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诡梦录》 第1章 大喜 新郎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雕花红木圆桌上,桌上摆着一对鎏金龙凤红烛,烛光摇曳,映得满屋光辉。桌上还摆放着精致的瓷盘,内盛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等寓意吉祥的干果点心,旁边还放着一个雕工精美的青花瓷酒壶和两只小巧的酒杯,杯中美酒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夫君,喝得好醉呢,可知刚才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幽怨且空灵的声音在新郎耳边响起,新郎没有理会声音的主人,端起酒杯,把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若非我扶着,怕是现在还躺在地上,抱着椅子入洞房呢!”

这是一间布置喜庆的婚房。正中墙上挂着一幅描金的“双喜”匾额,两旁悬挂着红绸喜联,上书“花开并蒂结连理,月满西楼照新人”,字体隽秀且充满古韵。

大红的喜床占据了房间的一角,床框雕刻着牡丹、凤凰的纹样,寓意着吉祥与富贵。床上铺满了华丽的绸缎被褥,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金线刺绣,针脚精细,每一处都展示着工匠精湛的技艺。床帘是绣满云纹的红纱帘,轻轻垂落,增添了一丝朦胧的美感。

床沿上坐着一位女子。她头戴凤冠,金光流转,细密的珠翠垂落两侧,耳际的金丝缠绕着细碎的红宝石,随着微微的呼吸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她身着大红绣凤嫁衣,衣料光滑如水,绣线勾勒出飞舞的金凤凰,翅羽之间点缀着翠绿与珍珠白的丝线,栩栩如生,仿佛要振翅高飞。宽大的袖口流泻而下,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托着一方绣花手帕,轻轻绞着,既有几分不安,又含一丝羞涩。

红盖头静静地覆盖在她的头上,薄纱之下隐约可见她如玉的面容,眉若远山,唇若点樱,虽然未能一览全貌,但那隐约露出的轮廓已足以让人心动。盖头边缘镶嵌着细细的金线流苏,偶尔随着微风轻动,更为她的娇颜增光添彩。

房间的角落放着几个嵌满螺钿花纹的木箱,外罩红绸盖布,上面压着一对喜鹊绢花,象征着双喜临门。窗前悬挂着流苏绸缎帘,窗框上贴满了各式窗花剪纸,栩栩如生的图案为洞房增添了几分趣味。

新郎强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娘子,嘿嘿嘿!刚才……刚才我喝的醉了。为夫的,这就来陪你!”

新郎边说边搂住身边美艳的新娘,不由分说就要抱着她往床上倒。

“夫君怎么这么心急啊,新婚之夜也不先陪人家说说话,要是火大的话,不如先喝一杯甜水消消火吧。”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喝了,直接来吧!”新郎满脸坏笑的看着新娘,边说还边动起手来。

新郎还想说些什么,新娘柔软的唇瓣就已经贴上了他的嘴唇。

刚才还在酒精的作用下轻佻放荡的新郎,此时却将双手僵硬地搭在膝头,指尖微微颤动,转瞬间便生出细密的木纹。

那木纹从指尖蔓延,如树根般盘绕攀爬,转眼间就爬满新郎全身。新郎鲜活的血肉逐渐化作冰冷的躯体,一具被大红喜袍包裹的木雕赫然出现在房间里面。

一团团黑气从新郎口中冒出,不断粘附在新娘的衣服上,慢慢地蚕食着她的肉身。

意识到不对的新娘一把推开新郎,张开血盆大口怒吼道:“敢阴老娘?老娘杀了你!”

新郎木雕则用自己的木手死死钳住新娘的双手,脸上露出一抹生硬又渗人的微笑。

愤怒的新娘一拳打碎了新郎的大半个头颅,无数细密如毛的黑色触手从新郎仅剩的小半个脑袋里面扭曲缠绕着爬向新娘,把她紧紧的包围起来。

“一块破木头,不知从哪里得了道行,也敢在老娘头上动土?!老娘现在就烧死你!”

新娘身上突然燃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火焰,伴随着“滋滋……噼啪……”的声音,不仅黑气被火焰完全吞噬,就连触手都扭曲着不断后退,就在火焰即将顺着触手燃烧到木雕身上时,一枚铜钱突然透过窗户纸,被射到了新娘面前。

钱化锋,气成龙;

手中刃,灭邪灵!

随着窗外传来的咒语,铜钱开始在空中微微颤动,表面用朱砂画上的符箓开始发出幽幽的紫光,灼热的气息不断从符箓上传出,让房间内的空气都开始扭曲起来。

如涟漪般波动的雷纹以铜钱为中心在空中急速流转。铜钱方孔中射出一束竖长的光影,光影迅速拉长并凝固成一把长剑,不断发出雷鸣之声。

铜钱的圆边在紫光中延展,化作剑锋。剑身之上,隐隐流动着粘稠的煞气,裹挟着雷光化作一条条雷蛇,直直地劈向新娘。

新娘身形一转,朝着房门直冲而去。就在新娘撞碎木门来到院子里时,一名身穿黑色纱衣的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大新朝钦天监梦川办案,何方邪祟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小子,你找死!”

四条粗壮的手臂从新娘的肩膀和背后延展开来,加上本来就有的两只纤细的手臂,一共六只手臂,每只手臂的拳头处都长着一颗椰子般大小的血肉模糊的头颅,每只头颅的嘴里都吊着一把人骨制成的短剑,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骇人。

伴随着手臂的挥舞,新娘向着梦川袭来。她全身的关节不断发出咯咯的爆响,像是锈迹斑斑的机器在强行运转发出的声音。

梦川边躲避新娘的袭击边从怀中掏出几张紫色的符箓,慌乱地洒向空中。所有符箓全部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道紫气,遁入夜空之中。

周围的景色突然被一层黑雾遮住,一黑一白两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新娘面前,用身体把她和梦川隔开。

“这种障眼法,也想挡住老娘?!”新娘看着眼前的两人,不屑一顾地用手中的骨剑向着梦川刺去。

“诸行无常,不期而至!”在人影后的梦川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喊出了这句口诀。

两道人影在黑雾的缠绕下立即实质化,用自己的身体把新娘的攻击挡住。随着黑雾渐浓,两道人影开始不断膨胀,直至将月光遮住。

伴随着阴风阵阵,两尊巨大的黑白无常出现于天地之间!

黑无常身形瘦长,身上的黑色长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头戴一顶高冠,上书“正在捉你”四个血红大字,面孔漆黑如墨,深陷的眼眶中两点红光如鬼火般跳动,映照出阴冷的寒意。

白无常则站在另一侧,体格健壮却面如白纸,狰狞的面容上咧开一张大嘴,嘴角挑起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长舌垂至胸前,红艳艳的如滴血一般。他头上的高冠赫然写着“你可来了”四个大字,字体扭曲宛如人濒死前最后的挣扎。

黑白无常的手腕上都缠绕着一条粗重的锁魂链,上面的符文如鬼火般流转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气。

看着脚下的新娘,他们轻轻一抖锁魂链,便发出“哗啦哗啦”刺耳的声响,仿佛地狱中无数亡魂的哀号。

“七爷、八爷?”新娘一脸震惊地望向他们。

那锁魂链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的四肢间迅速游走缠绕,将她紧紧锁住。链条上的符文猛然亮起,犹如龙蛇般涌动,化作一道道阴火钻入她的体内,开始不断灼烧她的身体。

“七爷!八爷!饶命啊!我杀的都是那罪孽深重之辈!饶命啊!”

黑无常声音低沉如催命鼓响:“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白无常则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二人猛地向后一扯,锁魂链顿时绷紧,将新娘狠狠摔倒在地,灰尘与阴气四散。她的身躯在锁链的束缚中颤抖扭动,却再无挣脱的力气,只能用沙哑破碎的声音哀求:“饶……饶命……”

在黑白无常愈发狰狞的笑声中,锁魂链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新娘的身体被拖拽进漆黑的阴影之中,直至彻底消失,锁魂链上的符文也随着黑白无常身影的缓缓暗淡,而重归沉寂。

“好,不错!”尖细的声音伴随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在梦川的身后响起。 第2章 纸傀 “行了,既然小川子能独自面对这些邪祟了,那就证明他是一名合格的钦天监了,咱家也就不叨扰你们了。”肥胖的王归打着哈欠,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往院子外面走去。

“王公公,这里的事情还没处理完,我就不送您了。您一路多保重!”梦森对着王归的背影行了一个抱拳礼。

“嗨,这都不是事儿。你们的辛苦,咱家都知道。都是给朝廷做事的人,没必要这么拘礼!小川子的令牌等到咱家回去复命之后,自然就会发下来。”

随着王归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间宅院的主人,宋员外带着他那贼眉鼠眼的儿子慢慢地凑了过来。

看着满身煞气的梦森和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梦川,宋员外恭恭敬敬地说:“感谢二位大人及时发现这妖孽,救下我儿的性命,如今已是三更天了,不如今晚就在寒舍小住一晚,明天……”

“不必了,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我父子二人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没等宋员外说完,梦森拉着梦川就往外走。

“二位大人请留步。”宋员外对着左右一使眼色,两名五大三粗的家丁托着两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挡在了梦森父子面前。

宋员外带着儿子快步走上前,一人一边扯下红布,两盘银灿灿的元宝出现在众人面前。

“二位大人舟车劳顿,这些钱拿去喝杯酒,解解乏,还望笑纳!”

看着笑眯眯的宋员外,梦森冷哼一声:“罢了。不如请老员外把这些银子补偿给被你儿子强抢的民女吧,也算是给你积阴德,给你儿子积阴德,给你家千秋万代积阴德了!”

“就是,这回抢的好歹是个人形,要是下回抢个什么猪精、狗精的,结了婚生下一堆猪狗不如的东西,那可比丢了命还发愁呢!”梦川也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

“你……你你你!”没有理会被气的浑身发抖的宋员外,梦森带着忍不住笑出声的梦川离开了宋府。

“干爹,咱们接下来还有啥公务啊!我咋不知道!”梦川一边吃着面,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

“眼下最要紧的公务就是在驿站吃这顿饭,要不还能是啥?”梦森看着狼吞虎咽的梦川,笑呵呵地说。

“干爹,今晚上的这个女人,是个什么东西啊?我在钦天监的书里面咋没有见过?”

“这是纸傀,是点过睛却没有及时烧掉的纸人化成的。这玩意邪性的很,到处从活人身上抢自己没有的东西,比如血肉、情感、欲望这些东西。等抢全了,她也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了。”说着,梦森就从自己怀里掏出一黑一白两个纸人,纸人的手中串着红绳,红绳的另一端捆着一个只有大拇手指头那么长的死人。

没错,除了个头十分矮小之外,她和正常人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

“你看看咱爷俩抓的这一个,就是还没有抢人骨头的。来来来,给你好好看看!”

梦森说着就直接把这个纸傀塞到梦川手中,就在梦川拿着纸傀仔细研究的时候,梦森则看着他,不断地在心中叹气。

幸亏自己提前给王归塞了银子,还借了几件钦天监兄弟们的法宝给梦川用,要不真不知道他得什么时候才能通过这钦天监的考核。

梦森突然轻声问道:“儿啊,你真记不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真的记不得自己从前叫什么?经历过什么吗?”

梦川被问得一愣,随即盯着纸傀说:“爹,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自己糊里糊涂地跟着那群灾民进了京城,然后就被您选中当干儿子了。”

看着梦川那不自然的眼神以及僵硬的动作,梦森就知道他在撒谎。之所以把他留在身边,是因为他太像一个人了,太像自己的儿子了。

“爹,那您当时为什么非要我给您当干儿子啊?”梦川突然问出的问题,把梦森打了个措手不及。

“嗯,这个嘛,我看你顺眼,觉得你是个好人,是个适合给老子我当儿子的好材料。”梦森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梦川笑了笑,继续埋头吃面,父子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梦森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起身走进停马车的后院,不一会儿就拿着一把唐刀回来了。这把刀刀鞘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上面用鲜血画满了弯弯曲曲的蝌蚪文字,这些文字互相勾连,像是一张张血符贴在上面。

“儿啊,今天是你加入钦天监的好日子,干爹送你个礼物。”梦森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这个东西递给了梦川。

梦川直接咬断嘴里的面条,跳起来把这份礼物接了过来,然后迫不及待地抽出刀身,在油灯下看了起来。

这把刀的刀身比一般的唐刀略长,线条却更加流畅。刀身的两侧刻着复杂的符咒,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刀柄由陨铁制成,雕刻着两条缠绕在一起的双头黑龙,一直盘踞到刀首。

“这是我十多年前和其他钦天监的兄弟绞杀一条孽龙时,从它的脖子上拔下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插进去的。你赶紧试试,看看顺不顺手。”

梦川迫不及待地用双手握住刀柄,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正在他拔下自己的头发,准备试试刀的锋利程度时,一股寒流顺着他的掌心渗入骨髓,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知是因为刀本身就十分沉重,还是因为梦川的手被冻僵了,唐刀“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梦川十分尴尬地捡起刀,回到了梦森的身边。

“这刀不拔刀鞘没有寒气。带着刀鞘和不带刀鞘劈砍物品我都试过,都锋利的很,反正我是感觉没啥区别。”

看着梦川半信半疑的眼神,梦森使劲儿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干爹还能骗你不成,这刀当时就是带着刀鞘插在那孽畜身上的,连龙鳞都能穿透,你就放心用,保证没问题!”

听到梦森的话,梦川乖乖地把刀重新入鞘。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怪刀。

“没啥事就早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这东西有个大人物早就要了,咱们可得快点儿给人送去。”梦森边说边把桌子上的纸傀放进胸口,用手把桌上的油灯撵灭,头也不回的地钻进了被窝。

看着黑漆漆的房间,梦川把唐刀放在身边,轻轻地躺在了床上,在梦森鼾声的催眠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刺得庄婴眯起了眼睛。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声,伴随着医疗机器规律的“滴滴”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庄婴试图抬起手,却感到一阵无力,仿佛全身都被重物压住,连呼吸都有些吃力。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洁白的天花板,明亮的日光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庄婴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赵大夫,您在吗?”庄婴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在。”

“我这次睡了多长时间啊?”

“这次可比上次的时间短了一点,这次是睡了不到一天。怎么,这次还在梦中扮演梦川的角色吗?” 第3章 长梦 “对,这次还加入那个钦天监了。”庄婴看着眼前的赵一,苦笑着说。

“嗯嗯嗯!”赵一拿着本子不停地记录着。

“大夫,我这到底是什么病啊?有什么眉目了吗?”

“说你是嗜睡症吧,你也不是在白天不可遏制的瞌睡,你只是在正常睡眠之后长睡不起;说你是睡美人症候群吧,虽然你睡眠中途无法被打断,但是你陷入睡眠又不是无意识的,况且你醒来之后也没有失忆、对声光敏感、性欲亢奋等问题,。”赵一说到这里,眉头都快皱到天花板上去了。

“而且我还一直做连续的梦,并且和其他梦不同,这些梦境就像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样,在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我虽然每次都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是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梦境。”庄婴补充道。

“你这些梦境甚至比你的记忆还要牢固,从你在我这里接受治疗开始,你不仅能每次说出梦境的详细内容,而且之前的梦境,不管我什么时候问你,你都能说的一清二楚。怪啊,真是怪啊!”赵一边说边摇着他那秃顶的脑袋。

此时房门突然被推开,来者皮肤黝黑且粗糙,头发凌乱,鬓边上有些许灰白夹杂其中。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卡其色夹克,下身一件磨损严重的牛仔裤,脚上的旅游鞋布满尘土。他笑呵呵地走到庄婴身边,把手中提着的生日蛋糕放到了床头柜上。

“爸!”庄婴瞬间来了精神,笑着从床上蹦了下来。

在和赵一简单交流了几句之后,庄林把胳膊搭在庄婴肩上,带着他坐到了床沿上。

“你不是说你回不来吗?”

“考古队那边的工作提前结束了,大家都提前回来了。我一下飞机,回家放下东西,就来看你了。来来来,吃蛋糕,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爸,不急,你陪我说说话吧!”

“说说话,好!最近恢复的怎么样啊?我怎么看你越来越瘦了?”

“最近和之前没什么两样。醒过来也不想吃什么东西,正好减肥了。”

“太瘦了也不好,该吃就得吃,要是医院食堂没饭了就点外卖。最近有没有同学来找你玩啊?和你聊聊天什么的?”

“都高三了,马上就考大学了,都忙的很!”

“也是,没事啊,考大学这个你不用急,你先好好养病,养好了咱再考。”

“嗯。”伴随着这一声嗯,两人之间的对话戛然而止。

“我这,三个多月没见你了,你也知道,你爸我是个书呆子,不会说什么。”庄林用手推了推金框眼镜,试图用来缓解自己的尴尬情绪。

“嗯。”

“要是你妈在就好了,你妈能和你说上话。就是走的太早了,那该死的肺癌呦……”

“爸!”庄婴没等庄林说完,就打断了他。

“今天是你成人的高兴日子,我说这个干什么,还是吃蛋糕吧!”

庄林看着吃蛋糕的庄婴,欲言又止。庄婴察觉到庄林的不对劲,放下蛋糕,笑着说:“爸,您想说什么就说吧!我都听着!”

“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说。直接拿给你看吧!”

庄林说着就从兜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个玉佩和一个弯曲的铁片。

“这铁片是当年我捡你的时候,和你一起裹在襁褓里面的东西。这玉佩是你妈走之前就给你买好的,买的时候商家说有安神静心的功效,想着等你成年了,就送给你当礼物。”

看着发愣的庄婴,庄林继续小声说道:“虽然不知道你的亲生父母为什么把你扔在大街上不管你,但是我想他们也是有苦衷的吧,毕竟像你这么懂事的孩子,谁也舍不得扔不是,说不定这铁片就是他们能留给你最好的东西了。”

“儿子,生日快乐。”看着被塞进自己手里的这两样东西,庄婴有些不知所措。

“这次回来,光整理发掘出来的文物差不多就得两三个月,我肯定多抽空来医院陪陪你。”

“好!”庄婴低着头,情绪十分低落。

庄林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看着满脸疲惫的庄林,庄婴心疼地说:“爸,您刚回来,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老喽!熬不住了!那爸就明天再来看你。”说罢,庄林站起来,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给了庄婴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飞一样的逃出病房去了。

熄灯后,庄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让月光和街灯照进房间里面,反正这是单人病房,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借着这微弱的光亮,庄婴又一次端详起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玉佩。

这是一个剑形玉佩。剑身为镂空设计,上面的纹路好似一只蝴蝶在翩翩起舞,剑柄上用青色松石镶嵌着北斗七星的形状。玉佩贴在身上有一股温热的感觉,不知为什么,让庄婴安心不少。

庄婴在窗户边上不停地转悠,直到困意袭来,才躺回病床上,在墙上挂钟指针的哒哒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起床了!”梦森长满老茧的宽大手掌重重地打在梦川的屁股上。

“干爹,啥时辰了?我咋感觉我没睡多久啊?”梦川把头埋在枕头里面,懒洋洋地说。

“啥时辰?起床的时辰!大热天的,不趁着早起凉快多赶些路,等着中午头晒大太阳啊?”梦森不由分说把梦川从床上薅了起来。

二人草草吃完早饭,就由梦森驾驶着马车,向着城外狂奔而去。

“干爹,咱俩这是去哪儿?”

“江陵城,鄂王府。”梦森边喝着葫芦里的烈酒边回应道。

就在梦川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梦森突然把马车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树林。

“这鹰钩子招子还挺利,弟兄们上,插了他!”

“轰隆”两颗大树倒在马车前后,溅起呛人的烟尘。

一伙土匪从路边的林子里钻出来。他们披着杂乱的毛皮,身上的破布片随风摆动,浑身沾满血污,像是一群从山林深处冲出来的野狼。

“老大,是钦天监的人啊!”一个瘦小的土匪打着哆嗦指着梦森的腰牌哀嚎着说。

“怕什么!我入伙之前杀过钦天监的人!别看他们在外面传的邪乎,其实都是纸老虎,就靠那名头吓人!”领头的土匪李二挥舞着大刀,嘶声呐喊。

锁魂链宛如一条黑色的毒蛇,猛然从梦森手中窜出,瞬间穿透了李二的喉咙。

鲜血像一道殷红的泉流,不断从李二的脖子处喷涌而出。他的双手本能地抓住锁魂链,妄图将它拽出自己的身体,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便无力地瘫倒在地。

锁魂链开始剧烈震动,如嗜血的野兽般,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它抽回染血的链身,在空中盘旋一圈,瞬间化作一道黑影,扑向周围的土匪。空气中划过寒光,锁魂链如闪电般缠住了一名土匪的腰腹,用力一扯,就将他的身躯拦腰截断。

“风紧扯呼!”见势不妙,剩下的土匪纷纷四散逃窜。

锁魂链继续疯狂地舞动,链影翻飞之间,一名转身逃跑的土匪就被贯穿胸膛,锁魂链从中钻出,在他的心口处撕开一道深深的血口。随后将势头一转,紧紧缠绕在旁边土匪的脖子上,随着一声脆响,就将他的脖子生生扭断。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数息时间,血腥气已弥漫四野。土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鲜血汩汩流出,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黑色的血泊。

梦森用力一扯,黑色的锁魂链在血泊中蜿蜒收缩,仿佛饱饮鲜血的毒蛇,静静回到了梦森手中。

“不自量力!儿啊,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先上,多练练手!”

梦森话音刚落,李二的尸体突然动了起来。

只见他直挺挺地坐起半个身子,脸上原本惊恐的表情突然变得诡异而狰狞,张开大嘴,喉咙里不断传出含糊不清的神调:

“想当年汉高祖我这就把咸阳下

途中路过芒砀山

芒砀山前出怪蟒,口吐横骨说人言

怪蟒说你要斩我头来斩我的尾啊

汉高祖说斩头斩尾怎么了言

怪蟒说你要斩我头来篡你江山头一帝啊

斩我的尾来我窜你江山末尾年

汉高祖闻听来了气,腰中拽出剑连环

不斩头来不斩尾,一刀两段劈中间”

有请蟒仙上身嘞!” 第4章 萨满 李二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竟呈现出幽深的黄色,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下一瞬间,他的双手突然膨胀、扭曲,双臂上的皮肤不断裂开,鳞片从伤口中生长而出,刹那间就化作两条粗壮的巨蟒!

“嗬,感情还藏着个出马仙呢!儿啊,你拿刀去会会它,爹用锁魂链绑在你的腰上,出事儿了马上把你拽回来,你大胆上!”

梦川抽出绑在背上的唐刀,小心翼翼地靠近被蟒仙上身的李二。

“不用刀鞘?小心等会儿手冻僵了,还要老子搭救你!”

没有理会梦森的提醒,梦川不断在脑海中回忆梦森教自己的刀法。这是他第一次用刀单独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心里面不停地打鼓。

“哈哈哈哈哈!想杀我?先问问老子身上的常仙答不答应!”李二起身不断挥舞着化作蟒蛇的手臂,所到之处,地上的土匪尸体不断被拍飞。

就在梦川思考如何靠近李二时,一股寒流带着杀意顺着刀把渗入他的心中,梦川紧握唐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李二杀去。

一声铿锵的刀鸣骤然传来。李二左手化作的巨蟒察觉到危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随后腾空而起,宛如翻滚的山岳般直扑向梦川。梦川微微侧身,就避开了巨蟒的攻势。

紧接着梦川骤然跃起,将唐刀高高举过头顶。刀锋带着一抹凌厉的寒光,直劈向巨蟒的头颅。伴随着一声震耳的巨响,唐刀狠狠劈在巨蟒的鳞甲上,溅起无数火花。

李二怒吼一声,挥动另一条巨蟒企图将梦川拍下。梦川却在空中翻身一跃,轻巧地躲过攻击,落地之时就已转到李二身后,刀光再次闪起。这一刀,直削向李二的后颈!

“噗嗤——”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李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条手臂化成的巨蟒不停地扑腾,将四周的鲜血混合着灰尘扬得漫天飞舞。

就在梦川即将用唐刀斩下这两只巨蟒的头颅时,一面文王鼓突然出现在梦川面前,挡下了梦川的斩击。

“这位大人,还请手下留情!”

梦川后退几步,一刀把文王鼓挑飞出去,紧接着就被梦森拉回到马车上。文王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入了一个打扮怪异的年轻人手中。

正值盛夏,他却穿着一件鹿皮长袍,长袍上缀满了各种铃饰、刀饰、细链、铁板等响器,双袖肘下镶有数十条彩穗和长皮条,随风飘动,像是鸟儿翱翔的双翼。下半身是一条造型精美的条裙,由长皮条和鬃毛编织而成的花饰长带组成。

年轻人白皙的脸上用兽血画满了象形符号,身后背着一个白面鹿角面具,面具上面的表情不断变换,看上去十分的诡异。

“这位大人真是暴脾气,我又没有伤你,你挑我的鼓干什么?”

“哎呦,这是什么世道啊?萨满巫师都入关落草了?不应该啊!”梦森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梦川身旁响起。

怪人径直来到梦森和梦川面前,恭恭敬敬地对二人行了一个礼,“小巫萨满巫师司空印,见过二位大人!”

“我叫梦森,这是我儿子梦川。这蟒仙是从你家堂口逃出来的?”梦森眯着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司空印。

“大人说笑了,这妖蟒连当仙家的资格都没有。不知从哪里修了什么邪法,整日冒充仙家在世间招摇撞骗。小巫也是受蟒天龙教主所托,前来擒了这妖孽。还望大人通融则个”说罢,司空印又恭恭敬敬地对着梦森行了一个礼。

“罢了罢了,你从关外追到这江南之地也不容易,如果不是它挡我去路,我也懒得管他,就请先生除了这妖孽吧!”

“多谢大人。”司空印边靠近李二边摇晃起左手的文王鼓,发出沙沙的声音。随着沙沙声越来越近,那两条妖蟒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服服帖帖地躺在地上,不断地吐着信子。

“大道三千,旁门八百,左道无数。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走那邪魔外道。你有损天道,那我也没法留你。既然你只偷学了半段神调,那我就用另半段神调送你走吧!”

司马印双眼一闭,不断用武王鞭在文王鼓上敲出急速的鼓点,就在鼓点到达最高潮时,司马印突然身体一僵,唱出了另外半段神调:

“只成想斩了怪蟒不要紧呐啊

哪成想儿孙后代结仇冤

到后来这个王莽脱袍让皇位

刘秀走国换江山,刘秀走国年幼小

多亏了二十八宿降下临凡

这才留下了蟒家人马蟒家的仙

有请蟒仙上身呐!“

无数细密的鳞片从司空印的脸上生出,黑色的斑纹胡乱地在他的脸和脖子上爬来爬去,他将鼓和鞭挂在腰间,一手一个,将两条妖蟒扯下了李二的身体,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将它们吞入腹中。

“儿啊,你用飞鸽给附近的县衙传个信,让他们派人把这些尸体处理了,天太热,放在野地里容易生瘟。”

就在梦川钻进马车里拿信鸽的时候,恢复原样的司空印凑了上来,笑着说:“不知大人去往何方啊,要是和小巫出关复命的方向相同,能否麻烦大人捎小巫一程,小巫感激不尽!”

梦森用充满煞气的眼神死死盯住司马印片刻,随即惊讶地说:“原来你不是靠仙家,你是靠……”

“大人,我让您观心,已经是犯了忌讳,还请不要说出我背靠哪路神仙,以免为小巫招来灾祸啊!”司空印赶紧打断梦森的自言自语。

“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俩也算是有缘。不过一路上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歇,吃什么,住哪里都要听我的安排,能做到你就上车!”

“没问题,小巫路上还能靠替人驱邪看病赚些银两,到时候分一半给大人,就当做路费了!”司空印说着就钻入车厢,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干爹,他是靠什么神仙啊!”梦川好奇的问身边正在赶车的梦森。

“别问那么多,人家有人家的规矩!等干爹给你寻本靠谱的功法,你练好了说不定就能看见这些东西了。”

“我练您那本不行吗?我看不是挺厉害的嘛!”

“你没这个机缘啊!我这是阎罗王传我的,要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才能练。而且练了之后不能破身讨老婆,你想当一辈子光棍啊?”梦森撇撇嘴,不屑地说。

瞥了一眼身旁失落的梦川,梦森抽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你练个能保命的功法就行了。你再跟我干上几年,攒攒功劳,试试看能不能考上钦天监的文官。”

“文官?”这是梦川第一次听到自己干爹谈起给自己定下的职业规划。

“当个武官不仅累,还容易丧命。不如走钦天监的内推当个文官,即使当不上大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不比现在天天在外边风吹日晒的强?”

“你放心,这比科举简单多了!背背圣贤书就行!干爹再给你托托关系,保准能过!”

“干爹你咋不考?”

“我倒是想考,但是钦天监武官第一代不能变换身份,这可是那皇帝老儿定下的狗屁规矩!干爹就等着享你的清福呢!不过你考上文官之前遇事该上还得上,别想着偷懒!要不怎么攒功劳!”

二人聊着聊着,就来到一处村庄的村口。

“行了,天马上黑了,今晚咱们就在这里找个人家投宿吧。”

马车刚刚驶进村落,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就蹦蹦跳跳的走了过来,一边抽着自己的耳光一边用稚嫩的童声骂道:“滚,从我的身体里面滚出去!” 第5章 怪事 扇着扇着,小孩儿扯着自己的脸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欺负我!这是我的家,你凭什么赶我走!”

“干爹,这小孩儿是不是中邪了?”梦川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对,看这样子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司空印打着哈欠从马车帘子里把脑袋伸了出来。

“你这人,怎么还占我便宜啊!”

“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了你干爹都没说什么呢,别这么大反应嘛!”

“既然你这么懂,那你就去看看吧,要是看不出个一二三来,我就得找你好好说道说道了。”梦森皮笑肉不笑地说。

闻言司空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嘴脸,从梦森父子中间挤下了马车,一步三晃的地走到小孩儿面前。

“让你家管事的出来和我说话!”司空印看着一脸懵逼的小孩儿,不耐烦地说。

“没听见吗?让你家管事的和我说话!”见小孩没有反应,司空印又把嗓门提高了几分。

“妖……妖怪啊!”小孩儿抬头看着面带怒气的司空印,一翻白眼,向前晕倒在了司空印的怀里。

“哈哈哈哈哈!附身的玩意没吓出来,倒把正主给吓晕了,我看等人家大人找过来,你怎么收场。”梦川捂着肚子在马车上狂笑不止。

“我,我这,不应该啊!”就在司空印抱着小孩儿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伙人举着火把拿着棍棒就把司空印连带着马车围了起来。

“金管家,就是他!小少爷玩的好好的,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给小少爷迷晕了!”一个浑身长满烂疮的泼皮用手指着司空印喊道。

“好,这里没你什么事了。拿着你的赏银,滚吧!”一个身穿深灰色长衫的老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脸鄙夷地把一包碎银子扔给泼皮。泼皮拿着银子,千恩万谢地钻出了人群,临走之前还不忘得意地瞟了司空印一眼。

“把这个拍花子绑起来,吊在树上用沾水的皮鞭狠狠伺候一顿,再剁了双手送官!”

“老头,你讲不讲理啊!这小屁孩明明是自己晕倒的!”

“嘴硬?那就用针线把你的嘴缝起来,看你怎么狗叫!”

“老丈,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我们本是好心查看你家公子的情况,你家公子突然晕倒,还是我们给接住的呢。你可不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梦森见事态即将失控时,才坏笑着在后面帮腔。

“就是就是,我们可是钦天监下来办差的武官,是给朝廷办事的人。”梦川说着就走上前去,把梦森的黑色腰牌递给金管家。

腰牌正面“钦天监指挥使梦森”几个烫金的大字在火把的照耀下流转着金光。

“你再把腰牌翻过来看看。”

金管家看了梦川一眼,用颤颤巍巍的双手把腰牌翻转过来。

“念念上面写的什么字。”

“钦天护国,威震八方。普天之下,王土畅行。生死裁决,莫敢迟疑。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金管家念到最后,已经是带着哭腔的状态了。

“老丈,我们无意冒犯,只是办案途中路过贵宝地,没成想闹了点误会。”梦森跳下马车,走到金管家面前笑眯眯地说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恕罪啊。”金管家双手捧着腰牌,带着身后的家丁和村民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老丈快快请起。既然误会解除了,可否给我们安排饭食和住处,我们今晚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就走。”梦森和善地把金管家扶起,顺便拿起腰牌重新挂在腰上。

“好说好说,我们家老爷就是本村里正,三位贵客请随我回家,待我禀报我们家老爷,就设宴招待三位贵客。”

“等什么呢,还不把孩子赶紧给人家,上车走。”梦川戳了戳身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愣神的司空印。

“唉!”司空印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的看了怀中的孩子一眼,才把他放到了金管家的怀中。

“司空兄,别晃了,再晃我都晕了!坐下吃点点心吧!”梦川端着一盘桂花糕拦住了在屋里不停转圈的司空印。

“我这是在走禹步,你懂个啥。人家都说等会儿请咱们吃席,现在吃这么多这玩意,等会儿我看你还吃不吃的下!”司空印绕过梦川,继续在宽敞的客厅里走起禹步。

“司空小兄弟,现在就练上了,你就这么有把握解决那童子?”梦森闭着眼幽幽地说。

“这不是还有您吗!加上您儿子,这事儿准能成!”

“您捎带上我行,别捎带上我儿子啊!”

“要是这事办成了,咱们五五分成怎么样?”

“这可是我儿子,我以后还指望他养老呢!”

“三七分,我三你七!”司马印咬着牙说。

“我儿你尽管拿去用!”

“干爹,您就这么把我给卖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乡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用沙哑的声音说:“老夫落星村里正姜煜晟,见过三位大人。”

没等回话,姜煜晟就扶着拐杖跪了下来,“老夫知道钦天监是朝廷里面处理各种怪事的衙门,里面都是法术高强的高人!求求三位大人,救救我那苦命的儿子吧!我愿意出一千两银子!”

“老人家快快请起,能给我说说令郎的具体情况吗?越详细越好,我们也好判断判断该怎么做。”梦森赶忙起身把姜煜晟搀扶起来,摁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老夫祖上是随着太祖爷打天下的军中小将,天下安定之后因为残疾没办法做官,就领了不少银子在这落星村买屋置地,传到小老儿这代,也算是家境殷实。只是苦于十五岁成亲,到五十岁都没有个一儿半女,中间也纳了两个妾,折腾了一阵子,肚子里都不见动静。”

“六年前,老夫五十岁寿辰那天,村里突然来了一个游方道士,满村吆喝着有能让人生儿子的秘方,一副就要一百两银子。老夫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态买了一副,吃下后当晚就和发妻圆了房。这药也确实是神,之后老夫的发妻就有了身孕。谁知在生产的那一天,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看着摇头叹气的姜煜晟,司空印在一旁问道:“是不是生产那天,村里发生了天地异象?”

“对,那天发生了天狗食日!而且是只有本村能看到的天狗食日!” 第6章 心弦 “贱内生产那天,本来是个好天气,谁知突然天昏地暗,天上的太阳被天狗爷爷给吃了去。老夫身为本地里长,只能简单和产婆交代了几句,就带领乡亲们出去敲锣打鼓,为的是吓住天狗爷爷,让他把太阳吐出来。”

“那天狗爷爷被你们吓住了吗?”梦川调侃道。

“没有!以前天狗食日敲大概半个时辰就行,可是那天全村足足敲了一个时辰都没见太阳出来,太阳反而越来越黑了。”

听到这里,梦森和司空印同时坐直了身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二位大人,是不是有什么眉目了?”看到二人的反应,姜煜晟有些激动地说道。

“还不确定,继续说。”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当时那黑色太阳周围还缠着像长虫一样的黑色火焰,我们都怕极了,也顾不上累,只能继续敲锣打鼓,乡亲们都敲得可起劲儿了,鼓和锣都敲坏了好几个!”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您再想想,除了这件,还有没有其他怪事。”司空印有些不耐烦地说。

“怪事,怪事,我想想,贱内自从生下儿子之后,就大病了一场,变得又聋又瞎又哑,四肢也使不上劲儿,已经卧床六年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怪事?”

“那就烦请姜里长带我三人前去看看吧。我们治病也是一把好手。”

“好说好说,三位大人请随我来!”

随着姜煜晟在庄园里七拐八拐,三人被领进了另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里面。就在三人即将进入正房之际,姜煜晟那中邪的儿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三人面前。

“天狗食日,便将日残。追日无影,为祸人间。食之身无影,见之魂难全。请君安此夜,好生入梦眠。”渗人的童谣从他的嘴中飘出,渗入风中,不断在三人耳边环绕。

“安年,你在说什么啊!快闪开,让这三位大人给你娘看看病!”姜煜晟刚想把姜安年拉开,就被他轻轻一推,摔倒在地。姜安年顺势跳到姜煜晟身上,用双手死死掐住他脖子。

“你个老不死的,非得送我走是吧!那我就掐死你!让你先去地下等我!”

梦川和司空印赶忙冲上前,一人一边打算拖走姜安年,却发现他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钳在姜煜晟的脖子上,怎么也掰不开。

“梦大人,快给他锁起来啊!”

“干爹,快点把他拽开吧!姜里长都翻白眼了!”

梦森没有理会二人的求助,而是直接拿出判官笔,戳向自己的双眼,然后用双手蘸着双眼中流出的黑血,左右开弓,在眼眶上画出两道勾连在一起的血符。

“生死共渡,双眸裂生;阎君令现,幽影横生。光暗如棋,阴阳恒长。吾心若愿,咒符显彰!”两条纤细的手臂从梦森的双眼中伸出,十根指骨顶破手指,像是藤蔓一样不断缠绕着钻入姜安年的心脏。

“啊!”姜安年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后昏了过去。梦川和司空印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把姜煜晟从他亲儿子的魔爪下救了出来。

指骨在姜安年的心脏里来回翻搅,最后扯出一团不断滴血的黑色线团。指骨把线团使劲攥了几下,在确保上面的血被沥干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起线团来。

“我干爹这是干啥呢?”梦川看着给姜煜晟掐人中的司空印问道。

“理心弦!”司空印见掐人中不管用,又狠狠地在姜煜晟的脸上抽了两巴掌。

“啥是心弦?”

“人心中,十情八苦是一条线,叫做欲线;命中注定是一条线,叫做命绳;姻缘大事是一条线,叫做情丝。这是人天生自带的三条线,扭在一起叫心弦。”司空印眼看抽不醒姜煜晟,又走到院子里的水缸旁,舀了一瓢凉水。

“这小屁孩身上附着的是一个天上下来的童子,这种东西天生就有七窍玲珑心,七窍玲珑心和凡人心比起来,多一根线,叫神带,和庇佑自己的神仙相连。这东西不仅用神带把自己和姜安年的心弦缠在了一起,还把姜里长夫人给捆了起来,封住了她的七窍和四肢。只要把神带的线头捋出来,就能治好姜里长夫人的病了!”

说罢,司空印将瓢中水全部泼在姜煜晟的脸上,想用冷水把他激醒,可是姜煜晟还是毫无反应。

“累死了,梦川兄弟你用你的手段试试,看看能不能弄醒他!”满身大汗的司空印转头走到水缸边,不停地舀水浇在自己身上用来冲凉。

梦川赶忙把姜煜晟平放在地上,开始用自己记忆中的方法给他做心肺复苏。刚刚摁了两下,呻吟声就从姜煜晟的口中响起:“哎呦,可疼死我了!”

梦川把苏醒的姜煜晟扔给听到动静后赶来的家丁们,吩咐道:“扶你们老爷回去休息,最好找个郎中来看看,别落下病。把这个院子的门守好,除非我们吩咐谁也不能进来!”家丁们看了一眼眼前的恐怖情景,扛着姜煜晟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指骨就从线团中扯出一根线头,梦森顺着线头走入了正房之中。

“走,跟上去看看。”司空印扯着梦川跟了进去。

屋里青砖铺就的地上躺着两个面色发白的侍女,一看就是被梦森给吓晕的。

“妈的,这个小畜生,太没有人性了!”司空印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妇人,面目狰狞地骂道。

“司空兄,你在骂什么?”

看着一脸茫然的梦川,梦森用判官笔蘸了点眼眶里流下的黑血,点在了他的右眼上。

胀痛感从右眼席卷了梦川的整个头颅,就在梦川因为头疼欲裂而抱着脑袋在原地不停的蹦蹦跳跳时,他眼前的场景渐渐发生了变化。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迅速地腐化,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血雾中。老妇人躺在血池里,无数黑线在她的身体内外来回穿梭,每穿一次,都会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细密的血洞,鲜血顺着丝线滑落,不断滴入血池之中。

“滚出去!”姜安年的头颅从血池中钻了出来,五官因为愤怒扭曲在一起,对着三人不停地呲着嘴中的獠牙。 第7章 算计 梦森走到姜安年的头颅面前,用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血池中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姜安年虽然长了一颗六岁男孩的头颅,身体如婴儿一般大小,看上去十分的不协调。

“没想到你还存有一点儿返璞归真之体,那我就废了它,断了你想此生成仙的妄想!

畸形的姜安年被梦森重重踩了几脚后,化作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团,不断在地上蠕动着。

梦森用锁魂链把肉团五花大绑后背在了身上,吩咐梦森:“儿啊,你去找他们家要大锅,越大越好。”

梦森点点头,跑出去找姜家的下人要锅去了。

“梦大人,要锅干什么?”司空印感到十分不解。

“给大家煮肉汤喝!”梦森说着就把眼中的小手拔了出来,扔到嘴里面不断地咀嚼,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还挺好吃的,脆生!赶上花生米了都!”梦森眯着眼,不断砸吧着嘴,好像在吃什么人间美味一样。

不一会儿,梦森就和几个家丁合力抬着一口大锅走了进来。

“干爹,金管家说这是他们家最大的锅了,是灾年用来施粥用的。”

“金管家,这样的锅你们家还有几口啊。”梦森坐在屋檐上,对着瑟瑟发抖的金管家问道。

“还有两口,再多的话一时半会儿也铸不出来啊!”

梦森朝着金管家他们摆摆手,笑着说:“两口够了,把这三口锅都抬到村口去吧,天亮了我有大用。”

“金管家,等等!”梦森叫住了转身欲走的金管家。

“大人,还有什么事吗?”金管家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来。今晚发生的一切他都在旁边看着,梦森在他眼中已经是比肩妖孽的存在了,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可怕的怪物。

“金管家,你们家小少爷还在地上躺着呢!晚上凉,别再冰坏了身子!伺候你家夫人的丫鬟也都晕倒了,你再找两个过来吧!”

“是,大人,小人一定照办!”金管家抱起躺在地上姜安年,朝着他的心口看去。

“你们家少爷没事,带回去让他好好睡一觉就行了。”

金管家赶紧招呼身边的侍女把小少爷抱走,然后跟着抬锅的众人小跑了出去。

“司空小兄弟,准备的怎么样了?”梦森躺在屋顶上喊道。

“都收集完了,梦大人,你要这血池里的血干什么啊?”

“煮汤喝啊!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梦川看着天上那张血淋淋的大网说。

辰时,落星村村口,梦森把肉团从背后放下来,用手硬生生地撕扯成三段,扔进了三口大锅里。

“司空小兄弟,加水吧。”

司空印轻轻一敲鼓,铺天盖地的花蚊子从空中飞来。把腹中的鲜血全部吐到三口大锅里面去。在阳光的照射下,锅中的血水不断沸腾,肉团则在锅中不停地发出哀嚎尖叫声。

一直煮到午时,直到锅中的肉团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时。梦森才对躺在大树下打盹的梦川喊道:“儿啊,汤好了,把他们带过来吧!”

梦川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把黑色的符箓,往锅中扔去。

黑色的烟雾随着锅气不断从锅中升起,慢慢飘入村民的家中,像是锁链一样缠在村民的脖子上。

不到半个时辰,全村的村民就都带着碗,被黑烟串成了一串,带到了大锅面前。

“梦大人,这是干什么,咱们把那童子送走不就行了?熬这血汤给人喝有什么用?”司空印捏着鼻子,嘴里不停地泛着恶心。

“司空兄,你也来一碗吧!”

“我喝这个干什么?”司空印一脸嫌弃地推开了梦川递到自己面前的血汤。

“你都着了那童子的道了,还不赶紧补回来?”梦森接过梦川手中的血汤,端到了他的嘴边。

“着道?我着什么道?”

梦森用判官笔在司空印的眉心一点,一条插在司空印心脏上的心弦慢慢出现在他的眼前。

司空印顺着心弦看去,只见它不断延伸,一直连到了天上那张覆盖全村的血网之上。

“这童子为了延缓自己返璞归真之体的衰老,用自己的神带不断从别人身上吸收血液和精气。像你这种有道行的人,比凡人更为滋补,他更是不会放过你的!”

“你这次进村的时候,不是抱了那小孩儿一会吗?他就是那个时候把神带拴在了你的欲线上的。你自己就没发现你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吗?”

听到这里,司空印心中一阵发毛。自己虽然年轻,但是自诩也是萨满教里面的翘楚,没成想却没有发现天上的这张血网,还不知不觉中栽在了比自己道行浅的童子手里。幸亏梦森道行高深,看出了这里的问题。被这童子吸去些精气和道行就已经对自己损伤够大了,万一自己做法的时候这童子挑拨自己的心弦,让自己走火入魔,那自己更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在司空印想把碗接过来时,梦森却死死地用手指扣住了碗沿,“司马小兄弟,我这可算是救了你,你不表示表示?”

“好说好说,送走这个童子,那一千两银子咱们二八分成,您多拿一成!”

“小兄弟真是装糊涂的高手呀。我一分银子不要,我就要那颗七窍玲珑心!”看着露出狡猾笑容的梦森,司空印有一种被人强行喂了一颗老鼠屎在嘴里的感觉。

“所以你早就看出来这里有古怪,却不提醒我,就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要不是为了那颗七窍玲珑心,司空印才不愿意趟送童子这趟浑水。这些童子虽然都是犯了错才被贬到下界的,但是都和之前自己服侍的神仙藕断丝连,万一要是惹到了哪路不好惹的主,还得折寿请自己身后的主子去和他们交涉。

“我这不是和您商量嘛,免得到时候起争执,闹出乱子来!司空小兄弟不喝,那我可就倒了啊!反正这是最后一碗了。”梦森说着就把碗往自己这边倾斜了一下,洒出了几滴血水。

“梦大人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了。要是没有我的手段,怕是你也安安稳稳送不走那童子!”

“那你就舍得花自己三年的寿命和道行去给那纸人点睛?况且你自己点还有可能骗不过那太岁童子上那纸人的身!”

司空印看着天上的血网,叹了口气说:“行,七窍玲珑心我不要了。但是天上那张心网和所有的银子都得归我!”

“成交”梦森说着把手伸进自己的心脏,从里面掏出一根周围环绕着金色符文的黑色粗线,挂到了司空印的胸口。

“梦大人,这就有点不厚道了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再说了,要是我违约,你不也是能通过我的心弦制裁我嘛。”

司空印从梦森手中抢过盛满血水的瓷碗,将血水一饮而尽,连在司空印心脏上的神带也开始不断变黄褪色,在司空印的拉扯下崩开了。司空印随即跑到一颗大树下,开始呕吐,吐了一地混合着食物残渣的线团。

“干爹,我这边啥时候能好啊?我感觉好累啊,还有一个老婆婆不停在我耳边唠唠叨叨一些琐事,烦死了!”

“好了好了,干爹这就把她请走!”梦森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干儿子还拿着个大勺僵在原地。赶紧拿着判官笔在他的右眼上轻点了一下。

梦川瞬间瘫倒在地上,不停喘着粗气,看着不断干呕的司空印问道:“干爹,司空兄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太热了,可能有点中暑!” 第8章 太岁童子 直到司空印吐无可吐了,梦森才领着梦川和他回到了姜煜晟的庄园。

一进门,就看到满地的混着线团的呕吐物,几个丫鬟使女正在使劲儿洗刷庭院。

“你们家老爷呢?”梦森走到一个丫鬟身边问道。

见到梦森,这几个丫鬟使女都慌慌张张跪在地上,领头的丫鬟把头伏在地上说:“启禀大人,我家大夫人病好了,我家老爷正在陪她说话。”

“都起来吧,我没这么大规矩,带我去见你们老爷。”

“是,请大人随我来。”在丫鬟的带领下,三人重新回到了那个三进三出的宅院。

见到主屋大门敞着,三人直接走了进去,一进屋,就看到姜煜晟正在搂着自己的原配夫人说着悄悄话。

“老丈,看来我三人来的不是时候。我们还是去院子里等一等吧!”梦森拉着其他二人就要往院子里走。

“大人这么说可折煞老夫了,老夫替发妻姜王氏谢过大人了,多谢大人再造之恩”姜煜晟把夫人放到靠垫上,起身欲拜。

“不用行此大礼,也不用让你家的下人见到我们就跪拜,正常打招呼就可以了。”梦森赶忙把姜煜晟扶住,让他坐到床边。

“大人,我儿的怪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啊?”躺在床上的姜王氏用虚弱且含混不清的声音问道。

“我们就是为了此事才来打扰二位的,老夫人,您生产那天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啊?”梦森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床边,梦川和司空印也各找了地方坐下。

“大人,我六年没说过话了,说话不清不楚的,还请您见谅。我生产那天,可以说是怪事连连!现在想想,也是心有余悸!”

梦森点点头,示意姜王氏继续说下去。

“我生产的时候本来年纪就大,加上还有点难产,所以疼的我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把孩子生下来了,恍恍惚惚之间,又突然看到太阳越来越黑,变成了一个大黑球,慢慢地落到我的身边,一个怪物从里面钻了出来,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那个怪物把孩子使劲儿一推,就又钻回到太阳里面。”说到这里,姜王氏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姜煜晟赶忙把姜王氏搂在怀里,从侍女手中接过蜂蜜水,给她喝了下去。然后轻轻地给她扶背,想让她能好受一些。

姜王氏咳嗽了一会儿,用手捂着胸口继续说道:“那孩子欢天喜地地跑过来,不停地喊我娘,可是当他看到躺在我身边的儿子时,顿时换了一副嘴脸。他先是不停地用污言秽语咒骂我,然后把我的儿子举起来,不停地摔在地上。我想起来阻止他,却浑身无力,只能不停地呼救,希望把别人给引来。”

“他见摔不死我儿,又开始掐我儿的脖子。这时候从小孩儿的背后走出来一个提着木桶的恶婆婆,不停的催着那小孩跟她走,小孩回头瞪了她一眼,从自己喉咙里拽出来一团线,塞进了我儿的喉咙里,然后死死抱住我儿不撒手。”

“那个恶婆婆绕着他转了几圈后叹了一口气,然后慢吞吞地走到我身边坐下,从木桶里面拿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路引,告诉我她等会儿就会把路引埋到屋子的房梁里,让我有机会把路引取走,然后妥善保管起来。说着说着,就不见了,之后我就醒了。我本想按照那个恶婆婆说的去做,可是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手脚也没了力气。一直到今天才算好。”

“老夫人,您还记得那个怪物长什么样吗?”司空印在一旁关切地问道。

“当时我也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只看见他有好几个头,好几只手。嘴上那对獠牙可吓人了!脖子上还围着一圈骷髅。”

“原来是个太岁童子!我说怎么这么难缠!”梦森听到这里哈哈一笑,把身旁的姜煜晟给吓了一跳。

“敢问大人,这太岁童子好不好对付啊?我儿的病还能治好吗?”姜煜晟焦急地说。

“好说好说,你先去把整个村子所有人吐出来的线团都给收集起来,清洗干净之后交给我。”

“这线团不知为什么老夫今天也吐出来不少,请问大人要这东西做什么?”

“那太岁童子没有赶上投好胎,也不想跟着阴差回到地府重入轮回。就动了歪心思,不仅要占了你儿子的肉身,还要从你们身上拿走鲜血和精气给他修炼,好让他快点成仙,重新回到天上去!这线团就是他害你们的东西!还请您赶紧派人去挨家挨户收集起来,我们好做个对付他的工具。”梦森一脸认真地看着姜煜晟,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我说这几年村里人怎么大病小病不断的,原来是这妖孽闹的。大人稍等,老夫这就派人去办!”姜煜晟刚想拄着拐杖出门安排,就在门口和门房撞到了一起。

“老爷,县太爷来了,正在往这里走呢!”门房把姜煜晟扶稳后,慌慌张张地说。

门房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青色官服、胸口绣着鸳鸯补子的年轻人就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在正房的台阶下对着梦森行了个跪拜礼,“夏县知县曹具,见过指挥使大人!”

见状梦川和司空印赶忙起身回避,梦森则坐在椅子上皮笑肉不笑地说:“曹大人,本朝规定官员相见,品秩相越四等,卑者拜下,尊者坐受,有事则跪白!不知曹大人如此兴师动众来找我,所为何事啊?”

“下官听说,指挥使大人来到本县,前来救民于水火,所以特来拜见,备上一些水果酒水给大人消暑。”

“你消息倒是灵通的很!我刚来不到一天你就知道了!那这落星村村民大病小病不断好几年了,你听说了吗?”

“下官和前任知县交接的时候,听他提过一嘴。他说自己也曾派人前来医治,只是收效甚微。”曹具说到这里,明显有些心虚。

“那为什么不上报?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各州府衙门都会报给朝廷,朝廷再派我们钦天监过来解决。”

“前任知县说是因为这落星村风水不好,所以才会这样。我听了之后也就没往心里去,还请大人恕罪!”曹具把身子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荒唐!”梦森猛然起身,一脚踹翻太师椅,冲到曹具跟前,蹲下身子冷冷地说:“直起身子来!”

曹具犹豫着抬起头,看着梦森。

梦森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看你这么年轻,你是新科进士?”

“是。”因为害怕,曹具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起来。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下官肯定不会再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了,下官一定亲自下来体察民情,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百姓排忧解难,如果自己解决不了,就上报请求上级解决。”曹具有些不自信地说。

“念在你还年轻,我就不与你计较了。正好我有件事情要交给你去办,办的好了,我就不上本参你,马上就要京察了,你也不想刚上任就被贬吧?”

“还请大人吩咐,下官一定亲自去办!”曹具一听到要参他,都快哭出来了。

“将姜里长儿子的样貌身高等特征记下,找县里最好的扎纸匠做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纸人,记住不要点睛,越快越好!”

看着对着梦森唯唯诺诺的曹具,姜王氏拉住了要往外走的梦川。

“老人家,您有什么事?”梦川耐心的问道。

“你们领头的这位大人是几品官啊?怎么县太爷看见他都这么害怕啊?”

“您说的是我干爹吧?他是三品!” 第9章 请神 正在梦森和司空印用那些收集起来的线团编麻绳时,梦川和曹具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纸人走了过来。

“干爹,这个纸人行吗?”

梦森转头看了一眼纸人,满意地点点头:“可以,比我想的好多了!”

“大人,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给下官去办的吗?”曹具小心地问道。

“姜里长家门口的那条长直路今晚子时我们要用,你就派衙役把路两头的十字路口给封起来吧,在我们作法结束前别让任何人靠近就行。”

“是,下官这就调配人手去办!”曹具和梦川把纸人轻轻放到地上,转身出去带人封锁路口去了。

“大人,您喝口茶歇会儿吧。”姜煜晟端着一碗清茶送到了梦森身边。

“喝茶不打紧,姜里长,我们这麻绳快编好了,麻烦您把儿子带过来吧!”

姜煜晟点点头,朝身边的家丁挥挥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姜安年就被人五花大绑地抬了进来。

“狗东西,等老子自由了,就把你的胳膊腿儿都卸了!把你扔进猪圈,让你和猪一样天天吃茅坑里面掉出来的东西……”

污言秽语不断从姜安年的嘴中传出,朝着在场所有人飘去。

“行了行了,别骂了,马上就送你走了,到了阎王爷面前,再骂也不迟啊!”梦森不仅没生气,还笑嘻嘻地把编好的麻绳的一端套在了姜安年的脖子上。

“老头,还我的返璞归真之体,还我的道行!”姜安年恶狠狠地瞪着梦森说道。

梦森摇摇头,没有理会姜安年,使劲儿在他头上弹了个脑瓜崩,疼的姜安年龇牙咧嘴。

“返璞归真?有大道行的人才能三元返二炁,二炁返太一,太一返本源。你既然已经被贬了下来,你那返璞归真之体自然就会慢慢变成肉眼凡胎。天道如此,你却非要逆天而行,妄想不入轮回,想要夺人身体后再利用你那仙体今世成仙,世间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梦森带着嘲讽的表情把麻绳的另一端拴在了纸人的脖子上。

“你的道行早就被打散了。用来维持你返璞归真的身体的道行和精血都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我们把它煮了汤分给全村村民喝,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没找你要损耗就不错了!”司空印敲了敲鼓,也在旁边帮腔。

在检查了绳子的质量后,梦森对着躺在床上的姜王氏说:“老夫人,还请把路引拿出来吧!我们今晚就送他上路!”

“大人说笑了,我现在连下床都费劲儿,怎么又能爬到房梁上去拿路引呢?”话音刚落,姜王氏身体一僵,像猴子一样灵活地窜上了房梁,用手不停地刨在房梁上,随着木屑飞舞,一张满是血污的路引从房梁上飘落,落入了梦森的手中。

刨出路引的姜王氏眼前一黑,从房梁上摔落下去,被梦川稳稳接住。

看着指甲盖全部撬开,满手鲜血的姜王氏,姜煜晟十分心疼的把她从梦川怀中抢过来,赶紧吩咐下人请郎中来给她包扎伤口。

“姜里长,我们马上就要送这童子走了,还请你带着夫人离开这里吧。另外吩咐你家下人,不管晚上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凑热闹,安心睡觉就行。”

“爹,别信他的鬼话,我是姜安年啊!我是你的儿子姜安年啊!你只要留下我,我就代替那个凡人给您当儿子!我有七窍玲珑心,我聪明的很!我长大了一定能考上科举当大官,一定能光宗耀祖!”姜安年躺在地上不停地哀求。

姜煜晟摆摆手,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我就想要回我那真正的儿子,他不论是痴傻还是聪慧我都不嫌弃他。这六年,我们都被折腾的太累了,只要我儿子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他就算是个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说罢,姜煜晟不再理会太岁童子的哀求,在用人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梦森把路引塞到梦川的腰间,笑着说:“儿啊,麻烦你走一趟阴间吧!来来来,爹告诉你怎么做!”

子时,姜家大院。看着天上的毛月亮,司空印带上鹿角面具,开始围着纸人和姜安年走起了禹步。

司空印边走边敲文王鼓,鼓声由缓到急。站在姜安年前面的梦川感到每一声鼓都敲在了自己的心口上,震的自己十分心慌,并渐渐地有些呼吸不畅。

就在司空印转到第三圈时,突然两脚叉开、张开双臂在姜安年面前停了下来,重重地敲了一下文王鼓,用高亢的声音吼道:“三魂化三巫,神通引玄图。灵山踏月影,鬼域扫邪芜。左手武王鞭,右掌文王鼓。步罡巡天道,召风虎羊符。”

一黑一白两道人影从司空印的影子中分离出来,分别站在司空印的左右两侧,一人两道人影互为掎角之势,把姜安年和纸人团团围住。

“人魂化巫君,持印御虚舟。飞符招龙鬼,破阵封邪囚。”司空印在鼓声的伴奏下边唱边走,在走到白色人影的位置时停了下来,把手中的武王鞭塞到白色人影的手中,继续往前走去。

“天魂化巫神,神将守九幽。缚灵斩魅魑,锁魄震贼凶。”白色人影用手打起文王鼓,欢快地唱起了神调,在司空印走到黑色人影的位置时,白色人影的神调也正好结束。

黑色人影接过司空印手中的武王鞭,顺手把司空印推向原来的位置,然后看着司空印的背影唱道:“地魂化巫鬼,执杖摄风霄。驱瘴破妖阵,挥剑扫魔丘。”黑色人影的声音不仅少了欢快之意,唱到最后还带上了些许哭腔,听的梦川浑身起鸡皮疙瘩。

就在司空印回到原来位置的那一刹那,司空印和黑白人影同时爆发出渗人的狂笑,随后迈着轻盈的脚步,跳起了癫狂的舞蹈!

他们如鬼魅般起舞,动作怪异而扭曲。四肢随着身体的晃动不断拉长,空洞的眼眸中燃烧着火焰,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被他们团团围住的姜安年和纸人。

随着司空印身上响器的声音越来越大,黑白人影渐渐凝固成和司空印一模一样的实体,唯一不同的是二人脸上的面具,一张上面长者干枯的羊角,另一张则像是刚刚从活老虎身上扯下的脸皮,还在不停地滴着鲜血!

“请神呐!”就在舞蹈到达最癫狂的状态时,一声嘶吼同时从三个司空印的口中传出。

天上的星辰全部亮起,神调不断从空中传来。

“三魂归位那个按完毕,

这才回身请么天兵,

请得了天兵下啊天宫,

才把这仙凡二魂分上一分呐!

南天门那个紫金钟,

放出六甲与六丁!

那个二郎杨戬了孙大圣,托塔天王调领兵,

斗牛宫去接王老母,这个玉虚宫去接原始天!

三山关去请那么邓九公那个英勇无比!

陈塘关接来李总兵文武双全,

小金吒小木吒了披星赶日,

小哪吒的阴阳剑,剑放光寒!

天宫这回按完毕,随后再往星宫行!

太岁星宫就在上边坐,

太岁星主调领兵,天兵天将头前走,

仙童仙女压后营!

把守星宫没放松,围了个里要三层外三层!

星宫这回按完毕,随后再往阴曹封!

有目连僧下山来救母,地藏王打开了九连环,

大鬼撵着小鬼跑了,鬼哭狼嚎不好听!

丧门吊客两边去,牛头马面在一边,

有帮兵我万般处在无计奈,封到此处就算中!” 第10章 送童子 起初,神调声单薄而孤寂,仿佛只有一个人在低声吟诵,语调缓慢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莫名的压迫感,直接撞击着梦川的心灵。

但下一瞬间,声音骤然改变,变得嘈杂而混乱,仿佛有无数人用着高低不一的音调在同时念诵,那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有的嘶哑低沉,有的清脆高昂,重叠在一起,吵的梦川头痛欲裂。

而后,声音又骤然一收,回归到单一的低吟,每隔片刻,这种变化就会再次上演,独吟与群诵交替出现,仿佛无数意识正通过天空交替发声。

梦川被天上传下来的神调吵得七窍流血,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司空印停止了狂舞,神调声也戛然而止,所有星光都汇聚在姜安年身上。天空中传来一声叹息,随后一团白色的火焰从天而降,把姜安年包裹起来,不停地灼烧着他的身体。

姜安年眉头紧蹙,眼角不断溢出泪水。嘴巴微微张开,仿佛想发出痛苦的叫喊,却又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无法发声。脸色苍白,原本的面容在火焰的灼烧下不断变形。额头的汗水如珍珠一般滑落,鼻翼因剧烈的呼吸而微微颤抖。

司空印取下挂在腰间的法印,使劲儿往姜安年的头上一盖,缠绕在太岁童子和姜安年身上的神带瞬间断开,姜安年直挺挺地向前倒在了司空印的怀里。司空印抱紧姜安年,对站在纸人后边的梦森说:“梦大人!快!”

“来了!”梦森将纸人轻轻往前一推,纸人瞬间活了过来,哀嚎道:“我不走!我要回家!我看见星主来接我了!我要回家!”

梦森掏出判官笔,先在纸人的嘴上轻轻一点,纸人瞬间变成了只会张嘴不会说话的哑巴。又狠狠地戳向纸人的双眼,为纸人点上了两个漆黑的眼珠,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就直愣愣的看向前方不动了。

“送太岁童子上路嘞!”随着梦森一声呼喊,梦川掏出了腰间的路引,对着前方喊道:“童子郎来童子姐,你有难时我来解。今朝算定你来处,自有文书我来写。既有因果世难留,便是神仙亲解救。既有事,不用愁,你做替身有来由。清风缝裤云作衣,便在天上地下走。穿它不怕人来捉,有它敢打吃孩狗。打是打,不可破我替身法。保得本人身平安,何须辩它真与假!”

梦川用手晃了晃路引,纸人听话的把脖子上的麻绳塞到了梦川的手中,梦川拿起麻绳在手上绕了三圈,便牵着纸人向大门外走去。就在纸人迈过门槛的那一刻,早早在门口等待的梦森就将一盆符水泼在纸人和梦川身上,边泼边喊:“覆水难收,魂走人留!”接着就麻利地将写有姜安年生辰八字的黄布条贴在了纸人的额头上。

白雾瞬间升起,将梦川和纸人淹没。梦川紧张的握了握手中的绳子,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去。很快梦川就走到了一个天空中飘满纸钱的十字路口,就在梦川即将路过十字路口时,一左一右两只手突然从身后攥住了他手中的绳子,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冥冥有命,灵归故里,祖德佑护,前路清明!天命已定,天道无情,天魂归天,万象自清。”

梦川将缠在自己手上的麻绳解开两圈,对着前方大喊道:“太岁童子安在?”

“魂归来兮!”随着这四个字在梦川耳边响起,梦川脚下的道路变成了由黄纸铺成的窄道,无数纸钱在梦川脚下聚集,形成了一条由纸钱组成的纸船,载着梦川和纸人向前行驶。

黄纸不断糜烂,化作一摊摊黑水,黑水不断聚集,带着纸船几个拐弯后,汇入了宽阔的忘川河中。

忘川河两岸栽满了枯萎的柳树,枝条上挂满了腐烂的手臂和人类的脊骨,在阴风的吹拂下发出类似风铃的悦耳声音。皲裂的树皮中持续渗出乌黑的污血,不停地滴入忘川河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泛黄的河水中漂浮着腐肉般的黑色丝质,它们时而翻滚,时而蠕动,不停地在河中制造湍急的漩涡。含冤的亡魂在河中起起伏伏,发出令人牙酸的哭声。

纸船轻盈地在河中来回穿梭,直到慢慢停在一座浮桥前。浮桥桥面弯曲,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仿佛被强行嵌入桥面之中一样。那些眼睛有的微微鼓起,眼白中充满血丝;有的干瘪下陷,只露出半边眼白,看上去十分的恶心。

最可怖的是,那些眼睛并非静止不动。它们似乎都有自己的生命,不停地缓缓眨动,眼珠在眼窝中来回游移,仿佛在观察四周。某些眼睛甚至会轻轻震颤,分泌出眼泪,那泪水黏稠得像是血液与脓液的混合物,沿着桥面流入河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就在梦川即将登桥之时,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庄婴,你怎么在这?”

梦川不受控制地转过头去,发现庄林正站在船尾看着他。

“爸?”就在梦川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时,河上突然黄雾四起,一个畸形的怪物缓缓的从天上降落到梦川面前。

怪物长着姜安年的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充满了童真,头发像是被水打湿一样,散乱地贴在额头和耳边。它的脖子由扭曲盘绕的透明血管组成,黑色和暗紫色的液体不停地在血管中流动,不断地输送着各种腐朽的液体。

它的上半身更是一塌糊涂,由许多畸形的内脏互相粘连而成,碎肉与排泄物不停地在其中翻腾,散发出阵阵恶臭。下半身则是一条高度腐烂的人鱼尾巴,黄白相间的蛆虫在其中肆意的翻滚,滑腻腻的粘液不停地顺着尾巴表面的薄膜滑落而下。

看到梦川回头,怪物用更加高兴地语气说道:“庄婴,你怎么在这?”

梦川看着眼前的怪物,只觉得眼前一黑,大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庄婴从病床上猛然坐起,身上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非常的难受,窗外的风一吹更是让他感觉浑身发凉,不禁打了个哆嗦。摸着被汗水浸湿的床单和枕头,庄婴感觉心烦意乱,打算把枕头拿开,在床上躺会儿平复一下心情。

刚刚挪开枕头,戴在脖子上的那枚剑形玉佩就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微光,庄婴心慌的感觉顿时消去了大半。庄婴叹了一口气,下床走到了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十分庆幸地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噩梦,不是真的。

就在庄婴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时,庄林的声音在梦川背后响起,“庄婴,你站在那儿干嘛?” 第11章 丧门吊客 庄婴回头看去,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间高大的纸扎牌坊前,牌坊本该安放匾额的地方却镶嵌着一朵巨大的纸扎白花,牌坊两端两只纸扎的仙鹤眼中闪着幽光,振翅欲飞。

牌坊下,庄婴已经过世的母亲支晓梅正在庄林的搀扶下不停地冲着庄婴挥手,庄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他俩走去,支晓梅咧开嘴,露出了一副烂牙,笑呵呵地说:“太好了,你爸下来了,你也下来了,这下咱们一家人可以团聚了!”说着就拉着庄婴向着牌坊里面走去。

穿过牌坊下垂着的纸珠帘,庄婴来到一个宽阔的大厅里面。“你看看你,都要走了,也不换一身新衣服!来来来,妈请人给你做了一身,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支晓梅和庄林三下五除二就把庄婴身上的病号服撕得粉碎,给他穿上了一件寿衣。“好了好了,这下好了,咱们去吃席,吃饱了就上路!”

支晓梅和庄林把庄婴拖到一张圆桌旁,让庄婴坐在他们俩中间。从开始换寿衣开始,庄婴就一直想反抗,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像牵线木偶一样,被自己的父母带着走。

“开席喽!”随着支晓梅的一声呼喊,挂在天花板上的白灯笼依次亮起,庄婴才发现大厅里面除了自己这一桌,还有很多桌,桌边挤满了自己家的亲朋好友,大家都穿着寿衣,不停的敲着桌子,边敲边喊:“饿!饿!饿!”

“来喽!”在这声吆喝下,排列整齐的人影从大厅正西方向的角落里面走出来,等到他们走近一些了,庄婴才看清他们的模样。

这些东西眼睛极大,黑色的瞳孔充满笑意地注视着前方。他们的眉毛过于直挺,像是用尺子画出的线条,显得十分生硬。双颊上涂满了一层厚厚的红色颜料。每走几步,他们就会微微张开嘴巴,用鲜红的嘴唇勾勒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这哪是活人啊,分明是一队纸人!

带头的纸人身穿大红色的麻布长袍,麻布长袍的下摆无风自动,以机械的方式规律地左右晃动。头顶上,纸扎的白色孝帽紧紧扣住它的纸面,帽檐边缘翘起,从中不时飘出没有燃烬的纸灰。

它的左手自然垂落,右手僵硬地向外伸展,手臂上放着三个托盘,手腕上搭着一条血迹斑斑的麻布绳索。它僵硬地走到庄婴身后,喊了一句:“莲池出白藕,子孙下黄泉!”。

庄婴感到纸人用盘子在自己的头顶压了一下,随后一盘白莲子出现在餐桌上。

“儿子,来,吃吃吃!”庄林用筷子撑开庄婴的嘴巴,支晓梅则喜笑颜开的把一盘莲子都倒了进去。庄婴感到好几颗莲子卡在自己的喉咙里,不停地张嘴呼吸,重复吞咽的动作,并用手使劲儿拍身边的庄林,“爸……水……水!”

庄林没有理会他,只是一味盯着眼前的桌子傻笑。就在庄婴脸色憋得发紫的时候,身后的纸人又将一盘肉片放在了桌上,大喊道:“牛头马面在你前,全家欢喜赴黄泉!”

庄婴双手不受控制地抓起盘中的肉片全部塞进自己嘴里,肉片的口感像石子一样硬,把庄婴的口腔划的鲜血淋漓,血水混合着唾液带着肉渣涌进喉咙,让本来就呼吸不畅的庄婴雪上加霜。

庄婴想要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可是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就在庄婴在剧烈的窒息感下翻白眼时,一只活蹦乱跳的鸡头鱼身的怪物被放在餐桌上。

庄林和支晓梅分别把鸡头和鱼尾揪下来,硬塞进庄婴的嘴里,血腥味和鱼腥味作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冲的庄婴直接后仰,晕倒在地上。

“无头鸡难在阳间走,断尾鱼常在阴间游!”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在庄婴身后上菜的纸人将手腕上的绳索套在庄婴的脖子上,然后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了。

庄林和支晓梅架起晕倒在地的庄婴,对着大快朵颐的宾客们说:“大家先吃,我们一家人先走一步!”满座宾客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们,而是疯狂地争抢着桌子上的食物,汤汤水水洒了一桌不说,还打碎了不少碗碟,更有甚者直接抓起桌上的大鱼大肉就往自己的怀中塞去,活脱脱的饿死鬼转世。

三人来到一个火盆前,火舌不断翻卷,瞬间吞没三人。此时刚刚上菜的那个披麻戴孝的纸人手拿哭丧棒,跪在火盆前失声痛哭:“丧门唉!吊客唉!披麻戴孝来送唉!”火盆中飞出来的纸灰在空中的不停地飞舞,在阴风的聚集下形成两道虚影,并在纸人的哭诉声中凝聚为两位怪人。

一位是头发花白,穿着黑色粗布衣服的老太太,她的衣服上用金线绣着奇形怪状的蝌蚪文字,老太太虽然容貌衰老,但是皮肤却和婴儿一样的光滑白嫩,正在轮椅上面闭目养神,她的轮椅上面撑着和华盖一样大的金色大伞,轮椅旁边站着一个半大孩子,左手拿着一盏大红灯笼,右手则拿着一个脏兮兮的大麻袋,麻袋上面有星星点点的血污,从麻袋的形状来看,里面好像装着一些不规则的块状物品,虽然他是童颜,但是脸上却布满了皱纹。

这一老一少拍拍纸人的肩膀说:“披麻,别哭了,你怎么还假戏真做上了?”披麻一甩哭丧棒,哭得更厉害了:“你俩懂啥,我这是给送瘟童子哭的。这是可惜了只能杀了这一个,另外两个却碰不得!哎呀我的童子爷啊,你可死的好惨啊!”

“行了,这一个就够了,另外两个一个是阎罗太子,一个是二十八星君,他俩任意一个拿出来都是不好惹的主,你就节哀吧!”

披麻听后哭的更伤心了,就在他不停地在火盆里烧黄纸时,飞出的纸灰突然全部化作燃烧的纸蝴蝶,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整间大厅瞬间被点燃,丧门和吊客拉着披麻就往外面跑,披麻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你们跑什么?凡火烧不着咱们!我得看着那小子魂飞魄散再走!”

“快闭嘴吧你!你是不是哭迷了眼了!?这是心火!何况咱们为了来地府收拾这小子,都是用了纸人身才混进来的!除了凡火遇到其他火一点就着,还不快跑?”

披麻被怼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火盆一眼,不甘心地随丧门吊客跑了出去。 第12章 命火俱灭 无数火蝴蝶飞出纸牌坊,不断围绕着梦川原来所在的纸船上方盘旋,每一次振翅,蝴蝶都会洒下点点火光,火光落地后不断凝聚,形成金色的火团。随着火团越烧越旺,一具浑身焦黑的躯体逐渐从火团中显现。

忘川河中的黑色丝质如水般包裹着这具躯体,迅速修复着他身上所受的烧伤。

伴随着火光的渐渐熄灭,梦川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纸船上。

“你怎么才来啊!可让老身好等!”梦川循声看去,发现一位老婆婆正站在桥面上慈祥地看着他。

老婆婆披头散发,脸上皱纹堆积在一起,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一双眼睛没有瞳孔,眼里白茫茫一片。身上穿着磨损严重的粗布棉袄,手中提着一个木桶。

“快快快,把他交给我吧!”老婆婆轻轻一勾手,路引就连带着纸人飞到了老婆婆的身边。纸人的脚刚刚接触到桥面,就迅速萎缩,化作了一个啼哭的人类婴儿。老婆婆把婴儿抱在怀里,惋惜地说:“你要是当时老老实实和我走,这辈子还能投个人胎。可是你非要干那伤天害理的事情,那我也就不能保你的人形了!”

老婆婆说着就把他大卸八块,放到了木桶里,然后在木桶中掏出一颗心脏,用一个破包袱包好后,塞进了梦川的手中。

“他既然之后都不能做人了,也就用不到这颗七窍玲珑心了!你把它交给太子爷,就说是接阴婆婆给的。你快回去吧!你身上三把命火俱灭,现在就剩一缕心火吊着命了。现在是寅时,如果你卯时之前回不去,那你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永远徘徊在忘川河中!”

老婆婆使劲儿推了一下船之后,就凭空消失在桥面上。

寅时?想起梦森交待他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在卯时之前回去的嘱托。梦川赶忙掏向怀中,打算拿出梦森给他画的引路符。可是梦川摸索再三,却什么东西都没有掏出来。

梦川慌了神,直接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下,赤身裸体地翻找起来。此时忘川河中传来了一阵阵议论声:

“这个阳间人真不害臊!咱们这些阴间人上路都知道穿件寿衣,他怎么赤身裸体就来了?“

“哎呀!羞死个人了!人家可是个黄花大闺女,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他怎么赤条条的就站在人家面前了!”

“得了吧你!被你勾引的还少?这可是个满身腱子肉的小白脸,可馋死我了!他要是回不去下来陪咱们,姐姐我可得第一个下手!”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年纪轻轻地就毫无羞耻心!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闭嘴!”本来找不到引路符就够让梦川着急的了,周围这些叽叽喳喳的聒噪声更是让他烦躁的心情火上浇油。

“铛铛铛“伴随着三声锣响,河面重归沉寂。梦川面前的木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变成一堆黑色的木渣,随着水流渐行渐远。

从远处游来一条赤红的大蛇,蛇上面骑着两个长着羊角的小鬼,一只小鬼手里拿着锣鼓,一只小鬼手里拿着油灯,随着灯芯的燃烧,油灯上面冒出阵阵紫烟。

“卯时已到!速速归阳!”敲锣小鬼不停地催促着翻找引路符的梦川。梦川满头大汗地对着小鬼说:“还请您通融一下!我的引路符找不到了!我找到之后立马回去!”

拿灯小鬼哈哈一笑,把油灯塞到蛇嘴里,赤蛇瞬间疯狂扭动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吐出紫色的火焰,瞬间将梦川脚下的纸船焚烧殆尽。

一黑一白两条交缠在一起的大鱼,扭动着在忘川河中不停地翻腾,卷起一道道浊浪把梦川淹没其中。

梦川像是坠入悬崖般直直的朝着河底坠去,强烈的失重感和眩晕感使梦川开始干呕起来。浑浊的河水从他嘴中灌了进去,不断地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梦川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之时,天地突然倒转,梦川一个猛子扎出河面,被湍急的河流冲上河滩。梦川挣扎了几次,才勉强站了起来。

本该泛黄的河水却黑的好像墨汁一般,显示出一种浓稠的质感,河面上慢慢升起一轮黑色的太阳,太阳周围缠绕着像蛇一般的红色的火焰,显得非常诡异但又壮观。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钟声,黑色太阳开始四分五裂,化为黑色的火雨洒向大地,在太阳原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囚笼,囚笼的栏杆上面游动着黑色的符文,里面跪着一位皮肤白皙,看上去十分病态的少女。

白布从四面八方出现,像是巨蟒一样缠裹住少女的手腕,将少女吊在笼子里,少女慢慢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就在此时,梦川身边开始出现人影,这些人影裹挟着梦川,嘴里念诵着经文向前方走去,梦川不停地挣扎,但是却无济于事。

前方突然出现一缕火光,一位身材单薄的女人手中举着火把闯入队伍,不停地呼喊:“儿子!你在哪儿?妈妈来带你出去了!”

梦川瞪大了眼睛,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已经过世的母亲——支晓梅。梦川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喊道:“妈,我在这儿!”

支晓梅闻言冲到梦川身边,抓住他的手就向队伍后方跑去。

人影见状,全部变成浑身长满黑斑和烂疮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怪叫着追了上去。

支晓梅把梦川带到河边,将一个包袱挂在梦川的脖子上,然后用火把使劲儿捅向梦川的心窝,梦川的身体开始迅速燃烧,支晓梅用手捧着梦川的脸说:“儿子,妈妈想你了,见你一面妈高兴!但是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你快走!”

梦川紧紧地抱住支晓梅,笑着说:“妈,我想你了。我收到你的礼物了。妈,我爸……”

话还没有说完,梦川就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梦森着急地在姜家大院门口不停地转悠,自言自语道:“都卯时了,怎么还没回来?”

“干爹!”虚弱的声音从梦森身边传来,梦森赶紧扭头,看到了赤身裸体、脖子上挂着包袱的梦川正趴在土路上,挣扎着向自己爬来。

梦森赶忙上前把梦川抱起来,一路小跑着进了姜家大院。司空印正在收着一张血红色的用血管做成的大网,听到动静后撇了一眼被梦森抱在怀里的梦川,摇摇头,小声嘀咕道:“这走阴真不是人干的活,就算比常人多出一把心火又怎样?还不是被折腾成这个样子?” 第13章 换心 梦川睁开眼,感觉浑身酸疼。他翻了个身,脚却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努力克服身体的不适感,向着脚边看去。

梦森正坐在椅子上面,趴在梦川的脚边呼呼大睡。

“干爹。我渴了。”梦川用沙哑且虚弱的声音说道。梦森哼哼了一声,又继续打起了呼噜。

梦川强撑起身体,想自己下床去倒碗水喝,刚刚把被子掀开,梦森就蹭的一下坐了起来,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在看到梦川坐起来后,赶忙把梦川摁到床上,给他轻轻盖上被子。

“你先躺着,要啥给干爹说,干爹给你去拿!”梦森心疼地说。

“干爹,我渴。”梦川嘴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十分难受。

梦森立马倒了一碗热茶,放到梦川嘴边,梦川轻抿了一小口,虚弱地说:“干爹,烫。”

梦森赶忙把茶碗端到自己面前,不停地吹着茶碗上的热气。等到茶碗上的热气消了,才又端给梦川喝。

看着梦川喝完水,梦森关心地问道:“儿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梦川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感觉还好。虽然自己浑身难受,但是看着疲惫的梦森,还是想让他省点儿心。

“儿啊,你要是还有力气说话的话,能不能告诉爹,你走阴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为啥那么晚才回来?”

“我就记得一个叫接阴婆婆的人把一个包袱交给我,让我带给你,其他的,其他的……”梦川努力地想回想起其他的什么,却头疼地直在床上打滚,豆大的汗珠不停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难受就别想了!”见状梦森赶忙阻止梦川,梦川抱着头,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梦森赶忙将一枚丹药塞入梦川口中,一股清凉之气通过丹田游走全身,不仅缓解了他的头疼,还带走了他满身的不适感。

“这是朝廷发的清凉丹,你现在满身火毒,吃这个很快就能好,咱爷俩先在姜里长家休整几天,等你好的差不多了,爹就带你去换心!”

“换心?换什么心?爹,您不是说要急着送纸傀吗?”

“给你换心要去的地方和送纸傀顺路,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你本来就笨的不行,不给你换上这颗七窍玲珑心,你怎么考文官?就算是你以后烦了,不走爹这条路了,干个别的营生,有这颗玲珑心,不也是手拿把掐的?”梦森对着梦川咧嘴一笑,使劲儿摸了摸他的头。

“要不是爹不能走阴,爹是实在舍不得让你去那阴曹地府遭这一通罪。爹也不知道说啥好,你千万别怪爹。就这一次,爹以后再也不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梦森将手从梦川头上拿开,自责地低下头。

梦川没有一点儿责怪怨恨梦森的意思,梦森又不是要害他。况且现实世界中的怪病本来就让他与人接触交流的越来越少,加上庄林不能经常来看他,让他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但是梦境世界中,有梦森这个干爹带着自己到处逛,很大程度上又弥补了现实中缺失的一些东西。更是让梦川对梦森愈发依赖,发不起来什么脾气。

“没事干爹,我身体壮实的很,不打紧的。干爹,你为啥不能走阴啊?”梦川打算和梦森扯扯闲篇,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缓解一下他自责的感觉。

“那是因为干爹练了阎王爷给的功法,除了死后能下阴曹地府,活着的时候只能在阳间替阎王爷办事。要是活着走阴了,立刻就会灰飞烟灭。而且只有四把火的人才能活着走阴,普通人不行。”

“四把火的人?”梦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感到十分好奇。

“普通人头顶和双肩上一共有三把命火,但是有一种极特殊的人除了有这三把火之外,还有一把心火。如果一个大活人去走阴,先是会被鬼吹灯吹灭一把火,接着就会被鬼拍肩拍灭一把火,在过鬼门关的时候则会被鬼叫魂,自己回头吹灭最后一把火。人没了三把火,就迷了眼,在阴间要不立刻成为其他孤魂野鬼的替身,要不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整日游荡。”

“但是燃着心火的人不同,没了三把命火还有心火,在阴间怎么也不会迷路。并且这种人阳气都特别重,一般鬼怪不能近身,所以这种人最适合走阴,儿啊,你就是这种人。爹之前没告诉你,是怕你走阴的时候仗着自己有一把心火,惹出事来,并不是有意瞒着你,也不是因为要利用你走阴才收留你当干儿子的,我是真的喜欢你这小伙子。”

见梦森更加自责起来,梦川赶忙安慰他:“我知道干爹,干爹您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

“干爹,那接阴婆婆又是谁啊?”梦川见梦森还是低着头,开始继续转移话题。

“接阴婆婆啊,又叫残乲婆婆,一般都是下地狱却有冤情故事的老死之人担任的。她们都是高寿之人,能看透生老病死,能谈怨气解怨人。夭折的婴儿和因为生产而死的产妇怨气最大,所以她们就专门接这些人下地狱。别看她们长的难看,其实心善的不行。她们和黑白无常一样,都是阎罗王手下的阴差……”讲到这些有关于阴曹地府的东西,梦森开始变得十分健谈起来。

梦川开头还听的津津有味,之后就被梦森低沉的声音给催眠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看着沉睡过去的梦川,梦森帮他盖好被子,吹灭了油灯,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

屋外的庭院里,司空印正席地而坐,对着月亮吐纳气息。

梦森走到他面前,把挂在他心上的心弦取了回来。司空印睁开放射精光的双眼,起身对着梦森行礼。

梦森摆摆手,问道:“司空小兄弟打算什么时候走?”

“梦大人,我急着出关复命,就不叨扰您了。况且梦川小兄弟也需要静养几天。我已经拜托姜里长帮我置办车马了,打算明天一早就走。”

“也是,自己走好,最起码不用担心被我坑了不是?”梦森半开玩笑地说。

“大人说这话,就羞煞小巫了!若是没有大人,小巫不知道那太岁童子还会对小巫做什么。那七窍玲珑心本来就是梦川兄弟用命拿回来的,我能拿到一张心网已经很满足了!”说罢,司空印抱拳对着梦森深鞠一躬。

“你这要走了,我还有点舍不得你。要不是为了我儿,这玲珑心你拿了就拿了。这次送走那童子你也出了不少力,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以后有什么用的上我梦森的地方,尽管拿着这令牌去地京城的钦天监找我。”梦森把司空印扶起来,递给他一个银质令牌。

“归义军阎罗帅主”读着令牌上的字,司空印大惊失色,对着梦森说:“我早该想到您就是大名鼎鼎的……”

梦森用手捂住司空印的嘴,神色寂然地说:“司空小兄弟,佛曰,不可说,不可说!都是一些陈年往事,不值一提了!”

说罢梦森就又踱步回到梦川休息的屋里去了,只留下司空印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第14章 三阶寺 在姜煜晟家休养了几日之后,梦森和梦川也打算离开落星村。

“二位大人,再住几天吧!”姜煜晟拉着姜安年,不停地挽留梦森父子。

“姜里长,请回吧!我二人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您了!”

“安年,来,给二位恩人磕头!”

“不必了不必了,我看此子天资聪慧,姜里长还是快点让他读书开蒙吧!”梦森一拉缰绳,驾驶着马车疾驰而去。

“干爹,你是怎么看出来姜里长的儿子天资聪慧的?”梦川好奇地向身边驾车的梦森发问。

“人比人,气死人,他儿子虽然是个凡人,但是却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们姜家怕是要出圣人喽!”

直到夜幕降临,二人才驾车来到一座小镇上。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在柔和的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街旁的民居屋檐高高翘起,雕花的窗棂透出微弱的灯火,烛光摇曳,映照出屋内的温馨画面。红色的灯笼悬挂在一座座房屋前,看上去很是喜庆。

河流蜿蜒穿过镇中,水面如镜,将岸边的杨柳倒映得纤毫毕现。小船在河中悠悠晃晃,船夫轻点竹篙,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

街道上人影绰绰,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楼内传来评弹声和阵阵欢笑声,引得梦川侧耳倾听。皮影戏摊前围满了男女老少,不时有赏钱被扔到摊前。街角的夜宵摊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几位醉醺醺的酒客正东倒西歪地坐在摊上吃着解酒汤圆。

与这热闹画面格格不入的是一队穿着打满补丁的僧衣的僧人,无论面前是谁,他们纳头就拜。每个僧人手中还拿着一个化缘用的钵盂,里面装满了生米。吃夜宵的醉汉故意把他们手中的钵盂撞倒,还往他们身上吐口水,他们也不生气,只是口诵一声南无地藏王菩萨,就继续往前走。

梦森带着梦川拉着马车跟在这群和尚后面,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来一处破落的寺院前。寺庙朱红的大门半掩着,门口的石狮子上被人泼满了黑漆,院墙上依稀可见“沙门败类、邪魔外道”等字眼,门框上方的匾额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三阶教宗”几个字。

走在最后的僧人把手中的钵盂交给前面的僧人,随即缓缓转身,双手合十,对着梦森鞠了一躬,然后接过梦森手中的缰绳向后院走去。梦川刚想喊住和尚,就被梦森拉着走进了寺庙里面。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坐满了僧人,他们把一个瘦弱的老僧围在中间,老僧平静的话语不断传入梦川的耳朵中:“一者,眼常不得见人是见人非,见人长见人短……”就在梦川听的入神的时候,梦森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跟上。

二人来到大雄宝殿内,和常规寺庙不同的是,三阶寺的大雄宝殿供奉的不是如来佛祖,而是地藏王菩萨。

梦森从香案上抽出三根香,点燃后插在香炉里面,然后带着梦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此时一位武僧从地藏王菩萨像身后闪出,用洪亮的声音说:“杀人如麻的阎罗王,怎么也拜上庙里的菩萨了?”

“就算我杀人如麻,菩萨总不能把诚心跪拜的我给赶出山门吧?”梦森笑着回应说。

“哈哈哈哈哈!梦施主的这句话,倒是有几分禅机!我家方丈有请,还请二位贵客跟我来吧!”

“那就有劳尸陀林大师了!”就在二人跟着尸陀林走到地藏王菩萨像后面时,梦川感到有人在后面盯着自己,猛然回头,发现地藏王菩萨像后面赫然矗立着两具几乎和大雄宝殿一样高的骷髅骨架。

右边的骷髅被一面大红色的红布蒙着头,右手举着一根骷髅杖,腰间围着一件织锦围裙,左手拿着一个血颅对着心间不停地啃食,左腿伸直,右腿弯曲,脚趾朝向左大腿方向,用一种半跏趺的姿势定在原地。左边的骷髅除了和他的姿势对称,其他的细节都一样。

注意到梦川在注视着它们,这两具骷髅头同时把头转向梦川,身上冒出弯曲的火舌向着梦川蹿去。

“啊!”梦川大叫一声。听到梦川的喊叫,梦森赶忙跑过来,拿出锁魂链四处张望,“儿啊,你怎么了?”

“它它它,它活过来了!”梦川惊恐地用手指着那两具骷髅。可是哪里还有他们的身影,在梦川面前的明明是两尊慈眉善目的站像菩萨。

“能看到菩萨动起来是好事,证明小施主有一颗佛心!”尸陀林此时也从前面赶了过来,笑呵呵地说。

“儿啊,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没休息好啊?”梦森把额头抵在梦川的额头上,“也不烧啊?”

“走走走,别乱看了。”梦森扶着梦川继续跟着尸陀林向大雄宝殿后面走去。

大雄宝殿后面是一面宽阔的草地,上面布满了石塔,不少穿着大红僧衣的喇嘛在围着石塔顺时针转圈,边走还边转着手中的转经筒。

穿过石塔林,就来到僧人休息的禅房处,在尸陀林的带领下,二人七拐八拐地走到一间位于角落的木屋前。尸陀林刚想敲门,一道声音就从屋中传来:“尸陀林,带梦施主他们进来吧!”

尸陀林推开门,昏暗的油灯下,一个老和尚正在对着油灯冥想。他身披一件百纳袈裟,雪白的眉须和长须垂落至胸前,如枯木般纤细的手指正在不停地盘着佛珠。

“当年我还没有被从地京赶出来的时候,梦施主曾经向我许下宏愿,要介绍一名少年来我寺剃度为僧,看来今日梦施主是来找老衲还愿来了!”老和尚微微睁眼,似笑非笑地说。

“了心大师,这个可不行啊!这可是我儿子,以后要给我养老的!我以后找到有缘人一定给您送来!”梦森赶紧堵住了心的话头。

“没想到啊,咱们才三年没见,你就有了这么大的儿子了。早就劝你少去教坊司,少去教坊司,你非不听,这下好了,孩子娘是哪位命苦的姑娘啊?”

“大师您就别开玩笑了,我去教坊司那不都是陪上官应酬嘛,我自己除了喝酒吃菜听曲就什么都不干了。您也知道,我要是破了身,这身道行不就废了吗!”

“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三大喜之一,即使是老衲也不能免俗,所以才和你开了几句玩笑,想高兴高兴。梦施主今日来,怕是为了令郎而来吧!”说着,了心就从桌子下拿出了那个装着七窍玲珑心的破包袱。

“还请大师多多费心了!”梦森弯腰对着了心行了一个礼。

“多多费心的不应该是这颗心,而应该是你的儿子!”了心睁开双眼,盯着眼前的油灯。

“大师,此话怎讲?”梦森疑惑地问道。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了心吹灭油灯,屋里的四个人,除了梦川之外每个人身上都亮起三把命火,只有梦川,只在心口处出现了一缕忽明忽灭的火苗! 第15章 还身 “这,这不可能!我儿没有命火,我不可能看不出来!没有命火,我儿又是怎么从阴曹地府回来的?”梦森赶忙拿出判官笔想要往自己的双眼点去,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梦施主,不是你的问题。况且谁说你儿身上没有命火了?”了心赶忙阻止了梦川开天眼,用手在油灯的灯芯上轻轻一撵,灯芯上燃起蓝色的火光。在蓝光的映照下,那一缕心火顺着梦川的四肢百骸不断汇集到他的头部和双肩,形成三把金色的命火,跳跃了几下后就渐渐熄灭了。

此时梦川犹如一具僵尸一样站在原地,了心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说:“圣人比干无心不能活,敢问施主,只有心怎么活?”

“怎么活?怎么活?”梦川捂住自己的脑袋,倒在地上不停地打滚。随着两只透明的蝴蝶在梦川眼中飞出,刹那间,火焰如猛兽般吞噬了他的身体,明亮的金色光芒直冲天际,肉体在火焰的燃烧下劈啪作响。梦川不停地在火焰中剧烈扭曲,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不多时,梦川的衣服就已经化为灰烬,裸露的皮肤被烧得焦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火焰越烧越旺,他的肌肉逐渐萎缩、炭化,最终只剩下森森的白骨。

在蓝光的映照下,一个剑形玉佩出现在梦川的脖子上。了心在玉佩上轻轻一捏,一根直连天际的透明细线就出现在他的两指间。了心把细线拉长,放在了梦森眼前,梦森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说:“这是神带?我儿之前身上没有这个东西啊!”

了心看着梦森,默然不语。

“我从灾民堆里把我儿捡出来的时候,开天眼看过他身上,他明明就是个普通人,怎么会有自己的神带?”梦森捋着胡须,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步。

“梦施主,您再仔细瞧瞧!”尸陀林在一旁提醒道。

尸陀林话音刚落,神带上就出现了一个死结。随着死结的出现,神带瞬间消失在三人眼前。

“有人在神带上打了个结,断了我儿的仙缘!怪不得我之前看不到!”梦森恍然大悟。

“断仙缘这种事,老衲也只是年轻做云游僧的时候,听人说起过。要做到这种事情何其难!没想到今日却得以亲眼所见。”了心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干爹,冷!”地上的白骨突然发出梦川的声音,梦森急忙把白骨抱在自己怀中。“了心大师,我儿还有救吗?”

“没有命火,只有一缕心火吊着气,本来就和死人差不多了。要不是有神带缠身,怕不是连这缕心火也早就熄灭了!现在就连保命的神带都被打上死结,怕是难救啊!”

梦森顿时面如死灰,眼带泪花地紧紧抱住怀中的白骨,眼泪不停地落下,白骨则用干枯的指骨不停地擦去梦森脸上的泪水。

看着梦森父子二人,尸陀林双手合十,对着白骨不停地念着佛经。

“梦施主,你之前说你儿子从阴间回来,那他走之前命火都在吗?”了心睁开眼,拨弄了一下油灯,油灯的灯光又重新变回了暖黄色。

梦森啜泣着点了点头。

“那他走阴回来之后,有没有和你说过在地下发生过什么事?”了心继续问道。

“没有,当时他晚回来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我问他在地府经历了什么,他也说不来。”梦森看着怀中的白骨,怅然地说道。

“看来种种因皆种于走阴之中。梦施主,老衲突然想到一个办法,问问菩萨,说不定还能救你儿性命。”

“没用的,我问过阎罗王,阎罗王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阴曹地府的事情连阎罗王都不知道,菩萨又能干什么?”

“地藏王菩萨乃是幽冥之主,只要在地下发生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也没有他不能解决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菩萨比阎罗慈悲。”了心说罢起身就往大殿走去。

梦森看了看怀中的白骨,在尸陀林的帮助下,二人抬着白骨跟着了心走入大殿。

了心看着尸陀林帮梦森把梦川的白骨放在跪垫上后,才缓缓地关上了大门。

尸陀林拿出三柱檀香刚要点燃,就被了心拦住。了心指了指香炉里还没有燃尽的三根香说:“这是问的梦施主的事情,还是用梦施主自己上的香吧!”

尸陀林点点头,从香案上拿起木鱼,和了心一起跪在地藏王菩萨像前,用悠扬的声音唱道:“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仞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柯萨……”经文从了心口中传出,在尸陀林的木鱼声下,不停地向四面八方传去。

在了心的感染下,跪在地上的梦森以及躺在跪垫上的白骨都开始张口和了心念诵一模一样的经文,三个人的声音交融在一起,不停地从地藏王菩萨像的口中传出。就在诵经声达到最鼎盛的时候,推门声响起,一个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的怪物走了进来,把口中叼着的破布片放在香案上后,优哉游哉地走进了地藏王菩萨像中,不见了。

了心睁开眼,拿起香案上的布片,扯成两半,然后全部塞到嘴里,咀嚼着咽了下去,随后打了一个饱嗝。

“了心大师,菩萨怎么说?”梦川看着闭眼不语的了心,焦急地说。

“菩萨说阎王爷不是不告诉你,而是他看不见,不仅阎王爷看不见,就连菩萨都看不见。但是菩萨说可以帮你儿子渡过这一劫,只是菩萨有个条件,希望你儿能带他回家!”

“回家?菩萨已经在西方极乐世界了,还回什么家?”梦森想过菩萨会要金银,天灵地宝,甚至是活人寿命,但是没想到菩萨却要回家,这让梦川感到十分诧异。

“你我居于此间秽土,菩萨自然也被带到此间秽土,此间乃虚妄幻梦之境,何来极乐净土之说?”了心紧闭双眼,不停地对着菩萨像磕头。

“要是菩萨能救我儿性命,我儿好后我定会把菩萨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我儿!”

“梦施主向来一言九鼎,那老衲就将菩萨的话转达梦施主,菩萨一共就说了四个字,还身,续缘!”

“请问大师,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梦森思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

“等!”说罢了心就开始继续诵经,任凭梦森如何催促,不再回应他的一句话。

梦森又急又气,抱着白骨四仰八叉的坐在坐垫上,呆呆地看着了心。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外面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伴随着打更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哭丧声。

“我的弟弟啊!你可死的好惨啊!”

了心猛然睁开双眼,看着菩萨像缓缓说道:“还身的,来了!” 第16章 尸林怙主 哭丧声由远及近,一个手拿哭丧棒的披麻戴孝的清秀男子直接推开寺门闯了进来。男子清秀的脸上画着十分别扭的妆容,乌黑的眉毛被描得又浓又长,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妖冶。眼睑周围画着墨色眼影,眼影尾部则续着一抹艳红,把眼神勾勒地似勾魂摄魂魄般迷离。双颊上厚涂着如猴屁股一样红的胭脂,唇色则暗中发紫,看上去十分的妖娆。

男子后面跟着一雌一雄两只怪鸟,雄鸟人首鸟身,穿着一件大红色开襟衫,头上带着纶巾。两翼张开,白色的鸟尾向后张扬。双爪并列,作振翅高飞状。雌鸟赤身裸体,长着一个老鼠头,手持招魂幡不停地发出凄厉的鸟叫声。

男子无视坐在地上听经的众僧,带着两只怪鸟横冲直撞地来到大雄宝殿门前。“梦施主,护好你儿的白骨,剩下的事情交给老衲吧!”了心起身,在尸陀林的护卫下走到大殿门口,双手合十,对着男子说道:“南无地藏王菩萨!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苦海无涯,施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男子没有理会了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哭丧棒边哭边唱:“丧门唉!吊客唉!披麻戴孝来见唉!手捧哭丧棒唉!怨气冲九天!大门挂碎纸!二门挂白帆!兄弟你归西天……”唱到这里,披麻一招手中的哭丧棒,两只怪鸟盘悬着飞入空中,口中不停地传出“千秋万岁”的呼喊声。

随着两只怪鸟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雄鸟的长尾中不断地飞出白纸钱,从空中洋洋洒洒地落下,很快就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雌鸟则将招魂幡随手一甩,稳稳地插在地上。

地上的纸钱以招魂幡为中心,不停地围着坐在地上的众僧打转。披麻把头上的孝帽摘下,使劲儿往众僧中一扔,纸钱瞬间在众僧身上裹满,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纸壳。

披麻起身向着众僧的方向走去,不停地摇晃着手中的哭丧棒,边晃边唱:“大雄宝殿我进不去唉!只因菩萨放佛光!可怜我心中离别苦啊!罗汉金身把纸人当!随我杀进菩萨殿唉!挫骨扬灰来解愁慌!”

“起!”披麻拔出插在地上的招魂幡,和手中的哭丧棒一起挥舞,企图控制这些被他化作纸人的僧众,杀进大雄宝殿里面将梦川的白骨挫骨扬灰。

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喊,众僧都不为所动,披麻顿时慌了神,赶忙走到众僧之间,不停地用招魂幡在他们头上拂过,企图控制他们起身。在他走到讲课老僧化作的纸人的面前时,纸人突然伸手抓住他,冲他耳边狮子吼道:“生死相观与无欲无惧人,脱去皮囊!”披麻被震的两耳出血,瘫坐在地上。

众僧化作的纸人们突然起身,倒退着向着四周散去,在将披麻围在中心之后,继续随着讲课老僧念到:“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血肉污垢毛发肠,穿上衣裳,可有一万八千相!生前猜人心,死后观白骨!”

众僧身上的纸壳开始迅速变黄发脆,化作片片纸屑散落一地。

尸陀林从大殿走出,对着众僧喊道:“彼处尸陀林者,四辈共同,无有简选,平等施身,福德之地。然也?”

“了然!”众僧回应道。紧接着,包围着披麻的众僧身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腐烂。有的僧人身体肿胀如巨人观,皮肤青紫,浑身黑气腾溢:有的僧人肉腐成脓,势将溃流,肠胃糜烂,从肚子里翻涌而出;有的僧人身上黄水流出,臭不可闻,露出的骨头就像蜂窝一样,不停有虫子在里面爬来爬出,看上去十分恶心。

讲课僧人直接从体内扯出筋肉,拧成一股一股的肉绳,分发在每个僧人手上,众僧一齐发力,将披麻拴住,披麻浑身冒烟,不停地颤抖。

尸陀林大喝一声:“梦川,还身之人已到!还不速速起身!”梦川的白骨晃动了几下,直挺挺地站起,跟在尸陀林后面向着披麻走去。了心则拉着梦森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三人一骨在披麻面前站定,尸陀林用木鱼在披麻面前重重敲了三下,随后将木鱼交于了心,和众僧一齐从腰间抽出短刀,用悠扬的声调唱道:

“人想死亡日,欲火顿清凉,愚人若闻此,愁眉叹不详。究竟百年后,同入火葬场,菩萨九观想,苦海大津梁。”唱毕,除去梦森、了心和早就化作骷髅的梦川,在场的众人全部化作森森白骨。

地藏王菩萨像后面的两具站像菩萨此时突然动了起来,表面的泥塑不停地剥落,露出了里面高大的骷髅骨架。两具骷髅跳着舞就来到了尸陀林的左右两侧,将尸陀林包围在其中后,紧紧地融为一体,形成了一具高大的尸林怙主。

尸林怙主的两颗骷髅头互相对视,左手高举人头骨棒,右手承托盛满鲜血的颅器。左边那两只脚踩在法螺上,右边那两只脚踩在贝壳上,四只脚下宽广的莲花日月轮垫迅速铺满整个三阶寺。随着尸林怙主的出现,所有的骷髅全部拿起短刀一拥而上,将披麻那纸做的身体割碎,然后在尸林怙主的颅器中捣成浆糊,均匀的涂抹在梦川的骨架上。

浆糊不停地膨胀,化作血肉将梦川的骨架填充包裹起来,众僧又将披麻的哭丧棒上的纸条和招魂幡上的白布扯下,裹在血肉外面,随后将新作的梦川的躯体抬到尸林怙主怀中,尸林怙主抱着这具不停渗血的躯体,跳着舞又回到了地藏王菩萨像后面。

梦森急忙追过去查看情况,发现梦川正完好无损地躺在两具慈眉善目的站像菩萨中间,睡的十分香甜。

梦森跪在菩萨像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菩萨保佑……”

磕完头之后,梦森赶忙起身查看梦川的情况,就在他的眼睛看向梦川的头顶和双肩时,欣喜的表情突然暗淡下来。

了心慢慢踱步来到梦森身后,摇摇头说:“梦施主,菩萨只是要还给他肉身,没说要给他续命啊!要想续上那三把命火,还得靠他自己!”

梦森赶忙回头,看着了心说:“请大师开示!”

“菩萨说还身,续缘,续缘就是续命,要让他重续仙缘,还得靠他自己!!” 第17章 阎罗太子 看着如玩偶般被尸陀林和了心摆弄身体的梦川,梦森皱起了眉头。

在地藏王菩萨像前,梦川被摆成跪姿,双手放在头顶,手中还塞进了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尸陀林从石塔中随意拿出来的三根人骨,人骨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冒出袅袅清烟。红衣喇嘛在了心的带领下以梦川为中心围坐在大殿里,不停地念诵着佛经。

从昨夜子时到现在,整个三阶寺里的所有僧人都已经整整忙活了四个时辰。但是他们没有人去休息,就连早饭也只是每人匆匆喝了一碗粥。除了在大雄宝殿里护法的众人,剩下的僧人都分散开在三阶寺里巡逻去了。

站在梦川身后的尸陀林哈气连天,不停地闭眼、点头、睁眼,循环往复。

“尸陀林大师,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里还有了心大师和我呢!”

“梦施主,你的事情我们必须上心。当年地京城里的三阶寺被其他寺庙的僧人一把火烧了的时候,是你在一众武僧的围攻中把三阶教宗的牌匾给我们抢出来的。后来我们被赶出京城,是你一路护送,又给鄂王求情,才帮我们寻到这样一个栖身之所。现在所做种种事,皆是因缘际会。”尸陀林边打哈欠边说。

“况且此地香火不旺,香客稀少,我们出来的这些年,若不是你陆陆续续派人来接济银两,我们怕不是都要成为行乞僧,上街讨饭去了,哪里还能安心地在此念佛诵经。”了心停止诵经,扭头微笑着看着梦川说道。

“二位大师言重了,我当年一路行乞到地京城,若不是贵寺舍我一顿斋饭,还赠我一件棉衣,我怕不是早就冻饿交加,横死街头了。我加入归义军,也是仰赖了心大师的推荐,后来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地被从前线拉回地京城养伤,更是尸陀林大师没日没夜地照顾我,才让我捡回一条命来,和二位大师比起来,我做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梦森感慨地说。

就在三人交谈往事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守门的武僧对外喊道:“南无地藏王菩萨,本寺今天闭门谢客,还请施主改日再来吧!”

门外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声,反而是敲门声越来越响,发展到最后,仿佛是有许多人在用锤头砸门。武僧拎起棍棒,打开大门,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敲门声吵醒了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的尸陀林,尸陀林迷迷糊糊地问道:“信行,是谁在砸我山门?”

信行关上门,冲着大殿内喊道:“尸陀林住持,门外无人!”

“谁说无人了?进来两个人不就在大殿里吗?”了心说着就脱下百纳袈裟,往不远处的一个老喇嘛身上扔去,与此同时,梦森的锁魂链也直奔梦川身后的一个小喇嘛而去。

两位喇嘛同时闪身,随后现出了原形,刚想动手,就被一道佛光击飞到殿外。

“师弟,你来护法,我去和梦施主会见香客去了。”了心一拍昏昏欲睡的尸陀林,和梦川冲出了大殿。

殿外宽阔的广场上,丧门吊客正在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了心和梦森,与他二人成对峙之势。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还我兄弟命来!”坐在轮椅上的丧门率先发难,吊客则将灯笼摔在地上,灯笼中的阴火瞬间蔓延,向着梦森和了心杀去。

梦森催动锁魂链,将它拴在了心的腰间,二人腾空而起,躲过了阴火。

“他奶奶的!我早该想到的!昨天晚上来的是披麻,今天是丧门吊客。怕不是我儿到今天这幅模样,都是拜几位所赐吧?!”梦森浑身煞气涌动,咬牙切齿地说。

“送瘟童子犯了什么错?天灾人祸,哪一个不是带走无数凡人性命?既然早晚都是死,让他用几个成仙怎么了?你非要送他去那阴曹地府,让他投入畜生道!”吊客收回地上的阴火,冷笑着说。

“南无地藏王菩萨!二位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既然已有前人铸成大错,不可将错就错。若能放下屠刀,地藏王菩萨慈悲,定会饶过二位施主!”了心闭着眼,痛心地说。

“贼秃驴!你还披麻命来!”丧门拔出插在轮椅上的丧门伞,丧门伞飞入空中,瞬间遮天蔽日,形如枯骨的巨大伞骨上张开无数张血盆大口,从中钻出重重鬼影将了心团团包围。

了心一翻白眼,笑着走向丧门,边走边说:“好徒儿,你终于回来见为师了!回头就好!回头就好!”

见了心陷入了幻境,梦森急忙向他奔去,想要将他焕醒。却在半路上被吊客拦住了去路。吊客打开麻袋,从面拿出一根上吊绳,咬破舌头,将绳子死死缠绕在脖子上喊道:

“阴阳交汇三魂去,乾坤逆转七魄归。

魍魉借体成鬼影,孤魂引路伴游飞。

九幽锁咒缠枯骨,百炼煞符引幽灰。

天雷莫破阴阳界,地火难熄罪孽催。”

随着口诀结束,吊客全身皮肤脱落,一条长舌从吊客口中伸出,被他用手上的黑色长指甲抓的鲜血淋漓,舌头上流出的血滴落在吊客的人皮上,不停地蔓延,直至在整张人皮上画满了黑色的符箓。吊客拿着人皮发出一阵狂笑,将其撕成长条状后交叉着绑在自己的上半个脑袋上。

吊客脖子上的上吊绳不断变粗变长,化作黑色的锁链紧紧地缠绕住他的全身,灯笼中的阴火则顺着锁链不停地延伸,化作一张火网将三阶寺网罗其中。

任凭阴火如何炙烤梦森的身体,梦森都无动于衷。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吊客,血红的眼眸中燃烧着幽幽的青色火焰,双拳紧握,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周身渐渐升腾起诡异的黑色煞气,宛如浓稠的墨汁,在白纸一般的空气中不停渲染。煞气如波涛般翻涌,让整个小镇的空间都不断地扭曲变形。

梦森冷笑一声,煞气猛地凝聚在他周围,瞬间如巨浪将他淹没。吊客的心中咯噔一下,转头欲跑,刚迈出步伐,就被煞气中飞出的四根锁魂链捆了个结结实实。

“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带犯人上堂!”随着惊堂木的敲响,吊客哀嚎着被拉入煞气之中。

在锁魂链的牵引下,吊客穿过漆黑的牌坊,进入一间大殿之中。

殿内漆黑如夜,只有几点鬼火漂浮在空中,散发出惨白的光芒,将周围映照得如同死域。地面由黑色的石板铺成,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吊客在地上每走一步,都会听到地下传来直钻人心的尖细笑声。

大殿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王座,王座由漆黑的阴铁铸成,寒气逼人,椅背上镶嵌着一颗半哭半笑的头颅,正在不停地观察着四方。王座周围盘旋着一圈黑雾,不时有鬼脸从其中冲出,挣扎着还没有发出几声微弱的呜咽,就又被黑雾中伸出的血爪抓了回去。

殿顶悬挂着一盏巨大的冥灯,蓝色的火焰在阴风中摇曳不定,投下破碎的影子。灯下垂落的血迹斑斑的锁链不断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声。随着一声大笑,梦森在一众阴差的簇拥下,端坐在了大殿的王座上。

他头戴用骨珠串成的冕冠,身穿用鲜血染红的大红色官服,官服上绣着扭曲的黑龙纹样,黑龙不停地在衣服上游走,对着吊客发出阵阵龙吟。

梦森的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黑色判官笔,笔尖停滞在生死簿上,用低沉地声音说:“吾乃阎罗太子,专断阳间一切与幽冥地府有关之事,速将尔等所犯之事,如实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