书生能下饭一样。

真是很难想象,一个凶犯在这个小屋里,竟然会受到如此的待遇。

而待到许仙碗里的菜都摞的老高,以至于都得左右移动,努力的保持平衡之际。

柳氏终于停下了筷子......

“刚刚恩公说......机缘已至?” 第二十三章 做一场梦 “机缘已至?”

她有些好奇的问道。

“嗯!”许仙点了点头:“今年是天枢处的招选之年,就在这个月末,我参加了。

那里是所有天朝修士,以及天下所有修行资源的汇聚之地,如果我能取得一个好成绩,成功被选入,那么便能在其中阅览密藏典籍,甚至能跟着那些修士一同听取关于修行的知识法门;若想觅得踏上修行之路的方法,这无疑是最好的途径。”

书生的语气之中尽是希望......可柳氏却怔了一下,看向对方的眼神里似是有些茫然......

这对母女虽然只是最普通的百姓,但是生活在京城边上,肯定知道天枢处是个什么地方;而【招选、报名、好成绩】这些词儿,也都不难懂。

但是连在一起之后,就让人有些懵......

柳氏与许仙刚认识的那会儿,她就知道了眼前的医者极为渴望修行,但也如天下所有人一样,那会儿的她也只是将这个诉求当成了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

那之后,许仙的医馆开张,就将这对母女招了进去,负责打扫打扫院子,一些日常的洗衣做饭和各种零工,顺便也学着认方抓药,而他则提供住宿,以及每月发些工钱。

在那短短的一个多月相处里,柳氏已经确定了许仙是一个性格温和,善良谦逊之人。

甚至在那个血腥的夜晚之后,她也没有改变对许仙的看法,只是隐隐的察觉到这位书生肯定有着许许多多自己还不知道的过往。

但不管怎么样......她依旧无法将一个普通人和天枢处的招选考核联系在一起;因为那是只有修行者才会参加的盛会,而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会有资格报名;就算是真的能报名,那他又能去做什么?难道真的想要与一群修行者去竞争,去角逐胜负?难道真的想着去取得一个好的成绩?

所以柳氏下意识的感到不解和疑惑。

而这刹那的质疑也被许仙捕捉到了......

他笑了笑,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一丁点失落的情绪......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未期待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被理解,也很清楚这就是一条注定要独自前行的路。

然而......

“那报名可需要银子?奴家这段时间倒是攒了一些。”柳氏突然问道。

许仙不由一怔。

“还有,那考核的地方远不远,听着应该是要入城,要不提前找辆车将恩公送去,别耽误了时辰。”

柳氏十分认真的说着。

许仙豁然抬起了头,这次抡到他开始疑惑了,因为对方并没有来劝阻自己,反而认真的在为这件事考虑......

一旁的小萍儿则更是毫不隐藏自己的心思,一听到天枢处这个词儿,眼睛都亮了起来。

“许大哥成修行者了?!”

她还太小,有点没太缕清许仙话里的意思,反正就下意识的开心了起来!

“还没......”

小萍儿点了点头,毫不失落,反而显得更加欣喜了:“那如果许大哥这次招选成绩好,就能成为修行者?”

“有可能。”许仙回应着。

“哇!!”小萍儿嘴里还有没嚼完的饭,但却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欢呼雀跃的嚷着:“许大哥要成修行者啦!许大哥要成修行者啦!”

许仙怔怔的看着开心的直蹦高的小丫头,微显沉默,又看了看身旁的妇人,发现对方的眼里依旧还是充满着不解。

但是她却完全不在意这份不解,就好像是对于这个平凡的小镇妇人来说,关心一个人,可以完全不在乎其他外物,甚至可以不在乎这世间根深蒂固了千百年的认知似的。

这一刻,许仙因这对母女而陷入了刹那间的恍然之中。

有些惊讶,又有些暖意。

所以他哑然间笑了起来,连带着也依稀的回忆起了某种在漫长孤寂之中,早已感受不到的喜悦和悸动。

可有些尴尬的是,这笑意来的格外真切,却有些突然。

“咳咳———”

许仙忽然咳嗽了一下,牵动了身体内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也让嘴角流出了一些血。

他下意识的用手擦了擦,一片鲜红。

......

入夜,小院的卧房。

这里已经好久没有住人了,但是柳式时常来打扫,所以十分干净。

一个大木桶摆在了房间正中央,里面的水温很高,一些草药浸泡在其中,由于蒸煮的时间长了,甚至让其看起来像是一桶格外漆黑的墨。

白天的时候,许仙突然咳出了一些血。

其实按照他的伤势,咳点血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在柳氏母女看来,却是严重到了极点。

于是,在妇人极其严肃且执拗的要求下,许仙让她准备了一桶疗伤泡澡的药浴。

其实也好,趁着这几天的功夫,仔仔细细的调理一下身体,也能让自己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天枢处的招考。

滚烫的热水环绕周身,带着浓烈药味的液体浸透了伤口上的棉布,又一点点的渗入血肉里,带来丝丝痛楚。

有些难捱,但却让一切都显得格外真实......

而在那小院偏房之中。

柳氏的眉眼依旧满是忧虑。

就在刚才,她亲眼看到了许仙身上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其实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早就知道这位看似平凡的游方郎中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但是再如何不普通,那些伤总会流血,总会疼。

而又一想到许仙突然从牢里被放出来......说是去救人,可回来之后便一身的伤,同时也得到了参加天枢处招考的资格。

柳氏虽只是一个柔弱妇人,但是这些事情只是在脑子里稍微串联一下,大概就能明白,自己恩公此番去救的人,十有八九是一位修行者,而且在救治的过程中,肯定是遇到了一些足以让平凡人吓破了胆子的可怕遭遇。

“娘,许大哥伤的重么?”

一旁的小萍儿缩在被窝里,也睡不着,看着娘亲怔怔出神,不由问道。

柳氏点了点头:“挺重的。”

“那咱们能不能帮帮他。”

柳氏一听,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是啊,恩公虽然医术超群,但是再怎么厉害的医生,总不可能只凭借几味寻常草药就医治好那么严重的伤。

过些日子他还要参加招考,要与那些修行者去竞争。

虽然听起来就彷如天方夜谭,但不管怎样,总不能让恩公拖着一个重伤的躯体去拼命!

这样一想,柳氏竟然有些慌了。

不过只是一瞬间的惶恐过后,这位小镇妇人似乎直接做了一个极为简单直接的决定。

只见她起了身,然后从床底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箱子,又在箱子的最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布包。

妇人小心翼翼的将其打开,里面包着的,是一副银钗。

这钗子是她娘传给她的,当年萍儿的爹欠了债,把柳氏打的没了半条命,她都没有将这个钗子拿出来。

之后也都是靠着自己没日没夜的工作,才将债务还完,从没动过卖掉这钗子的想法。

祖辈上传了几代的嫁妆啊……她下意识的只想将其留给自己的闺女,这已然是一种传承了几十年的宗俗习惯。

不过此时此刻,柳氏却没有任何迟疑的想着......

明日,把这东西当掉,换最好的伤药。

不为别的,只因为恩公救了她们娘俩的命。

所以哪怕此番招选注定只是虚妄一梦,那也要让恩公毫无遗憾的,把这场梦做完。 第二十四章 有些天赋,可惜可叹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是当淮安县已经入睡之时,上京城则正是繁华之际,远远望向天空,似乎那万家灯火将夜幕都染上了绚丽的色彩,也不知道那些传言里的河上画舫到底有多璀璨,更不知道那些彻夜开着的集市是不是真的人流如织

而上京城的一家天枢处驿站里,来了一队车马......

竟然会有驿站开设在城里,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不过上京城实在是太大了,东西纵贯就囊括了两条河流,偏北接壤着一片起伏的山峦,城墙高耸,横拦直跨近百里,远远望着就给人扑面而来的威压感,可就算是站在城墙上往下眺望,也只能看到繁华街市,楼宇纵横,根本望不到城池尽头。

所以上京的军方以及天枢处都拥有各自的驿站,这些地方用于城内的信息传播,保证各项指令能够及时下达,也负责武器的配送和储存,还有士兵和修行者暂时落脚休息等等诸多事务。

陆玄宾老人缓缓的走下了马车......身旁跟着一位和他年纪看起来差不多的老者。

此人便是天枢处临时抽调安排,赶过来给他治疗伤势的仙医了,个子稍矮,估计是整日钻研医道,不像陆玄宾到处斩妖诛鬼,缺少活动,所以身子骨显得有些佝偻。

【仙医】......

其实听这名字就能大概猜到,就是天枢处里那些能够利用天地元气来治疗伤势的医者。

但是事实上,却绝不是那么的简单,

甚至于大多数修行者都不清楚,想要成为一名仙医有多难,更加无法理解如何才能利用天地元气来治愈疾病和伤痛......就好像是普通人无法理解如何才能修行一样。

这就导致了仙医在修行界也是稀少到了极点,也珍贵到了极点的存在,而在那遥远的荒原与天朝疆土的交界地,那片妖族战场之上,一名仙医的价值更是会被无限的放大,甚至若是有仙医被妖群围杀受困,那么哪怕是倾尽千百名镇妖将士的性命,也要将其拯救回来。

......

驿站的客房里,檀香袅袅,面前的老仙医打开了随身的箱囊,准备再次为陆玄宾换药。

在各种灵药仙草的加持之下,他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血止住了,断骨愈合,那胸口大洞周围的血肉也都已经有了新生的迹象。

其实若是一个人没死,那么在一名仙医的照看之下,大多数的伤势都能在几天内完全治愈;这还是在其没有耗费自我灵气的情况下,若是特意用灵气去治疗伤患,就老陆的这种伤,其实可以短短几炷香的时间里就将其催生的完好如初。

然而,眼前的这位老医者似乎一点都不着急,他就是慢慢悠悠的换着药,一边换,还一边朝洞里瞄,瞅着那些复杂交错的血管和脏器,怔怔出神。

陆玄宾看到了这一幕,有点像是看到老朋友吃了瘪似的,不禁再次笑道:

“怎么,还是没有参悟透?”

那老头将手中的一颗丹药揉开,又催发出一阵灵气将其震碎成粉末,细致的敷在老人的伤口处:

“是啊,怎么也想不明白,甚至一时之间都不确定到底是哪里想不明白,就是那种问都不知道该如何问的感觉。”

他眉头紧锁着,然后再次确认般的问道:“你真的能确定,那位姓许的凡人医者,就是用一双手,将你的血液和呼吸完全重构,然后又让心脏再次回复跳动的?”

估计是这个问题已经问了好几遍了,老陆都有点烦了:“确定,我就是这么活过来的,还能糊弄你不成?”

“嘶————”

那年迈的仙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开始陷入了沉思。

陆玄宾好奇,不由问道:“所以,你这一路上到底都在琢磨些啥。”

那老仙医捋了捋颌下胡须,组织了好半天的语言,才缓缓开口:

“我在想,若是我当时在场,想要治疗你这伤势,也必须要将灵气注入你的身体,寻找血流与呼吸的走向,然后利用真气重新让断处重生,继而护住本源,催动心脉,才有可能让你重获一丝生机。

然而那位凡人医者竟然就那么用手完成了......这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陆玄宾听着,疑惑地蹙着眉:“额......听起来差不多啊,就是我那小兄弟用手把断掉的血管接起来了,而你需要用真气,这也没啥区别啊。”

“区别大了!”那老医师极为郑重的纠正道:“你可知你这伤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你又可知断了多少血骨。

那些血管断掉之后,全都缩进了肉里,根本无处可寻,再加上彼此纠缠打结,如一团乱麻;若是仙医,还能用灵气去寻找彼此的连接处,可是一个凡人,他怎么可能去寻找,就算是运气极好的找到了几根血管,他又如何确定断口是怎样相连的。

然而,那小许先生不但将所有纷乱的血流全部重构,而且一根错乱的都没有!就单凭这一点,就证明他对人体有着某种先天的感知能力,并且能细微到每一根血管,甚至每一丝肌肉!而这种玄之又玄的感知力,正是天下的仙医都可遇而不可求的啊!”

陆玄宾听着对方那有些激动的解释......虽然他早就猜到,这位叫许仙的小镇郎中可能拥有成为仙医的天赋,没想到,这天赋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强大一些。

“这还不算,再说你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要知道,咱们修行者的心肺长期被天地元气沁润,早已经有了自己的节律,若是强行改变这种节律,定然会产生经脉错乱甚至逆行的可怕后果。

可那小郎中从来没见过你,他也没有真气去催动你的心肺重新回溯,他就是强行的攥着,然后......然后竟然只凭借着自己的感知,就的模拟出了你过去几十年血脉跳动的节律,这他妈的......!”

估计是越说越来劲,这年迈的老医者竟然突然爆了个粗口,然后一拍大腿:“这天赋,简直他妈的闻所未闻。

若是此人能够修行!

不,哪怕他只是最差劲最差劲的闭塞经脉,反正只要能感知到一丝丝的天地元气。

那我们整个玄医堂,估计都会为了争他当个徒弟,而打起来吧......” 第二十五章 咱们女人,值得么 许仙肯定不知道就在上京城内的那家驿站里,两个在天枢处都极为德高望重的老修行者,正在谈论着自己拥有怎样的天赋,同时也在为自己无法修行而唏嘘不已。

他只是安静的浸泡在浴桶里,任由如墨的药液轻抚着自己的伤口,血肉渐渐滋生,血骨渐渐愈合。

如果那位老仙医能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更加惊讶的意识到,眼前的这位郎中可不仅仅只是对人体血肉和呼吸有着敏锐的直觉......

他对山石,草木,花鸟鱼虫,溪水......反正许许多多的事物都有着精细到了极点的感知力;他甚至能够只用最常见的草药,就单凭自己那细微到了极点的计量配比以及对蒸煮时间的把握,就使其达到了足以媲美天枢处炼制的丹药的效果。

就比如现在他正在泡着的这桶药液,若是被天枢处里的那些仙医发现了,也不知道一个个的都会震惊成什么样子。

......

两日后,艳阳,许仙穿好了行装,走出了卧房。

今日他要去上京城报名,总要讲究个衣着得体......

小院里,柳氏算着时间准备好了饭菜,看到许仙出来了,忙迎了过去,打量了一下对方的长衫,又为其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恩公真的不需要找辆马车?”她问道

“不了。”

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是穿越最艰难的雪山林地,许仙也是骑着他那只小黑驴,早已习惯......这之后,他吃了些清粥小菜,便离开了院子。

......

天枢处。

这个机构是老皇帝一手建立起来的,存在于世间七十多年了。

其实对于人类来说,七十多年绝对不算短,足以贯彻三四代人,足以让一个种族从百废待兴到市井繁华,足以让一个机构从建立,到发展,然后一点点成为支撑整个种族的坚实力量。

但是即使从小出生在皇城脚下的百姓,也很少有人能说清楚天枢处的规模具体有多大。

甚至连很多修行者都捋不清楚。

因为天枢处太散了,它没有一个具体的位置,更没有明确的管辖范畴,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山石被揉成了无数细沙,不管不顾的往上京城一撒,就完事了。

比如某条幽深的小巷子里,说不定就有着天枢处负责腰牌印制的厂房;又比如某个贴近北侧山脉的岩洞里,就有天枢处储藏灵石的矿采仓库;闹市区里的茶楼画舫后面,是招选名单的登记地点;甚至在那深邃的河流底部,都有负责关押或驯服妖兽的黑牢。

总之,天枢处在经过多年的扩建完善后,现如今已经如繁衍的枝丫草木一般,和整座城池融为了一体,随便掀开一块地皮,挖地几尺,说不定都能找到某个奇奇怪怪的天枢处部门。

不过还是有一些比较具有代表性的建筑。

就比如坐落在北侧高山的山顶上,有一座高耸塔楼,名为【窥天阁】;好像是全天下所有卦师的圣地,没点关系都不让靠近的那种,但是远远看过去,只不过就是一个木头搭建的高塔而已。

还有就是临近东川河水的城边,有一座巨大的建筑,被称作【剑炉】,通体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铁壳子,老百姓也不知道里面到底什么样子,只知道好像是当年几位大修行者挖通了地下的火岩,以此高温来锻造飞剑。

反正那附近几条街都热的不行,冬天时,雪花都没落地,就被漫天的热气熏成雨了,还好挨着河,要不然排水都是个问题。

哦,对了,【玄医堂】和皇宫就隔着一条街,是20多年前搬过去的,因为老皇帝旧疾复发的越来越频繁,离得近还能方便些。

剩下的其实还有不少地方,但是也不知道那些高墙里具体是干啥的,有时候一走一过,便能听到里面传来些巨大的轰响,一开始还会有人好奇,但是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而许仙就骑着他的那只小黑驴,走过了淮安的长街.......在临近那座巨大的城墙之后,又穿过了一扇小小的偏城门,便进入了这天朝的雄伟都城;由于最近的报名地点距离城边也很远,估计一个来回需要好几个时辰。

保安堂的小院里,柳氏看着书生离去的背影,直到对方已在视线之中消失了很久,才有些不舍的回了屋。

萍儿已经送去了学堂,妇人便洗洗衣服,做些针线活,这期间她时不时的就要抬头看看太阳,似是在计算着时辰......终于,差不多在正午的时候,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妪来到了小院,并将一个小瓷瓶交到了柳氏手里。

这瓶便是京城里大药铺所贩卖的最好的伤药,十几两银子一副,传说普通的跌打损伤,敷上了几天就好,就算是断骨之痛,都能消减大半,是不少大户人家才能用的。

柳氏接过那瓶子,小心翼翼的端详了一会儿,又拧开了盖子,闻着里面飘散出来的药香,极为欣喜的笑了起来。

将那根传下来的银钗典当掉,又托人去内城跑了好些家医馆,为的就是买上这样一瓶伤药。

而面前的老妪看着柳氏如此开心的样子,眉目之间却流露出一丝忧愁:

“我说柳家妹子,你可要想好了,这药不像旁的物件,若是用了,可就没啦!”

柳氏听着这话有些疑惑,药用了,当然就没了。

“啧———”老妪咂吧一声:“我是说,咱们女人总得有点傍身的底子钱,你把那银钗当了,和倾家荡产有何区别。

那书生虽然长得好看,但听起来就是个只会做修行美梦的糊涂蛋,你就为了这样一个人,把自己下半辈子的依仗都给当出去了,值得么?” 第二十六章 道个歉就过去了 柳氏一怔。

她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许仙的伤势之上,可从来没有想过值不值得的问题,不过现在恍然间想到了,却也只是笑着看着手中的药,似是一想到恩公的伤势能很快好起来,就格外的安心和满足。

就在这时......

忽然的,远处传来一阵喧嚷声。

柳氏抬眼朝着栅栏外望去,看到了一群人正朝着自己这小院走来,人群里有老有少,还隐约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孩童哭声。

很快,小院的门便被推开了,一众人围着个正在哭嚎的小男孩走了进来,那男孩看起来五六岁,左眼一片淤青,鼻子里带了一团纸,能看到一些血迹从鼻孔处渗出来。

男娃子的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穿着看起来家境殷实,应该是娃娃的父母;而这会儿,小萍儿则噘着嘴,站在人群之中,也没管那哭嚎的胖孩子,反正就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柳氏忙上前疑惑道。

不问还好,一问,那男孩的父亲就瞪着眼睛指着一旁的萍儿:“哼,还不是你家这个野娃子,满口胡说八道,还动手打人,本觉得孩子小不懂事,不愿多计较,可是她竟不知悔改,也不道歉,甚至变本加厉,竟然还说是我们冤枉她,这样的孩子还上什么学,整个私塾都被她这一颗老鼠屎给搅合了!”

面前男子愤怒的道,能看得出是真的生气了,而这么一说,那男孩子似是更加委屈了,哇哇哇的哭声又拔高了几分,惹得一旁的娘亲愈发心疼。

然而,还没等柳氏问清楚些,一旁的萍儿却直接抢先一步......

“本来就不是我的错!”她的语气极为倔强,气呼呼的看着周围的人群,又望向了柳氏:“我只是说,许大哥今年便要考入天枢处了。

他们就说我撒谎,怎么解释都没人信,还合起伙来欺负我!说我是撒谎精!

连......连先生都帮他们!”

话音未落,人群中的一位老先生立刻极为尴尬的搓了搓手,他也是收钱教书,不想得罪任何一位家长,但是今天闹出的事情实在是性质恶劣。

所以他也不得不站出来,对着柳氏劝诫道:

“萍儿娘亲,你也看到了,这小女娃实在是有些不听话。

其实我们也都理解,你一个人拉扯孩子,平时肯定疏于管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不......要不你说说她,赶紧赔个礼,道个歉,这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咋样。”

老先生明显是个老好人,字里行间的都是在为萍儿开脱。

然而,小萍儿则完全不领情,红着眼睛,声音都颤了:“我为什么道歉!你们才应该道歉!”

“你这孩子!”那胖男孩的爹气的直吹胡子,作势就要朝萍儿打过去,还好柳氏一把将自家闺女拉过来,护在身后。

“真是对不住各位了,我这闺女平日散漫惯了,的确有些不听话。”她歉意的对着面前一众人解释道,不过语气稍一停顿:

“可......可萍儿的确没有说谎,她口中的那位许公子,确实参加了今年的招考,若侥幸有个好成绩,那被天枢处招入也顺理成章。”

“......”

“......”

一阵沉默。

院子里的人都有些懵,一时之间好像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甚至那刚才还哭嚎着的小男孩都停止了抽泣,院子外聚集了一些百姓,一个个的还准备看热闹,但是听到了柳氏的一番话,也都怔住,不由面面相觑。

“柳姑娘,你的境况我们理解,这女娃是你唯一的亲人,今后养老送终都指望着她,但......但你也不能为了向着她,就瞎说话啊。”

老先生还想帮对方一把。

但是妇人只是端庄一礼:“谢过老先生了,我虽只是个妇人,但也知道如何管教孩子。”

轻飘飘的语气,硬是把那教书先生剩下的话全都给憋了回去,他那老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气的甩了下袖子,直接转头走人了。

栅栏外的人越聚越多,母女俩人也不回避,就背靠着那两间矮房,本只是孩童打架的小事儿,却偏偏倔强的让人无法理喻。

人群中的一些议论声也渐渐不再收敛。

其实这一年多来,很多人都觉得这对母女行为怪异......

就比如这保安堂,明明开了张,但好像只营业了一个月,就突然空闲下来,也不再看病抓药,更没有了大夫。

有传言,其实这医馆就是柳氏自己挂的招牌,因为是妇道人家,家里没了男丁,就想营造一个自己还有依靠的假象。

还有的说,这医馆曾经的确是一个游方的郎中开的,但是那人早就走了,而柳氏因为长久以来的寂寞和不安,就自欺欺人的一直住在这个空了的医馆里,还每年都交着大把的租钱,偏执的幻想着那位小郎中只是临时离开,总会再回来的。

就好像是那些在闺阁里因为孤单寂寞,都产生了臆想幻觉的疯傻妇人一样。

而这次,突然又出来了一个什么许公子......

哪来的许公子,还说什么要考天枢处,那地方怎么可能是寻常百姓能进去的;这妇人明显是骗人偏到了自己都相信了的程度,连带着自家的小女娃都觉得那瞎话便是事实。

议论声就这么越来越大,毫不避讳。

甚至都有人已经想象到了,等这柳氏岁数大了,十有八九就和那些对着空气喊相公,喊儿女,不断自言自语的疯老太婆一样。

可笑的同时,也觉得有些可怜。

然而......

就在这片议论质疑嘲笑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的混乱指责嘈杂声之中;

一只不起眼的小黑驴子已经从小路尽头走了过来。

并安安静静的,停在了人群的后方...... 第二十七章 别误了餐时 许仙报完名回来了。

在他刚进入这条小街时,便看到了一群人围在小院门前,而走过来的这几步路上,听着那些毫不避讳的议论声,他也差不多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于是他从小黑子的背上下来,挤过了人群......

“许大哥!”

萍儿眼睛尖,看到了他,立刻红着眼睛喊道。

许仙俯身抱住了跑过来的小丫头,揉了揉她的脑袋,并未多言,只是回过头看着有些惊讶的人群。

“在下许仙,是这保安堂的郎中。”他温和的说道。

其实这是一段简短到好像都没说完的话,就只有寥寥几个字;但是整个院子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全都停了......

因为在此情此景之下,这简单的几个字,实在是表达了太多太多的意思,多到了让人微微觉得有些不适。

‘这就是个空医馆。’

‘自欺欺人的疯傻妇人。’

‘哪有什么郎中?’

“说谎说到连自己都信了。”

反正许许多多类似的话,就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郎中,而一下子显得无处安放。

许仙......

其实有些人是听过这个名字的,甚至在两年前,有人还在这个医馆看过病。

但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小街的记忆就如同那些巷子口的老人,不知道在哪个清晨便被遗忘,自此之后便再也不会被想起。

而且许仙当年的行经,被县里压得死死的......一夜三十多条人命啊,这种事情只能存活在传言之中,哪个县令敢真的让老百姓清清楚楚的四处张扬。

所以一时之间,面前的书生竟没有勾起任何人的回忆。

只是有人极为尴尬的意识到,若是真的有这么一个‘许公子’......难道说,自己真的冤枉了那丫头,同时也冤枉了面前的妇人?

沉默的时间似是有些长,许许多多的人都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来。

其实人是有一种极其古怪的群体屈从性,就比如说:人多了,就敢横穿街道,即使车马很急;某个传言流传的广了,便都会相信,不再有人探究其真假;法不责众,听起来似乎有些不讲道理,但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面对一个孱弱的个体的时候,谁会在乎道理。

于是在这沉默中,小萍儿噙着点泪,极为倔强的看着那个被自己打的鼻子流血的小胖孩子,见对方不回应,便更加倔强的看着刚才那些指责自己的大人。

“我没说谎!”她像是反击般的说道。

......

当然了,许仙很清楚,自己一个人的突然出现,其实无法改变些什么。

果然,那名富家翁打扮的男子,也就是那胖男孩的父亲站了出来,看起来还算礼貌的先朝着许仙微微拱手:

“这位许公子,刚听说......您参加今年天枢处的招考了?”

许仙好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提及这件事似的,毫不意外,只是安静的点了点头。

那富家翁一下子笑了......

“啧啧~”他吧唧吧唧嘴:“许公子啊,不是我说你,咱若是真有那修行的资质,不早就让天枢处招揽过去了,何必还在这坊间开个医馆。”

他这一开口,周围的人一下子缓过了神来,这才想起萍儿那小丫头最初的那些谎话......

于是,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在那再次响起的议论声之中,富家翁咧嘴笑着,似是劝解般的道:

“我也理解,男人嘛,谁不想多挣点面子,我也曾经说,要把自家那些木料卖到京城里面去,但是说谎总要讲究实际,别误导了孩子。”

说着,他看了眼萍儿:“我也是个礼佛之人,肯定不能得理不饶人,本就是孩子之间的打闹,让小丫头道个歉,这事儿就过了......”

他依旧笑着,那笑容格外的坦然,似是即将向那些街边乞儿的碗里投些铜板,丢下铜板的位置要高,落在碗里的声音要大,叮当一声要听得清晰,这便是善意,便是慈悲。

其实这番处事已经极为的客气,大家都是一个镇子里的乡亲,又不是什么欺瞒霸女的恶棍,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真的争吵个没完。

然而,萍儿的手却攥着许仙的衣襟,显得格外用力......

许仙也笑了,不知为何,当他听到对方是个礼佛之人后,似是突然的就不再想解释什么,他抱起了因为太过使劲而让身子微微发颤的小丫头。

“她没说谎,你们也不需要道歉,都回家吧,别误了餐时。”

这是书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有去看面前的人们,也没有去辩解关于参加招考的事情,只是留下这么一句极为突兀,而且听起来像是黑白颠倒的混账话,就转身朝着院内的小屋走去;

他甚至都没准备听人们的回应......

几息后......

“等......等一下!”

那富家翁慢了一拍,这才回过神来;他立刻想要叫住对方,不过那书生已经完全无视了自己,走进了屋子,而柳氏也同样的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言不发的看了眼院子里的人,便跟了进去。

“呵呵———”那富家翁都气乐了。

他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小镇百姓们,发现一个个的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表情。

“现在什么人都能当大夫了?”他一下子有了底气,咧着嘴道。

都不用多说什么,那一声嘲笑之中便代表着许许多多人心中的想法。

本就孩童打人不对在先,作为大人竟然完全不愿管教,甚至冥顽不灵,倒打一耙,揭穿了谎言就不管不顾的直接走人。

也不知从哪找来这么个郎中,不讲是非道理,谁还敢找他看病......

总之,这件平凡的幼童打闹,在短短的时间里,似乎就变了性质。

淮安很小,现在日渐西斜,人群渐渐的散了;也不知道这间小院里的事情,在一顿饭的功夫之后,会被多少人聊起。而这小小的医馆,没人认识的郎中,以及那对似乎变得有些惹人厌的母女,在几经口述之后,是否会一下子成为近几天人们的茶后谈资。

也变得可悲,可笑,可怜,可叹...... 第二十八章 招考开始 不过应该也不用太在意。

就像是之前说过的那样,这个小镇里的人都不是什么恶人,而且靠着皇城脚下,谁都有那么一股子骄傲的劲,只是一个古怪的郎中,一对被生活逼迫的缺少安全感的母女,其实过上一阵子,大家应该就原谅他们了。

可是此时此刻,小萍儿似乎极为不懂事的并不愿意接受这份原谅。

夜色已至,她没有一丁点睡意,只是极为沉默的坐在小屋的烛影之下。

在这个六岁的年纪,还不懂人与人之间的评判和退让,就是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被误解,而且误解自己的人却又一副在教诲和包容的样子。

这种感觉很不好,让人很气愤,很委屈,但却无处诉说,无力,无助;其实若是她年纪再大点,就应该清楚,面对这种情况只要一个道歉,一切便都迎刃而解......但就如同小摊贩说你偷了个苹果似的,明明搜下身子,就能安然无事;偏偏有些人就是硬着一口气,哪怕是撕扯到官府衙门,当庭对峙,也绝对不可能让对方碰自己一下。

的确是有些小题大做,不懂变通......但其实归根结底也就只有三个字......

【凭什么】。

......

那之后的几日,柳氏照常晒茶熬粥。

然而顾客似乎比平日少了些......

孩童的世界里,喜欢和厌烦总是格外的鲜明,所以自从那天小院里的倔强之后,【撒谎精】这个绰号就开始伴随着小萍儿了,她回家一天比一天早,黄昏之下的身影也显得有些孤单。

今天午餐的时候,她的水杯被碰洒了,溅了一身。

没人道歉......

其实在那些孩子的眼中,这是个极其简单的道理,撒谎肯定是不对的,那么撒谎精自然就是坏人.....与那些蛇精,鼠精差不多,既然如此,又为何要道歉。

所以,小丫头湿着身子上完了今天的课程,其实她本可以回家换套干爽的衣服,但是也不知为何,就是极为倔强的不想离开,就好像是拖着一身湿漉漉的样子走了,便是逃了似的。

教书先生上课的时候,看到了萍儿的身子有些抖,他当时想要询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不过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又想起了她那个不辨是非的娘亲,和那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郎中,深深的叹息了一声,终究是没有开口。

于是,小萍儿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风寒,有些发烧。

入夜的时候,许仙为她熬了些药,有些苦。

萍儿当然不会害怕苦,但是喝着喝着,她突然一下子就哭了,越哭越伤心,越委屈。

“许大哥,他们欺负我!!欺负我!”

她翻来覆去的说着,大鼻涕从鼻子里淌出来,又被草草的抹去......

但这一次,许仙没有安慰她,而是建议道:“其实,你若是道个歉,这事情很快就过去了!”

“我不!我又没错!”小萍儿哭唧唧的嚷着,不过语气又突然一滞,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自己是对是错,似乎都改变不了什么。

“许大哥,你不是有封推荐信么,为什么不拿出来给他们看看!”

许仙试了试萍儿的额头,平静道:“别人若是不信你说的话,又怎么会信那薄薄的一张纸。”

“也是。”萍儿虽还在抽泣,但是却又极为坚强的道:“不过娘亲说了,别人爱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清者自清,无需多言!”

“......”

许仙听着萍儿这般话,突然沉默了起来。

他低着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底子上映出的那张面孔......似乎是隐约间想到了许久许久之前的自己。

《流言如浪,智者应淡然处之,清者自清,如礁石自岿然不动。》

这是书上所说的做人的道理,前一世的许仙也极为恪守的遵循着这个道理。

然而,此时的他却摇了摇头,然后一字一句的认真道:

“不行,别的爱怎么说,可不仅仅是别人的事,那也是你的事!

如果决定不道歉,那么道歉的就必须是对方,要让每一个犯错的人都清清楚楚的认识到自己错了才行。

这是最底线的解决办法,除此之外的哪怕一丁点让步,就全都是妥协。”

萍儿的抽泣一下子停了。

这一刻,她似乎是觉得面前之人给了自己某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那言语平稳,坚定,又极为遥远,甚至在说的时候一直眉眼低垂着,让小萍儿一时之间都有些恍惚,仿佛对方的话并不是在说给自己听,而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

时间不急不缓的流逝着,许仙身上的伤在他自己配置的药液浸泡下,已经完全恢复。

这几日,小萍儿在私塾里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好转,甚至有时,她回来后身上会多出一些淤青。

期间私塾的老先生也来过一次小院,跟柳氏说起了这小闺女的近况,其实孩子们的记忆并不那么的持久,往往一些小事几天就会忘记,然而萍儿这孩子实在是太固执,每一次提及那个谎言,她便不做任何的让步,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似乎已经被所有其他的孩子孤立,连带着那些孩子的家长也都觉得这孩子可能有些问题。

说着,那老先生也不再顾虑的直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总之,现在好多孩子家人都觉得,你家这丫头不大好,若是还一直这样,那就先在家管教管教,什么时候懂了是非道理,再去学堂吧......”

这似乎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柳氏也未做多言。

只是在又几个日夜轮转过后,又在一个清晨。

许仙早早的就起了床,他认真的梳洗了一番,穿上了一件早就准备好的干净长袍,推开了自己小卧房的门。

小院里正好迎接到了第一缕晨光,稍显冰凉的空气缓缓流入身体,让人的精神更显的饱满而且振奋。

天枢处的招选五年一次,在修行界是备受关注的盛会。

不过对于平凡的百姓们来说,今日似乎与往常并没有太多的不同,毕竟那是一个永远也无法触碰的世界,如梦如幻,如云中楼阁。

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在赶着开张的商贩长街之中,一名书生骑着一头小黑驴,逆着人流,正一步一步的朝着上京城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九章 大师姐来了 那座城墙就挨着淮安县,每天都能看到,但是走得近了,依旧能够感觉到那种巨大到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如一片孤立的黑夜迎面轰杀下来般,当人走入那城墙的阴影下时,晨光,天空,云朵,飞鸟,头顶的一切全都被遮蔽,只有那惶惶沉默的立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屏障,朝着左右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作为一个渺小的生命,天然的便对于这种非自然形成的恢弘建筑而感到恐惧,然而身为一个人类,又因为眼前的巨大城墙而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全感。

淮安不靠着官道,所以上京城只是为了小县城而单独开了一扇小门,但即使是‘小门’,在这巨大城墙的等比例对标之下,也依旧能让四五辆马车并排通过。晨间进出的人不算多,许仙这种一个人骑着一头小毛驴的普通百姓也不会被仔细的询问,所以入城没有耽搁任何时间。

上京城极大,在从那幽深的城墙门洞里走出来时,恍然如同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晨间的城池边缘丝毫不显得冷清,长街和楼宇也似是那繁华画卷之中的景物。

许仙之前来过几次,每一次都被这扑面而来的华丽景象所震撼,不过今天,他没有心思去欣赏宽阔长街两旁的建筑,小黑子也显得格外沉默,只是在人群之中渐渐的加快了脚步,轻盈的绕过了那些堵塞的人群,穿街过巷,转眼便已走出老远。

……

几个时辰之后,太阳已经升至半天高,正是晨光最盛之时。

而许仙的面前,豁然繁华尽散,转而出现了一大片宽阔到甚至有些荒凉的广场。

很难想象,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天朝都城里,会特意留出这么大一个区域,没有亭台楼阁,只有零星的几处黑白相交的建筑群。

不过这片区域正立于群山脚下......那些入云的山峦和缓坡陡峰在清丽的阳光之下,将视线之内的一切都衬托的无比肃穆,不论是周遭汇聚而来的车道,还是野蛮在广场周围生长的花与树,甚至是边缘的杂草,都一根根笔直而立,偶尔随风不情不愿的轻轻晃动,带起一番碧色起伏的浪潮。

此处,便是今年天枢处招选的场地。

而刚才说这片区域宽阔到有些荒凉,那只不过是说此处没有过于密集的建筑而已,其实这会儿,眼前的广场周围已经停满了各色的车马,石坪雨廊之中三五成群的已经站满了人,在更外围,甚至有了不少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随便朝着一个方向看一眼,便能瞧见身披甲胄的天朝将士。

这还是目及之处的边缘景象,而进入了广场之后,里面的人肯定要更多。

此情此景之下,许仙似是有些愕然。

在他的印象中,修行者是少之又少的一个群体,可是此番一看,这场间站着最少也得有几百人。那怎么自己游历了这么多年,就一个都没有遇到过?

他当然不知道,这几百人可不仅仅是本届招选的新晋修士,还有最少一半以上,是往届的落选之人。

人类修士与妖族不同,依仗的不仅仅是修为,更重要的还有飞剑和法器,而这些东西都极为珍贵,所以每一届历练修士的选拔都无比的残酷,有些人一朝落选,便只能再等五年,而若是连续三次落选,十五年的岁月过去,大多也道心破碎,只能在天枢处的一些边缘部门当个小吏,怕是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那些飞剑和功法了。

许仙此时也管不了太多,他极为努力的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和忐忑,来到了广场前的一处露天亭案前,里面有几名正在登记的人员。

“不知师兄姓名?”一人看到许仙走过来,笑盈盈的问道。

其实这几人的年岁看起来已经三十好几了,只是因为好几届招考都没有被选中,所以只能在天枢处干些杂活,遇到了刚参加招选的年轻修士,都会习惯性的叫一声师兄师姐。

“许仙。”

“是哪位师尊门下的啊......”

许仙一怔,犹豫了片刻后如实道:“在下没有老师。”

“啊?”

中年修士手中的笔停下了,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

所有历练期的修士都有一名老师负责,面前这书生说自己没有老师,这是啥意思。

“那敢问师兄修为到了哪重,可曾开脉?”

“......”许仙又沉默了。

他没有老师,也没有途径接触到任何关于修行方面的知识,根本就不知道修为分几重,更加不知道‘开脉’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只能回应道:“在下并非修士,不懂兄台的话。”

一时间,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小了许多,旁边报名的人境界不论高低,起码都耳聪目明,所以很多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们一个个的都怔住,不由朝着许仙这边望过来。

面前负责记录的人也呆呆的愣了半晌,然后直接不去看许仙,而是极为气愤的朝着外面路旁的几名守卫喝到。

“来人,都干什么的!怎么把一个凡人给放进来了!”

几个天朝仕卒忙不迭跑过来,看着眼前的书生,也是一头雾水;普通市井百姓哪有敢在这个日子过来凑热闹,而且每个进来的人手里都有报名时候发的编牌,极难伪造,这家伙是怎么混进来的。

“在下是陆玄宾老先生推荐而来,劳烦诸位再确认一下......”许仙立刻解释。

不过那几名兵卒已经来到了他身边,极为严肃的呵斥着,那大嗓门完全把他的话音给盖过去了,并且比划着膀子,准备赶紧将这个混账书生给架走!

这事儿吧......的确是老陆做的不周到。

可他一个在妖族战场上呆了几十年退下来的老修行者,早就不知道现在的招选是什么流程了,也没想到这么多的细节,所以上上下下的压根就没打点。

不过就在这时,四周的气氛似乎一下子有了些变化。

“是大师姐!”

“安静点,大师姐过来了!”

一些看热闹的年轻修士好像突然就紧张了起来,赶紧小声的互相转告,外围的人们嗖一下的全都散开了,那些来不及散开的也赶紧从袖中掏出书籍,装作正在认真阅读的样子,手里还掐着印诀,就好像是一直在努力修炼似的。

而许仙顺着这些人的视线望过去。

便看到一身劲装打扮的秦榆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第三十章 策妖 大师姐......

其实秦榆和周围的这些历练期修士一样,都是今年招选的考生,并没有辈分上的差异,而且她刚刚年过二十,比大多数的考生都要年轻,怎么想都不应该被称之为师姐。

然天枢处不像是市井,也不同于庙堂,这个地方没有太多的人情世故和朝纲派别,甚至年纪,辈分,职位等等元素都不重要。

这里看重的,只有天赋和实力。

而秦榆......她的修行天赋就极高,在刚刚进入天枢处时,就被认定是近几十年来少有的修行天才;而她在经过了短短几年的历练之后,也不出所料的成为了整个新生代修士中的佼佼者,不然也不可能还没有授予飞剑,就直接跟着自己的师傅去进行斩妖除魔的任务。

除了天赋之外,这个年轻姑娘对于修行的态度也极为的认真刻苦,就是那种【比你有天赋,还比你更努力】的典型例子,而且她严于律己,同样也严于律人,在看到其他修士偷懒懈怠之时,也会毫不顾忌情面的直接训斥,有时候甚至比那些人的师傅都要严厉。

不过没有任何人觉得他这种做法有任何的不妥,因为对于这样一个天赋罕见,而且又极为努力的修行之人来说,她未来的成就是完全可以预见到的;甚至由于她的长相也极为的出众,导致了有许多年轻修士会故意的在其面前表示散漫,从而想要接近对方,产生一些花前月下的美妙际遇。

当然了,这些人的结果往往都是被训斥的体无完肤,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总之在各种天赋,地位,性格的加持下,渐渐的,这一届的历练修士都极为自发的开始称其为大师姐。

此时此刻,在秦师姐突然出现后,周围的所有人也一下子都变得乖巧了许多,就连那几位守卫军卒都极为恭敬的低头颔首,待对方走近后,一名守卫见躲不过去了,忙解释道:

“是我们的疏忽,将一位百姓放了进来,这种情况绝不会有第二次......”

不过秦榆似乎并没有在意对方的解释,而是走到了许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严肃的面孔竟然渐渐的变成了一抹苦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许仙点了点头,极为简单的回应了一个字:

“嗯。”

......

周围本就因秦榆的到来而显得极为安静,可就在这简单的两句对话之后,硬是一下子更加的安静了下来。

有些人甚至都忘了自己还在装模作样的修炼,干脆直勾勾的望向了这边,在确定了大师姐真的是在跟那个市井百姓说话后,脸上闪过刹那的震惊,紧跟着又变得茫然和不解,极为精彩。

许仙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望向这边,有些不适应突然被如此关注,所以无奈的道:

“他们似乎很尊重你......”

秦榆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其是天枢处的处事逻辑很简单,你有本事,自然就会被人认可。”

她停顿了一下,似是劝解般的道:

“所以,你真的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许仙笑了笑:“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

这句话就如同有着种魔力,不论是多么荒唐的事儿,只要说出这四个字,似乎就有了继续下去的可能性。

于是秦榆也不再多言,直接冲着那名负责登记的小吏道:“把他写上吧。”

“啊?”那人一愣,下意识的想要说些什么,不过话未出口,就很识趣的自己憋了回去,连忙认认真真的将【许仙】这个名字记上。

只是一个考前登记,对于许仙来说,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可对于秦榆,竟然只是一句话的事儿,看来实力和天赋在修行者之间,的确是有着不同凡响的份量。

“师傅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上次的事,其实不单单是他,我也应该向你道谢。”秦榆道。

“举手之劳。”

极为简单的对话,一人一句。

其实秦榆很清楚,今天过后,甚至是第一场考试之后,眼前的小镇郎中应该就不会和自己再有相见的机会,所以现在的所有言语都显得有些古怪。

这让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几次欲言又止,但是最后只是留下了一句‘祝你好运’。

便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了许仙一个人还站在一群没有缓过神来的修士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没有去回应周围望向自己的目光,他也不是一个喜欢被这么多人盯着看的人,确定了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登记后,便也牵着小黑子,沉默的走出了人群。

而也就是此时,一阵钟声突然响起。

这代表诸位历练期的年轻修士们,可以入场了......

......

顺着那石屏甬道,在悠远钟声之中,一群长衫修士走入了会场,抬起头便是青山,山风与光辉协伴而下,片刻的凉意让所有人的心神都微感振奋。

朝着会场侧方望去,在一些高台之上,坐着不少看不清面容的人。

那些人便是天枢处德高望重的修士以及各个学科的老师,亦或者是天朝位高权重的官员,反正在那些花白的胡须,以及看似单薄的身体之下,定然藏着许许多多恢弘的功绩,随便拎出一个人来,与其相关的故事都能讲上好久好久。

而人群正中间的一处座位却空着......

那是天枢处的掌门的位置。

其实天枢处的最高话事人应该被称之为监正,或者院长;若是从其他的身份来算,这位监正大人还是玄医堂的门主,当年跟着老皇帝一同抵御妖族入侵,打下了整座江山,被封为国柱或者太爵,都说得通。

但是也不知道为啥,老皇帝就是觉得她掌管着一个修行机构,那么就应该叫掌门,这么多年下来,叫的熟了,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而这位天下最强大的仙医,在老皇帝病重之后,大多数时间都在深宫之中维持着皇帝的生命,已经好几届招选盛会都没有露面了,天枢处的大小事务,也都分配给了各个部门管理。

......

现如今,天枢处的招考一共分为四个环节。

第一天是文试,第二天是武试。

而文试的第一节,名为【策妖】。 第三十一章 仙医 【策妖】......

其实一听就知道,和策论,策政差不多。

也就是模拟一个面对妖物时的场景,然后让各位考生用文字的方式,写出自己应对妖物的方法。

虽然对于斩妖除魔这种事情来说,实践的说服力肯定是更大,但是理论知识也决不能轻视,特别是对于历练期的修士来说,每个人应对妖物的方式都能表现出他的思维习惯,以及对真气运用和理解,甚至还能稍微的展现一下每个人的智商。

就比如,若是有个人写,遇到猛虎化形的妖精后,只需要全力冲着对方跑过去,然后一个滑铲......

那么这个人第一轮考试的分数肯定不会太高。

不过如果在后续的实践考试中,这个人真的展现出了符合其答案的实力,那就另当别论了。

反正在经历了几十年的改进之下,天枢处的考核已经有了相对完善的制度,虽然还谈不上完美无缺,但是基本也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才。

再看眼前的试卷。

偌大纸页之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夜半子时,山涧密林,遇四十年狐妖,真气三成,气海残淤,飞剑两尺,孤立无援,如何破局》

许仙仔细的阅读者考试的题目,视线反复的在真气,气海,飞剑这些字眼上扫过。

很显然,他无法理解这些名词在题目中的意义。

不过他也早就预见到了这种情况,一个凡人,在应对修行者的考试时,必定会面临许许多多的艰难。

片刻沉默后,许仙深吸一口气,提笔作答......

......

与此同时,在考场外围的高台之上,气氛和考场内的紧张压抑完全不同。

天枢处的官员们坐在凉爽的遮棚内,身旁的桌上摆着清茶和水果,在艳阳暖风吹拂之下显得无比惬意;过道台阶上有不少的侍从守候着,殷勤的盯着视线之内的每一盏茶壶,若是有人喝完了,则立刻赶过去为其添水。

第一场文考是笔试,对于这些观看者来说是极其无聊的,所以就该聊天的聊天,该补觉的补觉。

而在一处视野极好的位置,几名看不出年纪的老头子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什么。

说这些人看不出年纪,是因为他们的样貌都有点不大寻常,有的人已经满头白发,但面容看起来却只有四十来岁的样子;还有的虽然一看就已经年迈,但是身姿笔挺,面色红润,健康的就跟个小伙子似的。

当然,也有几名看起来比较正常的,就比如一个坐在中间的老头,脸上褶皱不少,身子也略显佝偻,倒像是这个年岁的老人应该有的模样,不过眼神矍铄,举止谈吐都极为中正有力。

这一撮人,便是隶属于天枢处玄医堂的仙医。

俗话说的好,医者难自医。

虽有点道理,但是这话只试用于凡世间的寻常医者,若是放在这群老头子之中,那就完全是无稽之谈了;他们可是仙医啊,一个个的都掌握着凡人想都不敢想的医术,‘祛腐肌生蚀骨’那都是最基础的手段;而他们对于自己健康的把控则更是精准,所以大多数仙医都驻颜有术,身体强健,活过百岁轻而易举。

就比如现如今的玄医堂门主,也就是天枢处的掌门———离渊。

听这名字很霸气,但其实是个女子,今年约莫已经一百二十来岁了,但是除了一头银发之外,不论是身体还是样貌,都如三十来岁的妇人一样,皮肤更是好到能领那些妙龄少女都羡慕不已的程度,若是将银发遮去,丝毫不比那些画舫里的花魁差,甚至在百年岁月的熏陶之下,其气质和样貌间的巨大反差,足以让大多数绝色佳人都黯然失色。

然......也并非所有的仙医都能活的长久,因为上述的一切,都是在不折腾自己的情况下才成立的。

如果有人就是没啥事拿自己试个药;翻出个不知名的丹方就乱七八糟一通瞎炼,也不知道啥效果,就往自己嘴里塞;隔三差五的还自己弄点大病小灾的,催动真气胡乱运行,试着能不能找到某种新的经脉淬炼方式......

总之,把自己身体祸害的一天不如一天的,也不是没有。

就比如此时此刻,被一群人围绕着的这老头子,就是一个十分善于折腾自己的人。

复姓左丘,单名一个阳字,因为沉迷对伤病药剂的开发,这老家伙没事就捅自己几刀,然后往上面糊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而大多数情况都会让伤口持续恶化,最后不得不催动真气自我修复,年头久了,气海亏空......不过他的医术造诣确实极高,所以在玄医堂内备受尊崇。

而如果是半个月前,参加过那次边城画皮妖围剿任务的仕卒看到他,就会一眼认出,这老头儿就是那位临时调派过来,给陆玄宾老先生治疗伤势的仙医。

这会儿,一群老家伙们鬼鬼祟祟的凑在一起,丝毫没有平日仙风道骨的样子,而且神色都忧心忡忡。

“我说,老陆那边是不是已经产生怀疑了?”一个鹤发童颜的仙医嘀咕着。

“几天前就觉得不对劲了!”左丘阳眉头紧锁的道:“胸口那个大洞都半个多月了,还没有愈合,虽然我连唬带骗的说,这伤势就是愈合的慢,但估计也拖不了几天了。”

“这可不行!”又一位仙医一拍大腿:“他这个洞必须得留着!那陆玄宾可是个通悟境界的大修行者,能如此直观的看到他心肺的韵律,还能借着给他上药的机会,骗他运行真气,借机直接用手触碰其心脉,感受真气流动......这种活体标本可是千载难逢,可不能轻易就治好他!”

“你说的容易!”左丘阳瞪着眼睛道:“老陆虽然只擅长于斩妖除鬼,但他不傻啊,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我最多再拖三天,让他发现咱们拿他当实验品耍,到时候他来玄医堂砍人,你去顶着?”

“啧———为了我天朝医道的繁荣,他就当一次试验品又如何!”

“那你去跟他商量。”

“额......三天就三天吧。”

虽然在修行界,仙医是最受人尊敬的一个群体,不过骗一位年迈的大修行者,悄摸摸的拖着不给人家治伤,这事情传出去实在是有失颜面,所以还是保守一些的好。

一群老家伙不由的接连哀叹惋惜,痛心疾首......

忽的。

“哎,那个许仙......”一个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第三十二章 入梦 其实提到了陆玄宾的伤势,自然是绕不开【许仙】这个名字,因为在最近的半个月里,这位民间医者徒手重构心肺血流的神奇操作已经在玄医堂里小范围的传开了。

“所以,那小子真的来参加考试了?”

一位看起来比较有话语权的老仙医问道。

虽然已经知道了陆玄宾给对方写了推荐信,但是这事儿实在是太过于荒唐,让他不得不再次确认一遍。

“我刚才去看了一遍名单,那小子的确来了,师承和修为的栏目里都是空着的,错不了。”

听着这话,其余的老家伙都点了点头:

“反正此子这次考试必定落选,大家都盯着点,在其受到打击,心灰意冷之际,将他邀入玄医堂,给他个小药童当当。

虽然无法修行,但是偶尔让他发表一下对各种伤病的看法,应该也能给咱们提供一些别样的思路。”

不得不说,这些玄医堂的医者和整日只知道摆弄飞剑的修士还是有着很大不同的,他们不致力于斩杀妖物,而是更加醉心于医术的研究和发展,甚至在拥有了强大的真气愈疗手段之后,依旧想着那些更加复杂且低效的凡世医术,试图从中找到一些新的灵感。

“可是,听陆玄宾话里的意思,这个许仙可是对修行偏执到了极点,咱们又没办法帮他感知真气,他能接受咱们的邀请么?”左丘阳嘀咕道。

此话一出,有人不由笑道:

“啊呀老左,你想的太多了,那区区一个凡世间的郎中,本来连进入天枢处的可能性都没有,咱们能让他当个小药童,那他还不是求爷爷谢奶奶的;如果他实在执迷不悟,还继续做那些修行美梦,咱就隔三差五的找两本修行典籍给他翻翻不就得了,他怎么可能还有拒绝的想法。”

老左听着这话,其实心里稍稍的有些不是滋味,那许仙的医道天赋应该比在座的所有人都要高,但是想要当一个打杂的小药童,却都需要受人施舍,而且还得感激涕零。

然而命运已然如此,谁又能改变能......

......

很快,招考的第一科便结束了。

这几百份试卷将分发到几十名测考官手中,由于每个人在面对妖物时,都有自己的习惯和思量,所以批阅答案需要极长的时间,成绩更是要等到两天后才能出来。

而就在即将黄昏之际,第二场考试便开始了。

这场考核名曰【入梦】.....

作为文试的第二场,本次测试不需要动笔,只需要考生睡一觉即可。

不过天枢处的招考,肯定不是比哪位考生打呼噜声音更响,所以这‘入梦’,肯定也不是简单的梦境。

人类的思维有一个盲区,那就是很难在梦境之中发现自己正在做梦,不论这个梦是多么的荒诞;而在梦境之中,人也会下意识的反映出自己最真实的心境,不论是喜怒哀乐,恩怨情仇,都极难隐藏......

在如此多的情绪之中,有一项最让人无法回避的,便是恐惧。

当然不是吓一跳就完事了的那种,而是包含了绝望,无助,信念的崩塌,认知的摧残,生死间的考验等等等等。

而在这次测试之中,考生便会步入由天枢处大修行者绘制的符阵之中,这些符文会催发出每一个考生内心之中最恐惧,最不愿意接受的情景,看看考生的精神极限在哪,由此,来测试每一位考生的道心强度。

听起来,似乎和简单的做噩梦没有什么区别......

的确是没啥区别,梦境而已,又不是真的。

但是在符阵的加持下,这梦境将成为整场考试之中最可怕的一科;就比如......如果有个人很怕疼,那么他的梦境很可能就是梦见自己被抽筋扒皮,刀山油锅,而且那种疼痛都是最真实的反映到考生的脑海里的,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血肉被一点点凌迟,或者烙糊,而且自己还不会死,就这样不断的冲击精神的极限......

好在只要心念上有了放弃的想法,便会直接醒来,所以不会对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

此时此刻,所有的考生都已经聚集在了一处石坪之上,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排排的石室。

看起来就像是许仙曾经待过的监牢差不多,不过石室的墙体之上都刻着复杂的符文,许仙看不懂,但大概能知道,只要呆在里面,便会很快进入梦境,而在梦境中坚持时间越长的人,就证明心境越坚韧。

看台上,那些天枢处的修行者们都兴致满满的望着下方的人群。

陆玄宾也在其中......

“老陆,你猜你那宝贝徒儿能坚持多久?”

一位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的老修行者歪了歪身子,凑到他的旁边问道。

“哼,我家秦榆历练时间虽然短,但是道心的坚韧程度可是几十年来都极为罕见的。”陆玄宾完全不隐藏话语之中的招摇得意:“正是二十来岁的大好年华,能摒弃一个女孩子天然的对爱慕的向往,不谈情爱,不理献媚,一心只顾修行,就这份万般无他物的心境,可不是你家那个姜皓尘能比的。”

“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旁边那老家伙一拍椅子,满不乐意的道:“凭什么我家徒儿就比不上你家秦丫头?”

“嘿嘿,因为那姓姜的小子喜欢我徒儿,但又不遭搭理。”陆玄宾嘿嘿一乐,不小心牵动了胸口尚未愈合的大洞,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旁边的老修行者瘪了瘪嘴,看起来极为不服,但是却也没法反驳。

因为正如老陆所说的那样,自己的徒弟喜欢秦榆。

天枢处不是西边的佛国,修行也不全是太上忘情的那种苦修,男女之间心生情愫再正常不过了;而且那位叫做【姜皓尘】的修行者和秦榆一样,都是极具天赋的修行天才,不但样貌俊朗,而且父亲在朝中内阁担任大学士,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

而他与秦榆之间的关系,也正如话本之中所描绘的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我说老陆,要不你也劝劝你那徒儿,我家皓尘不论天赋,家境,才学,人品,配她都毫无问题,若是他俩真的成为了修行路上的伴侣,那定然是能传颂几代人的佳话啊。”

陆玄宾缓过了咳嗽,无奈一摊手:“我有啥招,现在我偷偷喝点酒,被那丫头抓到了,还得挨顿训斥呢,我能管得了她?”

说的像是在诉苦,但是脸上的笑意却一分也未减少。

“切,没出息。”

旁边的老修行者不屑嘀咕着......

而就在此时,那阵悠远的钟声再次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用法器扩大了的洪亮声音:

“诸位考生......入场......” 第三十三章 娘子,啊哈 和仕途上的科考差不多,考生们鱼贯进入了文试第二科的场地,并按照自己的编牌进入对应的石室。

石室内的陈列极为简单,除了一张椅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望向墙上那些刻痕时,会有些淡淡的晕眩感。

许仙坐到了椅子上,缓缓的闭上眼,等待着入梦的开始。

不多时,钟声再次响起,连续三下。

就在那最后一次嗡鸣之后,许仙只觉得一阵不可抵挡的困意凶猛来袭,刹那间便进入了梦境之中。

......

墙上的符文能够催生出人思维深处最无法接受的情景,但也只是将受到影响之人拖入梦境,而无法让其他的人看到他们梦境中的画面。

不然,肯定有人会无比惊讶,为什么一个平凡的小镇郎中,梦境里会出现五百年前的那座名为杭州的城池......明明在极遥远的岁月前,那座城便已经因一只青色蛇妖的寂亡,而变成了一片人类无法接近的恐怖妖域。

此刻的许仙无法去思考太多,在这个梦里,自己又回到了当年的西湖畔,山外的青山,西湖的雾雨,浓妆淡抹的湖畔翠柳,以及那依旧的保安堂,依旧的临街药铺小院,只是那位年轻的书生眼中少了几分隐藏起来的黯然没落,只有平淡美好生活所浸染出来的淡淡幸福之意。

梦中不知梦,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扑朔迷离。

书生坐在桌前,刚刚翻了几下记不清内容的书页,忽觉长街上的喧闹声变得稀微,再望向窗外,发现已经入了夜,天上不知何出现了一片乌云,遮住了本就模糊的月亮,让小院里的一切都显得极为阴沉。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许仙走过去将门打开......

冷风卷着落叶吹进屋子,哗啦哗啦,街边的枯树乱摇,好像无数巨大的昆虫的肢节在乱舞。

而门口站着一位白衣女子,如瀑黑发雾鬓风华,应是极美,但却因暗淡的夜色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娘子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晚?”许仙道。

“路上遇到了一位走丢了的孩子,耽搁了些时间,不过人带回来了,明日就带他去找娘亲。”

门外的女子道,声音很好听,一边说一边侧过了身子,许仙也看到了其身后站着一个四五岁的稚童,正用有些忐忑的眼神看着自己。

“相公怎么不让我进屋?”女子突然开口问。

“哦。”许仙一怔,也不知道刚才怎么了,似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不过还是赶紧让娘子和那稚童进了屋子。

桌上也没点灯,一切都被笼罩在了黑暗里,眼前女子也没说自己在哪遇到了这么个孩子,只是轻笑着:“相公不必多心,赶紧睡吧。”

明明整张脸都被昏暗遮蔽,但是笑的时候,却能看到满嘴白亮的牙。

就这样......许仙睡了过去。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上的床,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梦,亦或者梦里还有着梦,迷迷糊糊间,只是听到旁边似有一些轻声细语,就好像无数细长的东西爬过床边,钻进了自己的耳朵。

他缓缓睁开了眼,随即发现床边空无一人,但是不远处的桌前却坐着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自己的娘子和那个小孩,俩人就那么在漆黑之中面对着面。

“姐姐,你真的会带我去找娘亲么?”那孩子小声问着。

“会呀,明天一早就带你去。”

“姐姐真好。”稚童欣喜的道,不过语气突然又变得有些疑惑:“可是,姐姐的脸怎么这么长?”

“有么......姐姐天生就是这个面相。”

“姐姐手上的皮怎么这么硬,一层一层的?”

“那不是皮,是带着手套。”

“姐姐身后那长长的是什么?”

“裙摆呀,很长,坐下就拖到了地上......”

稚童和那黑暗中的轮廓一问一答,声音很小,如窃窃私语。

但是许仙却似是在自己娘子的话语之中,捕捉到了一阵阵古怪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娃娃,你这身肉真软,摸着舒服......味道真好闻,让姐姐凑近闻闻。”

许仙听着自家娘子笑着道,然后,便看到了那漆黑的轮廓一点点的凑向了前方的稚童,那衣裙太大,似是将其整个包裹了进去。

很快;

“嘎吱————”

“嘎吱————”

一阵咀嚼声缓缓响起。

夜风在窗外来来回回的转悠,就好像是在扒着窗缝往屋里看,那细小的寒意钻了进来,发出一阵笑嘻嘻的尖锐声音。

许仙觉得黑暗中的咀嚼声越来越大,他的眼睛也越睁越大,完全没了睡意。

“吱嘎————”

身体带动了床板,发出了一阵轻响。

骤然,那咀嚼声停下了,不远处娘子的背影一僵,然后缓缓挺起了下弯的脊背,又转过了身子。

夜里依旧看不清面容,但是许仙知道,对方在盯着自己,却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相公,你醒了?”

一阵轻飘飘的问话从娘子口中传出来。 第三十四章 是梦啊 许仙没做声。

黑暗里,那比黑夜更黑的轮廓站了起来,脑袋往一侧歪着,又好像往前探出老长,一步步走了过来,

“滴答~滴答~”

好像有水从娘子的衣襟上滴落......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都要贴上了,那液体甚至都滴到了许仙的脸上了,温热的。

“相公,你是在睁着眼么?”

许仙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隙,没有回答对方,而是反问道:“怎么湿漉漉的。”

“哦,是我在梳洗呀。”

“大晚上的梳洗什么,快睡吧,明天还要带娃娃去找他娘亲呢。”

“好呀。”

身旁的娘子回应着,竟然就直接躺在了许仙的身边,衣服都没换,就那么湿哒哒的......许仙觉得对方根本没闭眼,而是正死死的看着自己的后脑勺。

整个小屋就这么陷入了安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的娘子估计是觉得自己相公真的睡着了,便缓缓的捧起了一截孩童的大腿,就那么平躺在床上。

嘎吱~嘎吱~

又开始啃了起来。

.....

梦境外,石墙上的符文微微的发亮,不断的牵引出人们内心中最大的恐惧。

梦境内的许仙闭着眼,但是他的身子却紧绷着,在那些强大符文的影响下,他也不可抑制的开始忐忑惶恐。

今夜娘子,开始吃人了......

许仙有一位娘子,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这位妻子不是人,而是妖。

对于一个人类来说,天然的便会对妖精产生畏惧,这是无法避免的;虽然许仙始终无比坚信着自己的娘子......相信她即便为妖,也一直对这天地万物秉承着最真挚的善意,绝对不会伤害自己,更不会伤害他人。

然而此时此刻,自己最无法相信,也最不愿接受的一幕似乎正在身旁上演,那咀嚼声越来越大,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那平素善良贤惠结发妻子,正在啃食一位未经世事的孩童的血肉!

许仙有些受不了了,他坐起了身子。

咀嚼声戛然而止!

“相公怎么还没睡?”旁边的娘子问道。

“哦......我去外面走走。”

身旁湿漉漉的轮廓沉默着,犹豫了好一会儿......

“外面冷,相公快去快回。”

许仙下了床,走出了房间。

屋外依旧很黑,但似乎是头顶的那片云有意为之,悄悄的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了遮盖着的一丝月光。

那惨白的亮色照进小院,也正好照在了他的身上。

许仙抬起手,看到了掌心沾着的鲜红血迹,睡袍上,衣摆上,血淋淋的到处都是,鞋底也黏糊糊的,走起路来,便会拉出长长的腥红丝线。

这些鲜艳的颜色毫不留情的刺入了他的视线,将他那自以为是的爱情,信任,坚持,顷刻间搅成了一滩可笑的烂泥。

“吱嘎————”

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了,屋内浓烈的血腥味从门里飘了出来。

许仙回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娘子。

那一身白色衣裙已经被大片大片的血染红,一头乌黑秀发也黏腻的粘在了一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脖子上的根本就不是一张人脸。

而是一条狭长的,满是鳞片的蛇头,尖细的嘴上全是黏糊糊的红色,而那袖口之下,还漏出来一截拎着的稚童小腿,滴答滴答的往下淌着血。

“相公,你怎么还站在门口啊?”

那蛇嘴里往出吐着信子,一双瞳孔在月光下紧缩成了两道细线......

“相公,你怎么好像很害怕呀,是不是看到娘子我吃了人,被吓到了?”

那蛇妖一步步的走向了许仙,白衣下面似是有无数鳞片随着步伐而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细响。

许仙感觉到自己内心中的一切坚持都在寸寸破碎,过去的幸福此刻已经变成了万千的刀刃,在心头疯狂搅动,痛不欲生......

“你不是我娘子。”他颤抖着道。

“嘻嘻~”蛇妖笑着:“相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妖精了么,还和我拜堂成了亲,怎么现在又不认了?”

梦里的许仙不愿抬头去看对方,颤抖着道:“我家娘子不会吃人。”

“哈哈哈哈————笑话,妖精哪有不吃人的?!”

眼前蛇妖尖笑着,已经走道了书生的近前,俯身把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凑近了过去,许仙能清晰的看到对方嘴里那尖锐的牙齿以及一丝丝没有被吞下去的红肉。

“所以相公是不喜欢我了么?”蛇妖问道:“哦......相公是喜欢好看的皮囊?”

说着,眼前蛇妖身上的鳞片簌簌落下,不一会儿,就露出了一片白亮如玉的肌肤,而原本瘆人的蛇脸也已经化作一副美的惊心动魄的绝世容颜。

“这样,相公就又会喜欢我了吧......还是说,相公喜欢金银?”

说着,刚才落下的鳞片豁然变成了一地的黄金,在月光下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相公......你我已经成婚了,只要跟着我吃人,相公便拥有绝世的美人,数不尽的钱财,还能同我修行得道,共赴长生。”

那声音就如魔音入脑,让许仙几乎都要晕厥过去。

这便是【入梦】的考验。

世人皆言,妖者霍乱苍生,他却因自己的妻子而固执的否定了这一切,不论是爱情,执拗,妻离子散的悲痛,亦或是对那个小小家庭的美好回忆,反正许仙从生到死,由死而生,就因为这份简单到了极点的坚持,他这一世历尽艰辛,不顾及世俗的质疑和嘲笑,也都是为了这一份坚持。

然而在这个梦里,他的一切坚持,甚至连这一世生命的意义都被否定了......其实若是换上一个人,那么在此时此刻,应该早就万念俱灰,悲痛欲绝,从而猛地醒来,并庆幸这一切原来只是个梦境了吧。

然......就在他的双眼已经变得黯然,几欲放弃自己的执念之时!

忽的,书生身形一晃,那座杨柳小城,那些烟雨小街,那座平凡小院,那日日简单的小小生活,就是这些他平日里最寻常的回忆稍一涌现......

就毫无来由的,让书生眼中的黯然一下子散了,似是有一股子坚定和信任刹凭空而起,将那抹绝望直接击溃!

许仙眨了眨眼......在这个被无数强大符文催生出的幻境之中,他依旧是一副文弱不堪的模样,但是那清清淡淡的眉眼间,好像又有了些许不同。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恐怖的娘子。

鲜血滴落,肉腥弥漫,夜色依旧,冷风依然。

可他却忽的笑了起来:

“哦......原来是梦啊......” 第三十五章 破 此时,梦境外的时间刚刚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但是已经有近百位考生从梦境之中猛然惊醒过来,而且一个个都是满眼恐惧,大汗淋漓。

有的从小在家族呵护之下长大的,在梦里亲眼见到自己的家被一场大火烧毁,父母亲人在烈火之中痛不欲生,惨嚎质问着为何不救自己。

有的人自认为一心求道,但梦见自己经脉被废,一朝沦为凡人之后,瞬间一蹶不振,甚至想要了此残生。

总之,在最不愿意面对的磨难面前,人们的意志力似乎并不像是自己想象的那般强大。

不过也还好,一炷香的时间在历年的考核之中,已经不算是太低的分数了,毕竟天地元气只能淬炼经脉,却无法凝练心神,所以每一届都有不少道心不稳者,甚至会因为害怕自己的梦境太过于恐怖,连走进石室都极为艰难。

负责记录时间的考官们开始认真的清点着醒来考生的名单,因为有着符文的检测,【醒来之后不出声,赶紧闭上眼睛再装睡一会儿】这种低端操作,是不可能实现的。

而许仙此时也已经醒来,考官在其姓名之后写上了对应的时间,只是有些好奇,为啥这人的师承和修为都是空着的,但也没多管。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石室,看台上的那些修行者们计算着自家徒弟坚持的时间,有的失望叹息,有的面露欣喜;而到快四炷香的时候,所有的考生之中,就只剩下两个人还在坚持了。

其一是秦榆,而其二便是姜皓尘。

其实和原本的预期差不多,毕竟这两个人的天赋是在众多历练期修士之中遥遥领先的,如果不出意外,本次招考的头名,也肯定会在他们两人之中角逐出来。

时间渐渐的过去了,第四根香已然燃尽......

这期间,整个考场看起来极其的无聊,但是其实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甚至许多人都暗暗的屏住气息,视线在两扇相隔不远的石室门前来回移动。

终于......吱嘎一声。

一扇门被推开了,一位长相俊朗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第一次见到此人时,一定会因为其样貌的颇感惊讶,因为那些闺阁话本之中所写的‘剑眉星目’在此人身上有了极好的诠释,身上穿着看似简单的长衫,但是布料绣工都极为讲究,只要站在那里,便能感觉到其不凡的气度和教养,只不过此时,那眉目之间显得有些淡淡的失望,似乎是对自己的表现还有些不满意。

“姜皓尘,四香十三息。”

考官报出时间的声音都比其他人大了不少,望向面前男子的眼神也尽是赞叹。

在入梦考核之中,坚持四炷香以上的少之又少,看来那天才之名的的确确不是吹出来的。

而还没等那感慨之意消散,不远处的又一个考官紧接着便大声宣告道:

“秦榆,四香十五息。”

在所有视线的注视之下,秦榆走出了石室,由于在梦境之中遭受了太多的磨难,她出来后先是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才朝着侧方望去,看到了姜皓尘已经出来了,稍稍安下心来。

“恭喜秦姑娘。”

二人视线相交之际,姜皓尘极为有风度的道。

“侥幸。”秦榆也简单的回应着。

其实这对男女的关系,在天枢处的历练期学子之间已然有了不少的传言......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不论是样貌还是天赋,这两个人必然会引得许许多多人的关注,而在这个正正好好的年纪,关于二人之间的讨论也无法避免的涉及到般配与否,情愫如何;

就像是之前说的,这天下的修士并不能像传说中那样,太上忘情,只求长生;就算是强大如老皇帝,在一百二十来岁时也已经百病缠身,所以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也都有悲有喜,也有着对美好事物或人的爱慕和追求;好在现在还是在考场之上,所以暂时还没人去揣测刚才的片刻对望之中,那对才子佳人有没有什么花前月下的小苗头。

考生们都离开了考场,而考官们则开始汇集所有人的考试成绩。

这第二场考试不需要批阅,天枢处肯定也不会搞什么压时间、吊胃口之类的无用操作,不一会儿成绩就汇总了出来,并直接张贴在了考场的入口处,让所有人都能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排名。

而玄医堂的那几个老家伙早已抢先一步得到了成绩的名单。

“嗯......一炷香的时间,虽然不差,但是也肯定算不上好。”

一位老仙医看着许仙的成绩,捋着胡子道:“不过看在他只是个凡人,不了解那些梦境符文的可怕,也没有太多的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那就勉强就算他有个中等偏下的心境吧。”

“行了,管他心境如何,今日文试已过,这小子估计已经心灰意冷了,连参加明日武试的勇气都没有了吧......”另外一个人接话道,然后不禁感叹:“哎,可惜那秦榆或者姜皓尘没有成为仙医的天赋,不然,凭借二人的超过四炷香的心境,日后的成就肯定要比咱们这群老家伙强上许多啊。”

......

考场入口处,考生们都围在榜单前。

毫无意外的,秦榆和姜皓尘的成绩一骑绝尘,以压倒性的优势排在了榜单的第一名和第二名。

至于许仙,则夹在一众坚持了一炷香左右时间的考生里,排在榜单的靠下位置,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关注。

这便是最真实的结果,这位年轻人的执拗和拼搏,终究只是一场荒唐梦而已。

然......

也就是在此时此刻,就在那第二科的考场里,有十几位符师正在做着善后的工作。

入梦的符文虽然没有太大的攻击性,但是如此密集的符文一直放着不管,万一什么时候有一股子天地元气逸散出来,说不定会造成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每次考试之后,天枢处的符师们便会来将石室内的符文元气截停,直到五年后的下一次考试时,才会再次将其启动。

这会儿一名符师正好走入了一间石室,他将手按在了满墙的符文上,正准备将一丝天地元气注入其中。

可突然的......他愣住了;

因为就在那手掌触碰之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破......破了?”

他喃喃着,有些不可思议的揉了揉眼睛。 第三十五章 零分! 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如果让一个不懂符的人来看,根本就注意不到。

然而这道痕迹却出现在了复杂符文之上的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那位符师怔怔的看着墙上的浅印,用手摸了摸,又仔仔细细的用真气沿着符文的脉络感知了一遍。

“嘶————”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刀划出来的,也不是石头自然形成的裂痕。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这位符师最终不得不确认,这道痕迹的出现,是由于有人破了这道符阵。

说的更明白点,就是有人在入梦之后,硬生生的用自己的意志力看破了梦境,从中脱离了出来......

这就不是坚持多久的问题了,而是如同大家都在爬山,但突然出来一个家伙,直接把山给踹了个零碎。

所以那符师又呆立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冲出石室。

“考官!考官!”

也顾不上太多,扯着脖子就喊道。

一位考官听到了他的叫唤,皱眉小跑了过来,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没张口,那符师一把就抓住了对方,瞪着俩大眼睛指着身后的石室嚷道:

“这里......在这里考试的是哪位考生?”

“啊?”考官有点没跟上思路。

而那符师估计是怕自己指的有点歪,赶紧走到了那石室前,用手拍着门,极其郑重且焦急的强调着:“这间......看好了这间,是哪位考生的?”

考官还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怎么了,但是看那心急火燎的架势,赶紧掏出名册,翻了几页,最后回应:“是个叫许仙的!”

“许仙......许仙......”符师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发现好像从来没听过,连忙又问道:“他是多久出来的?”

“一炷香而已。”

话音刚落,面前符师身子猛然一僵:“一炷香?”

“对啊,一炷香,并不是什么好成绩啊。”考官一脸的疑惑,完全不明白对方在震惊个啥,不过紧接着,面前的符师就原地一个蹦高,嗓门又拔高了几层。

“还管他什么成绩?!破了!”他嚷着:“这小子一炷香时间把梦给破了!”

说罢就打开了腰间的墨筒,手指往里一插,又在自己大腿上随便划拉了几笔,草草写了个风行符咒,一溜烟的就跑出了考场。

......

与此同时,在本次招考的阅卷室之中,几名负责第一场文试批阅的考官正在互相大声嚷嚷着。

而引起争执的,是一份极其特别的试卷。

“零分,这就应该是零分!”

一位看起来年岁就不小的老教授指着桌上的试卷:“这不就是跑题么?!明明卷子问的是在面对狐妖时,应该如何利用残存的真气来将其斩杀,可你看这小子写的他娘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位教授越说越气,最后听起来就像是要骂人了一般。

“可是不管过程怎样,他终究是给出了斩杀对方的可能性。”另外一位看起来脾气稍微和缓些的女教授不温不火的反驳道。

“那有什么用!”旁边的老头因为嗓门太大,脸都憋红了:“这考生从头到尾没有提及一丁点真气运用的法门,不琢磨怎么利用有限的时间吸纳回复,甚至没有任何关于操控飞剑的作答......他应对的方法,竟然是利用自己的血来制造气味陷阱迷惑对方,逆着风向以及密林的掩护迂回......”

说着,老头指着那答卷:

“题目中的场地是溪水岸边,这是在告诉考生,水泽而气冽,可以敞开气海,暂时存续大量真气,来对那妖精造成决定性的杀伤!

可这小子竟然想要利用溪水来当成火势的隔离带......

他竟然想要活活烧死那只妖狐!!”

一旁的几名阅卷考官听到这里,也跟着点了点头,似乎是觉得这一番愤怒训斥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这个考生的试卷上,的确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真气和飞剑运用的知识,那他这次考试,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和交了白卷差不多。

但是还有很少的一部分人觉得,既然以血引诱,逆风迂回,以烟困敌,以火围杀,这期间所有的行为都有着极大的可操作性,并且每一步都有着无比详尽的思路,甚至为了控制火势,不引火烧山,都想到了用水做出隔离带......那么只要最终杀死了妖物,便不应该是零分。

“甚至,我觉得这个人的试卷应该给予满分。”那为温和的女教授淡淡的发表着自己的意见:“考试和真正的除妖任务终究有所不同,按照这个考生的思路,完全可以让一个真气耗尽的修士......甚至可以让一个凡人拥有杀死妖物的可能。

这种精细到了极点,又大胆凌厉的心思,可要比那些飞剑的操作法门珍贵的多。”

“哪里珍贵?放着飞剑不用,偏偏搞这种歪门邪道?零分!”

“能诛杀妖鬼便好,又分什么正道邪道,这份答卷如果送往军部,甚至能改动一番,发放给各地乡镇郡县,让那些守卫士兵研读学习!满分!”

就这样,两伙人各持己见,不多时便又吵了起来。

就在此刻———

突然咣当一声,阅卷室的门被推开了,由于有些用力,直接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众正在吵架的老教授们齐齐望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一位符师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瞪着俩大眼睛,没头没尾的就直接问道:

“许仙......许仙第一科的成绩出来了么?” 第三十六章 若是谁得了第一...... “许仙?”

在场的批阅人员都皱了皱眉,紧接着又突然一愣,看了看桌子上那张铺开的试卷,发现上面的名字正是【许仙】二字。

“还......还没。”一个人迟疑着道:“咋了?”

门口符师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然后煞有介事的给了众人一个‘大家站稳点’的眼神: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此人刚才在入梦试中......”他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把幻境给破了。”

“......”

“啊?!”

先是一阵沉默......门口符师的话让很多人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破了?”

“嗯,梦中破梦!”符师又强调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股子隐藏不住的兴奋之意:“并且,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这会儿,听到的人都反映了过来,但是却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管这个叫许仙的人境界如何,都只是一个历练期的修士,不可能利用自己的修为去撼破符咒,所以只可能是此人的心境强韧程度,已经超越了符文所能展现的极限......

这可是天枢处建立以来就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而且还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此等道心,好像已经不是坚持时间长短的问题了,而是给人一种【给你满分是因为你有能力满分,给我满分,是因为这卷子只有满分】的荒唐既视感。

刚才还因为一张试卷而吵得面红耳赤的阅卷教授们都面面相觑起来。

就如同秦榆说的那样,天枢处是一个极其看重天赋和实力的地方,鸟鸣和虎啸在同样的情景之中,也必定给人完全不同的感官;所以刚才那位一个劲嚷嚷着要给零分的老教授眨巴眨巴眼睛,盯着门口的符师,就好像是想从对方眼中找出一丝‘我在开玩笑’的可能性。

不过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啊......

就在这时......

“对了。”

忽的,这年迈的老教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个考生到底是谁的徒弟,我之前咋没听过。”

此言一出,众人也跟着一怔;

因为许仙的个人行为就已经引起了诸多震惊和讨论,所以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大家都忘记了去看一下这些最基本的信息。

另一张桌案旁,一名阅卷考官连忙从身后拿起了这次招考的名册,低头开始翻找......不一会,他就找到了许仙的名字。

但是他却皱起了眉......

“谁的徒弟,藏得这么严实?”身旁的同僚好奇的问道:“还有,这家伙什么境界了?”

但那人挠了挠脑袋,没回答,而是把手中卷册调转过来,朝向其他人道:“额......没写。”

......

许仙说他并不喜欢被太多人关注的样子。

而秦榆也说,他以凡人之躯来参加一个只有修行者才能参加的考试,就必定会引起许许多多人的关注。

这话倒是没错,但是她当时肯定想不到,许仙第一次受到关注的原因,竟然不是因为他的自不量力和那可笑执拗的妄想。

而是因为他的成绩。

一个单凭意志力就挣脱幻境的人,一个能让一众阅卷老教授嗷嗷吵起来的人,一个能在极端的零分和满分之间让人拿不定主意的人,不论如何,都肯定会引起不少的关注。

也不知道这帮人知道了许仙是一个没有老师,无法感知天地元气,更加没有修为境界的人之后,会是怎样的表情,更加不知道那些玄医堂的老家伙,知道了这位被赐予‘小药童’身份的民间医者,在两场考试里取得了这样的成绩后,又会惊讶成什么样子。

反正不管怎么样,现在能确定的一点是,第二场【入梦】的最终成绩,肯定是要改一改的。

......

这会儿的考场入口处,考生们差不多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排名,有些人唉声叹气,旁边的同窗悉心安慰;还有的人在众多恭贺之中努力的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将自己的成绩归结为运气。

而在所有人之中,排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则显得平静的多,因为他们必然是这场考试之中的头名,唯一的区别,就在于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今日大师姐取了第一,看来明日的武考,在下要更加拼尽全力了。”

姜皓尘站在秦榆的身旁笑着道,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落后于对方而感到懊恼,而在榜单前,所有的考生都拥挤着,偏偏这两位身边十分的宽裕。

“我的文考成绩的确好一些,但是明日的两门科目,你应该会胜我一筹,咱们都知道这事,你大可不必谦虚。”

秦榆平淡的回答道,那语气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实秦榆对大师姐这个称呼并不反感,因为在实力层面,自己的确当得起这个称呼,但是这三个字从姜皓尘的口中说出来,就有些不自在。

虽然她很清楚,对方是想用这种称呼来拉近彼此的关系,但是对方的天赋和实力和自己差不多,甚至这次招考之中,对方很有可能最终胜过自己。

所以一口一个大师姐的叫着,细细品啧下来,有股子淡淡别扭。

“其实谁是第一,对你我二人来说没有什么差别,天枢处的前辈们都很清楚你和我的天赋,在以后的修行资源分配上,咱们已经必定会优选于其他人了。

所以,大可不必纠结这次招选的胜负。”

不得不说,姜皓尘的想法很对,既然他们两人的天赋已经是本届考生之中断崖式的领先者,那么第一和第二又有何不同。

“还是有区别的。”很少有人会反驳姜皓尘,秦榆便是其中之一:“我这个人就是喜欢争一争,既然能得第一,为什么不去争取。”

姜皓尘略一沉默,然后态度一变,极有风度的顺着对方的话锋道:“也好,那......不如你我就比较比较,若是这次招考谁得了头名,便可以让对方帮自己一个小忙。”

“比如......?”

“比如家父下个月古稀寿宴,若是我得了第一,能否邀大师姐去为家父贺声寿?”

为父贺寿,这其中似乎是有一些巧妙的心思,但秦榆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对方,点了点头:

“那若是我得了第一......你以后就别叫我大师姐了。”

“哦?”姜皓尘有点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要求,刚想开口问其原因。

可突然的......

就在考场内,几名考官小跑了出来。

然后就在所有人疑惑的注视下,将入口处贴着的那张榜单给揭了下来,并快速的换上了一张新的。

“排名有变,文试第二场的成绩,以这张为准。”

那考官很郑重的指了指身旁刚换上的榜单,说道...... 第三十七章 那些麻雀或鱼儿们 临时换了榜单?

众考生都微微一怔,觉得应该是核对成绩的时候出了些纰漏吧。

并不是特别难以接受的事情,只不过一些取得了好成绩的人,有点忐忑于自己会不会因为什么原因而排名下降,至于那些排名靠后的人,则开始期待着自己能不能咸鱼稍微翻翻身。

可在大家再次围到榜单前时,却发现自己的位置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整张榜单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直到有人将视线挪到了那最顶部时,才猛地发现了什么。

那一开始排在第一名位置上的【秦榆】,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第二名。

更让人惊讶的是,超越她的不是姜皓尘,而是一个叫做【许仙】的名字。

“这......这人是谁啊?”

一名考生下意识的嘀咕着。

好些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第一名的变化,议论声才开始响起,并且突然的在某一个瞬间,就变成了一阵密集而且重复的嘈杂。

“许仙?”

“许仙是谁啊?”

人们一脸懵逼的互相张望着,就像是想在每个人的脑袋上看到他们的名字似的,而姜皓尘这会儿好像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淡然潇洒,表情和其他人差不多,极为不解的看着那个十分陌生的名字,继而也茫然望向人群。

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旁的秦榆已经整个人呆立在了原地,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榜单上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两个字,似是比周遭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震惊。

更加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和疑问声之中,一名书生看着那新张贴的榜单,缓缓的呼出一口气,然后淡淡笑着,转身走出了拥挤的人群。

......

入夜,上京城。

白日之时,那宏伟的建筑以及巨大的城墙,让这座人类的都城显得极具壮阔和威压感,但是入了夜,在那些恢弘全部隐匿于月色后,满目灯火又将这座城池点缀的无比繁华,头顶星河璀璨,在源澧河水之中映照出一片五光十色的世界,人们行与天地斑斓之间,抬头垂眼,尽是星火如幕。

在一处看起来极为平凡的小客栈,在那间最便宜的小房间里,许仙沉沉睡去。

因为明天是武试,大清早就要赶到考场,所以他今夜没有回保安堂小院,而是临时住在了上京城里......本次招考的文试已经结束,那个明晃晃的第一名对于许仙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其值得庆贺的结果。

然,那张明显跑题了的试卷,还不知道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分数,武考会不会顺利也还一切未知......修行界和凡人本不应该有任何的瓜葛,可许仙就是强行的一头砸了进去,他不知道明天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什么,更加不知道就在自己安静入睡之时,这座城里的很多人,其实都没有睡着。

就在天枢处招考的考场里,阅卷室的窗子透着烛光,几位阅卷教授背着手,围着桌子上的那张试卷来回踱步;

在一处休息室内,陆玄宾老人瞪着大眼珠子,看着手上的考试榜单,然后又看了看面前神情同样复杂的宝贝徒弟,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玄医堂里,几位看不出年岁的老仙医......直接把那位发现符咒异常的符师给拽了过来,不断问着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反正就是怎么也无法相信,那名叫做许仙的考生竟然除了拥有极强的医道天赋外,还有着百年来难得一遇的强悍道心;

当然,最睡不着的,是那个叫做姜皓尘的年轻修士......

作为新一代修行者之中的翘楚,他这么多年里,早就已经习惯了遥遥领先于其他所有的同窗,甚至于,有很多天赋不那么出彩的老修士,他都不放在眼里......这不是狂妄,而是他很清楚自己有着怎样的能力。

在进入修行界之后,似乎唯一能和自己相提并论的,也只有那个天赋超绝的秦姑娘了。

而且他更加清楚,人类和其他所有的生灵一样,是很难真正一个人走过一生的,女人可能会在年轻时候更加醉心于修行和天赋,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母性和对于精神依托的渴望,会渐渐的占据上风。

换句话说,就是人不可能发自内心的向往着孤独终老,所以只要大师姐秦榆有一丁点择木而栖的心思,那么自己就是最好,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从心底里,姜皓尘能接受秦榆和自己站在同样一个高度,也是能接受秦榆勉强的胜过自己一些的。

可是......

可是这个许仙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看着手中名单上,排在首位的那个陌生名字,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如果说,这位许仙是一个被其他老修行者藏起来,准备在招考时一名惊人的绝世天才,那也就罢了,姜皓尘并不是一个固步自封,不愿意接受现状的蠢货;可是,这个许仙明明就不会修行啊!

他放下了手中的名单,看着许仙名字后面的那几处空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真的问清楚了?”他再次确认般的问道。

而在姜皓尘的身前,站着一位年过三十的男子,听到了自家少爷的询问后,极为确定的点了点头:“问的很清楚,的确没有修行的资质,似乎是在某次除妖任务之中,帮助了陆玄宾老先生,从而得到了一封推荐信,秦姑娘也知道此事。”

“嗯。”姜皓尘思索了好一会,利用强大的心境强行的让心中的那抹不甘平息下来。

他没有再去过问太多......

既然成绩已经出来了,再多的纠结也无济于事,而且他也明白,这个世界是很大的......所以终究会有一些人,有着一些运气极好的境遇;就比如这位叫许仙的人,竟然能在机缘巧合之下,帮助了一位大修行者。

不过他更加清楚,这个世界有着一个既定的运行规律,凡人无法修行,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虽然不知道那个叫许仙的人为什么会萌生自己能够进入天枢处的妄想,也许是他真的对修行有着狂热的执念,也许他真的有着一个连修行者都无法企及的强大心境。

但是凡人终究是凡人。

蚂蚁所拥有的力量,是自己体重的几百倍;麻雀能够翱翔天空;鱼儿能够深入水底;就连蟑螂都拥有几十天不吃饭,依旧活下去的强大生命力。

人类虽然向往这些能力,但是没有人会期待着自己真的成为一只蟑螂。

所以姜皓尘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有些刺眼的排名榜单,便直接收回了心思......

明日武考。

一个突然出现的凡人,虽然给人带来了一些小小的惊讶,但是又怎么可能真正的影响到一名天才的心神。 第三十八章 武试 所以姜皓尘挥了挥手,将身前的护卫遣散。

夜色中,他开始认真的更衣,沐浴,用冰凉的水让自己忘却今天的一切,最后熄了烛火,安静的躺在床上。

他要以自己最好的状态去迎接明日武试,因为就连秦榆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明日几门科目的天赋要领先于她,那么自己就理应获得武考的头名,更何况她和自己之间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赌局。

至于那名叫做许仙的人......

想到这,姜皓尘忽然的一愣,然后有些自嘲般的笑了笑。

虽然这个人的出现的确有些出乎意料,也的确给许多人带来了许多的惊讶,但是一个凡人还不至于让自己如此反复的去关注。

这样想着,他缓缓的梳理了一下的呼吸,开始闭目吐纳,如过去许许多多个夜晚一样,在睡前催动着周遭的天地元气,淬炼着自己的经脉。

身为一个天才,除了其他人不曾拥有的天赋之外,他当然也付出了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就连睡前的点滴时间都不愿意浪费,十几年来从未懈怠过,这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而那个凭借着一些奇遇,好运、天赋、以及一封推荐信,就妄想着能走入修行界的狂妄痴人,又怎么能了解自己二十多年来付出了多少努力和艰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人们陆续沉睡,也不知今夜又有多少人醉了酒,不知哪位富家公子为了花魁一笑而豪掷千金,那深宫之中的老皇帝又咳了几口血,远方佛国的僧众们又念了几遍经,头顶的星辰又有几颗新生,几颗尽灭。

总之,日夜轮替,当太阳再次升起时,第二天也跟着到来。

而今年招选的武试,也在晨光之中正式开始......

......

和昨天相比,今日考场四周的高台之上,观看的人明显要多了许多。

历年来也都是如此,毕竟文考实在是没什么看头;第一科连考生都看不到,第二科也只是看看谁最后走出石室而已,除了那些有学生参加的老修行者之外,也就是玄医堂的几个老家伙会在现场呆着,避免有哪位考生胆子太小,被吓得犯了失心疯。

但是今日的武考就完全不同,因为从头到尾都在露天的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所有考生都竭尽全力的展现着自己的能耐,所以就算是没有学生的人,也肯定会来看看这些晚辈们都有着怎样的才华,有好些修士都是借此机会,观察有没有人适合当自己的传人,甚至还有一些人会抽空开设赌局。

反正当许仙骑着小黑驴,再次走入会场之后,看着那几乎称得上鼎沸的人群以及到处响彻的嘈杂声,他不由的感到有些吃惊。

没想到那些平日里根本见不到的修行者,竟然会是一个如此巨大的群体......

当然了,看起来虽然多,但是如果将这个群体分散在广阔的天朝疆土,以及数以千万的贫民百姓之中,那的确是稀少的可怜。

许仙从小黑子背上下来,从行囊里掏出了一个苹果,丢向了它。

小驴子稍一侧头,准确的将苹果接到嘴里,很不乐意的咔吱咔吱嚼了起来.......在许仙被关进大牢里的这近两年时间,柳氏母女对它极为照顾,饲料喂得都是新鲜的草叶,有时候还会拌些粥铺里剩下的点心。

而自从许仙出来了,柳氏母女的心思就全都放在他身上了,自己的饲料质量大不如前,再加上跟着许仙考试的这两天,只能吃点客栈马厩里的干草,还得和别的马抢,这让小黑极其的不乐意。

许仙看着这只跟着自己好些年的小家伙,无奈的拍了拍对方。

“别埋怨了,你的伙食已经好过这天下九成九的驴子了。”

小黑极为傲娇的一扭头,不搭理许仙......

这只小驴子极为通人性,甚至有时候,许仙都怀疑它是不是快要成精了......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每次经过那些天朝的关卡哨站时,从来没有触发检测妖物的符咒,再加上天下应该也没有这么又懒又馋,还能修炼成精的驴子,反正许仙就一直将其带在身边,有时候教它一些识草认药的知识,小黑也能听懂记下。

“这样吧,这几天考试的时候,你给我消停些,等到结束了,我给你弄几只烧鸡解解馋。”

如果有另外一个人听到这样的对话,一定会觉得自己听错了。

一只驴子能听懂人类的话,还吃烧鸡?

这整个天朝近百年的历史里,有哪只驴子是吃烧鸡的啊!

而且更让人惊讶的是,一听烧鸡这个词儿,小驴子明显一怔,从那张驴脸上竟然能清晰的感觉到一股子兴奋之意,它快速的转过脑袋,然后就极其示好的想要往许仙的身上蹭。

“不必客气,看好行李吧。”许仙显然是很清楚小黑子那又茶又裱的性子,将对方的驴头给扒拉开,也没准备拴着,就示意对方随意溜达去吧。

而他自己,则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会场。

......

武考和文考一样,也分为两科。

而这第一科,便是【战测】

不难理解,就是测试每位考生的战斗力如何......

而战测本身又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让考生随意挑选一种兵器,包括弓,弩,战刃,长枪,等等,就是之前在讨伐那只画皮妖精时,天朝将士们所运用的那些巨大改良版的武器。

而第二部分,就显而易见了。

便是飞剑......

对于一名修行者来说,这两项无疑是在讨伐妖鬼之时,最重要的战力,甚至在往届的考试中,有一些考生在文考的成绩一塌糊涂,但就因为【战测】成绩好,而被天枢处直接录取。

可对于许仙;

或者说,对于一个凡人......

这两部分考试,似乎都没有资格和修行者相提并论。 第三十九章 第一轮 修行者不像是妖鬼,完全利用天地元气淬炼肉身,而是更多地专注于控制天地元气在经脉中游走,以此来更加巧妙和精细的掌控飞剑。

越是强大的修行者,对于飞剑的掌控距离越远,速度越快,同时也就代表着杀伤力越强。

这很容易理解,如果一把剑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就飞跃十几里,那么它必然拥有着开山破石般的巨大力量。

而有的修行者虽然控制飞剑的距离不那么远,但是能在三丈之内,一息上百次反复准确砍杀,那么这种杀伤力也必然无比恐怖。

总之不同类型的修行者有着不同的侧重和弊端,就比如距离远的一般准确率都不咋地,需要配合卦师进行复杂的运算,花费极长的时间确定妖兽的位置,然后争取一击毙命。

但是能够精细控制飞剑的修士,也必定无法施展出那么强大的瞬间爆发能力,必须要在视线所及的地方,和妖鬼进行缠斗,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往往更加容易受到攻击。

当然了,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异类,比如老皇帝那种,一把飞剑砍下了整个天朝疆土,将妖族大军砍得几十年不敢露头。

反正不管怎么样,在这些天地元气的滋养下,修士们的身体必然的要比凡人强上许多。

就比如那些巨大的斩妖武器,就算是久经沙场的强悍将士,运用起来都极其的费力,那些弓弩都要两个人合力才能使用。

但是之前秦榆一个人就能将大弓拉开。

而且修行者也拥有极强的五感,身体的耐受程度和肌肉的强悍程度,也是普通人怎么锻炼,都无法达到的。

所以许仙想要在武考之中战胜那些修士,怎么想,似乎都只是一个笑话。

也就是这时,那熟悉的钟声响起。

众考生和昨日一样,沿着石屏廊道陆续入场......和文考不同,武考的考场设置在一个巨大的露天演练场进行,入口处,有许多的登记员负责记录每个考生挑选的武器。

而如果更加细心一点,就能发现,大多数的考生选择的武器,都是弓箭或者重弩。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毕竟今后大家都要运用到飞剑,所以日常历练的时候,也多少都会训练一些准确度,或者如何利用真气的延伸来估算角度和距离,甚至如果用一个凡人的角度来看的话,弓弩和飞剑,差不多都是一个类型的玩意。

这也难怪,因为只要能用远程武器,是不会有哪个修行者想着用刀剑和妖鬼近身战斗的。

“姓名?”负责记录的考官问道。

“许仙。”

“......!”

那考官听着这个名字,忽的一怔,不由抬起了头。

而和他差不多的,后面排队的考生们也都投过来了视线,甚至前面都已经走远的人都脚步一停,纷纷回过头来。

经过昨天的那张榜单后,几乎所有人都记住了许仙这个名字,而且有些人通过一些门路,知道了许仙只是一个没有师承,甚至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但是很少有人见过许仙,所以这一刻,这位普通的书生一下子成为了焦点;而偏偏有些戏剧性的是,不远处,姜皓尘周围的考生们也都听到了这个名字,纷纷望向许仙的同时,视线也不可避免的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这是一个在市井话本小说里经常会出现的画面,备受尊敬的富家子弟被一位穷乡僻壤出来的小人物夺了风头,然后两人一朝相遇,彼此便心生怨气,从此便衍生出了一连串你报复我,我又反过来揍你一顿的经典情节。

眼前的一幕虽然没有那么直白,但是却有着极其相似的既视感。

一时之间,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似是在无比期待着某些事情的发生。

许仙当然也注意到了这气氛的变化,他抬起头,并顺着大家的视线望了过去,于是,两人的目光相汇了。

但现实终究不是话本故事,两者之间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姜皓尘没有表现出什么愤怒的情绪,更加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屑一顾的虚伪做派,他无比坦然的接受了那书生的目光,然后平静的走了过去。

“你好,我叫姜皓尘。”他极为友好的率先开口道。

“许仙。”

“嗯,其实你昨天在榜单上应该看到过我的名字,离你很近......”姜皓尘洒脱一笑:“今日既然相间了,总要认识一下。”

他说着,也没有殷勤客套,就是自然而然的一拱手:“那就祝许公子今日也能有一个好成绩。”

许仙也如常的笑着回应:“在下尽力而为。”

很简单,很短暂,没有讥讽,没有跋扈,就如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相遇,甚至在那两人的寡淡气质之中,流露出了一丝君子之交淡如水般的不错感官。

可姜皓尘的祝愿对象,终究是一个凡人,所以他所谓的‘好成绩’,便不可不免的流露出一股子俯视的态度;

至于许仙口中的‘尽力而为’,虽然只是个最平常不过的词儿,但是却显得没有一丁点的后路。

尽力,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准备拼上自己的一切了......

“额......请考生选择第一场的武器。”一旁的考官捉摸着,也不能耽搁太久,所以继续对许仙询问道。

“弓箭。”

许仙回应,这是他早就想好的选择,因为弓箭相比其他的武器,考核的标准十分的简单且纯粹,就是【射中目标】。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弓箭。”

一旁的姜皓尘也淡淡开口道...... 第四十章 弓 弓......

其实不仅仅是对付妖鬼,哪怕在过往千万年里,人类从最初的狩猎,到彼此之间的大范围战争,其中最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大多情况下都是弓箭。

而刚才说,弓箭的考核标准十分的简单纯粹......就是射中目标。

这话倒是没错。

但是对付妖鬼的弓箭和普通的弓箭肯定是不同的。

就拿这次考核所使用的制式长弓而言,其弓臂都是在整根白坚木心挖凿出来的,一把就得重近百斤斤,弓骨位置嵌入了锻铁,再加上用符水浸泡过的生牛皮,差不多有拇指粗细......

此等大弓,就连举起来都费劲,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插入地面,然后两名镇妖将士合力拉开,这才能完成一次射击。

而且由于这种过于艰难的射击方式,导致了弓箭的准确率肯定不会高。

但修行者则不同,因为远超于常人的身体素质,让历练期修士都可以轻易的单手弯弓搭箭,所以对于第一场考核而言,评判考生分数的,就是准确率,以及有效射击的次数。

至于准确率更重要,还是有效射击次数更重要,那天枢处自有一个评判标准,总之只要考生努力的去对待考试,尽可能的展现出自己的能力,便好。

不多时,武试的考生们都已经完成了报名,并且也都站在了各自的考场之中。

在一处极为空旷的广场边缘,一长排猎妖弓整齐的躺在地上,而在广场的另一侧,相距差不多百丈外的地方,插着带有编号的弓靶。

在第二次钟声响起后,一众考生便各自拾起身前的猎妖大弓,继而伴随着一阵阵弓弦振动,以及那瞬息却连绵成片的巨大箭矢划破空气的嗡响,考试就这样简单直接的开始了。

“靶心!”

“外三环!”

“未中!”

每一副弓靶都有专门的考官负责记录;

天朝自古以来都有一句俗语,《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对应到天枢处的考核中也是如此,如果说文试还有一些主观的分数在,那么武试中的每一次箭矢的命中位置,以及每位考生能承受的拉弓次数,都有着对应的分数,加加减减,没有任何的偏袒可言。

而在那人群密集的看台上,天枢处的教授,以及大多数看客也都有着自己所关注的目标。

不出所料的,秦榆和姜皓尘是吸引瞩目最多的两人,而他们也都选择了弓箭......除此之外,有些出乎意料的,一名叫做许仙的考生,竟然隐隐的也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

这些人之中,有着昨天文科考试的阅卷考官;也有着玄医堂那几个老仙医;几个符师今天特地赶过来,占了一个靠前的位置,看看近百年来唯一一个梦中破梦的考生到底有着怎样的能耐;当然,还有一些人从歪门邪道打听到了这个考生竟然只是个凡人,都震惊不已,所以抱着极为疑惑的心态,想要看看,一个凡人凭什么敢走进天枢处的武试考场。

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极为文弱的书生,只是很平静的举起了长弓......

他没办法像是修行者那样,将弓箭举起于身前,所以就跟寻常的镇妖将士般,将弓身插入脚边的泥土,然后弯弓搭箭......由于没有另外一个人帮着他把持弓臂,所以他只能用一只孱弱的手,紧紧的握住弓体后方的弦,继而拉开。

其实这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所有拉弓射箭的人都会做出这样一个动作,但是,在那强韧弓弦的牵拉之下,许仙的动作变得极为艰难,也极为缓慢......

“吱呀————”

弓弦缓缓的张开,发出了一阵细弱绵密的轻响,在周遭无数箭矢的破风声里,肯定瞬间就被淹没了。

但是那些正在关注他的人则都一怔,特别是昨天批阅【策妖】试卷的教授们,他们都以为这家伙会不会又搞出什么奇妙的应对方案来。

怎料......这书生竟然就是毫不花哨的,想要凭借自己的一个凡人肉体,来与其他修士竞争?

......

的确,许仙只能凭借自己的身体来完成接下来的考试。

他虽然也能用绳索来牵引,或者干脆让小黑子过来扛着弓体移动,以此来带动弓弦,但是就像是刚才说的那样,武考是对考生武力的测试,和文考不同,所以投机取巧只会被当成一种可笑的小聪明。

而想要得到其他人的认可,必须要实实在在的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于是,许仙开始瞄准目标,努力的舒展着自己的双臂,在那巨大的弓弦牵扯下,他的脸色有些白,刚刚开弓一半,就让他的唇间因为紧紧抿着而显得毫无血色,而长衫之下,他的腿已经绷至极点,腰腹间的肌肉因为想要挤出更大的力量,而彼此拼了命般的碾压着......但虽然他的身体因为疼痛和透支力量而颤抖,但是表情却极为平静,那双眼在带着砂砾的风中一眨不眨,单薄的肩头就像是一道带有自我意志力的血肉闸门,将所有的细微痉挛全部截停,从而让握着箭矢尾端的手臂一颤不颤。

终于,在别人都已经射出两箭,或者三箭的时间里,许仙堪堪完成了第一次拉弓,然后那发白的指尖终于在某一刻松开。

“嗖————”

和其他箭矢一样的破风声,那根箭终于离弦而去,飞跃百丈之远,继而结结实实的钉在了目标之上。

“靶心。”

负责记录的考官有些不悦的报出了这一箭的位置。

他不知道远处站着的那位考生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对其如此缓慢的射箭而有些不满,当然也不知道,就在对方开弓的这第一箭过程中,就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手指在松开的一刹那,巨大的压力反弹直接将指腹撕裂,指甲几乎被反冲而震的脱离,虎口内的血管全都震得裂开,血涌了出来,在皮下将半个手掌的关节都挤压的无法弯曲。 第四十一章 一而再,再而三 许仙踉跄了一下,垂下了头,那血肉的撕裂带来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也让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大量的汗水,但他很平静,只是有些担忧自己小臂的肌肉似乎被这一箭而牵扯的几愈崩断,他这会儿全身都在抖着,但是却不敢倚靠弓身,怕改变了其直立的角度。

弓箭测试的考生太多了,所以许仙的这片刻的垂目,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但是对于那些一开始就关注他的人来说,却一个个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之前说,猎妖大弓箭需要两个壮汉合力才能拉开,这是最普遍的现象;因为人们口中所谓的【用尽全身力气】,并不真的能将全身的力气作用于一处,而如果一个人对力量和身体的掌控达到了一定层次,就比如那些战场上最精锐的将士,他们是可以将力量集中在身体最需要的地方,从而展现出一些超越常人的力道的。

然而这种能力,是需要无比严格的训练以及天赋的,甚至是无数生死之间的顿悟才能掌握的,一般这种人,都会被选做冲杀妖阵的先锋,或者被修行者看好,招纳为近身侍卫。

当然,侍卫终究是侍卫,而不是修行者。

所以就算是许仙能够射出这一箭,真的能命中了靶心,那又如何......这个考场上,有最少一半的考生能够命中靶心,并且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都不可能只发出一箭就如此狼狈,更何况还让自己负了伤。

许仙没有去思考这些,在一些人的注视下,他只是稍微休息了几息,便再次站了起来,随即他再次拿起一根箭,用箭尖刺破手心,将大量的淤血放出来。

这之后,他挺身,侧目,弯弓,搭箭,再一次瞄准了远处的箭靶。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拉弓的速度比刚才更加慢了一些,那只手在紧握的过程中,不断的往出淌着鲜血,将半截弓弦染得鲜红,许仙的力量已经耗费太多,他的肌肉无法再次完成收缩和挤压,所以按理说,他已经无法再次将这一箭拉满。

但是,他的肩膀依旧在向后牵扯着,不顾及疼痛,不顾及渐渐失控的肌群,以及身体本能所发出的痉挛警告,直到咔的一下。

他的腕部月骨板硬生生的被扯出了臼弯......

这瞬间的疼痛,几乎能一个正常人直接晕厥过去,但许仙只是眯起了眼睛,让一些无法抑制而冒出的冷汗不要影响自己的视线,然后凭借着手腕和小臂间筋腱的连接,将脱臼的手抻的笔直,用自己的骨骼和血肉与那张弓进行一次惨无人道的角力。

而结果也可想而知,许仙肩部的肌肉渐渐开始绷不住,直到撕裂,整条手臂的皮肤下面都渗出了明显的血痕,但好在,他在这条胳膊报废的前一刻。

终于松开了第二根箭矢。

同样的耗时极长,但也同样的......

“靶心———”

看着那远处考官摆出的手势,许仙笑了笑,可能是因为剧痛和疲劳的原因,他的嘴唇干的特别快,微一牵扯,便裂开了几个口子。

而这时,大多数的考生其实都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考试。

有些完成了四箭......有些完成了五箭......

听起来似乎很少,但是如果想一下在与画皮妖战斗时的场景,就会明白;这样的箭矢,是能够把一只强大的妖精直接射的对穿,如果有人能连续四五箭命中同一个目标,那么普通的小妖精,几乎就能这么被活活给射死。

“这小子......不对劲......”

一名玄医堂的老仙医抻着脖子,极为震惊的看着许仙完成了第二箭的命中......同为医者,他很清楚一个凡人能够拥有怎样的力量,这样的两次竭力,考场上的那名书生明显在透支自己的身体。

“这是极限了,他那条胳膊肯定已经废了!”又是一名老仙医嘀咕着......

但是也就是在这时......

“可是......可是人有两条胳膊啊。”

这句话是左丘阳说的,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只是下意识的说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话的过程中,声音似乎有些干涩。

而就在这些人的瞩目之下,许仙俯着身子,干呕了几下,这是人在剧烈疼痛的情况下,产生的胃部应激反应,虽然看起来很凄惨,但是也表明,身体还在正常的运作。

所以许仙更加安心了些。

他单膝跪地,握住那只不断颤抖的胳膊,无比娴熟的往上一抬,咔吱一下,脱出的关节再次接上,不过由于筋肉的断裂,这只手的确算是废了。

可他却没有在意,只是撕开了自己的袖口,然后拿起了地上的一根箭矢,将那粗壮的箭身绑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如此一来,这条废掉的手臂便不会再弯曲。

换句话说,就真正物理意义上的如同一根坚硬的锻铁......正好可以用来稳定的支撑弓骨

许仙缓缓的站起了身子,因为刚才的行为,大量的血从他的伤口处流出来,将白色的衣衫染得鲜红一片。

而这一幕,被一位正在巡逻监考的考官注意到了,他有些不可思议的看了过来,然后更加不可思议的看了看许仙那条已经被鲜血浸透,还拴着一根箭矢的手臂......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第四十二章 一凡人而 “受伤!......有人受伤了!”

他喊了几声,然后从怀中拿出了一把红色的小旗子,准备举过头顶。

这代表着此处有人需要救治。

在过往的许多年招考之中,都有过武试考生受伤的例子,毕竟刀剑无眼,那些另辟蹊径,抡着把大刀准备跟教习拼一下力道,然后不小心把自己手给剁了的也不是没发生过,所以才需要一些仙医在场边坐镇。

不过就在这时......

“多谢关心,但在下还不需要救治。”

许仙有些虚弱的说道。

他的确伤的很重,但现在的每一丁点时间都极为重要,随着血液的流失,身体里力量也会迅速衰减,他必须要尽快完成自己所能做到的极限。

于是,他没再多解释太多,只是来到了弓身的另一侧,开始用另一只手搭起箭矢......并且继续他那种独有的缓慢,但是异常稳定的射击。

旁边的考官愣住了,一个明明受伤了的考生却拒绝救治,这让他在原地呆立了片刻,而在这几息之间,许仙完成了他的第三箭......

靶心......

连续三次命中,这已经算是一个正常考生能展现出来的中流成绩了,但是许仙还不能停下,因为他无法控制飞剑,所以下一轮他不可能有成绩。

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就必须要在这场考试,取得一个很高的分数才行。

脱力让他的另一只手臂也完全脱臼,这没什么,撑着地面,将其复位就好。

他的手已经完全血肿,难以持握,这也没什么,只要引出流血,便还能再次弯弓。

他感觉身体很冷,这是体液流失的结果,还好,神志清醒,那便不影响瞄准。

他很累,感觉动一根指头都有些艰难,这是人类身体对于伤痛无法抑制的反馈,痉挛,失血,濒临休克,呼吸也变得粘稠,冷汗和血浸湿了衣衫,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但是也都还好......

因为自己还能用一个平静的思绪来掌控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再次拿起了一根箭。

旁边的那名巡考看不下去了,其实他刚才就已经看不下去了,只是因为眼前的画面而短暂的失神......

这考生到底在搞什么?

不要命了?

而在这震惊之下,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想到了昨天就隐约听到过的那个传闻,似乎有一个普通人也不知怎的,就通过了这次招考的报名。

当时他还觉得,这是一个被口口相传之后,就变得越来越离谱的荒唐流言,但是这会儿,他看到了面前的考生才终于发现,似乎真的有这么一个疯子被放进来了。

所以他立刻想要上前阻止对方。

这他妈哪是在考试?天下的修行者都以保护百姓为己任,结果你来考场上自残?

可刚迈出一步......

“抱歉,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许仙十分理解对方般的说道:“但是这次考试对我很重要,而且我没有弃权,身为巡考,你总不能直接出手干扰我的考试。”

许仙小声说着,他尽量的节省着力气,然后缓缓的又拾起了一根箭。

那巡考刚刚迈出去的脚步停下了,因为对方说的没问题,天枢处招考乃是天下修行者期待了五年,才能有一次的盛会,自己总不能私自干涉一个考生的进程。

但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在这个考场上见到一个凡人,更加没有想过一个人能将自己折腾到如此重伤,却依旧不愿放弃。

看台上,越来越多的人望了过来,因为那身白色的寻常长衫上有着血,色彩的反差太过于鲜明,翠竹林地和校场上,山峰倾泻,草木摇曳,抬眼看看远处的青山,似是所有的景色都与那个孱弱的身影有着太大的不同。

许仙不喜欢被人注视的样子,但是这会儿,他也不会去在意太多。

他的腰际再次挺起,小小书生的身姿一下子再次如手中箭矢般笔直,颤抖的手捏着箭羽,小心翼翼的不要让掌心的血滴在上面,影响了重量,双腿错开,身体斜侧,这一刻,他手臂的颤抖消失了,眼中的虚弱也瞬间再次凝成了一抹强悍到了极点的专注,在那血淋淋的衣衫映衬下,竟然显得肃穆了几分。

“嗖————”

“靶心!”

远处高台,那位名叫陆玄宾的老修行者站了起来;身旁的几名修行者也微微长大了嘴巴......那几个玄医堂的老家伙瞪着不可思议的眼睛,然后面面相觑着;秦榆离得很远,她其实在这场考试的开始前,是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与对方再有任何的交集,但是接连的两天考试,她似乎意识到,这名书生正在一次又一次的刷新自己对凡人的认知。

就好像是昨天的那张榜单;或者最开始相识时候的那几近于起死回生的医术,亦或是那次夜色之下的斩妖一剑。

其实在最最开始的时候,秦榆对许仙没有任何的好感,一个手上沾着人命的小镇书生而已,可这会儿,她下意识快速朝着对方的方向走去,凝着眉,眼中尽是怒意;说起来很尴尬,明明彼此之间已经共历过一次生死,但是她根本不了解对方,不知道对方过去的经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修行如此执着,只是愤怒于对方难道就为了那个可笑的夙愿,就想死在这里?

许仙当然没想死在这里。

甚至此时,他那渐渐昏沉的思维之中,想的是极其久远之前的那些平常到无趣的点滴生活,那些炊烟和井水,竹竿上晾晒的衣服,简单的饭菜,或是忙碌一天后一句简单的问候。

而正因为这些美好的回忆十分简单,所以不应该被毁灭,至于在旁人看来,他那显得极为疯癫的对所谓修行的执念,其实也只是基于这样一个简单且合理的理由。

于是,许仙沉默的再次拿起了地上的一根箭矢。

他用着最后的一丝力气划破了肘弯的皮肤,在避开那几根主要的血管后,皮肤下那条白色的筋腱直接暴露出来,他利用尖锐的箭尖将其刺穿,蜷曲着那废掉的手臂,将两根已经撕裂的筋腱末端死死的拧在了一起。

就这样......他再次踉跄着,站起了身子...... 第四十三章 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没有人想过,人的手臂会以这种样子被扭曲绷紧。

也没有人想过,一个凡人能第五次拉开那特意为了对付妖鬼而打造的猎妖大弓。

看台上的那几名老仙医之中,左丘阳缓缓的站起了身子,犹豫了一下:“此人考试之后,不论什么成绩,我要了!”

一旁站着的几名考官听到了这话,都不由一愣,然后不可思议的望了过去。

仙医在修行界里地位崇高,数量稀少,这是谁都知道的常识,其原因就是仙医对于那玄之又玄的医道天赋要求极高,玄医堂已经好久都没有纳新人进去了;要不是他们一个个都活的极长,玄医堂可能都要成绝户了。

可谁能想到,这群老家伙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看重的考生,竟然是个凡人。

“哎,老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看不出年岁的老头子站起来道:“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要让他来当个药童的么?”

“屁的药童!”老左用力的拍了下椅子扶手:“你们一个个的谁能卸去体内真气后,拉满五次弓弦?”

“......”

其实不用老左来提醒,这帮老家伙从刚才就意识到了,那个民间郎中似乎不仅仅拥有着难得的医道天赋,似乎还对人体有着一种极为微妙的认知。

许仙是一个普通人,这一点倒是没错,但是他却也有着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经历。

前世妻离子散,郁郁而终,他的灵魂在生死之间漂浮了太久太久,那段时间里,他没有身体,残存的意识没有血肉的寄托,想要呼吸,但却无法控制胸膛的起伏,想要翻身,但是却没有办法移动不存在的四肢。

总之,那是一个漫长且无比残忍的状态,他只能不断的幻想着自己还拥有身体,在脑中细细的模拟着每一丝肌肉的移动,才能不忘记自己还是一个人。

所以,在重新降生之后,许仙对于自己的身体也顺其自然的拥有了一种极为敏感的认知,那些在漫长岁月积累之下的臆想凝聚成了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怪异能力,所以他才能那般清晰的感受一具濒死的身体,才能以一个凡人的血肉,与一众修行者在同一个规则之下抗衡。

而那些仙医们,也很敏锐的捕捉到了许仙这种怪异的感知能力,其实昨天他们就极为看重这书生的各种天赋,不然也不会捉摸着将其接到玄医堂,当一个小药童;而今天,在亲眼看到了他竟然再次利用自己对人体的极端了解,来完成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幕时,就确认了,对方徒手复苏心肺的操作,不是灵光乍现,而似乎是一种极为令人惊讶的常态。

若是这样,那么对方即使无法修行,也必然能对自己的某些医道研究起到不小的帮助......

所以......

“额————其实我太奶奶昨天给我托了梦,说我最近这几天可能会遇到一些机缘,今天看来,这位小许先生应该便是我太奶奶托梦的因由;要不然,老朽我就勉为其难,将他收入炼药室,作为我的近身侍从吧。”

一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人捋着胡子,不紧不慢的道。

“滚吧你!”

嗷的一嗓子,他的话被打断了:

“就你那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还炼药侍从,这小子天赋我看好了;不就是无法修行么,以后跟我混,天朝疆土内!垂死续命这一块,我带着他横塘——!”

“不成不成啊,你们这些都不合规矩啊!”

“规矩?我估摸着我也就能再活十五年零八个月,最多九个月,还管他娘的什么破规矩!”旁边小老头一挥手:“哎?你是不是又想拿规矩唬人,然后背地里去搞一下臭不要脸的事情?”

“胡扯!我没有!别瞎说!”

反正这群老家伙就很自然的互相嚷嚷了起来。

而在考场上,姜皓尘完全不知道一群老仙医已经盯着那普普通通的凡间郎中两天的时间了,他只是平静的看着那书生艰难的拼劲全力,最后一次射出了一箭,然后终于无力的垂下了手臂。

虽然他也因为对方那匪夷所思的操作而感觉到了丝丝震撼,但是若是从理性上来讲,对方是根本没有办法与自己相提并论的。

姜皓尘连续九次开弓,连续九次靶心,轻而易举。

其实如果他愿意,还能继续不断的进行下去,只不过还需要进行接下来的飞剑考核,那才是本次武测中最重要的环节,所以他需要留下一些精力。

而秦榆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也在第九次开弓后停下了......

至于其他的考生,大多也都是五箭,或者六箭,反正人们肯定会将精力放在第二轮的飞剑上......所以许仙仅仅经历了这样一个其他修士都不太看重的测试,就连站都站不起来。

虽然令人震惊,令人敬佩,但是同时也不由让人唏嘘,甚至显得有些疯癫可怜。

而这会儿,秦榆也走到了许仙的身旁,近距离之下,她看着对方那血淋淋的衣袖,以及在弓箭下方被风吹的有些粘稠的积血。

她的瞳孔微微颤抖,似是想说些关心的话。

但是到了嘴边,却变的有些冰冷:

“你为什么不放弃?”

许仙笑了笑,虽然脸色苍白,但是却似是在发自内心的喜悦,五次靶心,这比他一开始的预期好了许多。

“最后一科骑御,若是成绩好些,我便有机会进入天枢处,为何放弃?”

秦榆一怔!

其实这会儿,她还一直思维定式般的,觉得对方根本不可能在这次招考之中有任何的希望,可此刻再一回望,猛然间发现,原来眼前的这个书生,已经硬生生的于荒谬之中,走出了一丝可能...... 第四十四章 终试 秦榆没有和许仙说太多的话。

因为关于飞剑的考试马上就开始了,这是整个招考之中最被人所关注,也是所有考生最不容疏忽的一项。

许仙也很想看一看,但是却没有时间,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必须尽可能的稳定自己的伤势。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所有的伤全部集中在血肉筋膜,没有骨头断掉,这也就意味着不需要太多的压力固定,不至于用一大堆夹板将自己给围起来。

坏消息是:由于血肉的肌腱的断裂,许仙已经很难再抓握东西,双臂也根本使不上力气。

下一科,也就是最后的一科是骑驭,顾名思义,就是考生骑马看谁快......

在市井凡间,这种简单的赛马比拼的是马术以及一些运气,但是在天枢处的考核里,却有一半以上的比拼,是在看每位考生对真气细微的掌控力。

因为修士可以将真气灌输给胯下的坐骑,从而带给它们更强大的精力和速度,但是如果灌输的过于迅猛,则会让马匹适应不了,甚至陷入狂乱,无法控制;而如果太过于细微,则无法取得应有的效果。

好在许仙不必在意这些,因为他连真气都没有。

......

在空荡荡的草场边,书生孤零零的坐着,所有人都去观看飞剑的考核了,只有他自己,撕开了身上黏连着的衣服,一点点的将那些错位的筋腱摆正。

就算是之前有许多人注意到了这个只是射了几箭,就把自己弄得极为凄惨的考生,但是这会儿,也都被那些飞剑吸引了关注,就如同最开始就说的那样,修行者和凡人所处的是两个世界,即使有那么一个凡人突然的闯入,闪出了片刻或惊讶,或荒唐的火花,也只是瞬息即逝。

许仙升起了火堆,一个不大的铁质容器里装着刚刚盛来的溪水,咕嘟咕嘟的煮沸,小黑就站在不远处,埋头吃着秋时偶有发黄的草叶......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幅画面都经常上演,许仙习惯了,小黑子也习惯了。

接下来,这些热水将用来清洗伤口里泞住的血痂,再经过简单的缝合的敷药,然后换上一件新的衣服,从表面上来看,许仙便不再那么狼狈,只是那发白干裂的嘴唇能表明,他其实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就这样,经过珍贵的一个时辰休息时间,随着远处的一片欢呼,飞剑的考试也结束了。

姜皓尘得了头名,略微的领先于了秦榆。

这也是大多数人都预料到的结果,就连秦榆之前也承认,姜皓尘对于飞剑的掌控,比自己要强上一些。

“大师姐,看来这次是我侥幸略胜一筹。”

也如之前那样,在考核之后,这两位天枢处瞩目的天之骄子理应互相恭贺一番......只不过秦榆只是简单的回应了几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总是在人群之中寻找着什么。

而不多时......本届招考的最后一科,【驾驭】也就开始了。

规则极为的简单,就是让考生在天枢处准备好的马群之中,挑选一匹马,然后一起在草场之上比拼一下速度便可。

其实早在多年前,是可以让考生自己携带家里饲养的马匹的,但是发现如果这样,大多数考生都会购置千里良驹,或者是去军部搞来战场上的战马比赛,甚至还滋生了一批专门养殖马匹,就为了这次招考,并在比赛时活活让马透支跑死的情况。

总之场外因素太过于泛滥,所以就统一用天枢处饲养的马匹了。

而也正是因为草场上的马匹都大差不差,所以考生们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去挑选,接连两天的考试,特别是刚刚完成了飞剑的高强度比拼,他们的真气也所剩无几,神色略显疲惫。

就在这时......

草场一侧,小黑子叼着一根缰绳,来到了许仙的面前。

额......

还好此处并不是考生密集的地方,不然这一幕肯定会让很多人都觉得诡异,因为那小驴子嘴里叼着的不是自己的缰绳,而是一匹考试用的白色马匹的缰绳;而马和驴子肯定有着不小的身高差距,小黑子在对方的面前显得矮了大半个身位,但是却愣是像个主人一样,将其牵过来,并将缰绳递到了许仙手中。

“让我用这匹?”许仙倒是不怎么惊讶,淡定的问道。

小黑子点了点头。

“好。”

一人一驴简短的交流着,至于那匹被牵着的马,则一直站在小黑驴身后,显得极为乖巧。

就这样,最后的考试开始了。

许仙牵着马走入校场之时,很多人都惊讶的望了过去,其实经过了这两天,许仙已经极为具有戏剧性的成为了除秦姜二人之外,最受人关注的一名考生,只是他受关注,并不是因为他的强大天赋,而是大家都极其惊讶于,他怎么还能站起来,而且竟然还牵着只驴子来考试......

许仙的确还能站起来,但他也只限于站起来了,身上的所有力气全部耗尽,走来的一路上,身子不断摇摆踉跄,就如同风中残烛。

一些旁边的考生已经骑上了马,看着他那不断发颤的身子,连上马都极为的艰难;

虽然彼此素不相识,但是却有些怜悯的道:

“我说这位兄台,还是回去吧,一会不小心跌下去,再把命给丢了。”

一位历练期的修士能这样提醒一位凡人,其实对方应该受宠若惊,感恩礼谢,不过许仙只是沉默微笑回应。

然后,在许多目光的注视下,他身旁的那只马匹缓缓的俯下了身子。

高度的下降让许仙更容易翻身而上......然后那马匹才慢慢站直。

整个过程缓慢且沉默,毫不张扬,但是却让周围的人都不由愣了一下。

谁也没有注意到,校场旁边的一只小驴子,极为满意的甩了甩尾巴,又打了个响鼻......

就在这时,考试开始的钟声响起。

“呼————”

许仙胯下白色母马一骑绝尘。 第四十五章 小黑还是不长记性啊 那白色母马快的让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连许仙自己也是。

天枢处养殖的马匹并不是那种专用的赛马,即使是专用的赛马,肯定也需要骑手给出命令才会起跑,毕竟人肯定无法和马无障碍的交流,更不可能在不经过训练的情况下,让马匹明白那钟声是个什么意思。

但是那白马似乎就无比的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所以在听到钟声的第一瞬间,便自己猛地冲了出去,甚至还特意的将背脊往前顶了一下,从而保证了不会将许仙甩下去。

......

赛马的观看体验十分的直接,因为谁跑在前面,只需要看一眼便知道了。

而这会儿排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竟然就是许仙......高台上的不少人们似乎不太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为此产生些惊讶的情绪,这个考生在本次招考之中,给了人们一种极其古怪的感官,在经历了刚才的射术之后,大部分人都意识到了他并不是一个修行者,所以总觉得他的种种行为以及一些考核的成绩,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此刻,他又一次拖着那几乎报废了的身子最快的冲了出去,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这片刻的领先没有任何的意义,因为很快,其他的考生就会利用真气来激励座下的赛马,并渐渐超越他。

他现在的行为,其实和之前考试之中所做的一样,只是在无意义的拼劲全力罢了。

就像是那些词句中简单描绘的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竹篮打水,井中捞月,反正只是一味的努力坚持,虽有令人动容的强悍美感,但却没有任何的用处。

所以不多时......

一匹赛马超过了他。

又一匹赛马超过了他。

虽然考生们几乎在飞剑的操控之中耗尽了真气,但是就算是只有一丁点的剩余,也足够让一匹马消耗一阵子了。

那白马看着自己逐渐落后,似乎那不算灵光的脑子里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就在这时,它看到了场边那只一直盯着自己的小驴子。

两个牲畜之间的视线短暂的交汇......

人们肯定无法理解马和驴子之间是怎么交流的,反正在那些旷野荒地之中,野马们是群居的,并且它们很清楚自己的首领是谁,也知道利用某些人类不理解的方式;例如一个眼神,一声嘶鸣,甚至是蹄子踩踏草根所发出的声音,反正就能不管不顾的突然来一次轰轰烈烈的长途奔袭,一路上沙尘漫天,平日里以野马为猎物的其他野兽在这样的马群轰鸣之中,也只有被活活踩死的命运。

而这一刻,那白色母马似乎就意识到了什么,它开始使劲的翻着嘴唇,然后那一尺来长的大舌头在唇齿之间一个劲的舔弄着。

终于,它舔到了一堆塞在槽牙后面的草料。

也许是草料吧......或者是树根之类的玩意。

反正它也不愿意多去思考,就一边跑,一边嘎吱嘎吱的嚼了起来。

越嚼越苦,越嚼越热,那些古怪的汁水混在一起,流进了白马的喉咙里。

然后......它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

本来就不小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鼻孔呼哧呼哧的开始往出喷着灼热的气,白色毛发之下渗出了不少的汗水。

继而一声极为有力的嘶鸣,白发就猛地提速,径直朝前冲去!

而这样的变化,许仙却皱了皱眉。

“啧,怎么说也记不住,又用的麝香......”

......

很显然,他在埋怨小黑下药太极端了点,按这个架势来,这马肯定在短时间内透支自己所有的力气,等药劲过了,估计三五天都站不起来吧。

这只是一个医者对药剂效果下意识的评判,现在肯定还是以考试为重,许仙对于药剂的把控,已经能让普通草药达到玄医堂炼制丹药的级别了,所以那白马哪受得了这个,四条腿倒蹬的关节都嘎吱嘎吱响。

而速度自然也不用说,

就像是修士在斩妖危急之际,都要利用仙丹来激发临时的潜能一般;真气短时间的滋养,自然没法和磕药相比。

所以在一阵烟尘之中,高台上的人们一个个的都愣住了,眼瞅着那白马超越了秦榆,直逼最前方的一匹高大黑马。

持缰策马者是姜皓尘。

这会儿距离终点只有不足百丈,他一只手按在身下黑马的后颈处,小心的控制着传输的速率,其实在这种情况下,他已经能确定,自己必定是这最后考试的第一名了。

再结合之前的考试,虽然在【入梦】一科,自己稍稍落后于秦榆,但是总分下来,自己应该也是本次招考的头名。

没有什么悬念。

自己六岁便觉醒了对天地元气的感知,那之后二十年里,自己也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努力,所以一个最刻苦,也拥有着最高天赋的人,就应该得到这样一个结果,这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道理。

而自己今后的修行之路也定然拥有着更多的资源,自己也会更加的刻苦,直到在瞩目之下取得一个又一个成就,这才不负天才之名。

至于秦榆......

其实他的师父说的没错,自己真的喜欢秦榆,并不是那中天才对于女性俯视的支配欲望,只是真的喜欢那个姑娘,喜欢对方对于修行的执着,喜欢那种普通女孩没有的坚持和坚韧,那颗不掺杂外物的道心;似乎也只有这样的姑娘,才有资格和自己走到最后。

那么这次自己得到招考第一名之后,就带她去看看父亲,虽然在对方看来,这只是一次考试后有些唐突的赌约,但是今后漫漫修行路,秦姑娘总会感受到自己的真心的。

思绪很多,时间也过去了几息,终点就在眼前......姜皓尘微微笑了笑,多年的艰辛,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些回应。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就在身后那些崩腾的马蹄声中,有一阵格外密集的细小轰响正快速的靠近自己。

同时......

也没有注意到,就在重点旁的草场之上,一直不起眼的小驴子慢悠悠的走了过来,然后缓缓的抬起了头...... 断更通知 如题。

本来很犟脾气的呢,寻思着封了一次,我重开也要写下去。

没想到,过年断更,推荐期字数不够,返乡孩子流感,陪着打吊瓶,家里长辈还非得作妖,不知道又信了哪个公众号。

反正各种事情的叠加之下,开书半个月就坚持不下去了。

这些都是我的问题,总结一下自身情况,感觉现在的确不是写书的时候了。

希望有一天,我能安安心心的写本书。

这本书断更了,近期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新书了。

对不起大家,希望有再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