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承影剑剑灵,为文物南迁押镖》 第一章:半个世纪后的重逢 1998年,在台北博物馆,接待朱茗的是一位姓庄的中年人,这个姓氏在大陆很少见。小盈心中只是疑惑:为何外婆在台湾有故人。

“没能到你父亲墓前敬上杯酒,始终有点遗憾。”朱茗说。

眼前这位庄先生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中有点苦涩:“父亲,应该更喜欢遥祭吧;这样,他泉下有灵,才能感受到他和大陆故人之间还有联系。”这位庄先生西装革履,长得很儒雅,谈吐间温润;从年纪上判断,也是一位有儿有女之人了。

听到这话,朱茗的脸色也黯淡了些:“那年,你父亲是受徐森玉先生所托,将文物迁到台湾的,没想到,这一别,竟是归期难言。”

后面的路是庄先生带她们走的,原来他口中的父亲则是庄尚严先生,乃徐森玉先生的弟子。小盈也逐渐将注意力从文物上转移到了外婆他们的对话中,尝试从他们对话中的只言片语勾勒出当年故宫人、故宫物转移台湾的全貌。

走着走着,他们三人便在《祭侄文稿》这一行书作品前停驻,

这“天下行书第二”文末的一行字: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呜呼哀哉尚飨。翻译成白话就是你的灵魂如果有知的话,请不要埋怨在这里长久作客。呜呼哀哉!请享用这些祭品吧!

而庄先生此刻所言,也跟这一行字情景颇为相切合:“那年,徐森玉先生对家父说,文物要分开了,从今以后,你负责看管一半,我负责看管一半;你要代我到台湾去,看管好这批家当。当时,家父还允诺,先生放心,人在文物在。”说着,他扭头看着朱茗,“后面在台湾客居的日子,父亲一直嘱咐着,别买木质的家具,以防回大陆时太笨重;没想到,这一呆,便是余生。”

小盈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客”字如钟声般撞进她的耳朵;跟墙上《祭侄文稿》末句“无嗟久客”相互呼应,她不禁感叹:“原来,外婆的故人,是以这种心境客居在外的,飘零无根,遥望轻叹。”

可能是大家间的气氛过于沉重,朱茗不想沉湎:“当年,你父亲带着文物踏上中鼎号轮一年后,旧人还是收到他的信,信上说着,在中鼎号轮为防万一,他们都睡在了文物封箱的木箱之上,后来又一一信上跟我们细说,他将文物安顿在此的详情;作为故宫人,他是尽责了;只是时也命也,你父亲随文物飘零几十载,也是他未曾料想的。”

小茗听着外婆所言,她的目光所及的文物,也想不到,它们居然跟飘零二字有所关联。

告别了庄先生后,外婆对小盈说,想自己走走。

小盈知道,作为一个老故宫人,外婆跟这里的每一位游客都不同,在她长达十余载的人生里,她都跟这些文物吃喝住在一起;在那数十载的人生里,她跟那些文物几乎是生死相托的关系。

“好吧,那您小心点,太太累了。”小盈应着,便放开了挽着朱茗胳膊的手;看着外婆拄着拐杖,满头白发的背景,突然小盈的心头泛起一阵酸楚,她是在跟她的朋友在告别呢。

朱茗拄着拐杖,走在一幅《富春山居图》一副几百公分的长卷前,从左侧走到右侧,一位中年男子从右侧走到左侧;两人就在这幅被誉为画中兰亭的名作前重逢。

望着眼前这位长身玉立的男子,老妇人久久说不出话,她已经浑浊的眼球里倒影出男子的模样:穿着一身皮质大衣,长身玉立,只是身上那股清俊冷冽的气质,仿佛经过岁月的酝酿,更加浓烈了几分。

“是梦吗?”朱茗的心里颤抖着,“真的太像梦了,这么多的古物,还有眼前这个旧人。”倒是男子先开口:“朱茗,许久未见。”

短暂的愕然后,老妇人的脸上浮现一个释然的笑容:“真的许久未见,一眨眼,半个世纪都过去了。你还是跟过去一样,跟我记忆中的模样一样,一点都没变;承影。”

这位叫做承影的男子也笑了笑,脸上的笑意如晴光映雪般,倒是将他身上本有的清俊冷冽的气质冲淡了许多:“你也活成了我希望的模样。”说着,顿了一下,“平安健康地老去。”说起这话时,男子的语气有点颤抖,原来在他的心头也同样压抑着。

这位叫做朱茗的老妇人笑了笑,连连点头:“是的,在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加重要了;我比一般的人要幸运太多了。”

说着,她转身看着眼前这幅《富春山居图》,手凌空举着,摩挲着画中的笔迹,仿佛真迹就在她的指尖划过那般,“我跟它也算是了阔别了几十年了,你知道它的上卷在哪里?”

承影看着那描绘峰峦收敛锋芒的用笔痕迹:“我不懂画,原来,这并非完整的作品。”诚如他所言,他确实注意力不在画上。

耳畔,老妇人朱茗的声音传来,老人的声音以及沙哑,如同她的眼球已经浑浊那般,只能透过那密密麻麻的皱纹窥视些许她旧日的模样:“这幅画上卷在浙江博物馆,下卷就在这里。”

承影的眼里注视着眼前这位妇人,在他的眼里仿佛能穿过岁月,看到女人年轻时清秀的模样;他知道女人是睹物生情了。

只听朱茗说:“对于它,我最熟悉了不过了;那时,就在四川隐秘的竹林里,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方可以容身之地,拆开了尘封已久的箱子,从里面,将那些容易潮湿的绢画、善本、古籍,拿出来晾晒;晾晒的情景一度很奇怪,这边晾晒着价值连城的世界名画,不远的地方,还挂着几串红辣椒。那些村落里的小孩子,哪里见过这本是皇家藏品的名画,他们只会问,这布怎么这么长?”往事如烟,忆起之时,仍在朱茗的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而承影此刻就望着她,嘴角含笑,表情之温柔,跟凝固在他身上的锋芒显得尤为冲突:“那些孩子,他们的父辈正在战场上杀敌,也是他们父辈的努力,才能让他们独享那一刻的宁静吧,得以有机会,看着、临摹着这幅名画。”

听见“临摹”二字,朱茗愣住了,嘴抽搐着,半响冒出一句话:“所以,我寄给你的临摹和信件,你都收到了?!”她的语气中居然有些急促,甚至带着一丝的责备。

承影默默地点点头:“收到了。你信中说,对于这些孩子,自己心中有愧;一种不知何处由来的愧疚,也许是他们的父亲在战场上争取的时间,才让你和你的同僚有机会逃到后方;也许是看见这些孩子的童年里再也没有父亲的陪伴了;所以,你决定,教他们读书、写字、作画,好让他们长大之后,走出四川盆地,去看看这份父辈为之战斗的国家。”

说着,他笑着望着朱茗,“当我初看这些临摹画时,笔迹之稚嫩,我就知道,这些画并非出自你之手;毕竟,咱朱家小姐,可是师承马衡老先生的。”哪怕经年,对于故人的信件,他仍能熟背入流。

朱茗也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皱巴巴的双手,过去的事深究也没有意义了:“是的,那时,晾晒故宫文物的时候,我看着这群光着脚的孩子,想着,他们中很多人,也许终究一生,都无法去北平去看这里的紫禁城、去看看那些的藏品吧;而如今,这些南方的孩子跟这北方的藏品相遇,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于是,我就想着,不能白白浪费这份缘分;于是,咱几个老故宫人,便搭起了临时的小学堂、教这些孩子读书、写字、作画、临摹,范本居然是这千古名作。”

话毕,老人叹了口气,侧身望着承影:“你既然能收到我的信件,为什么不回信呢?”

承影也许是因为嘴唇过于干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几次望着眼前人,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忐忑中还是开口了:“几场大战后,也许是戾气太重,我已无法自抑,我自感支离破碎;无法,再如平日那般站到你的跟前来。”

说着,他望着远处朱茗的孙女,笑了笑:“那日,那个轰炸之前,在断桥之下收养的孩子,他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小盈所站的距离很远,她并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外婆跟这位陌生的男子说话。

猛的回头望了小盈一眼,朱茗恍然发现:“原来,这几十年里,你一直都在?”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眼泪已经在她的眼眶里打着圈。

承影还是点点头:“我一直都在;1945年8月后,就没有再收到你来自四川的信件;于是我寻思着,你一定是回北平了,于是我到过北平博物馆看过你。”说着,在朱茗看不见的地方,承影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裤脚:“看到,你有家有女了,我就放心了。”

朱茗的眼泪一直止不住了,手颤抖着,从兜里抽出一块手帕;承影试图往前一步,却被她制止:“原来你回去看过我;原来你回去看过我。”擦干眼泪后,朱茗也收起了情绪,笑了一笑,仿佛过去的死离死别之苦能在这一笑中淡化那般,“咱都蹉跎了许多。”

承影的眼眶也是含泪:“朱茗,咱都没有蹉跎任何岁月,在那个年代,咱都选择了自己的使命。”

“对,咱都没有——没有辜负自己的使命。”说着,朱茗又一次哭了,这一哭甚至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他们都不懂,是什么样的事让这位老人哭成泪人,承影想往前一步,还是在迈开步子的时候被她制止了。

这时,不远处的小盈也注意到了外婆的状态,急忙过来;外婆的情绪让她一阵诧异,外婆向来性子娴静,一直静水深流、宠辱不惊的模样,为何今天会如此失态;安抚了外婆一下后,小盈用一种不善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的男人,在一个外人看来,男人的眼底带着锋芒。

不等小盈开口,一个着西装打扮的人走了疾步走了进来,往男子微微一鞠躬后,在他的耳畔说了句话。男子眼珠子动了一下,极度不情愿地将目光从朱茗的身上收回来:“朱茗,我要走了,你保重。”在朱茗婆娑的泪眼注视下,男人快速走出了展厅。 第二章:收复自己的影子 从台北博物馆离开后,承影和一部下匆匆驱车到台北观音山的山麓;刚一下车,那个随从的部下的要跟上去,承影两指并拢,往后一挥,随从部下随即停下脚步来,目送承影独自上山去。

一路上人烟稀少,到了山麓一处墓地处,承影的目光从墓碑前那束小白菊梭巡到旁边那堆摘下来的野草上,而后死死地盯着墓碑前那个扫墓人。

扫墓人的身高跟承影相仿,同样都是肩宽腰细腿长的身形。

承影的到来在泥土上刷出了细碎的脚步声,扫墓人的耳廓动了一下,并没有往后看。

承影在离开墓几米开外停住脚步。

那扫墓人将一杯酒洒上,而后说:“都说英雄寂寥,没到如此寂寥;想当年,他还是手刃10万鬼子的将军呢。”显然,他是注意到后面有人。

承影的目光从碑文上扫过,上面刻着:薛岳,生卒年;他冷冷的说:“薛将军一生为国,鞠躬尽瘁,享百年福寿,也算是善终。”

扫墓人洒了第一杯酒后,又斟了一杯酒,只是他没有敬给墓主人,而是自饮自酌起来。

一杯下肚后,转身看了承影一眼;他一转过来,居然是身形跟承影是9分的相似,脸型的轮廓也极为相似,他带着一副墨镜;声音略显轻挑,有半分酒未醉人,人自醉的感觉:“你管这叫做善终?”

说着,端着酒杯的手,一个手指了指墓,眉头挑动了一下,“一个近百岁的老人,得为了住的地方,当庭哭诉自己当年的战绩?”

承影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他知道扫墓人说的正是薛岳将军近百岁时候,从那所政府分配的房子里被赶了出来,得面对拖欠房租的指控:“难为薛将军的,不是蒋介石或者是蒋介石的后人;而是日本人的走狗,他们从来如此。”说着,语气加重了几分,“你一直都知道,日本的势力在这里的影响,为何要挑这件事来说。”

扫墓人缓缓扭过身来,正对着承影;此刻正值午后,阳光在他的身上拖出一道影子;看着那影子的模样;扫墓人眉头调了一下,搁下酒杯:“恭喜你。”说着,指了指承影脚下的那道影子,“收复了一个。”

承影目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你是最后一个,我多年来一直寻你,只是没想到,你到台WAN来了。”此刻,承影看了一眼那扫墓人,他居然没有影子。

“你寻我做什么?当年,你在第五战区,而我在第九战区。”说着,扫墓人用手指略显轻挑地指了指承影脚下的影子,“他在西北,逍遥。我们三个各不相干,多好啊。”

承影叹了口气:“你我本一体,你这样四处飘零着,也不是办法。”

话毕,扫墓人摘下了墨镜,他居然长着一副跟承影一模一样的脸,两人的相似程度如照镜子般;只是两人的气质各显不同:承影是一种淡于出尘的气质,眸子尽然是一种疏离和冷冽;而眼前扫墓人,则是冷冽中带着几分狠辣的感觉,还有一种桀骜不驯的野性。

两人仿佛平行世界里的两个人在此刻相遇了。

扫墓人咬了咬牙,反诘道:“咱两合体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因何而生的?”

承影略显无奈:“因何而生,又很重要吗?还记得咱的那个梦吗?你我本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光锥之中;是时候离开了。”

听着,扫墓人往前踏了一步:“我也遇见了那老头了,那西直门古董店的老人,就是1931年帮故宫人打包文物离开紫禁城的那位。”说着,他的嘴角挑了一下,挽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确实,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听见故人,承影略显紧张。

接着扫墓人说:“1931年,那老头找你的时候,你就剑灵成型;他一直很可惜呢。”

对于往事,承影想放下,却难言放下;他微微蹙眉后,缓缓闭上双眼:“那——他应该也告诉你,咱两是因何而生的吧。”

“告诉了啊,他也告诉了我,你的往事;真可笑;你以为,你醒来,是为了当英雄的?”说着,他用一种挑衅的口吻诘问承影。

承影吸了口气:“既然,事已经如此;争辩无用;只要收回你,然后我的任务就完成;这样,将这股力量注入别处,那也不枉我来这世上一遭了。”

“你怎么从头到尾都那么幼稚;不管你一开始有什么误会,既然咱来了这世间,那这股力量就属于我们;你收归所有流散的力量,注入别处?”说着,扫墓人,又往前靠了一步,“这样,你我都会消失的。”

承影淡淡地望着扫墓人,语气中没有波澜地说:“你我都曾经是从军之人,都知道军人的最高境界是封狼居胥;可是你知道,封狼居胥之人,从来命短;你知道为什么吗?”

扫墓人显然知道答案,生气了,只是恶狠狠地望着承影,不语。

“因为这世道不喜杀戮。”承影说着,右手四指一弹之间,居然凭空生出一把青铜剑,剑身如秋水般在有形和无形之间游荡,剑柄是青铜锻造的带着暗纹;那镌刻上面的暗纹,仿佛一种咒语般的。

扫墓人眼神变得尖锐狠戾:“我恨,恨为什么你我都是剑灵所化,为何你为主,我为影!”

说着,一个跃身,在承影的眼球里只留下一道凌厉的剪影的模样,随即消失于那片小松林后;承影一手持剑,四处张望之时,只觉得松声如涛。

松声停住之时,突然身后感觉一阵风掠过;之间一个鬼魅般的影子,手持一尖锐的树枝从一树干下猛冲下来。

承影往后一闪的同时,剑身往前,剑刃从偷袭之人的耳畔掠过,削下一缕头发。

此刻,承影的耳畔,一缕头发,也同样落下;只是他被击中的地方,不是头发处;而是脸上被划出一个小血印;那是对手的武器——一根树枝所至。

这时,两人又同时分开;扫墓人同样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中沾了血迹。

他的脸上同样的地方有着跟承影一样的伤痕;此景,正应了他的那句,他是影子。

扫墓人看着承影那缕被削下来的头发,尽然显得不屑;于是,扫墓人摘了几片树枝上的叶子:“此情此景,是否有点熟悉。”

承影不言,看着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也许是承影的沉默有点激怒扫墓人,他继续说:“如果你不记得了,那我提醒你一下, 1931年在南京岳麓上那条小径上,你也是用这么一根树枝,从一个日本人的手中救回了那位姑娘。”

承影似乎没有为之所动,他所持之剑,此刻在阳光下,如秋水般的透着寒气。

“也难怪,毕竟,你以一剑柄之模样,隐匿在故宫多年;那姑娘是这么多年里,唯一一位看见你剑身之人。”扫墓人说着。

承影看着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当年的模样;于是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其实扫墓人很懂得抓住承影的逆鳞。

就在那么一颤动的空隙,扫墓人再次出手,手中将那把摘下来的叶子往前一撒;承影持剑往前一挡,那叶子瞬间被切成细细碎碎的模样,化成了一片绿色的雪花。就在这空隙间,一树枝的尖端,如利刃般朝着承影的腰间刺过来。

承影的腹部当场就被刺破了。此时,墓前想起一阵狰狞的笑声,只见扫墓人说:“我还以为,你这几十年来,很厉害呢。原来不过如此。”说着,就在承影单膝跪下之际,扫墓人走了过去,从他的手中夺过那把承影剑。

扫墓人一手持剑,将剑一横,把赏着:“都说,雁落归鸿,蛟龙承影。这就是承影剑。”他手中的剑身如秋水般,在阳关下闪着点点里磷光。

尽管,扫墓人自诩为剑灵所化,仍然为这把中国三大名剑之一而折服,嘴里啧啧称奇。

此时,就身份逆转那般;承影的嘴角也同样挽起一抹诡异的笑意;他捂着自己的腹部伤口,缓缓站了起来:“西直门那老头,一定没有告诉过你,怎么样才能收复自己的影子吧?”

此刻,扫墓人的眸子突然一张,顿觉不好;那称奇的宝剑握在手中如烫手的山芋般,急着抛弃之时,剑就落在他的脚下;剑身上倒影出他惊恐的模样;突然,扫墓人看了看自己在阳光下日渐模糊的手,不可思议地摆在眼前;又抓了抓脑袋;不可思议地低头看见脚下的剑身所倒影出的那一抹日渐清晰的影子。

他在这里消失了,却又在剑身那里重现了;此刻的剑身如一汪秋水,倒影着岸边人的影子;却能将岸边人吸入其中。

果然,扫墓人消失了。而承影一步一踉跄地走过去捡起那把剑,他的左腹受伤的地方,瞬间好了,血瞬间止住了。

此刻,虽然,扫墓人消失了,承影的耳畔却回旋着他的声音:“承影,放我出来;咱做个交易。”

承影不应,低着眼,只是表情越发痛楚;这声音就在他耳畔,挥之不去。

“你真要将剑灵这十几年来积累的力量拱手让出去?你才是剑的主人。”扫墓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承影的另外一个灵魂在说。

“你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来的,自然也不能为了拯救世界而去;为什么要将得来的力量拱手让出去;看见薛岳的下场了吗?你消失的时候,会有人怜悯你吗?”那个声音尽管没有得到回应再次说。

“你消失,就真的消失了;永远消失了;在下一辈子,你还能遇见那姑娘?她跟你阔别十几年;你们阔别十几年,就为了等这样的结果?她孤独老去,而你如梦幻泡影般的消失?”那个声音再次说着,他仿佛从来没有消失,仅仅是被困于某个空间。

“别说了。”那姑娘,毕竟是承影的逆鳞,他生气了。此刻,他所持之剑松了手, 第三章:剑灵成型 1931年夜深,夜风中卷过一份报纸,掠过小巷,报纸上“东北事变”四个字尤为醒目。

西直门外一只乌鸦低空掠过,到一处古玩店的窗户上落定了脚。古玩店此时已经打烊,店小二肩头披着一块汗巾,打盹着就睡着了;一位老师傅在摇着扇子,一看落在窗户上的乌鸦,脸色就一下子沉了:“我让你围绕紫禁城一圈,看看是否有我找的东西,你就早早地飞回来了?”

此刻,乌鸦的嘴里衔着一颗珠子,珠子落在老师傅的掌心;老师傅脸色就更加难看了,白了乌鸦一眼:“你拿着间隔珠回来做什么,我是让你去找它。”

乌鸦似乎也听懂了老师傅的话,扑腾了一下翅膀。

“什么,你害怕剑阁阁楼上的野猫?”说着,将那颗间隔珠子,用力往乌鸦身上一扔,珠子就在乌鸦的羽毛间隙之间掠过,“你又不是真的鸟儿,你害怕那野猫,做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东北起了战事,我从八卦图上看见一股杀伐之气从山海关传入北平,再传入这紫禁城;想必我怕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它一丝的痕迹。”

老师傅继续说:“我找了他千年,没想到,这千年的时光里,他就在跟我做邻居?”说着,他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牙却咬地很紧,“都说大隐隐于市;如果,我们不在他剑灵重现之时,将它掌握住,怕是千秋过后,都无法再掌握这千古神剑了。”

说着,他仿佛是对乌鸦说的:“你再去,找到它的确切位置,将你身上的一片翎羽覆盖于它的真身之上;让它再次处于混沌中;那他就无法接受来自东北的杀伐之气,也就无法成形。而我逮着个机会,将它从这紫禁城里拿出来。”他这么一说,乌鸦仿佛不是一只寻常的鸟,它身上的羽毛混沌般沿着它的主体流动,如乌云般,萦绕在它的躯壳之上。

听完老师傅的嘱托,乌鸦再次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飞去;跟夜色融为一体。

确实,诚如古玩店的老师傅所言,乌鸦能看见的东西非比寻常,虽然它的眼球里的世界并不如平人的多姿多彩,然而,它却能看见一股气从东北传入这偌大的紫禁城,这股力量就在剑阁的地方落住。

这股力量,仿佛一道气流形成的虹桥那般,在东北和北平之间构建了一道空中的桥梁,里面暗自有某种力量的涌动;乌鸦从这股力量中嗅到了令它兴奋的血腥的味道。

夜里的紫禁城很安静,偶尔的猫的啼叫;此刻,一位男子正在剑阁的阶梯上坐着,他的膝下匍匐着一个黑猫,猫长得油光水滑的小样;最触目还是它那双眼睛。

夜色如水,男子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猫咪的皮毛:“这千年来,我都是靠着你的眼睛来分辨昼夜的。都说,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说着,他的目光从旁边那堆旧报纸上掠过,“这世上原来真的过了沧海桑田了。”

“喵——”不知是因为抚摸的力度太温柔了,还是为了回应男子的话,猫咪假寐着,眼睛眯着缝隙,回应着男子的话;男子笑了笑,那笑意在夜色中很明亮:“我知道,你的瞳孔眯成缝隙的时候,就是阳光最烈的时候。”

此刻,剑阁的楼顶之上,突然来了一团乌云;男子仰望天空一下,今夜的天色,明明很晴朗,月色很好。对于这团突出起来的乌云,男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乌云就围绕在剑阁附近的几栋建筑物上;突然一只乌鸦从乌云中冲了出来;那原来炸剑阁上歇着的几只猫咪顿时炸毛了,身子团缩起来,对着乌鸦呲着牙,在夜色中,猫咪闪着绿光的眼睛还有它们那珐琅质的尖牙显得尤为的注目。

乌鸦在几只猫咪的面前,先是怵了一下;而后,突然一个猛冲,两只猫咪躲闪不及间,居然被它的翎羽抹了脖子。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声,两只猫咪从剑阁的楼顶掉落,嘴边和脖子间的一抹血色在月色下显得尤为的渗人。

因为不敌乌鸦,剩下的两只猫咪夺步而逃,在故宫的房檐间留下几个仓皇的身影;只剩下一只老猫在剑阁的楼顶孤军奋战;一轮下来,它的身上已经被乌鸦的尖嘴划出几道伤痕;最严重的是右眼被啄伤了;血流了一地。也许是不服输,老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后,弓着身子,对于乌鸦一阵嘶鸣。

此刻剑阁上的男子看着那在屋檐间猫咪掠过的身影,便能推断上面的战局;他停止了撸猫的手,跟膝下的猫咪柔声说了句:“去吧。”

“喵——”伴随一声凄厉的猫叫响彻整个故宫;男子眼前的猫咪突然化成一团黑烟,而男子手中就捏着一颗猫眼石;他走到开阔的地方,将那颗猫眼石往屋顶一扔。

奇的是,那颗闪着黄绿光芒的猫眼石在剑阁的房顶划出一道弹跳的轨迹,居然融入了原来剑阁上的那只老猫的右眼;此刻房顶孤军奋战的老猫,有着两颗完全不同的眼睛;它原来受伤的地方,血也不流了;它适合也满血复活了。

看着老猫康复的右眼上闪着的黄绿色的光芒,乌鸦似乎一下子被唬住了;原来扑腾的翅膀也没有那么起劲了。老猫除了右眼的区别,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夜色萦绕四周外,似乎跟寻常没有什么区别。

一阵犹豫后,乌鸦还是一个俯冲;却被老猫一个侧身,躲过了它这轮攻势;等它明白过来,老猫已经从剑阁楼顶的高处一个俯冲,直接将乌鸦死死地压在自己的脚下。

此刻,一声惨烈的乌鸦嘶鸣响彻了整座紫禁城;似乎也传到了西直门;不明就里的居民,已经是附近乌鸦的鸣叫,不以为意;倒是西直门的那位老师傅,吓得从假寐中一个激灵,赶紧探头望向窗外。

老猫成功捕猎了乌鸦,就在它美美地享用这顿时,原来镶嵌在它右眼上的猫眼石从它的右眼眶掉落,男子顺手接住了猫眼石。 第四章:皇家别院成了博物馆 偌大的紫禁城从一座皇家别院成了博物馆,老百姓也能买票入内了,这对于北平城的老百姓而言,多多少少有些稀奇;于是,午门、养心殿一时间熙熙攘攘,老百姓都想看看这两朝皇家园林长什么模样。

夜里,紫禁城恢复了平静,人潮褪去后,这笼罩在夜幕下的紫禁城更显得寂寥;往日在那长长的宫道上或许还有夜里巡夜的掌灯人,如今只剩下几只猫咪掠过瓦片的剪影。

此刻,从城角一处荒凉的别院里冒出来一个人影,从身形来看,长得十分矮小;他刚从那废墟般的别院一探头出来,便四处张望,发现没有巡夜的宪兵,便沿着宫道一路小跑。

此人虽然贼眉鼠目,却对紫禁城的道路很熟悉;抄了几次小道后,来到了养心殿附近的小巷里。

结果被一只猫咪凌空掠过他的肩头,他顿时吓得抱头;片刻发现仅仅是故宫的野猫后,又骂骂咧咧、扯着尖锐的嗓子喊了句:“畜生。”

此人对于养心殿很熟,看见殿门紧闭,就精准地挑选了一个窗户,从兜里掏出一根针样大小的东西,一挑,那窗户便开了;于是他捏手捏脚地爬进了养心殿,就在皇帝老子平日的位置的坐垫下,掏出来一个帖子大小的东西,塞入了自己怀里就离开了。

就在养心殿附近的一偏巷里,突然感觉身后一阵风掠过;那人开始并不以为然;就回头看了一看,看见自己的身后空空如也,继续赶路。猛地回头间,发现自己面前一米开外,就站了个人。

“啊——”伴随一声凄厉的呼叫,那人倒在地上;怀里所揣着的帖子也掉了出来。夜间的猫咪仿佛也被吓着了,发出声声凄厉的叫声。

也许是眼前人身形脚步过于轻盈,让盗窃者一阵恐惧;或许是平日亏心事干的不少,连忙捂住眼睛,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贵人,处死你是老佛爷的意思,冤有头,债有主,你阎王那里告她去;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盗窃者嘴里的贵人应该是名女子,毕竟这偌大的紫禁城,真的有太多的深宫幽怨了;然而,他面前所站的是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

男子走了过去,捡起那掉落地上的帖子,翻阅了一下,其实帖子总共就28个字: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你拿走快雪时晴帖做什么?”男子问。

意识到眼前人不是鬼魅,着寻常的民国袍子;盗窃者迅速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还拉了一下裙摆;试图为刚刚的失态找回点面子,清了清嗓子后,反而责备起:“都宵禁了,你为何还在紫禁城?”

“你为何又在紫禁城?”眼前的男子语气很平淡,看了一下盗窃者的干净的嘴角附近没有一丝的胡须根,“你是太监?”

也许,真的被他说中了;盗窃者脸色一阵难看,跳脚,企图一把夺过帖子,然而被男子一个凌厉身段闪了过去。

既然身高、身段都不占优势,看着眼前人态度又平和;盗窃者寻思着,这应该是一名游客,跟自己一样躲过了闭馆清场:“这帖子,是咱爷要求咱拿回去的,是咱爷的宝贝,他没有这玩意把玩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为了唬住对方,盗窃者还特地加重了语气,“咱爷的祖辈,也就是乾隆爷,就把玩这帖子;所以,它理应属于爱新巨罗。”

“哦。”男子点了点头,然而捏着《快雪时晴帖》的手并没有松开。

“那你还不赶紧还给我?”太监扯着嗓子说,他的声音很尖锐。

男子捏着《快雪时晴帖》的手松了下来,垂到身侧:“这东西不能给你,我今天听一个姑娘说了,如今这皇家园林是博物馆了,里面的藏品属于全中国人。”

“你——”太监指着男人,又羞又恼,“你知道我爷是谁吗?”

男子这回就打开了帖子,借着月色欣赏着上面的字迹:点画俯仰生情,钩挑都不露锋,心不在焉的说:“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不还我?”太监责难道,虽然他身段比不上眼前人,可是也许是男子的气质过于温润,又略带一丝的入世不深的懵懂,让太监觉得还有机会忽悠。

男子眉头往上一挑,合上帖子:“是废帝。”

他语气间虽温润,却字字千钧

“大胆。”太监气的直跺脚,就意图扑上去,用拳头抢,“你居然敢妄议当今天子。”

奈何他又矮又笨拙;男子一个侧身,便躲过了他的进攻;一个跨步,就没了影子。

太监左右顾盼之时,之听见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既然是废帝,那紫禁城就跟他无关了。”伴随着声音而来是,是太监肩头被捏住。

男子借着月色看了看这紫禁城的一角:“我看着这座皇家别院的主人来了又去,不下百载。既然你家主人被撵了出去,便再也不是当今天子了。”

太监只感觉自己的右肩被死死钳住,骨头都要碎掉的模样;他定在原地,瞳孔放开,完全不敢回头看;没想到,那位能平和说话的男人居然有如何的身段和力度;伴随着肩头的疼痛传来,太监腿哆嗦着,尿了裤子,颤抖着说:“大侠,小的是奉命来拿——”

“告诉你主子,既然离开了,那就别惦记这里任何的一切了。”男子的声音仍然淡淡的,“还有,即使是废帝,也应该守节。”

话毕,太监感觉自己肩头的力度一下子消失了,回头一看,那人连着《快雪时晴帖》已经消失在巷道里。太监腿一软,随即瘫倒。

一行巡夜的宪兵在巡逻,这是馆长临时安插的。他们一脸倦态,寒夜里蜗在偏殿里打着麻将,自然也没有发现刚刚偏巷那一幕。

突然,嗖的一声,风推开了武英殿书画馆的殿门。

月色中,一道光如闪电那般挂进了武英殿,然而今夜,晴空万里。

那被风刮开的门又陡然合了起来。

武英殿书画馆处,那位着长衫的男子轻轻地将《快雪时晴帖》放回了东晋书画那的那个架子上。

离开舞英殿,拐弯处,他看见一套脱下来的宪兵制服,而那制服的主人此时不知道去哪里了,于是他便顺手将这身制服给拿走了。 第五章:危若累卵 那时的朱茗刚刚从北平大学毕业,师从著名的金石研究家马衡;在父亲的关系下,她进去了故宫博物馆。

那时的故宫博物馆刚刚建立了不到5年的时间,从一所皇家别院改成博物馆;皇帝老子的藏品自然也是公家的东西了。

故宫博物馆管理员,这个说起来高大上的工作,实则是一个不断地做清点成册的工作。估计清点故宫文物的,跟清点仓库的没什么区别。那时,朱茗还认识了一个毕业于北平师范大学的女学生叫易颖;还有另外一个人叫欧阳远。

跟易颖平日吱吱喳喳,几乎能说出每件文物的前世今生不同;欧阳远是一个谨慎的人,带着厚厚的眼镜,平日穿的都是宽袖的衣服, 1931年的春天,还是春寒料峭,一进神武门,风就吹得人直打转;作为清点员,站了一天下来,往往手脚发寒。

越是这样的天气,易颖就越是同情那位每天穿着宽大袖子的同僚;用易颖的话而言,估计他那两个袖子会钻进风去。

不过,用欧阳远的话来说,“瓜田李下,瓜田之嫌;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对于这种过分谨慎,易颖是嗤之以鼻的;不过,朱茗倒是持保留意见。

朱茗明白,“那是瓜田李下,自避嫌疑”之意,即使在寒冬腊月中,仍然穿着如此宽袍的衣服,就是想自证清白。后来,朱茗才知道,清白,对于一位故宫工作人员而言,有何等的重要;毕竟怀璧其罪。

其实,朱茗对于欧阳远有深刻印象,除了他平日的着装和谨慎态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他所负责清点的地方是故宫的剑阁。

其实,作为女孩,朱茗对于此地是向往的,就跟那些向往江湖侠义的男儿一般;尤其是现在这个年代,日军在东北之外,对于我大片领土虎视眈眈之际,朱茗更是对于那古时候那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将士们更为向往,希望偌大的中国能出几个如此般顶天立地的男儿,驱敌于千里之外,还国家一片海晏河清。

所以,与其说,她向往那几把在檀木架子上的宝剑,还不如说她向往着那执剑之人的横空出世。

因为欧阳远摔碎了眼镜的缘故,她和易颖得此机会入剑阁,帮忙清点入册。

除了那能说出名字的帝王剑、将军剑中,其实剑阁还藏有许多素剑,所谓的素剑,意思是主人不祥,年代能依稀考究;多是一些出土年份久远的剑,可是这些素剑,剑身上的那点点凹陷的痕迹,往往预示着它们也许经历过一场激烈的鏖战;只是那鏖战的历史,一时难以考究罢了。

在这堆素剑中,朱茗又发现一些残剑,所谓的残剑就是一些剑柄、剑身不齐全的;其中有一把青铜剑,菱形暗纹,不知乍的,朱茗就是总是对它刮目相看。

其实,它只有剑柄,剑身早就不知所踪;也许是一场激烈的大战,它的主人用它横亘于胸前,而后被敌人横亘砍断的吗?还是本来就是一把没有完工的剑,锻剑师死于它剑成之前。

有一天旭日东升之际,朱茗早早到剑阁报到,那时,她朝见就在那半截剑柄所在的架子正对的那堵墙上,居然映照出一个剑身的影子,长约50-60CM;剑身的影子从剑柄陡然伸出,于光同彩,居然跟剑柄浑然一体。后来,当太阳位置西移,那剑身的影子便不见了。

朱茗曾经有意向欧阳远谈起此事,得到的回复往往是剑的由来不明;毕竟在这么偌大的皇宫里,由来不明的东西太多了,皇帝老子又不是一个滴水不漏的收藏家。

只是有次午休之际,朱茗发现有一个穿着长靴子的男子正通过一条偏巷;往剑阁走去;朱茗追了上去,明明看见他大半个身子都跨进了剑阁的门槛,赶上去一看,剑阁却空空如也。

跟易颖谈起此事,易颖往往跟故宫的鬼怪志异的故事连为一谈,朱茗一直对于故宫这些“深宫宅院,孤魂野鬼”的故事不太感冒,在她看来,如果真有灵,何不飞出这高高的宫墙;何必自己禁锢于此。

9月18日,对于北平人而言只是一个寻常不过的秋日;可后来,朱茗回首一生却恍然发现,那是他们飘零十多年的转折点。

9月19日那天,上班的路上,几个卖报童大街小巷怒喊着:号外号外——东北事变——中日交战!

回到故宫博物馆后,同僚们都在议论东北的局势。3个月后,不好的消息不断地从东北传来,锦州沦陷、奉天沦陷、吉林沦陷!不到短短一个季度,东北四省,唯有热河省,孤悬关外。

人心惶惶之际,人们讨论的不外乎:北平危已,虎父犬子,逃亡等话题。一天,还是上班的路上,朱茗跟一北平学生的游行队伍擦身而过,看着那字副上的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东北!张少帅不抵抗将军,还我山河!

走过小巷时,见过几个大爷在哪里议论:“真是虎父犬子,张大帅死去不过3年,如今尸骨未寒,东北就葬送了,他泉下有知,估计不瞑目。”因为下达了不抵抗的命令,葬送了东北,张学良成了民众口中的不抵抗将军,口诛笔伐间,夹杂着普通民众对于国运、自身命运未知的恐惧。

既然听到了张作霖,就连路过的朱茗也不禁想:如果张大帅仍然坐镇东北,情况是否会不一样呢?1928年,关东军炸毁张作霖专列,应该就是为今日做的预谋吗?

回到博物馆,开了个小会,馆长做了一些调整:将所有文物集中在一处,停止售票,在几个出入口增加警备,警备小组昼夜巡查。

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文物,那阵仗比某位和亲公主的嫁妆还有隆重个几万倍。故宫人一边认真的执行着院长的要求,私下还是议论纷纷。

易颖指着临时警卫处在各个门口堆放起来的沙袋,悄悄对朱茗说:“你说,馆长做这些,是为了防贼还是怕北平陷落时遭受火炮攻击?”

朱茗也有点惆怅:“时局动乱,为防止贼人趁火打劫,还是要做防备的吧。”其实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万一,日军攻破山海关,直逼北平,这些防卫只是杯水车薪吧。”

此时,整理文物之际,怀抱着一个大瓷器,易颖四处张望,看见无人之际,凑到朱茗的耳畔:“你们家打算逃吗?”

“逃?”朱茗愣住了。

“是啊,日本人老凶狠了,凡是占领之地,奸淫掳掠无恶不做,他们不仅仅残杀官兵,他们还残杀平民;他们将那些穿着中山装的揪出来,当众处决;蹂躏妇女;抢夺财物;就如同地狱里出来的魑魅恶鬼;他们所到之处,如白蚁过境般,寸草不生。”易颖描述着东北如今沦陷之惨状。

“蹂躏妇女”这几个词听得朱茗一时间感觉寒意从脊梁骨末端升了上来。无疑,按照如今东北沦陷速度之快,山海关是阻挡不了日军了,北平沦陷之时时日问题;老百姓为了活命,条件允许的,都打算南迁。

时局的动乱,一时间让人觉得日子也过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虽然还能像往常那般过着,然而总感觉一把刀就悬在你的脖子之上,让你呼吸都感觉到痛。

就那样在故宫搬运文物搬了一整天,从它原来放置的地方,将它搬到库房;不数数不知道,故宫的文物居然有180万之多。

回家路上,走在巷子里,朱茗发现,家家户户都打起了一个红灯笼,才恍然,今天是中秋节;只是巷子里不如往年热闹了,孩子们不再嬉笑着穿街走巷;戒严的不仅仅有故宫,老百姓的心里也相当不安。

回到了家,却跟外出的母亲迎头碰上,她也忘了今天要过节,没有买祭拜祖先的祭品,正要出门采办,却被父亲叫了回来:“夜深了,别出去了,今年就简单敬杯酒吧。”进门前,朱茗抬头望了一下那轮圆月,月虽然圆,却被乌云遮住了半个角。

节日还是要过的,席间,朱茗给父母、祖母敬酒,敬祝他们安康。今年的中秋过的特别冷清,为了不破坏气氛,大家都有意地避开时事不谈,然而心事还是浮在每个人的眉间。隔壁的孩子也没有过来串门,朱茗早早就在房间里歇下了。

听见父母在院子里交谈:“废帝最终还是失节了,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在东北建立了满洲国。”父亲叹了口气,还是喝着酒,“还不如当初就死掉了,如今成了这等祸国殃民之辈。”

“日本人想以傀儡之名,分裂我国;废帝难道还天真地认为,他这次能在日本人的帮助下,如他的祖先顺治、多尔衮那般入关?”母亲说起,也嗤之以鼻,“这等连三岁孩童都明白的事,他怎能不懂?”母亲话语中有几分的愤慨。

朱茗想起那跟溥仪离婚的文绣皇妃,这封建帝国主动跟君主离婚的第一人,此刻,她估计在某处平静地待着,也好,她不用跟着自己那位懦弱的夫君那般承受着祸国的骂名;也不用依仗日本人的鼻息。朱茗还心想,如果此刻,这位女子还在伪满蒙国,以她的烈性子,她估计已经因为得罪日本人而被杀了吧。

朱茗本来打算要去睡了,却听见父亲说了句,“易培基打算将故宫文物南迁了。”

“故宫文物南迁?”母亲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虽然,很多人已经有了举家南迁的打算,可是文物南迁,规模之大,数量之多,她从未想到。

“虽然,仅仅国民政府内部有几个人知道他的想法;可这是长远里算为稳妥的打算了。”父亲说着吐了一口烟,“东北沦陷,那储存在奉天的善本典籍全没了;就先那部奉天图书馆的四库全书也不能幸免。”

“能同意吗?这文物一出故宫,谁能保证途中不丢失几个、碰碎几个?万一有监守自盗的——”母亲质疑。

“所以现在仅仅是想法而已,静观其变。”父亲留下这几个字就去睡了。

“原来,馆长将这么多文物集中在库房,不是为了防盗,是为了迁走。”夜里,朱茗靠在枕头想,“这也不失为一种折中的办法,万一局势生变,就少了一个工序。”

渐渐的,朱茗想起自己,“如果文物南迁了,那我是跟着走,还是直接就丢了这份工作呢?”

她捏着被子的一角,“如果我跟着走,那外婆、父母怎么办?如果不跟着走,万一北平沦陷时,我们全家是做难民吗?”

想着想着,朱茗就入睡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扛着那秦刻石鼓南迁,那是老师的宝贝,自然得带着。可是石鼓之重,之大,让她一路磕磕碰碰的,很艰难。途中遇见一个难民,老阿姨问她:“姑娘,你为何带着一只石磨走呢?”

朱茗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板车上的庞然大物,她无法跟旁人解释,这是镇国之宝。 第六章:因一份旧报纸的结识 1932年的年初真是的柳暗花明、几番周折;1月,日本向上海闸北发起进攻,第一次淞沪会战爆发;这次,跟东北的不战而败不同,不仅仅是政府军的全力以赴、还有民众的大力支持,近者箪食壶浆,远者捐赠钱财;如此上下一心的情况下,日本被击败,萦绕在民众心头数月的亡国灭种的情绪也被一扫而光。

第一次淞沪会战胜利的消息不胫而走,北平的民众觉得,国民政府军也能复制上海的胜利,迁家就变得杞人忧天之举了,本来要迁走的细软,也放置在角落了。

故宫博物馆如常闭馆,此刻馆长开辟了延禧宫作为新的库房,因为那里面积更大;每天,他们的工作不外乎搬运、清点、整理;馆长并没有像外面那样放松了警惕。

朱茗对于从父亲口中听来的,馆长建议故宫文物南迁的事宜,也绝口不提。

朱茗如常上班,发现在自己放置私人物品的桌子旁,一位宪兵正在背对门口站着;朱茗的私人物品,无外乎就是些上班路上买的报纸、一件外衣、再加些许乘车的钱而已。

士兵很高,长身玉立的。

朱茗走了过去之后,才发现宪兵正在读自己今早路上买的大公报。因为读的过于入神,他竟然没有发现朱茗走了过来。

看见朱茗后,宪兵显得有点局促,右手拿着报纸,手垂到自己的侧面;只是惴惴不安地立在原地看着朱茗。而桌子的东西除了这叠报纸外,东西都没有被翻过。

朱茗礼貌地笑了笑,这一笑迅速缓和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宪兵脸上的神色也松弛了许多。朱茗知道,为了馆里的文物安全,如今政府安排临时警卫部,由宪兵24小时巡逻;所以,在故宫看见这种警卫制服打扮的人,一点都不奇怪。

“我——”宪兵踯躅着,慌乱地指了指桌面上那叠报纸,“想看看。”

“好的,你看吧。”朱茗为人很和善,特别是看见如此关心国家大事的人,心中也柔和了许多,可是她瞄了一眼宪兵手中的报纸,正是今天的新报纸。

“能给我读读吗?”此刻,宪兵居然将报纸塞会朱茗的手中,朱茗愣了一下,心想,他居然不识字?难道他是读图的吗?也是大公报的配图一直大幅而且震撼。

“这儿?”宪兵指了指报纸的右边边幅。

朱茗一看,顿时愣住了,一栋被炸地门窗尽碎的建筑,烧为灰烬的藏书,还有铅字融化后在地面上又凝固的痕迹,标题赫然写着,商务印书馆以及东方图书馆被炸。

也许是她愣着的时间太长了,宪兵摇了摇她。

朱茗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给宪兵念着:1月29日8点多,日军飞机在上海低空投弹,商务印书馆总厂以及附属的东方图书馆被炸。

读着读着,朱茗的声音渐渐颤抖,她能想象当时的情景,炸弹落在油墨馆里,瞬间燃烧了起来,铅字模型被融化,化成一滩滩的铁水在地上流淌着。所有藏书化为灰烬,火势之大,以至于整个上海上空都被浓烟遮蔽,纸灰飞扬。火熄灭后,纸灰能没过人的膝盖。

46万侧藏书,全部烧毁,东亚第一的图书馆一夜间没有了。

读完后,朱茗愣在原地。这件事的震撼以及痛心,只在部分人之间;毕竟对于那些温饱都没有解决的人来说,书籍是奢侈品;而对于文化人而言,这件事真的是如丧考妣。

宪兵也愣住了一下,不过他的情绪比朱茗稳定;那时正值午休时分,屋子里一片死寂,许久许久,朱茗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时间忘记了身边的人。

“这种大量焚毁书籍的事,我还是第二次见。”宪兵也跟着坐在了朱茗的旁边,他接着说,“这种行为之恶劣,无异于杀人放火,想要毁人千秋万代。”

朱茗觉得此话很对,手握着报纸,将报纸捏出皱褶出来,拍了一下桌面:“日本人就是可恶,侵占我领土,杀我人民,还想毁我们中华文化之根源;企图让我世世辈辈成为无知之辈,任由日本人奴役。”

悲愤的情绪发泄过后,朱茗才想起刚刚的宪兵所言:“你刚刚说,第二次看见此等大量焚毁书籍的事,那第一次是什么?”

“第一次就是秦代的焚书坑儒。”那位宪兵应答。

朱茗笑了笑:“那时你祖宗都不定出身呢,不算你亲历。”转头一想,“不过,如今商务印刷馆被炸,这事的用心之险恶,确实比当年秦王的焚书坑儒还要狠毒几分。

“我——”宪兵本想说话,却被屋外的声音打断,此时屋外走进来另外一个宪兵,笑嘻嘻,就瞅了朱茗一眼,就径直过去拍了第一个宪兵的肩膀一下:“哎,承影,终于找到你了,今晚帮我值夜。”

第一个宪兵站了起来,应:“好吧。”

朱茗也站起来,望着离去的人的身影,居然有几分同情眼前人,宪兵队伍之间还是有等级的,老兵欺负新兵,本地人欺负外地人,有关系的欺负别人,这些事屡见不鲜,于是朱茗就多问了一句,尽管无济于事;“这故宫博物馆实行昼夜轮班制度,你值班一个白天,还得值班晚上,能熬得住吗?”

“没事,这里晚上很安静,我都习惯了。”宪兵应,就准备离开了。

刚迈出门槛,又跑了回来,不好意思的指着桌面上那叠旧报纸:“这些借给我看看吗?值夜时能打发时间。”

“当然可以。”朱茗收拾了收拾,递了过去,“只是都是些旧报纸。”

“没事。”宪兵接过来,夹在腋下,道了声谢谢。

“你看的懂吗?”犹豫了一下,朱茗还是问;在她看来,这些当兵的文化水平良莠不齐,眼前人大概率不识字。

宪兵并不介意:“对比对比,就能看个大概了。” 第七章:中华第一石鼓 对于故宫人而言,因为第一次淞沪会战的胜利,刚刚悬着的心刚放下;又因为商务印刷馆被炸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上。

特别是馆长有如惊弓之鸟,老是仰着脖子,望向天空,一有什么异动,就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立马跑出屋去再次确认是否有空袭。

此刻,屋里转角处,一个声音响起,还传来一阵嬉笑声。来者便是马衡,朱茗的老师,著名的金玉研究家,如今供职北平大学。

“别杞人忧天了,倭寇来不了的。”马衡说。

“是来不了,还是不来。”馆长撅着嘴,整理因为慌乱而弄皱的衣袖。

两者在古玩界旗鼓相当,有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

“我打赌,倭寇来不了;毕竟,北平上头还有山海关呢。”看上去,虽然东北局势日下,马衡还是很相信这天下第一关能御敌。

“你倒是心宽;如果有一天,你那宝贝石鼓被炸了,你估计就捶胸顿足了。”馆长说,他知道,眼前这位金玉学的学究,不在意钱财,倒是很在于他的石鼓。

“你你你——”马衡击中了要害,指着馆长,一时说不出话。

“来这儿干什么?”馆长问,虽说这里是博物馆,风雅之地,馆长却丝毫没有给来人沏茶请坐的意思,还是露天插着兜寒暄着。

“来看看,你们在搬库房的过程中,有没有弄坏石鼓。”马衡其实一听说故宫博物馆将文物统一搬到库房,就一直忧心在搬运的这个过程中,石鼓的表层刻字的地方脱落;只是他苦于教书任务,一直走不开。

“你那宝贝玩意,历朝历代,经过多少的日晒雨淋,抛弃原野,它经得住如此的折腾;就经不过我给它挪个位置。”馆长挖苦马衡。

其实,石鼓正是因为经历如此波折,早就蚀迹斑斑;再加上它是花岗岩所造,里面混合了其他岩石,经年累月后,表面有裂痕脱落,脱落的部分正是刻文的地方;马衡被怼的一时噎语,“你强词夺理;你明知它一把老骨头,你还去折腾。”说着袖子一挥,就要去看石鼓的情况如何,“如果石鼓掉了层皮,我非要扒掉你一层皮。”

馆长却笑着,“回来。”吆喝了几声,马衡终于回头了,不耐烦地说:“又怎么了?”

“打趣打趣你,还当真了。你那宝贝石鼓,我早就吩咐你那宝贝学生负责搬运。”馆长口中那宝贝学生,正是朱茗;多年师从马衡,朱茗自然是知道石鼓的珍贵以及情况的,她知道石鼓上的一字千金,自然是多加小心的。此刻,十桩石鼓也在延禧宫放着,在众多精美的文物面前,有点藏拙,像是几个供人坐着休息的石墩子。

因为边看管石鼓的搬运,还得抽空做拓本复印件,就说将已经做好的拓本在弄出个几份出来,成册保存,一天下来,朱茗常常是弄得满手都是墨迹,还摸了几笔在脸上,跟个小花猫似得。

看见朱茗这副狼狈样,易颖也会挖苦几句:“看你宝贝的,这几行字印来印去的;它就刻在石头上,看上去比你还长寿呢。”

朱茗倒是乐在其中:“你懂什么,这里的文字记载是的秦始皇统一前的历史,是篆书之祖;一字千金。”担心自己说的不够生动,朱茗还补充了一句,“以前人们用金粉给它做拓本。”

听到金粉二字,易颖明白了“一字千金”。

回到家中,提到父亲提及上海商务印刷馆被炸之事,父亲是政府官员,听到比报纸上的还要具体些:“商务印刷馆的董事长张元济看到藏书被毁,痛心疾首,对夫人说,这是我的罪过,如果我不将这些书搜集起来,集中保存,仍然让它散落在各地,岂不是可以逃过这场浩劫。”

母亲也是爱书之人,听过张先生如此惨状,也动容:“可恨的是日本鬼子和汉奸;先是东北奉天的四库全书被毁,后是上海的文化机构被炸;这日本人想干什么?难道想灭我文明吗?”

其实家中也在做些准备,将一些值钱的东西换成了黄金;一天夜里,朱茗发现祖母正在为自己缝制衣裳,便走了过去:“夜深了,祖母你眼睛不好,就别缝了,来日方长。”

“时间不多了。”祖母咬断针线,“北平的天气跟南方的天气不同,你一个姑娘,得带几件衣裳。”

朱茗愣了一下,握住衣裳一角的手已经冰凉:“我们是打算举家南迁吗?”见祖母摇摇头,她才想起刚刚祖母那句“你一个姑娘”,“难道父亲想将我送走?”也对,父亲供职政府,多年在北平扎根,怎能说走就走;可是父母心疼她。

被逼问着,祖母居然哭了,浑浊的眼球满是泪,一把捉住朱茗的手:“茗儿,祖母老了;这一别,无言再见;你要保重。”

朱茗低头看着祖母那双爬满茧子的手,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上面。

朱茗借出去的旧报纸,总是会定时还回来一些,陆陆续续的;之时她没有再次跟那个宪兵相遇。

细看之下,发现宪兵还回来的旧报纸上在靠近中心的位置都有压痕,不是砚台、也不像是压书石,像是一个凹凸的硬物;用手抹一把,居然是一种黄绿色的粉末,是铜绿。

因为是旧报纸,朱茗也没有在意,就搁在角落里;一天,易颖来了,满脸堆笑,她带了点北平的点心过来要跟朱茗分享:“赶紧的,这个老酥脆了。”说着,易颖递过来一片点心。见朱茗手脏着,就顺手将报纸撕下来一个角,折叠一下,用来装点心。

易颖给的点心酥脆可口,朱茗刚咬上一口;对面的易颖突然说:“哎,朱茗,你过分了。”

“怎么了?”朱茗咽下去嘴里的东西;发现易颖指着报纸的一个角落。

“你过分勤奋了吧?平日咱搬搬抬抬的,也够累了;结果你还有时间练字。”

说着,易颖指着那旧报纸空白缝隙中的字,“居然还是古文,说吧,你那北平大学的学位是你见缝插针学习考到的吗?”易颖毕业于北平师范大学,本应教书育人,后因为性子过于咋咋呼呼的,家里便安排她到博物馆来,说是陶冶性情。

朱茗愣了一下,放下那点心,拿起报纸,那旧报纸缝中确实有着大大小小的古文,而且是大篆;从那字迹来看,对方落笔虽然苍劲有力,可是字未免过于糙,从一笔分叉的部分可知,对方并没有一支好的毛笔。

“难道是他?他不识字,又怎么会大篆呢?”朱茗学习古文的机会,还是因为随马衡修葺文物而得来了;甲骨文、金刻文、石刻文、大篆、小篆,她都有所涉猎,然而并不深。

易颖走后,朱茗举起几份报纸,对比了几份之后,才发现那大篆居然是一种标注,某些字,他不识地繁体字,反而识得大篆的写法!想到此处,朱茗也惊呆了;翻了几份报纸后,一片红色的枫叶飘落,从枫叶的干燥程度、以及平整度而言,那是一张书签。朱茗有相似的习惯,四季都会收集些落叶落花,压干后夹于书页中,做书签。 第八章:准备打包文物 1933年一月,热河省沦陷的消息,彻底打碎了北平人心中的一丝侥幸;那天下第一关终究阻挡不了日军的尖刃利炮,就连“天下第一关”那悬挂于山海关古楼上的牌匾也被日军搜罗而去。

“山海关距离北平区区280公里,山海关沦陷后,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就能长驱直入。故宫博物馆文物不得不迁。”馆长如是说。于是政府开会,决定故宫博物馆文物南迁。

迁往上海还是南京,政府也没有个结论。

可文物决定南迁之事,对于北平人而言如晴天霹雳般,这里传递出一个北平迟早守不住的危险信号。

随便打开一份报纸,正面是时局危已,背面则是故宫文物南迁的争议。

一时之间,关于故宫文物南迁在整个社会层面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就在文人、媒体口诛笔伐、结论未定之际,故宫这些已经开始准备装箱了。

用易颖的一句话来说,“难道馆长打算先斩后奏,米已成炊吗?”

“也不是。”朱茗看着库房那满地的文物,“这不就是馆长未雨绸缪,预先将文物集中起来的吗?如今,不管是迁还是不迁,都剩下了一道工序。就算最后决定不迁了,大敌当前,如果人走了,走之前,还得让文物收进地下库房吧,也不能让它们那样素面朝天地进库房。”

其实,看着那尊尊文物,朱茗也未免陷入踌躇:是文物重要,还是人重要?文物世间独一无二,人死也不能复活。可是这真的是熊掌和鱼的问题吗?如果战后归来,发现那6000年前的文物都被敌人掠去了,那子孙后代凭何去谈自己的文明上下五千年呢?

未等朱茗他们想明白,难题又来了。故宫的文物有轻如蝉翼的,薄如蛋壳的,重如石块,大如鼎的,这些怎么包装呢?

“馆长,这脱胎白瓷薄如蛋壳,如何包装已保运输途中不损坏呢?”文物馆的人问。

“我们需要先买些木箱、绳子、棉花、纸吧。”总务处的人问。

“木箱市面上没有那么大的,尺寸不一样合适,我就认识港口的、卖茶叶的,遇见不合适的要定做木箱吗?”还是总务处的人问。

一时间,各种问题纷沓而来,馆长也不能回答。毕竟馆长也不会文物包装。

“要不然,我们去问那古玩行的师傅吧。”角落里,一个声音传来,说话的人正是欧阳远。

故宫人一时恍然:“对啊,毕竟放眼北平城之大,也就只有他们经常为客人包装文物。”

于是,博物馆派出易颖和朱茗去请北平古玩行的师傅帮忙。一走进那西直门的古玩行,那冷清模样:学徒在一旁发呆,师傅在位置上打盹。师傅正是昨夜那位训斥乌鸦的老师傅。也是,时局危难之时,人们都打算举家南迁了,谁还会把赏古玩。

“欢迎光——”学徒一看见进门两个客人脱口而出,看见来人是两个丫头模样的,就顿时消了热情。

位置上打盹的师傅一个激灵,差点掉下椅子。

“要买点什么吗?”师傅穿着长袍。

朱茗环视古玩行,那些值钱的都被收进去了内室了,摆出来的都是些凡品:“师傅最近生意很清淡。”

老师傅吭了一声:“盛世翡翠,乱世黄金嘛。如今时势,谁还会拿着个大瓷器逃命,都恨不得换成金子跑了;房子不要了,衣裳也带不走,就那黄金紧急时候,还能救命。”

“也是,这时候,最金贵的要数黄金和药品了,还有船票。”朱茗说着,其实心里有些悲凉。

“姑娘,别怪我没先说,如果此时,你们要典当什么的话,那价格可比平日少一半有余。”学徒说。

既然学徒一副看人低的模样,易颖也不客气了:“咱是故宫博物馆的人,想打算请师傅指导我们打包文物。”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手举起来,右手那金镯子就跟玉镯子相碰,发出金玉之声。

“哦,你们故宫人好大胆,现在还没有辩个究竟,你们就私自打算迁走文物。”学徒顺手拿起桌面上的鸡毛掸子,指着易颖。

“我们就算不打算迁走,也得包好,挪入库房,万一局势动荡,你能保证日本人的飞机什么时候来?”易颖是如何也想不到尽然到了这里还需要跟别人争论文物是否需要南迁之事。

“就算我们帮你们包装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周车劳顿,谁能保证不磕磕碰碰,万一丢了几箱;万一有居心不良之辈,想趁机盗走;谁能保证。”学徒居然说的头头是道,不比那学究逊色几分。

“你说谁是监守自盗之辈?”易颖火了,居然还往前一步;被朱茗拉住,其实,故宫人迁走文物,就受到各方质疑,监守自盗对于故宫人而言,就是最为严重的指责了;毕竟丟了、坏了,都是失责之事;而盗取,则是失德。

“好了。”一直坐在一旁的老师傅居然出声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摆裙摆,“我随你们走一趟,先看看再说。”

朱茗窃喜,没想到古玩行的老师傅竟然是如此通情达理之辈分。

到了午门,陌生人要进入故宫,需要跟临时警卫处报备;就在等通报之时,一行交班的宪兵跟他们擦身而过,里面居然有那个借阅报纸之人。朱茗欣喜,又不能撇开客人不顾,兀自跟他聊天;看着他离去,有点遗憾。

那一行宪兵却博得古玩行老师傅的一阵侧目,等到他们走远了,老师傅才回过头来,看着朱茗:“你们故宫的文物,竟然成精了?”

朱茗愣住了:“师傅好幽默。”得到通行的批准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古玩行老师傅双手摆在身后:“也罢,看来,故宫文物不得不迁了,要不然,那些有个上千年光景的老玩意,它们自己都跑光了。”说着,便走在了前面。

师傅这一说,让易颖听了去:“这老人家莫非是个老糊涂吧?”她在朱茗耳畔悄悄说,担心时间紧张之际,又找错人了。

“待会儿,看见太和殿前那堆积如山的文物,不要将人吓跑就得了。”朱茗说。

果然,老师傅看见太和殿前的文物,愣了一下,在几件古玩前徘徊几步:“行吧,本打算来看看。既然来了,就让你们看看我们的手艺吧。”

师傅吩咐再采办些包装材料,订造些箱子,择日就来。

日子就那样提心吊胆地过着,原来,箱子和包装材料,在如今的北平也很紧俏;走在大街上,也觉得人流少了许多。经过一家笔墨行时,朱茗愣了一下,进去买了两支毛笔还有一支钢笔。

“你还用毛笔吗?”易颖问。

“很少了。”朱茗握着那毛笔,觉得,她是为某人而买的,又一时说不出来,是谁。

借去的报纸都已经还回来了,朱茗将那些借阅过的报纸都带回家,一有时间,就看着那报纸缝中的标注。

都说见字如面,看着那位宪兵在旧报纸上的批注。朱茗就不禁想,那位宪兵是怎么样的人?

“为什么他也会大篆和小篆,反而繁体字就写得一般?”

“难道他正是戏文里那弃笔从戎之人?”

每每看着那些批注发呆之时,朱茗都会托腮想着。

终于一天,朱茗在那雕龙浮雕阶梯前看见了一行宪兵队,他们似乎在休息;里面还有那日借阅报纸的人。

宪兵队在分发当日的午饭,就是几个馍馍而已。到了那人跟前,馍馍没了。队长抱怨了一句:“没了,真不把我们当人看;发猪食就算了,还这么少。”就自顾自到角落里吃去了。那人看了其他队友手中都有馍馍,唯独自己没有,也不吭声,起身换了个位置。

朱茗走了过去,跟他打了声招呼:“你好。”

男人仰头看见朱茗,约莫几秒后想起这是旧报纸的主人,忙站起来:“你好。”

“能坐下吗?”朱茗指着旁边的空位置,其实他也只不过随便挑了空地坐着而已。

于是,两人就在角落里坐着,朱茗从布袋里取出一张饼,那是祖母给她烙的,里面还有萝卜丝和鸡蛋花。她从中间撕开饼,递过去:“给。”

男人愣住了,也许是眼前的女孩笑容过于灿烂,他还是接下了饼,怯怯地道了声谢谢;咬了一口,还不忘偷偷看看旁边的女孩;发现对方扭头,又立马扭过头去,假装吃饼。

“我叫朱茗。”饼吃了一半,朱茗自我介绍,也许是旁边人过于沉闷,她不开口,很难打开话匣子。

男人猛的一回头,愣了半天,嘴里迸出两个字:“红茶?”

这下彻底将朱茗整尴尬了,确实父亲给她取这个名,通俗的话,就是红茶之意,可是这样翻译未免过于俗气,于是她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名字的深意:“家父姓朱,给我取意茗,就是——”

“淡雅脱俗、清淡醇香之意。”男人脱口而出。

朱茗一下子噎语,愣在那里看着男人的侧面,被他谈吐之间的气度被镇住了;他眉目深邃,不说话的时候略显清俊冷冽;站起来,跟那群宪兵一对比,因为身高,显得长身玉立,鹤立鸡群之感。

“我叫承影,谢谢姑娘赠书。”男人说此话时,倒是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不知是错觉还是怎样。

“承——影——”朱茗,“程家的程,影子的影?”;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还是点点头。这时另外一个宪兵走了过来,打量一下朱茗,拍了拍承影的肩头,“臭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着,将一半的黑馍馍扔给了承影。承影只是淡漠地看着他,许多年后,朱茗才读懂那淡漠眼神中含着更多的不屑。

第二个宪兵的打量让朱茗感觉不适,然而,转念一想,只要身旁人不是猥琐之人,即可:“上次读完报后,你还读什么书?”

承影愣了一下:“我走遍故宫,都是些古籍;也只发现姑娘你的案桌上有说今事的书刊。”

“也是故宫虽然是博物馆,可博古并不通今。”朱茗只觉对方是一位好学之人,如今时局动荡,能静下来,拿起书的人不多了,“要不,你借你几本书籍吧。”

男人眼里的光闪了一下,或许许久以来,很少有人如此善待他:“谢姑娘。”

想到两人见面的机会甚少,朱茗补充一句:“书,我就放在你取阅报纸的案桌上。你自取即可。”

“好的。”承影笑了笑,那笑意如晴光映雪般;这一次,分别后,朱茗才惊觉,自己并没有问男人关于大篆的事。

别离后,朱茗就挑了几本甲午以来关于国事评论的书籍;其实关于时局,她也有许多的无奈,甲午以来,也就我们国家事事落后于人,怎能不遭人侵犯。可是,她一人之力有限,有时看着那为国运奔走相告的学生,她也想加入其中。给承影这些书,也许是她的一种隐约的期待吧,希望有良知之国人能齐心共赴国难。

其实在朱茗的心中有一股倔强,一股跟她身份和阅历不符的倔强;居然敌人要炸掉咱中国人的文化机构,断我文化命脉,愚弄咱民众;那我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大力弘扬文化,给每一个觉醒的人弘扬文化。当然,她也知道自己势单力薄。 第九章:神剑喻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文物是否南迁的事,在辩论上也逐渐有了分晓:委员长拍案定夺:故宫文物必须南迁,虽然悠悠之口未止,可是方向已定。

木箱、绳子、棉花、垫纸这些都备好了;这次装文物用到的绳子,估计都能绕北平城几圈了。西直门古玩行的老师傅很有意思,不仅仅自己如约而来,还带了几位同行,一边教着如何装箱文物,一边还做着文物的鉴赏。

“这填白脱胎瓷器,你别看它薄如蛋壳,只要在底部垫上厚厚的棉花,碗里也铺上一层薄棉,然后,将第二只瓷碗叠上去,用纸包好,系上绳子就好了。”西直门古玩行的老师傅做着示范。

易颖他们口中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一包就是一对。”

“好事成双嘛。”师傅毕竟是做生意的,很会说吉祥话。

“至于装箱子嘛,先将包好的瓷碗排上一层,最下面要先铺上一层稻草哦;然后,在瓷碗之间、四壁都垫上一层棉花;如果留有空隙,再用棉花填充。在第一层的瓷碗上在垫上一层棉花,一层稻草,如此,再放置第二层棉花。”师傅这样教着。

“这样都成了千层糕了。”易颖说到。

“可不。”师傅并不怒,反而觉得这个比喻很生动。

还是欧阳远有些疑虑:“师傅,这样子装箱能经得住舟车劳顿吗?上火车、上板车、卸货,都难免有碰撞。”

“没事的。”师傅把手一摆,“你以为,就你们故宫见过这些稀奇的玩意,咱也得进货;这样包装,咱进货就没有坏过;真不济,你就将它们想象成鸡蛋,鸡蛋虽易碎,总得从鸡场带到菜市场吧。”

午休的时候,朱茗在剑阁附近碰见了那位西直门古玩行的老师傅,此人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四处张望之下,就在剑阁的牌匾下伫脚。此时的剑阁已经搬空,里面都是些空架子而已。

老师傅刚刚抬脚跨过门槛,便被朱茗从背后叫住:“师傅——”

老师傅猛的一回头看见朱茗,神色有点不自然,还是应付着:“哦,姑娘。”

“你在找什么?”其实朱茗并没有恶意,她以为老师傅在找厕所,毕竟剑阁已经搬空。

“找——”老师傅指着里面的空架子,“据说,故宫有许多的帝王剑,老朽本想看看,没想到,如今剑阁已经空了。”

故宫的藏剑不如那些薄的瓷器,只要收进剑鞘;装箱即可,所以是第一批封箱的文物;朱茗往里面瞅了一眼:“帝王剑,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也是那越王勾践剑了吧。”用欧阳远的原话说,这些宝贝得早早收好,千万不要落入倭寇之手,万一被夺去,恐怕我国武运受到影响。

老师傅的神色暗淡了许多,最后望进剑阁一眼:“算了,我与它无缘;本想亲眼看看这神剑。”

“神剑?”朱茗惊了,她在剑阁做过清点入册的工作,里面不外乎就是青铜剑、帝王剑、将军剑、素剑,还有若干剑柄。故宫藏剑虽多,可是神剑她怎么没听说过。

老师傅苦涩地笑了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神剑喻道,它本在这天地之间;如今,大道中落,定是它应劫而生之时了。”说着,便摇摇头,走了。

回到西直门的古玩店,老师傅一屁股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位小二跑了过来:“师傅,你找到那把神剑了吗?”

老师傅叹了一口气:“剑阁已经清空了。”

听着,小二莽撞的说了句:“没事,咱还有机会,等故宫人将文物带出的时候,咱路途上下手的机会多了去了,您不是曾经说过吗?那把承影剑,虽然是中国古代三个神剑,然而,看上去却是一把非常不值钱的青铜断剑,想必,哪怕这把断剑丢了,押运的故宫人也不会在意的。”

听到此话,窗外枝头的乌鸦,鸦——鸦——鸦——叫了几声,似乎在嘲讽那位小二。

老师傅摇摇头,有点无奈地看着自己那位没用的徒儿:“都说名师出高徒,我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一个愚钝的徒弟?”

说着,他一股脑地躺坐在靠椅上:“那把神剑的剑灵已经成型了,我今天进入故宫的时候,就在午门的时候看见了他。”

小二的瞳孔瞪得老大:“那剑灵的模样长如何?三头六臂?”

老师傅哼的一声:“它的真身,既然能默默无闻地以断剑的形式藏身于这世间千年,他自然有藏身的本事,只是我不知道,剑灵后面想干什么。”

说着,那位西直门的老师傅盯着自己没用的徒儿一眼:“真的太像了,那种儒将的气质,举止温润当中带着如此凌厉而杀伐果断的眼神,那眼神我像是哪里见过;对视的刹那,有一种凝望深渊的感觉。如果不是老头我活了那么多年,都不能辨认出来。”

说着,手一摊:“罢了,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剑灵,能在这乱世中搞出什么花样。” 第十章:石鼓和关于班定远的记忆 日间,女主和老师马衡去寻找打包石鼓的方法。

闭馆后夜里的故宫显得尤为冷清,虽说安排了宪兵日夜值班巡逻;可对于宪兵而言,既然门口都被堵住了,只剩下两个主要的入口;那过密的巡逻,也是杞人忧天了;于是,有的巡着、值更着,便找了间房间,睡去了。

承影独自经过一处宫殿的大门,此刻风一吹,一处窗户被吹开了;走上去关窗户之时,发现屋内有十具石鼓,石鼓成碣状,外形像鼓这种乐器,上细下粗顶微圆,乍一看,跟寻常人家的石墩子也没啥两样,只是上面镌刻的文字让它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寻常人不认得上面的大篆,估计会认为这是一种缘故的咒术。

此时,故宫的许多文物都开始了装箱,倒是这十具石鼓因为特殊性,还摆在那里。

看着这十具石鼓,承影的脑海中浮光掠影般闪过许多的往事:东汉时期,凤翔县一处隐秘的村庄、一扇轻掩的柴门,一个小院,小院树房檐下的石鼓,还有一位执刀的汉子。

为了将脑海中这些凌乱的记忆编织成型,承影推开了宫门,踏进了宫殿;就在他踏入门槛的那一刹那,时光流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不知多久前的一座村间小院落,推开轻掩的柴门,看见石鼓旁一个男子正在拿着刀在做饭。

男子穿着一身布衣,一副乡下人的打扮;看见门被推开,他多少有些惊讶,看见来人,便上下打量了一下推开门的承影;眼光在承影持剑的右手上停留了许久。

那时的承影说:“老乡,我想讨杯水喝。”他的说话打断了两人间的沉默。

一阵短暂的惊愕后,男子的脸上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手在裤子间擦了擦后,立马给承影端上一个茶。

接过杯子,将剑放在桌面上,承影坐下来喝起茶来;茶面墨色,映照出他的模样:长发束冠、汉朝装束。

承影四处张望,这房子虽清贫,也说不上家徒四壁;最终他的目光在那句屋檐下石鼓上停留了许久。

看着男子在案桌旁忙碌的模样,承影说了句:“谢先生赠茶。”

男子手中的刀停住了,半响后回头,脸上有一个僵硬的笑容:“什么好谢的,不过就是粗茶而已。”

承影望了望天边:“既然天色尚早,先生既然不急着做饭,要不坐下来,同我饮一杯?”

男子犹豫了一下,眼珠子骨溜骨溜转动了一下,而后将手中的刀往案桌上一插:“好。”

承影给男子添茶后,自己再饮上几口,茶香萦绕唇齿之间:“这茶甚好,虽说不上琼脂雨露,也算是甘醇。”

男子几次望向承影:“这不过就是山的那头,村民新采的新茶而已;这穷乡僻壤的,哪有先生说的好?”

承影将茶一饮而尽:“那看来,先生在这穷乡僻壤偏安一隅,过的颇为舒适;也许早就忘却了庙堂之上的那些尔虞我诈了吧。”

男子的目光一凛,猛的一下站起来,往旁边一闪:“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承影从剑鞘里抽出那把如秋水般带着寒意的剑,冷冷地指了指屋檐下的那具石鼓:“这穷乡僻壤当中,也就只有先生您懂得它的价值了吧;如果是寻常的村野莽夫,估计它早就被当成是石墩子或者是砧板了吧?是吧,班定远先生?”

男子脸上并无惧色,抄起一把刀:“我是班定远,没错;所以是董卓,让你过来杀我的?”

两人剑拔弩张之时,承影突然将取出半截的剑插回剑鞘之中:“董卓确实悬赏来捉拿你,可我真的是路过的,讨一杯茶水喝。”话毕,便迈开脚步往门外走去。

“等等。”背后班定远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的杀气。

承影并没有回头:“先生,是担心,我走出这院子后,便会找一批人过来,扰了先生的宁静?多虑了。”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班定远拿着刀的手暴出了青筋:“我凭什么相信你?”

承影此刻微微一回首,也许他的余光也瞥见了那刀的锋芒:“不需要相信,我并无意卷入你们朝廷的纷争中;也许庙堂之高,才是先生心之所属;可江湖之远,才是我的容身之处。”话毕,便真的走出了院子。背后虽然充斥着班定远的杀意,可是这杀意终究还是没有出手。

风又一次将窗户吹来,也吹断了承影的思绪;紫禁城夜里的寒意将他拉回现实:他望着灯光下那十具石鼓,嘴里叨念了一句:你们才是那些见过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之物吧,受过庙堂的祭拜,也在草莽之间受过风吹雨打。

承影嘴里的“你们”,便是眼前这十具石鼓,也是中华九大镇国之宝之一的陈仓石鼓。

如今它们就那般静静的躺在故宫的库房里,岁月在它们的身上无声的淌过。

此时,承影蹲了下来,指尖凌空地摩挲着石鼓上的文字:“应该鲜有人记得,你跟班定远也曾有过关系吧。”

说着,他的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容:“那天之后,我虽说,江湖之远,才是我的容身之处;然而家国于我而言,却始终难以放下;那日跟班定远先生之会之后,我又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庙堂之高的漩涡当中,不能自拔。”

说着,他将目光从石鼓上收了回来,透过门望向远处,“想必,如今也是我该入世的时候了。”

按照朱茗和承影的约定,朱茗会将书放在那小楼的案桌之上;那小楼门轻掩,如叩三下,无人应答,那自可入内取走书本。

每次,朱茗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案桌,心想,我跟他真没缘分;偌大的紫禁城,能相遇,也挺难。

故宫文物装箱之时,朱茗的手被木刺所伤,晚上回家,母亲打着灯,为她挑刺;母亲将针放煤油灯上烧一烧,再寸寸地检查着朱茗的指尖,嘴里还不忘唠叨着:“怎么那么不小心,活虽然紧张,自己也得当心。莫要自己一个人搬重物,折了腰,那就麻烦大了。”

低头之际,朱茗看见母亲颅顶的银发,想起如果故宫文物南迁,她就得跟着走了;鼻子一酸,竟然有些抽泣:“母亲——”

此时,母亲似乎找到那根刺了,埋头:“忍着点哦,针往里一挑,刺出来了,血也流了点。”

“好了。”母亲再次抬头之际,朱茗已经哭成泪人。

“好孩子,很疼吗?”母亲心疼,抹去她眼角的泪痕。

朱茗抽泣着,扭过头去,只是想起分别在即,那眼泪就止不住,就哽咽着说:“不疼——我只是想起,很快就要离开了,心里难受。”

母亲也触景生情,眼泪也流了出来:“好孩子,我和你父亲都支持你随故宫文物南迁。你忧心什么,一路上,有馆长、有同僚、还有宪兵看守文物;南下后,总比在这危城安全;也能让你父母多宽心。你只需多多给我们写书信,即可。”说着,抹掉了自己的眼泪。随着文物南迁的事已经拍案,朱茗的父母也非常同意朱茗随故宫文物南迁,用父亲的话就是:“你本是故宫工作人员,如今故宫如此大的工程,你怎能中途退出;虽然路途辛苦,去便是了。”其实,父母还有私心,如今东北沦陷,山海关被破,日军的机械化部队不知何时就到了;听见东北沦陷区人民的惨状,他们无不心惊;如今,自己的女儿可以南下到上海、南京去,自然是好的。

“可是——”朱茗已经哭成了泪人,“可是,您和父亲,还有祖母,年事已高,这一别——”

“傻孩子,政府不是说吗,等时局稳定,故宫文物就迁回北平。”母亲轻抚着朱茗的后背,其实她的心里知道,自甲午以来,国道中落,这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将外寇赶出国门的;只是希望,你们的女儿能远离灾难而已。此别何时归?她也说不定,可能此别就是永别了;可想到女儿安康,他们哪怕泉下,也能心安。

朱茗回到故宫博物馆,发现她借出的书已经还了,里面还夹带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到:谢姑娘借阅书籍,看过书中所载后,顿悟,原来这百年来,我中华已落后于人,而国人尚且不知,直到被洋人用坚炮利船敲开国门。近百年来,是我民族数千年来未逢之大劫。甲午之败,乃是一腐败政府落败于一励精图治政府。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管何时,不管民众政府都应该有危机感。如今,时事尚且如此,民众当共赴国难;每一民众,力量虽微,应是应劫而生,力当图强。

朱茗看着那字帖内收外放、疏密有致、气势凛然中带着奇险之锋芒;字与字之间不计较工拙,浑然天成,似乎借字帖在抒发胸中之愤懑。只是,写字之人,似乎还不完全懂繁体字,繁体字和大篆夹杂使用。毛笔之粗糙,完全不影响他的发挥。

朱茗拿起那帖子,往光线透进来的方向一照,发现跟以往的报纸那般,有明显的压痕;突然想起:哦,自己买的毛笔还没有给他呢;还是给钢笔算了。回家后,朱茗翻箱倒柜,终于抄出以前上学时用的字典,而后,加上标注;几乎每个晚上都做到深夜,才将自己所知道的大篆字体标注在字典旁。

后将这本字典加上几本书放在他们约定的地方,加上纸条:赠你学习之用;几天后,字典和书没了,倒是出现了一串冰糖葫芦加一张纸条:我发了薪水;穿街走巷走,发现有卖冰糖葫芦的;没想到,这小吃卖了上千年,还流行;望姑娘勿要嫌弃。

朱茗和承影就那般用书和纸条做着交流,故宫之大,他们很少见面。书和笔成了他们沟通的桥梁。

“你的繁体字学习的很快。”朱茗写。

“得益于姑娘所选的书籍;谢姑娘。”承影回信。

“你是如何习得大篆的?”朱茗问。

“其实,中华文化源远流长,数千年不断,类比旁通而已;我一介武夫,所习不多。”承影回信,“倒是如今姑娘所谋,乃是延续我中华文明之事,文化传播不应因战事而中断。”

承影的每一张字帖,朱茗都留着;每每夜深时分,看着那字体,朱茗不自觉地描着字迹,心想:他真的仅仅是一个宪兵吗?

故宫文物的打包装箱一直有条不紊;倒是那石鼓又大又重又薄,让人苦思冥想都不知道如何将它们塞进箱子里。近几日来,馆长累的够呛,就干脆坐了下来。

朱茗上去询问:“这十具石鼓可有装箱之法?”

馆长反问:“你不是师承那北平著名的金玉学究吗?石鼓如何装箱,你师傅没教你?”

朱茗吸了口气,她知道馆长所言多有打趣之意:“这石鼓,每个石鼓就重两吨,又不能碰撞,石鼓上有文字的地方,乃是石鼓最为珍贵的地方,如今,经过数千年的日晒、雨淋、风吹,石鼓表面都有缝隙了。我担心如果保管不善,在运输的过程中,那上面的字就直接脱落了。”

“那不正好,秦刻石鼓,变成了真的石鼓。”馆长打趣说着。

“你这个老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上来,就指着馆长的鼻子:“你这馆长之责,岂不是欺世盗名得来的?”来者,正是马衡。

马衡一来,馆长就一个鲤鱼打挺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到;这石鼓如何装箱,就你们师徒两负责。”说着,居然扬长而去了。

原来,馆长这几天放着石鼓不管,是守株待兔。

马衡恨得牙痒痒,手一摆:“走。”

“去哪里?”朱茗紧跟其后。

“去达古斋。”马衡说着,便一刻不停留地望门外跑去。

路上,朱茗怯生生地问:“老师,你之前不是反对故宫文物南迁吗?”

马衡低头看了女徒弟一眼,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我随执着,也不能执着于旧礼;现在既然山海关已破,日本人马上就来了;老祖宗的东西,能守住的话,还是要守住。”

到了达古斋,那北平著名的收藏家霍保禄先生正是马衡的多年好友,两人寒暄一番后,霍保禄将这种石刻藏品保存运输的方法细数交给马衡。

先用极薄极其柔软的高丽纸蘸水浸湿后,用镊子将高丽纸塞入石鼓的裂缝中;然后用薄薄的棉花层将石鼓包裹好,要包上四五层,封好。外面在糊裱上厚的高丽纸,用粗麻绳捆好,再在外面裹上几层棉被,才能入箱。

包裹完毕后,朱茗望着那只比原来高了一倍的庞大大物,顿时有种望洋兴叹之感。 第十一章:舍远求近,午夜午门 “你知道,那离家出走的贵族小姐,都是如何离家出走的吗?”易颖这么问。

朱茗苦笑一下:“静悄悄地走吧,难道敲锣打鼓?”

此处对话,很适合当时故宫文物的处境;想当年,它们大多数都是敲锣打鼓进贡到皇宫里的,如今居然挑了午门午夜夜深人静的时候,离开。

来时路如何风光,去时路就如何的落寞。

就在2月6日那天白天,大批的板车被推进故宫,计划等等装载文物的箱子拉到午门后,才放上汽车。

途中一定是艰难险阻的,还没有启行,那周肇祥便发动了北平罢工,扬言如果故宫文物一定要离开北平,他就在在铁路上放置炸药;虽然,他还是被政府给镇压了,可是路途规划的时候,还得由平汉铁路转陇海线再回津浦铁路,以防在天津的时候受到日本人的袭击。为了祝愿旅途顺利,每个参与押韵文物的人,不管是工作人员、搬运的、还是军兵都收到一个吉字。

文物按照计划,是分批次送走的;然而,朱茗并不在第一批押运文物的名单中;她要随马衡老师将古物馆的文物清点装箱后,才能上专列。马衡是临危受命的,在故宫文物要起运前几个月,才被任命为故宫博物馆的副馆长。

“上海见了。”易颖和欧阳远在第一批文物押运的名单中;像只南飞的燕子,易颖并没有太担心途中的险阻。

朱茗一边忙于古物馆文物的清点装箱,一边感觉心里落下了什么。承影借阅的图书都已经还回来了,还附带了一张纸条——珍重。他是宪兵队,第一批文物走的时候,宪兵队会荷枪实弹押送,那就意味着他们会错过。

朱茗也回一张纸条,珍重;然而,那张珍重的纸条,就一直留在那案桌上。

三个月后,十具石鼓包装完毕,整个古物馆的文物也装好了。要走了。上汽车前,朱茗回首望了一眼午门,不知这一别,究竟何时才能归来,她也许下了一个诺言:定当完璧归赵。

运载文物的汽车要在正阳门西南角搬上平汉铁路的专列;从午门从发后,这是朱茗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如今寂静的北平城,汽车所经过之处,都有士兵持枪而立,整个北平都戒严了,街道上罕见车马。北平市民就在睡梦中,故宫的文物就出发了。

深夜,运载文物的汽车来到了月台,可光是上专列这么一个动作就持续了几个小时,直到凌晨。两千多箱文物装满了整整两列火车;这种盛况,放古代,已经也就只有迁都的时候才看见的吧。

作为副馆长,马衡一直站在列车门前,看着士兵们装箱,一位持勃朗宁手枪的长官走过来,对马衡行了个礼:“宪兵第十四中队100名武装宪兵负责文物押送,已经装车完毕,准备起程。”马衡先生回了个礼后,登上专列,至此,南迁之路开始。

列车开出之前,朱茗回望了站台一下,心想:估计很快能回来吧。

没想到,一去经年。

按照规定,运送文物的列车戒备也是很森严的,第一列火车和第二列火车上都是卫戍的宪兵和故宫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也许是受朱茗父亲所托,沿途,马衡对于这位女学生一直很照顾,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因此,朱茗就跟副馆长坐在了第一列头等车厢里,往后一看,后面的是宪兵做的车厢还有装载文物的黑色车厢。

在车顶部的每个车口都架起了机关枪,宪兵们严正以待。

记得过徐州的时候,马衡就将宪兵长官叫了过来,特地询问:“听说,这段路多马贼。”

此时,长官笑了笑,指着各个车口说:“如果哪个马贼敢来,老子就将他们达成筛子。”

可能是因为连夜出发、途中守卫深严,朱茗很紧张,马衡见她屡屡往后去看车厢后排的士兵,便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叮嘱了句:“茗儿,离南京还有很长的距离;你累了就歇会儿吧。”

“老师,我不累。”说着,朱茗从包里抽出一本书来,这是她打算给承影的书籍,可一直没能遇上

,她也说不好,两人能否再见。

一夜未睡,马衡脸上已经有了倦色,他是这批文物的押运人,得时刻保持警惕,即使眯一下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是否会下雨,不知道裹了油纸的古书籍是否会安然无恙;沿途真的安全吗?

虽然他们是连夜押送文物出北平的,同行的其他人倒也不见的很累。负责押运宪兵队伍的排长高士文在车厢和车口间来回走动,偶尔对那持枪对外的士兵叮嘱两句:“看紧了,别打盹。”

“是。”士兵应着。

排长高士文刚走到这节车厢,便被一女工作人员叫住,那是古物馆的罗璇:“长官,离天津,还要多久;途中会停站多久?”

排长高士文是个高个子的北方汉子,瞥了她一眼:“这专列,途中除了加煤、加水都不靠站停。”然后看看窗外,“这趟火车不去天津。”

“不去天津?”车厢里故宫人听见,都有点愣住了;交头接耳的;“北平去南京浦口,不是应该平津线转津浦线吗?”

排长高士文看见众人议论纷纷,只说了句:“天津有可能会被日本人轰炸。”就走去巡查了。

罗璇则一屁股地坐回了椅子上,嘴里絮絮叨叨、撅着嘴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吗?我还指望着在天津换乘的时候,跟我笔友见上一面呢?”

朱茗合上书本,看了罗璇一眼,她说的没错,这一趟确实有点舍近求远了;本来,目的地是南京浦口,走平津线转津浦线最快。可是,谁又能保证路上不出点意外呢。故宫人是这么觉得的,贼人自然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次,故宫文物的南迁之路,行驶的路线和到达各站的时间都是最高机密;估计只有押运人马衡以及护航的宪兵对长官知道;毕竟车上的珍品,是各路人物垂涎欲得的东西,如今文物离开了故宫,加上国内局势严峻,各大势力雄起;走到哪里,进了谁的地盘也说不准。

每隔4个小时,专列有安排餐饮的时间,只是因为时间紧迫,都是些馍馍加上白开水,时蔬之类,就指望不上了。朱茗就着凉水,吃了点白馍馍。往后再了一眼,这回老师马衡刚刚从装载文物的黑色车厢回来,他每隔一两个小时,都得要去那里转转;尽管排长高士文屡屡保证说,“我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专列又行走了几个小时,除了那车外的明暗交替还有景色变化之外,整个行程都显得单调;朱茗就靠着那本书度过了这几个小时;乏了就靠着座位睡一会,醒来就看书。整个车厢气氛昏沉沉的,都是旅途劳顿的故宫人还有交班一坐下就睡觉的宪兵。

终于专列停了,从车窗探头出去,还能看见月台处有卖水果、炒栗子的,罗璇一把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拉起旁边的女生:“去,到外面透透气。”旁边那姑娘也兴致冲冲都站了起来。

刚走到了车口,就被荷枪实弹的士兵一把挡住:“不许下车。”

“怎么不许下车呢?车既然都靠站了。”罗璇说着,想绕开士兵,却被挡住了。

“这是在加煤加水,队长说过了,到南京前,专列不靠站。”士兵解释说。

“可是这明明就靠站了啊。”罗璇打算撒泼耍赖就过去了,“火车上的饭菜不好吃,而且我姐妹有点晕车,你就让我们下车买点吃的吧。”说着,戳了一下朋友的肚子,朋友立刻做呕吐样,被罗璇一把扶住。

跟士兵推搡中,士兵越显无奈。

“下了,就不要回来了。“车厢里洪钟般的声音响起,那是排长高士文,只见他从腰间的挎包一抽,就抽出把手枪;摩挲着走近车门,”你们下车可以,这车门绝不会为你们再打开;现在煤和水都加了一半了;车也不会等你们;就留你们在这儿;自己买票回城也好;靠着两条腿,走回去也罢。“说着,通过离他最近的车窗往外看看,“哦,不怪我没有提醒你们,这沿线听说有土匪,我看你们两姑娘长得挺好的,又有文化,去了土匪窝,怎么着也得当个压寨夫人吧。”

罗璇他们一听,也怕了;她的朋友戳戳她;两人支支吾吾地回来了原来的位置上;看见排长高士文离开的背影,还不忘吐槽一句:“就净吓唬人。”

他们此次靠站补给的时候是黄昏,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月台很冷清;没有相交的火车。朱茗往外看了一眼,不远处,确实是树影婆娑,不像是风动;难道有人?

就那样,专列又日夜兼程的走了。

接近徐州的时候,高士文接了电话后紧张兮兮地将马衡叫了出去,又加强了整辆专列地警备。朱茗看着回来之后的马衡神色有点慌张,就问:“怎么了?”

马衡低声说:“前面就是徐州了。一天前,有土匪来踩点了。”

朱茗一听,也是大惊;原来,那天在郑州月台看见的火车附近的树影婆娑可能不是幻觉,各方势力,正对这辆火车虎视眈眈。

过徐州隘口的时候,那时正值深夜,突然车内灯都灭了。此时,朱茗还没有睡;她四处张望,只听见车轰隆作响,还有车厢内军人的脚步声。她早年阅读过一些惊险小说,都说火车在重要隘口的时候遇袭。正要站起来,被老师一把拉住。原来,马衡也没有睡,夜里透过窗外淡淡的月光,他的眼睛微亮。

“难道,是我们主动关的灯?“朱茗四下张望,夜里人酣睡的打鼾声音伴随着车轱辘轰隆作响的声音犹如响动。

果然,过了隘口后,车灯重新亮了。许多人就在睡梦中躲过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多日后,当他们通过报纸得知,原来在徐州隘口附近,早就埋伏了上千名土匪在等着故宫文物专列到来,只是被地方部队发现,还恶战了一场。他们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又差一脚就迈进鬼门关了。 第十二章:蜃楼歧道,空间迷道 其实,就在朱茗和马衡押送最后一批南下文物离开紫禁城的那个早上,承影来故宫上班了,他并没有随前面几批文物离开。虽说故宫有收藏价值的东西都走了,然而,紫禁城作为一座宫殿、里面的房屋、那飞梁雕栋也是有价值的,也是需要守卫的;这也是排长留下一批人留守故宫的原因吧。

来到往常他跟朱茗交换报纸的那间小偏间里,看着上面的纸条“珍重”,是姑娘特有的娟秀的字迹,让承影愣了好一会;这是他剑灵再次成型后第一位遇见的朋友,以文会友这种交友的方式总让人心驰神往,如高山流水般有心灵的同频跃动。

看着比往日又空荡荡了几分的紫禁城,承影还是收拾起心情准备一天新的工作;巡逻到慈禧宫的时候,看见打扫的人一阵诉苦:“怎么留下这么一滩水,这么难清理;腻乎腻乎的。”

一开始,承影不留意,刚掠过延禧宫的宫门,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停住了脚步,总感觉什么不对。

以前,在延禧宫最为醒目的位置上放置了一株非常大的红珊瑚,为了跟红珊瑚起到相得益彰的衬托效果,旁边还放置了一个偌大的贝壳。

如今,红珊瑚和贝壳都不见了;而那滩水的源头,正是原先贝壳所放置的地方。

承影一个回转,立马回到延禧宫,看着那滩水延伸的痕迹,更加认证了他的不安:这滩类似水的黏糊的液体,从延禧宫内一直眼神到午门之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昨夜曾经活了那般,就在那条宫道上蠕动过那般。

看着那滩在阳光下快要干涸的液体,承影的目光转动了一下,脑子飞快的搜寻着自己的记忆,顿觉不妙,立马撒开脚步往午门的方向奔跑过去;就在门口遇见了留守的庄先生;差一点就跟庄先生迎头相撞;承影立马停住脚步来为自己的鲁莽道歉。

庄先生是位性情温和之人,看着承影额头冒出的薄薄的汗珠,连道几句:“无妨无妨。”

“朱姑娘,他们启程了吗?”承影问了句。

庄先生也知道,这样连夜启程,确实显得突兀:“是的,朱姑娘和马先生,押送文物,连夜走了,如今已经离开北平城了。”

看着承影皱着的眉头,庄先生猜了一下,“走的急,都没有来得及道别,不过山高水远——”

“那延禧宫,红珊瑚旁边的那个蚌——”不等庄先生说完,承影打断了他。

“那个蚌?”庄先生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从朱茗挪到了那个蚌,“那株红珊瑚旁边的壳,是吗?”

“对。”承影连连点头。

“在啊,那个蚌,在啊;它不在南迁文物的名单里啊;都说,红花需要绿叶的衬托;于是,咱就随便找了个蚌,去衬托那株慈禧喜爱的红珊瑚了。那玩意,没什么价值。”庄先生说着,承影的心中一沉,庄先生的话更加认证了他心头的不妙。

于是,没跟庄先生告别,承影又一次撒开脚步,往大街上跑了;留庄先生一个人风中缭乱,望着承影的背影,连连摇头:“真是走太急了,没来及告别,可是——朱茗是如何跟宪兵有交情?”想到此处,他还在后面喊了句:“追不上,别追了。”

诚如庄先生所言,确实,要追上一辆出发两个小时的火车,几乎不可能;然而承影也不是追寻列车而来的。

到了火车站,这里已经人潮挤挤,也许不会有人想到,就在昨夜,一批故宫文物连夜踏上了南迁的旅程;就在人们熟睡的时分。

四下张望之际,承影感到天地渺茫:“如何追赶上他们呢?”听着火车站的各色声音,看着人潮的来来往往,承影更觉得心焦。

“不对,我的真身,就在那辆火车上。”突然,承影想起来了,那把在外人看来只有剑柄的青铜剑,应该在此批南迁故宫文物上,其实,他也说不准;万一,那半截青铜剑已经随第一批文物到上海了,那他也能饮恨。

剑灵和剑身之间能建立魔鬼般的超距联系;秉着这个想法,承影闭上眼睛,先感受一下自己身体的轮廓,再到流动的灵魂;想着想着,他真的能感觉到千里之外剑身之感受,能跟自己的真身感同身受:身处一个狭长的盒子里,周遭很安静,又颠簸;耳畔是轨道传来的声音。

承影心头一喜,果然,那半截青铜剑就在这批南迁的故宫文物之上。

于是他再次屏气凝神,感受剑灵和剑身之间那条独属他们的隧道:想象灵魂抽出了躯壳的束缚,漫游于天地之间,等灵魂再次附着之时,就回归自己的真身,然后再次抽离。

成了!等他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已经身处一辆火车之上,因为惯性,他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在了箱子上。

此时,一个角落里揣着枪打盹的宪兵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跟自己穿同样服装的宪兵,差点撞在箱子上,白了他一眼后,怪他扰了自己的清梦,继续闭上眼打盹。

承影走在装载文物的这节车厢里,此刻已经是夜里了;走到某处,感觉到一滴滴水从车顶滴落下来,水捏在指尖,是粘稠的液体。

承影感觉一阵恶心,眼光瞬间冰冷;打开车窗,打开附近的车窗,一个攀援之间一把爬上了车顶。看见此刻这节车厢上正粘着一团物体,而且能慢慢地蠕动;因为这滩软体过于专注于车内的情形,居然对承影的到来毫不自觉;它就如同一块贴在车顶的狗屁膏药,让承影想起那些贴在船底环游世界的贝壳。

“你想干什么?”承影站在火车顶部,风襟满怀;厉声说。

那滩软体动物一个激灵,居然站的起来;从团缩成一团的东西,站了起来;盯着眼前的男子,几分错愕。他化身成的东西仿佛是一个被风吹起来,晾晒的衣裳,乍一看,袖子、裤脚出都是空的;在月色下尤为可怖:“你是何人?”声音显得旷远而虚无,就如同在海边的一声呐喊。

“你想要——”承影望着前方隘口处突然分出的一条岔道,顿觉脊梁骨发寒;如果不是站在车顶,有备而来;怕是不会发现这隘口凭空多出来一个岔道吧;再说了,如今是夜里,因为困顿,驾驶室里的人恐怕更加分神,而对于这个多出来的岔道浑然不觉。“你想要这辆火车上的东西?”

“那又如何?”那软体动物化成的一个衣架子,阴声怪气地说,“我想要的不多,就这批而已。”

“那要是我不让呢。”话毕,承影的手中凭空抽出一把剑,那剑身在熹微的月光下闪着如秋水般的寒意;往对面那边猛的一刺。那一刺,没有刺中他的要害,仅仅是撕扯了他衣裳的一角而已。

倒是这一刺,惊动了车内的警卫。“什么人?”一声呵斥之下,车厢变得热闹起来;睡梦中的乘客也恍然从梦中惊醒,坐立不安,难道传说中的劫车的山匪真的来了?只见排长急匆匆地一把将旁边说话的乘客按回了位置上,大喊一句:“关灯,全部灯关掉;马上戒严!”各路持枪的士兵,一路小跑来到各个重要关口,端好了机枪。

“既然东西离开紫禁城了,那要不要我说了算;我要将这批宝物全部收入囊中。”那个声音在承影的耳畔说着,只见它那么一伸缩间,已经无恙地下了车;它没有脚,看上去就像是空有衣服架子的一副皮囊。

承影看着火车前方千米开外莫名多出来的那个岔道,一个俯冲追了下来。

因为身体的缘故,这滩东西极其擅长各种地形,居然轻而易举就攀援上了隘口附近一处小山丘。

承影看着那陡峭的山壁,咬了咬牙,剑往岩石缝一插,脚一蹬,所幸山丘不高,也追了上去。两个,就在山丘之上,看着隘口处下方的这辆火车。

“过去,那几辆莫名失踪的火车都跟你有关系吧?蜃。”承影在小山丘顶端,单手持剑,望着眼前这鬼魅般的衣架子。

“你知道我?”语气中,它多少带着几分的错愕和惊讶,可是短短几秒随即恢复了冷静,蜃说,“我能扭转空间,让他们走进我想要他们走的空间。”。

承影撇了撇嘴,一脸鄙视地说:“别妄言了,你只不过是制造了某种海市蜃楼的幻象而已。”说着,又一剑往蜃抽了上去,这次砍下蜃的一只臂膀;那只被砍断的臂膀在石头堆上化成一滩水还有伴随着贝壳的碎片的一角。

一阵吃痛后,看着火车行驶的方向,“幻象又如何,他们很快就走进我设立的幻想了。”说着,蜃的声音一阵得意;拖着它那身极其不合身的衣裳,缓缓蠕动,“我在紫禁城,蛰伏多年;为了就是此刻;挡我路者死。”

确实,火车离开隘口越来越近了,如果不及时破掉这种幻想,这辆火车连着文物,将会一同驶入了蜃所设立的岔道中。坏的是,连承影也不知道,这岔道的出口在哪里,其实,他仅仅是在江湖游历中,听见有经验的镖师说过,民间说的“鬼蒙眼”,实则可能是蜃做怪;而且这种妖怪,胃口极大,他们要的不是一两件的宝物,而是一座城的宝物,来构建属于它们的海市蜃楼。

听着火车滚滚的轨道震动的声音,看着越发靠近的隘口,承影越发感觉刻不容缓;他心中的杀心渐起,一把将蜃推下了一段缓坡。此时,蜃吃痛爬起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不及了。”不知道蜃为何如此从容,也许,就在火车驾驶进去岔道的那一刻,也是承影的真身消失于这空间迷道中的时候吧;所以,蜃在等着这一刻;看着目标离陷阱越来越近,蜃也放松了警惕,居然想沿着坡下去了,留下一个让承影恨得牙痒痒的声音:“伤我容易;然而这个世间真正能杀我的利器却少之又少。”这声音跟风声混在一起,如夜里狂欢的鬼魅的笑声。

后来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那如果是承影剑呢——”

等蜃回头之时,之间一道剑气如闪电般从它的颅顶劈到脚下,瞬间那衣架子被劈开了两半。这一剑,竟然是承影用缓坡的高度,做了一个居高临下的下劈的动作。此刻,蜃的嘴巴微张,留下了一句遗言般的断句:“怎么可能?古代三把神剑之一的承影剑?”

蜃被劈成两半,而它的真身,就是那个壳则还原成两片空壳,跟那风化的碎石几乎融为一体;蜃幻化出来的隘口,也消失了。看着火车缓缓地驶入了一个隘口,承影暗自叹了口气。

借着月色,看见那辆满载故宫文物的列车缓缓驶出了隘口,就在宽广的平原处再次亮起灯,承影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也许,朱茗他们永远都不会发现,就在听过隘口那夜关灯之时,自己又多少的危险,就在刹那之间,他们的火车就驶入了一条空间迷道了。就如同,有时人并不发现,自己平静日子的背后,有人为你负重前行那般。 第十三章:南下金陵帝都 本以为会在这六朝古都安顿下来,到了浦口火车站后,才发现原来早出发的文物已经转往上海了。这时离开第一次淞沪会战,不过一年时间。

然而,朱茗却能在南京站下车,原因是马衡跟早批文物的押运人打过电话,觉得上海的文物存放地潮湿,不慎妥当;“最后,还是得在南京找一处落脚的地方。”用马衡的话是这么说的。

从浦口码头瞭望长江,马衡说:“茗儿可知, 1929年,孙先生的灵柩也是从北平运抵浦口火车站的,再从浦口码头上船,运抵中山陵安葬。”

看着长江辽阔江面上的云烟,朱茗不知老师为何伤感:“孙先生去世不过3年,如今局势竟然如此。”

马衡揉了揉眼睛:“我和馆长通过电话了,虽然早几批文物都在上海落地了,可是那里的条件不好;尤其是对于古书、绢之类的保存尤为不利。到了最后,还是得在南京找地方,可是我作为古物馆文物的押运人,实在走不开——“马衡说着,已是惆怅,毕竟,他是抛开北平的家中大小,临危受命,押运这批古物馆的文物的。

“老师,是希望我能在南京走走,寻找合适的地方?“朱茗也是七窍玲珑之人,其实,说起故宫文物目前存储在上海租界,她也是觉得不妥;社会上反对的声音也很高,”我泱泱大国,连文物的栖身之所,都没有吗?还要倚仗那洋人?“

“其实,也不需要你亲自去,南京行政院的人已经物识好了几处地方,你仅仅需要去看看是否合适就可以了。“马衡说着,”当然,有随行的人。“

“那好吧。“朱茗宛如一笑,其实视察地方是否合适,真的需要呆上好几天;例如在存放地放上报纸,过几天再来瞅瞅,是否潮湿,方知道是否合适。

马衡的眼睛有点湿润,眼球有点浑浊:“出发前,我本受你父母之托,一路照顾你的;然而,却未能尽责。”

“老师,没什么的。等敲定了南京这边的事情,我到上海跟你们会合。”朱茗说,其实,对于这六朝古都,她也想去看看。

果然,如约,南京行政院的人在月台接他们,跟朱茗一起下车的还有杨迅,一个东北高个子,对于杨迅而言,这阵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九一八事变后,东北的噩耗相继传来,先是山海关被迫,热海危已;再是那伪满洲国的成立;不知道自己的父老乡亲,在日本人的关东军占据下,过的是怎样的水深火热的日子。

南京行政院来接他们是两个中年男的,一胖一瘦穿中山装,看见虽然是两个低阶的故宫职员,态度也相当和善,安排他们在中央饭店落脚,并且送他们过去。一路上还说着跟故宫早批文物的火车打过照面:“前阵子,你们馆长带着那几车厢的文物在咱南京浦口逗留过一段日子呢。那时宋院长在忙着东北的战事,你们馆长也做中央饭店住过几天。后来,宋院长归来后,才敲定说,要将文物运往上海租界。“那个胖子说。

“前阵子,南京雨天多,馆长可着急坏了。“行政院的那个瘦子说,”担心随行的文物遭了雨。“朱茗和杨迅面面相觑,从旁人的口中,都能想象,当初馆长带着文物徘徊京沪之难。

“哦,你们既然来了,一定要尝尝金陵小吃,鸭血粉丝、脆皮火烧、小笼包、大煮干丝;就在你们饭店楼下就有。”行政院的胖子说。

一路舟车劳顿,朱茗和杨迅都没有胃口;朱茗想起来:“你们行政院说,有一处好去处,让咱故宫放置文物,是哪里?”

“就是中山陵下一体育馆。上次,咱行政院院长亲自来接你们馆长,说带你们馆长过去看看。你们馆长离不开那些文物,说怎么也不放心。“那个胖子说,”我觉得你们馆长多虑了,毕竟,这火车上,宪兵队那么多人,那个不知死活的来了,都将他打成筛子。“

朱茗的心里酸酸的,一般人很难明白,押送故宫文物的人的心里之沉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一步;故宫文物走出故宫,本就有争议;万一在路上再出个意外,就正验证了那些反对者的声音了。馆长虽为一馆之长,可毕竟是一位文人而已,故宫文物并非他的私囊,途中有损,他的责任最重;这也就是他难离的原因。朱茗听着早批文物徘徊京沪的艰难,一时间却遗漏了“中山陵下一体育馆”这个关键信息。

倒是杨迅注意到了:“你们行政院推荐我们故宫将文物放置在中山陵?”

“是啊。”行政院的那个瘦子说,“那是紫金山南麓下的风水之地,钟灵毓秀;连孙先生临前,也说自己要葬于紫金山,以此纪念南京为辛亥革命之临时政府所在地。”

“那里?”杨迅望了朱茗一眼;朱茗也嘀咕着,中山陵紫金山,能适合存放文物吗?

行政院安排他们落脚的地方是南京中央饭店,虽然给他们的是两个一般的房间;可是这里是政界要人落脚之处。

从中央饭店到中山陵的路上,他们经过明故宫,车路过那所旧宫殿的时候,行政院的张栋还特地给朱茗他们指了指:“这就是明故宫,你们一定很熟悉吧。”朱茗和张迅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到南京。

张栋继续说:“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在南京建都,新建的宫室遵循周礼,都是三大殿的形制,有完整的中轴线;大有天方地圆之意;后来,朱元璋的儿子迁都北平,虽然不能将整座明故宫搬了去,可还是沿袭了这一习惯。”

朱茗和杨迅恍然之时,探头从车内看去,只能看见明故宫的一角,就连那出墙的红杏都是惊鸿一瞥;张栋继续说:“朱元璋要建立的是固若金汤的大明第一都;有着最为宏大的四重城郭。”说到“固若金汤”这四个字时,张栋加重了语气,显然,他是相信,哪怕时局如此动荡,南京仍然是固若金汤的,这就是为什么行政院会给故宫博物馆推荐中山陵下的体育馆作为故宫文物存储之地的原因。

巧的是,杨迅也是建筑学的专才,显然他对于张栋的说法有微词:“固若金汤?“东吴、东晋、刘宋、萧齐、萧梁、南陈,六朝,哪一朝不是认为南京城固若金汤;确实这里有金陵王气;钟阜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南有秦淮河蜿蜒入长江,北部栖霞山、幕府山、狮子山;在南部则有牛首山双峰伫立,在中部有海拔448米的钟山;依靠长江向东可连接太湖平原;向西可直通江淮、抵达中原;正所谓进可攻,退可守;然而,这里真的是固若金汤吗?自从孙权定都,南京见证过多少王朝的兴衰,看见过多少政权的更迭;恐怕南京的固若金汤仅仅是希望罢了。”

听见张迅所言,车内人都沉默了一下;大家都明白南京在每个王朝那里都举足轻重,然而,是一短命之都;多少丧权者在这里感叹过“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而如今,就连中央政府都准备迁都洛阳,以防日本人来袭之时,逼迫南京政府签下城下之盟。南京短命之都的寓言,在这时再次应验。

想到此处,朱茗叹了口气,然而这里终归比北平安全吧;至少当时,人们是这么想的。

终于到了紫金山山脚,两侧一行行的雪松矗立,代替着石狮子。风一过,松声如涛,一时盈耳;中山陵依山而建,台阶很多;拾阶而上,每走百级,朱茗和张迅都气喘了;也就行政院的张栋还兴致很高:“如果今天不是因为正事,我定要带你们到山顶一看;那纪念场有如孙先生的遗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这320多阶梯,代表着民众;越是往上,这坡度就越陡,代表着革命越到黎明时分,就越艰难。”

他们是从中山陵的后山上去的;朱茗边上,边心里默默数着台阶的数量:一、二、三、四——居然是三百多级;虽然,这就是南京行政院所讲的建筑于中山陵下的体育馆吗?明明是在半山腰:“这儿也太高了吧,坡度也太陡了吧;体育馆怎么建在这种地方呢?“

“这儿钟灵毓秀啊。“张栋说着。

“可是,对于抬箱子的工人而言,这样的存储地方,很难上去。“说着,张迅也抹了一把汗;显然,南京行政院的人员在选址的时候没有考虑到文物的搬运问题。

张栋想到自己考虑欠妥当的时候,脸色难免苦涩:“还以为,给你们找一个空旷的大平房去放置故宫文物呢。“

“没事,我们先去看看吧。“朱茗笑了笑。

终于走上了320级台阶,来到了体育馆的所在的平台,这是一栋钢筋水泥的建筑,在雪松、林海的映照下,显得庄严、肃穆;简单中又不失大气。看见那空旷的体育馆内的时候,朱茗突然想起,那天就在午门故宫文物起运之时的盛况,一箱一箱的木箱子堆满了太和殿前,排子车也摆了一排一排;虽然过去没数月,可还是有中恍如隔世之感。

“看,这大吧;这是预留了几百人的体育馆;做临时库房,如何?”张栋试探性地笑笑,他一说话,就有回声。

朱茗四处张望,没想到,如今局势那么严峻的时候,人们还在寻思着建立这么大规模的体育馆;也是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而且要过得津津有味;想着,她将帆布袋里的东西抽出来。

看见朱茗从帆布袋里抽出的那一叠报纸的时候,张栋愣了一下:“你这么山高水远地将这些旧报纸给扛上来。”

朱茗则不为意地笑笑,一边将报纸铺设在体育馆的各个角落,一边解释说:“这是我们文物选址的一个很笨拙的小技巧;咱的文物,有古书、有绢,在潮湿的地方容易发霉。所以,我们踩点的时候,就先用旧报纸认证一下,这里是否潮湿。”

“我听说,现在上海的存放地也有潮湿的问题。”杨迅说着,望了朱茗一眼,大概意思是,这才一个晚上,从那里弄这么多旧报纸?

朱茗嘴巴抽动了几下:“前台要的。”

张栋看着角落里展开的旧报纸:“那意思是说,你们过几天,还会回来瞅瞅了?“

“是的。“朱茗回。

“那我陪你再走一趟。“张栋拍着胸脯,脸上堆笑;虽然只认识两天,显然他对眼前这个清丽脱俗的姑娘有好感;记得初识之际,他还默念了朱茗的名字两遍,然后傻笑着:好名字,人如其名。

“不用。“朱茗站直了身子,给张迅递了一个眼神,”我们叨扰多时。“

杨迅本是插着兜,四处张望的,看见朱茗递过来的眼神,立即会意:“我陪她就可以。“

张栋在1.8M的东北大汉面前,虽然显得矮了些,可他觉得自己气势不能输,毕竟他是本地人:“我有车,而且,这里的路我熟。“

杨迅觉得,这是哪门子优势,指着门外:“这路走过一趟,我也记得。“

“不是,我是说,这里的小道。“说着,张栋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色,”这里还有一些小道,不仅仅是捷径,而且风景不错。“

“那干嘛一开始不带我们直接从捷径上来?“杨迅直接问。

“我——“张迅撅着嘴,支支吾吾着,”我本想着,下山的时候再带你们去领略一下。“说着,有点尴尬地看着朱茗,然而朱茗并不在意,还是在摆弄她的报纸。 第十四章:日本浪人 张栋带他们下山就是抄一条小道的,小道很安静,也足足有1M宽。

朱茗四处张望,都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南京多山,山上有很多寺庙,很多信徒慕而来;这条小路估计是通过某件山间的寺庙的。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张栋一路上颇为风雅地念起了诗词,此时正值秋季,山上的树叶绿、黄、红交杂,颜色很好看。

朱茗看着小道蜿蜒而上,曲折而下,又在某一拐点转了个弯;南京的寺庙和文人之间也流传着颇多的佳话,例如栖霞寺就是南朝齐隐士明僧舍宅而建;南朝梁时期,刘在钟山定林寺里写下了文心雕龙;虽然那寺庙早就不早,可是文心雕龙代替它流芳百世。

夕阳透过树荫留下了斑驳的树影,风一动,树影婆娑;张栋补充了一句,晚上,林间有很多的萤火虫,就像是凡间的星空般:“朱姑娘,想要看看吗?”

杨迅却抢在了朱茗跟前:“不约。赶紧下山吧,要不然,天黑了。”

路上很安静,甚至说,今天的紫金山都很安静;突然,林间一阵飞鸟惊起,凄厉的叫声相彻了整个林间。

“怎么了?”杨迅保持着警惕,他有点后悔跟张栋这家伙走在这么僻静的道上。

“没事,鸟儿归巢了。”作为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张栋自觉很熟悉南京的山路。

可是他这一解释却很难让人心安;鸟儿的叫声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凄厉;果然,前方,树影婆娑,居然迎头走过来一个日本浪人!

这家伙腰间挂着刀,长的很矮,人中部分有一抹胡子,身穿和服,手中拿着个酒瓶子,早就醉醺醺了,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

此时的南京人也不乏有些日本浪人,他们是日本政府移民的产物,在中国民众眼里,比地痞流氓还要可恶。

杨迅瞪了张栋一眼,此刻就像是路上遇见恶犬了;他们两个男人将朱茗护在中间,杨迅将手搭在朱茗肩头,试图赶紧离开那日本浪人的视线。

那日本浪人虽然有七分醉了,眯着眼睛,居然还是一眼看见了朱茗,扔掉酒瓶,嘴里说着:“花姑娘——”居然伸手想拉朱茗,一个抓空。

朱茗一个惊恐,“啊——”一声躲在杨迅身后,杨迅一个1.8M的东北男儿,跟那日本人,身高差别很明显;而且,杨迅很恨日本浪人,在东北沦陷区,日本就以移民的方式,大量地将日本浪人引入东北,这些人本来就是无业游民,又仗着自己懂些功夫;干的尽是些为虎作伥的恶事。看见眼前这个日本浪人,杨迅顿觉火冒三丈。

然而,这个酒鬼浑然不觉,还是试图伸手去抓朱茗。

“干什么!”杨迅一把将他的手打下,“小日本鬼子。”杨迅虽然是文人,还是跟东北老乡那般同仇敌忾,只恨自己是文化人,不能披甲上战场。

“八嘎——”受到阻拦后,日本浪人骂骂咧咧的,居然从腰间抽出那把刀。

在刀刃的剑锋下,张栋被吓到了;杨迅则一把推开朱茗,试图夺去日本浪人手中的刀;然而落空,差点就被劈了,被刀柄重重地打在了背上,被推了出去;朱茗一把撞到树干上,看见不远处,一根粗大的树枝被劈落。

本逃开几米的张栋看不过去,“啊——”喊着冲过来,居然一把拴住日本浪人的腰。只是那日本人过于矮小,张栋不得不半蹲着身子;那日本浪人困兽犹斗,居然拿刀柄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张栋的头,张栋顿时嘴里有血迹。

就在张栋跟日本浪人纠缠之际,杨迅逮住了个空隙,只见抄起手旁的一块石头,径直往日本浪人头上砸去。结果,那家伙居然十分敏捷,头躲了过去;石头撞在他的肩头。

看着肩头衣服上泛起的血迹,日本浪人的表情逐渐狰狞;怒吼着一声,先是一脚踢了杨迅;后一肘子往后,一拳打在杨迅的肚子上;杨迅吃痛,松手之际;日本浪人挣脱,居然一脚踩在了倒地的杨迅的手掌心;疼的杨迅大叫之间,还不忘冲着朱茗大吼——快跑。

真没想到,父母本想着让朱茗南下避难,没想到,却撞在了灾难上;朱茗也顾不上逃跑,就折断了那根折在她眼前的树枝,往日本浪人的喉咙刺过去。

这一击无异于以卵击石;朱茗的树枝一把被抓住,拉扯间,朱茗被甩开后倒地,树枝被抛去半空高;那日本浪人一刀尖之间插在了杨迅的手臂上;而后狰狞着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往伏地的朱茗走过去。

一步两步,伴随着狰狞的笑声,这家伙如地狱出来的鬼魅向朱茗走过去;张栋在地上勉力爬行,试图拉住他的脚时,手掌却被踩进了泥巴里。

“永别了,父亲,母亲。”朱茗的眼角豆大的眼泪滚落,然而,她却因为刚刚被狠狠拍在树干上,暂时爬不起来。

就在日本浪人离朱茗大概3米的地方;就在树叶的间隔处,一根树枝如一把箭般向着那日本浪人的背部刺过来,也许是感受到背后的凉意;那日本浪人居然一个侧身躲了过去;那树枝就直直地插在了树干上,就在朱茗的头顶。来人是一个1.8M多高的男子,长身玉立,只是那眉目间更多是清峻冷冽;此刻的他在刚刚遇难的人面前,就如同林间的松般,挺拔可靠。

“八嘎——”日本浪人嘴里骂骂咧咧的,将自己的刀挡在身前。

朱茗能看到来人真是承影;就是那个在故宫博物馆他们因为书刊结缘的人。只是他明明是宪兵,为何不用枪。看到承影,朱茗的眼角流出了眼泪,喜极而泣。

随行的两个男人都倒地了,承影就那般单枪匹马、赤手空拳地站在那日本浪人的眼前,看上去并无胜算;然而,在他的眼里,神情依然是淡淡的;就比那日,同僚扔给他半个馍馍的模样还要冷峻几分。

瞥了一眼日本浪人手中的刀;承影并不为惧,还是走过去,捡起一根约60CM长的树枝,那树枝就一个拇指粗,树枝被折断的那头很尖锐。

就在承影摘去树枝上的树叶这档子空隙,伴随着日本浪人一声叫骂,一声凌厉狠辣地一挥,刀尖几乎从他的喉咙处掠过。承影就那般往后一靠,一个下腰,往旁边一闪,凌厉的身段,竟然轻松躲过了日本浪人的这番进攻;日本人的刀卡在了树干上。

可是,他很快就拔出了刀,开始了承影的第二轮进攻;这轮进攻比第一轮还要狠烈几分,毕竟他感觉到了羞辱。承影目光一凛,往下一个翻身,避开了他进攻的同时,用手中的树枝往日本人的喉间刺过去;眼看着一刀一枝,居然在空中打了个照面,成了两根平行线;只是那刀很快就垂了下去;那树枝却随着主人凌厉的身段一把跃起,在日本浪人的眼球里倒影出一个锐器的影子。伴随着一声尖叫,日本浪人的脸上被树枝划出了一道10CM长的口子,血迸射,更添了几分狰狞。

倒地的杨迅和张栋都看呆了,他们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了朱茗的跟前。这根柔弱的树枝,在承影的手中,居然成了利器。

他的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挥出之间,仿佛他手中所持的不是随手捡的树枝,而是一把宝剑。宝剑就在主人的指尖挥洒自如。

日本人一把抹去了脸上的血,看见满手的血迹,终爆发了;刀尖朝着承影冲了过去。承影将树枝挡在自己跟前,一指一掂之间,居然被砍断。

可是承影并没见恐惧,他手持那那截树枝,往前一个迈步,居然正面迎战那个日本人。

倒地的三个人大惊失色之时,只见日本浪人愣在原地,瞳孔无比放大,目瞪口呆,此刻他的喉咙处正插着半截的树枝。他的动作在半空僵持片刻后,就如一具尸体那般往后倒了,或许他真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这是天边只剩下一抹微光了。没想到,眼前人居然以一己之力,凭着一根捡来的树枝,赢了那手握凶器的恶徒。倒地的两人都惊呆了,好一阵子的沉默后,又发出一声欢呼。

然而承影并没有眼见的高兴,他只是一个箭步走到那树干前,一把将朱茗扶起来;朱茗一个踉跄,正好倒在他的臂弯处。

刚刚那一幕,真的是朱茗想都不敢想的,如果不是他的到来,她估计会受辱而死吧?想到此处一颗豆大的泪珠就那般低落在了承影的手臂上。 第十五章:石头城话 夜里,医院里,医护人员正在给杨迅他们做包扎,他们的伤主要集中在手部,虽然伤及筋骨,已是万幸。

对于刚刚路遇日本浪人,并且杀了他这事,杨迅和张栋都三缄其口;毕竟现在的局势下;他们就谎称说,在偏僻的角落遇见了抢劫的暴徒,而后被伤,然后暴徒夺路而去。

医生抬头一阵怀疑,还是边工作边说:“政府应该提醒市民夜间不要去偏僻的地方,现在的南京城治安大不如前了。”

走廊里,朱茗坐在椅子上,承影站在旁边;医院很安静,朱茗虽然被多番撞击,都是擦伤。惊魂刚定,她开始回忆起刚刚林间打斗的细节,偷偷望了承影一眼:“刚刚那招制敌致胜的招式,怎么那么快?我怎么只看见几个交叠的影子?难道是因为林间光线太暗了吗?”

承影也注意到了朱茗疑虑的眼神:“你不舒服?”

“没有。”朱茗赶紧将头扭过去。

承影却走到了朱茗跟前,蹲了下去。

朱茗顿感仓促之间,只见承影说:“别害怕——”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朱茗问,按照她的理解,承影此刻应该在上海。

“高士文排长让我过来的。”承影只是淡淡到说到。

“你从上海过来的?”朱茗深觉不可能。

“不是;第一批运往上海的专列在南京和上海之间的铁路路段疑似有人在铁轨附近盯梢,于是宪兵队留下了一支队伍在路旁观察。我就是留下来的那批。”承影单膝跪地说着,边留意着朱茗的神色,此刻她林间那种惊恐若死的神色早就褪去,就剩下满腔的疑问。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还是朱茗先开口,她低声对承影说:“为什么不用枪?”明明这枪就在他腰间的枪匣子里。

承影低头一下,而后又仰起头来,看了看走廊,那里很空旷:“宪兵队不想卷入跟日本人的争斗去。”

朱茗一阵恍然,是的,至少目前南京的战士未起,不能因为一个日本浪人就给了日本以挑起战事的口舌。毕竟卢沟桥事变不正是日本人以士兵失踪为由谎称的吗?不能落人以柄。

“那你——”朱茗望向承影的眼珠子,这才惊觉,原来,承影的眼珠子是棕色的,比一般人要淡很多,居然是丹凤眼,难怪平日给人的感觉这么的清冷疏远,“什么时候归队?”

“我——”承影刚开口,张栋便从医疗室里出来了;承影起身站好。

谁知张栋看见承影居然一口一个恩公叫着,为此,还以行政院的名义在中央饭馆给他开了一件房间,就挨着朱茗的房间;别了,还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什么事,就尽管找我。”

那夜,朱茗就那般做着细碎凌乱的梦睡去的,前半夜,她在梦里,只看见自己在那幽暗的林间小道中不断地跑着跑着,不断地回头,仿佛就在路的那头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她,唯有逃离才能生存;后半夜,她梦里又回到了北平故宫,那祥和平静的日子,跨进剑阁那门槛,之间里面多了一个人背对门口坐着,从背影来看,那人长得肩宽腰细,脊梁挺得笔直的;那人刚回头,只看见下颚线的时候,她就醒了。

朱茗查实体育馆是否适合存放文物这事还没有结束,于是他们都在南京待着,没想到,第二天,张栋就来了,手肘还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呢,居然笑嘻嘻地出现在南京中央饭店的门口:“要不我带你们走走南京。”

“我们这一趟不是来游玩的。”杨迅拒绝,他也同样手中缠满了绷带,嘴角还肿着;牙齿被打松了一只,今天早上边吃早饭,边问候日本鬼子祖宗十八代。

朱茗想起,其实马衡有意选择南京作为故宫文物的存放点,用他的话来说,最适合的方案是在他地另设一个故宫分院。而那紫金山山麓下的体育馆未必合适,那就走走吧。

于是四人结伴而行。可能是因为劫后余生,张栋显得尤为亢奋,一定要给他们做做导游。

出发前,杨迅将承影叫到自己房间,给他换了一身自己的衣裳。朱茗看着天色晴朗,本也有点兴致;顺手买了份报纸后,瞬间没有了游玩的兴致:知道国民革命军在长城的义院口、冷口、喜峰口、古北口等地抗击日军,然而落败;离开北平尽在咫尺的密云、怀柔、顺义等地先沦为战场,后一片狼藉。平津、冀察危在旦夕。

“怎么了?”旁边的杨迅问。

朱茗知道杨迅的故乡已经沦陷,让他知道长城抗战落败,也只会徒增他的烦恼而已,于是道了声“没什么”,就将报纸翻了过来;报纸的背面讲的正是故宫文物到上海之后的事,抵达金利源码头,由上海警察局协同法租界巡捕警卫,十多辆汽车来回多次,终于将文物运送到了法租天主堂街26号仁济医院旧址。

杨迅叹了口气:“顺利到达就好。”

张栋带大家游玩的第一站是石头城,不知他是故意为之,还是巧合;石头城也几乎是南京六朝古都开始的一个标志:东汉末年,东吴孙权定都南京,他定都之后的首要大事便是打造一个坚固的军事堡垒——石头城。如今孙权已经长眠在梅花山,而他所建造的石头城仍然矗立在长江边上。

“石头城——也是南京的第二个名字。”张栋说着。

承影就淡淡地站着,看着巍峨的石头城一角。

“怎么了?”朱茗问,也许是承影的表情过于冷漠,或者是那石头城让朱茗想起了北平的长城,想起了国民军刚刚落败的那一役;南京这里很多的东西都跟北平有异曲同工之妙,明故宫与紫禁城,石头城和长城,难免让初次离家的朱茗触景生情。

“没什么,我只是想当权者想通过建筑坚固工事来护佑江山永固,往往忽略了真正能护卫家国永安的长城不在于此。”承影双手交叉于胸前,他就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跟情绪亢奋的张栋对比,他更加不像是第一次来此处。

承影的话让朱茗更为伤感,看着那石头城,就联想起刚刚抵御日军于长城之外的那一役,看来单纯的坚固工事,并不能让南京固若金汤;想着,她微微叹了口气。

从石头城归来,已经是中午;张栋想带大家去吃些有南京特色的东西,于是他们驱车沿着清凉山山麓下的公路来到了西周城、东府城,这里的建筑物的命名都有着帝王风:如朱雀门、宣阳门、太极殿、玄武湖。“历史上的南京,也是至此开始了六朝古都的时代——那时人们唤它建康。”张栋说。

旁人的杨迅不感兴趣;张栋就用他剩下的那只手戳了杨迅一下:“打起精神来,你们第一批文物在浦口徘徊的时候,你们故宫人老雀跃了;其中一个叫易颖的小姑娘将南京好吃的馆子都下了好几回。”

听到易颖,朱茗笑了笑,也许目前也就只有故人安好的消息,能让她心头的石头放下些。

“哈哈——”杨迅就咧着嘴,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惹得张栋一阵不悦。

“从石头城到建康,西晋之时,生五胡之乱,中原硝烟四起,北方人士南下避难。”朱茗说着,落寞地从朱雀门走过,“正如我们,他们也将南京,那时的建康城当做避难之所;东吴,东晋,刘宋,萧齐,萧梁,南陈,总计324年,都以此为都。无论历史如何变更,南京总有些不变的建筑,那应该就是诗文里说的,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朱茗说着这些,其实是给承影说的,毕竟在她看来,承影并没有太多学习的机会,对于历史,应该不甚知道。

承影迈了几步,四下张望:“这里的格局跟邺城和洛阳相似,都有贯穿全城的中轴线还有宫殿前的大街也是沿袭了古制;他们迁一处地方,便依葫芦画瓢地将自己的老家建筑搬一处。一处建筑史也能折射出一段迁移史。”

说着,便从朱茗的跟前走过,他的话让朱茗很诧异,“他到过邺城和洛阳吗?不然怎么这么说,就算是道听途说,记下来了,也未免过于深刻了吧。”朱茗想。

席间,张栋看似无意地说了句:“其实我觉得,故宫文物要在别处寻一处地方,那自然还是宫殿合适,毕竟明祖宗在这儿留下了不少的宫殿;如今,放在上海的法租界,社会人士的看法不好,容易给老百姓一种错觉,就是咱老祖宗的文物得依仗外国人庇护。”

杨迅看了朱茗一眼:“那你今天带我们走走南京的宫殿吧。”

“好咧。”张栋应着,“那我们去明故宫走走?”

朱茗却微微一笑:“不去明故宫,要其他地方。”

于是他们来到了秦淮区,这里也是刘禹锡写下:朱雀桥边野草巷,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地方。可是他们不去乌衣巷,他们去的是一所皇家道观。

“取意——朝拜天上,朝见天子,故名为朝天宫也。”张栋说;如果说紫禁城有明故宫的影子的话,这里对于杨迅而言,则真的是第一次来。

因为是皇家园林,照样的是“万人宫墙”围绕中的山水楼阁。走在长廊之上,那旁边银杏树上的飞鸟突然一个啼鸣,飞离枝头。

承影望着东南角的那座冶山,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话:“这里有很多剑灵。”

“什么?”张栋听见了,笑了笑:“这里是道观,就是皇室焚香祈福、礼拜道教诸位神明的地方。”说着,便指了指前方,“康熙和乾隆都来过这里呢,前面就有乾隆亲笔作诗的石碑,说着便走了。

倒是朱茗顺着承影的方向看去:“冶山怎么了?”

“就是在那里采集铁矿,开炉造剑;金火相烁之地。有些剑灵会安魂于自己锻造之地。”承影说着,“金属受到火的洗礼,火虽然不能融化铁,却让铁成了另外一种形状;火,让铁从深埋泥土的模样改变了一个形态,然后行走于这人世间。”

“金火相烁?”朱茗品着承影的话,“你来过这里?”在她看来,承影对于冶炼刀剑感兴趣,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异常。

“我就是从这里出发的。”承影说着,便往前走了。

朱茗一阵恍然:“你祖籍南京?”

走到宫殿内,朱茗有意摸了一下算命先生的本子,尽管那本子已经封存多时了,只是蒙尘而已,并未发霉;“这里干湿适宜。”这是朱茗对杨迅说的。

杨迅也点头:“地势平坦。毕竟装载文物的箱子,下了车后,是工人们用背一箱一箱的扛着走的。

两周后,该是朱茗去紫金山的山麓附近看看南京行政院推荐的体育馆是否合适的日子了。出发前两天,电话里,张栋就说:“多带几个兄弟过去,像上次那样遇见了日本浪人,就群殴他。”

然而,朱茗并不为意。这几天她偷偷为承影置办了一身西装,因为承影老是穿着宪兵队的衣服,然而此刻他并不需要归队。

客房里,朱茗让承影过去试试衣裳。承影穿着那套西装从房里出来,很合适,毕竟他长身玉立,肩宽腰细,俨然一副工商界从业人士的模样。

承影倒是有点局促,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行头:“这样,办事更方便?”这是朱茗忽悠他的。

“对啊,确实,这身行头比宪兵队的衣裳更方便。”朱茗打量着承影,真是人靠衣装,这一打扮,真是有种器宇轩昂的感觉了。

承影笑了笑,对于往日性子疏冷的他而言,那一笑有如晴光映雪般;他从换下的制服旁抽出一个钱袋子,拿出些钱,数都没数,直接一叠钱递到朱茗的面前:“前阵子,承蒙姑娘借赠书刊,如今姑娘又给我置办衣裳,这是我的工钱,烦请姑娘笑纳。”

朱茗笑了笑,心想,承影可能是仓促离家的,衣物并没有带;而且人在外,事事都需要花钱;然而,看着承影真诚的眼神,又得估计男儿的自尊心,于是就拿下了几张票子;剩下的推了回去,“不贵。”

那日他们便两人再去了一次紫金山的体育馆,路上仍然很安静。朱茗望着那条遇见日本浪人的小道,想着:那日本浪人的尸体被发现了吗?突然想起一事:“你怎么发现我们的?”

“我——”承影踯躅了一下,指着紫金山那密林说,“那里有座寺庙,我认识里面的老方丈。”

“原来,小径的尽头真的是一座寺庙。”朱茗想着。

从体育馆取到报纸,朱茗陷入了一阵沉思。

“不合适吗?”承影问。

朱茗摇摇头:“不合适,这里太潮湿了;报纸都吸水了。”于是,他们便准备下山了,那时正值中午。

“那姑娘得另找别处了。”承影说。

“这里本来就不合适,阶梯很多,毕竟装载文物的箱子都是工人用背背着的,这么抖的坡,一旦摔倒了,连人带着箱子滚下去,文物估计都稀碎了。”朱茗边走边说,“只是南京行政院那边盛情难却而已,他们觉得这里体育馆空旷,适合放置文物,其实事实不然。”承影点点头。

突然,朱茗立住步子,望着那片山林。承影看出来她的意思:“你想登顶看看,俯瞰整座南京城。”毕竟这里真的是俯瞰整座南京城的绝佳之地。南京城之所以一直都有帝王气,其中之一,就是这里的山。

“不是,我想去看看你说的寺庙。”朱茗突然提出来。

承影犹豫了一下:“那里香火并不盛,你不怕?”

朱茗笑了笑:“不怕,毕竟有你。” 第十六章:深山古刹古经 守卫经书的古刹中的僧人,是古刹前的松树所化,跟承影是旧相识,他知道承影的真实身份。承影告知僧人,自己希望押运故宫文物后,能到前线去。

虽说,南京山多,佛教古代一时盛行,然而,朱茗并没有想到在紫金山山上居然藏着这么一座古刹。古刹依山而建,阶梯也特别多;就在寺庙门前左右立着两棵大树,是两株老松;从树干来看,树龄已久,百上千年的也有可能。高高的树梢上,可见满枝的松塔;松塔、灯火香油,一下子就禅意满怀。寺庙深处,钟声一响,顿觉梵音盈耳。

拾阶而上,这里没有信众来朝拜,显得格外的冷清;走到了一个平台上,遇见了一位打扫的小僧,小僧抬眸看见承影,顿时愣住了,将手中的扫帚往旁边一扔,便喊着:“师傅,他回来了——”

朱茗惊看着承影,“他真是祖籍南京。”

承影却对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一座舍利塔立于庙前的平台之上,这里的主持方丈方丈大师居然亲自来迎,见了承影他们,立在原地,一时失仪。倒是承影先说话:“大师,许久未见。”

“哦——”主持方丈方丈连连点头,“真的许久了,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添了点香油后,主持方丈方丈邀请他们到后院坐坐,静室捧茶,他们席地而坐。

主持方丈方丈居然上下打量了一番朱茗,作礼鞠躬后问:“姑娘,何许人?”

朱茗笑了笑:“北平人。”其实,主持方丈方丈这么一问,她倒是有点惊讶,都说出家人不问世事。

“你们缘何相识?”主持方丈方丈问承影。

“故宫剑阁相识。”承影答,这两人一问一答中看出两人交情不浅。

“故宫剑阁?这姑娘是皇族?”主持方丈方丈人惊讶;他这么一问,倒是连朱茗也惊呆了,她虽然姓朱,可是跟那明朝江山的人扯不上族谱关系;而且明灭,清覆;连大清都灭了;这深山古刹的主持方丈方丈人,消息为何如此闭塞。

“不是,如今故宫已经改为博物馆,这姑娘是普通老百姓,仅仅是在故宫博物馆任职而已。”承影介绍着,一小僧就端着茶具进来了,顿时,这内室中茶香萦绕。

说起世间事,主持方丈方丈才知道:“没想到,沧海桑田,人为刍狗;连着皇家宫廷都成了博物馆了;而世事变幻,如今国道中落,连那故宫文物都得南迁以坐迁移了。”

朱茗捧茶的手僵了一下:“大师,不知道故宫文物南迁之事?”只道是深山古刹,消息不通;不知道这民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之事。

“都说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主持方丈大师说,“这深山老院,消息闭塞。”说着,他若有深意的望了一眼承影:“皇家宫殿收藏的文物,有的少说,也有数千年了;战乱之时,古物的下场一般很惨,被掠夺、破坏的不计其数。除了那些神魂深厚,能应劫而生的,其他的不过就是一桩一桩不会动的器具而已,在战乱中只能随波逐流,命运堪忧。”

倒是承影自在,他给主持方丈添了一盏茶后,再帮朱茗添满杯子。茶叶就在水中浮沉,倒是很应主持方丈说的,世事浮沉。朱茗抿了一口,顿觉茶香萦绕唇齿之间。

承影手在杯子旁停住:“都怪我,许久未上山,给您说世间事了。”

“是啊,这都过去多少日子了;你在世间行走之时,每每都到我这里坐坐,好让我听听这世间的稀奇事。”主持方丈人说着,笑了;不知乍的,朱茗觉得那主持方丈人的笑意中带着一种于他年龄不符合的调皮;如今,他的脸颊就如那寺外的古松那般,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

喝着茶,续着旧;朱茗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屡屡朝着门外看去;这时,另外一位小僧进来添茶,这位小僧并非寺前的扫地僧,年纪大了些,身子也胖些,眉目很祥和。主持方丈大师看见他,抱怨了一句:“你怎么不告诉我承影回来了呢?”

小僧光是埋头添茶,笑了笑:“他一向来去无踪的,我怎么向你报告他回来了嘛?”说着,添茶完毕,边起身准备走了。

一瞥之间,发现朱茗的神色不对,就以添茶为由,往朱茗的身边挪了挪,说:“姑娘,莫要担心,只不过就是一具皮囊而已;恶鬼行走于这世间,被收服后,也只能归于土;不可能再兴起什么波澜了。”

“皮囊”二字,让朱茗一个激灵;他说的,可是那具日本浪人的尸体?再品僧人的话,已然明了,“他帮忙处理掩埋的尸体?”于是,朱茗向着承影用眼神询问,承影微微点了点头;朱茗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正如小僧所言,再也不会起波澜了。

话毕,小僧对主持方丈人说:“哦,师傅,我刚刚在门外,听见文物南迁;您说,咱寺中的那几万卷经书,算古物吗?”

“咱寺里的古物?”主持方丈一时蒙了,“咱寺庙里能有什么古物,除了那尊搬不动的佛”可能是年数已高,他居然对家里的家当记不太清楚了。

小僧居然一改那平静的口吻:“咱寺庙里的古物多了去了,从那部大梵经到您身上穿的这件袈裟都是古物好吗?”说着,还不忘扯了扯方丈身上的袈裟。

“哦,对了。”主持方丈一个恍然,“那部大梵经,是南朝时候手抄的版本。”

听见大梵经,朱茗不禁愣了一下,原来这深山古刹里还有这等宝物;想想这古书应该是南朝时期佛教盛行之时,虔诚之徒手抄的,年年岁岁,悬于这深山古刹中,听着暮鼓钟声:“现在南京还算安全,虽然日本人攻击过上海,可已被击退;国民政府应该有固守南京的心。”朱茗提出了:“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能去看看那部经书吗?实不相瞒,我对于古书很感兴趣。”

方丈宛然一笑:“当然可以。”于是,就由小僧带路,带朱茗去阁楼看经书了。

方丈看着朱茗离开的背影,待她走远了后,问:“这位姑娘知道你的真面目?”

“不知。”承影还是安然喝着,他添了杯新茶,吹了吹茶面上的茶叶;那茶色如井水般深沉不明,“只是同路而已。”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方丈问。

“今后,先送他们南下安顿,再看时局吧,大概率会参军;如果国民政府真能在长城之外抵御住入侵之敌,那我就参军,帮忙收复东北失地;如果日本军再南下,我肯定是要参军的;一人之力,虽然难以抵挡时代的狂澜;然而我相信,众志成城。”

“我是出家人,不入世。”方丈说着,扭头望着承影,“不像你,每次应劫而生之时,都选择卷入这世事当中,与这世间的凡人同路。你沉眠于盛世,醒来于乱世。”

承影笑了笑:“是啊,每次醒来,都感觉世事出人意料,又有所相似;可是,我从来没有生过如此糟糕的时代;以前历朝历代,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不过偶尔来个游牧民族罢了。如今,居然是外族入侵;恐怕,秦王都没有想到,如今中华会遭此劫难。”说着,他笑着看着方丈,“你与我不同,你是松,松遗世独立;而我生而为刀剑,就注定了此生奔波,只要神魂不灭,我就有守护之责。”于是,两人又沉默了许久,各自饮茶;外面钟声响起,响彻林间,消弭于世间。

这会,朱茗回来了,看见了古书,她很高兴,没想到这一趟居然有意外之喜:“你们聊什么呢?”

承影跟方丈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不过就是聊起秦时,秦始皇焚书坑儒之事吧了。”

主持方丈接过承影的话:“如今,你们主持故宫文物离开如危卵般的北平,所做之事,堪比鲁壁之功。”

朱茗笑了笑,只道了声:“不敢当。”方丈说的“鲁壁”二字,其实是秦始皇焚书坑儒之时,要将秦国历史以外的各种历史书籍都烧掉;一位学士,叫伏生;冒着被灭族的危险,将一部尚书偷偷藏在了自家墙壁的夹层当中;秦亡后,他将书交给晁错,还口述了自己能背下来的部分,他藏起来的部分加上口述的部分恰好组成了一部完整的《尚书》;还有一位鲁壁之功的人是孔子的第9代孙子,他将《论语》《孝经》等藏在了孔子故居的墙壁里,躲过了秦火,也躲过了楚汉之战时候的战火,到了汉代才重新被发现。

下山后,朱茗急拟了一份电报,告知远在上海的马衡:“行政院所荐之处,潮湿不适宜藏;然而,朝天宫如果可以征用,就好。”

得到的书信是:“回上海。” 第十七章:怀璧其罪 回到国立北平上海图书馆上海办事处(就是一处让故宫部分书籍暂时存放之地),易颖如一只快乐的鸟儿般飞入朱茗的怀里,相聚甚欢之间,易颖谈起故宫文物徘徊京沪以及落地上海时的情形:“故宫四批文物,六千二百六十七箱,装了整整三辆列车,后来又渡海抵达上海泊金利源码头,一路警察开路,持枪守卫,你说公主的南巡都没有这么风光。”

没想到这姑娘居然将自己此次的南下,当做是某位公主的南巡;既然她这么高兴;朱茗也绝口不提自己在南京遇见的难事。

“我老师呢?”朱茗问起马衡。

“你老师,他将自己心爱的十件石鼓搬到了仁济医院库存的最下层存放;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易颖说着,上下打量着朱茗,“你瘦了,是不是想家了。”

朱茗心想,这几天自己成天爬山,哪有不瘦之理,“上海好玩吗?”心想,易颖这么喜欢热闹,在上海这张的大都会,应该会玩疯了吧。

“我在修复大瓷碗。”易颖说着,举着自己十个指头,手指都起茧子了。

其实朱茗也听说一个黄鸡大瓷碗在入库的时候,不甚掉落,当场破碎的事:“怎么?这不应该是欧阳远的工作吗?”

“欧阳远随院长回北平了,那里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清点呢。”易颖说着。

“清点什么?”朱茗问,在朱茗看来,随着第五批文物离京,清点装箱的任务就结束了;剩下的都是带不走的,只能听天由命的。

“就清点清朝皇帝、妃子遗留下来的杂七杂八啊,无关紧要的皮货、药材、食物、绸缎之类的。”易颖说着,“你说,没想到那皇帝用剩吃剩穿剩,带不走,就在这儿了。你不知道,清点一下,才发现咱故宫那么富裕;光是北平那边,光是茶叶,就有七间房子那么多。其实,就连普通老百姓家,只要翻一翻,还是能翻出点东西的;更何况是帝王家。”

朱茗笑了笑:“清点这些东西做什么?”其实,故宫里除了有历史价值的文物之外,还有些就是溥仪那个时代剩下的东西,皇帝奢靡,用度很大;后来,东西拿不走了,有的就在故宫存着,有的被带到上海来了;只是这些东西通常都是有使用期限的,例如进贡的茶叶,都是皇家用的上好的茶叶,没有收藏的价值,过期了就可惜了。

“准备拍卖。”易颖说,“本来,理事会给故宫的用度就不多;一年前又停止了售票,现在又增加了上海办事处;哦,仁济医院库房已经放不下了,我们除了借用上海大学图书馆外,还额外租用了一个仓库,就在英租界四川路32号业广公司大楼二楼呢,这里里里外外都是钱。”没想到,这半年下来,易颖居然学会了过日子打算了,“最要命的是,咱故宫看着富;实则,能动的物品也那么几种。”

“那馆长是打算请拍卖会拍卖吗?”朱茗想了一下,如果这样的话,让拍卖行去清点清宫剩余的用品就可以了。

“没有。”易颖摇了摇头,“咱打算公开零售。”

听到此处,朱茗有点感觉不妥;还是欧阳远那句:瓜田李下,应该自避嫌疑;而且自从故宫文物打算南迁一事,故宫人就备受社会争议:“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妥啊?”尽管如此,朱茗也不能质疑馆长。

“不妥什么,咱故宫能做到公开、透明。”易颖信誓旦旦地说着,“为此,我们会成立检察委员会,而且售卖的物品一律编号在册,检察委员会审查后再公开出售,所得款项也会存入银行。”

易颖说着,朱茗听着频频点头,毕竟老馆长是一个仔细之人,她人在外地,不能为馆长分忧;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了古物馆库房上海分局后,朱茗首先拜见马衡老师;此刻马衡站在案桌旁,背对门口;一听见门口的呼唤:“老师——”顿时愣住着,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看见学生已经是老泪盈眶。

也许是听南京行政院那边听说朱茗遇见的险情,马衡又内疚又心急;半年下来,又添了许多银发。如今看见朱茗安然归来,不知所措地握着学生的手上下打量,确认安好了,连道了几声:好好。

朱茗为被这种情景所伤怀,只是不知日后这种别离还有很多。

马衡原来是北平大学教授,这一趟护送文物南下,他是不领受工资的;既然朱茗来了,他得赶紧会北平继续教书去;剩下检查古书的任务就留给朱茗了。

上海库房确实如马衡所言,潮湿、不通风;例行检察中发现633号箱857号箱中的《四库全书荟要》已经被雨水浸泡,厚厚的黏成了一张“饼”,无法分开了;剩下的上海的日子里,朱茗等人就负责对于那些粘连在一起的、霉变的纸张进行修复,实在修复不了的就重新抄写一份。

长时间伏案抄写,朱茗的颈椎脖子都受力不行了;于是,她就计划出去走走;来这大上海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出去;朱茗首先想起了承影,这阵子虽然能看见宪兵队的巡查,然而,承影是一次都没有碰上;于是,朱茗去了宪兵大队去找他;得到的回答是:他去警察局学习了。

走到大街上,却发现承影跟另外一名巡警在巡逻,看着他穿着制服、手中拿着警棍的模样,朱茗第一直觉还以为自己认错人;倒是承影先跟她打的招呼:“朱姑娘——”

“你怎么巡逻起来呢?”朱茗问,另外一名巡警非常识趣的一边去了。

“代替一位老师傅的班。”说着他指了指前方,“就拐个弯,去警局换身衣裳就交班了,”

“那我等你。”朱茗很爽快地说,就在警察局门口等他。

承影交班后,朱茗提议两人就在路边的小摊吃起个面条;朱茗看了看承影,好几次都欲言又止;后来,干脆放下筷子:“其实,你大可拒绝。”

“什么?”承影问,筷子僵着半空,嘴里还含着东西。

“我是说,旁人或者是你的队友,找你干些本不是你职责范围之内的事,你大可拒绝。”朱茗说,在她的眼里,承影就是一个人生路不熟的受气包,专门受人欺负的。

“这没什么,是我有求于那位老警察,才帮忙值更的。”承影说。

“你怎么有求于他呢?”朱茗问。

“我——”承影犹豫了一下,“我找他学习枪法。”

“枪法?”朱茗惊讶,对了,她仍然记得在对抗日本浪人的时候,承影并没有用枪。

说起来,承影也有些不好意思:“宪兵队,其实能用枪的地方不多;又没有这方面的训练;枪别在腰间,就像个把式而已。而如今又不是冷兵器时代了,我想练习一下枪法,将来——”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在他将来的打算里,注定是跟眼前人分别的,可是太早说出来,又未免太早引起离殇。

朱茗听到此处,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大概明白为什么故宫宪兵队跟警察局有交集;就在卸货的时候,警察局就派了督警过来照料,法租界的巡捕房也在布岗。或许就是这个时候,承影跟警察局有了交情的吧:“那——”朱茗回头看着长长的大街,人来人往的,“那你白天要巡逻,晚上要值夜,你哪有时间休息?”

“其实,时间也不紧迫,我巡逻4个小时,有2个小时学习枪法;然而晚上值夜;而且基本上就没有突发的情况,时间很好打发的。”说着,承影居然憨憨地笑了,露出一行白白的牙齿,让朱茗有点心酸。

话毕,两人又埋头吃了一阵子,他们叫的就是小摊上的阳春面而已;外加一杯店家送的淡茶水。

朱茗突然想起来:“你就怎么笃定你跟的那位老警察是一位神枪手?”

这回,承影吃完了,放下手中的筷子,给自己和对方添了杯茶:“就在你我到上海的第一个星期,其实仁济医院库房有人夜里盯梢,被宪兵队发现了;那贼人一经发现,撒腿就跑;我当时和同僚追了他几条街,后来跟值夜的巡警当面遇上了;那巡警就在拐弯处冒了出来;结果那老巡警一枪下去,就将那贼人的脚给打了;我很佩服。”

“原来,上海也不太平。”朱茗惊觉在暗处,多方势力对文物虎视眈眈;原来,平常日子里的平静,仅仅是因为有人替自己负重前行而已,“也是,毕竟上海这里刚刚经历了跟日本人的恶战,还在战后重建的过程中了。”想起上海商务印刷馆被炸毁,朱茗仍然心有余悸。 第十八章:还治其人之身 “妈的,在老子的地盘欺负老子。”说着,一巡警陈平将帽子和弹匣重重地甩在了桌子上,这会正值承影他们交班,承影还是第一次看见警察局的气氛如此的沉重,平时他们都是有说有笑。

“什么情况?”他问一跟着出去巡逻的小警察;原来是是他们在路上遇见一日本浪人趁醉骚扰,本想将他提溜回来警察局,结果在街口,就被他们武馆的人截胡了。

“老子,真的入错行,当年就该参军,直接上战场去揍日本鬼子;想起他们炸了我们的商务印刷馆和东方图书馆,而我们政府还是绥靖,我就来气;在咱中国人的土地上,开武馆。”陈平继续说落着,旁人也深有同感;特别是那些原本为了正义而参警的人,如今却是一腔的愤懑不得发泄。

午休时候,老巡警还是如约教承影练习枪法:“你瞄准,对着那靶子,对当成是对着那日本鬼子,直接开枪就是了。”

承影望了老警察一眼,被对方呵斥了一句:“集中精力。”

承影十发十中,看着那靶子上的弹孔,扭头问:“师傅,是否囿于身份,不能对日本人动手。”

老警察蹲在了地上有些垂头丧气:“老子做了一辈子的警察,就受了一辈子的气,先是在我们的领土上还要看外国人的脸色;后面,居然还收拾不了那外来的地痞流氓。”说着,他仰头看着承影,“你说,那TMD玩意,不就是个地痞流氓吗?连地痞流氓都不如。”

承影来到师傅的身旁,直接在草地上蹲了下来:“那下次,咱就别忍了,直接揍他们。”

“哎。”这下老警察情绪稳定了些,“徒弟,你别激动啊。咱有规定,不能随便开枪的。”

“我不开枪,就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自身。”承影很平静地说着。

老警察权衡了一番:“算了,咱腿脚不利索了,确实有点打不过。那家伙,那玩意,天天生锈,天天抹。”

“下次,如果日本浪人挑衅的话,咱就不客气,直接揍他们;万一输了,直道是他们技不如人,也不能怎么样。”承影这么一说,师傅也就这么一听;只觉得是徒弟年纪轻,心气盛。

这话没说几天,他们就在一机油铺子上遇见了两日本浪人,这两家伙腰间别着刀,居然买不起油,刀都已经生锈了。这两家伙,居然以赊账为由,想白拿。被商家拒绝后,就直接抢。

推搡之间的叫喊声引来了巡警,那天就是承影和老师傅值班;一看见,店铺里满地的狼藉,那倒地的店主手指着贼人扬长而去的方向,他们追了过去。就在一小巷中,他们追到了那两日本浪人。此时,他们手中拿着机油,腰间的刀还生锈着;抢到手后,一副得意的模样。

承影瞥了一眼那生出铁锈的刀刃,道了声:“都百年过去了,他们怎么还流行这种破刀。”

“那是他们的传统。”老警察说,“其实就是历史糟粕;那破刀,取材不好,含碳量高,天天需要抹上机油,又砂纸摸个半天。奈何,这刀的主人是个无业游民,连自己吃饭的家伙都养不活。”他们就堵在巷子口,跟那两日本浪人对峙。

“八嘎——”其中一个日本浪人居然听懂了,一个迈步,抄起那把满是铁锈的刀,一刀朝着两警察的方向砍过去。

承影目光一凛,直接将老警察一把推开,两指往前一伸,居然夹住了那把刀;刀刃就在他的指尖动弹不得;日本人盛怒,往前一推,承影就顺势往后一退,只是指尖始终没有松开;就在开阔的地方,他原地一个踏步跃起,钳着刀刃的手顺时针一转;那持刀柄的日本人瞬间被甩飞,而刀居然还捏在了承影的指尖。

此时,另外一个跟老警察对峙的日本浪人看见同伴失势,便跑了过来;结果承影将刀扔起三米之高,转手接住了刀柄,直接抡起那刀,跟另外一个日本人打了起来。日本人的刀法生硬,不过就是砍、劈的动作;然而,承影赢在身法灵活,那刀抡在手中,甩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刀阵,一挑一掂之间轻松将日本人的进攻化解了;就在那日本浪人力竭之时,承影一个箭步往前,抹了他的脖子。另外一个想爬起来,却在背后被承影扔起来的刀击中后背,当场毙命。

“这——那——”老警察没想到,下场竟然是这样。

“什么?”承影环顾四周,四下无人,“他们打殴至死,关我们什么事。”

老警察惊魂未定,嘴里念叨着那句:“他们自相残杀——对,就是这样。”话毕,两人便徜徉而去。

深夜,一件老房子里,两人把酒言欢;原来,老警察独居;1932年日本人进攻闸北的时候,他的儿子被一炸毁的房屋被活埋了;痛不过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今天承影干了他想干不敢干的事:“我跟你说,如果不是顾着那帮兄弟,我早就撇开这条老命跟日本人拼命去了。”说着,一把搭在承影的肩头,“小伙子,你是真不怕。”

承影抿了一下酒,酒又苦又烈,看着眼前的伤心人,淡淡地说着:“嘉靖年间,日本倭寇就侵犯我沿海地区;我当时在戚继光将军麾下,就屡次跟日本人打交道;只是没想到如今局势发展至此,只恨当初没有斩草除根。”说着,他望着屋外淡淡的月光,微微蹙眉,那估计就是往事不肯回首月明中了吧。

老警察醉了:“你说啥。”说着捂住了嘴巴,“这是秘密。”说着便倒下了。

第二天,关于两日本人在深巷子里打殴之死的消息仅仅是被小报在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报道边幅。新闻人穷尽自己的想象力,生动地描写着当时的情景,无非是为了钱财,两个地痞流氓争斗之下的失手而已。

对于此事,承影更多的是淡漠,不过就是除去一蝼蚁而已;老警察却对于承影的剑法感兴趣:“小伙子,你师从那位高人?”在世人看来,剑法凌厉的,应该都是少林绝学了。

承影想了想,在这世人他认识的,尚存世的不多:“南京紫金山一寺庙老方丈。”

“哦——”老警察竖着个拇指,决口不提昨天手刃日本人的事,“那你教教咱们这套剑法吧。”

“做何用?”承影不解,在他看来,这真的不是冷兵器的时代了。

“踢馆。”老警察脱口而出,后笑嘻嘻地说,“就是学们技能,进可攻退可守吗?万一到了弹尽粮绝之时,还有一拳头可以防身。”

“也是。”承影默默点头。

在上海的这段日子,除了巡视文物库房,承影就是在练习枪法,授人以剑法。更多的时候,他还不忘叮嘱一句:“虽然刀剑如今乃杀人之兵器,可是一开始的剑器,仅为喻道;想要更加精妙的境界,得心静。不能以交恶之心学习,持之以久,你的剑气中就带着戾气;戾气能反噬人。”

其他小警察似懂非懂的,他们并没有剑,就拿那尺子,或者折根树枝,拗断扫把也行,反正就地取材;在一般人的眼里,宪兵队应该是个闲职,能有真功夫的,不多;结果这家伙,居然是有真本事,教导的剑法也简单,就是致命;用承影的话而言,就是大道至简。

夜深,离开警察局,承影想起了朱茗,在一夜市的云吞店里买了两碗小混沌,去了上海故宫博物馆库房;夜虽深,而那里还是灯长明。因为有宪兵巡视,门并没有锁。承影推门进去,发现了朱茗灯下抄书的身影。

朱茗听见推门的声音也被吓了一跳,看见来人后才放下心来。

“我吓着你了。”承影轻声说,他交班后就穿着那身朱茗给他置办的西服。

“没_”朱茗摇摇头,笑着请他坐下。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工作。”承影问着,打开了装小混沌的袋子;其实,在上海库房的顶楼有故宫办公人员的宿舍,易颖他们就住在那里。

“我在抄书。”朱茗将书和纸搁在一边,在桌面上空出位置来,“你刚交班?”

承影点点头:“担心你,就过来瞅瞅。”朱茗顿感心里暖暖的,离家在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位挚友,问你衣可温,粥可暖。

“万一你扑个空呢?”朱茗微笑着接过承影递过来的勺子。

“扑空了也好啊。”承影说着,看了一眼朱茗抄写的书,那是《四库全书荟要》的章节,都潮湿发霉了;承影也会停下手中的筷子,欣赏着一下朱茗的字迹。

“我写的不好?”朱茗发现后,有点害羞;确实,她的字迹虽然尽量模范真迹,还是难免力度不够,过于娟秀。

“没有,姑娘之心,甚笃。”承影说着。

“啊。”朱茗想起了,从自己的帆布袋里抽出来一支钢笔,递给承影,“送你——”

承影结果钢笔,一时不知所措,摩挲着笔尖:“这路上多亏姑娘照顾,我已经姑娘破费多次了。怎么好——”

朱茗却莞尔一笑:“没事,你不一样救我于危难之中吗?咱们也算是倾盖如故了,今后咱就相互照应。”说着,指着承影手中的笔,“今后,你就用这笔学习;然后给我写信。”说到写信二字,朱茗居然有点害羞了;幸好,承影未觉,还是怔怔地拿着笔发呆。

两人又吃了一阵子的小混沌,夜间微寒,朱茗本感觉手脚都冰凉了;吃着这小混沌,顿感温暖,她想跟承影聊聊:“虽然,从文在当下,并不能改变当下的时局;口诛笔伐,也改变不了太多;可是对于亲友、战友而言,文字,就给对方以力量。”其实,在朱茗的心中对承影是有欣赏之意的,哪怕没有那日在林间的相助,她也会对这位年轻人侧目;在他的身上看见了中国古代儒将的影子:不是一介武夫,而是深受孔孟之道的影响;有着家国之意的胸襟;虽然他如今位置不高。

承影笑着,那笑意中带着一种赤子之心的真诚:“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就是这个道理。”

“哦,你枪法如何了?”朱茗问,“能百步穿杨了吗?”

承影答:“能中靶。”

晚上,朱茗给家中写了家书:隐去了这一路上的惊险,就抱了平安:亲爱的父母,祖母;女儿如今已经在上海平安落地,莫要担心。这一路上,虽然徘徊京沪数日,总算有惊无险;故宫南迁文物也顺利入库;女儿的责任也告一段落;一路上,受到许多人的帮忙;深感荣幸。如今,敌军势力已经盘踞在长城之外,北平已危如累卵;望父母珍重。写到此处,朱茗也愣了愣,是的,比起她,其实父母的处境更加危险。

趁着父母给她寄送换季的衣服之际,朱茗要求父亲将他旧衣裳也寄过来,借口是:“上海这边战事刚刚结束,如果重建区,有人有需求,就捐掉。”父母也很认可朱茗的做法,毕竟在外,守望相助,是个理。父亲的衣服,她留下了几件,也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