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于午夜,戏在雾中》 一 从漆黑夜空而下的风,带着尖锐的呼号划过空荡荡的街巷,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我停下了脚步,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家小网吧,看上去是一家老店,这样的网吧一定很便宜。如此想着,我便不假思索地推门进去。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令人窒息的烟味,以及酸涩的汗味。

“你是要包夜么?包夜封顶二十,”网管不耐烦地放下手机,伸出手来,“身份证。”

“嗯,包夜。”

我将身份证递过去后,他拿着对着机器扫了扫,然后交给我一张票据。

“机子自动缴费,自己找个位子开机。”

他将身份证搁在面前,很快便在游戏中浴血奋战了。

这服务态度有点敷衍啊……我不禁苦笑着摇摇头。我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后,按照网上的流程打开了电脑。

可是,打开电脑该做什么呢?看视频么?还是说看电影?总不能就下个QQ音乐听歌吧,那不是浪费钱么,和在寝室有什么区别呢?

“喂。”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开网站,穿过层层黄色广告,可惜我还是没有想到该看什么影片。

“喂,大哥,叫你呢。”

我摘下耳机,声源处位于我身前。

我定睛一看,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孩子,她头发水草一般纠缠着,眼睛则藏在其后。她的脸似乎还算漂亮,不过,嘴边叼着的烟,破坏掉了些许好印象。此外,她身着一套蓝白色校服,看上去是附近一中的。

“高……高中生?这时候出来上网?”我有些惊诧。

“怎么?不行吗?”她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问道。

“当然了!你不想读书了?”

不过看她这个样子,倒也不像什么正经人。大概是中专小太妹吧。

“切——不是不想。就是没在读了而已,”她耸了耸肩,“我去年就没读了。”

一时间我有些语塞。难道又是因为家庭原因吗?

“是吗……不过,以后参加自考也可以的。努把力,人还是可以往上走的,整天泡在网吧可不行。”

“呵呵,你还挺上进,”她笑了笑,“现在不说那些了。没意思。你是第一次来网吧吧?”

“是啊。”我答道。

“那一起来打游戏吧。”她淡淡地笑道。

我对这次邀约有些莫名其妙。

“不了,我来这是为了休息的。

“那你白瞎了那么多钱。明明你不付钱都能进来休息。打打游戏,没什么坏处。反正你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不是吗?”

空气弥漫着着令人绝望的烟味,周围时不时爆发着呼喊声。闭上眼睛良久,并未生出半点困意。于是我放弃了挣扎。

在我同意后,她加上了我的QQ好友。她的网名叫做Hel。

“死神海拉,”她不经意地笑了笑,“他们都这么叫我,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名字。中二病犯了吧。”我随口说道。

“你才中二病。”她白了我一眼。

海拉提议了一款历史背景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

虽然我十分努力地向敌军射击,但子弹似乎并不顺遂我意,在被打得落花流水后,恼羞成怒的我直接坐上坦克,可战车刚到战场,摸上来的敌军便送上了反坦克手雷做见面礼。反倒是她高歌猛进,杀人如麻,几乎每局表现都十分优异。

“什么鬼游戏,这么难,对面跟特么开了挂似的。不玩了。”

关闭游戏后,我长舒了一口气,脑子有些晕眩。

“今天特意给你挑了个难的,”她打了个哈欠,然后拿起旁边的奶茶灌了一口,“事实证明,你还是很有天赋的,就是有点蠢,坦克开到人家面前去了。队友怎么没骂死你?不过好在,你进步空间还是很大,期待你下次表现。”她微微翘起嘴角道。

话说历史上坦克不就是开到敌军脸上的么。

“不会有第二次了。我又不靠着游戏活着。这只是娱乐而已。”我回应道。

而且这破游戏并没有娱乐到我。没把我气出高血压就不错了。

“是么。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说着,她依旧是淡淡一笑。真令人捉摸不透。 二 翌日晚上,我们乐队四人坐在空荡荡的社团教室里,做出最后一次表决。

鼓手是我提出重新表决的动力。他应该非常摇摆不定,因为其余二人都把乐器卖掉了,而只有我留着吉他,他面前还是那套雅马哈的鼓。一个乐手保留自己的乐器,相当于士兵没有缴枪投降,证明这个士兵尚有抵抗的勇气。

可事实不尽人意,鼓手并不和我站在一边。

“为什么?你不是还想玩鼓吗?”我质问道。

我印象中,他应该是乐队的元老。在以前的时光里,他无数次卖力演出,他说自己想要像荣叔一样,成为一个乐队的基石。

“别说了。再怎么想玩,我也玩不动了。”

说着,他把鼓棒折断,向我展示之后径直扔在鼓面上。

与此同时,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大汉闯进门来,将鼓拆了,而后搬去楼下的卡车。

“来得有点晚了而已。”鼓手耸了耸肩。

这下我才得知,鼓手的鼓之所以还在,只是因为卡车司机堵车了。紧接着,便是转账声兀自响起,嘲讽着我的愚蠢。分别之时,贝斯手叫住了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冷笑道:

“别想着玩音乐了,先管管你自己吧,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

“……”

望着他轻松小跑的模糊背影,我的脚就像灌了铅一样重。

在那之后,我试图加入其他乐队。

我找了校内的,校外的,所有业余乐队——但都被拒绝了。没有乐队缺电吉他手,没有乐队需要大学生,也没有乐队愿意和一个脑子有问题的陌生人一起玩。

没有了平时的练习,每天能多出几个小时的空余。

可是,该做些什么呢?

手揣在口袋,望着乌黑无光的夜空,我第一次因为时间空闲而徒生迷茫。

事实上,我的大小日常都沉浸在音乐中,平时就连走路都会点开小样听听。但现在这些都没必要了。

原先被填满的位置,则是一片突兀的空白。那是云。它缓慢地漂浮于蔚蓝晴空,而回忆便如同飞鸟,从云朵之中溜出,滑下一道优美的洁白弧线。

初中给我的印象模糊而奇异。

奔跑于阴云下的我们,身体超脱于精神飞速成长着。我们在困惑中挣扎着,为了证明自己而开始寻求着新的事物。幼苗残缺而稚嫩,无知且自负。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只要是叛逆的,不被认可的事物,那便是有自己的道理的。所以,与其说初中是青春,倒不如说整个初中是一场闹剧。

在这出闹剧中,我迷恋起用手指敲击桌子,用左手装模作样弹奏,迷恋起长发,舞台,还有激荡如海啸的摇滚乐。

在此之中,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女孩。在我强顶着高烧上课那天起,她便兀自出现在教室一角,很快,我对她提起了极大的兴趣,一有机会我便会偷偷观察她。

那是个精致如雕塑的女孩,生得矮小,穿的漂亮,彬彬有礼,举止得体,仿佛天上下来神仙,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印象中,她几乎都是独来独往。但不知为何,众人对于这位的讨论收敛得很。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成为我们心中无比神圣的象征。而她也并非一只花瓶。她不仅成绩优异,还擅长歌唱和演奏。

她唯一一次登台表演,我依稀记得是那年元旦。她的歌喉和钢琴演奏博得了许多人的掌声。虽然现在没人能记起她和她的表演。

平素冷淡的主持人,在激动到颤抖的发言后踉跄着退场,她缓缓走上台来淡然坐在钢琴前,四周的呼喊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溪流一般轻淌而来的琴声,以及轻柔如风的歌声。歌曲时快时慢,旋律婉转优美。

“你听,树林里,

绿色的枫树沙沙响,

在你面前,

我手脚不知往哪儿放。

绿色的枫树呀,茂密的枫树呀,

我要为你歌唱

……”

仅此几句,她便用歌声揪住了我的心。原本在我印象中无聊的主旋律乐曲,忽然变得有那么几分深情。

不过,我们唯一的交集,仅仅是我用画上品格的左手练习和弦时,她走上前来,好奇地歪着头微笑着:

“你这是在练习吉他吗?”

听见她的话,我有些不可思议。她居然没把我当神经病。

“啊,对啊!”我有些兴奋,但更多的是激动,“其实,我也想像你一样,站在舞台上那样唱歌。”

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不禁让我有些难为情,脸上不由得发烫,头脑也不知不觉有些轻飘飘的,像是里面有个钟摆在摇晃。

“是吗。我很荣幸,”她淡淡地笑着,“如果你真的想,那就要一直努力不能放弃,也不要后悔。一份耕耘就有一份收获,你的努力不会背叛你的。”

“那当然了。”

“是么,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伸出小指勾住我的小指。

“这就算拉钩起誓了,”她莞尔一笑,“记住这个约定哦。”

“当然。”我回报以微笑。

在约定的几天后,便很快迎来了寒假。勉强挨过一个月的假期,满怀期待踏入教室,却怎么也见不着她的身影了。

当我问起她的时候,其他人只是觉得烦躁。

“你是犯花痴了,还是在做梦呢?”

他们甚至淡忘了这个女孩。

现在想来,她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呢?她何时到来,又何时离开呢?她的名字是什么?电话号码?QQ号呢?她是怎么转来的?为什么没有做过自我介绍?这些我都不得而知,也无从考证。

在无数个春夏秋冬后,我对于她的印象越来越飘忽。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实存在过。

而那个约定,却依旧清晰地刻在心中。

然而,我似乎有一种预感——或者可以称其为宿命感——这将是一个开端。一个能够让我飞向远空的开端。 三 最后还是不知不觉到了这家网吧。

交钱后,我穿过烟雾和汗味组成的氤氲,走到上次的角落位置,丢下书包,瘫在椅子上开机。坐在对面的依旧是海拉,她看见我,叼着廉价香烟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相当得意。

“哟,你来了啊……不是说没有第二次了么?”

我闭上双眼,有些恼怒地答道,“你别瞎想。我只是因为太晚了,找个便宜地方过夜而已。”

“是么。”

她取下香烟,而后用手撑着脑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不得不说,她这眼神细究倒还有几分深邃,丝毫不像是稚嫩的高中生。

“你是有心事?”

她歪着脑袋看着我,看似人畜无害的眼神,在我眼里恍若一把刺来的利剑。

“没有。”我不耐烦地回答道。

“那就一起来打游戏吧。”

“不,我拒绝。”

“诶?为什么呀?”

想起她还是个高中生,我便来了兴致。说教的确是有其魅力,不过是对于说教者来说罢了。通常说教者并非出于好心,而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成熟和能力,又或者只是单纯想恶心人罢了。

“打游戏浪费时间,而且没有意义。不是吗?人生应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在虚拟世界里荒废。你看看你,明明可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不是吗?自学用的教材,还不够你上几次网的网费呢。”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她似乎丝毫不感到厌倦,反而是饶有兴趣地接过话茬:

“怎么,你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情要做吗?”

“这个……我倒是无所谓了,至少吃饭不成问题。关键是你吧,你还很年轻……总得有个本科文凭吧,不然你真想做厂妹啊。”

“无所谓了吧,无论怎么折腾都这个样子。”

“糟糕的价值观。”

“那你自己有成功么?”

“你……”

她慵懒的话语居然兀自锋利起来,精准地扎在我的痛处。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想那么多也改变不了什么嘛,”她敲了敲桌子,“所以啊,来网吧就是来打游戏的吧。赶紧开机吧。”

“好吧……”

我叹了口气,按下开机键,花里胡哨的灯光瞬间亮了起来,宛若一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对了,最近出了个新游戏,叫做《珈兰》。”

我想起来,最近似乎是有讨论这款游戏来着。

“这款游戏咋了。”我问道。

“不仅地图超级大,场景足够真实,而且设定也很有意思,原型是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世界。此外,剧情和画面也很优秀,最重要的是,这款游戏首次大规模采用人工智能技术改良NPC。”

我想起来了,我记着好像就是这款游戏出来,各路媒体纷纷疯了一样,争先恐后报道一些耸人听闻的消息。

不过确实。倘若顶尖技术首先运用于游戏这种娱乐产品,那人类也离灭亡不远了吧。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手机消息响了,是海拉发来的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的字符串。

“喏,cdk发给你了,左下角添加游戏,输入进去就有了,之后再转我一百二。”

“什么?!一百二?”

“嗯,是啊。”她耸了耸肩,“怎么,嫌贵啊?这还是cdk呢,不然更贵些。”

“抢钱吧。”我抗议道。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你还是不愿意接受啊,那好,你今晚先玩着,如果你觉着值,那就乖乖掏一百二。如果你觉得不行,那再另说。”

“倒也行……”

登录,实名认证,而后便是一位老者徐徐走来,在我面前展开一张羊皮卷地图,问你来自何方。此时,屏幕出现几个选项。

“选奥德。”海拉提示道。

“为啥?”

按道理,我应该选东边那个以天朝为原型的国家才对。

“不然我跋涉千万里去找你么?而且,我可以保佑你。”

“好吧。”可惜这游戏并不算单机游戏。

奥德王国的原型是中世纪早期的北欧维京人。奥德的词源便是北欧多神教中,阿萨神族的主神——奥丁,和维京人不同的是,这个民族在入侵后,对冒险的渴望不再强烈,选择定居在了北海岸,建立了强盛的王国,并创造了珈兰多神教的新教派。

这个世界和现实也有所不同——这个世界有神,有魔法,有邪恶的魔王,也有冒险者和冒险者公会。估摸着二次元肥宅更喜欢这游戏吧。

游戏中她的形象又高又瘦,长发遮住了半边脸,身上罩着还算精致的长袍,探出的手抓着一根权杖,看上去逼格拉满了。

“我可是海拉,我会保佑你的。”

我讪笑着摇了摇头:“没听过有死神保佑人的。别整死我就行。”

“不会不会。难道,你想死吗……”

听见她莫名其妙的发言后,我抬头看了看电脑前的海拉,昏暗的环境和明亮的屏幕光亮,将她的脸衬得有些阴森。

“哈哈哈哈,玩笑而已啦,”海拉大笑道,而后在游戏中指着前面一处小庭院示意道,“喏,这是我家,我叫它赫尔海姆。”

“你还挺有幽默感。”

她门口是她养的狗。狗还很小,不过嬉闹起来相当伶俐,门口还种了一些长着刀片的树。据她所说,这种树可以将入侵者刺死。走进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颇为精致的小屋,她叫它埃琉德尼尔。

进入屋内,屋内装饰颇为精致,坐在椅子上喝着海拉泡的茶,心情颇为放松。

“怎么样,和天天打枪杀人的游戏不一样吧?”

“的确。”

我印象中,游戏从来都是一边骂娘一边嗷嗷叫,最后十五分钟定胜负,又或者是带妹上分,又或者是好兄弟开黑。像这种坐着喝茶的游戏,实属不多见。

在她的介绍下,我逐渐理解了这个世界。游戏少劳多得,而且ai支持的NPC很令人省心,只要把好感拉上去,他不仅不会坑你,还愿意帮你做事,愿意陪你聊天。这不比现实强一万倍?特么要真这么轻松,老子何苦到处跪舔别人搞乐队。

“捶桌子干嘛?”海拉惊诧道。

“没……没什么。”

不,不行!危机感自脑内腾起。

说到底,这就是个角色扮演游戏,一切都是设计师设计的。但不知为何,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比现实充实。我似乎并不讨厌沉浸在这场骗局中。

“怎么样?看你挺专注的,应该不讨厌这游戏吧。”

“咳咳……这倒是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我除了对其本质进行批驳,我似乎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了。更何况,我好像也没有之前反感游戏了。怀着这样的矛盾和恐惧,再夹杂着充实而惊喜的愉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哦?”海拉玩味地笑了笑,“很喜欢这游戏吧?”

正当她进逼上来时,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我瞄了一眼,久违的不是骚扰电话……不对,这是……

我一边在脑海中回忆,一边不由自主接通了电话。

“喂?”

“喂?你是……谭青白……小姐吗?”我问道。

“啊,对,我没换电话号码,”对面的声音似乎放松了些许,又似乎夹杂着愉悦,“那个啊,我们复合吧?”

“啊?你这是……”

对于她突然的要求,我有些手足无措。她并非那种轻浮的人,我印象中她也从来没熬过夜。在我眼里,她向来都是优秀到作为楷模的女孩。难不成是假冒的?

想到这里,我拿着电话起身前往厕所。

“没,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这……这太突然了吧!”

我当然希望和她复合。当初分开的时候,给我郁闷了好一段时间,甚至暂停了日常的吉他练习。事实上,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所以日后也就释然了,现在自己找上门来,难不成是我太优秀了么?

怎么可能。我苦笑着,看着镜中满面倦容的自己,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悲哀。

“那个,能见你一面吗,我就在人民广场,市中心那边。”

听她的语气有些哽咽。

也许她真的出什么事了?也许她的确孤独,以至于在半夜哭泣?也许她只是悔过了,想要找回以前的时光呢?一想到这里,我的心便兀自软了下来。

“好吧,我马上过去。”

我快步回到座位上收拾东西,关掉电脑,然后背上背包。

“咋了?你要干嘛?”海拉疑惑道。

“有点事,我先走了。”

在她有些迷离的眼神中,我快步离开了网吧。 四 初三暑假,我并没有过的多舒服。

那时候,我正坐在房间琢磨乐理,父亲走进来,一股寒意兀自从闷热中钻出,令我不禁一阵寒战。

“你姐姐她不想读了。”

当时我和姐姐不熟,所以并不太在意。对我来说,她只是一天到晚念书的书呆子,家也没回过几次,一年里和我沟通的次数屈指可数。

“你是准高中生了,还在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你是小孩子啊?”父亲将我手中的纸拿起,揉成一团丢进纸篓,然后放下了一沓资料,“好好预习,争取在高一就打好基础,明天开始补课。”

望着他热切的眼神,此刻,后脑勺刺痛得像是被石头顶住,嘴里泛起令人生厌的苦味。

“嗯,好,我会努力的。”

但是我只能故作此态,即使它让我感到恶心。因为我不能让父亲生气,哪怕一点都不行,即便他只是些微不悦,那也会令我后悔恐惧到无地自容。

于是,暑假浑浑噩噩地捱过去了。

踏进高一的门槛,学校内的一切都令我感到陌生。人也好,事也好,无不让我感到深深的不安,从开学第一天以来,不知何处的别扭就困扰着我,就像日夜纠缠不休的噩梦一样。本以为高一能松一口气,可是父亲说不能落后于人,补习班依旧继续,持续三年。

过了一段时间,我终于得出结论——高中和青春是一幅画,画的是别人,翻过来看,那其实就是张白纸而已。

分科过后,分给我同桌的是个女生。她并不爱说话,只是一个劲埋在书本里读书,成绩也是班上名列前茅,是个妥妥的学霸型人物。除此之外,她很爱干净,也很朴素,而且相貌也是清秀可人,不可不谓之完美。

我有些失望。为什么不是个男生呢?哪怕是满口黄色笑话的,也好过一个女生啊。于是,我很识趣地和她保持了距离,毕竟我还是知道自己斤两的。

高二的时候,我在路边看着琴行的吉他走不动道,琴行的店员认识我,知道我没钱,于是皱着眉,把窗帘拉上。我只能面对那层窗帘发呆了。

忽然发觉隔着的那层玻璃,已经成为一堵厚厚的围墙。

“哎,小子,过来!”

我回过头去,那是一个坐在竹椅上的老头。

“喜欢吉他?”

我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我的肩,便当了我两年的吉他老师。

每天放学,我都会跑到这里练一会琴再跑回家,这样下来,一个星期就可以多练几个小时琴。对我来说,这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很快,我的手越来越灵活,后来,他身体不行了,便把自己的电吉他送给我,还专门给我他家地下室的钥匙,让我在那里练琴。地下室环境阴暗潮湿,时不时有老鼠蹿过,但有电,有效果器还有音响,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在学校元旦汇演之前,我便迫不及待地报名唱《长城》。我负责电吉他的部分,而其他的没人愿意搭伙,则用伴奏代替。虽然我演奏没毛病,但我唱功很差,途中破音了几次,唱完嗓子还哑了。最后,也许是学校回过味来了,反手向父母控诉了我的恶行,还将我打为反动派。于是,回家后我挨了一顿毒打,几天内身子直不起来。

但是我并不后悔,一边挨着皮带的打,一边在心中腾起火焰一般,他打得越狠,我越快活。

这场汇演后,班上人针对我讨论了几天,但由于我是被批评的一方,所以总归没有好脸色给我,好在不久后,风波就平息下去,然而,一张上课时推来的字条。让我倒吸了一口气。

“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弹吉他。”

我转过头去,同桌她微笑地看着我。

“是,会那么一点。”我回信道。

“我其实也喜欢那种音乐。”

就这样,我意外地认识了这个喜欢摇滚的优等生,她的名字叫谭青白。

在那之后,她对我展示了自己偷偷准备的MP4,还有藏在头发后的蓝牙耳机。在我的推荐下,她手机中的音乐从几十首扩充到上百首,而她也会把蓝牙耳机借给我。

不用多说,我对她丝毫没有抵抗力,我也开始对自己恢复了信心。

于是,高三上学期我便只在周末练琴,其他时间都埋头苦读,就连补习班的课也会认真听。但我终究不是读书的料,最后她去了一本,我差一本线几十分,在父亲要求下报了本地一个二本。

老头在我高考结束后那天死了,灵棚中传来哀乐,恸哭声宛若一阵阵呼号的冷风,撕开空气,在我身心上刮出几道痕迹来。即便如此,我不能送上一束菊花,不能流下一滴眼泪,也不能留下一句哀悼。

我只能停下驻足一会。

“在人家灵棚面前站着干嘛?”一旁的父亲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孔子说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论语》学的不错。人家万世师表,你得多学学他的思想。”

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样子他很高兴我背书背得牢。

不过,后来我还是抽时间出来,将地下室的钥匙交还给那家人。只可惜,老头家人对我没有好脸色看,骂骂咧咧地接过钥匙后赶我出去。自此,我也没有吉他可弹了。

暑假期间,父亲要求我去做暑期工,我不假思索答应了。在那时,我和谭青白还会见面,我们手叠着手,开始了短暂的交往。两个月后,我终于入手了一把Ibenez,我们之间交流也越来越少,加上大学分隔两地,最后由她提出分开。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挽留。谁叫自己废物,和她考不上一样的大学呢。

虽说如此,我还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对于她的一切,对于那段时间,那段记忆,甚至是挨过的打都无比沉醉。对我来说,这一切无疑如同泡沫堆积的梦一般,虚幻而轻浮。拨开这层泡沫,其本质依旧是丑陋的,仿佛一块坑坑洼洼,肮脏不堪的水泥地。

于是,对于音乐,它对我似乎又增添了一层意味。

我不再仅仅为了约定而弹,更是为了谭青白而弹。只要我更优秀了,哪怕从地下乐队开始,那也总会有出头之日的,而只要我能玩出名堂来,那么我就可以了却这两件事了。

当初,大一的我如是想。

而此刻,两年之后,她却以如此唐突的方式,再次站在我面前。她挥了挥手,就像几年前的那个夏夜,然而我却与她判若两人。

她穿着精致,妆容鲜艳,宛若从白莲出落成芙蓉一般,而我还是几年前那个愣头青,除去满脸倦容简直是一无所有。万物俱寂,灯光忽明忽暗,照在她底色脸上映出一副笑容,恍若第二个太阳,要将夜晚驱散,将我身上一切黑暗都照亮一般。她还是那样耀眼。

“那么,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惊诧地看着她。

“我想听你的音乐,一直听,直到我老死为止,我都会想听的。”

“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我低下头去,“我不希望你死。”

“那就这么说定咯!”

我慢半拍地回答道:“好,好的!”

她看了看我,挤出一个甜美的微笑,而我却苦于发烫的脸颊,像是有火烧起来一样,有些酥酥麻麻的。

不知为何,我又希望那是火。我想,如果是火的话,我一定会很满足的。 五 在那之后,与每个青春正能量故事一样,我重拾了信心,又开始练习吉他,去社团教室的时间也多了。周围人都纷纷感到惊讶,毕竟让一具尸体活过来可不容易。

而我发现,教室里也出现了不少新身影,他们也和我一样练习。

现在也已经十二月,估摸着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演出。毕竟弹吉他在大学还算能拿得出手,表演也能拿分,影响综测,和别人混个面熟,更可以博得领导和学生会好感。这对于上进者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当然,玩冷门歌曲的上不了桌。

我轻松地笑了笑。看来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至少大家都在为了喜欢的事情努力。也许很快,社团会出来新的乐队呢?

“那个,”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你会弹吗?吉他?”

我回头望去,那是一个豆苗般的女生,额发很长,将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会啊,咋了?”我疑惑道。

“我想问个问题,可以吗?”

“随便问。”

她挪了个椅子坐在我面前,然后开始按弦,她面部痛苦的扭曲起来,手也在发抖,可弹出来的音没一个正常的。

“这个……”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啊,好难……弹。”

她咬着牙的样子属实令人心疼。

我看了看,这分明就是把烧火棍,做工差,音响不好,估计用的木头也是垃圾,而且弦距没有调过,大得可以当弓使。与其说是工艺品,不如说是玩具。而她的手也是伤痕累累,生出来的不是茧,而是痂。

“你这把琴多少钱买的?两三百买的琴不能用啊,至少得八百往上。”

“一千买的……”

“啊?”

我看了看,这分明就一国产杂牌琴,品牌名居然还是拼音。

“我爸妈找亲戚那里,他们开厂子的,本来卖一千二,便宜卖给我们一千。”

符合我对亲戚的想象。

“有发票吗?”

“便宜卖的,没有……”

她那从浓密发丝中透露的眼神,一如寒冬江水一般凄凉。不知不觉,我又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不过刚学那时候,我连杂牌子琴也不能买。

“这个你别弹了,你的手已经弹坏了。你尽快回去找你爸妈,找亲戚去退货,能退多少钱是多少。然后选琴找外国牌子,可以叫琴行帮你挑。网上一堆教你选琴的视频呢,你对着那个参照,到网上去买就行。”

“啊……好!”

她答应后,把琴塞在琴包里便兔子般逃开了。

我不禁瘫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本来对那帮亲戚就没什么好感,整天搞什么家族宗族,拜神拜鬼的,而且勾结的事情少不了,还喜欢拿自个卷出的小孩搁那比来比去。现在再加上一个行骗……怎么不下来个红头文件锤死这帮封建余孽?

正当我瞎想的时候,海拉来了一条信息。

“怎么?不来网吧了?”

我笑了笑,回复道:“上网多没意思,还是现实有意义。人应该活的有意义一些。”

“以后也不来么。”

“是的,可不能有第二次了。”

“是么。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脑内又浮现出她微笑的脸,心底不禁飘过一丝凉意。

很快,时间就到了平安夜。不知何时,圣诞节居然慢慢地变成了第三个情人节,说是欧洲的元旦,冰天雪地里牵着手一起等圣诞老人和驯鹿,一起看流星雨会很浪漫。虽然意义不明,但还是顺着潮流走吧,毕竟我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那天是周末,谭青白又主动约我出来,所以,我专门为她准备了一份礼物。那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即使用了优惠券还是贵的要命。真不知道一件衣服还有这么多讲究。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等待的日子很漫长,明明只有三天,却过得好像三年一样。和她碰面是在人民广场,之后,我们打算去附近的步行街逛逛。大老远看见她,我起初还没认出来,她先向我打招呼我才确定是她。

今天她画了很艳丽的妆容,挂了一条围巾,套着一件米黄色风衣,腿上光溜溜的,只穿了一双长筒黑色丝袜和黑色长筒靴。是个很陌生的形象。

“你变化好大啊,”我不禁感叹道,“就两三年吧,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是……是吗?”她笑了笑,然后说道,“哎呀,人都会有变化的,你看,我是不是变漂亮了呢?别想太多啦,我们先去逛逛吧?”

于是,我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虽说我们仍旧显得疏离,可那只是新晋恋人的羞涩罢了。我们还有时间,缓慢漂浮的白云,沙沙响动的树叶,无不是时间充裕的证明。是的,时间会解决一切的。

如此想着,这个世界倒也没那么绝望。

“对了,今天不是圣诞节吗,好像流行起给对方送礼物,”我趁我们坐下休息的时候拿出衣服递给她,“这是我给你挑的一件裙子。”

她起初有些惊讶,而后笑容有些淡去,而拆开礼物盒后,面色却变得更加阴沉了。

完了,这是要跪的节奏啊!想到这里,原本平静如海洋一般的内心潮涌起来,名为恐惧的鲸鱼群正冲击我的心绪。

“那个……”我急切地问道,“是觉得这个礼物不合适吗?我可以换的,没关系的……”

“啊,没有啦,”她将裙子放回礼物盒,笑着回道,“只是最近刚好买了几件一样的,有些困扰呀……诶,要不这样吧,我最近有件衣服想买,你干脆换成红包发给我吧,这样也算是送我礼物了,你说好不好呀——”

虽然我身上钱不多,但还是能榨出一些的。

“好,当然可以,要多少?”

她哂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哎呀,不急啦,回去再说。”

我们接着逛了一会,但我始终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不把那些钱发出去心里不踏实,不过好在约会时间不长,下午我们就分开了。坐在路边长椅呆望着人来人往,我不禁感到体内无比空虚。

“那么,你要多少钱买衣服呢?”

“也不多,大家都流行发五二零,你也发五百二给我吧?”

我对她和她的表情包没有丝毫抵抗力。

“好,我马上转。”

说着,我迟疑了一会,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情人节……国内应该也有过白色情人节的习俗吧……但愿如此。说不定她正在为我准备呢?毕竟马上就元旦了,到时候再流行个元旦过白情,那也很合理吧!如此想着,我长舒了口气。

“谢谢!”她回复道。

“不用谢啦,买件漂亮些的。”我回复道。

“对了,还有啊,我看大家都给女朋友发1314红包呢,你能给我发吗?”

我愣了一会,笑了笑:“别开这种玩笑啊。”

“可是大家都发啊,都是一样的条件,怎么,你做不到吗?还是说你压根不愿付出呢?”“我从来没听说过啊,大学生哪来那么多钱?”

发出这句话后,我突然后悔了,手忙脚乱想要撤回,结果一不小心弄成删除了。我刚想打字解释,她的语音信息马上追杀而来:

“难道我们的感情,还不值那些钱吗……以后生活的话,不是要花更多的钱吗?”

不,不……我开始慌张起来。我很清楚地明白,我不能辜负她的期望,不能辜负她的感情,更不能失去她。于是我发了一句“等着”之后我便开始四处借钱,所有能认识的人,所有可以借现钱的平台,都被我全部挤干净,总算是凑到了一千块。

也许,她要这些钱有急用也说不定。于是我很快将钱发了过去,并加了一句:“身上实在没有钱了,东拼西凑只有这些了。”

她一定会安慰我的吧。如此想着,我心里反倒好受了不少。

可事情并非如我所愿。

“切,穷鬼也配谈恋爱?还玩音乐呢。就这样还想追我,下头男,死去吧。”

我强压着情绪反复听着这句话。的确是她。可她怎会如此恶毒呢?不可能的,我笑了起来,这一定是个玩笑,对吧,我这该死的幽默感,哈哈哈哈……对,她哪里那么绝情,明明那时候连踩死蚂蚁都会为之哀悼……

我拼尽全力发消息问她。

我得到的答案只有扎眼的红色感叹号。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我搞砸了什么吗?

一定是我说错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还有挽救的余地……

正当我脑内风起云涌之际,一道来自父母的消息,很快止住了风浪。

“你姐今晚回家,你赶紧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为她接风洗尘。” 六 片刻的迟疑后,我将连衣裙放在楼道口,再回头用钥匙打开家门。

推开门后,家里居然是一副三人一起其乐融融的景象,而他们在看到我之后,停下了一切动作,包括脸上的笑容。仿佛我变成了破坏和谐的入侵者。

那边坐在上座的女人大概是姐姐,可她现在与我仅存的记忆,也有着天壤之别。她如今已经出落成一个十分漂亮成熟的女郎,穿着也十分时尚,微卷的烫发轻垂于浓密的妆前,左手无名指的钻戒光彩夺目。

光阴似箭。我不禁感慨。

不,也许不是他们走得太快,而是我始终困在那一片泥潭中无法自拔吧。

“动作这么慢,干什么去了?”父亲为我添饭,然而漫不经心却又有着些许威慑的眼神,似乎在质问着我,“谈恋爱去了?”

说罢,他笑了笑,并将碗放在桌面上。那咯噔一响,几乎与我的心跳同步。

“哎呀,爸,妈,”姐姐朝我这看了眼,似乎是在暗示我什么,“弟弟平时也是有事的,大学可不像网上说的那么闲的,平时别相信网上的东西。”

“他能有什么事?搞那个什么音乐,还是跟他的朋友瞎混?”

“哎,别这么说,我老公以前也喜欢音乐啊,也喜欢开趴体的呀,”姐姐给父亲夹了块牛肉,“有时候啊,人不能认死理,要学会变通,况且啊,娱乐活动和兴趣爱好,有益于身心健康嘛。我老公听我讲弟弟的事情,还挺欣赏他嘞!”

“是吗。”

父亲眉头舒展开来,好像一场阴雨方才停止。我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但依旧心有余悸。我随便吃了点就下桌了,他们似乎聊到生意之类,我没有细听,趁他们聊得正欢的时候借口学校有事没处理完离开,父亲倒也没太在意。

然而,在我走到半路上时,一个陌生人加上我的微信,验证消息上说是姐姐,我没多想,就同意了。那个号码很快发过来新信息:

“你现在肯定没事吧。”

“没有。”我回道。

“在楼下那家火锅店等我行吗。”

“你要干什么?”我接着回道。

“只是想和你一起吃个饭。”

我犹豫了一会,不过想起刚刚她为我解围,我还是答应下来。

火锅店装潢很精致,里面食客来来往往,他们抑或谈笑风生,抑或玩着聚会游戏,抑或对面前的食物大快朵颐。唯独只有我在这幅繁荣盛景中格格不入,显得有些茕茕孑立。

“先生,请问您是需要点餐吗?”服务员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不知怎的,我很羡慕她能露出如此自然的微笑。

“不,我等人……”

“好的。”

她依旧轻轻微笑,风一般离去了。我呆望着,像是在眺望远空的孩子。

“我来咯。”

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坐在我的对面,很快喊来了服务员。点好餐后,我们彼此不声不语,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抱歉啊,”她挠了挠头,“留你一个人,还得受他们那样管教……虽然说那样也不说错吧,但那种终究不妥当。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是相当活泼嘞!我大概小学的时候,你可爱跟我抢玩具了,还喜欢抓小虫子吓我!”

“是吗。”我礼貌地笑了笑。

“是呀,你不记得啦?”

“啊……”

我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但很快笑意就凝固在脸上。

“没事,那些都过去了,”她耸了耸肩,笑了笑,“现在咱们也可以好好聊天了。”

“嗯。”

她又叫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上一杯,她原本想递给我,不过被我推掉了。等到她脸上微微红润起来,她又开口道:

“你一定很看不惯我这样子吧,”她笑了笑,露出两排皓齿,“明明都没有读书,凭借丈夫就可以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那倒没有。”我回答道。

其实因为我们之间的疏离感,在我眼里,她也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其实呢,”她又抿了一口红酒,“我当初并非不想读书,只是出了些事情,被学校退学了,消息被压住了,所以你也许并不知道,但爸妈是知道的——他们一直认为是我勾引老师的。后来,在一位大妈的推荐下,我也进了一家足疗店,一直在三楼上班。”

她神秘地笑着向我这边靠近:“你知道不,有些老东西,你别看满头白发,可那方面还是相当了得嘞!”

“咳咳,”我咳了咳,压住声音说道:“咳咳,你别说下去了!你在瞎说些啥啊?”

“哈哈哈哈,脸红了吧,”她用手撑着脑袋继续说道,“我从来不胡说。我压根不在意别人怎么想的。我不需要在意。”

“这样……”

不过也是,借助版本红利,抱上大腿以后躺赢,才是当前的玩法。

“说回来,我也是那时候锻炼起来的能力,积累起来的人脉。后面,我就认识了现在的丈夫,虽然他又老又丑,性格也差,管不住下半身。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但是我也不在乎。他有钱,也有人脉,办事也很利索。我现在过得快活,而且也有时间精力能做得一些事情。不过说老实话,什么青春啦,什么爱情啦……现在又有谁在乎那些东西呢?”

我没有做出回答。这次并不是不愿回答,而是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我该怎么去反驳呢?我没有资格反驳。

“对了,我丈夫马上就来了。这次正好让你俩认识一下,”她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他确实对你感兴趣,而且,这也是爸妈的意思。他们也希望自家儿子有出息一些嘛。如果你能出人头地,那也算是我给你谢罪了。”

“这……这……”

我有些半推半就,但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对了,你精神不太好啊,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那为什么买那么贵的裙子?”

她掩面一笑,顺着她的眼神,我看见身边的白色包装,顿时整个人尴尬麻了。

“啊,他来了。”

我向门口望去,那是一个颇有领导风范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比我父亲更年长,头发已经微微泛白,不过面色红润,面色和蔼可亲,似乎并非什么坏人,但我胃里已经翻云覆雨,口中顿时泛起一股酸苦味,筷子跌在桌上的声音尤其清脆,像是我哪根骨头断了一样。

“达令,我们在这里哟,快过来。”

她的声音娇柔而做作,可奈何那男人就吃那套,他的眼神迷离,嘴角的笑意难掩。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搂住姐姐的腰,使劲地吻着,手还不忘渐渐往下挪动,然而姐姐并没有任何反应,似乎这一切理所当然。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不明白。我还太过幼稚,许许多多的事情我都不明白。我该怎么明白呢?

课本上没有教过,老师也没有教过,父母也没有教过,吉他和音乐也没有教过。

顿时,我气管里好像塞了团海绵一样,我的呼吸滞重起来,肺部俨然凝结作一块坚冰一般。

“姐……姐姐,我想起还有急事,我先走了!”

不顾她们俩的亲密,我顺手拿起一边的连衣裙,黄鼠狼一般溜走了。 七 不知为何,最后还是不知不觉到了这家网吧。

交钱后,我穿过烟雾和汗味组成的氤氲,走到上次的角落位置,丢下书包,瘫在椅子上开机。坐在对面的依旧是海拉,她看见我,叼着廉价香烟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相当得意。

“哟,你还来啊……不是说没有第二次了么?”

“我……”

尽管我想要辩解,但强烈的羞耻感令我开不了口。我甚至没脸提这件事,也没脸正眼看海拉。没错,我已经失掉了所有信心,失掉了全部的勇气。沉迷游戏中,似乎已经成为唯一能救赎的选择。那里尽是青山绿水,人们唱着悦耳的歌谣,猎人和农民劳作而不疲累。不会有人开挂,也不会有勾心斗角,甚至可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毫无疑问,我对这样的世界没有抵抗力。

“我什么我,嘴硬。”

海拉又点了根烟,然后翘起二郎腿,微微抬起头。

“怎么,被甩了,想逃避现实了?”

“你……”我有些惊讶,不过想来,她应该能从我脸上看出大概。于是我不再多想,只是狡辩道,“只是放松,消遣而已……”

说出这话的我,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

“你早就不喜欢音乐了。你现在只是在逃避现实,改变不了什么,对吧?与其做这种没有希望的事情,不如直接追求结果吧,不都是逃避现实吗?脱离现实的方式很多哦?其实,就连死亡也是一种方式,对吧?”说到这里,海拉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温柔起来,“不过,你也没必要自责咯,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因为你这样的人真不少。很多哦。”

说到这里我心头一紧。我想挣扎,我努力想起那个女孩的脸,想起对于音乐的热忱,可惜那些似乎都离我远去了。此刻,我脸上忽的烧了起来,仿佛一个高烧病人,好像下一秒就要讲起胡话来。而她似乎很高兴,还使劲吸了口烟。

“这个世界的错?”我对这个原本荒谬的论断第一次感到迟疑。

“是啊,你那裙子还不如送我呢。”

她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我想着反正没人可送,于是干脆把裙子交给了她。

“喔,很大方诶。我都怕自己忍不住爱上你哦?”

“可别,我不想进局子。”

“哈哈哈哈,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赶紧进游戏吧。到了我家赫尔海姆,请你喝杯茶,吃个点心还是可以的。”

不知怎的,我似乎出于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后脑勺微微发紧。

我咽了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很快登进去。”

我们像那次一样,来到了那座被称作为赫尔海姆的小院,那间被称作为埃琉德尼尔的小屋,她给我泡了一杯茶,清甜的茶水洗去了我的思绪,洗去了一切脏污,仿佛我在此刻获得了新生。

在那之后,我们搭伙做了许多任务,而我也因为获得经验值而升级,学习了更多技能,而我居然也在这过程中越来越强。在上手之后,我也在战斗中更得心应手。之后,我们也有了分工,我负责巨盾推进,她则在背后用魔法支援,或者由我争取时间,她吟唱并发动更危险的术式。

渐渐地,我很快积累了声望和财富,并收到了奥德至高王西瓦松一世的接见,他赐给我一把长剑,我在他带领下起誓,亲吻他手上的乌鸦戒指。自此我便成为了奥德王国的一员封臣。虽然封地是偏远的村庄,但也令我十分满足。

“怎么样,很轻松吧?”

这时已是三天之后,自那天起,我一天不落,只要有空闲时间就坐在网吧里,而海拉似乎时间更加充裕,每次她都像是在等我一般。

“确实,轻松到不正常了。”我回答道。

“这条线路只要一直讨伐魔物,剿灭土匪,就可以积累声望和荣誉,很快就可以让国王相中你。这还只是开始。霍里克老登的性格慷慨而慕强,你掌握技巧,熟悉游戏之后,你会变得更强,到时候想怎么干怎么干,你把那老登踹了自己坐熊皮宝座,也不是不行。”

海拉缓缓吐出烟雾,补充道:

“这才是你的世界。现实中,你的所有努力都是打折扣的。倘若不从你的成果中抽多点,那么豪车别墅又是怎么来的呢?”

我摘下耳机,周围还是一样老旧,一样的混乱,我还是被脏话和烟雾包围,可不知为何,我不再为这些事而忧心。

“一辈子待在这里,又有何不可呢?欸,反正你没什么能做的吧?”

海拉笑了笑,将手中的烟头捻灭在烟灰缸。

在那之后,我便很少再去社团教室了,而至于班上的教室,我再也没有进去过了。望着那些签到,通知和警告,我失去了所有应有的感觉,只是觉得空洞且滑稽。

我站在镜前,看见自己和僵尸一样颓丧的脸,居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谁知道呢,这个家伙花了那么多年时间找不到的东西,居然在短短一个星期之内自己送上门来。

什么约定,什么初恋,什么青春,不过都是骗小孩把戏罢了。

那个女孩毫无疑问把我耍了一顿,所谓约定也只是对我无情的操纵。看着我这种愚不可及的人一头撞死,也许是她那种高贵的女生优雅的爱好吧。

“那个!学长,我想请问一下……为什么你没有带琴了?为什么你很少来社团教室了?”

我回过头去,是那个头发很长的豆芽菜,她攥着衣角,似乎是做着生死搏斗一般。朝霞般的微红透过那长长的额发透出,此外,那双明亮的双眼也格外清澈。

“没有为什么,只是不想练了而已。”

“这样吗……可是,为什么?我听大家说,学长你很厉害的,还搞过乐队!好,好像还有演出!”

“那只是玩玩而已。反正,没有原因,我现在不想玩了,所以就不练了,”我停下脚步,虽然起初有些恼怒,又有些烦躁,但我依旧以镇定的语气问道,“所以,你还有什么事吗?”

她后退了几步,但很快停住了。

“为什么?您……你一定会坚持到底的才对呀!明明那么努力……对吧?”

“我不会,”我摆了摆手,犹如驱赶苍蝇一样,“傻子才会死命往墙上撞呢。你还有事吗,没有我先走了,我有事要忙。”

“我只是想问……问一些吉他的技巧。我……我现在爬格子练得很流畅了,然后就是有些和弦……”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仿佛此刻说话的不是她,而是我们之间飞舞的蚊子。

“我已经很久没碰吉他了,早就不记得怎么弹了。你还是问别人吧。”

我再也没有理会她,径直向前走去,即便有些后悔,但不知为何心中却燃起一股快感。比痛骂那位唱《黑皮肤姑娘》的少女,比痛骂谭青白更加畅快。

为什么?

此刻,我很想回头去叫住她,可是望着她低沉的背影,却又停住了脚步。心里有什么东西撕扯着心房心室钻了出来,敲打着我的胸腔,却又扼住我的咽喉,使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言语。

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无可挽回的,一如撕碎的纸张,无论怎样缝合也无法复原。坏了就是坏了,无论如何修补,都是可悲的残缺品。

也许我只有一个归宿。那间网吧。 八 元旦这天,下起了几十年未见的大雪。

仿佛是天气对人类的报复,这次的超低温前所未闻,即便每天都有工人清理积雪,可依旧无济于事。无论树也好,楼房也罢,统统都被染成一片雪白。空气郁结着,好像时间也随着空气一起冻结一般。

我身体冷得发紧,疼得发酸,原本就模糊的视线,也被满眼的雪花覆盖。我只能看见脚下厚重的雪,以及刚踩出的约莫几厘米厚的鞋印。

由于这次大雪,绝大多数店铺纷纷关门,而往日街上的行人,应该都躲在家里围着暖炉一圈,一边聊天一边看电视吧。

呼出的白气被路灯照亮,顺着路灯我瞥见许许多多亮着的窗户。

这次月初,我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收到生活费,我压根没钱买药,甚至没法治好这次高烧。无须多想,那次和那老头会面,我已经把太多事情搞砸了,除非我自己跪在他们面前去求,或者找姐姐去要。

奇怪的是,我手机里关于姐姐的联系方式,消失了。而且我找不到任何关于姐姐的痕迹。人间蒸发。我只能如此形容。

怎么可能……

我突然笑了出来,而后停下脚步,努力看清手机屏幕,颤抖的手指滑来滑去,却始终未见她的踪迹。

那我还有谁能依靠呢?

……

海拉,没错……这个看上去是高中生的女人,肯定会有办法的。我如此确信着。至少,她愿意帮助我,她也的确帮助我走出来。

没有她,我兴许会被该死的音乐困一辈子的。

对,该死的音乐,那完全就是一场骗局……我为什么要执着于那个游戏呢?那不过是有钱人戴在手上的装饰,上帝赋予天才的双翼,和我这种人又有何关系呢?我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海拉,对,她救了我,并且,她一定会继续救我的。

如此想着,我便兴奋起来,用尽一切力气去找她的联系方式,给她发消息。然而结果却是一片空白。

不对……

为什么……

为什么她也人间蒸发了?

我双腿再也无力支撑我的身体,宛若枯草一般断了,而我只好跪倒在厚厚的雪中,寒意顺着融化的雪水渐渐刺入身体,将原本就脆弱的神经搅作一团浆糊。

那谭青白呢?把我删了是不假,那总该能搜到她的微信号吧?

该用户不存在。

不存在。

难道这一切本就不存在么?

除了我父母,一切都是假的么?

一切都是幻想么?

怎么可能?

难道,我练习吉他也只是因为自己的幻想所致么?难道,我应该相信医生的一面之词,而不是自己的记忆么?难道,是因为我病的太深了吗?不,他们只不过想卖药赚钱而已!

我讪笑着扇了自己一巴掌。

很麻,很疼,很烫,可我却感觉自己悬浮半空,没有任何实感。

冷静下来后,我在原地停留许久,身上的积雪几乎要把我的双腿压垮,是时候找个去处了。虽然我绝不可能回家。

既然海拉常去那家网吧,那就去看看好了,反正自己特地留了包夜的钱……也许她就在那呢?只是不小心注销账号了吧!我努力用手支撑身体站了起来,此刻,远方传来似曾相识的歌声。

啊不,我……我是无神论者……吧。

“Oh! Angel take me away

Put sad wings around me now”

我蹒跚着走着,满怀希望。

“Angel take me far away

Put sad wings around me now

So that we can rise again”

眼前出现熟悉的门,熟悉的身影在那边倚着,她依旧叼着一根廉价香烟,微微笑着,然后在嘴边合拢双手对我喊道:

“喂,请你去赫尔海姆喝茶哦!我还做了一大盘点心!”

忽然,温暖的气流冲刷开寒意,我的身体瞬间温暖起来,喜悦充斥着身体的每个细胞……我从未感到如此幸福。此刻,我想起那个女孩,想起那个老头,想起谭青白和豆芽菜,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歌声是什么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预感告诉我,我正步入天国的大门。

“好啊!谢谢你!”

我如此喊道,她只是微微笑着,立在门口不言不语,恍惚间,她好像和游戏内的形象重叠起来——那个又高又瘦,半边脸和身子因为腐烂而被遮住……

歌声仍未停止。它在耳边无尽回响着:

“Put sad wings around me now

Angel take me far away

Put sad wings around me now

So that we can rise again

……” 尾声 由元旦开始的大雪持续十余天,等到大雪转小,工人们才继续开始作业,而在这其中,一具尸体赫然于其中,仿佛一具千年古尸。

很快,这个话题还有现场照片,不出三天在整个网络爆炸开来。

“震惊!千年未遇大雪中惊现冻尸!”

“一场没有预谋的谋杀”

“……”

诸如这样的自媒体文章,我已经看到腻得厌烦,再加上,班上学生喜欢将这个讲成鬼故事,女生也爱听,这件事居然成了我身边唯一一件新闻。

后来,我调查过这件事,但结果令人失望——那其实就是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大学生,临死前发疯,高烧还在大雪中漫步,最后倒在雪地冻成冰棍。最后,收拾东西的时候,大家却发现他最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把吉他和一条包装好的裙子,而并非传闻那般四处借钱挥霍。当然,最瘆人的,还得是那张脸。那张脸狰狞如同野兽一般,看上去是愤怒,又好像是在嬉笑。不过再看看他以前的经历,其实和我们相差无几。

此外,我根据传言专门上网看了看,他居然还组过一个乐队,乐队解散后,还特地开了小号在B站上发了视频,但基本上没人看,奇怪的是,每条视频下,居然都有给他加油打气的评论,但我估摸着,他压根没有看到这些评论。

我将手边的冷咖啡一饮而尽,伸懒腰之际无意间望向窗外——一副傍晚的早春盛景,软绵绵的橙色夕阳像小猫一样趴在我的身上,有些暖,却又暖得有点痒。

其实人活着不是为了实现什么,只要活着就行。所有生物的活动,习惯,包括特长,都是为了生存而存在。你偏要逆这个潮流,属于是有些魔怔了。

现在,网上也渐渐多了不少解读,改编,还有二创,他甚至取代牢霍成为新一代“耐冻王“。虽然这种行为有些不齿,但我不是大家的爹,管不了什么。现在的互联网嘛,开心就行。

我无奈地笑了笑,收拾好东西后,看了眼办公桌上的课程表后离开了办公室。

不知不觉间,我路过一家网吧。

那家网吧很老旧,玻璃上英雄联盟的贴画已经褪色,发烂。最让我在意的,是门边上抽着烟的女高中生。她个头矮小,留着乱糟糟的头发,神情有些漫不经心。

最关键的是,这家伙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我们学校可不出小太妹。

“喂,你在干什么?一个好好的高中生,跑网吧门口抽烟?”我质问道。

她没有回答,而是饶有兴趣地望着我。

“怎么,你不想读书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来说道“我奉劝你,好好改正自己习惯,好好读书。”

虽然是对牛弹琴。

“切——不是不想。而是没在读了,”她耸了耸肩,“我去年就没读了。”

一时间我有些语塞。难道又是因为家庭原因吗?

“是吗……不过,以后参加自考也可以的。努把力,人还是可以往上走的,整天泡在网吧可不行。”

“呵呵,你还挺上进,”她咧嘴一笑,“老师工作辛苦了,所以,要来网吧玩一会么?”

她歪着脑袋,拿起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工作累了,要合理放松哦,况且……顺手抓一抓上网的学生,也未尝不可嘛!”

虽然我确实很喜欢打游戏,可是……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下来。反正她不是学生,而我厌烦了那几十平的小公寓,狭窄的电脑桌只会逼得我窒息。再说,要是这里有泡吧的学生,那还赚到了。

“好吧,也行。”

听见我的回答后,她狡黠地笑了笑。难道她要耍小聪明么?不过,那有什么好怕的?她玩手段怎么可能玩的过我呢?我可是大人,她不过就一退学高中生,连中专的都不如。

“老师,别犹豫啦,进去吧。”

“当然。”

我笑了笑,却忍不住脑后一紧,咽了口唾沫。

我缓缓拉开那个老化的大门,吱呀的声音恍若什么正撕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