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老婆是明星》 第一章 龚樰 “喔喔——”

晨鸡啼鸣,一束强光透过小窗打进来,房间依旧半明半暗。

董国华躺在床上,宿醉后感觉整个人被掏空。

“起来了。”

突然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音色悦耳,却把董国华吓一跳。

他努力抬起头,发现一具极致诱人的身姿坐在床边。

只见她上身穿大红碎花斜襟衫,紧致地勾勒出玲珑体态,本该国色天香的牡丹花褶皱地点缀,影影绰绰,竟是影比花娇艳。

下身纯红阔裤腿稍短,裸露出半截晶莹剔透脚踝。她弓着腰,往玉趾上套一只尼龙红袜,旁边地面整齐地摆放一对红色碎花绣鞋,鞋面也是大红牡丹,和上身斜襟衫一个料子。

好纯欲的民国风情!

“咕嘟——”

这身材,绝对不是他媳妇!

双手努力地撸着尼龙袜裹向纤纤脚腕,一对双马尾在修长的颈项后摇晃,最后将绣鞋一只一只地套上。

抬起头,侧光打在她的脸,即使只看清侧面,线条流畅柔美,清水出芙蓉,像极了江南水乡小巷里走出的丁香般的姑娘。

只差一把油纸伞……

“咕嘟——”

作为专业灯光师强烈表示,这束光打得绝妙至极。董国华卷进溢出嘴角的口水一口咽掉,饱腹感满满。

却招来姑娘半边脸极致厌恶地,顺手从旁边红艳艳的枕头下掏出一把剪刀。

双手握紧抵小腹前,刀尖对外,攥得指节发白……

无声——

不对!

这是个新房?她应该是谁的新娘?

老旧柜子上燃烧殆尽残留的红烛油,床上大红棉被床单和枕头……

我不应该在床上?我怎么在地上?

我是在临时客串新郎?

年代剧?导演呢?摄影师?

左顾右盼间,董国华努力撑起双手打算起来。

“嘶——”

不动没发现,一动右腿内侧腿根子扯着痛,肯定有伤。

“你敢乱来,我再给你补一刀。”

声音美则美矣,却冷若寒霜。

董国华吓得前后剧缩,升旗仪式结束。

这位置,你说的是真的?那它情况不对。

腿太小不是我的身体,我的胖婆娘也不可能这么美,我坚贞不屈。

所以我是谁?我又在哪里?

我叫董国华!

我也叫董国华!

突然一丝剧痛砸中脑门心,董国华抽搐一声……

他想起来了,俩都叫董国华,不过现在是七十年代的董国华,不是五十年后的牛马。

可也比牛马好不到哪里去。

家在农村,三代贫农地道的农民,大队记工员、会计、保管室管理员,唯一侥幸是免除了高强度劳作。

可这是七十年代……

床前的姑娘,是他昨晚的新娘,城里下乡接受再教育的知青——龚樰。

爆炸式信息涌入,呆愣一会儿,董国华表情复杂,回归现实。

“不是你叫我起来的吗?”

“你先出去。”

声音还是那么清凉冷硬。

“嘶……”

董国华忍着痛缓缓起身,内心不太平,为前身的所所作所为感到愧疚,又很无辜。

我特么不是这个人渣华,我特么是五十年后的董胖子!

穿越就背锅……

卷起棉被放在墙角,没敢靠近龚雪,因为她防御动作依旧如初,依稀记起昨晚那个人渣华,趁着七分醉有过惊心动魄的行动。

“我出去了,你万一想不开怎么办?”

龚樰冷笑:“我比你更惜命。”

似在嘲笑他昨晚的虎头蛇尾。

董国华不由暗叹口气。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好谋无断,吾耻与尔同名矣!

土坯房、旧柜子、卷起来的旧棉被,应该是铺新床换下来的吧?

昨晚床没上成将就了一宿。

整个房间里除了床上新,龚雪一身新,连他自己身上只半新不旧。这生活条件,全大队最有权势的大队支书家,一场婚礼掏空家底也不过如此。

瘸着腿转身开门走出房间。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早饭,都是昨天的剩饭剩菜。

父亲董开盛四平八稳地坐在正上方,偏过头来严厉地询问质疑。

桌旁还有站着的母亲和弟弟妹妹,立马多加出三对惊奇的目光。

年少的弟弟妹妹不晓得懂不懂,妹妹大概是懂一些的,脸有些红。父母肯定很懂,就这走姿。

只听过新娘破瓜痛,没见过新郎折断腿,要不要这么激烈?

董国华很想说我不是,不是我,我没有……可没法解释。

“国华,你媳妇呢?”母亲蔡富芬问。

“马上出来。”

他觉得他该走,不应该留,洗漱去。

“哥,你不行,让我来帮你。”

董国华:“……”

说清楚再跑行不?啥不行了?哦……打水?那没事了。

洗脸水直接被董国学送到门外屋檐下,董国华跟出去,仰头望望檐瓦,这房子真矮。

“国芳,赶紧打水。”蔡富芬的声音。

“国华他媳妇儿,洗洗吃饭了。”

语气很讨好。

董国芳:“妈,大哥在洗呢!”

什么家庭条件?谁家不是全家人共用一个洗脸盆一张洗脸帕?

不过真不一定,蔡富芬的声音又传出:“那张大红的新的,盆也是新的看不见?专门买给你大嫂用的,喜庆。”

早知道等会儿一起洗的,董国华后悔了,倒掉水赶紧进去。

刚进来看见龚樰一身红的喜庆,亭亭玉立光彩夺目,一时竟让人无法挪开眼睛。

“龚……龚樰?”

董国华忍不住惊呼。

上辈子怎么说也是从事影视行业的人,虽然只是灯光师,被人尊敬时叫一声灯爷。

他也了解过行业的发展,为此研究过不少老电影。

有一天他突然刷到部《多彩的晨光》,然后不得已又刷起《大桥下面》、《快乐的单身汉》、《七月流火》《华佗与曹操》……

惊艳于上世纪竟有这样一个女演员,竟然又早早地消失在荧幕中?

不管都市还是民国,甚至古装扮相,都是那么独一无二的美。

但这里若是我打光,我能……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先前在有些暗的房间里看不太清,脑子里信息爆炸后,意识也来不及去重叠。

现在堂屋很亮敞了,也照亮了年轻的龚樰。虽然还有些青涩,却已有将来七八分,再回忆起籍贯、知青等重要信息。

没那么巧合吧?

而且昨晚还差点同床共枕?

龚樰瞄董国华一眼,以为他是惊讶于那把依旧反手握着的剪刀。藏在手心里,全然藏不住,不止董国华盯着了其若隐若现,其实一出来就被所有人盯紧。

看一眼洗脸水打到她脚下,大红花盆大红帕,大大的‘喜’字水中飘。不由悲从心起,一狠心手腕翻转,干脆地把剪刀亮明。

然后要从容不迫:“董书记,你的目的达到了,不过我没打算过屈服。” 第二章 我不是那个人渣华 “如你所愿,我现在是董家的媳妇。但你们要是继续逼迫我,董家昨天能挂红缎,我可以让你们今天挂上白幡。”

龚樰说得很决绝,缓缓把剪刀抵住自己心窝,眼泪不觉间早已夺眶而出。

董开盛蹭的一下站起来:“你要做什么?简直胡闹!”

“啊,嫂子!”

“老大媳妇?”

惊慌失措一片。

没人能想到,结婚前龚樰认命妥协,任人摆布,像个木偶。反而刚刚婚后第一天毅然开闹,措不及防。

倒是董国华相对镇定一些,因为她说过她惜命,不过也打起精神防备着。

真没想到剥离影视形象外的龚樰,看着柔柔弱弱,竟是一个倔性的女孩子。

“赶紧把剪刀放下。”董开盛语气软化很多。

可龚樰只流泪,使劲地摇头,这些年的心酸一一涌上心头。

她想回家,回到城里,当工人,做赖青也比现在强得多。

谁想嫁在农村?谁想永远留在农村?遥远地离开父母亲人形同了无音讯?

几千公里,从十七岁出来她每天都在努力。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她希望凭借自身努力,至少能够先跳出这片山区。

到现在足足四年了,人的青春有几个四年?

可自从来到这个永丰大队,不管她多努力,总有一个人不希望她走,到现在更被逼迫到结婚落户,希望几乎彻底断绝。

毁灭她一切的,就是眼前一家子。

“龚樰同志,事已至此,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盛怒过后,董开盛态度不止软化下来,甚至有些紧张地开哄。若出什么事,不但害他一家人,实际他还要愧疚一辈子。

龚樰能嫁给董国华,的确是作为大队支书的他昧良心干下的事。

一时对峙,董国华认真研看龚樰剪刀,不免偷瞄下身大腿内侧裤子,有个小洞。他推测这剪刀其实有点钝,他大腿伤得并不重。

只是严重怀疑,昨晚龚樰是朝命根子去的,咔嚓一下一刀两断剪除烦恼根,刀尖钝不一定代表刃口不利。

不由菊花再次一紧,这娘们完全看不出来,下起手来对自己狠,对别人比要人命更狠。

龚樰就是不松口,反而把剪刀更用力地往心窝里扎。大红碎花面料往里凹,很难分辨是否已刺破皮肉,可一定会很痛。

董开盛不由泄气,咬牙道:“好,龚樰同志。我董开盛一辈子没做过几件大缺德事,唯一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以后无论你不想做什么,我董家人绝不再逼你。”

他忍不住看眼董国华,又恨铁不成钢:“至于你们小两口,证扯了酒也办了,就是夫妻。以后要怎么过怎么过,能过下去是造化,过不下去等几年你能回城,去撕掉本子。”

“我不管了。”

说罢董开盛饭也不吃,掀开条凳冲冲地迈出大门,大步朝大队部走。

他……这个儿媳妇进门,是这辈子办得最大的亏心事,没藉口推脱,只能耿怀于心。

如果不是四年前,当时大队的革委会主任手段龌龊,否了董国华难得一次的上大学推荐名额。

如果不是因此,从小懂事上进的大儿子,不至于失去精气神,自暴自弃,甚至自甘堕落。

是他亏欠大儿子的,断送掉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

大儿子只有看到龚樰时,眼里才有光。性格大变,死缠烂打四年不成,恶从胆边生竟开始想用最下作手段。

初始没制止,越后面覆水已难收。眼看被揭发后撬脑袋的事情也想要实施,那下作事还是让老子来做吧!

眼看董开盛出门走远,龚樰才把目光转向蔡富芬,手松动了些。其实以前这家人每一个对她都很好,一开始连董国华也不坏。

这个家蔡富芬做不了主,龚雪目光最终还是落在董国华身上:“以后那个房间你不能进。还有,我不想喂猪了,给我换一个岗位。”

说起喂猪就后怕,眼圈又红了,那小样眼泪随时又要汹涌,小意怜人。性子再倔,终究只是个二十一岁的大姑娘。

这年代养猪基本不喂粮食,猪精瘦能跑能跳,每次喂食时争先恐后地跳圈门,惹急了它真的会咬人,龚樰已经被咬过好几次。

董国华有点心虚,明明不是自己干的事。

“好,待会儿我去大队找爸说,还是把你调到学校做老师。”

记忆在反噬。

那些本属于另一个人所做下的事情,这几年确实把人家姑娘折腾惨了。

从一开始厚脸皮地耐心追求,已是极大胆的行为。

公开谈恋爱?别说知青和社员,知青与知青之间都只敢偷偷摸摸,一经发现那叫乱搞‘不正当男女关系’。

所以龚樰不管怎么努力,身边一直伴随流言蜚语。想找一条别样的出路?想返城回家?不能因为你漂亮就可以水性杨花为所欲为。

到后来,耐心磨灭了,便起了先上车后补票的心思。总之一定要把人娶进家门,哪还管什么假意真心?

龚樰才缓缓垂下手,微微弓着身子脸色惨白,痛的,崭新大碎花斜襟衫扎破一个小洞,内里不晓详情。

人已近乎脱力。

虽然初始目的达到了,但她很迷茫。

结婚几乎将出路封锁完,寄一切希望于家里弄到工作指标再离婚?家庭成分本来就不好,留个口子等天幸而已。

难道指望董大书记主动帮忙,把进门的媳妇往城里推?

接下来的路又该怎么走下去?

蔡富芬趁她不备,一把抢掉剪刀。

“孩子,你何苦要作践自己?咱们都是女人,将心比心。你进了董家的大门,就绝不委屈你。你和国华坏也罢好也罢,妈当你闺女儿养着,是董家对不起!”

说罢扔掉剪刀扑上去,要检查呆愣着无声哭泣的龚樰胸口伤势。蔡富芬内心有愧,所以很动情。

董国华自觉地转身,罢了,好像他成了唯一的坏人,沉重又无趣地也朝大队去。

不管怎样,这个老婆固然是满意的,当不期而遇。命运把他一脚踹来这里,可能当做补偿,提前安排好一切。

又一次下定决心,可忠贞不渝,只是娶进门的过程相当不满意。想再次踏进新房,太难了,比重新谈场恋爱更难,怕不知道要努多少力!

在龚樰心中,虽然董开盛才是最后跳出来的终极大魔王,恐怕也有‘嫁猪嫁狗不嫁你’的恨,董国华猜测……

第三章 第一天上班 大队部离家不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三间排开的木结构瓦房,两边分别连接一个耳房,围出一个大大的操场。

右面耳房旁边又起了四间土坯房,比正房要低矮很多,墙体上用白灰刷着好几个标语。

‘知识青年到农村。’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这里是知青住所,以前龚樰就住在其中一间。

和别的大队相比,永丰给知青的待遇,从董开盛集权后一定是相较好的。毕竟并不是每一个大队都乐意组织人力物力,去帮知青合力建起一栋集体宿舍。

董国华正在驻足眺望,有个老光棍从后面赶来:“国华,今天还那么早?换我娶个最漂亮的知青媳妇,我能搂着睡到明天早上。”

董国华回头,看着老光棍一身褴褛还脏,怀疑他又没洗脸就来上工。

能这么说话也不介意他是长辈,逐笑笑:“挣工分要紧,结了婚来年添丁进口,开销大,我得早做准备。”

老光棍被狠狠扎一刀,瞬间自闭了。没大没小,他不想再说话,加快脚步超过董国华朝操场去。

大清早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或站一堆或围坐一群抽烟吹牛,等待晨会分工。

董国华不用进大队,他的阵地在保管室。一会儿操场分工完成,人流会全部去保管室里领农具。集体生产,哪可能用自己家的家伙事?

从大队操场外经过,保管室就在大队部的另一边,纯石头堆砌的四层高楼,方方正正,是全大队最高的建筑。

董国华默默地仰望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碉堡。

墙体有些老旧,上面还能找到弹痕。是过去地主遗留下来的,三层才开窗,小窗内宽外窄,方便于从里朝外射击。

开门后先把煤油灯点上,找出本子做好准备工作。

不一会儿人群从队部大操场过来,吵吵嚷嚷,打头的是一群妇女,嗓门儿压过隔壁小学朗朗读书声。

“国华,今天不让你爸找个人给你顶着?那么水灵的媳妇搁家里不怕人偷?”

“咱们村的贼汉子多着呢!你媳妇儿又那么招汉子惦记。”

“就是就是,一会儿你盯着点田埂,小心有人溜沟跑你家当野汉子。”

农村女人吧,身上满是补丁,挡不住她们七嘴八舌地寻欢乐。结婚和没结婚是两个天地,只看旁边小姑娘就不说话且一脸娇羞。

总结就是,农村女人结婚前,嘴里吐个‘艹’字能脸红一天。等结婚第二天,不艹翻你她白涨一晚上知识,你理她们准完蛋。

“桂花嫂,今天派什么活要什么工具?”

“剪刀,剪苕秧。”

董国华双腿一夹,屁股往后撅……

每一样工具发放要记录,下午回收,否则保管室早空了。

董国华这里只管永丰大队一生产队的劳作社员,一共两百多号人。

其实永丰大队一共管辖好几个生产队,不可能把一千多号人集中到大队来,其它生产队有自己的保管室和计分员,只要月底上大队找董国华交账就行。

整个生产队都是熟人,而且基本沾亲带故。平辈的调笑两句,小辈的羡慕眼神,长辈的嘴里不敢扒灰,一本正经……

终于来了六个穿着打扮稍微别样的,四男两女很年轻,穿得也相对干净,身上少一些补丁。

不过表情并不愉快,一个个紧绷着脸。

“四把长锄两把小锄。”

董国华能理解,因为六个人都是知青。龚樰的遭遇,他们既为她不平又同仇敌忾,谁知道厄运会不会往他们头上降临?

下乡知青,命运没法掌握在自己手里。尤其龚雪的无助,唤醒他们无穷无尽的危机。

董国华明知故问:“姚琛呢?”

打头最年长的侯文军脸铁青:“昨晚病了,已经去大队部请过假,还需要董会计再次批准吗?”

可怜的孩子!

如果记忆没错,姚琛曾经有过一次回城机会。他很优秀,现在还是永丰大队团支书。可最后为爱留下,换来的是成为送嫁娘家人。

不过也只能他送,谁叫留永丰的魔都知青,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他是最有排面的。

董国华:“我挺关心他的。龚樰早上还提起他,说把他当哥哥看待,我当他大舅哥一样,很希望他早日康复。”

去尼玛大舅哥个鬼!侯文军瞪他一眼走了。

每一位知青很整齐,都要瞪董国华一眼,才走。

有点敢怒不敢言……

董国华叹口气,和知青的梁子不但要延续,甚至还结得更深,这笔遗产可够丰厚。咋整?还全都是娘家人!

忙完一切后,他才饿着肚子,空着手朝地里去。

成年男社员一天8——10工分,女社员一天6——8工分,有一定的灵活性。虽然一般偷懒不是很过分的计分都在范畴内,除非想抓典型。

但巡视是董国华的任务,是他不下地的唯一原因,没看董开盛照样提着锄头进了苞谷地?只是董开盛随时有资格提着锄头走人。

“咔嚓——咔嚓——咔嚓——”

一垄一垄苕苗田里剪刀声音不停,特有节奏;董国华总是有些紧张,他开始对剪刀过敏,想远离此地。

“国华,你腿咋的?昨晚用力过猛撞床沿上了?”

“呵呵呵……”

调笑声不绝于耳,妇女们手上还一点不慢动作,甚至更卖力。6——8分很灵活,但谁不希望下午董国华嘴里念出来的是8?

董国华一路走,看着十几个妇女背着满背篓苕苗四散,钻进各处包谷地里。里面有汉子等着,只等秧苗到用。

没一会儿也不晓得谁开的头,山歌响起。

“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哦,啷罗——”

对面山头立即接过去。对山歌,是集体生产的日常,比哪一山歌声最嘹亮。

四面环山,歌声萦绕……

董国华也踏着歌声穿梭,不时嘴里小声地跟着曲调哼唱,这些即熟悉又陌生的调子。

突然感觉七十年代也不错。只要不去思考,快乐的人很多,至少生长在永丰大队的这些农民如此。

傍晚,董国华拖着疲惫回家。第一天感受集体生产的生活,他有些太尽职了。

家里晚餐已经准备好,放在桌子中央的一筲箕土豆。一家人散乱地坐开,各自拿两个放身边条凳上剥皮开啃。

董国华看龚樰也坐在一个角落,依旧一身红,很有新娘子态度。

只见她很小心仔细地,对食物很虔诚。今天该吃吃,该喝喝,除了基本不说话,没人能看出她的异样。

中午回来吃午饭董国华有问过老娘,晓得她胸口伤得不重。只是破了点皮,留了点血迹等着结痂。

还好剪刀尖的确很钝。

“我已经安排好了,小雪你明天去学校上课。”

董开盛剥皮前要把土豆在凳面上磕几下,也不知道为什么。

“爸,明天我送她去。”

为了不让董开盛话落地上,董国华才开口。学校就在保管室旁边,并且龚樰以前给学生上过课,一切熟悉得很,哪里需要他送?

一家人氛围很尴尬,几乎只有吃东西的声音。还好没多久龚樰吃好了,起来洗过手径直回房间,迅速把门反锁。

大家都不由松气,吃土豆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第四章 姚琛 结婚的第二个晚上,董国华终于睡上床了,可惜伴床的是十三岁的弟弟。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现在实在太早了,五十年后夜生活还没正式开始。

他有点想给五十年后的胖婆娘写一封信。

一切都好,还给安排了一个……我挺满意的。

不用等了,没儿没女的,找个好人就嫁了吧!一别两宽,各生安好。

只是生活条件太差,晚上有土豆吃竟然很幸福。记忆里寻常时候一天基本只吃两顿饭,晚上需要硬挺。

今天大概沾了新媳妇的光,有点怕又回到一天两顿饭的时候,怕挺不住。

而且煮土豆吃一天新鲜,吃多了恐怕会想吐。我算是净身出户吧,劳你把咱家冰箱里的面包寄些给我……

“哥,咋的?想回去睡嫂子?”

“跟谁学的?难道我一直睡你?”

董国华迷迷糊糊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早上却晓得是被后院的鸡咯咯地吵醒的。

起来后洗漱。

看龚樰已经换上了一套蓝色的确良,白塑料底双鸥布鞋。半新不旧却干净又整洁,依旧如一道靓丽风景线,诠释了美女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见董国华端着口盅来后院,她只瞥了一眼,快速地结束匆匆转身就回屋。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被所爱的人漠视,可惜曾经董国华已经换成了董胖子。

早饭竹笋烧酸菜汤,主食是小麦面馒头。颜色黄黄的小麦面馒头里加了些粗糙玉米粉,小麦大概是没舍得去糠皮的,吃起来很刮喉。

可不管弟弟妹妹还是老两口,吃得唏哩呼噜,习以为常。即使龚樰也细嚼慢咽,就着酸菜汤,来农村四年早已习惯。

桌上唯一朝她的方向一只小碗放了几块肉,她也不吃,全家人都不吃,即使十三岁的董国学也只是多看几眼。

办喜事的剩菜吃完了,这才是一家人正常的生活。

董国华有些遭不住。虽然记忆里以前他也吃得呼呼吼,可现在咬着就感觉太粗糙,心理产生障碍不敢轻易往下咽。

赶紧就着酸菜汤往下冲。嘿!果然没事,毕竟是千锤百炼过的喉咙,刮得难受点也还能忍受。

但不管怎样,他急迫地有了改善伙食的心思。即使不为自己,让娇滴滴的龚樰这么细嚼慢咽他也看不下去,自家老婆要自家疼。

生在这个年代谈理想还不现实,吃好喝好方向总可以尝试着去努努力。

吃过饭,他亦步亦趋,缀在龚雪身后。俩一前一后,人家也不搭理他。

在外人看来,小夫妻之间很正常,即使私下再亲热的小夫妻,青天白日也不敢太靠近。越亲热越羞涩越避讳,时下风气大抵就是如此。

而且这一对还是被强行凑合一起的,都晓得,女人通常也会认命。

来到知青点外面停了一下。

“龚樰姐。”

知青们正好也一起从里面出来,于是加快了一些脚步。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长得很帅的青年。他一丝不苟,胸前插着一支派克钢笔,很有型,可见家里每月生活费一定是不少的。

他就是姚琛,只是很憔悴,脸色有些苍白,停下来强笑着问:“你还好吗?小樰。”

面对五男两女期冀的目光,似乎希望她诉说这两天的苦难一样。

龚樰漠然片刻:“还好,没什么不好的,都是留在永丰大队。”

“可是我们明明有机会一起离开这里。”

姚琛很激动:“过几天我会去县里开会,我一定要去知青办反应,我不信他董开盛能一手遮天,他就是永丰大队的土皇帝。”

董国华感觉被无视了,不由摸摸鼻子。

不过也正常,他虽身兼数职却没一个有姚琛团支书重,说白了全是干脏活的职位,只能窝里横,还全都是有个好老子分派上的。

哪比姚琛的团支书?根红苗正。

别看姚琛同样需要下地干活,可人家主要搞笔杆子,经常公社甚至县里去参会、发言。说白了人家已经是进入组织视线的人,随时可以转入干部编制。

“我现在过得挺好,永丰大队没什么不好的,四年下来早已经习惯了。”

龚樰不待见董国华不一定就待见姚琛,她又说:“能回去就早点离开吧,这里不是你的根,没什么可留恋的。”

姚琛很愤怒:“只要你肯配合,我就能扳倒董开盛,打倒董家店。”

“别说了。”

你打倒董家店,那我算什么?不但水性杨花是不是还要搞破鞋?龚樰迈步就走。

董国华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拦住想要纠缠的姚琛:“你当着我面要打倒董家店我就不计较了,关键你还纠缠我媳妇我就不能忍。我们已经结成革命夫妻,懂不?想一直留在永丰大队给我们娃当干爹?你要小樰答应才行。”

“董国华。”龚樰回头怒吼。

知青们也咬牙切齿,这人怎么越来越无耻呢?

“我这就来。”

董国华面不改色,大步流星追上去。

龚樰面露嫌恶,转身就走。这两个男人,简直就是她命里的魔星。

别以为姚琛就很无辜,曾经董国华干过的事,大部分他也干了。两个男人辗转于龚樰身边,狗一样深情。目的都一样,都想在永丰大队确定关系。

一个想把人永远留下,一个怕离开永丰大队没机会。不说龚樰一直很难直接回魔都,即使能,到时各找各妈,他姚琛又有几分机会?

“我不喜欢姚琛这个人,他比我还自私,一点没为你考虑。”董国华追上龚樰后喋喋不休,和先前相比像换了个人。

以五十步笑百步吗?龚樰不搭理,何况还不一定谁才是五十步。

“我不一样,我想过了,爱你我才自私。你现在已经嫁给我,我就要把我无私地奉献出来,你的收获季节到了。”

这是什么鬼才能说出口的话?龚樰平了平小腹,波涛起伏……

“我知道你不想留在农村,我也不想,所以我们已经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龚樰感觉这人没脸没皮到极点了,越说越离谱,更厌烦。

如果说龚樰还有一些理论性回城机会,董国华想离开农村?连理论性也彻底归零,跟国足再次进世界杯一样的。

农村人只有两种可能改变命运的方式,上学和当兵。董国华一样不剩,使命就只剩下返回原籍种地。

董国华喟然一叹:“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就让时间来验证吧,早晚我带你离开农村。”

可能时间漫长点,算算日子还要三四年,运气好能先在农村生两个娃。趁现在计划生育还没那么严,抓住机遇,多生几个,将来儿孙满堂,羡慕死那些只生一个好的。

董国华觉得找到了奋斗的方向,看龚樰眼神更热切。

“下午放学我来接你回家吃饭。”

毛病的,你亢奋个什么劲?

龚樰莫名其妙…… 第五章 无中生有 下午董国华果然不食言,又亲自把龚樰接回家,很方便。

时下农村的午饭基本在两点过后。这个时间点最适合一日两餐制,而且巧妙地避过一天最热的时段留田里干活,小学生们也刚好完成一天的课业,他们下午不用上学的。

所以一切那么完美。

今天董国学和董国芳去公社里读书了,一个初中一个高中。前几天俩是请假回来参加大哥婚礼的,仪式感比什么都重要。

读书?再努力没用,成绩好又不是一定能上大学。推荐制嘛,下来的名额本来就不多,搞得三代贫农出身的人很少一样?还有知青要加进来竞争。

所以绝对不是竞争成绩。时代怪现象,农村出了很多识字不全的初高中‘陪读生’。

现在不是农村最忙的时候,晒晒小麦菜籽,种种苕,收点土豆。农忙又要过一段时间,下一次大面积给水稻玉米除草的时候。

所以蔡富芬今天在家,忙自家自留地里,自留地里种的每一样东西才是她的命根子。

董国华也不用急急忙忙去‘巡视’,所以留在家。

多少希望能找点机会尽可能和龚雪交流的,奈何人完全不给机会,吃过饭看他不走很干脆地进房间反锁。

董国华无奈只有出来遛一遛。

猪圈里有两头猪,精瘦,每头不超过八十斤,心酸的很,因为没记错家里肉不多油不多。

这是过年才能杀的,预估可以长到超过一百五。想想每天只往草料里加点米糠、玉米糠,它们能迅速长肉才是怪事情。

而且两头猪已经是他们家供养的极限,两头猪里过年只能自己吃一头,额外一头必须卖给食品站,叫做任务猪。

他们家已经很好,能吃一头,有些家庭半头任务猪只供得起一头,只能杀掉留一半在家背一半去公社。

董国华看着想着又是一把心酸泪……

他来到后院的鸡院跟前。

鸡院里鸡十几只,应该是大队里的佼佼者了。

其中公鸡只有两只,母鸡才是值钱货,因为人家会下蛋。

“嗝嗒——嗝嗒——”

一只母鸡从一个鸡窝里跳出来,董国华近乎本能地高兴坏了,赶紧打开院门钻进去掏,入手热乎乎的鸡蛋。

看着手心椭圆的鸡蛋心下又迅速冷却。高兴个几把,曾几何时吃鸡蛋可是一板一板地买,何至于看到母鸡想掏鸡屁股的地步?

晦气。

“小心点,给砸了一只五分钱。”

蔡富芬抱着一捆杂草青菜叶进来,眼看董国华手里的鸡蛋好像要朝地上滚吓一跳。

“你魔怔了不是?发什么愣?有一半卖一半是留给你媳妇吃的,砸一个够你挣小半天工分。”

也是,人不如鸡,多养几只老母鸡能抵一个壮年劳动力,他们家十几只老母鸡略等于董国华和董开盛。

董国华愕然,有点尴尬:“妈,给你儿媳妇留鸡蛋怕早了,你也看见现在的情况……”

“想啥呢?”

腿弄瘸了一晚上啥事没干成也是出息,但凡开过枪一枪中靶又不是不可能,一点也不如老子强硬……

蔡富芬把杂草给鸡散开,免得踩坏的比吃掉的还多。

她挺遗憾,又小声说:“你媳妇城里姑娘,这辈子不定还能回娘家一次,来咱家已经够委屈。农村不比城里,想吃啥买啥,就能腾出几个鸡蛋。远嫁的闺女没人靠,凄苦得很,如果婆家再不心疼,她……唉!”

蔡富芬重重叹口气:“国华,包容点你媳妇,依着她些小性子,人家本来该回城吃商品粮的。”

“这家啊,要有一方让着点才能立起来。你俩领了证,再怎么闹半年三个月,她想通了让你进屋了,生下个胖娃也就安心和你好好过日子了。人要有耐心,别再去做没良心的事。”

“妈,知道了。”

这是一个思想保守且软弱,但可敬的农村妇人。虽然只是一个便宜母亲,董国华叫得很诚挚。

如果要问现在的鸡蛋对农村人意味着什么?柴米油盐,每一样需要花钱的家常日用,几乎全靠它。

每家的鸡下的蛋,必须满足任务蛋,多出来的谁又舍得吃一颗?产妇坐月子都不敢每天吃一颗,它是一个家庭的绝大部分开支来源。

董国华总结了下,如果今年大队没条件杀几头猪给各家分点肉,剩下的三个季度,他们家恐怕要熬成近些年最苦难的日子。

一场婚事,确实够把一个全大队相较殷实的家庭掏空。

得想想办法,他不能下半年不吃肉……

默立良久,龚樰在房间里又打开书。

因为想省点煤油她没开灯,先前一直就站在窗户前。虽然蔡富芬后面的话压得很小声,但断断续续地让她听到一些。

她感觉人性好复杂。

去大队你问任何一个社员,董开盛是好人吗?几乎一定会回答是。

那是个极为好面,宁可吃亏也不能被人说处事不公平。管理上又极其暴躁,不听话甚至拳打脚踢,永丰大队大家长作风书记。

可这样的人对她无疑就是魔鬼。前三年都很好,今年就突然变成魔鬼,为了逼迫着嫁给他儿子。

蔡富芬又是坏人吗?从来不是。那又如何?她从来没反对过儿子有时候某些越界的行为,甚至认为娶这么一房媳妇也是极好的,男人结了婚就会懂得承担家庭。

晚上,董开盛回家,坐在檐坎上靠着墙吧唧着旱烟。

董国华找根凳子靠过去。

“爸,明天找个人替替我,我想赶车去一趟公社。”

“你去公社做什么?”

董开盛皱着眉,男人不好好挣工分成天想往外瞎跑,那叫不务正业。

“你还要赶车去?”

董开盛‘敏锐’地发现了,董国华的话是赶车去公社。

大队里有三个车架,平时卸下不大用,几乎只有拉公粮、交集体猪等大事,才成天给牛套上板车。

忙过那阵后,牛也就回圈养着,春秋需要犁田的时候又出来遛一遛。

其它时候就不敢乱启用了,生产队这么多家庭,大事小事除了农忙哪天没人去公社?谁都可以随便用牲口不得累死?

不过可以雇车,比如某家交任务猪的时候。舍得钱,不想背着走十几里,那也是可以用的,却要把车把式一起雇走,大小多出四五天的工分,谁舍得?

还好这两年董国华也是车把式之一,现在连藉口都找好了。

“爸,是王财顺今天下午找我,让我套车去帮他拉家伙事。”

“王财顺回来了?空手跑回来的?有点钱看把他显的。”

王财顺是石匠,人家不用上工年年出钱给大队买工分分粮,如此反而一家比谁都过得好,这年头手艺人是相当吃香的。

石匠的家伙事也挺多。麻绳、风箱、手锤、錾子、大锤……

几乎铁器很多,全套小两百斤打底。要说能背回来吗?分两次其实并不凶,所以董开盛才有此一说,不过最终还是同意了。

董国华也就是无中生了个‘王财顺’,那家伙一年神出鬼没,不刻意问谁知道他回没回来过?明天空车回来最多说,王财顺半道又给人劫了去。

只希望王财顺别那么巧合,明天正好跑回来在大队里招摇过市。 第六章 我有个梦想 第二天一大早董国华送完龚樰,在一众知青恨意绵绵无绝期的眼神中驾车离去,顺便载了个无中生有的王财顺。

“国华,听说你要去公社?”

董国华假装听不见,一鞭子抽牛屁股,牛车迅速地跑出老远。

笑话,人家‘王财顺’雇的车,凭什么当便车捎带你?

来到公社。小小一条街,今天不逢赶集,街面上特别冷清,整条街就那几家国字号偶尔有人。

食品站、供销社、粮站、副食店,代表着生活气息和人类生存运转正常。

董国华去供销社看看。里面商品绝大部分需要票,有钱也买不着;最紧缺物资或贵重商品,比如缝纫机、手表、布匹、自行车等,更是有时候有票也不一定买到称心如意。

也有不那么紧缺的,这一分类不太多,但没票多加点钱或不要票也能买,证明此类物资至少在本地不那么紧俏。

供销社是很奇怪的部门,他们不止卖东西还会收购农民手里的农副产品,甚至连废品也收,五花八门。

董国华就正好看见一个卖背篓的老人,新背篓三块钱一个被收回去,这类副产品收购价格还相当稳定。

董国华又到食品站和副食品店看看……

其实没啥看的,基本都有印象,唯一关注点反而是在进公社前,路口那些偷偷卖鸡蛋卖菜的。

因为私下卖鸡蛋每只会贵一点,比供销社回收更划算。不过抓到有点惨,不但要没收,有可能逮进学习班呆几天。

肯私下买鸡蛋的人也很多,谁家有那么多蛋票?假如有产妇生娃,条件好的产妇一天吃几个蛋,家人想尽办法要弄。

为了下半年吃上肉,董国华此行的目的就是这些鬼鬼魅魅。不过不是在本公社,他想跑远点,去县里看看去。

于是驾着车,朝三十公里开外的县城跑。

县城就热闹很多,也大,但在董国华眼里,不如后世一个最普通的乡镇。

县城吃商品粮的自然更多,私下交易就更频繁了。

董国华有点私房钱票,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朝县城几个边边角角跑。没干过城管也知道,小商贩最喜欢那些有点荒凉偏僻的角落。

所以小商贩们,不是城管抓不到你,你去的地儿不过是人家的鱼塘。

在县食品站旁边的一个路口,董国华看见了露天菜场。

有大妈大爷卖鸡鸭鹅,牲口放背篓里只露出个脑袋,人坐在背篓上面,但凡有点动静背起来立即逃之夭夭。

还有很多人卖青菜、早四季豆、土豆、干竹笋片等。也是不摆摊的,怕跑不赢食管会来抓人。跑不赢食管会的人也必须要跑过同行,他们能把全部人抓回去?

做贼一样出来买菜的也格外地多,怂拉着个膀子,朝每一个背篓深处瞅自己求购商品成色,就好像害怕没人认得出他们是来搞黑市交易。

其实此时青菜食品站也很便宜,现在用来腌酸菜正好。农户冒着风险送来会比食品站更便宜点出售,否则只能留着喂猪,太浪费。

早四季豆就能卖高价,因为食品站现在还没有,有钱想尝点鲜的不会在乎。

董国华主要是问价格,了解差价。也找大妈们问具体情况,食管会逮得严不严,她们通常在哪几个地儿流窜。

还别说,一个县的流程差不多。食管会的人会偶尔出没,但不会管得特别严,总给这些人留下了一道口子。

他们平时出勤基本有规律,好像排班似的几个点查看。除非‘黑市交易’的人群超出一定量,他们又会大肆行动一回。

就,灵活执法权在食管会的手中,想在这片混一定要懂见机行事。

“同志,要票不?粮票肉票糖票布票都有,价钱公道。”

一个小胡子突然靠过来撞了撞董国华手臂,打开怀里的陈旧军用包露出点边缘。

董国华看着特眼馋,他出来一趟不就想弄点甜头吃点肉?可惜今天囊中羞涩。

“同志哥,你一直就在县城做?”董国华好想让对方留个电话号码。

小胡子赶紧分开,警惕地看着他。

误会了,董国华赶忙赔笑道:“同志哥嫑紧张,我是想下次好找你。我老婆坐月子想吃糖没糖票,可我今天没带钱。”

小胡子松口气:“你很容易找我的,没钱别往我身边靠。”

走了……

董国华:到底谁先朝谁身上靠的?

这特么黑市经济很有活力啊!董国华发着呆思考一下。

总结肉食蛋类特别畅销,几乎落地一会儿没,买的比卖的还着急。据说有时候是买家先聚集一处,卖家看人够不够多后才四面八方钻出来落点出售。

蔬菜瓜果就不行,即使买家多照样可能有点直销导致长时间逗留,遇到食管会太不利于逃脱。人家一般骑自行车出巡,即使牛车也跑不过。

但县城的差价又比公社高一些,利润空间很足的,搞好了吃肉喝酒没问题,格外诱惑人。

可被逮着了代价一样太大。倒卖自家种的农副产品被抓最多只进学习班,假如查实倒买倒卖做中间商赚差价,那就是犯罪,触犯投机倒把罪最高可以死刑。

董国华瑟瑟发抖。

他家哪有那么多农副产品?他要搞必须得投机倒把。

他觉得兹事体大需要慎重。

下午回到大队不算太迟,董国华卸掉车。一天什么东西也没买,反而倒替六毛钱进公账去大是心疼,幸好今天有工分。

回到家后,看见龚樰竟然在自留地里和蔡富芬干活。俩一个人挖土豆一个人蹲地里捡,抹掉泥往簸箕里装。

龚樰每起一锄蓝色的上衣会往上抽,露出一小段雪白的小腹,纤细的腰肢若隐若现来回地反复。

董国华一时看直了眼睛,忘了出声,原来干活也可以这么美!

可惜没一会被龚樰发现了,盯他一眼好像脸微红了一下,蹲下小声地对蔡富芬说几句什么,蔡富芬高兴地笑着起来接过锄头。

董国华纵身跳下坎跑进地里:“妈,我来,这种重活儿我更拿手,你忙别的去。”

蔡富芬又不傻哪能不识趣?赶紧交过锄头,叮嘱两句要照顾好媳妇立即闪人。

董国华特有干劲,锄头起落飞快挖出一小片才停下来,汗津津的蹲到龚樰旁边一起捡土豆。

共用一个簸箕自然挨得近,能嗅到龚樰身上特有的幽香,很好闻。

“你知道吗?我有个长远的梦,是让你有一天鞋底不再粘泥。”

龚樰的双鸥布鞋鞋底是白色塑料的,后方还有一个低跟。黑色鞋面很干净,但即使小心翼翼白色鞋底周边也糊了一圈泥。

面对土味情话她依旧无动于衷。

“如果哪天我突然不回来,你那么恨我,是不是会很高兴?”董国华偏着头依旧饶有兴趣地问。

龚樰内心表示,她只是暂时和这个家搭伙过日子而已,你回不回来真心不在乎。

董国华半点不泄气:“我找到一条路,想让你天天吃上肉。现在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先让你天天吃上肉。”

龚樰抬头看他一眼,迅速又低下去。

这人这么不知所谓的吗? 第七章 外联员 晚上竟然依旧有饭吃,大概是今天董国华回来太迟没赶上午饭,龚樰开始下地帮忙干活,蔡富芬心里高兴。

所以晚上蒸了一锅苞谷粉含量很重的馒头。

不是,是把面粉匀着单独做了两个比较纯的馒头,难怪刚才出锅看有两个颜色不太一样。

龚樰咬一口愣了一下……

董国华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蔡富芬,很佩服。一锅馒头和两次面多一倍的工序,为了儿媳妇也是不嫌麻烦了,就说刚才为什么非要亲手把馒头递给龚樰。

有这样一个老妈,董国华感觉特别省心。

龚樰咬一口后发现不对,但是依旧只能默默地继续吃。

麻木的心说保持古井无波是假的,至少这个婆婆,对她很好,嫁过来几天也没人对她不好。

她只默默地把另一个没咬过的馒头,轻轻朝婆婆面前推过去。

可惜菜还是竹笋干煮酸菜汤,汤面大约滴了几滴跑油。

这东西初吃两顿感觉很不错,毕竟谁还没过找着野菜粗粮吃的经历呢?

但连续那么搞过分了,董国华有些恹恹。

两辈子农村出身,记忆也没缺失,他太明白少油的发泡竹笋干吃太多,会让胃不舒服,出现犯恶心吐不出来,不停呕清口水等现象,想想就难受。

可永丰大队满山最多的就是竹林,春笋出来谁家不偷偷进山挖几箩筐晒干储存?像这种没菜吃的季节,拿出来和土豆换着吃,虽然偶有难受总不会挨饿。

必须要改善伙食,他决定立即执行。

“爸,今天我从公社回来的路上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太大胆别说。”

董开盛是一个广开言路的人,谁的话他都会听,所以什么胡说八道都有听过听腻,但要不要采纳就是他一言而决的事。

董国华脸皮又不薄:“爸,我想把一生产队一个牛车长期运转起来……”

董开盛立即瞪眼:“你想干什么?雇一个牛车一天至少三十个工分,一年要消耗掉生产队多少工分你没算过?”

本来永丰大队山地多水田特别少,大队里各生产队除了养牲口基本没其它副业。山地太多,也基本代表土质贫瘠产粮少,年人均工分价值在整个公社都是偏中下的。

现在董国华还想把一生产队工分摊薄。以致不说和其它大队比,别年底他亲自管理的一生产队还不如格外几个生产队,那才叫丢人。

动他董开盛工分,简直是动他命根子。

“别激动,爸,我是有一套成熟设想的。”董国华赶忙举起双手。

董开盛冷哼一声,没反对他把什么成熟设想继续吐。

龚雪也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人还有什么奇思妙想不是?

“我想着,爸,除了农忙你强制着不让社员进公社,其它时间咱们生产队其实几乎每天都有人去,特别赶集天人更多,这里面浪费了多少工分?”

董开盛吃饱了,点起旱烟:“农闲,他们在家也挣不了工分。谁没事朝公社瞎跑?买个针线火柴卖个鸡蛋簸箕,怎么能说是浪费工分?”

“账不是你这么算的,爸。”董国华自有一套准备好的理论。

“农闲到生产队里他们的确没工分挣,但他们自己家里呢?”

“或者把他们赶集的时间全部集中起来,大队多买十头猪仔养一年上多少工分?先不谈粮食的事,他们每家多养几只鸡,或多养一头猪,每家每户一年赶集的时间,集中起来够不够多出一栏?”

不考虑粮食这么一算,好像挺有道理的。牲口其实只能喂糠皮,多点少点猪吃了一样多长不了什么肉。

把这些时间集中利用,董开盛有点心动。

虽然平时看着一个个农闲好像也没怎么闲,经董国华一说,又感觉社员们挺闲的,为卖十个八个鸡蛋就要跑一天公社。

其实本质里农村哪有所谓农闲?

农忙只大略地指春种夏除草秋收东翻地,但实际一年两季春秋都要收割和耕种。特别收割的时候遇到天气不好,有时候打着火把也要抢收,在农民眼里那才叫地道的农忙。

其它时间农民就有闲吗?本着先国家后集体最后个人的三角形策略,忙完生产队的活才能忙自己的,只要肯干进山砍柴下地拔草,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活。

农村的活想干就干不完,只是有很多做了并不具备太大价值。比如有些家庭希望自留地里庄稼增收,一个季度可以锄三四次草。有价值,但不多。

把这些时间利用起来用在多养点牲口上,董开盛心里默默地算一笔账。一户人同样的糠皮养一头猪能长一百五,多搞点草料养两头猪一头一百三可以上吧?

竟然血赚……

董开盛随即又犯难了,皱眉问:“那他们隔三差五要买的卖的怎么办?”

到重点了。

董国华也放下筷子双手在桌子下重重合上。

“所以我想让一个牛车长期运转起来,让专人每天跑。生产队里谁买谁卖,供销社食品站明码标价,做不了假。”

计划经济时代别的不说,物价统一,至少本地区统一,且稳定,那一定是其它任何经济模式比不了的。所以一查就知道,不管谁代买代卖,都不可能傻到去造假,

这种模式几乎就等于,每天花六毛钱代价,把食品站供销社直接开进村,省出大量劳动力勒紧裤腰带搞副业。

董开盛张张嘴巴……

董国华又说:“如果一生产队运行成功,以后就可以朝其它几个生产队推广,明年社员的生活肯定会上一个台阶。”

龚樰也一直若有所思。来永丰大队四年,亲自参与劳动挣工分的时间也不少,生产队的模式她一样知之甚详。

现在逐渐想通关窍,不由多看董国华两眼。

这个人别说,干起事来想法还是有。

董开盛又思索了一下,重重地点头:“干。”

只要他说干,一生产队就一定干了,董国华的心也随即落下。

他趁热打铁:“现在才刚开始,一切需要探索,我觉得把我转去做比较好,社员们不会忤逆你,就不敢为难我,以后这个职位干脆叫外联员。”

董开盛点点头。

他有些欣慰,大儿子结婚果然成熟了,不怕赶车收货出货苦,勇于承担责任。

他看一眼龚雪,固然依旧亏心但不后悔。

“那你之前的事谁做?”

董国华也看眼龚雪:“选两个知青,他们有文化,能干好。而且虽然只是大队和生产队职位,对他们将来争取回城有好处。”

龚樰:你以前怎么总想着对我回城有坏处的烂事搞呢?谁还不是个知青?

算了!她心情还挺不是味儿的,感觉董国华这个人也有点复杂,以前的认知相较片面。

至少现在的知青群里,没一个对他有好印象,可他似乎一点不在意。

董开盛:“生产队账上还有多少钱?我想着手先买二十头猪仔。”

董国华:……

搞这么多话术,实际要让生产队增收,就是把社员们卷起来。

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第八章 上任第一天 董开盛的性格说干就干,第二天就通知群众开会,站在主席台睥睨天下:“谁赞成?谁反对?”

台下一片寒蝉若噤……

董国华正式上任。

早上,太阳还没冒出东方的山头,送完龚雪去学校后,董国华驾好牛车,手扬牛鞭,第一天外联员开工。

有一个本子,一个包,做记录和装钱装票用。

大队操场里,还是有好几十个人的,证明至少有好几十户人家,起码做到表面上积极支持这个平白无故摊薄工分的模式。

董开盛的积极性更不差,也和人驾出一个牛车出来,他要立即行动先弄二十头猪仔回来。

现在猪仔很紧俏,公社不一定就好买,所以先要去别的大队问一问,能搞到多少搞回来再说。

而且董开盛还打算,这次必须预留两头母猪。如果这种模式搞段时间看着很可行,他甚至打算贷一笔款给生产队再加五十头猪仔,让愿意私养的农户赊回去,剩下的全留在生产队里。

虽然没有粮食,董开盛的梦想很大,他有把整个永丰大队变成养猪大队的企图和野心。

万一实现了呢?

“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董国华不是一个人,还有两个知青在帮忙,是他解职后被顶上去的一男一女。

此时两人对董国华感觉也挺复杂的,没想到竟然会得到对方的提名。

会计计分员等固然是生产队和大队里最基层的官,可只要不是企图留在本地就搞上干部编制,大小也是一份履历,对上方考虑回城名额是有一定影响的。

他们帮着接收货物,董国华负责收钱收票和记录。

群众第一次的支持力度,有做面子的成分,也有几分试探。比如就有人衣服口袋里一边揣一个鸡蛋来,还一再问若蛋碎了算谁的?

董国华不停表示,算我的,我的蛋不会碎。

他早准备得相当充分,从保管室领了一个大箩筐出来,把箩筐底铺上厚厚的豆壳,鸡蛋一层铺满再盖一层豆壳,长途运输只要不翻车就不可能砸坏。

今天收得最多的也就是蛋类,鸡鸭鹅蛋都有。格外有七八只鸡鸭鹅,猪毛两斤多,筲箕背篓也有好几个,零零散散地装了小半车。

牛鞭一挥走起。

董国华到公社并没停,县城才是他的最终目的地。

来到县城后,牛车去几个路口绕了一大圈,最后确定一个人最多的路口,远远地停下来等。

因为其它几个人不多的路口正在散,自动朝这个人多路口集合,市场还没达到最高点,他不易出现。

董国华明白他目标大,太显眼,被逮着绝对不止去学习班,谁家卖鸡蛋一次上百只?你家挖社会主义墙角的?

所以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必须玩快闪。

等感觉人差不多的时候,他打着牛车才闯进去。

牛车停下后绝不下车,翻身朝车板上一跳,双手迅速掏出来亮货,随后又依次放回去。

此时自然有很多人关注到牛车,毕竟第一次有人驾牛车来做黑市交易。

众人看着董国华手里亮的鸡鸭鹅蛋眼睛大亮,旁边还有好几只鸡鸭鹅,绝对是黑市硬通货。

“鸡蛋七分鸭蛋6分鹅蛋一毛,买上十个少收五分。”

“鸭七毛五,鹅七毛,鸡九毛五。不讲价别拉扯,看上了自己挑或上称,快点。”

黑市做生意不是绣花,没那么雅致。

能来这里的都很有默契,看上眼的东西只要价格适合便不会太犹豫,有时下手快有下手慢无,或者剩下的等于没什么好货,比如鸡蛋先挑能挑到大个的。

董国华的价格是很平的,蛋类比食品站贵一分五到两分,鸡鸭鹅普遍高一毛左右。但食品站要票,黑市的票价可没那么便宜。

所以董国华找零找到手软,还要称秤,还要时刻警惕有人趁乱偷东西。

最多十五分钟……

“风紧扯呼——”

一鞭子抽起牛车扬长而去。

留下无数买的卖的双眼发直,跟着牛屁股撵老半天直到消失。

卖菜的极其羡慕,拖来的全是肉家伙,不但出货快还挣得多,关键谁家一次能有这么多?肯定是个把脖子栓裤腰带上搞投机倒把的匪徒。

卖的就只能恨自己下手太慢,好东西全被别人抢了。

小胡子票贩站在人群中,很失望。你婆娘不是生娃了吗?你今天有钱,为什么不来找我?

董国华甚至没停下来喝口水,直奔公社。到公社后先去供销社,把什么背篓猪毛出掉,又买下本子上记录好给人带的东西。

随后转战副食店,食品站。

今天第一天卖东西的人不多,让带的东西却不少。小到针线火柴,好像让董国华买能占公家多大便宜!

董国华不辞辛劳,一样一样地保证不能出现一点错。因为他刚才已经抽空算了一下,今天的收入一共是三块六毛四,这生意大有可为。

可不能小看这个数字,四毛几的猪肉能买八斤,一生产队去年一个壮年劳动力一个月的工分值是六块一。

这么一对比是不是特别明了?董国华跑一天,相当于一个壮汉在生产队卖半个多月的苦力!

果然来钱快的方式是去践踏某些东西,把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就这收入,还当什么会计计分员?

他在食品站险些没忍住立即割两斤肉回去。才来这个世界几天?他竟然发现自己开始馋肉了?

曾经狗都不吃肥肉的,现在街角的狗真的只能吃屎,他大约就明白了。

可最后没买。其一,刚才在县城太紧张,毕竟第一次,忘了找小胡子买肉票。

其二,现在突然想想,即使有票最好也先别买,适合低调几天,免得被有心人注意到。

而且买回去恐怕董开盛那关不好过,有点发愁,有这样一个便宜老子,有钱了却发现不敢买肉,过几天也不敢下手。

只能再熬几天伤伤脑筋,办法总是比困难多。只是一时半会漂亮媳妇是吃不上肉了,唏嘘……

完备地购买好一切东西后,董国华很是无奈地打道回府。

跑再快看时间点也不大能赶得上吃午饭,董国华便先朝大队卸货卸车。刚进大队不久,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等远远地看见大队操场,才发现操场上密密麻麻好多人,出了什么事?

他赶紧又抽牛屁股一鞭,迅速地赶过去。

“国华,国华回来了,赶紧的,你爹出事了,姚琛那混蛋把你爹给告了,上面下来人正在审讯对质呢!” 第九章 水军 啊?姚琛把便宜老子告了?

正在审讯对峙?

这可是严峻大事。

记忆里这种事只要开了头,几乎没好结果,说难听点根本不讲道理。

何况在龚樰事件上,董开盛沟子本来就黑,堂堂正正讲道理都讲不过!

再想起董开盛近两天又刚强行推动了两个事,生产队里的人虽然表面不敢说,内心不满的一定有。

搞不好董家的天要塌,这让董国华如何接受?不知道现在抢救还来不来得及?

结合记忆董国华慌了神,翻身下车货也不管了,被人让出一条路迅速冲进去。

待到看到中间,他才松一口气。

董开盛大马金刀地坐在右方凳子上,除了脸色不好看,没有任何问题。

再看对峙的一方,赫然就是几个知青,姚琛打头站在最前列,幸运的是龚樰不在其中。

正上方有三个人,穿着朴实却很干练干净,上面下来的人无疑了。

董国华心中豁然开朗,情况尚未进入白热化,老董还不是没有希望被抢救。

坐正中间的地中海正好发话:“姚同志揭发董大队长你是土匪、恶霸、土皇帝。在永丰大队一手遮天……”

董国华赶紧碰碰身边的人问:“他是谁?”

“县里下来的,能专治你爸的一个副主任。”

“嘶……”董国华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知青七人集体认同姚同志举证,董大队长你这边可以自辩。”

知青是一个团体,所以现在明显建立起了共进退模式。

一个个站那里仰着脖子,即使才被董开盛提拔的两个也一样。

他们内心敢坦荡对这个世界说,姚琛的每一项指控并没有冤枉董开盛。

虽董开盛除了龚雪事件,大多时候不算坏人,可一就是一。

董国华仿佛看见了一群,敢于面对一切邪恶的大学生。

关键人家每一项指控并非无的放矢,换个位置他要拍手称快,可现在他是董开盛的儿子。

而现在董开盛能怎么看?脸色难看。

他就是在永丰一手遮天,说一不二。

这里面的指控,逼迫龚樰他最无可指摘,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恶霸土匪。

可是有关其它一切指控,他敢仰头挺胸问心无愧!

所以董开盛内心很矛盾,敢作敢当是为大丈夫,又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主任,我老董做事,公社的戴主任他们都知道,就是横冲直闯。在大队办出来的事有好有坏,做成了就是好事,没做成的,自然是坏事。”

董开盛把心一横:“对姚同志的指控,先说我是恶霸土皇帝一手遮天,不是他几个说了就能算。”

“你要问问群众,问问他们要不要也一起?如果我董开盛千夫所指,有一条算一条,一定认。”

一辈子在永丰大队土生土长,董开盛自问作风很强硬,却没有对不起永丰大队所有人的地方。

他是靠人望走到的今天,要文化水平没上过初中。

永丰大队的人把他捧上来,如果现在想把拉他下去,他一定认。

至于龚樰事件,他又下意识地选择先回避……

地中海刘主任掏出烟点上后,才点头说:“既然我们从群众中来,服务于人民群众,那就听听群众的呼声吧!”

他弯腰又把大半截烟用鞋底碾灭,然后站起来大声喊:

“同志们,人民兄弟们。不要怕,大家也不要惊慌。我们是上面下来的人,我们永远和群众站在一起。”

“我们打倒一切压迫,打倒我们的……敌人和小山头注义恶霸作风,任何时候不手软,也绝不会手软。”

他停下来,想接收一些反馈信息,但下面很安静。感觉没收到太多有用信息,他却不能多停。

又喊:“关于你们永丰大队董开盛同志,受到知青同志们的集体检举,就在刚才,相信大家有看见听见。”

“那么,今天我们不是对董开盛同志的审判,也不是开的审判会。”

“我们要防微杜渐,治病救人,对董开盛同志提出意见,提出教育批评,踊跃指出董开盛同志在工作中,存在的不足以及错误……”

董开盛越听越不对劲,突然站起来勃然大怒:“你是要整我?”

就是这么粗暴,董开盛可不是傻子,关键时刻会在乎你台上坐的是谁?

董国华其实也听出了问题,这地中海分明是在给董开盛刨坑。

但凡引导出大队的人开口数落,有一个心中不满开了头,实话实说心中不满。

情绪引导下,恐怕接下来的人能说出什么的都有。

甚至包括不限于董开盛扒.灰、偷寡妇……

董国华正一筹莫展呢,没想到董开盛来了个一力破十会。

地中海被打断很不高兴,拍桌子骂:“董开盛同志安静,这是你一个大队长的态度?这就是你面对组织和人民的态度?”

董国华灵机一动,不就是引导水军吗?这个我好像也会?

他往人群里一缩隐身,矮下身子突然吼:“咱们大队长没问题,知青们来分我们粮食分我们工分才是狗,喂不熟的白眼狼。”

空气突然安静,不过只沉寂十秒钟……

“对,我们大队长没问题。”

“知青冤枉好人。”

“喂不熟的白眼狼。”

董国华躲在人群中深藏功与名,通过人缝默默看向台上,心想老子也是看过人炒电视剧热度的!

知青和本地农民有个天然敌对的点,那就是来分了大队的粮。

别以为知青也干活,大队的人可不认,没他们几个地照样种。而且城里来的知青刚开始时,懂个锤子的干活?头两年纯纯是白养着。

龚樰也在人群里,她没去知青群体里是没人来找也不愿意,今天没经过她同意拿她斗董开盛,何尝不是架她到火上烤?

此时她听出了董国华的声音,踮着脚开始到处找。

因为董国华喊的话又让她脸色变了变。

以前一直是董开盛压着,大队排斥知青的情况慢慢地淡化了,现在被董国华这么一吼……

这次不论能否扳倒董开盛,以后知青群体,恐怕在永丰大队都讨不了好。 第一十章 千呼万唤始出来 地中海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是谁在人群中突然一嗓子?他左寻右找找不着,一声吼毁掉他一切盘算,这个人就该挫骨扬灰。

他旁边是公社革.委会戴副主任,和董开盛交情有点深。

这时他借机偏着头凑过来笑着说:“刘主任,您看,这董开盛在群众间的呼声还不错嘛!在知青和群众之间,我们还是不易激化他们矛盾的,双方站到对立面,恐怕会影响以后对更多知青的安置问题。”

地中海右边的知青办主任也点头:“对,刘主任,怎么让群众接纳知青,一直是我们知青办头疼的头等大事。”

知青办主任才不管这到底是谁要斗谁,反正就对知青的安排,群众不接纳一直是他们知青办最头疼的问题。

说实在,在这方面永丰大队是做得最好的,甚至竟然帮知青修了四间屋做知青点。

地中海不死心,即使是面子问题。但要想再从群众下手怕是不行了,必须拿出最实际的。

“那就说龚樰同志被强迫落点的事。妇联李主任对龚樰同志事件也非常关心,如果不是要赶去区里开会,她原本打算亲自下来。”

戴主任和知青办主任同时打个寒颤……

那泼妇惹不起……

此时姚琛的脸色也比较难看,他一样听出来人群里一嗓子是董国华喊的。就那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他也预感到了知青的处境即将恶化,今天有点得不偿失。

翘首张望想找到董国华,更想找到龚樰在哪里。

为了今天打董开盛一个突然袭击,他可很是付出了些代价。匆匆把地中海请下来,只来得及和知青同伴们进行简单沟通,没时间先去找到龚樰通气。

现在董国华这个奸人奸严重坏事,姚琛最不希望看到两人此时站在一起,龚樰是他最大底牌,是事实存在的犯罪行为。

地中海等群众声音小下来后,才又重新站起来,先将双手压一压:“安静,大家请安静。”

嘈嘈杂杂的声音才停下来。

大队的人杂却不傻,大多已经感到这个地中海被和知青是一伙的,是有倾向性地想斗董开盛。

天平只有两个边,要他们选肯定站董开盛。总体评价董开盛这个大队长当得并不差,只是大家长作风太强势,很是堆积了些个体私下里的怨气。

但始终是自己人,这时候没道理自己人整自己人。

董国华一直认为,民意最容易被裹夹。这些人好像一瞬间变得格外识大体,永丰大队的事轮得到外人来哔哔?

地中海再次开讲:“董开盛同志的问题先放一放,我们要说说龚樰同志被迫害的事情。这个事上面非常关心,让我下来必须调查清楚汇报回去。”

董国华一听松一口气,老董第一关抢救回来了。

可随即他又开始迅速地在人群中找龚樰,因为接下来老董最终能不能活,还要看这个儿媳妇拔不拔他管子!

主席台上地中海慷慨激昂:“人民群众们,这不是小问题,知识青年下乡是上面定下来的正策,实行多年,很多知识青年在农村经过锻炼,实现了革命价值。可有些人总要顶着干,对着干,要利用手中的权力……”

“咳咳——刘主任?”

知青办主任:你还想继续给咱们知青办加难度是吧?

万一今天抬不翻董开盛,是想把这几个知青逼出永丰?

敢情去别的地方不需要你想办法协调安置?

你一个破副主任又不是正的……

地中海同志有些恼火,不拿副的当干部?不拿豆包当干粮?

他窜着火气吼:“关于龚樰同志的事,经过核实,确系已和你们大队董国华同志登记结婚。而董国华同志身份特殊,是你们大队长董开盛的儿子。知青团体集体反应,龚雪同志并非自愿,有被逼迫行径……”

大队张媒婆高高举起拳头喊:“没有被逼迫,他们是自愿结婚的,我可以证明。”

“对,他们是两情相悦,我也可以证明。”

“自由恋爱,我也证明。”

“三媒九聘,我要证明。”

“牛郎织女……”

“安静安静。”

地中海气得上火,发现‘人民群众’已经严重不可靠,沆瀣一气,简直就是被土匪头子养顺家的一群小土匪。

“你们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我们要问问当事人。龚樰同志?龚樰同志在吗?”

董国华也一直在焦急地找,穿梭在乱哄哄的拥挤人群中。可人太多,不停问不停钻依旧没找到。

这时大队的人彻底被地中海激怒了,瞬间不干:“凭什么我们说的不重要?现在不是农民当家做主了?”

“对,你们不是要收集证据吗?我们都是人证。”

“安静,都安静……民.兵连呢?民兵连连长在不在?”地中海狂暴地喊,刁民必须整治。

民兵连连长葛自成跑出来咔咔敬礼:“报告首.长,我们的战士已经潜伏在人民群众之中,我马上列队组织。”

地中海:……

看着葛自成开始召集‘潜伏’在人民中的民.兵连战士出列,董开盛颇有点老怀大慰,果然还是人心所向的!

“安静,龚樰同志在吗?龚樰同志在不在?”

地中海感觉到仓促了,不过听姚琛说的来龙去脉,龚樰依旧是他的底牌。对,民.兵连列队就是要抓你董开盛的。

龚雪脸色苍白却也不得不站出来,周围全是警告目光,就好像在警告她敢乱说话休想走出大队操场。

怕吗?倒不是被吓的,而是这一刻她被彻底逼到风口浪尖上,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由不得她自主。

人群中董国华也终于看见了走出去的龚樰。她依然一身素淡,犹如一朵清新的雏菊,遗世独立又凄苦无依,带着决然决绝。

你怎么会躲在那里呢?你到底会不会拔你公公的管子?你男人我还没同意……

当龚雪走出来的一刻,地中海的眼睛豁然发直,心中不断直呼,永丰大队怎么会藏着这样一个女知青?

姚琛和几个知青也很激动,你可算肯出来了。

“小樰。”

姚琛激动地喊,最关键发现她走出来时没和董国华在一起,那么就没人左右过她的心思,他心里重重地落地。

现在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站队?一个是站我一个是站董开盛,没道理你不向组织靠拢!

忽然一个奇怪的东西从人群里闯出来。 第一十一章 龚樰发声 “那是?”

地中海才醒悟过来抬手一指:“那个同志要干什么?请回到群众队伍里去。”

董国华急乎乎地努力装作很无辜,龚樰近在咫尺,必须想办法打消她的拔管意识,不管此时她内心怎么想的。

“领导同志,我就是龚樰同志的丈夫董国华,我也算当事人,所以我觉得我应该站出来。但我不会给你们审讯带来任何困扰,领导们不问我话我绝对不开口。”

他逐渐朝龚樰身边靠近:“我站出来是希望缓解我妻子身上的压力。她只是一个小女人,家在数千里外一个人只身来到永丰,很无助。她不该背负那么多,所以我来支持她做每一个决定,我理解并认可她做出任何抉择。”

“嘶——”

大热天操场里的人感觉想穿棉袄,太泥马酸了,你那眼神要不要更粘牙?你还真就已经把你逼娶回家的媳妇征服了?敢那么相信她会为你撒谎?

如果真是这样,看来再漂亮的女知青,被睡过后也只是个普通女人。

有光棍盯着知青里面的另外两个女知青,开始发呆……

地中海也感觉牙酸,还特别难受。这狗东西就是董国华?感觉好像是自家的白菜,偏偏这狗东西悄摸着给拱了一地泥,还在这给老子炫耀腻歪?

恍惚他又感觉到不对,因为这声音泥马好熟悉!

他忽然瞪大眼睛,抬起手来颤颤巍巍地指:“是你?先前是你躲在人群中?挑唆知青和人民群众的矛盾对不对?”

姚琛眼睛也亮了,兴奋大喊:“对,刘主任,就是他,先前就是董国华的声音。他一贯善于挑拨我们知青和大队群众之间对立,他有严重阶级固化思想,不接纳不认可工农之间的兄弟关系。”

好泥马大一顶帽子!

董国华连连摆手,咋把自己给暴露了呢?

“不是我,我不是,我没有,有本事你们拿出证据?”

他誓要据理力争:“刚才那是群众的呼声,那是发自群众内心的呐喊。”

他调转矛头直指姚琛:“姚琛,那是群众对你罔顾事实,挑唆其他不明真相的知青同志,公然冤枉董大队长的愤怒。他们回想起给你们修知青点的一培黄土一砖瓦,他们为董大队长不值!”

“对,你别忘了你们知青点怎么修起来的。”群众一立即响应,并落井下石。

“要不是董书记逼着我们干,我们才不帮你们干……”群众二开始陈述事实。

“你们知青就是白眼狼,不知好歹!”群众三激愤谩骂。

“你忘了你刚进大队时,把苞谷苗当草拔的蠢样了吗?哈哈……”群众四五六开启嘲讽模式……

大队群众对知青团体开启无休止嘲讽和谩骂,一时如蝗虫肆掠,压下知青里努力要辩解的声音。急得面红耳赤,最后实在干不过,干脆选择把头低下……

公社戴副主任看一眼有些错愕的董开盛,回头朝地中海道:“刘主任,你看这?民意汹涌,不可逆啊!”

知青办主任也惺惺作态:“是啊,大队群众很抱团,还是要拿出切实证据才行,否则把姚琛同志和知青群体显得有些自绝于人民了。”

地中海差点憋出内伤,怒不可揭:“不要吵了,全部安静,全部安静。”

此时谁听他的?群众们正在编造知青团体每晚集体开趴呢!

戴副主任也感觉越来越不像话,朝董开盛吼:“董开盛,你看看你们大队像什么样子?”

董开盛心里对知青团体难免也是有怨气的,骂骂也感觉解气,甚至不愿意就此结束。

看着龚樰站出来在那里,董国华第二次意外出现好像又想努力搅局。他又有点欣慰,这个儿子没白帮他黑这次沟子!

但迟早躲是躲不过的,到现在只好听天由命,终归是其它罪名彻底被推开了,以后可不好再给他罗织。

干脆站起来一声吼:“全部给我闭嘴。”

现场瞬间安静,隔壁陈老幺家母鸡下蛋咯咯清晰……

地中海铁青着脸:“现在我们回归说龚雪同志的事。”

姚琛总算解脱出来,他开始把一切希望寄托在龚樰身上,誓要抓住最后一根,也是最真实最有希望的一根稻草。

立即鼓动道:“小樰,大胆地说出来,不要怕,只要把董家掀翻你就自由了。然后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龚樰对上几对激愤而鼓励的目光,只觉太炽烈。此时知青都想要翻盘,太憋屈了。还说不是董霸天?大队的人全部都快要改姓董了!

知青们的眼神炽烈到龚樰受不了,转过头恰巧撞上董国华看过来的眼睛。

他只温润地笑,点点头,目光很柔和,也有让她忍不住要闪躲的缠绵缱绻。好像再一次告诉她:我理解并认可你做出任何抉择。

“龚樰同志,你们知青团体的控诉,你和董国华同志的婚姻,是受到董开盛同志的逼迫,对吗?”

事到如今,地中海早已打明牌,很有指向性地问。

暴躁的董开盛坐直身体本来想反对,但他又软了回去。

如果龚樰一定要指控他,他就要认,做了就是做了,但只能是龚樰亲自说出口。

没道理做了初一不准别人做十五,那他怕自己最后的良心都不剩了。

龚樰看一遍所有人后,渐渐放开咬得有些发紫的嘴唇,最后坚定地说:

“没有逼迫,我和董国华同志是征得组织认可,自愿结为革命夫妻。”

董国华瞬间重重地脱力……

老董,你儿媳妇没有选择拔你管子!咱家,还能在永丰大队霸道下去……

“啊?”

知青们却集体惊呼……

感觉有受到背叛!

龚樰,我们才是自己人。你罔顾事实,你忘了被逼迫时,你曾遭过的罪了吗?你忘了每天晚上蜷缩在被窝里,你当时的无助吗?

龚樰转过身,毅然决然地摇摇头,柔中带刚:“我知道你们有人是真心为我好,但是,留在永丰大队是我最后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你们都能回城,我就不回去了,走的时候我会来给你们送行。”

“小樰。”

姚琛眼睛要爆炸,他不敢相信。凭什么选择留在这座臭山区?难道女人就这么没有信念?自甘堕落?失去对命运抗争的勇气?

难道离开这里,即使转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不比留下来好一万倍?

龚樰有些冷声:“姚琛同志,人是自由的个体,你不应该试图绑架我的意志。” 第一十二章 当反派真的很爽 地中海也想掏掏耳朵:“龚樰同志?请你慎重回答,你必须确定你说的都是事实?”

龚樰回过身去,脸色苍白却无比坚定:“领导同志,我确定我没有被逼迫,我和董国华同志是双方自愿结为革命夫妻。”

这一刻董国华又回了些力气,开始笑得格外灿烂。他决定,这个女人从此一定要好好宠着……

地中海险些被气晕了。

来时可是信誓旦旦,定要办一件大事,在功绩簿上添砖建瓦。

姚琛给的信息,这个女知青被逼迫得可不轻,只差没强抢进洞房了,恨董家人入骨。

扳倒一个大队长那还不是手拿把攥?

结果,就这?

“哼——”

他只能对姚琛一声冷哼,一切都怪姚琛……

戴副主任:“刘主任,当事人表态明确,你看这?”

地中海站起来就走,谁还在乎会议进行时?留下来吃饭吗?丢不死人?

知青办主任赶忙追上去:“刘主任,这些知青的问题?”

“什么问题?安置知青不是你们知青办的事吗?不然你换个地方让他们接受再教育去?”

地中海愤恨地,连所有知青一起恨。

知青办主任特别理解地中海此时的心情,所以也没反驳。

他只好去和董开盛套近乎:“老董啊!”

“啊?”

董开盛此时才从惊愕中被唤醒,劫后余生!

“你这个儿子很不错,儿媳妇也好,天仙般的姑娘。”

董开盛笑歪了嘴……

儿子是不错,长进得凶,不枉老子给他抢一房媳妇!儿媳妇也好,惭愧了……

“老董,我平时很少下乡,但我们在公社见过不少次,我知道你的为人。”

董开盛颇有点尴尬:“还是有领导理解我的。”

戴主任也凑过来:“老董,这些知青你要继续管着,不太像话,以后不能再给领导没事找事了。你以后做事也要软乎一点,要紧密团结身边的每一位同志啊!”

“唉!”

能成功脱罪不要太侥幸,董开盛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里的,最后只剩下重重的一声叹息……

他懂戴主任的意思,是警告。人家就呆在公社,是个心中有数的人,如今占到便宜便吞下,不要继续节外生枝。

他也没脸节外生枝……

眼看着领导们大老远下乡一趟,竟然连饭都不留下来吃,董开盛更惭愧……

姚琛就很失魂落魄,到底还是太年轻,经受不住任何打击。

今天这个事儿,别说董开盛沟子不干净,有人单纯靠无中生有都能把敌人干翻,所以一对比他简直是‘耻辱检举人’。

不但没扳倒董开盛,还得罪了好不容易攀上的刘副主任,赔了夫人又折兵!一败涂地!

董国华离他不远,看他现在的样子莫名地舒心。今天可谓被搞得心力憔悴,就因为这孙子。

虽然明知道近乎于反派的胜利,但那又怎样?谁叫他是董开盛的儿子?谁叫他媳妇是被逼进门的?于是毫不犹豫朝对方走过去。

龚樰不知道他要干啥?可不能闹大,也赶紧跟上去。

偌大一个操场人太多,还都是满满情绪。若是这边突然起了冲突,现在的知青团体不但失败了,还遭人恨,知青团队有可能瞬息变成知青团灭。

管他三七二十一,心里有股气不吐不快,董国华一靠近立即开启嘲讽模式:“姚书记,你差点就把我们董家扳倒了,还好我和我媳妇是两情相悦。”

姚琛赤红的眼睛横过来,嫉恶如仇。

在龚樰愕然中,董国华顺势拉住她的手,有点霸道,还有点紧。龚樰轻轻挣扎了两下,竟然没甩开。

董国华笑得更开心。

“姚书记,你还有机会的哦,你输了一切,可你坚守了真理,你这次差一点点就赢了我。”

姚琛咬牙切齿:“董国华——”

“姚书记,你眼神会吓到我家小雪的!”

董国华惊恐地一手挡住龚樰的眼睛,也不管龚樰迅急偏过头去。

遗憾道:“既然姚书记不欢迎我和我媳妇,那我们先回家吃饭了,这个点非要等我,太粘人了。哦!忘了姚书记痛失吾爱还没结婚,你怎么会懂我现在的幸福?”

“你……你……”

姚琛指着董国华,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众知青也一脸变成猪肝色,没想到事情结束得这么糟……

姚琛牙都快咬碎了,只能暗暗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董国华第一次拉到龚樰手,便没那么想继续践踏姚琛了,转身就走,原来当反派这么爽!

温温润润的小手又嫩又滑,等龚雪不忿又挣了两下后更不想放开了。

于是心情更加舒爽,大吼一声:“自成哥,帮我看着点牛车,我先带媳妇回家吃饭。”

“吁——”

招致一片嘲笑声,操场里格外欢乐,搞得龚雪一脸胀红,手一紧指甲无声地掐进去。

“嘶——”

可惜没过多久,转角一没人看见,龚樰狠狠地把手甩开,愤怒道:“董国华,你怎么……现在那么无耻?”

龚樰那脸上未散净的酡红,伴随冷凝的嗔怒,小小模样竟出奇地绝艳。

董国华心肝一颤,感觉她的一颦一笑俱是一景,不由好想掏空她身上的色彩缤纷!

“龚樰,谢谢你。”

可他突然很认真,甚至叫了全名。这个外表柔弱的姑娘,其实今天承受得最多。

龚樰不说话,气促了几分。可依旧愤怒于董国华先前的霸道,还拿她做伐朝姚琛落井下石。

以前的董国华不是这样的,她发现董国华与以前大不一样。

“你知道吗?无论你今天怎么选,我都支持你,是真的。因为像我爸说的,董家欠你的,我以前欠你的,活该被报应。”

龚樰依旧默不作声,不过不由回想起今天的经过。

她固然一开始便没打算扳倒董开盛,那将是一个她无法想象和不敢面对的局面。被人揭掉所有面纱无可遮羞,又逃不回魔都。

可今天董国华的作用一点不小。以前的董国华没那么灵巧,甚至有些死心眼,今天的董国华竟能在人群里操弄人心,一举扭转乾坤。

“龚樰,从今以后,董家还要欠下去,欠得更多,我怕我一辈子还不清。你想要我还的时候开口,我一定不会犹豫。”

龚樰有所触动,触动于董国华语气里的决然和怜惜。猜测今天的自己只怕独独被董国华读懂,有那么点在乎,并上了些心。

可读懂她的人是董国华,她又不太想接受。

好半天才平复心绪,回归自我,清冷地说:“希望你说到做到。董国华,还有请以后私下里对我尊重些,就像我一直在外人面前维持你的体面一样。”

还有董家的体面!该说不说,龚樰在这方面做得很到位,在外她努力扮演着一个董家媳妇的角色。虽不热切,却没让人怀疑他俩是假夫妻。

董国华感叹,任道太重远,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龚樰又不免想到如今知青的处境,虽然这次被几个人置身于水火……

“董国华?”

“嗯?”

龚樰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知青的处境很差,如果董家这次被扳倒董国华一样不会好。不知道说他们咎由自取是不是很过分?

就像今天她选择不被姚琛裹夹,如果如了姚琛的愿,她自己又会好到哪里去? 第一十三章 一群学渣 吃过午饭,董国华重新回到大队操场。

牛车已经被卸掉,牲口早牵去牛棚喂草料了,只有一排排带回来的商品,被整齐地堆放在操场边缘。

在自家大队不可能丢东西,这也是董国华敢先和龚雪回家吃饭的底气。

现在操场里的人依旧不少,有等着领钱领东西的,也有看热闹的。

虽然今天大队所有人都站了董开盛,但对昨天强行推的两件事情,很多人依旧持保留意见的。

一年平白多出一个牛车摊工分,他们就是不爽,空出来的时间还不知道能为大队创收几个子呢!倒是董国华天天跑天天有工分,除非换他们去干。

当然也有人想看看,董国华能不能把这么多有买有卖的条条理清楚,出个乱子可照样要看笑话,那就更有理由把牛车撤了。

董国华也和票贩子小胡子一样背着军用包,掏出个小本子。

“一个一个来排好队。”

不管是钱还是物品,必须核对清楚,询问到对方点头,才清点出来交付,最后在小本子上勾去。

这点事情董国华还能办得清晰明白,没多长时间就搞定。

现场众多人看到结束,各种价格也很透明,和公社的定价一模一样,证明没一分贪墨。

有些人也有不同想法,如果能腾出时间在家干点别的活,让个牛车一直跑着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但总还要试探试探,农村人总怀揣着特别多谨小慎微。

“国华,如果哪天牛车翻了你负得起责吗?”

董国华抬头笑骂:“半道牛摔死了我要不要负责?那我摔死了你要不要负责?”

已经有个良好的开始,鬼才会傻乎乎的去应承……

“哪来那球多事?我老子想着折腾我还不想干的,我好好的会计不干活,非要来赶牛车?我还想着是你们谁使坏,把我支开惦记上我家里媳妇儿,是不是你?”

“哈哈……”

“国华,我家还有几个蛋,明早给你送过来。”

“我前几天弄到几匹棕,一并带公社去卖掉。”

“棕包蛋哦?那更不可能砸。明天愿意的继续把东西拿来,不愿意的留家里下崽,别耽误我时间,下午还要砍柴去。”董国华无所谓收摊走人。

不管做什么不是一蹴而就的,上路后总要一个过程。别太上心,否则一个个反而疑神疑鬼,总感觉在中间被人占了说不清的便宜。

让他们拿,他们又找不出证据!

而董国华又确确实实占了人便宜。

回到家后,蔡富芬在整理背篓。

说了农村是没有闲的,这段时间大农忙结束,到秋收之前,大队允许农户进山办柴,把一年用量的柴办好,过时不能再进山。

董国华背起一个大背篓问:“爸还没回来?”

“早走了。”

董开盛干活同样是把好手,忙完公社,家里照样不轻松。

这时龚樰换了一身更旧的衣服走出来,上面甚至有补丁,脚上踩的千层底旧布鞋,已经起毛边。

“我也去吧。”她俏生生往门口一站。

董国华见机得快:“那妈你别去了,多弄点猪草存着,在家照顾牲口。”

“好好,就你俩去,妈不去了,你俩小心些。”

就问一个会来事的母亲的重要性?

龚樰:……

背起背篓就走,她又不是找不到。就是,心塞……他妈老想搞事……

大队里搞柴挺远的,七八里地。没办法,永丰大队山上最多的是竹子,竹子燃烧太快,弄回家意义不大,只能跑七八里才能弄到木柴。

所以别看永丰大队在深山,每年弄柴其实特别紧张。

两人沿着小路走,一前一后。

“我看你有空在看书,想考大学?”

龚樰不回答。

现在虽然办学、上大学一样不落,可看书和考大学有必然联系?大学是需要考的?

而且私下爱看书还是低调一点,特别城里来的知青,又成分不算好的,臭老九的名声可不是说说的。

董国华其实也思考过很多问题:“如果有一天能上大学,不,能自由地报考去上大学,你会去考吗?”

龚樰一怔。

会有那么一天吗?即代表着恢复高考!从来没敢这么想过……

“我看的只是消遣书。”

谁会有心思时刻准备着,指望某天能撞大运撞到高考恢复?

至少龚樰没指望过。

不过她看的书也不纯粹是消遣。

从龚樰当知青的第一天开始,她就有想法靠自己闯出一条离开农村的路,所以时刻准备着。

从小进入少年宫舞蹈团的她,知道自己的优势特长。所以从来到永丰大队后,就不介意展示自己的才艺和天赋。

努力加入共青团,又从一个普通知青成为永丰宣传队里的一员,都是靠从小被培养出的能歌善舞,舞台天赋,以及出类拔萃的长相。

龚樰希望从永丰大队脱颖而出,进入公社宣传队。她相信只要肯努力,甚至完全有机会又从公社宣传队杀出,被某个剧团或文工团挑中。

普通文艺工作者虽然工资比一个普通工人还不如,偏偏比较挑人,所以反而成分要求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工作岗位。

这是龚雪一直为自己定下的方向,随时不忘学习,研读相关方面的书籍,她携带的书籍基本是相关专业书籍,与高考毫无关系。

可造化弄人,龚樰偏偏在永丰遇上了董国华和姚琛,两个狗东西。

董国华是不知道龚樰在前面所思所想的,甚至有胸脯起伏加剧,毅然被回忆气得不轻。

他只知道两年还是三年后,好像高考真的会恢复,记不太清楚。

“我说假设过几年要恢复高考,你会不会去考?”

龚樰正在气头,有点冲:

“为什么不去?拜你所赐,把我落户在永丰,有机会我为什么不试试?希望你别再拦我。”

董国华噗笑:“别说我承诺过。别忘了我也是高中毕业,如果能恢复高考,你想去,我肯定陪你去,在这点上你甩不开我。”

这牛皮糖性格龚雪也没脾气了:“那祝你能把我甩开,成功考上大学吃上商品粮。”

董国华愕然:“你什么意思?”

龚樰有点萧瑟,她感觉就算老天多给她开个窗,恢复高考,她也没希望离开永丰,更别提回到家乡。

她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因为我从小文化课不好,现在四年没看书连二元一次方程都忘了。去考,我要去,只是心里不服输。”

那完犊子了,俩都是学渣,很巧合地董国华也想不起来啥叫二元一次方程……

不过他还抱着点希望:“他们几个知青看书吗?总有人没把文化课落下吧?”

龚樰摇摇头:“正经知青谁敢看正经书?”

“……我至少看专业书籍,他们看话本小说。”

那更完犊子了,连找个辅导的人都没有。

原来学渣是一群……

难道两辈子实现不了大学梦? 第一十四章 拦鱼笼 其实董国华不认为自己非要上大学,改开后走哪条路会出不了头呢?

虽然初期搞个体依旧很危险,甚至私以为比现在往县城赶牛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信问问傻子瓜子、牟其中、八大王……

所以高考能考尽量去考,他更想通往艺术的殿堂。

那龚樰是怎么走上演员道路的呢?如果老婆未来不能成为一个明星,他也感觉人生中会很缺失,就像捂着一颗宝石不会发光一样难受。

于是他老婆必须成为明星,必须是最闪耀的一枚。而且自己是灯光师,不但可以为她打光,甚至可以亲自给她摄影。

谁还不是另一个老谋子?

艺考生收分一向不高,时间还早,一切应该都来得及。

“你是不是有一个舞台梦?”

龚樰感觉他太聒噪了,烦得不想再理会。

什么舞台梦?一个工作岗位而已!只要能先离开农村,丢掉学习多年的舞蹈当工人也不是不可以。

她还会画画,难道还要必须有个画家梦?

舞台梦?她只是觉得舞台越大,越有调回家乡工作的希望,是离家最近的地方。

山越高土地越贫瘠,两人穿过好长一片高粱地。

可惜高粱苗不足一尺高,董国华遗憾不能和龚雪演一段红高粱,否则他要告诉七十年代导演界色彩究竟应该怎么用。

现在每天来这边砍柴的人一定很多,但不一定所有人都会走这条路。董国华远远地看见几伙人从不同的林边钻进树林,他避开这些地方,希望找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去处。

“为什么走那么远?”龚樰不耐。

董国华早找好理由:“因为越远去的人越少,柴比较多。”

砍柴是不允许砍生树的,只能对枯树下手。若是被大队发现谁家朝活树下手,将会被扣除不少工分,所以砍柴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龚樰只能耐着性子,和董国华又穿过一片清洁溜溜的树林,再越过一片荒地,上面竟然传来汩汩流水声。

龚樰是第一次来,惊奇地发现这上面竟然有一个挺大的天然水库。

夏天的水库非常清冽,甚至能看到里面有很多游鱼。

“隔壁大队的。”

这里近乎快到两个大队的边界,但依旧属于永丰大队。

可很不幸根据山型,这个水库的水更方便朝隔壁大队引。所以给隔壁大队造出好多水田,他们每年能吃上好长一段时间大米。

永丰大队其实并不缺水,完全不需要这个水库。曾经也大量造田,奈何土质奇特,结不出饱满稻穗,后来只能把水放干又重新种玉米,只保留很少一部分勉强有收成的田埂。

“每年过年他们会打不少鱼起来分,因为在我们地界有时候还会给我们大队送一点。你应该知道的,就是这个水库打的鱼。”

董国华一边说一边采下一张野荷叶,来到一个小水源打水喝。

当然不是年年有送。其实大队里的人也没几个爱吃鱼,不但耗油耗盐,肉还没肥腻味,咬着根本没法满口留油,算什么肉?

所以即使市场上,鱼也是一种极其便宜的肉食,认为它的本质和豆腐没区别,豆腐里面至少没刺。

蛋白质?营养?那是什么?老子都吃不饱,还研究你个东东?

可这些东西董国华知道,他眼睛特别亮。

“昨天我说要给你天天吃上肉,可今天没敢买。算我食言,我抓几条鱼补上算不算?”

你有钱买吗?

龚樰鄙夷不已,喝了几口水后扔掉手里的野荷叶,背起背篓就走。

“别啊,我认真的。看见那颗枯树了吗?砍翻下来我们明天下午还能背一回,柴不用急。”

龚樰抬头随董国华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有很大一棵叶子掉光的枯树。

现在不是冬天,掉光叶子的树木一定是枯萎的,做不了假。

远远地看着,小木桶一般大,如果砍下来,董国华背树干,她只需要背细小的枝丫,恐怕明天也不一定能背完。

于是龚樰也不急了,可以不劳而获等着,为什么一定要犟着进林子自己慢慢弄?搭伙过日子不用太分你我,她自认不是个犟性的人。

龚樰把背篓翻倒在水库边,坐在上面,她认真地看水里的游鱼。

董国华说干就干,从不拉稀摆带。从背篓里拿出柴刀,他打算做一个拦鱼笼。

他需要砍一些竹子,找一些藤绳。或者只用竹子也可以,毕竟永丰大队几乎所有人都会一些简单竹编,用纯竹子编制一个拦鱼笼更不在话下。

董国华来到旁边一小片竹林,因为离水库近里面鸭跖草格外茂盛,叶片上点缀着零零星星掉落的竹叶,以致一脚踩进去,地面酥酥软软的好像脚底铺满厚厚一层叶子,还淹没小腿。

他刚砍了两根扔出来,转头之间忽然……

“啊……”

龚樰正全神贯注看鱼呢,忽然听见一声尖叫,抬头看向那片小竹林,好像有个往下翻滚的声音?

“怎么了?”

再不济也是一起出来的,也是一条人命,也是一个结婚证本本……丧偶不吉利……

她赶忙绕过去,站在竹林边上往下看,心里一抽关切问: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

董国华在下面三米开外卷缩一团,格外地痛苦。

看翻滚的痕迹,如果不是被几根竹子挡住,他应该还能往下滚老远出去。

“蛇……蛇……你别下来,就在你脚下。”董国华努力抬头,惊恐地喊。

龚樰也吓一跳。她一样怕蛇,毕竟是长虫类冷血动物。

可她已经扶住一根竹子跳下来了啊,你不能早一步开口?在脚下那岂不是一动不敢动?我是不是已经踩住了?

龚樰低头小心翼翼朝下看去,结果鼻子差点没气歪。

“董国华,你确定在我脚下有蛇?”

“就……就你脚下看见的啊!”

董国华其实并不太确定,可能跑了吧?

不过此时抬手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是真的,甚至远远地龚樰看见他额角有一条血线,不知道是被什么划伤的。

她缓缓抬起踩着千层底布鞋的右腿,伸手扯下黏鞋底一节老旧的蛇皮质问:“可被我踩着的是这个。”

“那……那……肯定是蛇脱皮后跑了啊。你……要不你先上去?”

董国华打死不会承认,他可能是被一张蛇皮吓坏了,虽然事实证明,大约实际很有可能。

刚才他扫到的是一条蛇皮尾巴,其它部位全在草里,下意识就毛骨悚然,能幻想出一整条完整的蛇身,另一半就躲在草丛里。

其实现在仔细想想,蛇皮和蛇根本是两个颜色,但他坚决不能承认。

龚樰忍俊不禁,看着董国华现在的凄惨样,脸都胀红了,下意识撇后面去。来农村四年,没听说过有蛇皮的地方还会出现蛇。

她手里明明是一张旧蛇皮,不然那蛇跑得有够慢,至少跑了半个月没跑过董国华的眼睛……

所以董国华被一条蛇皮吓得魂飞魄散?

不可置信,侬可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男人! 第一十五章 糖醋鱼 在永丰大队,在龚樰的认知里,即使是半大的小男孩,遇见蛇那也是像遇见了个新奇玩具,怎么着也要弄上手玩耍两天,吓哭一片胆小的女孩子。

而董国华,平时看着也是人模狗样的,竟然这么胆小的吗?

龚樰重新回过头来赶紧抬手挡住脸,眼睛里有奇怪的光。随后丢下蛇皮转身就走,可就是有点忍不住想笑,一条蛇皮竟然能把董国华吓那么狼狈。

“你能上来不?”

也不确定有没有摔伤腿,龚樰还是停下来等一下,万一腿摔断了可不可以偷偷往水库里丢?

“我……没事。”

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董国华起来了。

不过龚雪背对着,面朝水库寻哪个点最深,发现声音渐行渐远,甚至逐渐没了动静。

不由又转过头去……

她才呆呆的……因为她发现董国华从斜方向绕路上来了,并没有原路返回。

这个操作特别迷惑!

再看那一脸的汗水和着灰,还有条拉出蜈蚣虫般的红色血迹,特别磕碜人。

现在被龚樰发现后他还努力地笑,尬笑,好像意识到被人发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龚樰一下大致就猜出原因,不过也懒得戳破,赶紧打消心中所有念想:“拦鱼笼还做吗?”

不做就果断砍柴吧,浪费时间。

董国华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也很果断:“做,为什么不做?”

“不过为了节省时间,你帮我再砍几根竹子吧,我现在开始编织,算咱俩合作。”

龚樰看着他:“要不还是你去砍?那几根挺好。”

她指了指刚才董国华砍那点,竹子最大根。本来对搞鱼什么的没大兴趣,不过她这刻突然很有兴趣起来,她已经很不喜欢被人用阴谋诡计在自己身上得逞的感觉。

她又说:“打竹片我也会,我给你打好。”

说罢龚樰捡起先前董国华砍的一根竹子,随后拿起刀。谁还不会打竹片?收小麦的时候打捆,都是用竹篾的,知青向来善于学习。

董国华站在那儿踌躇了,因为放眼过去。就在那当口,龚樰正好把半截蛇皮扔那儿,明晃晃的怪瘆人。

“还是你去吧,这活儿要细致,容易割破手。”

董国华伸手抓住竹子的另一端,商量劝诫,惜花怜人。

“你去不去?不去我砍柴去。”龚樰却柔中带刚,寸步不让。

俩拿着同一根竹子,一人站一边对峙,就好像握住了孙悟空的金箍棒,谁都稀罕不乐意放手。

董国华没得选,再转头看那个口子,看见那当口的蛇皮,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立即回头猛地摇:“我不去,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去就不去。”

没得选也不去。

但不妨碍他还想做挣扎:“我本来打算晚上给你做糖醋鱼的。”

“你会做糖醋鱼?”

龚樰猛就被挑起家乡的味道,妈妈做的糖醋鱼,有点……

四年了,龚樰看着水库里的游鱼,像要跳进自家的餐桌。

整整四年时间!永丰大队的菜里以辣为主,不放糖,想想糖醋鱼的味道,不由垂涎欲滴。

“家里有糖?有醋?”

不是她怀疑,醋还有可能会有,毕竟刚办过喜事。糖需要票,这几年正好闹糖荒,很贵,这边又以辣为主,没必要谁家买糖搁家里吃?

董国华有些得意,暂时抓不住你的心,看我不抓不住你的胃?

“我妈买来煎中药的,可以给她分一些。”

“这……不太好吧?”总有种图谋老人遗产的羞耻心,可龚樰手很实诚,明显有所松动。

她赶忙找补:“要不?我还有点钱,你们家还有没有票?我多出点钱你回头买些往家里补上?”

没办法,太馋了,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家里偶尔会给她寄一些钱,虽然不多,但她多少攒下了点。

“你确定你会做糖醋鱼?”

她又有点不放心,如果不会别浪费食材,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虽然手艺肯定不咋地,至少吃过,曾经也看妈妈做过。

但手却终于彻底松开了。

董国华心说,如果江浙一带的糖醋鱼接近你家的味道,勉强算正宗的话,那就会做。

上辈子呆横店的时间蛮多,红烧肉糖醋鱼糖醋排骨……哪样没上过手?

他肯定地点头:“我和公社食堂厨师学的,因为我四年前发现你吃不了辣,他是姑苏那边人。”

那是四年前,肯定吃不了。龚樰赶忙避过他的眼睛,拿着刀转身就走,柔弱身段提柴刀的样子也格外秀气。

“胆小鬼!”

心里明白就好了,何必说出来?董国华内心有些不忿。

男女搭配的意义就在于,心情很舒缓,加快了手上的流畅加快了速度。

一个拦鱼笼基本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大的封头外罩加一个小的漏斗内罩,让内罩的小端支凌几根竹片使鱼有进无出。

外罩套内罩,固定在一起,鱼钻进中间的空挡,就是瓮中之鳖。

董国华最后把一条长竹篾当绳子系上,在水库边寻了一些螺肉放进里面,抱着制作成功的拦鱼笼找到先前龚樰确定的深水点,用力扔下去。

竹篾绳的另一端,系在岸边一颗小树上,一切搞定,他拍拍手。

龚樰没笼过鱼,有点持怀疑态度:“它们会进笼子吗?”

鱼有那么傻的吗?好像就是为了点吃的努力寻着口子往陷阱里钻,如果进去不就等于强行送?

董国华信心十足:“鱼只有七秒记忆,它们转个身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位置、之前在干什么,它们只会嗅到前方有饵,继续前进。”

龚樰听他说得煞有介事,竟然有骨子博学的感觉。看来每个人都有好多面,此人也并非一无是处。

“那……你去砍柴,我留下来守着。”

龚樰递过来一把柴刀。

董国华:……

接过柴刀就走,这是男人的命。

何尝不是好事?龚樰没再总想事事和他切割,今天进步好像是巨大的?

董国华咧嘴笑。

感谢姚琛,竟然还要感谢那半截蛇皮?还要感谢糖醋鱼。

We are伐木累!

树太大,刀偏小,董国华真的很累,不时擦拭额头汗水。

等好不容易砍断倒下的时候,才看见龚樰回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去。没看水里,好像又重新低头翻看她有些发毛的鞋子。

已经这么心安理得了吗?

董国华只有又开始伐木累,裁成小段把两个背篓插满。龚樰那个背篓只能装小根枝丫,树干太重,她背不回家。

两个多小时后,眼看离天黑恐怕不会太远,董国华才从上面下来。

“没看到一点动静,会有吗?”

董国华解开竹篾往上拉:“有没有马上就知道。

拦鱼笼慢慢地浮出水面,龚雪有些小激动。

“好重,可能还不少,帮帮忙。”

龚樰雀跃的眼神藏不住,非常积极地搭上篾绳,和董国华紧紧挨在一起,用力。

等笼上岸,董国华把拦鱼笼内罩拆掉,倒出四五条活蹦乱跳的大鱼,龚樰已经脸憋得通红。

董国华很想说,姑娘,想笑就笑吧,咱俩谁不知道你还是个红花大闺女?没事儿别硬憋。 第一十六章 母慈媳孝 夫妻俩一个下午可谓满载而归。

等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太黑。

蔡富芬在喂猪,做了一点堪比窝窝头的馒头在锅里蒸着。

问董开盛,回来后又进后山林子了。虽然竹竿当柴库存划不来,但临时烧绝对比木柴上火很多。农村人,向来习惯踩着星子当夜归人。

蔡富芬一愣:“你们到水库了?弄两条鱼回来?”

在那个水库弄鱼,永丰大队的人都不认为叫偷。因为是自己的地盘,借给你们种田又养鱼,还不能我们偶尔弄两条回来吃?

拦鱼笼里实际倒出五条,全部两三斤重很均匀,而且赫然全部是鲤鱼,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大约笼子被挤满了,否则可能不止挤五条进去。最后两人想着夏天的鱼并不好保存,干脆只选出两条最大的,其它三条被龚雪像玩玩具一样滑溜着放生。

两人开始打理鱼。

这个龚樰很会,所以特别积极。今晚加餐要看董国华的手艺,所以龚樰必须盯着点,如果董国华只干吹哨子手上没活,她会立即接手过去。

董国华把鱼切成块,调点粉甚至打了个鸡蛋进去,往鱼块上拌匀。

蔡富芬偶尔来看一眼,虽然做鱼她有些心疼油,没想到竟然还需要加鸡蛋。

但毕竟听说是儿媳妇有点想吃,只是看一眼董国华希望他别乱搞就是,第一次看人这么做鱼的,可能也是儿媳妇要求的吧。

龚樰到一眼看出董国华是要做糖醋鱼块,而且样子还有模有样。

董国华表示其实他还可以选择做整鱼,不过考虑到自家油罐里的那点油,老妈恐怕能心疼死。

腌好鱼块后他开始调糖醋汁。红糖酱油醋,若是有番茄酱就更好了,他有一点点小遗憾。

蔡富芬正好又进来,看见好大一块红糖被董国华切碎,差点没一下抽过去。

“做鱼……它……还要放糖啊?”

那可是我煎药的药引糖啊!

“嗯……那个……我……”龚雪有点不知道如何开口。

董国华只好解释:“妈,小樰说想吃她们家乡的糖醋鱼,所以要用糖。她家里这些年给她寄不少钱,她说明天给我钱买回来给你补上,今晚先借您点用。”

“不用,不用。”蔡富芬局促地连连挥手,可也不能吃她命根子不是?

她说:“哪能用小樰私房钱?明天妈给你拿,你多买点回来备着,小樰爱吃这糖什么鱼,你以后偶尔给她做。以后不用一次做这么多,要让小樰想吃的时候就能尝尝味。”

她心里又是很高兴的,第一次看见俩小夫妻一起出去,还一起和和乐乐地回来。虽然互相依旧不说话,但一人提一条鱼算得上是和乐吧?

这已是巨大进步,能满足的都要满足,说不定来年她都有可能抱上孙子,这么一想其实吃掉她命根子也愿意。

“就是糖票没了,明天早上我找隔壁你三婶问问,看他们的票用没用。”

“妈。”

龚樰真的很感动了,就说这么好的母亲怎么生出个歪脖子儿呢?不由很不善地瞥一眼董国华。

倒是一声妈喊得更真切实意,以前她不大愿意在家里喊,最多在外面当着外人才会喊。

董国华就有点受无妄之灾的感觉,熬的糖醋汁味儿都不香了。合着你们母慈媳孝,我不是个人?

“妈,小樰她说她钱不少,糖票的事也不用你操心。昨天我在公社遇到个卖黑市票的,也不贵,小樰说她的钱够她吃两年的糖醋鱼。”

龚樰又狠狠瞪他一眼。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有点私房钱哪有这么多?当她娘家……呸!那边家里是开银行的?

不过她要笑着对蔡富芬应承:“对,妈你放心吧,我家里给我寄的钱不少,现在也还在寄。而且我这四年没怎么花钱,一直存着,吃东西一家人吃才香,我钱够。”

蔡富芬没考虑太多,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出去了。

这小夫妻啊!只要结了婚慢慢也就合在一起了,哪有一辈子膈应着?

不信才几天?自己家就有活生生的一对!

“董国华——”

“我就顺着你的话走啊,龚樰同志。”

油灯下照射着龚樰红扑扑的小脸特别诱人,即使她的小表情是那么多愤恨想吃人,愤恨起来也越发可爱得紧。

董国华把糖醋汁起锅后,才开始煎鱼。

对,不是炸,是放一点点油煎。唉!条件就是这个条件……

煎到表皮金黄内里六七分熟,倒点董开盛的老白干放上葱姜,也匀一点糖醋汁进锅里入味,才又搞点水进去,焖煮它个几分钟。

揭盖收汁,最后装盘淋上剩下的糖醋汁,再撒几段葱花点缀。

龚樰的脸色渐渐好起来。董国华这手艺,好像没骗人,是真的和姑苏厨子学过,而且学得还很不错。

只因四年前发现自己吃不惯辣,让龚樰内心有一点点不自在。

就当看在糖醋鱼的份上……

董开盛回来又惊愕了,竟然有鱼吃?而且还是什么糖醋鱼?酸菜鱼他吃过。

今天一天从开始到结束,一直那么不寻常。

又有两个特别的馒头,董国华伸手去拿,被龚樰筷子不经意撇了一下,自然地捡一个递到蔡富芬面前。

董国华无语:“我是准备拿给你。”

龚樰脸色难堪了一下,微红着也索性不扭捏,拿起另外一个开始细嚼慢吃,装作没听见一样,不去看任何人。还有桌上的糖醋鱼,她只默默等长辈先动筷子。

所以咱家以后吃饭要搞男女对立?女的吃细粮?男人吃粗坯?

董国华有点看不懂。

董开盛更看不懂。也就是一天时间,不,准确说就是下午半天时间,这个家的氛围就变得不一样了呢?合着我不是一家之主?

看自家堂客合不弄嘴吃着白面馒头,这糟践粮食的……

看小两口虽然儿媳妇仍旧很仇恨,可竟然有了交流?

董开盛还是明白,仇恨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一贯地冷漠。

糖醋鱼味道挺不错的,是个好东西,董开盛边吃边点头。就是有点太费油,更费糖,不过堂客说是儿媳妇想吃,心疼也要憋在心里。

唉!都是穷闹的,可惜没法满足下去!

想着对下午的事后一直没跟龚樰说上话,于是董开盛清了清喉,甚至放下筷子。

“龚樰同志,下午的事,谢谢你。”

龚樰没说话,只是吃东西的速度放缓,而且只吃馒头,像在细细咀嚼自己的内心。

打心眼里说,她恨董开盛,甚至比恨董国华还多一些,她不会原谅这个人。

久久后她才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第一十七章 买肉 第二趟牛车开跑,董国华收到的东西竟然还多一些,差不多装了大半车。

什么棕包蛋什么的是开玩笑,但这些天好些人都在进山砍柴,野生山货确实多一些,比如有部分药材。

可能本着一颗能卖就卖,反正又不需要自己亲自跑一趟的心思吧,送过来试试再说。

追着早上的阳光,董国华赶着牛车快速地穿过公社,直奔县城而去。

还是和昨天一样,牛车四处地溜达,等到确定黑市聚集后,才一勾子赶进去。

黑市的购买户看见牛车来了,眼睛都发亮。因为有人昨天来过,知道牛车上不但东西多好东西也多,而且价格也平和。

虽然对求购者来说依旧杯水车薪,一个字抢就完事。

别说董国华的东西杂,可别说肉蛋,竟然连中草药之类也有人问。

但他不打算出售,价格方面拿不准,以前没关注这一块,还是得送收购站探路,而且收购站能收的东西,会一次性全部收走。

一样不过十多分钟时间,董国华就把车里能卖的东西卖完了。他迅速把牛车驾起来,在一众遗憾和羡慕眼神中远远地撤退。

“哎?”

小胡子在人群中踮着脚很恼火,你媳妇坐月子不吃糖了吗?

索性没一会儿董国华挎着一个包又重新走回来了,那装备怎么看着都有点像回来和他抢生意的一样。

小胡子心里一阵打鼓。

还好董国华站边上寻了一下很快就看见他,挤进人群朝他招手赶过来。

小胡子才意识到应该误会了,眉开眼笑地开启双向奔赴。

两人像井冈山会师,在人中间执手相看泪眼,更无语凝噎。

“同志你很会做生意啊,出货又快又多,十多分钟肯定比哥哥我寻摸一天还赚。说说想要啥票?糖票、肉票、布票,啥票啥有。”

“客气客气,糖票肉票一样少来点,小弟我挣点辛苦钱没你想象的多。”

两人迅速猥琐地达成YP交易,特虚伪。

“老弟不再来点其它的?媳妇出月子不准备裁一身新衣服?现在正是好时候,供销社的布不抢手,上好的花布任老弟你选,买回去保准弟媳妇对你更热乎。”

买布的确现在是时候,过年过节最好别去抢,好东西很难到手,花布上印花喜鹊可能买到歪脖子的。

小胡子继续喋喋不休:“烟票,看,男人挣了钱哪能不犒劳自个儿一包好烟?粮票也可以买些,很通用的。”

粮票是有比较特殊的地位,有很多东西不一定需要指定专用票,用粮票一样可以拿来抵,几乎属于票类里的硬通货。

但董国华一一谢绝,迅速挤出人群。小胡子太热心,可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扯呼。

不多时他再次驾上车,丝毫不乐意在县城逗留,直接朝公社扑去,才松一口气。

别说干这种事两次了依旧心惊肉跳,董国华胆子确实不大,有选择一点不想冒这样的风险。

回到公社后他才直扑收购站。剩下的箩箩筐筐、药材山货等,只要县城供销社收购,公社收购站一样收,而且给的统一价格,不论时间地点都那么的公平。

零零碎碎的又卖出不少,只有几样董国华也叫不出名字的药材,人供销社表示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东东,采药明细上没有备案记录。

那就只能拿着打道回府呗!

“同志,你说你跑的这个叫你们大队的外联?就只有箩箩筐筐和一些山货?肉蛋什么的一个没有吗?”

董国华内心一紧。

“肉蛋也有,我先去了趟食品站,全放那边了。”

“以后你直接来咱们收购站呗,都是一个价,别来回折腾。”

董国华却感觉手心里起汗了。估计是热的,对,眼看快晌午了天气太热。

像肉蛋类到哪儿都是紧俏货,食品站那边收,供销社收购站这边也收。偏偏俩不是一个系统,可收购价两边一模一样,就挺有点竞争关系两边都想多收点硬货,但说话却硬邦邦。

按说工作人员只是拿工资吃饭,收不上就收不上吧?可谁还没有颗上进心?手里有好东西,被关系户问着就能提供上去,是不是也是一种能量?是不是也是一种变相的人情来往?

董国华赶紧离开这里,此地亦不可久留。就怕遇上个这种有心的,公社才多大?被人上了心惦记上,随时有可能翻车。

他牛车也不赶了,栓回大队的路口一颗树桩上,只身返回,朝副食店跑。

搞了不少红糖,紧着早上龚樰给的钱买,老娘给的钱没动。

又跑到食品站去,还是决定弄点肉回去。

食品站此时宰的猪肉并没卖完,不过剩下的已经没有好货。全是些什么猪脚、瘦肉、排骨……

看看,是不是全是孬货?没一样有油水的,拿回去怎么吃?董国华口水打湿衣襟……

市场里不止猪肉还剩一些,今天竟然还从县城分到小半头牛下来,还有一头羊。可这俩家伙比猪肉还多剩一些,价格竟然也比猪肉便宜。

就问?谁能想象?

董国华看人群开始捏着鼻子买这两样肉的多起来,明显是今天出来得迟了一些,没好猪肉,只能选着这些便宜肉买回去凑合凑合。

董国华屁股决定脑袋,也很实诚,朝猪肉摊挤,再不下手也只能吃便宜的牛羊肉了。

他抓住一块猪尾巴肉死死不放,顺便瞪了一个伸手想抢的妇女,只因为上面多少有那么一点肥膘。

“来,整块的,麻烦上称。”

屠夫也是个倨傲的,秤杆给打得很低:“一斤七两,七块三毛一。票、钱,赶紧的。”

就是这个态度,想吃就赶紧付账,惹火了给你一秤砣。

董国华老实得很,紧紧地藏起一颗做上帝的心,完事了还要说一声谢谢,哥,您是好人。

不过他打算明天早上打早就先来,希望能抢到一块膘油,家里急需要炼点油做储备。

至于瘦肉、猪脚、排骨,呸!狗都不吃。

今天早上出门得早,应该可以赶上中午饭,回村后董国华车赶进大队操场,想卸掉牛等吃过饭再来分配钱屋,猪屁股肉不能放太久。

在要进操场的知青点外面路上,碰见大队衣襟褴褛的老光棍。这货跟个没事干的人一样,睡眼朦胧的在路上来回地走。

“今天没干活?来旺叔?你家柴办够了?别冬天又不够用我爹看见要拿鞭子抽你。”

“关你龟儿子球事,冻着你呢?你爹以后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个龟儿子也不是好东西。”

今天这光棍叔吃枪药了?以前哪敢拿董开盛说不是?董国华讨了个没趣,也就是冲着他家上面还有个老人,怕今年没柴又不好过冬。

算了,冻没了只好吃席,于是赶着牛冲进操场里去。 第一十八章 老光棍找人睡觉 董国华把一篮子肉和糖提回家,果然家里还在做饭,龚雪正在灶前添柴。

大概是他出车的原因,这个点饭还在锅里,是有刻意把午饭时间押后了。

“今天有肉。我说过让你天天吃上肉,不过花着你们的钱,不知道算不算?”

董国华恬不知耻,从篮子里取出红糖,不少,随后肉取出来一眼也有一两斤。

龚樰抬头看了一眼,感觉自己给的钱买不了那么多。

蔡富芬从屋后摘了点四季豆回来。他们家的四季豆可算也能吃了,正式接过日常蔬菜大棒,以后不用天天光吃酸菜干笋子烧土豆汤。

“干嘛还买……买猪屁股肉呢?瘦得没丁点肉,不合算。”

蔡富芬很心疼,瘦肉在她眼里绝不叫肉,如果是一块膘油她心里还能承受一些。

“你们一人给我一份钱,我想总要买点东西回来。不过我去迟了些,食品站没好肉了。”

蔡富芬看向龚樰:“你这孩子,说不用你私房钱不听,你留着以后紧着用。”

这结了婚,眼看关系朝好的方向缓和,将来总要奔赴开花结果,以后用钱的时候会更多,俭点一点才是过日子。蔡富芬虽然不想要拿龚雪钱补贴家用,但也没这么花法。

“没事,我钱留着一时也没用的地方。”

龚樰觉得如果是两份钱,又是糖又是肉的买回来,也说得通了。即使内心依旧忍不住有点不屑这种男人,说得天花乱坠天天吃上肉。

但既然已经买回来了吃了便是,每次有点肉总想给她留着她反而不舒服。

这两天的日子就过得很舒心,又是鱼又是肉的,董开盛总有一种这日子不想继续过下去的感觉。

这儿媳妇是怎么打算的?反正不像要好好地过下去,没精细地想过以后的存续问题,金山也能吃空。

董开盛深深有种担忧,怕这个家被吃得一无所有了,没人再掏得出钱来,也就是一家子吃散伙饭的时候。

难受……

吃过饭董国华去大队把钱货交接后回来,又和龚雪去了水库,昨天的整颗树剩太多,今天不一定能全弄回家。

到水库里又下了一笼,最后只选择带一条回家。

实在被两个老的那种焦虑感给感染了,龚雪甚至一条也不想带,怕把人刺激得太狠。她下笼,就是想体验体验笼鱼的乐趣。

鱼,不一定非要天天吃。

下午回家比昨天又早一些,董国华也去后山搞了一些干竹子回来。刚回到家洗了洗手,看见龚雪看了会书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一天三顿好像是很自然地彻底安排上了。

这时大队忽然几个人匆匆上门。

“大队长呢?国华,董书记还没回家?”

董国华一看情况肯定有事。

“没回呢,还在后山,有急事喊一声就下来了,是不是大队里出了什么事?”

民兵排长小袁急得赶紧带人朝后山跑:“出大事了,来旺叔那老鳖,差点把人谭小燕给欺负了。这不崔大婶带着一群妇女,已经把人绑了,说是要拿杀猪刀给他阉掉。”

董国华赶紧把小腿夹紧,怎么尽是这些糟心事呢?

龚雪刚好从屋里追出来听见。

“谭小燕?她……”

脸色大变,她锅里饭都不管了,转身就跑,因为谭小燕也是一名女知青。

小袁依旧在说:“幸亏廖三叔赶到了,才抢了崔大婶的杀猪刀,不然来旺叔个东西,真就没用了。”

“说重点。”

董国华也很暴躁,怎么老往下三路攻击呢?

“这不廖三叔说来喊董叔赶紧去做主吗?是打是杀是扭送,总要有董叔亲自在场出个章程,才能下手吧?”

董国华:……

堂堂一个副支书,加一个妇女主任,一点法律意识没有,敢情就想找回大家长,设私刑才理直气壮?

反正这次老光棍不脱一层皮,恐怕……

“不是,谭小燕到底被他得逞没有?”

“哪能啊!那个老鳖没用,换做是我……呸……”

董国华总感觉这小袁也是个禽兽……

“老东西瘦不拉几,力气不行,偷袭着谭小燕滚了三条坎子,谭小燕硬是把他抓扯得够呛。后来被一起的李秀梅赶到了,还用镰刀在他大腿上划了好长一条口。”

董国华听出了味:“他是在坡上把人偷袭的?谭小燕和李秀梅在割猪草?”

“可不是吗?阴沙湾林边上坳口里。听李秀梅说眼看天黑了,她俩分开去装个人的猪草堆。谭小燕的正好堆在地坳里,而李秀梅在隔壁山梗边,离得有些远他就干了那烂事,事没干成搞坏了一大片苞谷地。”

“你别说了,我可以想象。”

董国华揉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想难怪老东西中午一直在知青点外面转悠,恐怕就已经打上了人家主意,在搞预谋。

傍晚时分山坳里竹林边上,比别处会阴暗些,竹林里会更阴暗。

如果突然从竹林里扑出来一个人,那也是防不胜防的。老货,指定是踩好了谭小燕猪草垛子,一直在那儿等。

说人老光棍老也不准确,其实才三十出头,换后世还是青春年华。

等几人喊上董开盛后,震怒的董开盛举着柴刀就往大队跑。

今晚老光棍后果会很糟……

不,其实现场的情况,从一开始就比小袁描述的还要糟,也比董国华想象中更混乱。

因为当知青们见到谭小燕的惨状,李秀梅对整个事件披露后,知青们当场就要对来旺那畜牲动手报复。

但匆匆赶到的不止知青群,大队其他社员也不少。

社员们对知青群体并不友好,特别是董开盛事件才没过两天,被董国华激起的对知青的对立,依旧弥漫在他们的内心,还没得到发泄。

这个时候大部分男社员很自然站出来唱反调,保护我方畜牲来旺。

“你们知青都给我老实点,我们大队的人犯事,我们大队内部自己晓得处理,谁给你们资格动我们人的权力?”

就硬性护犊子,咱自己人犯的事,咱自己动手,是杀是寡是我们内部的事,这里有你们外来知青动手动脚的份?

知青群肯定不服,受伤的可是我们的女知青。

很多社员可不管你知青服不服,不听话老子先揍你一群人一顿,没有什么是一顿毒打解决不了的,永丰大队是你们几个破知青能撒野的地方?

当时眼看冲突要爆发,妇女主任崔大婶带着一群娘子军赶到,又愤怒又克制,雌威普照才勉强把现场Hold住,让人将来旺先送回大队再说。

可知青——妇女——男社员。三者对立又联盟的矛盾局面,分分合合,却把混乱演变得越来越激烈,崔大婶甚至提出了杀猪刀…… 第一十九章 老光棍只想有一个家 等董国华几人赶到大队操场的时候,操场人头窜涌。

恐怕生产队但凡走得动路的人,全来看热闹了吧?阵势比那天董开盛差还吓人。

再看前方两个煤油火把早已经高高点上,照得操场灯火通明。操场里人声鼎沸,吵吵嚷嚷喊甚至有人喊口号,根本听不清究竟吵闹些什么。

扒开人群董开盛带头钻进去,董国华看得心惊肉跳。

董开盛暴怒:“胡闹,像什么样子?”

在他看来,这么干简直是对他信仰的亵渎。

副书记廖三叔有点尴尬:“是我让把他升起来的。不升起来不行啊大队长,不挂高点那些女人要疯,那几个知青也要疯,挂这么高先前还有人拿着弯弯镰在下面跳着够。”

他旁边不远一群女人堆里,最魁梧的妇女听见后掀开左右,满头大汗地挤出来。

她双手叉腰怒吼:“什么叫女人要疯?廖三锤子你给老娘说清楚?”

她转头又对董开盛开火,无差别攻击:“董霸天,今天的事儿你最好给老娘处理个不偏不倚,给女人一个交代。你一勾子还是屎,你心里有没有个数?”

董开盛哪想到来就撞到这个虎婆娘头上?不带留一点面子的,脸都青了。

但他还不敢反驳,对方今晚为平衡现场看来也搞得心力交瘁了,赶紧朝老廖挥手:“把人先给我放下来。”

而且因为龚樰的事儿,虎婆娘可是狠狠记了他一笔,当时照样找董开盛闹了好几台的人。

若不是最后给了他董霸天一个脸,董国华结个锤子的婚,敢不拿妇女主任当干部?能找一群婆娘挠花你的脸挫伤你的小吉吉。

“谭小燕现在怎么样?”

崔大婶依旧保持对董开盛的鄙夷:“自己不会去看?你们这些下作狗头男人。”

董国华:简称下头男……

董开盛赶紧远离她,寻着到里面哭声人堆,扒开人挤进去也看看谭小燕究竟什么样子。

开不得玩笑,他大队这个妇女主任,是唯一能让他怵三分的存在。人男人是给生产队里杀猪的,家里杀猪刀是她尚方宝剑。

单说前年过年她男人手受了伤杀不了猪,她提起刀子挨家挨户自己亲自干,不带补刀的,利索的很。

“哼。”

冷哼一声,崔大婶也跟过去。

董国华还看见一个老太婆在旗杆下哭,从董开盛来开始挣扎着便起来,被大队的出纳小嫂子一把抱住,现在依旧在哭闹不休。

出纳知道放了她一定去找董开盛,白发苍苍的她是老光棍亲老娘,把董开盛纠缠住今晚更别想妥善了事。

董国华看葛自成已经在安排人给老光棍降旗,也赶紧跟后面朝那群妇女知青堆里挤,他主要是为了找到龚雪。

这一群妇女知青围在一起,人分出一条口子正好看见,中间是一身邋遢的谭小燕。

谭小燕虽说不上衣不裹体,也被拉扯成几块布片了,此时被李秀梅和龚樰扶着,只知道哭泣。

龚樰,速度挺快的,绷着脸带煞,又特别地隐忍。

知青们集体义愤填膺又憋屈,大队的男人太不是东西了,处处针对他们,强行制止他们的一切行为,反而好像把他们当做罪犯管理。

若不是一群生产队妇女看谭小燕可怜的份上,有一些共情和怜悯,还有人一心向着谭小燕。

在妇女主任带领下,大环境女人能撑半边天的意识形态下,女人不愿意为难女人,所以对知青就有了一些回护,对女人遭难有同仇敌忾之心。

否则他们真不知道所有知青到现在,是不是已经被永丰大队做成了饺子馅?

“董霸天,你自己看看,好好个姑娘糟蹋成什么样子?外来知青不是爹生娘养的?活该被你们这群生产队的牲口糟践?”

今天绝对是崔大婶最愤怒的一天,比董国华娶龚樰进门那天还愤怒,那天她最后只是坚持不出席婚礼以示抗议。

现在董开盛来了,她不用再考虑维持大局,屁股一下子挪到妇女主任身份上,领导起女性反压迫反欺凌。

又被妇女主任开炮了,董国华也浑身不自在,这不地图炮把他一起轰进去了吗?

龚樰抬头看了看终于赶进来的领导群,一一扫过眼神特别冷漠,包括看到董国华那分钟,甚至冷漠地还停了一下。

刚才她险些没冲进来,因为大队的男人把知青逼在这个角落,好像被剥夺了人权。如果不是她身份特殊,她没法进来照顾谭小燕。

糟!

这眼神董国华瞬间就感受到了,就像又回到了昨天之前一样。

李秀梅抬起头,她对整个生产队的行为都很愤恨,甚至绝望。

哭着无差别攻击:“什么被糟蹋了?他也是想瞎了心,你们大队也是想瞎了心,谭小燕能被他糟蹋到?你们大队就是想把我们女知青全部糟蹋在这里才甘心。”

说着说着哭得更大声。

龚樰、谭小燕,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而且大队的人不把她们知青群当人了。

哭声中更显无尽地悲凉,泼辣又撕心裂肺,直觉这是一个什么人间炼狱的地方?

“小李,你先别哭,没被糟蹋,没被糟蹋。”

崔大婶也有点手足无措,左右为难,最后狠声道:“提我刀来!要是今天没法给谭小燕一个交代,老娘说什么也要阉了他。董国华?”

关我什么事?

董国华满脸问号!

我现在连会计都不是,就一个老实赶牛车的。局势那么严峻,莫非你还有心思刮起我?

但下意识地,他就往后面缩。跟泼妇讲道理,他傻呢?这无妄之灾最好悄摸着撤退绕行。

“跑,你跑个屁。”崔大婶接过亮堂堂的杀猪刀一横,回头凌眉竖眼:“还有你,你老子今晚没法让老娘满意,老娘连你一块阉掉。”

那你去找我爹啊!

董国华夹紧腿转身就跑。

必须离这个妇女主任越远越好,她是个纯武力打下江山的人。

董开盛脸上发紫,明白这是妇女主任又给他下马威。连接两次女知青事件,让这个妇女主任彻底爆发了。

而董开盛将面对的何止一个妇女主任?

姚琛也站了出来,赤红着眼珠子声音已压抑成公鸡嗓子:“董书记,我们是外来插队的知青,你们大队到底想要把我们最后怎样?” 第二十章 谁敢把谭小燕嫁给来旺 姚琛的愤怒和压抑,近乎已经到一个临界点。

先前若不是有大队一些妇女在中间制止,他们几个男知青,可能已经被那些男人放翻了一地。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被欺负了还要老老实实听候发落?还被警告怎么处理那畜牲,属于他们大队内部的事情。

那知青插队到底算什么?家不能回,大队不认,里外不算人吗?

姚琛如杜鹃啼血:“我们现在上访无路,下问无门,大队里只有你一个声音。我只要你给我们一个答案,女知青是不是都要配给你们大队的老光棍汉?男知青你又想把我们怎么安置?”

董国华:……

“你少给老子添乱。”

董开盛也怒了,你特么还嫌今晚的局面不够混乱?发挥什么扩散思维?

“这件事就是来旺那囊球有企图地对谭小燕犯下的事,你特么少给老子把矛盾扩大,想上升到知青和本大队所有男人的对立是不是?你给老子在打啥馊主意?”

董国华绕里边去早又找到一个好位置,不得不说董开盛看问题是直指本质的,不管姚琛是有心还是无意。

可姚琛颤抖着腮帮子怒问:“那麻烦董书记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我们女知青一个一个地出问题?”

“出你妈问题,不就谭小燕出事吗?老子现在来就是解决问题。”

本来事情就严重,还来个分不清大小王的,趁机要搅局,董开盛彻底不耐烦了:“不会说话来人给老子拖下去,老子现在不想看到这混蛋在这里煽动人心。”

葛自成总是无所不在,手一挥又像先前一样把知青群逼住。

“董开盛,董霸天——”

男知青的愤怒集体可想而知,女知青也同样愤恨。

龚樰冷着脸仰头问:“董书记,你是不是还想把谭小燕嫁给来旺?”

这无不有点撕破脸的味道了,不管怎样,在外人面前她绝不该这么称呼董开盛。

而谭小燕吓得哭声都打断了,细思极恐,忽然就挣扎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宁愿去死。”

董开盛也愣了一下,被儿媳妇误解,真的很难受。

他回头吼:“你愣着干什么?你个妇女主任不安抚住人?来旺拿什么配城里媳妇?他配个屁的媳妇!谁疯了敢把个好姑娘往火坑里推?”

崔大婶冷冷地笑,心说就你儿子配得上城里姑娘,还是长得最俊俏那个。

不过倒是摇着肥臀进去了,再傻她也看出,姚琛也不知性格使然,还是真的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

此时几个男知青和几个民兵连对峙,幸亏谁也没继续动手。都比较克制,简单的一个未遂事件已经把情况搞得太复杂了,没人伤得起。既然董开盛来了,还是更想要一个结果。

董开盛一定要把事情回溯到原始,于是问:“谭小燕,你说说事情经过,不许东拉西扯。我晓得你被吓破了胆但没受到啥伤,反而把个畜牲一镰刀拉瘸腿,咱们现在要就事论事。”

这么紧张严肃的场合,却有人忍不住想要笑。

来旺那货是怪倒霉的,被俩小姑娘用镰刀反杀后,又用绑猪草的尼龙绳给捆成一坨,一边喊一边踢着朝坡下滚。

谭小燕本性柔弱,可李秀梅有一股虎妞劲,一路几乎全是她动手。所以此时更没人追溯,其实先前问话时已经交代过,来旺的腿明明是李秀梅一刀划的,而且目标是大腿内侧。

没事千万别惹虎女人……

谭小燕哭唧唧的说得断断续续,也就是当时李秀梅来得快,否则说不定真的给来旺得逞了。

她胆子向来不大,不敢造次,一切都如实说,讲述事情经过,但被吓得实在不轻。

事情其实大家都清楚,只是有个人轻声地讲述会给所有人提供一个思考、冷静的时间段,平复情绪,不要再揪着各种矛盾不放。

这是董开盛最需要的。

董国华也注意到,很多看热闹、嫌事儿不够大、横竖看知青不顺眼的人,呼吸都逐渐平稳下来。

共情的大队女人们神情也有所收敛,毕竟这是大队里是自己家,她们一直就属于矛盾中的第三者搅局,那民兵连里可能还有她们的男人。

知青们也渐渐平静很多,减少了之前的绝望气氛,也考虑起更多现实问题,明白解决问题才是目的,而决不能一直头脑发热下去,总想爬上旗杆剁了那畜牲。

“谭小燕同志,说说你的诉求吧!”董开盛脑仁疼,这件事看似简单,实则很不好处理。

龚樰顺着谭小燕的背给她点头鼓励,希望她勇敢地发声。

奈何谭小燕的性格,也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因为其本身一直太软弱。她一直就是乖乖女,可没隐藏什么属性叫柔中带刚。

谭小燕脑子一片空白,使劲地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甚至只想回家而不能,更是无助,只能又开始哭。

把李秀梅看急了:“说啊,那种肮脏男人,你就说要他去死。”

董开盛也不好责怪李秀梅乱教唆,一时真的很拿不定主意。来旺固然活该千刀万剐,但他上面却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

这时姚琛趁机掀开一个民兵走过来:“董书记,你要一个精神受伤严重的女同志说诉求,是不是太不妥当?我也是大队干部,团支书,我更是知青代表,我是不是有资格代表她说出诉求?”

“说什么诉求?要我说直接把来旺那畜牲寡了,活着浪费大队的粮食。”

崔大婶不耐,哔哔叨叨拿人家小姑娘伤痛搞斗争?当我多傻到现在还看不明白你们的一举一动?呸!都是一些脏东西。

董开盛回头狠狠瞪她一眼,心说你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

可崔大婶一点不虚,随即给他反瞪回去。

董开盛只好回过头来瞪姚琛:“说话是你的权力,你能代表她她点头就可以。不过老子最后警告你,不要老是想把事搞大,惹毛老子一拍两散。你自己问问上头给不给你换插队点?老子正好想永丰大队重新要一批知青。”

姚琛真被将了一军。

申请调换插队点努努力他一个人不见得不行,以前甚至手到擒来的事。但一个人走他哪可能甘心?和耻辱性地败走麦城有什么区别?他不服气!

他在这里也不是了无牵挂!

而且,惹急了大队长是可以在他档案上画一笔的。

谭小燕轻轻地点头,竟然是很信任姚琛。

姚琛有点坐蜡,事不能乱搞。左右看了一圈,大队的男人对他很不善,董国华甚至对他喟然一叹。

这个混蛋……

姚琛最后看向龚樰。

龚樰柔柔的眼神下看他就立即很淡漠,还随即把眼神挪开,不太想有交流。 第二十一章 执鞭者 那么就只能在谭小燕个人的诉求上下狠手了!

姚琛咬咬牙:“那好,其一、我要求把来旺扭送公社经公处理。其二、谭小燕个人岗位调整,也调到学校当老师,抵偿她个人精神损失。其三、公社若有招工回城名额,你必须设法把她弄到前三序位。”

谭小燕猛然抬头,第三条对任何知青来说可谓梦寐以求,那是每个知青求而不得的承诺。

她梨花带雨,看向姚琛的眼神越来越迷……

董开盛考虑后摇头:“二三条都没问题,我会努力办到。”

学校调整个老师他还是可以的,比如龚雪。

大队脱产干部不多,书记副书记,最多加了一个会计,至少永丰一直是如此。

然后其它比较好的岗位,就属在学校当老师了,不用下地赚工分,干净而且有半天休息,只需经营好自己一亩三分地。

对于整个公社回城名额,董开盛努努力走走人情排一个前三顺位有点信心。以前不在这方面上心是没必要去沾,公社自有回城流程,顺其自然这几年永丰一样走了三个知青。

但是走三个,又安排进来三个,谭小燕就属于后面安排进来的三个之一。大队用熟不用生,新知青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有什么理由让董开盛自寻烦恼?

董开盛:“可第一条我不能同意,如果把来旺交公社经办,判几年你们知青点给他老娘腾一间空屋?”

董开盛一直感觉难办的就是这个事,如果来旺在大队,他拿着鞭子照样勒令对方挣工分,母子俩虽然过得不咋至少饿不死。

可让来旺去坐牢,他老母亲只能甩给大队供养,偶尔还需要人照顾,这年头谁家大队又有余粮?

姚琛脸黑问:“那怎样?寡了他?”

“对,寡了他。”崔大婶极力支持,跃跃欲试。

“对,那就寡了他。”董开盛竟也咬牙鼓动。

“他活该千刀万剐,谁拿刀子去?寡了刚刚好,免得以后继续生事,老子举双手赞成。”

董开盛目光凌厉地扫了一大圈:“这事谁来干?谁干来旺养伤这段时间,我把那个畜牲送到你家里去。”

就情感上,想寡了来旺的人不要太多。

董国华也很想,都能想象那滋味。狗东西干点事,毁了他这两天的努力,他真有一颗把对方千刀万剐的心思。

可董开盛说到最后,没人愿意干了。

姚琛再一次抑制不住愤怒:“难道就让他逍遥法外?为所欲为?”

法理之外大不过人情,在这个年代是实实在在的。在任何农村,法?什么是法?

咱们自己判了再说,判不下去了才说往外送的那条路,否则就是烂在咱们大队的事儿。

这时李秀梅不干了,突然惊恐地大声哭闹:“那我以后做什么不是会经常一个人?我不要,我不干,你们大队是个禽兽窝……”

大队的男人不干了。

“说谁禽兽呢?”

董开盛大怒:“都别闹。”

特么的好不容易降温,又想烧高炉炼钢?特么的已经被以前大炼钢搞得,现在柴都不好弄还想咋样?

“我把李秀梅一起提进学校,记工分从你们知青里另找个人做。”

董开盛也算一再地退让了,知青里现在都快把大队的小官小职包圆,再继续下去姚琛能顶了他,把永丰大队变成知青大队。

“当然也不可能便宜那个畜牲。”董开盛也是咬牙切齿:“把董国华的打牛鞭送来,董国华?”

董国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个总要想到自己呢?我个弼牛温有那么大社会责任?

行,责无旁贷,取我貂蝉……呸!取我鞭来……

董开盛:“每人三鞭,从我开始,再排知青,最后交给群众。只要打不死,抽到谭小燕喊停为止。这就是交代,老子拿半年的粮食给他养伤。”

姚琛依然很沉默,他不想太便宜那畜牲。

董开盛挑眉:“伤养好后,大队的猪舍正在添牲口,既然是畜牲就该去管牲口,以后少让他出来晃悠。这就是我给的方案,认就执行,不认,永丰大队不许有任何人拦你扭送他去公社。”

大方了啊!不过恐怕转头知青点就会多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董开盛这是恐吓。

姚琛再不甘心,把拳头攥得吱吱响,也得考虑吞下这份寄人篱下的凄楚。

董国华的打牛鞭来了,一根挑上好竹根打磨而成,大小适中韧性俱佳。长期使用,以牛粪为包浆,极像一件艺术品。

董国华双手把它平摊在两手掌心,有心劝导两句:“你这人除了蠢,没到一无是处,我挺同意你的少部分观念和行为,也赞赏你今天为谭小燕争取到的东西。”

“但这里还是人治,当给你脚下这片土地一份面子,毕竟你已经吃过它长出来的粮食。让今晚早点结束,明天生活还要继续,怎样?”

明天生活还要继续!

龚樰看了看董国华,低头苦笑了一下,又若有所想。

姚琛轻轻冷哼,极是不情愿。

“董书记,我不想做这个主,你让谭小燕亲自点头。”

崔大婶有话说:“谭小燕,我是想骟了他,可我家里供不起他老娘。董霸天上次是挺不是东西,但这次来旺又不是他儿,他还算尽力。”

董开盛和董国华的脸同时一黑,你个老娘们不会说话插什么嘴?多大怨念三句话总忘不了拿出来溜嘴?

谭小燕最终在龚樰持续的安抚和认可,李秀梅的不甘下,点了点头。

不少人长长舒一口气,因为压力,成功地给到了来旺一个人。

董开盛转身轻拍姚琛手臂:“我跟你没仇怨,不服我,大不了干掉我,大队书记有外来知青当的先例,老子也就吃了文化少的亏。别跟群众一个钉子一个眼,对你对知青没好处。”

说罢他接过董国华手里的打牛鞭,大步朝旗杆下去。

“吊到前面房梁上去。”

来旺的老母亲吓得直嗷:“董书记,董老二,你饶了他吧,他就是……”

“拉下去,告诉她粮仓里有粮,她母子俩下半年由大队养。”

来旺今晚在这里把里面谈话听了一个真切,早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被人拖走。

他太了解董开盛的性格,但他就是不甘心。

“董书记,董霸天,你个龟儿子后娘养的,你狗日不公平,只准你抢知青不准老子睡,凭什么你家龟儿子睡得老子睡不得?” 第二十二章 坑爹 永丰大队操场瞬间鸦雀无声……

不止董家人集体色变……

包括崔大婶这种都不是丝毫不知深浅的人……

董国华和龚樰的事,全大队无人不知,心里透明。崔大婶可以有事无事拿出来叼董开盛,甚至全大队任何人可以偶尔溜溜嘴。

但唯独来旺,此时此刻说不得,他是在把董开盛拉到和他同一水平线并列。

“你个龟儿子饱汉不知饿汉饥,知青你董家睡得我来旺睡不得?凭啥我来旺不能睡个知青当婆娘?”

作为工具副书记,廖三叔格外慌乱:“赶紧,赶紧找东西把他臭嘴堵住,吊起来。”

“姓董的只许州官放火,呜呜呜……”

董国华脑子里嗡嗡地响,老子好不容易穿越过来,做一次特权阶层怎么了?再说你倒是干干净利落点啊!你个大傻逼?

不对,忽然顺手抽回董开盛手里鞭子,飞扑过去愤怒就是三鞭子。

“啪——啪——啪——”

吊在屋檐下的干瘪身子扭曲地晃,叫又叫不出来。

舒服多了!董国华随手扔掉鞭子吐一口气。

“他说得对,董家先做的,但他什么档次?敢跟我平起平坐?”

大队的人瞬间Get不到他的点。

你这么气喘吁吁,你那好气的样子,好像又说得好有道理?

“什么下三滥手段?我用过吗?他怎么敢用?谭小燕多好的姑娘?跟我们家龚雪一样……我就是气不过。”

群众的眼睛雪亮,更古怪……

董国华挥挥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的心思,我爸那破事儿办得不地道,可谁叫他是大队书记?也不好吊起来打他……”

董开盛脸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种想要捡鞭子抽他的冲动。

董国华浑然假装看不见:“但这绝不是有样学样的理由,大队光棍汉那么多,如果以后看上谁家闺女睡了再说,那不是乱了套吗?睡知青也不行,我们真成畜牲窝了对不对?”

你说得好球有道理,可不还是从你家先开始的吗?

“所以我觉得这事儿,要下不为例。就我爸犯的事儿,他开了个不好的头,我个人是认为,让他上来做个检讨,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逆……逆……”

众人面面相觑,你这算大义灭亲吧?你能不能先看看你老子的表情?

连姚琛和龚樰也震惊地看着他,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董国华屏蔽掉一切目光,像看向一茬胡萝卜:“我就说这么多,至于细节我就不好再插手,毕竟他是我爹。接下来交给你们,我和我媳妇都该回避,那……来旺和我爸,你们看着点处理。”

风紧扯呼,麻溜的——

董国华说完赶紧去拉龚樰,迎来嫌弃到不想认的目光,龚樰大抵是第一次感觉,相比董国华,姚琛竟然还算个人。

董国华压低声音催促:“走吧,咱先回去,你不是挺恨他的吗?有事儿让老头扛着。”

谭小燕在旁边整个人都麻了,忘记了悲伤。这……还是个人吗?比来旺还禽兽……

她为……龚樰鸣不平。

“你……你放开我。”

在众目睽睽下被抱着逃离现场,龚樰面红耳赤,猛地挣开跳下来,愤怒地唾弃:“董国华,我一辈子看不起你。”

“李秀梅说得对,你们大队就是一个禽兽窝,畜牲堆。”

“你连禽兽都不如,他被万人唾弃,始终还是你爹。”

“啪——”

“你这个畜牲,竟然把你爹推出去斗。”

董国华惊讶地捂住脸,谁想到蔡富芬会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揪住他反手糊一脸?他全注意到龚樰愤怒上了。

蔡富芬哭着转身又要往操场跑,董国华反应过来赶紧一把把她揪住。

“你还去瞎掺和什么劲啊?妈,我爸顶得住,你放心,我爸啥枪林弹雨没见过?最多就是出出糗。”

“你这个畜牲你不是人……”

“哎呦哎呦……小樰小樰,赶紧帮帮忙,把妈先弄回家我跟你们解释。一个个不动动脑子,这都什么事?”

龚樰还有点懵,蔡富芬出现得太突然了。

该的,她才懒得帮忙,有这样的儿子倒八辈子血霉,坏也全赖是董家的种子。

“董国华,如果有女知青再在永丰出什么事,那都是你们董家造的孽。”

说完她捂着脸转身走。

她只希望今晚到此为止,让那两个始作俑者受些惩罚吧!

回到家后,晚饭谁也没想着再吃,就让它烂在锅里。龚樰直接反锁进房间,董国华硬是拉着蔡富芬好一番解释,最后也缩回房间去瑟瑟发抖。

内心不由感叹,为什么不强硬解释一遍,硬是没人考虑过他是在让便宜老子忍辱负重?

龚樰这么冰雪聪明的人,竟也丝毫不往那方面想,察觉不到自己的苦衷和良苦用心,现在该明听见了吧;

还是因为从根子里没建立起互相信任。

不过随后又忐忑,不知道董开盛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会是什么样子?那人更不信任他了,会不会把崔大婶的杀猪刀一起拎回来呢?

大半晚上就在煎熬中渡过,终于远远地看见火把在往家来。

“大队长,慢点,慢着点。”

果然回来了,董国华赶忙缩进大门,迅速朝房间撤退。

“逆子,看你爸一会进来怎么收拾你。”

蔡富芬竟然,在认真地纳鞋底,她觉得今晚董国华干得对。

董国华脸色发苦,便宜老子本来就够暴躁的。

“妈,你帮我拉着点。我全告诉你了的,我这样做很有道理对不对?你得帮我和他解释清楚,让他先消气。”

说完就跑了,重新钻进房间去,把门反锁,才松一口气。

龚樰在房间里也听到动静。想起先前董国华在堂屋给蔡富芬解释,很有耐心,她也听了一个遍。

此时她心态有点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董国华这个人。你说他坏嘛是真的坏,你说他畜牲吧是真的不至于。

她只希望今晚过去后,永丰的风气会因此变好一些,不再有她和谭小燕的悲剧事件上演。

“大……大队长,我们就不进去了。”

“滚——”

董开盛的声音好粗劣,董国华心头一紧。他希望蔡富芬会雄起,雄不起自己怕忍不住会还手啊!

“逆子,逆子……那个逆子呢?”

“哎哎——当家的,你怎么搞成这样?”

龚樰在门背后贴在门上,挺有点好奇搞成了啥样?

“别拉住我,逆子你是不是躲在房间里?你躲你爹的你最好给老子自己出来,你个卖爹的龟儿子,你今晚躲得过老子跟你姓!别拉我。”

董国华有点慌神,因为脚步声在靠近,他意识到便宜老妈一点不给力。

“嘭——”

正当董国华想找东西加固下门的时候,房间门已经被轰然踹开…… 第二十四章 董国华懂个屁的电影 下午董国华回到家的时候,常规地又在做饭时间。

他拿出了油和肉,亮瞎人眼……

蔡富芬瞪大眼睛:“你怎么又买……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自己也有私房钱啊!发过宏愿的,要天天吃上肉。”

龚樰在灶前扑闪了两下眼睛,狠狠地瞪回那对努力无辜的眼神。

私房钱哦!能有几个?先把私房钱给你吃干净,看你以后还能变出来肉?越看越不是个正经人。

蔡富芬:“当过年啊?天天吃上肉?你跟菩萨发的愿?小樰,他以前也是个俭点的人,我以后多说着他。”

龚樰:怪我咯……

这日子,就那么的……反正龚樰见天的要对董国华恼,记着那晚的仇恨比海深。走一起也不说话,对眼了就要瞪一瞪。

董国华也是贱,有时候找着瞪也在所不惜,毕竟是种感情色彩嘛,总比被冷漠无视好。前几天差点丢失,得回来多不容易?

这天下午董国华和龚樰又整柴回来,蔡富芬已经早早地蒸了几个窝头馒头,还炒了点蚕豆。

“赶紧洗洗吃饭,吃过换身干净的。下午放电影的下来了,一会儿你们赶着带凳子去占座,去晚了没好位置。”

“放电影?”龚樰眼睛亮晶晶。

对一切带点文艺性质的东西她都很感兴趣,也是好久没看电影了。

以前在老家还好,偶尔会和妈妈去电影院;自从下乡后,就只能等放电影的下乡,可一年来不了两次。

所以对电影,在她心里还有些别的意味,比如怀恋过去。

董国华也有些好奇,记忆里也有露天电影,那是每年大队里少有的几次盛会,跟过年似的热闹喜庆。

两人匆匆洗过后吃了饭,被蔡富芬打包了一包蚕豆,这是看电影时必备的,把蚕豆煮熟后又经过烘炒,吃起来很香,作用和以后的爆米花一个性质。

董国华顺手捞起一根条凳,就和龚雪往大队走。

父母就不用管了,他们惯会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家里的一切才出门,最后找一个边边角角的地方,即使站着也看得很起劲。

两人来到大队后,已经是人山人海,已经比两次批斗董开盛的人还多。

因为放电影,这种事不止一生产队的人积极,别的生产队若有人收到消息,准备两把火把留晚上备用也要来,不来看晚上要抓心抓肺。

即使一生产队放过后大概率会转场他们生产队去,而且放的也就是那几卷拷贝。

但那又怎样?电影是百看不厌的,多看几次倒背如流,还能在那些第一次看的人面前很有前瞻性地剧透几句,多有面子?

如果这么说还不具代表性,那就说现在的场景,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来旺都出场了,还早早地被推出来斜躺在最前排,可见谁愿意错过这样的盛会?

董国华扛着凳子找了找,操场好位置早占满了。他也不能总搞特殊,偏偏地顺着把条凳放在最后面。

有些远了,也来得太早了一些。设备还在安装调试,正常情况要等天黑才放映,白天太亮,呈现的影像不咋地。

可一生产队的人已经坐好了百分之八九十,也就实在忙不开的还没赶回来,场面一片乌嚷嚷的,不少人在交流电影心得。

就,挺无聊的。

“三娃子,跟你哥你嫂看着,我带你嫂子前面转转去。”

龚樰回头又瞪他一眼。

你是不是无时无刻非要刻意宣扬?怕人不知道咱俩是夫妻关系?

还别说,董国华一向是这么干的。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不就没抵触情绪了吗?进不进房间无所谓,一定要把名分坐实。

他等三娃子给他俩看好位置后问龚雪:“去不去?也看看他们弄设备。我注意过你看的专业书籍,你渴望过舞台,也喜欢表演的。电影,也是表演的另一种形式。”

当然去啦。不过不以为然,龚樰不觉得舞台表演或电影表演跟过后的放映机器能扯上多大关系,非要往上扯就是在牵强附会。

“过后放映才是电影最后最重要的一环,拍电影的目的就是面对观众,电影拍完不代表成功。所以了解一下,当知道一项创作的线性流程,对创作本身才会更立体。”董国华自然看出她的不以为意。

龚樰终于憋不住:“你哪那么多高屋建瓴?”

就是电影创作关我什么事?

“你在夸我?”

龚樰气结,你是个不懂语气助词的。

两人来到前面,看两个陌生面孔肯定是放映员在安装放映机,几个知青在姚琛的带领下刚布置好幕布跳下来。

“小樰,你来了?”

“龚樰姐。”

连谭小燕都好了,恢复得气色相当正常。只有来旺,和董国华的眼睛还有一点点黑……

董国华感觉在姚琛面前,自己总是被隐身。

龚樰没搭理他,她又感觉,相比姚琛,董国华又要更像个人一些。

大体在她心里,这就是俩相互的参照物。你上我下,我上你下,来来回回拉扯,代表道德线分水岭。

不远处一个柴油机轰鸣,几根电缆线从上面分接出来。

很多村里啥都有,就单纯没电,所以下乡放电影必备装备,柴油发电机一台。每当放电影的夜晚,大队才能感受到大灯泡照射的喜庆,白炽灯的暖光,撵走煤油灯的阴冷。

董国华蹲在几个铁皮盒子面前,盒子上面依次有标注:地道战、地雷战、上甘岭……

里面就是装的电影胶片拷贝了,这么古董的东西,董国华有些冲动打开来看看。

“卖花姑娘?”

说实话这些老电影董国华虽不至于全部看过,但至少都听过,基本雷同都是些革命电影,战争片。独独这个卖花姑娘,他没一点印象。

看来见识还是少了些。

此时两个放映员已经在调试放映机,在董国华看来还不如投影仪的东西,起码它没数字化不是?

调试只需要师傅动手,助手在旁边闲着回头笑:“其它都看过吧?老电影。这部是新的,朝鲜电影,与咱们的电影不一样,老好看的。”

朝鲜电影哦?那理解了,董国华表示不是自己孤陋寡闻,是对方突然在里面参杂了个异类。新电影这玩意儿,国内这几年有个锤子!

“同志,一会儿先放它呗?我瞅瞅是个啥风格?”

他就对这部比较感兴趣,看有什么比咱们电影不一样的地方。

那小同志也来了兴趣,仔细瞅几眼董国华:“同志哥,你还懂电影风格?研究过?看你眼睛就是个爱研究东西的。”

“噗哧……”

众人终究没憋住,连龚樰也花枝乱颤赶紧挡住脸。

姚琛:“他一辈子没出个公社,一共才看过几部?拿什么研究?他眼睛是被他老子揍的,他懂个屁的电影。”

董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