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道长道长》 第一章 陈道 “啪!”

醒堂木重重拍下。

“诸位看官,有道是‘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平日里那些神仙事想必各位也听了不少,可世人都晓神仙好,可几人知道这神仙是怎么来的?”

“小生不才,却也走过几段路,看过几本书,今日要说的,便是这天下第一位神仙老爷的故事。”

说书人喝了口茶,将手中折扇啪地一下打开,在自己一身青衫前摇了摇。

茶摊上众人仍在各说各话,却也有几人被这过路的说书人吸引了,凝神望向他。

“说起这天下第一位神仙,就不可不提一间茶馆,这茶馆可了不得,人道是进门还是红尘客,出门便是天上人,只要你进了茶馆,喝尽一杯茶,便自有那天地之间大玄妙加身,自然而然便会了那翻云覆雨,上天入地的神通,从此便是那神仙中人。”

闻言,一个此处茶摊的常客忍不住调侃道:

“好啊,原来喝个茶就能当神仙,那今天我们不得多喝几碗,瓜娃子等会分钱的时候可要记着俺的情。”

“哈哈哈。”

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那年轻的说书人涨红了脸,有些无措,随即瞪了那个插嘴的汉子一眼,继续说道。

“自然不是真喝一杯茶就能当神仙,但天下的神仙事追踪溯源,可都避不过那茶馆,只因那茶馆的主人,便是那天下第一位神仙老爷,进了茶馆,得那位老人家的赏识,那位便可能传你些许仙法,今日要说的,便是这位仙人的故事。”

“等会,胡三儿啊,我们咋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被唤作胡三儿的说书人暗自恼火,咬牙道:

“你个王狗蛋嫩多事,好好听着便是。”

窘迫的说书人又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得了吧,你小子我看着长大了,裆里那把儿有多长我都门清,瞎编起来那是一套一套的,你倒是说说那茶馆叫啥名,别告诉我就是我们街上那家洪兴茶馆?”

此番又有人打岔,年轻的说书人把扇子一收,生气地环视众人:

“好,问得好,茶馆何名?”

“名不长,就大大方方四个字儿…”

他又重重拍下醒堂木,义正言辞道:

“红尘茶馆!”

那一瞬间的气势让众人一愣。

茶摊外,一个被捆起来,昏迷了的少年却突然眼皮抬了抬,眉宇间闪过几分青气,随即消失不见。

茶摊的人回过神来,有人笑道:

“俺记得上次不是这个名儿啊。”

茶摊的众人笑作一团,年轻说书人脸涨得通红,灰溜溜拿着自己的行当就离开了。

茶摊上,有两个官差打扮的喝完了茶,把那个昏迷的少年拖了起来,丢在了一旁的马背上,随即两人翻身上马,出城而去。

“三哥,这小白脸犯了啥事啊,竟要流放三千里,还要我们亲自护送?”

其中一个矮个官差小声问向旁边的同僚。

另一个壮实些的官差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低声道:

“那能是一般人吗,我告诉你,这个家伙的身份可不得了,魏国公那事你知道吧。”

“嘶,难道这家伙是那魏国公府上的人?”

“嘘,小声点,你懂的。”

矮个儿官差立马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脸上有些兴奋。

“没想到那么大一个国公府也倒了,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真是人生无常。”

“行了,莫说了,今日要赶到青崖县,天黑不好赶路,快些才是。”

两人押着少年一路疾驰,到了半夜,一场瓢泼大雨却让两人没法子赶路,只得随意找了个荒废的山神庙避雨。

“见鬼的天气!”

矮个官差骂了一句,用庙里没淋湿的木头干草生了火,脱了鞋帽开始烤脚。

他想到什么,回头看着那个依旧在昏迷的少年,嘴里忍不住嘀咕道:

“怪了,明明是一样的药量,这家伙怎么今天这么久都没醒。”

他看着蓬头垢面的少年,眉头一皱:

“这家伙怎么感觉气色还好些了,没了那病死鬼的架势。”

“行了,大晚上的你还能看出别人的气色,别想些有的没得了,早点睡吧。”

两人无言,躺在篝火边准备睡觉。

夜里风雨交杂,时不时还有电闪雷鸣,让两人久久不能入睡。

“呜~呜~”

“呜呜呜~”

矮个官差打了个激灵,颤声说道:“三哥,你听到没?”

“听到什么?”

“哭声啊。”

“哪有什么哭声,这荒郊野岭的…”

“呜~”

那“三哥”顿时戛然而止,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骨碌坐了起来,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各自眼中的慌乱。

“三哥,我,我听说这块闹鬼来着…”

“别慌,许不定是听错了,别自己吓自己…”

“咚咚咚!”

话音刚落,雨声中传来三声清晰的敲门声。

“有人吗?”

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传来。

两人精神一振。

“是人?”矮小官差瞪大了眼睛,只觉那个声音好听的很,光听声音就可以想象到是个美娇娘。

说起来,好久没碰过女人了。

壮实官差一巴掌拍在了快流哈喇子的他头上。

“蠢货,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娘们。”

“荒郊野岭山神庙,读书人和美人,这些故事你难道没听过,碰上了能有好事。”

矮小官差眼神清澈了起来,随即有了几分恐惧:“那咋办。”

壮士官差皱着眉头扫视了一圈,视线停留在那个昏迷的少年上。

“把这家伙丢出去,等会要是那东西进来了,要杀也是杀他,我们先躲在后面看看情况再说。”

“好主意啊。”

矮小官差抓起少年的衣领,费劲拖动了起来。

“磨磨蹭蹭干什么?”

“不是啊,这小子感觉一下子变重了许多,我竟然有些拖不动。”

“别犯浑了,不就是你被吓得手脚发软了吗。”

矮小官差脸上露出不忿之色,撇了撇嘴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只留那昏迷的少年倒在了山神庙的门口,两名官差躲在后头,随时准备翻墙跑。

“没有我要进来咯。”那娇滴滴的声音再次传来。

两名官差屏住呼吸,凝神望向门口。

“嘎吱~”

破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开的一瞬间,忽然狂风大作,雨也倾泻得更大了。

一双红绣鞋踏进了山神庙,身段窈窕,美眸动人的妇人出现在两人的视线。

最重要的是,如此大雨之下,那妇人的衣裙竟然一点也没有淋湿的样子!

“嘶…”

那壮士官差扭头就跳下围墙,朝着庙外狂奔而去。

矮小官差擦了擦自己的口水,也跟上了他的步伐。

妇人见到庙的情形,眼中露出几分恼火,随即看到倒在地上的少年,又掩嘴轻笑了起来。

笑声轻柔又绵长,在风雨交加之下愈发诡异。

她看着少年,嘴角咧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一身衣裙竟然慢慢染上了鲜血一般的猩红之色。

踏着红绣鞋,一步一步朝着少年走去,眼中止不住的兴奋。

“轰隆隆!”

天空中忽然闪过一道紫色的雷霆。

妇人停下了脚步,一方面,她被这道雷声吓到了,另一方面……

陈道终于醒了。 第二章 庙里有狐妖 陈道睁开眼,冰冷的雨水打在了脸上,但心中却是难以平静。

终于...

出来了。

一万年了,自从他穿越到那个奇怪的空间已经整整一万年了。

想当初,他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空间,里面只有一间名为“红尘”的茶馆和一卷名为“太玄”经书,起初他还很兴奋,毕竟重活一次谁不乐意。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件事并不简单。

因为他找不到出去的路,或者说,那个奇怪的空间根本就不想放他出去。

即便把那本记载了修仙之法的太玄经练到了很高的境界,即便他自创了无数术法,神通,他也没有找到从红尘茶馆出去的办法。

如果不是每隔或是几十年,或是几百年,就有人意外闯入红尘茶馆,还能说说话,他恐怕早就疯了。

再后来,他一门心思开始了闭关,练到太玄经圆满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重新炼制了一具分身,最后借着一个红尘茶馆的访客之手成功带了出去。

为了骗过红尘茶馆,他在分身上下了禁制,暂时封印了分身的记忆。

现在的这具身体,说是分身,其实也是本体。

“不过那道禁制竟然能坚持这么久,看骨龄这身体都十八岁了。”

陈道站了起来抻了抻衣袖,第一时间看向了天空。

他能察觉到自己和另一具身体还有一些微弱的联系,不过由于现在这具身体修为不够,这种联系感受得不深切。

“这里就是,人间了。”

陈道心中感慨,随即才注意起了周围的情形,比如站在那里的美妇人。

他凝神一看,原本的美妇人位置隐约有一只白狐的虚影,陈道好奇地打量了起来。

“狐妖?”

那美妇人顿时愣住了。

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跟脚?

她遍体生寒,脑子里不由想起那些读书人给她说过的故事。

难不成…

她真碰到高人了?

不确定,再看看。

“公子说笑了,奴家怎么会是一个狐妖,这荒郊野岭的,可不要吓奴家。”

陈道指了指她的衣裙。

“下雨天衣服都不湿一湿的吗?”

陈道笑着指了指她的衣裙,又道:“难道你是第一次出来干这事?”

妇人一下子有些懵,她看了看自己变化出来的衣服,旋即露出恍然的神色,脸上一红:

“这…”

陈道也不在意,转身走进了山神庙中,毕竟他还一直淋着雨。

一边走,陈道一边运行太玄经。

一步,丹田生灵漩。

又是一步,灵力遍全身,洗净一身杂尘。

再一步,陈道抹去了自己脸上的刺字,虽然不知道这具身体遭遇了什么,但显然这不算什么好东西。

“灵气没有红尘茶馆里浓郁,不过用作修行也够了,剩下的就是慢慢提升修为了。”

那狐妖扮作的妇人只看见高深莫测的少年随意走了几步,身上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透露出一种让她心颤的气息,虽然这个气息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她咽了咽口水,心中再无疑虑。

高人,这定然是那些江湖故事里的高人。

想到那些江湖故事里,高人降伏妖魔的情节,她身子一颤,浑身发软,当即就想转身逃窜。

但转念一想,这个高人似乎没有第一时间打杀自己,再者,如果自己跑,真的能跑得掉吗?

望着那道向着庙里走去的背影,她咬咬牙,跟了上去。

陈道在庙中站定,看着那个跟了上来的狐妖,眼中露出几分异样。

“如今是何年,此处是何地?”

妇人的瞳孔微张,吓得站在了原地,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她很快缓过神来,当即跪下。

“公子,哦不,先生,今年乃正德十四年,此处是青崖县的三牛山。”

“正德?”

陈道轻轻念道,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回忆些什么。

他和之前那些意外闯入红尘茶馆的人也聊过很多,基本上可以肯定那些人都是来自一个世界,记忆中是没有这个正德的年号的,当然这也正常。

想起了那些红尘茶馆的“意外”茶客,陈道露出几分追忆。

一万年,那些人就是他认识的唯一的人了,可以说唯一的朋友,虽然那些家伙总说自己是他们的师父什么的,但陈道还是很想再见见那些“朋友”的。

妇人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良久陈道才从追忆中抽出身来,没办法,一个人呆久了,以至于他对时间的流逝都有些麻木了,一思考就忘记了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

狐妖结结巴巴回复道:

“绣,绣娘。”

“绣娘嘛,你有没有听过莫离,陈念清,顾来生…这些名字?”

陈道有些期待地问道,这些都是他的那些“友人”,只是看到绣娘迷茫的眼神,陈道微微一愣,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他想简单了。

虽然他都给了那些人修仙之法,能延长寿命,但天资有限,际遇不同,又过去了这么久,许多分别算算时间,大多都有几千年了。

红尘千万年,故人半零落了。

“先生,这些我都没听过,不过,不过我可以去帮先生打听。”绣娘怯生生回答道。

陈道看着她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估计很难找了,也许很多人都改名了。”

陈道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对了,你是狐妖,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胡芷芷这个名字?”

听到陈道的话,绣娘的眼睛却是突然亮了起来。

“先生,您说的是我们狐族的那位老祖?”

“老祖?”这回轮到陈道愣了一下。

绣娘眼中那种敬畏之色却一点没有减少。

“没错,正是我们狐族的那个老祖宗,我也是偶然间才知道那位大人的真名,如果不是老祖宗,我们狐族恐怕依旧在百兽末流之中沉沦,最后沦为血食的下场。”

似乎一说到那位老祖宗,绣娘就有无数的话要讲,那眼中发自内心的感激却是让陈道有些愣神。

陈道想起了那个意外闯进红尘茶馆的浑身脏兮兮的少女,就像一个小乞丐一样,最让人难忘的,可能就是小姑娘身后那一条洁白的尾巴。

他还记得,当时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和他说:

“如果我能出去,我一定要让我们狐族,不用再给那些豺狼虎豹每月上供自己的族人,我要让我们狐族,堂堂正正,有尊严地按自己想法活下去!”

“先生…?”

绣娘一声轻唤让陈道惊醒,陈道看着绣娘,忽然问道:“你们老祖还在吗?”

“怎么可能,那老祖可是千年前的人物了。”

陈道轻轻吸了一口气,小声呢喃:

“也是,一千四百八十五年了。”

绣娘此时却觉得眼前的高人有些奇怪,这个高人看自己的眼神好像突然变了,突然间好像多了一种…长辈的慈祥?

不过她很快就打消了自己这种荒谬的想法,说不得等会别人就打杀她了。

“害过人吗?”陈道突然说道。

绣娘脸色一白,支支吾吾半天:“没杀过人。”

“嗯?”

“先生您知道的,男子的精气对我们狐族是大补之物,我自然也有需要,但是我保证,每次都吸精气都没有伤人性命,最多不过精力不济半月什么的。”

“而且我干这事也没几次,前些年才开始的,但这三牛山荒郊野岭的,都没几个人来…”

绣娘越说越害怕,眼角不自觉地挂上了几滴泪,生怕这个高人打杀自己。

陈道看到她这慌乱的模样,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

“这雨来得真蹊跷…”

忽然,庙外传来两个踩着水的脚步声,很快,两个穿着青衫,背着书箱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两人看到庙中还有其他人,都愣住了。

其中一个眉毛比较浓,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眨了眨眼睛,将庙中场景收进眼底。

一个似乎是公子哥的家伙,一个跪在地上眼角带泪的女子…

他的眼睛骤然瞪大:

“贼子住手!” 第三章 很多年 这声呵斥让庙中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唯有那处火堆在劈里啪啦响个不停。

不只是陈道,连绣娘都有些不明所以,似乎连那个年轻人的同伴都没有想到。

浓眉年轻人拿出了自己的行山仗,严肃地指着陈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山神庙中行如此龌龊之事,你真当举头三尺无神明吗?”

他的同伴也反应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站在了自己的好友身边,同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

“刘兄,现在是半夜,我觉得用‘光天化日’四字有些不妥。”

“刘兄“瞪了他一眼,继续和陈道对峙。

绣娘一下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下意识地想起身,但又觉得不妥,只能解释道:“你们误会了。”

说完还有些不知所措地望了陈道一眼。

这一幕落在那两个人年轻人眼中,自然又是另一番场景。

“姑娘莫怕,你要是被这个歹人威胁了就眨眨眼。”

绣娘顿时被吓得不敢眨眼。

那个年轻人的同伴嘴唇蠕动,忍不住又低声道:

“刘兄,不管是不是被威胁,都要眨眼吧。”

拿着行山仗的年轻人一顿,陷入了沉默。

陈道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先是让绣娘起身,然后看向那两个闯进来的年轻人。

“确实是个误会。”

……

“是在下孟浪了。”

刘青茂红着脸,向陈道作了一揖。

而在一边的余静之小声嘀咕:“刘兄,我就说你草率了吧。”

经过一番解释,陈道也算认识了这两个读书人,这两人是县城里的大族弟子,结伴来这三牛山游玩,因为一些事耽搁了,没有及时下山,就来这山神庙躲雨。

而陈道这边给两人的解释则是他和绣娘也不认识,恰好绣娘的长辈和他有些故交,刚刚也是在聊一些旧事。

虽然听起来有些牵强,但是有绣娘佐证,两位读书人也没多想。

“没事,说开了就行,夜深雨大,还是先来烤烤火吧,别冻着了。”

陈道微微一笑,邀请两人一起围着火堆坐了下来。

刘青茂坐下以后,视线不自觉地往绣娘身上靠,放在往常,绣娘肯定忍不住开始戏弄起来,但此时也只能正襟危坐,全当没看到刘青茂的视线。

“刘兄?”陈道忽然开口。

“啊,哦。”刘青茂脸一红,回过神来,连忙不再看绣娘。

“实不相瞒,我早些年一直在山上一个道观里修道,这次下山游历,对外面的事知道的不多。”

“修道?”

刘青茂和余静之都十分讶异。

他们再次打量了一下陈道,这才发现虽然服饰上有些风尘,但是却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气质,和那些道观里的道人确有几分相似,于是心中已经信了大半。

“这青崖县附近有道观吗?”余静之忍不住询问。

“不在青崖县,而且是个小道观,二位肯定没听过。”

陈道拿一根树枝在火堆里拨了拨,让火堆中间空了些,火势也稍稍变大。

“不知道二位可听过华政,嗯,我想想,听说是青州人士,算算年纪,应该有四十岁。”

陈道想起那个把自己分身带出来的那个人,算算时间也就十八年,应该还在世上,而且那人也是个读书人,自己也传授了一点修行之法给他,想来在这方世界名气应该不小。

“华政?”

刘青茂和余静之对视一眼,刘青茂说道:

“这个名字我确实知道一个人,但是我知道的那个应该不是陈道长要找的。”

“为何?”

“因为我所知道的那个华政已经是花甲之年,巧的是也是青州人士。”

“原来如此。”陈道没有失望,毕竟早有心理准备。

反正他的时间多,大不了到时候自己去找他。

“不过陈道长竟然不知道华政?”

“他很有名?”

“当然!”刘青茂眼中闪着光,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向往。

“那可是华太师啊,说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的华太师啊,乃我辈读书人楷模。”

“什么?”

陈道眉头一挑。

“你确定是这个华政说的?”

“当然。”刘青茂眼中带着炽热:“不是华太师,岂有如今的盛世之景,我岂敢妄言。”

陈道陷入了沉默。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他回忆起了那个闯入红尘茶馆的读书人…

“先生,你说我辈读书人到底是为什么而读书?”

那个读书人长得很好看,但神色迷茫,眼神空洞。

“圣上昏聩,奸臣满朝,从小吏到大员,似乎都掉进了一个‘利’字,书上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读书为了辅佐帝王,可如今的世道,难道读书就是为了这样的光景吗?”

陈道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我不了解你口中的世道,但是说到读书的意义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位先贤的论述。”

“请先生赐教。”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当时那个读书人听到这横渠四句,便陷入了沉思,后来,又和陈道聊了许多,有修行之法,但更多的还是读书治世修身的学问。

如果那个华政出来之后,没有把这横渠四句告诉另一个年长的“华政”的话,那他们应该是同一个人。

“但怎么可能,按照我这具身体的年龄计算,我认识的华政不过四十岁,为何刘青茂说那人已经花甲之年了。”

陈道皱眉,自己的意识到如今才苏醒,本就有些蹊跷,而华政现在年龄也明显对不上,显然有什么地方错了。

“不知这位华太师如今在何处?”

陈道决定自己去找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知道,华太师隐退好几年了,也没回青州老家,不知道隐居何处,这个问题想来只有京中那几个大人物知道吧。”刘青茂神色熠熠,又说道:

“不恋荣华,不贪功名,华太师不愧为万世之师。”

“京城吗…”陈道应了一声,看着火光四射的火堆,眼神悠远。

一直没有说话的余静之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自己的书箱拉了过来。

“相逢即是缘,此情此景,光聊天怎么够,来来来,尝尝我从家里带来的春花酿。”

说完他就拿出了一个酒壶和几个酒杯,给每个人分了一个。

“你竟然还带酒了!”

刘青茂眼珠子一瞪,看着余静之:“你不是说要戒酒专心举业吗?”

“嘿嘿,明天,明天再开始戒。”

绣娘拿着酒杯,不知所措看着陈道。

心中已经把陈道当成了一个得道高人,尤其是在陈道说他来自道观之后,愈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之前聊天的时候,这两个读书人时不时还拿陈道开玩笑,听得她心惊胆战的,生怕陈道发作,不过这个“高人”似乎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陈道没有注意到绣娘的眼神,和那两个读书人继续聊着,想着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这春花酿有啥好喝的,不如那绿蚁酒,忒苦了。”

刘青茂偶尔也发出一声抱怨。

山神庙荒废多年,风雨透过破旧的木窗呼呼作响,火堆里偶尔有几段沾湿的柴火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几杯酒下肚,两个读书人都喝的有些高了,凑在一起拉着陈道聊着些自己关于人生,关于世道的见解,每个人脸上都闪着几分醉红,在这明明有些寒凉的夜里,倒让人感觉十分温暖。

陈道有些恍惚地看着杯中酒。

一万年,他在红尘茶馆中,虽然也修炼到了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创造一些东西,但自己创造的东西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管怎么样都只会是自己理解的样子。

他一口把杯中酒饮尽。

滋味确实不咋地,不仅有些割嗓子,还带着几分苦味。

但陈道很满意。

因为这是他一万年来从来没有想过的滋味。

也是他想来人间走一遭的意义。

“陈道长,你来评评理,这酒好不好?”

“余大嘴巴,你让陈道长来评酒有什么用,道长能喝过多少酒?”

“有点道理,但也没说不怎么喝酒的人不能评酒啊。”

陈道微微一笑。

“确实很多年没喝了,不过我觉得这酒确实不错。”

“哈哈,我就说吧。”

绣娘在一边不敢插话,只是听到陈道的这句话,听到那个“很多年”三字,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生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这个家伙会不会是那种活了很久的老怪物?

这个“很多年”,是不是真的是“多年”?

难不成,有一百年那么久? 第四章 百法仙师 聊了许久,刘青茂和余静之不胜酒力睡了过去,而算修行中人的陈道和绣娘自然不受影响。

见两人睡去,绣娘这才继续之前和陈道的话题。

实际上,绣娘在刚刚就一直在想到底该如何和陈道打交道,左思右想,她咬咬牙,又跪了下来。

“请先生明鉴,我真未害过人的性命,另外…”

绣娘眼中透露出一点挣扎,她把头伏地更低。

“绣娘愿终身为婢,侍奉先生左右。”

她有些紧张,实际上,她到现在也拿不准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高人”到底是什么想法,但自己在这荒郊野岭,朝不保夕,如果能成为此人的婢女,说不定反而是一桩机缘。

陈道搁下陶土做的酒杯,有些惊讶地看着绣娘:“婢女?”

“是。”

“不必了。”

绣娘松了一口气。

“你们那位狐族老祖宗应该给你们也立下了规矩吧。”

这回轮到绣娘惊讶了,她犹豫了一下:

“老祖宗确实给我们留下了族规,但其中一条便是不能泄露我们的族规,先生您怎么知道,难道还遇到过我狐族之人?”

陈道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事还是当初他和胡芷芷建议的。

“你既然没有违背族规,就快些离去吧,等明日他们醒了,可就不好脱身了。”

绣娘一愣。

这就放她走了?

“难道你还想和我去青崖县城?”

闻言,绣娘踟蹰了一下,磕了磕头,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到了山神庙外,她才终于恢复了几分胆气,一个人嘀咕道:

“真倒霉,这荒郊野岭的也能遇到高人。”

“还不收我做婢女,真以为我稀罕啊。”

她打了个转身,变作了一只白狐,在山林间奔走起来。

越走越是烦躁,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总有一种错过了什么很重要东西的感觉。

冒雨前行的她忽然停了下来,在她身前,一朵黄色的花在风雨中飘摇,因为她修了点术法的缘故,夜里也能看清这朵黄花。

她围着花打了个转,将花叼住,继续赶路。

终于来到了一处山洞。

“嗷嗷~”

山洞里,一只小白狐看着她发出轻啼。

绣娘抖了抖身上的水,这才变成人身,将那朵黄花放在小白狐头上,眼神温柔地看着它,摸着它的头:

“小元宵,姐姐回来了。”

“嗷~”

夜雨声中,山洞里的绣娘取出一块布裹在小白狐身上,点燃了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蜡烛,就着烛光,拿出了一本破旧的书,认真看了起来,就好像一个凡人女子……

……

让绣娘离开,当然还有其他的考虑。

陈道如今意识刚刚苏醒,这具身体也才刚刚踏入修行路,要降伏一头狐妖还是有点麻烦。

“还是先修行吧,按照之前那些人说的,这个世界应该是没有修行法的,只有武者的存在,但我教了一些人,那些人把修行法带了出来,想来应该也传播出去了不少。”

陈道在门口盘膝坐下,对着绵绵夜雨修行起来,清灵之气从四周不断进入他身体,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绵长。

一夜无话。

雨也停了,清晨的山神庙充斥着一股泥土的清香。

刘青茂和余静之先后醒了过来。

“咦,那位绣娘姑娘呢?”

刘青茂发现不见了绣娘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她回去了。”

“回去了?”

刘青茂咂咂嘴,一个姑娘为什么要独自返程,本想问一问那位绣娘姑娘的住址,但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陈道长,你昨夜不是说要去县城吗,那我们收拾一下同行?”

陈道自然笑着答应。

出山神庙前,余静之看着一侧拴着的两匹马:“陈道长,这两匹马不是你的?”

“应该不是吧。”

陈道看着那两匹马,若有所思。

他并没有之前的记忆,这两匹马在这里大概和他有些关联,但既然是两匹,想来应该不属于他。”

余静之凑到两匹马前,发现两匹马上竟然有官印,眼神之中充满疑问。

“奇怪,还是官家的马,丢两匹官马可不是小事。”

看到有官印,他也不敢动这两匹马,三人踏上了回青崖县的路程。

……

三人离开后,过了许久,两名官差小心翼翼摸回了山神庙。

见到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场景,两人有些不解。

“那小子不见了!”矮个官差瞪着眼睛,搜寻着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奇怪了,难道整个人都被吃掉了?”

那个壮士一些的官差摸着下巴,陷入了思考。

“那三哥,人丢了,我们咋交差啊。”

矮小官差脸上露出对自己前程的担忧。

“这确实是个麻烦事,不过一个流犯,死了就死了,随便找个那人受不了路上颠簸,死在了路上的理由应该问题不大。”

“还是三哥聪明,反正人都找不到了,死无对证。”

那个被叫做“三哥”的官差打了个激灵。

不对啊,要是人没死,那不就有对症了吗,眼下死不见尸,万一人没死呢。

他眼中露出几分凝重。

“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在旁边找一圈吧,大白天的那鬼应该不敢出来,找不到我们再去旁边县城里打听打听,看看那女鬼的底细。”

“那女鬼真不出来了?”

矮个官差抿了抿嘴唇,语气复杂。

“废话,哪有大白天出来的鬼。”

“哦。”

……

“陈道长,你去县城可有去处?”

回城路上,刘青茂问道。

一路上,刘青茂和余静之发现这陈道确实有点东西,不论是谈吐还是气质,都不是一般道士有的,而陈道问的一些常识性的问题,也证实了陈道是个隐世道观山上人的说法,也让他们生出结交之心。

“还没有。”

刘青茂眉头一挑,喜道:“不如去在下的家中,在下的家颇大,道长也好有个落脚处。”

“刘兄,你想要陈道长去你那,是不是为了那件事?”

余静之突然问道。

“嗯,自然,这事也算是我们刘家的烦心事了,既然陈道长是修道之人,说什么都要请陈道长去坐一坐才好。”

听了这话,陈道却来了兴趣。

“愿闻其详。”

刘青茂这才把刘氏的“烦心事”一一道来。

原来前些日子,刘氏遇到了一件怪事,家中幼儿频频患病,而这种病更是离奇,患者都似撞了邪似的,说一些怪话,若是一个人也就罢了,但患病的人都在说着同一种怪话,倒像是真有什么邪祟缠身。

后来刘氏发现找医师没用,又找了一位道家高人作法,别说,还真有点用,经过那位道家高人作法,一些人有了明显好转,但并没有完全根治,时不时还需要高人再作一次法。

一来二去,道家高人也就在刘氏住下了,只是这问题久久得不到根治,那道家高人也在刘氏住了一两年了。

“我和你们说,我觉得这问题压根不是邪祟的事!”

刘青茂压低了声音,脸色变得怪异。

“我就怀疑那什么道家高人是个江湖骗子,不知道施了什么妖术,赖在我们家了。”

“真假?”余静之大惊,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听刘青茂说。

“刘兄你可有证据?”

刘青茂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还没有拿到证据。”

他又接着说道:“正好陈道长也是道家中人,和那假高人当面对峙一场,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完,他望向陈道:“陈道长,你觉得如何?”

“那个假高人说他什么师承百法仙师,你们那到底有没有这个说头,是不是他瞎编的?”

“百法仙师?”

陈道一愣。

印象中似乎有个闯入红尘茶馆的小家伙说出去以后要叫这个名字…

说起来,那个小家伙一身本领还全是他教的呢。

陈道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天空。

“有意思,百法仙师的后辈吗?”

他看向了刘青茂。笑道:

“还请刘兄带我去认识认识那个‘高人’。” 第五章 山有獂 行至半日,三人也跨越了三牛山大半个山头。

余静之倒还好,只是面色稍红,而刘青茂已经开始了小喘气,出了一身虚汗。

刘青茂取出帕子擦了擦汗,笑了笑:

“让道长见笑了,在下自幼体质欠佳,实在是没得办法。”

陈道看着刘青茂,见其嘴唇发白,虚汗直冒,观其面容,确实有些病态。

“无妨,我们走慢些就好了。”

“不必了。”刘青茂摆了摆头:“不过出些汗,我已习惯。”

陈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路上,余静之和刘青茂交谈比较多,大多是一些经文之辩,偶然夹杂着一些风闻,陈道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暗暗将那些事记了下来。

刘青茂大多附和,余静之则谈兴颇盛,时不时还问陈道的见解。

一番询问下来,余静之和刘青茂颇为惊讶。

“未曾想道长解读经文竟颇有古人意蕴,许多句解我都只在古书上见过。”

陈道沉默了一下,呵呵一笑。

余静之并没有过多纠结此事,大多还是和刘青茂讨论,陈道也乐得游山玩水。

三人从林间小道下山,彼时阳光正盛,透过云彩,穿过葱郁的树林洒落在湿润的地上,两位读书人,一位道长,三人就这样且行且谈,悠悠而行。

陈道细嗅林花之郁,目览树海之葱,心思也逐渐沉迷进去。

要说陈道现在想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离开那困了自己万年的红尘茶馆,不过一执念矣。

万年修行,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欲无求。

但此时,看到了江山之景,听得耳畔两个充满朝气的小家伙论道,陈道感觉自己的心也没有想像中那般平静。

不算他在那茶馆中的一万年,也许他如今才是真正开始重活一世。

陈道如今想做的,不过是多看看此间的风光,看看是否还有故人在世。

“前尘恍如一梦,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恰好听见此句的刘青茂眼前一亮。

“好句,不知出自何处?”

陈道笑着摇了摇头。

刘青茂回味着这段词,越是品味越是觉得水平不俗,见陈道不语,心中不由猜测,难道是他自己写的?

不过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光阴之叹,和陈道的年龄不符合,说不得是陈道从哪里偶然听来的。

“离县城倒还有一段脚程,如今天黑得快,我们还是早些找个落脚的地方吧。”在一旁的余静之出声提醒。

刘青茂随即道:“我倒是知道一个行亭,山路难行,来往行商却是大多都在那处歇脚。”

“便去那里吧。”

余静之神色稍霁,吸了吸鼻子:

“才过晌午没多久,竟然起雾了,山中天气果然多变。”

也不知是暑气蒸腾不散的缘故,此时山中竟然起了一层薄雾。

由刘青茂带着,三人又走了一两个时辰,终于见到了那座行亭。

说是行亭,更像一处专门修建的几座屋棚,周围还堆着些未用完的柴薪。

薄雾笼罩,看不真切,但也能看出此时不远处的行亭之内有几个人影晃动。

随着三人慢慢走近,那边的人影也开始攒动起来。

行亭之中,似是一队行脚商,他们此时人人手中拿着些物件,或是柴刀,或是棒子,紧张地看着陈道三人。

见到这个阵仗,余静之打了一个摆子,顿时停下了脚步,脸色一白。

刘青茂也身形一震,还是出声质问道:“几位这是何意?”

好在行脚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放下了武器,一个干练的汉子走了出来,解释道:

“几位郎君勿怪,我们不是歹人。”

“只是听说此山有异兽,这才有些戒备。”

刘青茂眉头一皱:

“异兽?为何我从来没听过?”

那汉子干笑一声,让陈道三人先入了行亭内,这才继续道:

“此事也是最近才在我们这些生意人中传开,听闻此山中有一兽,其状如虎,三足而牛首,以人为食,唤作獂,过往行商,有人亲眼目睹,有人却是已经遭了难。”

刘青茂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是如此,为何你们不请官府来降伏,还要来这冒险行事?”

那汉子打量了一下刘青茂,见他不似在开玩笑,神态轻松了不少,但苦笑道:

“我等皆过路之人,官府哪会在意。”

刘青茂也不再多问,找了块地便收拾了起来,那汉子暗暗撇了撇嘴,也回到了自己的队伍。

陈道则是多瞧了几眼。

看那边的行脚商行囊颇丰,面容都像是赶惯了路的人,脸上沟壑纵横,不过倒没有显得十分凶厉。

余静之忍不住向刘青茂询问:

“此地真有那什么獂?”

刘青茂此刻终于得以休息一二,神色好看了许多:“不清楚,不过这些山怪传闻哪里都有,大多都当不得真。”

“不过这些行脚商,我听说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说不得刚刚就只是他们找的借口,还是小心为上。”

正说着,行脚商那伙人里走出了一个矮小汉子,来到了陈道几人身边,手中还拿着一捆柴薪,呲牙笑道:

“刚刚冲撞了几位相公,大哥让我代大伙赔个礼,昨夜雨大,柴火不好寻,这里有些干柴火,想来几位用得着。”

余静之不由欣喜,站起来接过柴火:

“客气了。”

“哪里哪里,走江湖的,见到了都是朋友嘛。”

那矮小汉子也没多留,送完柴火便回去了。

余静之和刘青茂一边歇息一边论起了那山中异兽,陈道在一边闭眼调息。

顺带听听行脚商那边的小声交谈。

“那伙读书人收下柴火了?”

“收下了,大哥,干甚送他们柴火,寻这些柴火可费老劲了。”

“你看那两个穿儒衫的读书人,那衣服料子,似是不便宜,估计是哪家的公子,行走江湖,多结善缘总无错。”

“嘁,真是好命。”

“小声点,莫让人家听到咯。”

“怎么可能,他们又不是顺风耳。”

“说起来,此地真有那异兽,大哥,你莫不是被别人唬住了?”

“那能有假,晋老儿那伙人都折了几个在这了。”

“嘶~”

天色未晚,众人便只是闲聊着。

陈道深深看了一眼越来越浓的雾。

此时光线有些昏暗了,雾气大得,行亭外的事物是一点也看不着,便是行亭内,从陈道这边看行脚商那边也有些困难。

突然,哐当一声,只听见行脚商中有人惊呼。

“小六去解手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回?”

似是为了应和他的这句话,行亭外忽然传来一声悠远的啼叫。

似牛非牛,似虎非虎,端是吓人。

余静之被惊得起身,刘青茂面露惊慌,行脚商那边更是乱作一团。

陈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看向了行亭外的一个方向。

“让人恼火。” 第六章 山无獂 “此山真有异兽食人耶?”

余静之有些惶恐,看向刘青茂,刘青茂脸色也不好看。

陈道起身,安抚了一句:

“莫要自乱阵脚,许是巧合。”

而那行脚商一伙已经乱作一团,有人说要去寻找那失踪了的人,有人觉得不能去,亦有人说不如连夜赶路离开这里。

“不行,小六生死不知,岂能因为一个猜测便弃他而去?”

那个领头的汉子面露挣扎之色。

“我们...一起去寻他!”

“大哥,不可啊。”

“是啊,雾气这般大,等会又有人走散怎么办?”

众人纷纷劝阻。

那领头汉子脸色连变,默然无言。

突然,一道身影从浓雾中冲了出来。

“小六?”

几人惊喜地认出了那人,正是那解手消失的行商。

那个小六腿不过十六七岁,脚沾着泥,身形有些狼狈,此时脸色苍白,慌慌张张冲进了行亭。

“妖,妖怪!”

“有妖怪!”

行脚商一行人面面相觑,中年汉子瞪眼问道:

“小六,你见到了什么?”

“妖怪,这里有妖怪,朝着这边过来了。”

听闻此言,众人又慌乱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来不及解释了,大哥,快快离开这里!”

小六一脸焦急,指着一个方向,似是想起什么恐怖的事,不待众人反应,便匆匆向着另一边逃去。

重新冲进了浓雾之中后,犹似不放心,在浓雾之中稍稍驻足,回头对众人喊道:

“大伙快跟我来,等下被那妖怪害了性命!”

说完,身影就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归而复去的小六像一道阴影蒙在了众人的心头。

“大哥,我们跟小六走吧,小命要紧。”

立即有人劝道,那汉子正犹豫着,他总觉得小六状态有些不对,真是被吓破胆了?

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

“诸位,听小道一言,在下修道许久,也算有几分降妖除魔的本事。”

却是陈道上前来。

“此番情况不明,冒然走进雾中,实乃不妥,若是信得过我,便让我去探一探。”

“你,道士?”

领头汉子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人。

放平时,他是怎么也不会信的。

但此时却是信了大半,毕竟这个时候了,也没有理由骗自己。

而且此人气度不凡,倒有几分真高人风范。

“小道长,不如我们大伙一起去,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犯险。”

陈道如此说,他倒是有些难为情来了。

闻言陈道却是摇了摇头。

“不可,人数太多,便给了那獂可乘之机,我未必能照料到所有人。”

“还是我先去探探吧。”

领头汉子眼中升起一股敬意,抱拳道了声谢。

陈道点点头,最后嘱咐了一句。

“切记,莫要走进雾中,獂兽天性狡诈,最怕被分而破之。”

领头汉子点点头,然后就惊愕地发现陈道转身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却是小六逃走的方向。

“大哥,这小子是不是在诓骗我们,想让我们留下在对上那妖怪,自己好逃走?”

旁边的人也发现了这样的情况,担心道。

中年汉子也有些犹豫,不过看到和那个小道士一道来的两个读书人依然坐在行亭之中,又放心了不少。

“应当不会。”

陈道走进浓雾之中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火堆烧的劈里啪啦作响。

浓雾好似把这座行亭与外界隔绝了一般,整个世界静悄悄的,既没有风声,也没有本该有的虫鸣鸟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抑的情绪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众人心头。

突然,一声嘶吼好似从四面八方而来,包围了行亭,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行脚商里,一个五短身材的胖子突然站了起来。

“那狗道士定然在骗我们,自己跑了!”

他二话不说,也向着浓雾中冲去。

“回来!”

汉子惊怒喊了一声,却没有成效。

“大哥,我们也先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啊。”

同样有人惊恐地站起来,望着身后的浓雾,身子微微颤抖。

“是啊,大哥,走吧,难道真要信一个素不相识的假道士?”

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依然留在那里的刘青茂和余静之,一咬牙:

“跟紧我。”

说完,便起身,众人大喜,纷纷跟了上去,一起离开了此处。

所去的方向,正是陈道最开始离开的方向。

见到行脚商离开,刘青茂和余静之也很是纠结。

“刘兄,陈道长说的是不是真的?”

刘青茂想起陈道离开始的嘱咐,望着外边的浓雾,硬着头皮道:

“我们就两人,若是真有异兽,在不在行亭恐怕都无济于事,现在出去也不知往哪走,不如信陈道长,就呆在这里。”

余静之怔怔点头,下意识摸了摸陈道给他们俩留的东西。

两颗石子。

“若是情况不对,就将石子重重摔在地上,我便会赶来。”

他看着平平无奇的石子,心中忧虑。

最后还是选择信陈道一回。

......

行脚商领头的汉子走近浓雾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雾太浓了!

伸手尚且不见五指,何况身边的人。

果然,不一会,几人便走散了。

他一面喊着其他人的名字,却没有一人回应。

着实不对劲!

即便一时走散,也不应该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心中恐惧蔓延,他咽了咽口水,摸索着走着。

他现在只想回到那行亭之中。

悔不听道长言啊。

周围静悄悄的,汉子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往山上走。

突然间,他感觉脚边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一股寒意直冲大脑,顿时寒毛耸起。

“小六!”

他惊恐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人,肚子已经被什么东西给啃空了,零星的内脏碎片散落在外面,好不吓人。

他的样子,不正是之前的小六!

汉子虽然习武,但也被这一幕吓到了地上。

平日里也见过死人,可哪有这般诡异之景!

他双腿抖得如筛子,基本上是连跑带爬,往另一边跑去。

过了良久,他才感觉好了一些,扶着心口喘着粗气,想起刚刚的场景不由得一阵干呕。

突然,一个脚步声慢慢走近。

“大哥?”

听到熟悉的声音,汉子下意识转头。

可看清那人面容,更是六魂皆失。

竟然就是那已经死了的小六?

他啪嗒一声坐在了地上,惊恐地看着这个完好无损的“小六”。

“小六”见到他这副样子,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即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看来大哥已经知道了啊。”

“小六”面容快速变化,眨眼间就脸色惨白,肚子瘪瘪,不似生人。

他眼神幽怨看着汉子:“等山君来了,你就知道为什么我变成这样了。”

汉子看着脚尖点地的“小六”,恍然间想到了什么,脸色也变得惨白。

“伥...伥鬼!”

伥鬼之属,一般乃为虎妖所害之人,往往扮作常人,呼人姓名,引诱生人,乃有“为虎作伥”之语。

难怪之前小六行为如此诡异,怕不是早就遭了难,成了伥鬼。

他心生绝望,遇到伥鬼,那此地果然有那妖怪,那他恐怕真的命不久矣!

就在汉子万念俱灰之际,“小六”突然怪叫一声,面露惊恐。

“山君!”

“小六”惊呼一声,砰地一声骤然消散。

那汉子被这突然的一幕弄得不知所措,他顿时呆怔在原地。

嗒嗒嗒...

平稳的脚步声传来。

他惊愕转头。

却见陈道自浓雾之中悠悠走出,步履从容,衣角微湿,周围的雾气环绕,一举一动,恍若天人...

陈道微微一笑,提了提手中的兽皮:

“异兽皮你收不收?” 第七章 孤阳道人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在此别过了。”

行亭外,行脚商一行人纷纷抱拳。

陈道坦然受之。

两拨人缓缓离开,同走了一段路,最终在岔路口分开,便如同江湖上的聚散。

留给三牛山行亭的,唯有一座孤坟,和重新堆满柴火的行亭。

......

从行亭走到县城又花了大半天,走到后面不说本就体弱的刘青茂,余静之也是疲态尽显。

看到陈道依然如一个没事人一样,余静之不由诧异,不过想起在行亭中听闻的事,又觉得理所当然。

“那獂可真有那些人说得那般恐怖?”

“余兄不是也看到那獂的尸首了吗?”

余静之咂咂嘴,实在很难把传闻中的异兽和那不过土犬身形的东西联系起来。

“运气好,刚好会点小办法制服那獂兽。”

余静之无言,刘青茂看着陈道平静的脸庞,若有所思。

陈道更多的心神放在了不远处的青崖县城中。

正值初秋,城门口来来往往的瓜果贩子不少,有挑担的,有拖着板车的,一群人在城门口排着队,几名衙役打扮的在前头忙碌着。

刘青茂和余静之带着陈道直接越过那群排队的百姓,衙役之中有人注意到他们一行人,一名老衙役赶忙凑了上来,用有些谄媚的笑说道:

“刘公子和余公子踏青回来啦,是否需要在下去刘家余家通报一下。”

刘青茂累得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又指了指陈道:

“不麻烦了,我们三个现在要进城,你自己忙去吧。”

“好嘞。”

老衙役的视线在陈道身上多停留了一下,心中猜测着这个面生的家伙是什么身份,不过也没多停留,当即给三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目送着三个人离开的背影,另一名小衙役来到那老衙役的身边,指着陈道,问道:

“那家伙没见过啊,不用查查路引吗?”

闻言老衙役捋了捋短须,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

“你懂啥,我告诉你,查官查商查小民,不查江湖与豪强。”

“啥意思,官老爷都要查?”

老衙役自得地晃晃脑袋:“天机不可泄露。”

……

听到这些话,陈道若有所思。

“倒是忘了还有路引这种东西,之后还得想办法弄一个才行。”

进了城没多久,余静之和两人分别,自己回家去了,而刘青茂也沉默了许多,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道的目光则是放在了城中的街道上。

临近中午,街上还算比较热闹。

叫卖的,逛街的,有背着经箧的行脚僧,有腰间跨刀的江湖人,有人因买卖而争执,有人因遇见友人而寒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陈道默默将这一切收进眼底,胸中涌现出一种不明的情绪。

这种热闹,倒是好久没体会过了。

看到这一幕,陈道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感悟,一万年打磨的心境竟然出现了一丝涟漪,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刘青茂领着陈道,忽然间闻到了一股清香,精神一振,连身上的疲惫都少了几分。

他瞪着眼睛四处张望。

“这是什么品种的草木香吗,还挺好闻。”

陈道也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我本以为在太玄经修炼上已经做到极致,但现在看来还有再上一步的空间。”

心中颇为欢喜,陈道咀嚼着自己心中的情绪。

不知道是换了具年轻的身体的缘故,他发现自己的心境没有了在红尘茶馆那种波澜不惊,倒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简单。

不过也算好事就是了。

刘青茂领着陈道来到一处大宅子前,上头还挂着好几张牌匾,其中一个尤为著名,是用鎏金装饰的五个字“人间存正气”。

刘青茂指着那副牌匾:“此乃大乾初立之时,因我刘氏先祖护国有功,始皇亲自赐下的…”

说着着说着,刘青茂忽然神情一黯,声音一顿,草草结束了话题。

陈道观察着这一眼看不出大小的宅子:“这就是刘氏?”

“刘氏,嗯,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此处只是我住的地方。”

“你家?”

刘青茂指着远处的一个街坊:“其实严格说起来,你早就到刘氏了。”

陈道一愣:“你的意思是这条街都是刘氏的?”

然后刘青茂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如果较真的话,其实只是刘氏的一部分。”

陈道:“……”

“咳咳,陈道长请和我来。”

刘青茂走进这宅子,其中那个门房一下就认出了他。

“大少爷回来了!”

“什么,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

不多时,里头就窜出了一群下人,纷纷给刘青茂请安。

刘青茂似是也习惯了这样的架势,点了点头:

“好了,该干嘛去干嘛去,对了,这位是我请来的陈道长,他下山游历,我请他来家中暂住一段时间,你们好生伺候,记得留出一间上等客房。”

道士?

几个下人眼中闪过几分异色。

这个词在现在的刘氏可算是一个敏感词,毕竟族中还住着一个“道家高人”呢。

不过大少爷开口了,自然不会有人多嘴,很快就有人出来领着陈道住下。

……

刘氏另一个房间。

“道长,不好了!”

一位约莫花甲之年,穿着灰色道袍的孤阳道人眉头一挑:

“何事?”

“我们大少爷从外面又找了一个道士回来,你说这是不是…”

“嗯?又找了一个道士?”

孤阳道人有些错愕,脸上露出几分担忧:“那道士的底细你可知晓?”

“这,大少爷倒也没说,不过那道士脏兮兮的,连个道袍都没有,看着年纪也不大,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哪个秀才老爷扮乞丐呢。”

孤阳道人皱着眉头。

这都什么描述,连个道袍都没有?

“行了,你再去帮我打听打听。”

“是,道长。”

等那人离开后,孤阳道人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难道,刘家看出些什么来了?”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找一个无名之辈来试探我吧。”

“年纪不大,哼哼,怕不是哪里来的骗子。”

“我师承百法仙师一脉,真以为找个毛头小子就能对付我?”

孤阳道人心里不断思量着,忽然停下了脚步:“不过…”

他眉宇间闪过几分担忧。

“就怕他坏我事。”

“我得去掂量掂量那个小子的斤两。” 第八章 鬼影 刘氏给陈道准备的居所,与其说是一间客房,更不如是一间小院。

院中假山流水,雕梁画栋,不可谓不豪华。

陈道的房间中,挂着一副山水画,画侧有“天下第一峰”的字样。

“以后有机会可以去这里看一看。”

陈道打量了几眼,便开始打坐修炼。

太玄经的修炼过程,陈道都已经烂熟于心,剩下的也就是水磨工夫。

随着陈道闭眼修行,房间中的氛围也变得玄妙起来,空气中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青气在陈道头顶打旋,如果有人能眼观山河,便会发现,方圆百里的青灵之气都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飞也似地朝着陈道涌去…

与此同时,孤阳道人也在自己的房间中打坐。

很快孤阳道人就惊喜地睁开了眼睛。

“青灵异动,难道有天材地宝出世?”

他难掩兴奋之色,左右踱步。

“如果我把握住这个机会,说不定有机会截取一缕传说中的青灵之气。”

孤阳道人不敢耽误,连忙继续打坐修炼。

直到傍晚,陈道才停下了修炼。

“还行,就是天地间的青灵之气有些稀薄,但修行起来也不至于慢太多。”

吃过了饭,天也暗得比较早,刘青茂没有来找他,一时间陈道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来到了小院中,静静端坐,凝神望着天空。

“狐族老祖,百法仙君…你们倒是都完成自己想要干的事,但怎么就没有活下去呢?”

“早知道,在茶馆里就让你们修炼认真一点了。”

一种难言的情绪在陈道的心中酝酿。

“还是说,你们其实没有死?”

陈道久久无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刘氏的下人走了进来。

“陈道长,大少爷请您过去赴宴。”

……

被下人领着,陈道来到了正厅。

进门,刘青茂就起身迎了过来,向席上其他人介绍:

“这位便是我刚交的好友,陈道长,之前一直在山中苦修,如今正下山历练。”

席上有八九人左右,面容和刘青茂倒是都有几分相似,甚至每个人都有些病态的苍白,进门的一瞬间,陈道还以为刘氏之中害了什么疫病。

听到刘青茂的话,神态各异,其中一个短须中年男子率先开口:“咳咳...既然是茂儿的朋友,当然也是我刘氏的朋友,陈道长还请落座。”

“不知陈道长之前在哪个道观清修?”刚坐下,就有人发问。

“没有名气的小道观,诸位想来应该没听过。”

闻言,席上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哈哈哈,听说今日来了一个道友,贫道可要厚着脸皮蹭一顿饭了。”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大笑,刘青茂脸色变得不是很好看,而其余刘氏的众人纷纷起身问好。

“见过孤阳道长。”

很快,孤阳道人一身灰色道袍,身负一把桃木剑,捋着须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的眼神就直直地放在了陈道的身上,眼睛微眯,打量着陈道。

陈道也打量着这个仙风道骨的道士。

这就是百法仙君的后辈?

“似乎真有点灵力波动,不过有些微弱就是了。”只一眼,陈道就知道这个“孤阳道长”还算有些道行的,不完全是一个江湖骗子。

而孤阳道人这边,则是盯着陈道左瞧右看,好一会,才放心地捋了捋胡须,嘴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此人身上一点修道痕迹都没有,年纪又如此之轻,只怕是个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不足为虑。”

孤阳道人径直坐在陈道旁边,眼神中带着轻视,嘴上却颇为客气:

“小友修道几年,在哪个道观修道?我走南闯北多年,说不定与小友的师门还有些旧识。”

“修道破久,之前在伏龙观修道,道长应该也是没听过的,毕竟我们道观外人很少来,一直隐世不出。”

“原来如此。”

孤阳道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修道颇久?你这个年纪,再久又能有多久?只怕是从来没修过吧。

伏龙观?他还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就算真有也是什么小道观。

“小友,修道可不容易,走江湖更是艰辛,做事之前,还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

陈道微微一笑:“多谢提醒。”

孤阳道人脸色一僵,冷哼一声转过头看向那名中年男子。

“刘家主,我知那怪病让刘氏不好过,但治病可不记得,我修道多年尚且不敢说有把握治好,更不要说让一个小家伙来了,我奉劝你们还是不要急病乱投医。”

刘氏家主脸上有些尴尬,干咳两声:“道长,这位陈小道长只是茂儿请来做客的朋友。”

孤阳道人点点头,不再言语,而一边的刘青茂露出不忿之色,想要起身说些什么,被刘家主瞪了一眼,悻悻坐下。

吃过一顿气氛有些尴尬的晚宴,刘青茂拉着陈道来到自己的房中。

“道长,那老家伙是不是骗子,你可看出些什么来?”

陈道好奇地看着满脸愤懑的刘青茂,好奇问道:

“还是有些道行在身上的,倒是刘兄,你为何如此笃定那孤阳道人是骗子?”

“这事说来话长,其实原本只是我无意间撞见了那个老家伙下蛊的场景。”

“下蛊?”

“对!”刘青茂眼中透露出一股笃定,他咬牙道:

“你知我素来喜欢游山玩水,去岁我独自踏青,意外撞见了那个家伙,我见他行事鬼祟,便偷偷跟了上去,你可知我看到了什么?”

刘青茂捏了捏拳头:

“那劳什子孤阳道人竟然跑到了我刘氏祖坟处,我也不知他在那施了什么妖法,只觉当时寒气顿起,不多时他手中就多了一个瓷娃娃。”

“后来,我亲眼看到了那家伙在我家给那些犯了病的孩童医治,用的便是那瘆人的瓷娃娃,那些被医治的孩童过了大多只是恢复正常一段时日,不久又开始发病。”

“那家伙给我父亲他们说是此病难治,早已深入刘氏血脉,极易反复,须得慢慢调养。”

“哼,什么慢慢调养,我看不过是那妖道的说辞,还不知是他施展了什么妖术,对我刘氏图谋不轨!”

陈道陷入了思量:“竟是如此。”

“我人微言轻,将这事告诉父亲,父亲却将我责骂一顿,所以,陈道长,你可有什么法子,让那妖道显出真面目?”

听到刘青茂的描述,陈道也感觉事情有些奇怪。

“此事不急,且不说那孤阳道人是不是真的居心叵测,重点还是在你们家那怪病上,不知可否让我去看看那些患病孩童?”

刘青茂露出慎重的神情:“此事不难,等明日我便带你去。”

“好。”

陈道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刘氏一脉的先天之症?是什么遗传病吗?

他心中一凛,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两人分别,陈道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听刘青茂的描述,那孤阳道人可能是在刘氏孩童身上做了些手脚,今日看那孤阳道人的修为,也是有做手脚的能力的,难道真如刘青茂所说?”

陈道心情颇为沉重,要是那个孤阳道人真是百法仙师的后辈,那岂不是和他还有些渊源。

如果真是拿着他传给百法仙师的法术作恶,那他只能“大义灭亲”了。

“多想无益,明日便知道结果了。”

陈道开始打坐修行。

夜至三更,屋外只剩簌簌风声。

就在这夜深人静之时,陈道却突兀地睁开眼。

他转头望向窗外,嘴角带上了几分莫名的弧度。

只见此时的窗外,被浓雾笼罩,隐约间只能看见一些树影。

“嘶嘶~”

浓雾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爬行着。

“嘎吱!”

木窗下什么东西扒了上去。

终于,一股湿漉漉的毛发先露了出来,紧接着,一只脸色铁青,眼神诡异而幽怨的娃娃脸探了出来,更重要的是,这个娃娃脸下方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头悬浮在空中。

娃娃脸怨毒地盯着窗内,下一刻好像就要冲进来似的。

陈道也盯着那个娃娃头:

“有趣。” 第九章 惊变 那面如稚子的头颅悬挂在窗外,一动不动看着陈道。

陈道一起身,那娃娃头便忽然有了动作,“刺啦”一声撞破了窗户,向着陈道俯冲而来。

见状,陈道两指一并,立于身前,指尖之上忽然窜出一股流光,流光射出,变作一张网,顷刻便将那娃娃头笼罩其中。

娃娃头口中发出几声尖锐的嘶吼,但任凭娃娃头如何挣扎,也始终挣脱不了那张网。

陈道走上前,皱眉观察着这个“鬼物”。

“不似是自然产生的东西,有魂魄之术的痕迹,有人故意为之,难道是那孤阳道人?”

“啊!”

忽然,一声尖叫从不远处传来,陈道脸色一变,当即出门去。

到了外面,他才发现这雾不同寻常,虽然是半夜时分,但空气明显过于冰冷了。

一路朝着尖叫声处赶去,发现来自另一处院子,而那护院之人不知所踪,所幸门没关,陈道直接闯了进去。

一路进了卧房,便见一女子缩在床头,而房间另一侧,同样的一个娃娃头悬浮其中。

“救,救命!”

那女子已经被吓到脸色苍白,见到陈道进来,下意识喊道。

陈道如法炮制收了娃娃头,此时外面却喧闹了起来,呼喊声,惊呼声,打砸声此起彼伏。

“不对劲,定然有修行之人在搞鬼。”

连安抚那女子都顾不上,陈道又转身出门。

此时整个刘氏的街坊都乱了起来,但透过雾气什么也看不到,夜色之下,更显诡异。

忽然,不远处的雾气之中忽然显出一个人影,陈道凝神望去,只见面无血色的刘青茂冲了过来。

看到刘青茂的身影,陈道不由愣了一下。

此时的刘青茂手中拿着一把木剑,脸上还抹了一层似是狗血的东西,配合上那苍白的脸色,简直比娃娃头都还要诡异。

见到陈道,刘青茂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陈道长,出事了!”

陈道走上前去,沉默了一会:“显而易见,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刘青茂眼中露出几分迷惘:“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才来寻你的啊。”

“你不知道?”陈道皱眉,没多久,他就想出了一个结果。

“去找那孤阳道人。”

闻言,刘青茂愣了一会,随即露出恍然之色,他咬牙切齿说道:

“定然是那妖道在搞鬼!我知道他在哪,道长你跟我来。”

两人立即行动了起来,一路上碰到那种娃娃头鬼物,陈道也都一一解决掉,顺带还观察了一下,发现被这种鬼物缠上的人,皆陷入了昏迷之中,鬼物趴在人身上,不断吸食人的精气。

长此以往,恐怕许多身子虚的人连今夜都熬不过去。

一路上见到了许多族人遇难,刘青茂的眼眶已是通红,而见到陈道施展那种玄妙的手段,又暗自心惊。

“这等神仙手段,闻所未闻,陈道长果然是真高人。”

两人来到孤阳道人的小院,这里同样没有护卫,他们便直接闯了进去。

“该死,人不在这里,果然是他!”

刘青茂将手中木剑丢在地上,怒道:“我只知道这家伙居心叵测,未曾想如此丧心病狂,难道他想灭我刘氏满门?”

陈道也有些犯难,如今他太玄经还没练上去,对付那种鬼物倒也还好,但却不能做到将鬼物一网打尽。

“须得找到那孤阳道人才能解决此事,刘兄,你觉得孤阳道人此时可能在哪?”

刘青茂听到陈道的询问也是犯了难,眉头紧锁。

陈道看刘青茂的模样,就知道恐怕孤阳道人没那么好找。

“也许我可以从术法之中找到一些线索。”

“这娃娃头鬼物虽然不似自然生出,却也不完全是人为炼制的,想来定是炼制者借助某物或者某地顺势而为。”

陈道看着被浓雾笼罩的刘氏。

“既然事发于刘氏,那定然和刘氏有些渊源。”

忽然,白日里刘青茂的一番言语点醒了陈道。

“刘氏祖坟。”

听到这个答案,刘青茂猛然抬头:“对,那妖道之前便是在我刘氏祖坟鬼鬼祟祟,此时很有可能也在那里,我们去那里寻他。”

陈道点点头,又想到什么,道:

“先不急,此时若直接离开,恐怕刘氏因此丧命的人不在少数,可否为我寻来一些玉石?”

刘青茂一愣,听到玉石第一反应是陈道想到报酬,但看到陈道严肃的神情,立马反应过来。

“我去给你寻,要多少?”

“越多越好,尽快,另外,顺便召集你们刘氏的人都赶来这附近,我将在此地布阵,挡那些鬼物一挡,把能动的,不能动的人都弄来这里。”

刘青茂听到命令立即行动起来,不多时就陈道就拿到了一批玉石。

陈道手中摩挲着玉石,心里回忆起自己当初闲着无聊研究的小玩意。

“阵法的话,我如今布置一个小五灵阵想来挺合适的。”

他将一块成色的最好的玉制品拿在手中,稍稍炼制了一下,便埋在了地下当作阵眼。

之后又在东南西北处分别布置了一番。

“完成了。”

随着最后一处阵脚的完成,一片无形的光幕悄然展开,周围的雾气稀薄了几分,同时几个鬼物也被挡在了外头,不敢进来。

远处似乎也有人发现了这个异状,发出惊呼。

等到陈道再回到开始的地方,此处已经聚集了一批刘氏的族人,白日里见到的那位刘家主也在其中。

此时的刘家主有些狼狈,见到陈道,立即作揖长拜:

“茂儿已经将事情皆告知我等,刘氏一族感谢道长相救。”

陈道点点头,又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要去刘氏祖坟看一看,你们须得给我带个路。”

“我来。”刘青茂眼神坚定走了出来。

“事先说好,可能有危险。”陈道认真地看着刘青茂。

刘家主拉了拉刘青茂的衣袖:“带路的人我来安排,茂儿你先去安抚族人。”

“不,我定要亲自抓住那妖道,好好看看他的真面目!”刘青茂语气坚定,向一边的一个下人吩咐道:

“给我牵两匹马来,我亲自为陈道长带路!”

刘家主本想说几句,但看到自己儿子的模样,只能暗叹一声,将眼中的那份担忧藏好,转身又对陈道行礼。

“万事拜托,刘氏一族定有厚报。”

陈道摆了摆手:“两匹马不行。”

刘青茂和刘家主都有些错愕,难道马匹的数量还有讲究?

陈道眼神认真地看着他们,缓缓道:“一匹马就够了,我不会骑马。”

“......”

两人一马,提着一灯笼便飞身往刘氏祖坟而去。 第十章 鬼婴 刘氏祖坟在城郊一处小山上,好在刘青茂认路,只在出城的时候耽搁了一下,两人很快靠近了刘氏祖坟。

“山上便是我家祖坟了。”

刘青茂望着雾蒙蒙的山林,咽了咽口水,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心悸。

陈道凝神望去,山中似有一股黑气缭绕。

“果然有些问题。”

“等等,那是不是那个妖道?”刘青茂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个一闪而逝的黑影,激动不已。

陈道向那边看去,虽然他视力远超常人,但借着月光也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很快便深入山林之中消失不见。

只看身形,还真和那孤阳道人有些相似。

“过去看看,别离我太远。”

陈道深深看了一眼黑气盘旋的山头。

里面的东西总给他一种熟悉感。

刘青茂飞快将马系在一棵树上,提着灯笼,便带着陈道向山上走去。

“刘兄,可否详细和我说说那怪病病,还有那孤阳道人是如何到你们家的,之后又做了什么?”

听到陈道的提问,刘青茂露出回忆的神色,旋即脸色一黯:

“事到如今,我也不好瞒着道长您了。”

“关于怪病,其实由来已久,或者说,我刘氏,祖祖辈辈,人人皆患此病。”

陈道不禁愕然:“都患过,也就是说刘兄你也患过,如果这样的话,刘氏自己就有医治之法?”

刘青茂眼中露出几分悲戚:

“说是怪病,实乃我刘氏为天厌之家。”

“凡我刘氏之人,年至半百已算高寿,三十四十病去之人比比皆是,若非如此,我刘氏堂堂扶龙之族,何以沦落于此。”

“请了无数名医,神医,可不管如何,都至多一个先天不足的诊断,从无根治之法。”

“近几年更是严重,犯病幼儿重则呓语不断,状若疯人,轻则昏睡不醒,多有早夭之人。”

刘青茂红了眼睛,恨恨道:

“悠悠苍天,何薄刘氏啊。”

知道了这怪病的情况,陈道心中的疑惑却更重了。

遗传病?不太像。

“至于那孤阳道人的来历...”刘青茂牙关紧咬:“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人好似是故意来找我刘氏一样,上门便道出了我刘氏怪病的情形,进而就说自己有医治之法。”

“当时我刘家还真以为遇到了高人,见他果然能够压制怪病,便把他供了起来,直至今日。”

“如今看来,只怕是这个妖道早有谋划,却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陈道沉默了一会,他忍不住问道:“话说如今世道里的修行中人多吗?”

闻言,刘青茂眼中露出几分讶异:

“道人说的修行应该不是指练武吧,如果是像道长这样的高人...”

刘青茂眼中闪着奇异的神色,似是想到之前陈道抓鬼的手段:“我向来只在江湖中听过一些风闻,但见到的那些修道之人都是些外强中干货色,哪有道长这般真本事。”

陈道若有所思点点头,突然,他停下了脚步,目光看向林间另一侧。

“有情况?”刘青茂脸色一白,看向了那个方向,攥紧了手中的灯笼。

只见陈道目光所在之处,一团蓝色的火光忽然亮了出来,浓雾之中传来嘶哑的呼吸之声。

刘青茂见到这一幕,双目直瞪,下意识后退半步,但看到陈道一动不动的身姿,咬咬牙又上前一步站定。

很快,那雾里面的东西显出了真身。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婴儿慢慢爬了出来,那道蓝色的火光便是婴儿一只眼睛发出的。

鬼婴紧紧盯着陈道两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刘青茂忍不住颤声询问:“道,道长,点子扎手吗?”

陈道没有说话,而是仔细地打量着那个鬼婴,然后忽然开口道:

“果然和之前的娃娃头鬼物有点关联,不过你的炼制痕迹有些重了。”

刘青茂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陈道忽然转头,看向了林间的另一侧。

“我的意思是,孤阳道长,为何不出来一见?”

“什么?”刘青茂大惊。

“呵呵,小友好眼力。”

林间另一侧,孤阳道人走了出来。

“妖道,果然是你!”

见到孤阳道人,刘青茂双目微红。

孤阳道人没有理会刘青茂,而是眯着眼睛打量着陈道:

“倒是我之前看走眼了,没想到你个小家伙还有些道行。”

陈道微微一笑:

“好久没人用‘小家伙’来形容我了。”

孤阳道人不解其意,只是冷哼一声:

“小子,我不管你师承何出,我劝你带着你旁这个刘氏儿快些离去。”

“为何?”

“为何?”孤阳道人眼中闪过几分异色,他冷笑道:“你师父没告诉你,行走江湖,须有自知之明吗?”

“不要以为学了一点皮毛道法,就有本事多管闲事。”

那孤阳道人又道:“修道之人,难道不知道百法仙师的尊讳?”

“贫道乃百法仙师二十七代单传,见你也算半个修行中人,这才好心点醒你,还不速速退去,莫要自悟,到时丧命于此可得不偿失。”

听着身边刘青茂的呼吸之声越来越粗重,陈道拍了拍他的肩膀,进而又看向孤阳道人。

“百法仙师我当然知道,可是你这个百法仙师单传的身份,我却是有些疑问。”

“如果我没看错,这里似乎有一和魂魄之术有关的阵法,是你布置的?”

孤阳道人先是听到陈道的前半句,眼中充满了恼火,等到陈道说出阵法之事,眼中恼火之色顿时变为惊异。

这时,山林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周围的气温又低了几分。

嘶啦~

什么东西擦着林木慢慢走近了。

很快,一个一人高,和刚刚那鬼婴长的差不多的东西走了出来。

等那大只鬼婴彻底显形,骤然间便拖出一道虚影,口中不断发出厉叫,朝着刘青茂的方向扑了过来。

“嘶!”

另一道黑影撞了上去。

看清周围的情形,刘青茂愣在了原地。

“你们快走,我来拖住他!”

竟然是孤阳道人满脸凝重,挡在了两人身前。 第十一章 他到底是谁? 孤阳道人站在两人身前,骂道:

“此时不走何时走?”

“那边那个有点道行的小子,这咒鬼婴不是你可以对付的,带着那个刘氏子快走,莫要把命留在这里了。”

陈道眼中闪过几分异色,他凝神望着两只纠缠在一起的鬼婴。

孤阳道人回头一看,看到陈道竟然不为所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真是个雏鸟,咋不听劝呢。

就算认不出这咒鬼婴的身份,也应当看清楚了现在的形势啊。

一动不动,难道是被吓傻了不成?

一边的刘青茂有些慌乱。

什么情况?

为何孤阳道人反过来挡住了那个妖怪?

“陈道长....”

这时,陈道忽然动了。

他一步踏出,地发轰鸣之声。

陈道深吸一口气,脸颊微微鼓起。

“你干...”孤阳道人眼珠子一瞪,呵斥道,可话说到一半,就呆愣在了原地。

七步踏出,陈道走到孤阳道人身前,一口气吐出。

“似银花火树,眨眼人间失色。”

多年以后,刘青茂回忆起这个场景,依旧感慨,如果不是那位陈道长,他还不知人间真有道法如此,一口真火吐出,竟然能够占据半边天。

而现在的刘青茂,只是呆滞在原地,愣神看到这一幕,失去了思考。

“这,这...”孤阳道人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张嘴欲言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大鬼婴一声凄厉惨叫过后,便化为飞灰,好似从来没有出来过。

陈道收气,暗暗调息。

孤阳道人不敢相信地看着陈道。

“你,你到底是哪派弟子,这是什么术法,竟有如此威力?”

陈道摆了摆手。

“火行之气的小技巧罢了,不足为道。”

孤阳道人闭嘴不言,神色怪异。

小技巧?

你管这叫小技巧?

“好了,事情解决了,阁下是否可以解释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陈道的话,孤阳道人瞥了一眼刘青茂:“可否借一步说话。”

“为何不能与我言语?”

刘青茂回过神来,明白了孤阳道人的意思,不由质问道。

“你,唉,行吧。”

孤阳道人往山林中看了一眼,沉吟了一下,随即缓缓道:

“此事说起来还是绕不过刘家的怪病,其实,论起这怪病,和我们百法仙师一脉也脱不了关系。”

“什么!”刘青茂十分诧异。

“你的意思是我家的怪病是你们搞的鬼?”

孤阳道人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能说有些干系,总之这怪病,其实是一种阵法的效果,被施术之人的后代在幼童时都会出现魂魄不稳的症状。”

“只是魂魄不稳的话,似乎也没那么严重。”陈道想到之前刘青茂的描述。

“确实,但坏就坏在这魂魄不稳,偶有被牵扯出来的魂魄寻不到本我,皆在这刘氏祖坟汇聚。”

“长此以往,此地不全的魂魄交杂,集无数游魂散魄,养出了一个鬼胎,鬼胎无人性,躲在坟墓之下,倚靠阵法不断吸取刘氏一族的魂魄,这才了有了这些年的事情。”

刘青茂瞪着孤阳道人。

“说一千道一万,你就说这事和你们有没有关系,阵法什么的,为何我刘氏自己的都不知道,你却知道如此清楚?”

孤阳道人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见到这般供认不讳的模样,刘青茂又气又恼。

陈道听到阵法二字,心中一动。

“所以你来刘氏便是为了解决这个事?”

“是也不是,我是从我师门典籍中偶然看到当初我脉祖师和刘氏的关系,便来此处瞧一瞧,刚好又发现了鬼胎之事,既然鬼胎是因为我百法仙师一脉祖师而起,我自不能放任自流,可几番来此处探查,却发现这鬼胎早已成了气候。”

“无奈之下,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一面截留被那鬼胎索去的离魂散魄,尽量不让活人失了魂魄,那些逝者的魂魄我也只能自己炼制成鬼物,以此制约那鬼胎。”

刘青茂怔在原地,他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突然想到什么,他又说道:

“我怎么知道你莫不是在哄骗我们?”

孤阳道人冷笑一声。

“信不信由你,我不过是替我百法仙师一脉做事罢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刘青茂犹不死心。追问道:“那今日之事又是为何?”

孤阳道人脸色一僵:“说来我也没有意料到,不知为何,昨日这地界的青灵之气异常充盈,估计是青灵之气滋养了那鬼胎,让其提前演化。”

陈道听着,心中一种感觉越来越重,忽然开口道:

“燃灯锁魂阵?”

听到这个词,孤阳道人脸色大变。

“你怎么知道?”

“这明明是我百法仙师一脉的不传之秘!”

陈道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些莫名的滋味。

他当然知道。

这个小阵法还是他教给百法仙师那个小家伙的。

“你到底是谁?”

孤阳道人神情凝重,质问道。

“你既然知道我百法一脉不传之秘,那定然不是什么伏龙观道士,你到底是谁?”

“不过是刚好和你们有几分渊源罢了,当务之急还是去刘氏祖坟看看吧。”

孤阳道人一愣。

渊源,什么渊源?

“不可,此时正值午夜,阴气最重的几个时辰,那鬼胎现在估计醒来,冒然过去有性命之忧。”

陈道微微一笑,拱手道:“还请带路。”

孤阳道人见他不似在说笑,有些着急:

“你火法不错,可刚刚那一道火法恐怕已经消耗你大半灵气了吧,刚刚那鬼婴不过是那坟地鬼胎的伴生之物,鬼胎本体威能便是我也要退避三舍。”

“何况那鬼胎掌控了燃灯锁魂阵,更与一般鬼物不同。”

陈道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便往前走。

刘青茂见状,也跟了上去给陈道带路。

孤阳道人愣在原地,有些凌乱。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冷哼一声,迟疑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同时,他心中也在犯嘀咕。

没听说过江湖上还有这样一位猛人啊,难道真是什么隐世道观里出来。

和他百法一脉有渊源?

到底是什么渊源?

这家伙到底是谁? 第十二章 举城缟素,共哭一人 一行人缓缓向着山林深处走去,路上刘青茂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那孤阳道人则是不断打量着陈道,心里不断猜测这人到底是谁?

难道是那个喜欢扮作年轻人的枯木老人?

不对,如此厉害的火法,应当不是那修行回春之术的老东西。

难道是某个化了形的精怪?

“道,道长,有些不对。”

走着走着,刘青茂忽然出声,他眼中充满惊恐:“我不可能记错路,但此地已经和我记忆中的祖坟明显不一样了。”

“确实有古怪,最好现在原路返回,待明日再来。”孤阳道人也神色凝重,不断观察着周围。

这时,一个山谷出现在了众人的身前,山中有一小口,口中似有火光闪烁。

陈道停下了脚步,眯眼打量着山谷的小口。

这时,刘青茂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一个劲地往山谷之中走去。

“你干什么,快回来。”孤阳道人喊道。

但刘青茂却置若罔闻,径直走了过去。

陈道眼中微亮,颇为意动:“我们也过去看看?”

不待孤阳道人反应,他也跟了上去。

孤阳道人呆愣在原地,迷茫地看着前面的两人,气的胡子直瞪,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若是等明日鬼胎说不定已经大成,今夜如果能解决是最好的。”

三人从小口入,刘青茂在前,陈道紧随其后,孤阳道人最后跟了上来。

小口最开始很狭窄,才允许一人通过,走了一会,忽然白光大亮,眼前的场景一变。

刘青茂最先走了出来,眼中渐渐有了神采,等到看到周围的一切,瞬间又变得迷茫。

第二个出来的是孤阳道人,他出来后,眼角狂跳,面色凝重。

过了一会,陈道悠悠走了出来。

孤阳道人疑惑地打量了陈道一眼。

为什么这人还在我后面?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是语气严肃道:“我们恐怕陷入了那传说中的鬼域之中了。”

此时,白日高照,空气中充满了一股肃杀的气息,不远处,是一个巍峨大城耸立,隐约可见城头人头涌动。

天地变化,恍若隔世。

“鬼域,这里?”

刘青茂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围的一切,春花翠木,鸟兽虫鸣,俨然一副安宁景象。

“不能掉以轻心,这可能是鬼胎故意迷惑我等,我们得尽快找到那鬼胎才行。”

孤阳道人在一边小心说道。

“原来燃灯锁魂阵还有这种变幻,我都没有想到。”陈道颇为感慨。

虽然他钻研了很多术法,但是也不是每一种术法都会专门研究其应用之法,不是不可以,只是没必要,被困在红尘茶馆里,压根没有那些术法的用武之地。

听到陈道的话,孤阳道人心中还是有些小得意。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百法一脉的阵法,你真以为这么简单,你可能侥幸听过此阵之名,但其中奥妙,又岂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便是我也,也只觉百法祖师的无数道法深奥无比,难窥其一。”

陈道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边的刘青茂幽幽开口:“所以你是承认困扰我刘氏一族几百年的怪病都是你们搞的鬼了?”

孤阳道人脸色一变,脸色低沉不再说话。

三人无言,一路向着那座雄城走去。

哭声,似有似无,幽微不断地传来。

越是走近那座雄城,哭声便越是明显,而那哭声也不是一人的哭声,似是千万人同泣,悲壮而凄绝,但偏偏不让人感觉诡异。

“他们在哭什么?”

刘青茂听到这个声音,似是被感染了,眼眶竟然不自觉地红了起来,颤声问道。

陈道不语,良久才幽幽说道:

“燃灯锁魂阵和魂魄有关,兴许和你们刘氏有关。”

很快,三人终于走到城下。

“来者何人!”

忽然,一个不知道从哪来冒出来的士卒突然出现,这个士卒身穿皮甲,面容威严,气势不俗。

“这里真的是什么鬼域?”刘青茂忍不住低声问道。

眼前的这个士兵一举一动,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的模样,甚至那胸膛间的起伏,眼中的逼问之色都和活人无异。

“国师有令,镇龙关全城戒严,你们来自何处?”

“这里是镇龙关?”

刘青茂瞠目结舌,惊呼一声。

“哦,你连这里是何处都不知道?”

那守城的士卒眼珠子一转,点点头:“速速退去,莫要...”

可是话说到一半,守城的士卒好似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镇龙关...镇龙关...”

刘青茂嘴里不断念叨着:“怎么可能是镇龙关?”

陈道好奇问道:“镇龙关是何地?”

一边的孤阳道人给出解释:“镇龙关,乃是天下第一雄城,素有‘见关如见断头路’之称,太祖皇帝曾派人以此关,守退前朝百万余孽官兵,也是那场战,更重要的是......”

孤阳道人深吸一口气:“镇龙关早在那场大战之后,沦为一片废墟,后又经过几次动荡,更是让镇龙关无人问津。”

“也就是说,镇龙关,早就不存在了!”

闻言陈道重新打量这个天下第一关,似乎是想要从这雄关之中看出历史的痕迹。

“而那被太祖皇帝派来守城之人,姓刘。”孤阳道人看了一眼刘青茂。

刘青茂怔怔望着面前的雄城,良久无言。

过了一会,刘青茂忽然开口:

“没错,镇龙关最后一役,守城之人,便是我青崖刘氏先祖。”

陈道想了想:“也就是说,这位士卒口中的国师,很有可能就是刘氏先祖,不知道这位姓名。”

“先祖名知行,字起之。”

“刘知行吗?”

陈道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记忆中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印象。

这时,似乎是听到了国师的名字,那个一动不动的士卒又“活”了过来。

“你们竟然认识国师?”

“那便入城吧。”

说完,那守城的士卒便一动不动,好似在防备着什么,眼神一直盯着远方。

三人对视一眼,陈道最先迈开脚步。

镇龙关的城门巍峨耸立,门上些许地方有了些刻痕与锈迹。

“开城门~”

一道不知从哪的声音传了出来。

城门像是听到命令一般,缓缓打开,门闩摩擦的声音格外沉重漫长。

终于,门后的世界呈现在了三人面前。

房檐,门柱,摊贩前,无数白绫舞动,人人穿着白色的丧服,或坐或伏,每个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但那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哭喊之声却是相同。

细细听来,所有人似乎都在悲哭一个名字。

“国师呐...”

镇龙关里,举城缟素,只哭一人...... 第十三章 驱鬼符 看到这壮观的一幕,三人皆是无言,刘青茂和孤阳道人更是只觉头皮发麻。

孤阳道人来到一个穿着丧服的百姓面前,那人却如同没有看到他一样,依旧在悲哭不止。

看到这样的情况,孤阳道人想用手碰一碰那人,但他的手却直直地穿过了那人的身体,就好像那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看样子都只是鬼域之中的一些幻象。”他当即便得出结论。

刘青茂压下心中的那种异样,问道: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幕,他们都在哭我们刘氏的那位先祖?”

“可是听那个守城官兵的意思,他们的国师应该没有死才对。”

陈道深深地看了一眼城中万人恸哭的场景,说道:

“魂魄之术,向来和执念,记忆之类的事牵扯不清,也许那鬼胎吸收了刘知行的一些魂魄,这才有这方景象。”

刘青茂皱眉苦思,突然眼神一定:

“说起来,当初还真有这么一段历史,我曾在宗牒中看到过,当时我刘氏先祖任国师一职,肩北征大计,但在途中突发重病,几欲离世。”

“当时也是万人同哭,家家户户皆为国师祈福,最后幸得天怜,重病痊愈,这才有了大乾的开创。”

说这话的时候刘青茂恢复了几分之前读书人的风采,眼中熠熠生光。

“会不会那鬼胎受到了先祖的影响,这才有了这样的一幕。”

孤阳道人点点头:“有可能,我们现在如今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鬼胎,也许我们应该先去见见这里所谓的‘国师’。”

刘青茂一怔:“如果先祖还有记忆,那是不是...”

“不可能的,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有一点灵光也早就被消磨殆尽,你们那位先祖早就离世了!”

孤阳道人瞪了刘青茂一眼,严肃说道。

陈道领着两人向城中走去。

走的时候,孤阳道人和刘青茂都十分紧张,紧绷着脸,警惕着周围。

陈道却是左看右看,好似真的在逛街一样。

“小心点。”孤阳道人看不过去,出声提醒。

陈道却是说道:“机会难得,这可能是当时的镇龙关的景象,想必如今没有几个人见过吧。”

刘青茂闻言,也忍不住细细打量起周围起来。

一路上,三人发现此城的百姓,大部分面容模糊不清,但同样有几个像守城士卒一样看得清面容的。

“我家本来在青州陈留县,一家老小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啊。”

一位哭红了眼的佝偻老人趴在地上,面对陈道的询问,呜咽道:

“那贼兵来,抢了我家粮,杀了我那藏了一口粮食的老母亲,带走了我妻子,后来我带着我那一对儿女逃荒,哎呦我那可怜的儿女啊,都被活活抓了去,让那群畜生吃了!”

“只有南边那个朱先生,只有国师大人,才能让我们过上安稳日子啊,为什么军师偏偏要抛弃我们而去啊。”

泪水爬满了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他身子颤抖,几度昏厥。

陈道默默听着,心情有些沉重。

虽然是幻境,但他知道,这很有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事。

离人如草芥,乱世似飘蓬。

在旁边的刘青茂也又红了眼,深受触动,而那孤阳道人则是没什么感受,只是皱眉:

“行了,你们两个小家伙,人间的腤臜事多了去了,当务之急是赶去那城主府。”

刘青茂有些同情:“当年恐怕确有其事,唉。”

孤阳道人冷笑一声:“你走过多少路,又见过多少苦难,好了,不好废话了,快走吧。”

刘青茂被说的有些恼怒,但又有些迷茫。

他看向陈道,却见陈道拉着那位老者的手,柔声道:

“老人家,您放心,国师没出事,日后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过上了好日子,但世道也会变得越来越好。”

那老者怔怔听着,也不知是没听懂陈道的话,还是触动了鬼域之中的某种东西,就此不动。

陈道起身,缓缓前行。

刘青茂看到这一幕,有些愣神,问道:

“陈道长,他只是鬼域的幻象,为何要说这些。”

陈道微微一笑,看着身边这个青衫读书人,虽然之前发生的事让这个读书人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却还是明亮。

“万一呢。”

“如果硬要说的话,但求心安吧。”

“但求心安...”刘青茂细细琢磨着,陷入了沉默。

城主府很好找,便是城中最大的一处府邸。

越是接近城主府,周围的行人便越是稀少,到了最后,街坊之中已经空无一人,宛若一个空城。

“小心了,鬼胎随时可能袭击。”

孤阳道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将身后背的桃木剑也拿了出来。

还拿出了几张黄皮符箓,交给了陈道和刘青茂。

“这是我百法一脉独门符箓,唤作驱邪符,催动只需手持此符箓,口念‘百法赦令’便可催动,专克鬼物,遇到危险的情况,说不定能保你们一保。”

刘青茂接过驱邪符,好奇地把玩了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东西。

而陈道也是不断打量着,看着符箓中点点的灵力运转,忽然会心一笑。

孤阳道人一直在观察着陈道的表情,看到他钻研符箓的样子,心中有些得意。

既然同是修道之人,那就肯定可以看出此符的精妙之处,此人定然被他百法一脉的博大精深给折服了。

尤其是听到陈道感慨一句“不错”的时候,孤阳道人的便愈发自得。

陈道心里充满感慨,不由心想:

“没想到百法那个小家伙还懂得简化这道符箓,看来已经把我传给她的东西吃透了。”

“咳咳...”孤阳道人收敛了一下表情,又说道:

“施展此符本来还需要一些道行,道行越高深,召唤的鬼物也越强,若是我来施展,召唤的鬼物你们也看到过,属于鬼物中比较强的了,你们的话威力应该弱一点,不过此地鬼气充足,总归比外界有用。”

说完,他还不自觉地朝陈道看了一眼。

不知道此人催动此符会是什么效果。

三人边走边说,很快便来到了城主府大门。

大门紧闭,里头也不见一丝动静。

在孤阳道人和刘青茂商量如何进去的时候,陈道已经走到门前,叩响了门扉。

咚咚咚。

清脆的门环撞击之声回荡。

“敲门有什么用,里面很可能是百年修为的鬼...”

孤阳道人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原本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

孤阳道人嘴巴微张,呆愣在原地。

门开了? 第十四章 开棺 孤阳道人脸色有些尴尬,嘟囔了一句:

“竟然真的开了。”

鬼域之中正值深秋,城主府里种了几棵枫树,枯黄的树叶零星地洒在了地上,看上去就像荒废了许久的样子。

秋风一起,带着远方传来的哭声,更显寂寥。

陈道踏入其中,不知道为何,只感觉到一股暖意。

府邸无人,三人自然第一步就来到了正厅之中。

正厅之中,白绫飘动,一口黑棺放置在正中央。

孤阳道人瞬间后退了几步,面色凝重:“小心,鬼胎很有可能便是在那棺材中。”

可是就这样等了一会,也不见什么动静。

刘青茂咽了咽口水:“现在怎么办?”

“奇怪,难道想等我们先动手?”孤阳道人拿出一张符箓,浑身上下已经紧张了起来。

“陈道长,要不你再用那个喷火的道法试试,直接把那黑棺烧了?”刘青茂忽然说道,可还不等陈道开口,孤阳道人便出声反对:

“不可,那道法威力虽大,但想来他也施展不了几次,若是黑棺里面空无一物,岂不是浪费了。”

陈道顿了一下,道:“其实消耗不大的。”

“好了,陈道友,你不用逞强。”

孤阳道人义正言辞摆了摆手:

“年轻人就喜欢逞能,我还不知道吗,无非一个棺材,打开它就是了。”

陈道微微一笑:“也好,正好看看里面是什么。”

然而让三人想不到的是,棺材里面却不是什么尸体,只有一把羽扇,一身官袍。

“难道鬼胎不在这里?”孤阳道人脸色一白。

陈道凝神看向一个方向。

“也许我们想错了,为什么一定会在城主府呢?”

“什么意思?”孤阳道人不解问道。

“你们刚刚没有发现吗,在城中哭丧的百姓都是一些老弱或是妇女,那些青壮却很少看见,正值大战,那么此时那些青壮又会在哪呢?”

刘青茂反应过来:

“他们在守城?”

......

“尔等要干什么!”

北面城墙底下,一个长得似是而非的士兵盘问陈道三人。

陈道微微拱手:

“登城墙。”

此时,身后依然还是那满城的哭声,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而随着陈道三人往前跨一步,哭声便突兀地消失了。

“杀!”

就好像是跨过了一层屏障,取而代之的是不远处的马蹄声,兵戈声,喊杀声。

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城墙之上人头攒动,浓烈的血腥味充斥了鼻腔,刘青茂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尔等速速抄家伙,那段城楼要守不住了,快去支援!”

很快,一个人就跑了出来,对着陈道三人吆喝,好似认得他们一般,半点不废话。

陈道三人对视一眼,来到了城楼上。

此时,他们才看到了城外的全貌。

“那,那是...”刘青茂嘴巴微张,震惊地看着远处。

那里,竟然还有一座“镇龙关”。

同样的宏伟,同样的制式,唯一不同的,便是那一只只不断跑来的黑影。

黑影从城门口出,最先只是一团模糊的黑雾,然后渐渐变为人形。

最终却是变成了一名士卒,厮杀了起来。

“鬼域之中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大抵都是那鬼胎心神的显化,就是不知道另一座镇龙关代表什么。”

孤阳道人眯眼望着那一座镇龙关,露出恍然的神色:

“如此便说得通了,想来那鬼胎定然藏在那里。”

“我们须得赶快了,拖得越久,恐怕外面刘氏的情况就越糟糕。”

陈道静静打量着城外厮杀的两方士卒。

他亲眼看见一人被杀死,尸体却缓缓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我们要过去?”刘青茂望着城墙下的场景,咽了咽口水。

“恐怕只有如此了。”

......

城外的场景更是混乱,两方人马厮杀作一团,三人只能绕行。

不远处的金戈铁马声阵阵传来,让鬼域之中的秋意都染上了几分肃杀。

本就地处一块荒原,只有些许零星枯木,黄昏下树影枯瘦,轻轻摇晃。

“二子!”

走到一个山陇上,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原来是两伙游骑撞在了一起,而那伙鬼影化作的骑兵已经取得了优势,眼看就要赶尽杀绝。

孤阳道人眼神一变,低声道:“我们绕道。”

眨眼间,镇龙关的士卒又死了一个。

其中一个虬髯大汉被一枪扫落马下,卷起一阵黄尘,那虬髯大汉红了眼睛,试图支撑自己站起来却做不到,竟是直接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嘶吼道:

“来啊!”

作为读书人的刘青茂看到这一幕眼神微动,欲言又止。

陈道往那边走去。

“不要多管闲事。”孤阳道人看到陈道的动作,说道。

可是陈道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缓缓向那边走去。

孤阳道人心里有些恼火,可当他看到随着陈道的靠近,那几个鬼影变作的士卒竟然缓缓消散,不由瞪大了眼睛。

“难道那些鬼影受不了人的阳气?”

鬼影消散得很快,原本要被赶尽杀绝的士兵都愣住了,眼神顿时变得空洞,就好像失去了神智了一样。

过了一会,却又都恢复过来。

那个虬髯大汉勉强站了起来,对着陈道抱拳。

“阁下好身手,多谢相救。”

在一边的刘青茂有些摸不着头脑:“陈道长出手了吗,哪里看出他出手相救了?”

孤阳道人叹了口气,深深看了陈道一眼,说道:

“这些士兵都是鬼域所化,在他们的眼中,恐怕一切都是正常的,他们看不出和他们作对的人是鬼域所化,也可能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是外来客,一举一动可能在他们眼中就截然不同了,就像我们之前登城楼,那人直接认为我们也是士卒,此时在那汉子眼里,恐怕就是这小子施展了一身武艺将他们救下。”

刘青茂听得目瞪口呆,这等鬼神之事他是闻所未闻。

这时,旁边突然有一队鬼影所化的人马赶来。

刘青茂听到声响下意识看去。

当他看到那鬼影所化之人的面容,大惊失色,失声道:

“三叔?!” 第十五章 张三 刘青茂神色之中充满不可置信: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而他的那个“三叔”似乎听不懂刘青茂在说什么,举起手中的长枪向他冲了过来。

孤阳道人反应过来,一步踏出一边说道:“退下!”

说着拿出一张黄色符纸,用桃木剑挑着吹了一口气,那张黄皮符纸就凭空被点燃,然后孤阳道人一剑朝着那“三叔”刺去。

“等一下!”刘青茂急得大喊。

那“三叔”被木剑刺中,顿时化作一团黑烟,徐徐消散。

刘青茂怔怔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说什么好。

孤阳道人斜眼看了一眼他,道:

“痴儿,你难道看不出这不是你什么三叔吗?”

“那为什么他和我三叔长的一模一样,我那三叔明明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为何在这什么鬼域之中。”

孤阳道人闻言,神色一黯。

陈道此时走了过来,看着孤阳道人:“燃灯锁魂阵乃是牵引魂魄的阵法,如果没有猜错,恐怕那还真是你三叔的魂魄。”

“什么?!”刘青茂脸色苍白。

“此地到底怎么回事?”陈道皱眉,看着自己创造的阵法被用在了这种地方,他也有些恼火了。

“事到如今,你真不解释一下?”

孤阳道人脸上阴晴不定,隐约有些挣扎之意,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隐瞒了。”

他看着刘青茂:

“这个阵法,确实是我百法一脉布置下来的,不仅如此,更是百法祖师亲自布下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刘氏一族,代代受的那体弱多病,天人早衰的苦都是你们弄得?”

刘青茂突然激动起来,瞪着孤阳道人。

孤阳道人脸色如常:“你可知道是谁拜托百法祖师布置这个阵法的?”

“谁?”

孤阳道人指着刘青茂:

“便是你口中的那位刘氏先祖!”

“什么!”

刘青茂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怔在了原地。

“唉,本来师门有规矩,这些事不能让你们刘氏的人知道的,但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先祖要这样做?”

刘青茂想到代代刘氏弟子遭遇的事。

从小到大,他都知道刘氏的这个遗传病,如今他都还记得父亲拍着他的肩膀,道:

“我刘氏一族,无人活过半百,我如今时日无多,你须得好生用功,早日撑起刘氏,待我死后,不要让刘氏再颓败下去。”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那种不甘与无奈,都好像一把刺一样扎在了他的心头。

他就想不明白,他们不是开国功勋吗,为什么只有他们刘氏有这种怪病。

他想不明白,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每日去游山玩水,不去看父亲和那些长辈日渐衰微的景象,就好像这样就可以留住时间。

但现在你告诉他,这一切,竟然都是他们刘氏最敬爱的那个先祖搞的?

刘青茂眼神迷茫,站在原地。

孤阳道人摇了摇头,擦拭了一下桃木剑,不再言语。

看到这一幕,陈道也是有些出乎意料。

“百法仙师亲手布置的...”

他闭上了眼睛,细细回想了一下那个小家伙。

......

“师父,你教了我这么多法术,等我出去,是不是可以自称万法仙师啊,想想就开心。”

陈道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我都不敢说懂万法,你也敢自称万法仙师?”

“嘿嘿...”小家伙抱着自己的小脑袋:

“好吧好吧,那我就叫千法,不对,再低一点,以后出去就叫百法仙师吧。”

陈道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一年,陈道在茶馆待了八千一百一十五年,百法仙师也十一岁了。

.......

陈道从回忆中抽身:“依那百法仙师的性子来说,应该不是刻意针对你们刘氏,其中兴许有什么隐情。”

听到陈道帮着祖师说话,孤阳道人虽然心中舒坦,但也忍不住看了陈道一眼,心中略有异样。

说得跟他很了解祖师一样,这话要说也是他来说。

“没错,百法祖师向来行善积德,贫道虽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肯定另有隐情。”

刘青茂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像是被抽取了一身精气神,只是看着孤阳道人。

“如果把这里毁了,我刘氏一族的怪病是不是就没了。”

孤阳道人一愣:“也可以这么说。”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另一座镇龙关!”刘青茂红着眼睛说到。

陈道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孤阳道人本想说应该小心行事,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们要去那儿?”

这时,另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

竟然是那个虬髯士兵,他激动地脸色通红:

“他娘的,果然是好汉子,我服你们!”

“老子早就想这么干了,若不是那些狗东西,国师早带着我们过上好日子了,他娘的,谁能受这气!”

几人都是一愣,陈道脸色诧异地看着这个虬髯汉子。

“不能带他!”

孤阳道人低声和陈道刘青茂说。

“他本就是鬼域的一部分,若是让他与我等同行,那无异于让鬼域知道我们的行踪。”

陈道也觉得孤阳道人说的有道理,可是转头就看见了那虬髯汉子的眼神。

眼神真挚中带了几分期待,同时又十分坚定。

就好像真的准备好赴死了一般。

看到这样的眼神,陈道微微一笑。

“我倒是觉得带上。”

“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孤阳道人心中不喜。

陈道看了一眼虬髯汉子:

“既然他也是鬼域的一部分,那你怎么确定鬼域也希望我们到另一座镇龙关去?”

“而且...”

陈道转头看向另一座镇龙关的方向,那个方向上烟尘四起,显然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既然我们身处鬼域之中,那鬼域难道不知道我们的行踪吗?”

陈道转过身,对着虬髯汉子拱了拱手:

“敢问将军姓名?”

虬髯汉子面对陈道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窘迫,连连摆手:

“不是将军,大侠,我就一个大头兵,你们叫俺张三,小三什么的就行了。” 第十六章 白衣儒士 “俺家离这可远了。”

张三有些局促地回答,一个穿着皮甲的汉子,此刻说话却有些结巴。

“当时贼兵来城里抢粮,还抓俺们这些城里人当壮丁运粮食,俺还算机灵,带着家里人在地窖里藏了起来。”

“当时想着躲一段时间就没事了,俺在地窖里放了好多粮食,一家人倒也不会饿死。”

说着说着,张三突然梗了一下,语气也低落起来。

“没想到那贼兵还赖着不走了,占了俺家房,地窖里粮食吃完了,俺没办法,只能半夜出去找粮食。”

“没想到就俺出去的那一会,那地窖就被人发现了,等俺回去的时候,人都不见了,俺也被抓了。”

“后来国师带兵把那伙人赶走了,俺在城里找了半月,连俺爹娘的尸体都找不到啊。”

张三用手捏了捏自己的眼角,声音有些颤抖。

“还有俺那十岁的儿子,听说被那贼兵带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

“当初都和那小子说好了,等他大了,俺家那口酒铺子就留给他,如今铺子也没了,人也不见了。”

张三忽然拿出自己的那把短刀,咬牙道:

“后来俺也就跟着国师走了,国师告诉俺的,好汉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一定要把那些家伙都杀光,说不定俺那儿子就能回来了...”

询问他故事的陈道听到这里也陷入了沉默,而刚刚开始就一直不说话的刘青茂微微抬头,多看了张三一眼。

另一边的孤阳道人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有些飘忽。

“不说这些了,往这边走,俺知道一条小道可以避开那些人的视线。”张三抹了一把鼻子,领着三人换了条路走。

刘青茂缓缓凑到陈道旁边,询问道:

“这里的人是不是都是被拘了魂魄的人?”

陈道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不一定,兴许只是鬼胎杜撰的,也许是历史上一些人的缩影。”

刘青茂点点头,眼神有些黯淡,兴致一直不高的样子。

奇怪的是,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战场似乎也安静了下来,一行人赶路过程中更是一点异动也没有。

“竟然直接到了?”

孤阳道人望着眼前的另一座镇龙关惊叹。

陈道暗自打量了一下张三,不由想道:“难道鬼胎真想要我们进这座城?”

明明在远处看的时候,可以看见不断从城中走出的鬼影,此时却一个也瞧不着,走到城门前,城门便缓缓打开。

上一座镇龙关,白衣白绫,哭声遍地。

而这座镇龙关,竟然截然相反。

锣鼓喧天,红纸红灯,俨然一副大喜的样子。

来往之人,互相道喜着,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整个城都好像淹没在这道贺之声中。

“张三,你怎么了?”

刘青茂惊呼。

却见此时的张三怔在了原地,红了眼眶,嘴里只是念叨着:

“真好啊,虎儿,你看到了吗?”

此时张三的身影却逐渐变得虚幻起来。

“要是回到京城,记得把咱老张家的铺子开下去哇...”

说完,张三便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这,这...”刘青茂满眼疑惑地看向孤阳道人和陈道。

陈道摇了摇头,看向城里的众人。

“你们觉不觉得,城里的人好像都长得有点像?”

孤阳道人一撇嘴:“这一路上遇到的离谱事还少吗,不过是长得像了一点,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你不觉得他们和刘兄都有些像吗?”

“我?”

刘青茂瞪大眼睛,看着城中众人,越看眼神越是凝重。

“好像还真是,但他们给我的感觉...”

刘青茂脸色一白。

“怎么感觉更像是我刘氏的人?”

他凑了上去,在人群中左窜右窜,突然一声惊呼:“爷爷?”

陈道和孤阳道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却见刘青茂激动地拉着一个老人的手:

“爷爷,我是茂儿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老人却像是没看见刘青茂一般,径直走开,留下刘青茂一个人站在原地。

孤阳道人看不下去了,摇了摇头:

“别傻了,又不是你真爷爷,最多就是把你爷爷几分魂拘了过来,有形无神,不认你也正常。”

刘青茂顿时怒目而视。

他看着满城的行人,突然有些不寒而栗,不自觉想到,难道这里面都是他刘氏一族的亡魂?

再回头看那行人相逢互贺的场景,顿觉一股恶寒。

“这鬼胎多年以来收集刘氏一族的游离魂魄,不可小觑,再不去制止,恐怕酿成的大祸啊。”

孤阳道人也露出严肃的神情,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本以为燃灯锁魂阵失控不久,毕竟刘氏一族的怪病也就才出现几年,可看这样子,恐怕这鬼胎早就成了气候,怪病加重不过是鬼胎不再遮掩了而已。

“去城主府!”

......

和上一个城主府不同,虽然景致一样,但这里的城主府却是有了几分人气,不仅有门房,府邸之内还隐隐传来几声欢笑。

还不等三人有所行动,那个门房就主动跑了出来。

“三位,家主有请。”

“家主?”

听到这个称呼刘青茂一皱眉,忙问道:“你们家主是谁?”

那个门房只是笑笑,没有说话,让开了一条道路,请三人进去。

三人相视一看,陈道最先迈开脚步,往里面走去。

进了城主府,忙碌的下人,嬉闹的孩童,俨然一副大族景象。

“尊客到~”

一声唱名,周围下人纷纷退下。

陈道三人也终于看到了那个位于正厅中的人。

那是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一身白衣,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折扇没有打开,就这样一手拿着平放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中年人端坐在诸位,静静看着面前的三人走来。

一个人坐在那里,仿佛就自带了一股威严的气势。

孤阳道人心中大震:“鬼胎?”

刘青茂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你是...”

陈道顿了顿,感觉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随即想到了在刘氏中见过的一副画像,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 第十七章 故人不见,须臾千年 白衣儒士的视线在陈道身上多停留了一会,旋即开口道:

“几位是为那鬼胎之事来的吧。”

孤阳道人脸色狐疑地看着他,神情紧张一言不发。

“抱歉,好不容易见到三个外人,是我唐突了。”

白衣儒士温和一笑。

“在下刘知行,字起之。”

“先,先祖?”刘青茂眼睛一瞪,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不要被他迷惑了,刘知行死了几百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孤阳道人当即呵道。

“刘知行”叹了口气:

“几百年了吗,原来过了这么久了。”

他看着三人:“你们知道的那个刘知行确实死了,我不过是一点他的魂魄所化,也可以说是一缕亡魂吧。”

孤阳道人眼神一凝,狐疑地看着他。

“你是刘知行的魂魄所化,真是那刘知行?”

“不可能,如果你是刘知行,怎么可能坐看此方鬼域残害刘氏一族。”

“刘知行”眼中露出几分无奈:

“此事固非我愿,但我也无能为力,我虽尚有几分意识,但并未掌控此方鬼域,实际上,鬼域却是被那鬼胎掌控,那鬼胎不能将我打散,却将我困在这里。”

“这也是我在这里等三位的原因。”

孤阳道人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希望我们去收服那鬼胎?”

“正是如此。”

刘知行面色凝重,整个人上前一步:“我知那鬼胎性情,若是放任不管,不止是我刘氏一族,恐怕还有许多人都要丧命,此时正值那鬼胎演化之隙,最是虚弱之时,机不可失。”

孤阳道人陷入了沉默,而刘青茂眼中闪着光,看着刘知行:

“您,您真是先祖?”

刘知行看了刘青茂一眼,眼神变得温柔:“你是我刘氏子弟是吧,不错。”

刘青茂顿时激动起来:“先祖,你,你...”

“好了,你若是问我旧事,我魂魄不全,许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时间紧迫,你们是此方鬼域唯一的变数,还是快快出发吧。”

“那鬼胎的藏身之地,便是两座镇龙关战场的正中央,正不断借着魂魄厮杀之戾气强大自己,我最多能帮你们暂时停止城外战场的厮杀,其余都得靠你们自己。”

刘知行的目光留在了陈道的身上。

“阁下以为如何?”

陈道意味深长点点头:“可。”

刘知行眼底露出几分轻松之色,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就请三位赶快动身吧。”

“等一下,在这之前,你起码告诉我们此地到底怎么回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要请百法祖师布置此阵?”

孤阳道人赶忙问道。

刘知行意外地看了这个老道士一眼。

“百法仙师?你是她的后辈?”

他的眼中露出些莫名的神色,身子一颤,摆了摆手:

“我也记不清了,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还是快快动身吧。”

......

鬼域之中的景象变幻莫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竟然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三人缓缓出城,刘青茂走的颇为艰难,一脚深一脚浅。

孤阳道人想了许久,觉得刘氏先祖说得很有道理,他此番本来就是想自己解决百法一脉留下来的麻烦事,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他忽然转头,看向了陈道,却发现陈道似乎是在走神。

“哎,小子,你想啥了,莫不是怕了?”

刚刚说完,他就看见陈道转头看向自己。

突然间迎上了陈道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从一个年轻人眼中看到几分沧桑之感,同时还有一种心颤的感觉。

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下,陈道马上笑了笑:

“没什么,想到了一位故人。”

孤阳道人本想训斥一下,让陈道专心准备等会的事,但一想到刚刚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到嘴边的话就变了:

“想见故人就去见见,你才多大年纪,未来的日子还长,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有些人,就是想见也见不了咯。”

陈道眼中露出几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是啊,人生恍如一梦,转身旧人零落。”

突然想到了什么,陈道看着孤阳道人,微微一笑:

“如果见到你,也许我那故人也会很开心吧。”

孤阳道人瞪了一眼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不再言语,一门心思想着等会怎么制服那鬼胎。

陈道见到他的模样,哈哈一笑。

......

“你是谁?”

红尘茶馆里,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眨着眼睛仰头看着陈道,眼神中丝毫没有害怕。

当时的陈道,也打量着这个小丫头。

“你是仙人吗?”小丫头又问道,眼中有了期待。

“不是。”

“我不信。”

“为什么觉得我是仙人?”

“我猜的。”

“如果我是仙人,你怎么办?”

“我想要学仙法。”

“为什么?”

“学了仙法,坏人就打不过我了。”

“那你怎么知道坏人就是坏人,要是你把好人打了怎么办?”

小丫头的脸拧巴在一起,显然是开始了思考。

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答案。

陈道哈哈一笑。

“不急不急。”

“我先教你几个小法术,说不定等你更厉害了,就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

“真的?”

“真的。”

“对了,仙人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陈道。”

“哦。”

“你又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但别人都叫我小清。”

小丫头眼眸一低,用手捻了捻衣角,陈道这才发现她的站姿有些别扭,原来是用手臂挡着自己身上的破洞。

陈道的眼神变得温柔。

“既然这样,我就帮你取一个吧。”

“真的?”

“嗯,我想想,你爹娘叫什么?”

“不知道。”

“好吧,那你就和我姓。”

“可以吗?”

“那就叫你,陈念清。”

“陈念清?”

小丫头有些开心,不过随即又伤心起来了。

“我不会写。”

“我教你。”

“你真好,你肯定不是仙人。”

“那我是什么?”

“你是...你是陈道!”

“哈哈哈。”

“嘿嘿。”

陈念清,后来给自己取了外号,也就是百法仙师了。

......

陈道看着孤阳道人,眼中带笑。

他深深地望着天空。

燃灯锁魂阵的运转轨迹是如此熟悉。

看着这个阵法,就好像能看到那个小家伙吃力布置阵法的忙碌身影。

“这个阵法后面,到底有什么呢?”

陈道有些期待了。 第十八章 起波澜 “果然鬼气森森。”

出了城后,按照刘知行提供的位置,三人逐渐接近了那鬼胎藏身之处。

“你们躲在我后面,莫要被鬼气冲撞害了性命,尤其是刘家小子。”

打散一只小鬼后,孤阳道人说道,一面拿着一张符箓,一面嘱咐道:

“记得拿着我给你们的那张符。”

鬼域之中的景象,随着他们的前进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两座镇龙关逐渐变得虚幻,一层薄雾悄悄爬了上来,日月流转,又到了晚上。

“燃灯锁魂阵,一切都脱不开阵眼支撑,那鬼胎应该就在阵眼处。”

“我知道破阵之法,等会破开阵眼之后,再将鬼胎镇压,此事就算完了。”

“就怕那鬼胎知道逃窜,跑出去祸害苍生,所以到时候还需要你们看着点,不求你们如何,只需稍微拖延那东西一会就行。”

刘青茂听得很认真,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他手中紧紧攥着孤阳道人的那张驱邪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见到他的样子,孤阳道人十分满意点点头,不过转头就看到一脸轻松的陈道,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我上点心,不要以为会点火法就百无禁忌。”

陈道哭笑不得,连连称是。

很快,一道血色的光幕呈现在他们面前。

“这一路都看不到鬼物,估计都在里面了。”

孤阳道人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着率先进入。

砰。

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孤阳道人略微尴尬地摸着身前的光幕。

“咳咳,失策了,这玩意竟然是硬的。”

“且带我再看看...”

“咦,似乎是燃灯锁魂阵的变阵...”

“这里应是...那里想来应如此...”

“可以进去了。”陈道的声音忽然传来。

“什么?”

孤阳道人猛地抬头,却看见陈道面前的光幕已经开了一道口子。

“哈?”

孤阳道人不可置信地指着陈道:“你,我...”

“我观此处阴气最薄弱,便试了一试。”陈道说道。

“哎呀,太草率了,你对燃灯锁魂阵又不了解,若是此处是故意设置的死门,岂不是正中下怀。”

孤阳道人脸色怪异,掐指算了算。

呀,还真是从这里进入。

“这小子运气真好。”

他暗暗想着,来到另外两人身前。

“跟在我后面。”

光幕之中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坟头。

隐约间,坟头里似乎有什么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想冲出来。

“我来试试。”

孤阳道人取下了自己一直背着的包袱,从里头拿出了一把黄纸,一只瓶子,几块黑不溜秋的石头。

他先是绕着坟头把瓶子中的液体洒下,然后在八个方位分别放下了一张黄符。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他口里喃喃道,随即眼睛一定,用剑剑挑起一张黄符插在了地上。

霎时间,八张黄符似是连成一片,隐隐约约之间发着光,那坟墓里的动静也突然之间消失了。

见到这一幕,刘青茂惊讶地合不拢嘴,陈道露出十分感兴趣的神色。

孤阳道人只是盯着坟头的动静,良久才擦了擦冷汗。

“应该没事了,只要那鬼胎一时冲不出来,就会一直被我这小八卦阵消磨灵光,已经成不了气候了。”

咚!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坟墓之中窜了出来。

那是一把黑色的折扇,制式也是有些熟悉,可不管怎么样,那折扇上很快就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很快凝聚三只鬼物朝着三人冲了过来。

“不好!快用驱邪符!”

孤阳道人脸色一变,甩出一张黄皮符箓,符箓迎风而涨,那鬼物碰到符箓瞬间就消失不见。

刘青茂急得手忙脚乱,匆匆按照之前孤阳道人的嘱咐丢出了符箓。

他的符箓对上鬼物,僵持的时间久了一点,就好像在空中角力一般,最终鬼物和符箓双双消散。

孤阳道人满脸心疼地看着消散的符箓,不过注意力很快就被那把黑折扇吸引了。

他朝着陈道喊道:“小子,那东西定然就是鬼胎寄居之所,你若还能施展在外面的那一手,就不要迟疑,毁了这东西!”

陈道眼神往某个方向一瞥,旋即又看向那把黑色折扇,点点头。

他稍稍吸了一口气,随即朝着折扇方向一吐。

火光大放,瞬间淹没了折扇,不过声势倒是比在外面小了一些。

“倒也正常,这等手段,哪能一直用,这小子竟然还能施展一次,我倒是没想到。”

孤阳道人暗暗想着,随即脸色耷拉下来。

“亏大了,这一趟啥也没捞着,还赔进去好几张符,多年积蓄,真毁于一旦了。”

“好在终于解决了这事,祖师祖师,你可真会给我们找麻烦。”

随着陈道吐出的一道火法,周围的光幕也消失不见,夜黑风缓,只剩一座孤坟静静矗立。

孤阳道人疑惑地看着周围:

“奇怪,为什么鬼域还没破?难道还需要找到燃灯锁魂阵的阵眼?”

突然,黑风大作,冲过树林,发出凄厉的声响。

“哈哈哈,多谢三位。”

这时,白衣刘知行走了过来。

此时的他脸上难掩喜色,整个人看起来都轻快了许多。

刘青茂恭敬地喊了声“先祖”。

孤阳道人也松了一口气,看向刘知行:

“鬼胎已经成不了气候,之后我们要怎么做?”

“怎么做?”

“刘知行”露出思索的神色,很快,嘴角挂上了几分弧度。

“当然是,请三位留在这里!”

说完,“刘知行”一袭白衣瞬间被染黑,无数黑气从他身上涌了出来。

他飞到空中,面容迅速崩溃,重组,一张残缺可怖的脸露了出来。

“什么?!”孤阳道人和刘青茂大惊。

“哈哈哈!”

无数黑影在“刘知行”身边盘旋,让他的气势更上一层楼。

“本来还不知道怎么对付那个顽固,没想到你们闯了进来。”

“刘知行就是一个蠢货,家国天下,哪有长生久视来的好。”

“如今他没了抵抗之力,想来你们的手段也用得差不多了吧。”

“鹬蚌相争,果然还是做渔翁来得好。”

说完,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虚幻。

“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第十九章 定风波 到了现在,孤阳道人这才反应过来。

为何这鬼域还没有消散,因为鬼胎压根就没有死啊。

眼前的这个“刘知行”分明才是真正的鬼胎。

完了。

孤阳道人心头一颤,不由地生出绝望之感。

他的符箓消耗大半,那陈小子定然也后继无力,更不要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刘家小子了。

难道今天真要栽在这里?

“先祖,你为何要这么做?”

刘青茂不傻,也看出了事情原委,他瞪着眼睛看着已经变为鬼胎的“刘知行”。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我们读书人的天下苍生呐,我的后人。”

鬼胎脸上带上了几分诡异的扭曲,他狞笑着,一道黑风朝着刘青茂扑了过来。

“什么?”听到这个回答,刘青茂眼中闪过迷茫之色。

“退后!他不是你的先祖,他就是鬼胎!”

孤阳道人怒喝一声,迎了上去,把自己包裹里的符箓一把子丢了出去,竟然也唤出了一头女子鬼物。

鬼胎眼中带着戏谑。

“不愧是百法仙师的传人,果然有几分神仙手段。”

“不过,这些都不够!”

鬼胎摇身一变,血盆大口一口吞下了孤阳道人的女鬼,之后身形暴涨,足有几丈高。

“已经晚了,就算是百法仙师亲至,也不过是化为我的粮资罢了!”

见到这一幕,孤阳道人脸上升起几分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鬼胎这么强。

他叹了一口气,将包裹一搁:

“愧对师门栽培啊。”

说完,便一咬牙,将桃木剑放在自己的手腕上,欲要取精血作最后一搏。

这时,一只手轻轻抓住了他的剑身。

孤阳道人错愕地看着陈道,不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

在孤阳道人迷茫的眼神中,陈道走上前来,丢出了一张东西。

那是孤阳道人给他的驱鬼符。

“区区一张符箓,你这是蚍蜉撼树!”

鬼胎狰狞地嘲笑道。

孤阳道人也觉得有些可笑。

他自己制作的符箓,最大威能是多少他能不知道。

驱鬼符这东西,至多拖延一番这个鬼胎,这还是让灵力高深者来用的结果,也许只有祖师在世,才可能有一线转机吧。

陈道丢出那张驱鬼符便定在了原地。

驱鬼符慢慢在空中飘荡,逐渐接近鬼胎。

鬼胎轻蔑一笑,可是脸色忽然一变。

起风了!

一股磅礴的吸力瞬间从符纸上爆发,搅乱了周围的空气。

如同一颗巨石落在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汹涌的波浪。

“不对,等一下!”

鬼胎惊恐地大喊。

那符纸此时爆发的吸力不断拉扯着他的身躯,偏偏他还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被符纸牵引。

他开始疯狂挣扎,嘶吼,化作一股不断变化的黑烟。

鬼胎愈发的癫狂。

他知道陈道和孤阳道人一样似是修道之人。

但修道整整几十年的孤阳道人他都没有放在眼里,又怎么在意年纪轻轻的陈道呢。

为什么这个陈道道行这么高深?!

孤阳道人看到这一幕,也脑袋一片空白。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悬浮在空中大放光明的驱鬼符。

这真是自己做的符箓?

有这么厉害吗,他怎么不知道?

可是很快,孤阳道人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上了。

“修得猖狂,我自化形以来,无数载,经历了多少磨难!”

“那刘知行阻我,如今你也要要阻我。”

“难道我等鬼物生来就是要被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打杀的吗?”

鬼胎越说越激动,身上隐隐有血光开始浮现。

此时,这个鬼域天地瞬间变得摇摇欲坠起来,周围的景物快速变化,一时变成镇龙关里举城缟素,一时变成城头之上合力抗敌。

陈道默默看着这一幕,轻轻念道:“看来还不够。”

忽然,一道黑光冲天而起,竟然是那把之前被陈道制服的黑色折扇。

感受到黑色折扇的气息,鬼胎愈发不可置信。

“不可能,你不是把这东西毁了吗,他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鬼胎像是遇上了什么恐怖之物,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黑色折扇像是被什么人拿在手里一样,扇了一扇。

一股让人感到清凉的波动蔓延开来。

“不,刘知行,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个蠢货,孬种!”

“自己求死,为什么要带着我!”

随着折扇的扇动,鬼胎的气息越来越弱。

“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刻,鬼胎看着陈道,充满了不甘。

但也仅有不甘了。

鬼胎砰地一声,化作了几缕黑烟,再无动静,缓缓消散于天地。

鬼域也不再震动,逐渐稳定下来,场景又变回了最开始的坟头。

孤阳道人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不知说什么好。

有突然得生的喜悦,也有对陈道这个人的疑惑。

细细想来,似乎这个叫陈道的家伙,好像一直都是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他到底是谁?

现在,孤阳道人也有和鬼胎一样的疑惑了。

而刘青茂则是更懵一些。

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胎来了,孤阳道长出手了,孤阳道长落入下风了,陈道出手了,鬼胎死了...

“所以...算是结束了吗?”

他不解地看向陈道和孤雁道人,迫切地问道:

“那可有办法解除我刘氏的那种怪病了?”

孤阳道人不再言语,而是盯着陈道。

陈道看着那把黑色折扇。

“也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来到了那座坟头处,缓缓推开棺材板。

一具枯骨静静地躺在棺材中。

“这又是谁?”

孤阳道人开口问道。

此时,那把黑色折扇缓缓回到了这具枯骨的手中。

原本的黑色缓缓褪去,显露出折扇的真容。

折扇由黑转白,一行诗文缓缓显现。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看到这句诗,刘青茂眼睛逐渐睁大:

“难,难道...”

陈道点点头,看着面前的枯骨。

“如果我没猜错,这位,才是你刘家的先祖...”

“刘知行。”

话音刚落,鬼域之中天旋地转,眨眼间又换了场景。

“得君之助,便如鱼之得水,大事可期矣。”

三人面前,是一个穿着制式有些粗糙的黄袍的中年人,拉着一位年轻人的手,开心说道。

看到那位年轻人的模样,刘青茂一惊,

“先祖?”

可惜他们三人仿佛局外人一般,似乎影响不到正在演绎的事。

年轻的刘知行诚恳地退一步,作揖下拜,言辞炙炙:

“愿以此身际太平!” 第二十章 旧日之影 陈道三人已经不再言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时的场景是刘知行的记忆。

堂上,那“刘知行”说出那句“愿以此身际太平”之后,场景便慢慢变得虚幻。

不久,又换了一副场景。

刘知行一身白衣儒衫,高坐城头,依然是那副年轻模样。

城下敌军如云,大有黑云压城之势。

兵戈铿锵声中,刘知行起身,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

佩剑如雪,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诸位,敌军一日不退,我一日不下城楼,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身前将士的目光纷纷变得坚定,应和之声响彻天地。

“遵军师令!”

......

场景又变。

如今变作刘知行骑马领军,缓缓走进一座城。

此时的刘知行蓄起了胡须,看上去成熟了许多。

举目远眺,城中断壁残垣,饿殍遍地。

刘知行匆匆下马,来到一群游民身边。

游民们反应各异,有凑上前乞讨的男子,有哭喊的老人,有赤目质问的孩童,亦有避他如蛇蝎不敢直视的。

刘知行只是耐心询问他们的情况,最终面不改色离去。

只是在重新上马时,用衣角悄悄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嘴里喃喃:

“天下兴亡,百姓何辜。”

......

“吾儿...”

再换一副画面,已过而立之年的刘知行跪在了一位老人的床榻前。

此时的刘知行神情憔悴,双目赤红,怔怔看着床榻前的老人。

“吾儿,可还记得我最喜欢的几句圣人言?”

刘知行声音颤抖,回答道:

“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床榻上老者努力转动着眼珠,看向了刘知行,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这几点,我做的不如你,很好。”

“不,若无父亲耳提面命,岂有孩儿如今之景!”

“呵呵呵。”

老人发出畅快的轻笑,只是声音却越来越低。

“我已无道理教你,只盼你忠君爱国,今后,照料好族人,青崖刘氏,今后便靠你了...”

老人说完,便没有了动静。

刘知行带着哭腔:

“孩儿知道!”

......

看到这几幕,刘青茂激动不已,不知是感受到了在刘知行身上那种读书人的抱负,还是因为自家先祖的丰功伟业。

“此乃我刘氏先祖。”

他突然蹦出来一句突兀的话。

孤阳道人撇撇嘴,不过很快,他就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在刘知行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那个只在祖师堂画像上的人。

“祖,祖师?!”

陈道也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三人身前的景象又有些变化。

“多谢姑...道长相助,敢问道长尊号?”

面色有些苍白的刘知行向着身前之人作揖,不过饶是他也忍不住好奇地偷瞄眼前的人儿。

一位面容清冷的女冠,身披白色黑领道袍,梳着不太标准的灵蛇髻,些许头发散落身后,气质出尘中又带有几分灵动。

女子神色微动,出声回应道:

“道号百法。”

刘知行看着营帐之中哀嚎的士卒,忍不住问道:

“百法...道长,这些人可还有救。”

女子随意瞥了一眼,将手中拂尘一甩,周围的士卒纷纷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奇毒不见了。

这一幕让刘知行十分震惊。

女子嘴角只是稍稍咧开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淡淡说道:

“些许小道,不足为道。”

听到这里,陈道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当初在茶馆里传道的时候,自己似乎就经常和陈念清这么说,这个家伙,竟然还学自己。

不过看到那一板一眼按照刘知行记忆行动的陈念清,陈道不由得神情一黯,突然有些小失落。

也许是这一幕让当时的刘知行格外惊讶,所以在今日才会在鬼域之中重现这一幕。

“世间竟真有如道长一般的奇人异士,道长这一手,称之为仙法不为过了。”

刘知行感慨道。

陈念清听到这话似乎十分受用,脸上的冷意上了几分,像是想到什么,不由嘴角多了几分笑意。

“那是见识少了,若是见到我师父,你就知道什么叫真仙人了。”

刘知行未曾想自己走遍了五湖四海,竟然还能被说做见识少了,不由好奇道:

“敢问道长的师父是何等人物,在何处修行,在下可否拜见一番?”

这句话说完,陈念清却意外地沉默了。

她的脸上露出几分哀伤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嘴中喃喃道:

“不知所往,不知所踪,山海不能隔,江河亦不达也。”

“咳咳...”刘知行忽然捂嘴咳嗽了两句。

陈念清看了他一眼,随意说道:

“你这个病,得早点治。”

刘知行摇了摇头:“些许小病,不误大事。”

......

“果然百法祖师和刘氏先祖有故交。”

孤阳道人感慨了一句,却发现没有说话,他看向刘青茂,还沉浸在身前的幻象演绎之中,而那陈道,似乎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他忍不住多看了陈道几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陈道,隐约间感觉陈道好像有些不太对。

......

又是几幅画面闪过。

有刘知行智计破敌军,有刘知行危难之中挺身而出,力排众议,险中求胜。

有刘知行在将领掩护下逃亡三千里,一路与兵同袍,与兵同食。

有刘知行被大肆封赏,位极人臣,百官心折,君臣相宜。

刘知行的年岁也越来越大,如今已是不惑之年。

“咳咳...”

此时的刘知行两鬓斑白,面若白纸,唯一有些精神的,只有那对仿佛含着利剑的眼睛。

“这次北征,你不可再参与了,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若是好生调养,说不得还有几年可活,若再这样下去,说不得马上就可以参加你的葬礼了。”

陈念清此时也在场,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岁月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不过是气质更清冷了几分。

“这么多年,你倒是没变。”

刘知行却是说道。

“难道世间真有长生法吗?”

陈念清眼中也露出几分向往:“我倒是希望有。”

但是她马上反应过来,不温不冷说道:“我只是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提醒你,你的身体已经差不多废了,没必要这样拼命了。”

刘知行陷入沉默,不再言语,良久,他才开口:

“自打我从陛下起事,到如今已经三十余年了。”

“依稀记得当初世道,为官者不在其位,经商者不思正途,耕田者无立锥之地,天下惶惶,九州涂炭。”

“朝廷无道,游民百万,贼寇遍地,国已不国,人难为仁。”

“当时陛下找到了我,我一介布衣之身,得陛下赏识,那时我便知道,知遇之恩,虽死难报!”

“更何况!”

刘知行握住了拳头。

“天下百姓,四海生灵,皆在我身后!”

“此次北伐,若是功成,便是一举奠定霸业之基,使我大乾拥吞吐天下之气,若是不成,人心向下,岂是那般容易再提起。”

刘知行转头看向陈念清。

“百法仙师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天下苍生,大乾荣辱,皆在我肩上,北伐一事,舍我其谁?”

陈念清沉默了一会,旋即道:“若是你在途中死了呢?”

刘知行不再言语。

陈念清深吸一口气,幽幽道:“其实我有一个法子,可以治你的这个病。”

刘知行眼睛骤然瞪大,期待地看向陈念清。

“仙师何以教我?”

“我有一阵,唤作...”

“燃灯锁魂阵。” 第二十一章 真相 “燃灯锁魂阵?”

“没错,借由此阵,可以根治你这病,相当于给你续命了。”

“不知道如何布置这个阵法?”

陈念清顿了一下,望了刘知行一眼。

“天地万物,一啄一饮,皆有代价。”

“这燃灯锁魂阵,顾名思义,于你而言,有锁魂定神之效,恰好算是对症下药。”

刘知行何等聪明,当即问道:“那燃灯又何解?”

陈念清沉吟了一刻,还是开口:“燃他人之魂,成一人之身。”

“什么?”

刘知行瞳孔微震。

“此阵,如果要给你续命,就必须依靠血缘之力,让你的族人都承受离魂之苦,方有一线生机。”

“而这离魂之苦,轻则神智混沌不明,难明事理,重则魂魄被阴风侵染,体弱多病,极易早夭。”

“总之,你若是选择让我布阵,代价就是你刘氏一族全部人。”

“阵法之事我也说清楚了,至于要不要阵法,取决于你。”

听完陈念清的话,刘知行怔在了原地。

......

“不可能!”

看到来龙去脉的刘青茂瞪大了眼睛。

困扰他刘氏一族几百年的怪病,竟然就是因为先祖当时的选择。

他神色变得迷茫,首先想到的是刘氏一族几百年遭受的苦痛,可是转念一想,先祖当时真的还有选择吗?

天下苍生与一族兴衰,先祖选择了天下苍生,他理解。

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总有一个疙瘩横在那。

皆全族之人,续一人之命。

他想不明白。

为何先祖不把这件事告诉族内?

“原来如此。”孤阳道人露出恍然的神色,门内典籍上的记载终究不全,他也是一知半解,直到现在才明白事情始末。

他不禁感叹:“原来燃灯锁魂阵还有此妙用,祖师果然对道法的钻研远超我等。”

陈道只是盯着画面里那个小姑娘。

他还记得茶馆里挺活泼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回到现实之后,反而不爱笑了呢?

看到他几十年似乎没有怎么改变的面貌,陈道心中忽然有了一种期待。

会不会,陈念清还活着?

明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但陈道还是忍不住想。

......

画面里,刘知行没有马上回应陈念清。

“让我想想。”

陈念清便离开了。

刘知行独自坐在床榻上,双目出神,久久无言。

呆坐许久,刘知行忽然起身。

他出了门,来到了刘氏的私塾。

“家主!”

“老爷!”

见到刘知行,其余人纷纷行礼,激动出声。

刘知行有些木然地点点头,望着私塾里面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孩童,沉默良久。

然后他又出门,走上了大街。

此时的陪都,已经恢复了生机,许多黔首身上都能看到笑容。

忽然,有人认出了刘知行。

“国师,是国师大人!”

一时间,人群乌压压涌了上来,跪在一团,俯首哭泣,感谢刘知行所做的一切。

刘知行扶住了一位想要下跪的老人,下意识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只是尽我本分罢了,当不得如此大礼,诸位要谢,还是谢当今圣上吧。”

老人抓着刘知行的衣袖:“如果不是国师和陛下,我们这些人哪里还能站在这里。”

“国师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刘知行突然有些无措,即便这个场景他已经经历过了许多次,但这一次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安抚一番,转身离去。

刘知行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就好像走出了这个世界一般,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他的背影在巷口中渐行渐远。

隐约间有喃喃之语传来。

“利不苟就,害不苟去,惟义所在...惟义所在。”

然后,刘知行找到了陈念清。

“如何?”

“阵法布下,是否可以等北伐后便撤了,让刘氏少受些苦痛?”

“不存在的,我只有破阵之法,可一旦破阵,魂魄冲撞间,刘氏旦夕便可能死绝,只有等阵法灵光自己耗尽,估计怎么也得一百年。”

闻言刘青茂脸色一白。

“就没有安全的破阵之法吗?”

“有,我做不到。”

“谁做的到?”

“我师父。”

“在哪?”

“找不到。”

刘知行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

“请百法仙师布阵。”

......

幻境突然定格,似乎也结束了。

陈道看向刘青茂。

“后来如何了?”

刘青茂怔怔答道:“北伐成功了,此后大乾势如破竹,很快便问鼎天下。”

“后来,先祖便辞官回家了,当时人都说先祖正值壮年,不应辞官,但族里却是说先祖北伐之后,精气全无,恍若朽木。”

“最后,又过了三十年,先祖便薨了。”

刘青茂越说心情越是复杂,最终闭嘴不言。

这时,幻境又忽然有了变化。

原本的场景全无,只有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雪白儒衫,手中一把折扇,正是当初五十多岁的刘知行,不过这时的刘知行身形有些虚幻。

与之前不同,这次刘知行目光直直停在了三人身上。

孤阳道人眼神一凝:“鬼胎?”

却听见刘知行缓缓道:“鬼胎已死,多谢几位相助。”

“你才是刘知行的一点灵光?”孤阳道人反应过来。

“算是吧。”

说完这句话,刘知行的身形更加虚幻了,他看向三人,尤其是刘青茂,刘青茂和他的目光对上,上前一步。

“先祖,这燃灯锁魂阵真是如此?”

刘知行眼中带着几分愧疚,无奈地点点头。

见到这样一幕,刘青茂脸色有些难看,突然又问道:

“那百法仙师不是说最多持续一百年吗,为何几百年过去了,我刘氏还要遭受这离魂之症?”

刘知行叹了口气:“这事我也不知。”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刘知行闭上眼睛,神色痛苦:“这些年,我也一直在钻研这阵法。”

“可我本不懂道法,越是钻研越是深陷其中,还不解其意,丝毫没有安全破阵之法。”

“后来,阵法中诞生了那鬼物,我一个不慎,被其镇压,又过去了许多年...”

刘知行说着,身形似乎又淡了几分。

他凄凄一笑,突然望向了刘青茂。

“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只想问你一个人,问你一句话。”

“你觉得,我这么做,对否?”

刘青茂瞳孔微颤,嘴唇翕动,可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看到他的样子,刘知行同样也陷入了沉默,良久,才幽幽道:

“我这点灵光就要消散了,但依然没有办法安全破除此阵,抱歉。”

这时,陈道的声音忽然传出。

“为何不试一试?” 第二十二章 论道日久,起而行之 陈道的一句话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刘知行打量着陈道,忽然叹道:

“试了,无用。”

“能想到的办法,我都想到了,我如今对阵法的了解,恐怕已和百法仙师相差无几,可当初,连百法仙师都束手无策,我又有什么办法。”

刘知行说着,声音也有了几分模糊不清。

他凝神望着刘青茂。

“刘青茂。”

刘青茂一怔:“在。”

刘知行望着这个刘氏后辈,眼神复杂,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想说的也很多。

但是,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忽然转身,望向了不远处的镇龙关。

彼时夕阳渐晚,落日熔金,将几人的身影拉的无限长。

“我有愧刘氏一族,还望你不会...”

刘知行的身影开始缓缓消散。

这么多年过去了,生前的记忆原本已经模糊不清,可此时,不知为何,那些往日的点点滴滴都涌了上来。

殿前一句“愿以此身际太平”,镇龙关外守退十万兵。

以一族为代价,让自己苟活于世。

如今他也说不清,当初自己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做出的那个决定。

天下,真少他刘知行不得吗?

此时早是鬼魂之身,但心中的愁绪却让红了双目。

他望向这方天地,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燃灯锁魂阵。

弥留之际,刘知行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自己一手造成的刘氏一族苦难,却还要继续。

这时,一双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后背。

这种感觉,自从他变为鬼魂之身后,千年没有过了,熟悉的感觉让他一阵恍惚。

是错觉吗?

突然,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暖意注入了他的身体中,借由他的身体迅速连接起了燃灯锁魂阵,硬生生遏止了他的溃散之势。

他猛然回头,惊愕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那个年轻道士?!

“你...”

陈道此时满脸认真,语气不急不缓。

“你的灵光被消磨得太厉害,我也留不住你。”

“不过,燃灯锁魂阵,我还是有办法的。”

闻言,刘知行愣在了原地,怔怔看着陈道。

轰隆隆!

鬼域之中,突兀地一声雷鸣,随即竟然落起了瓢泼大雨。

刘知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能感受到,燃灯锁魂阵和刘氏一族血脉之间的绑定,竟然在缓缓消散。

一旦这种联系断了,那如何破阵都不会伤到刘氏之人。

鬼域外,刘氏祠堂中,许多刘氏之人心有所感,疑惑地望向了天空。

祠堂之中,许多老人发现自己身上舒服了不少,许多啼哭的幼童也纷纷安静了下来。

刘氏家主捂住自己心口,摸着自己的胸口,之前的那种肺中如火烧的感觉小了许多。

他心中不解,望着天空。

发什么了什么?

......

刘知行忍了许久,不敢打扰陈道。

等到感觉燃灯锁魂阵与刘氏已经解了绑,他才惊异问道:

“阁下是谁?”

陈道看着这个即将消散的,千年前最读书人的书生,百法仙师的好友,展颜一笑。

“这阵法是我创的。”

刘知行瞳孔骤然放大,一瞬间,他的眼神从惊讶,变为不可置信,又变为无比惊讶。

“您,您...”

他想到了当初那个叫百法仙师的女子。

百法仙师素来清高,瞧不起天下人,唯有说到自己师父的时候,眼中的钦慕之意却是掩饰都不带掩饰。

可是,那是多久以前了啊!

刘知行怔怔看着陈道:

“世间,真有仙人耶?”

此时刘知行即将消散,只剩一层虚影,陈道认真地看着他:“百法仙师最后去了哪?”

刘知行眼中闪过几分复杂,最后终于多了几分释然之意。

“多谢。”

“我也不知,但我与她最后一面,她却是谈到了您。”

此时,刘知行的身躯已经开始崩溃,从下往上,渐渐变为了一些白色的光点,归于天地。

最后时刻,刘知行嘴角忽然带上了几分轻松的笑容,他带着感激地看着陈道:

“她说,她要去找您,至天涯,往海角,穷碧落,下黄泉......”

话音刚落,刘知行一点灵光便消逝于此方天地。

骤雨初歇,天幕之上突然洒下一道强光,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地。

周围的一切迅速崩溃,陈道三人又回到了刘氏祖坟。

仿佛一场大梦初醒,刘青茂和孤阳道人睁开眼来,这才发现哪里有当初的山谷,不过是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此时,外界也刚好拂晓,清晨的露珠刮在草尖尖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芳香。

虫鸣鸟叫,不绝于耳,之前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这是...结束了?”

刘青茂回过神来,不由问道。

孤阳道人愣愣地点点头:“应当如此。”

最后时刻,两人也不知道陈道干了什么,只看见陈道突然上前扶住了刘知行,似乎说了什么,很快刘知行便消散,鬼域消失。

“呼~”刘青茂长舒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现在身体十分轻快,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神色一黯:“先祖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是不是回答错了?”

孤阳道人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不愿在这等事上多说什么,自顾自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行囊起来,顺便还左顾右看,看看有无什么有灵性的物件遗留下来。

“也许你还没回答,而你的先祖也在等你的回答?”

陈道悠悠走来,刘青茂抬头,发现这个陈道长倒是好心性,经历了这么大的事还神色如常,不过他心中也有些疑惑。

总感觉此刻的陈道,又有些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的陈道,给他一种闲云野鹤,世外高人的感受。

那此时,他却突然感觉陈道有了一股说不出来的锐意,或者说,眼中似乎多了几分人味?

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想法抛掷脑后。

刘青茂不由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晨曦之下,陈道的衣角也有了几分晶莹之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时,陈道忽然转身,背对刘青茂,正对朝阳。

陈道的身影沐浴在阳光里,晃得刘青茂有些睁不开眼,他心神莫名一颤,那一瞬间,他却是感觉这个身影比那朝阳还温暖。

恍惚间,他只听见了陈道那温润如玉的嗓音在耳畔悠悠响起。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便如你先祖之名字。”

“论道已久,起而行之。” 第二十三章 你是高人吗? “道长,真不多留几天?”

刘青茂颇为遗憾地看着陈道,就在刚刚,他已经送了陈道走了几里路,不过脸色却比上一次赶路好了许多。

不仅是他,刘氏族人这几天来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了许多,族中商量了一下,一致认为是陈道和孤阳道人把那盘踞在祖坟处的鬼胎降伏的缘故,故而对两人礼遇有加。

另外,刘青茂也把先祖刘知行的事告诉了他父亲,也就是刘氏家主,刘氏家主一宿未眠,最终还是嘱咐他们几个不要把这个事告诉其他人。

孤阳道人第二日就告辞,云游去了,临走前陈道特地问了一下百法仙师一脉的根基在哪,在孤阳道人异样的眼神中,陈道得到了一个地点。

“云州黄山...”

陈道默默念叨着这个地方,随即看向了刚刚开口的刘青茂,微微拱手:

“不必了,这几日多谢刘氏款待。”

刘青茂颇为遗憾地看着眼前的人,此时的陈道已经换了一身行头,朴素的白衣道袍,穿在了陈道身上,却有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突然想到什么,刘青茂匆匆从自己的袖口中翻找着什么,不一会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郑重地递给陈道。

“家父特地嘱咐我要道长收下,刘氏的一点小小心意。”

陈道眼中含笑地看着这个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出一张路引:

“刘氏的报酬我已经收到,就不用再多给了。”

“可是...”刘青茂欲言又止,陈道却已经转身,悠悠离开。

刘青茂看着陈道的背影,想到了那天清晨的场景,又下意识挽留:

“道长,要不再留一会,走这么早干嘛?”

陈道停下脚步,微笑地看着刘青茂,指了指不远处的行人。

“还有比我走得更早的人呐。”

刘青茂一怔,这都什么和什么,他怎么没听明白陈道的意思?

他突然又想到什么,踮起脚尖,朝着陈道喊道:

“道长,你要去哪里?”

“京城。”

“那等我今科中举,我便来京城找你!”

直到陈道的背影慢慢变成了笔杆大小,刘青茂才颇为遗憾地回过神来。

他其实还有一点想问的。

那天,陈道到底和先祖说了什么?

摇了摇头,刘青茂便准备返程,走了几步,他突然愣住了。

“话说,刚刚道长回应我的时候声音,似乎也不大,为何感觉就像在我耳边说的一样。”

这时,刘青茂忽然听见耳边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似是在回应之前他说的话,话也不多,只有一句。

“与君共勉。”

他惊愕回头,却看到陈道的背影已经化为了一个小墨点...

“道长真高人也...”

......

青崖县城外,两人人影昂首骑马出了城门。

正是之前那两个负责押送的官差。

两人气势汹汹出城,那矮个官差抬着鼻子,神气地走着,突然挨了那个壮士官差一榔头。

矮个官差抱着脑袋,不解问道:

“三哥,咋了?”

“他妈的都出城了,旁边一个人都没有,你翘鼻子给谁看呢。”

矮个官差不由更加委屈了:“三哥,不是你说这样才威风吗?”

壮士官差从鼻孔呼出一口长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

“打听过了,那山神庙还真有些传闻,那儿似是有一个艳鬼,估摸着就是咱们那天怕撞见的那一个,幸好老子跑得快。”

“三哥,不是说遇到那个鬼的,回来之后许多人没多久就死了吗?”

“蠢货,那县城里还传死了几百人了呢,你信吗,不是还遇到了一些没死的当事人吗?”

“你的意思是...”

那个壮士官差的脸上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

“就算那艳鬼真有那么厉害,也没听过有当场死人的,可我们那天去,那小子可不在那了,定是让那小子跑了!”

矮个官差挠了挠头:

“万一是那艳鬼看那小子长得不错,带到阴间去成婚去了嘞?”

啪!

矮个官差抱着脑袋,幽怨地看着他的三哥。

只见三哥一脸不屑:“不可能。”

“如果真是那样,那艳鬼当时就不会放过我了。”

“嗯...啊?”

矮个官差惊愕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满脸麻子的三哥。

“别废话了,我们回那庙找找,这会是白天,那鬼定然不敢出来。”

“哦...”

......

“嗯...竟然又要走老路,再经过那个庙?”

陈道拿着手中的地图,回忆了一下自己走过的路,微微皱眉,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

收起了刘氏赠与自己的地图,陈道舒展了一下身子,身上的衣袍微荡,好不容易爬到白色道袍上的灰尘纷纷无奈离开。

晨光晓雾,树影婆娑。

已经看过一遍的风景,再看时又有了许多新的变化。

陈道嘴角舒展开来,一边赏景,一边赶路。

此时只有陈道一个人,自然速度快了许多,不多时,陈道就回到了当初的那个行亭。

不过此时,既没有行脚商,亦没有什么獂兽。

堆放在亭中的柴薪的摆放位置似是有些不一样了,不过依然是满满当当堆在行亭中。

这种江湖行人的默契让陈道会心一笑,心里暗暗记下。

没有在行亭多停留,陈道算了算时间,今夜还是去那山神庙过夜为好。

未过多久,那座破旧的山神庙就出现在陈道的视线之中。

莫名地,陈道想到了那个叫绣娘的狐妖。

不知道现在她在哪里。

嘎吱~

门缓缓被推开。

陈道一愣。

一团白色的小东西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种白色和陈道的衣袍一般,都十分干净,像雪一般,如果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是谁堆了一团雪在这。

白色的团子忽然动了动,一对圆润,黑溜溜的眼珠子露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陈道。

陈道顿了一会,走到这个趴在门前的小东西前面,蹲了下来。

看到陈道走近,小家伙一点不怕,只是继续用眼睛紧紧盯着陈道。

就在陈道还在想怎么开口处理这只小狐狸的时候,小家伙眨了眨眼睛,突然开口了。

“你是高人吗?” 第二十四章 元宵 小狐狸的声音带着几分稚气,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带着些笃定的语气。

陈道又愣了一下,低头和小狐狸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对视。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问我是不是高人,你想找高人干什么?”

“我姐姐说的。”

“你姐姐是谁?”

“姐姐就是姐姐。”

陈道笑着歪了几分头,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这个开慧了的小家伙。

但小狐狸一个灵巧地摆头躲过了陈道的大手,警惕地看着他。

陈道沉吟了一下。

“你姐姐是不是绣娘?”

“姐姐就是姐姐。”小家伙露出认真的神色。

“嗯,那你姐姐长什么样?”

“姐姐...长得比我大?”

陈道点点头,又问道:

“那你姐姐和你说了什么?”

“姐姐说,要我在这里等一个高人,然后跟着高人去外面玩,就和书里画的一样!”

小狐狸眼中闪着光,似乎很是期待。

“那你姐姐要你等一个什么样的高人。”

“唔~姐姐说...”

“那个高人长得白白净净的,等我见到高人就好了。”

“所以高人是我吗?”

“不是吗?”

小家伙认真地抬头,眼神从陈道的头顶移到脚底,然后带着些苦恼说道:

“可是你真的很高啊。”

“为什么你姐姐要把你放在这里?”

其实陈道已经大体确定了,这只小白狐的姐姐应该就是那个绣娘,毕竟以狐族的眼光来看,这个小家伙和绣娘的真容长得还是比较像的。

但是绣娘为什么要把它丢在这里?

绣娘口中的高人大概率是自己了,但绣娘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不知道。”

小狐狸小脸上带着几分委屈。

“几天前姐姐把我放在了这里,她就自己走了,还不准我回去。”

陈道闭口不言。

这般行为,倒像是...

忽然,陈道看到小家伙趴的地方露出了一角,似乎有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姐姐给我的。”

“可以借我看看吗?”

小白狐盯着陈道看了一会,良久才回答:

“可以。”

它从那个木盒上慢慢挪开,不过动作很慢很慢,挪到一半,又停下来,认真地盯着陈道:

“你不准弄脏咯。”

“好。”

陈道小心翼翼地双手捧回了盒子,碰到盒子的一瞬间心中也是有几分沉重。

木盒中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个金银首饰,制式也说不上特别精美,不过陈道认出了其中一个便是当时绣娘戴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本书。

一本《京城梦华录》。

陈道没有说话,将沉重的木匣小心合上,用衣袖擦去了木匣边的一点零星血迹。

陈道闭眼沉默了一会,这才看向小狐狸。

“你姐姐说她要去哪里吗?”

“说了。”

小狐狸有些兴奋地站起来,在地上转了个圈。

“姐姐说她要和我玩一次很长很长的捉迷藏!”

“只要找到她,她说她就给我晚上多讲几个故事。”

似乎是说到小白狐的兴奋点上了,它抬头期待地看着陈道。

“高人高人,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我姐姐啊,我知道一个地方,她每次都躲那。”

陈道看了一眼那个木匣,又看了一眼山神庙,想到了那个明明化形挺好看,却不懂下雨天让自己的裙角湿一湿的狐妖。

他微微一笑,低头温柔和小狐狸说:

“好啊,不过我觉得你姐姐那么聪明,我们恐怕要找好久好久嘞。”

“不怕,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姐姐的。”

小狐狸斗志昂扬,毛茸茸的尾巴微微摆动着。

“那就这么说好了哦,以后你就和我一起去找你姐姐吧,我们也可以边找边玩。”

小家伙绷着脸,作着认真思考的模样,身后的尾巴却飞也似地摆动着。

似乎是觉得自己“思考”得差不多了,小家伙这才在原地转了个圈。

“好吧!”

似乎是怕自己被小瞧了,小家伙突然严肃说道:

“放心吧,我很会捉迷藏的,我带你玩!”

“好。”

说完,一人一狐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小狐狸先开口了,它小心翼翼地盯着陈道。

“你是不是饿了?”

“我这里有好多好吃的哦。”

说完,小家伙就叼着木匣,领着陈道走进了庙里,一人一狐来到一个小角落。

除了一些小果子,这里还有几只山雀被摘了羽毛,用几根草条绑在了地上。

小狐狸眼巴巴地看着陈道。

“为什么你自己不吃?”

“他们,很香,但,会动,我不敢。”

陈道凝神看着有气无力趴在地上的山雀,被扯下来的羽毛都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边。

恰好这个时候天色比较晚了,落日将天空化为了层次不那么分明的彩画。

陈道也正好有些饿了。

这具身体还没有修炼到完全辟谷的程度。

找了一些柴火点燃,陈道拿出自己购置的一口小锅,然后顿了一下,看向小狐狸。

“这旁边有水吗?”

小狐狸瞪着眼睛,立即回答:“有!”

最后小狐狸兴致勃勃地叼起那口小锅,飞奔而去,不一会就接了半锅的水。

说是半锅的水,其实也不过是几瓢的量。

陈道先将水烧开,然后将小狐狸找到的山雀进行了一下简单的处理。

拔毛,开腹,取出内脏,拿出...

陈道做的比较慢,一面做,一面在回忆。

毕竟他也很久很久没做过这样的事了。

“这些不吃吗?”

小狐狸咽了咽口水,盯着被陈道丢掉的内脏。

“这个等会更好吃。”

陈道削了几根比较细的木枝,将山雀串了起来。

调料比较简陋,只有陈道买的一些粗盐。

好在食材不错,这几只山雀之前也都还没死,虽然只是些许的盐巴,但不一会,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油脂的芳香。

晶莹的油脂缓缓凝聚,时不时滴落下来,在火中发出几声呲呲的动静。

小狐狸的眼睛也变得越来越大,目不转睛地盯着火上的烧烤。

“好了。”

陈道看火候差不多,取下一只,递给了小狐狸,自己也抓着一只签子,吃了起来。

火候刚刚好,撕开酥脆的皮,肉香混合着油香就一股脑冲了出来,引人垂涎,轻轻咬一口,鲜嫩多汁的鸟肉带着几分独特的野味在口中散开,让陈道也眼前一亮。

小狐狸盯着陈道,也有模有样想抓住签子,不过奈何实在爪子不好用,最后只能两只爪子合力抱住签子,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只是一口之后,小家伙就再也没有其他动作,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就签子上就只剩一个骨架子。

“我告诉你个秘密。”

吃完后,小家伙小声说道。

“什么?”

“其实我是自己饿了,但是不敢吃这些会动的家伙,才问你饿不饿的。”

“原来如此。”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骗了你啊。”

“哈哈,你不是和我分享了你的食物吗?”

“好像也是。”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嗯?名字是什么?”

“就是,你姐姐怎么叫你?”

“这样啊,我姐姐有时候叫我小元宵,有时候又叫我元宵,是不是两个都是我名字?”

“元宵啊。”

“你又叫什么?”

一个道士和一只狐狸围坐在篝火旁,头顶星野盘错,银河绚烂。

听到小白狐的问题,道士微微一笑:

“我的名字是陈道。” 第二十五章 好言难劝该死鬼 一人一狐坐着纳凉,两者都没有说话。

元宵盯着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道则是在回想绣娘的事。

那个木匣上的血迹里,有几分灵韵,起码是半步走上修行路的生物才有的,元宵又好好的,那血迹来自谁似乎显而易见了。

这时,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阵交谈的声音,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大笑。

一伙人过来了。

那伙人走进山神庙,看到了庙中的陈道,都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在这里还会遇到人。

来人总共有五个,三男两女,年纪都不大,看装扮和气质,似乎是江湖中人。

见到有外人,那那伙人交谈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一阵低声商量过后,一齐朝陈道走了过来。

“在下金刀门余石,幸会。”

这个约莫二十来岁的游侠儿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劲装,腰间挎刀,背后还挂着一个斗笠。

他打量着陈道,不过也难免多看了一边的元宵几眼。

似乎是个道士?还带着一只狐狸?

这等奇怪的组合让他不敢小觑,心思也难免多了几分。

元宵见到又有人来了之后,小心叼着自己那根木签躲到了陈道的身后,露出了半个脸来偷偷看着外面。

陈道也起身还礼。

“在下陈道。”

其余人也纷纷上前通报姓名,五人中有三人来自那金刀门,剩下两人便不得而知了。

和之前那伙行脚商有所不同,这伙江湖游侠却是自来熟许多,几人找来了一些新柴火,放在陈道的火堆中,就这样围坐了起来。

“陈兄弟是道士?”

余石忍不住开口问道。

“算是吧。”

余石若有所思点点头。

江湖上道士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不过更多的还是那种没有牒谱的假道士,换个道袍举个旗,嘴里来几句神神叨叨的话,都能混口饭吃。

眼前这个家伙估计就差不多,不过就是有点过分清秀了,长成这样哪里还要扮道士。

余石在打量陈道的时候,陈道自然也在打量他们。

余石看样子算是一个小领头人,背着双戟的那个刀疤男子叫赵唐,似乎不爱说话,一直在一边默默擦拭着他的双戟。

而剩下的那一位男子,唤作刘琦,时不时往陈道这边瞅几眼,眼神中露出几分不善。

至于原因嘛,陈道看到和刘琦并肩坐在一起的女子就明白了大半。

这位似是刘琦恋人的韩姑娘眼睛就没从陈道身上移开过,也难怪刘琦表情不善了。

另一位姑娘则是收敛了许多,虽然也难免多看几眼陈道,不过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和众人的交谈上。

听着几人的交谈,陈道也大致明白了这伙江湖游侠来这三牛山的目的。

“此山那一大虫,听来往猎户说足有一人高,长有一两丈,端是吓人。”

“说起来,陈道长不知道有没有听过?”

陈道顿了顿,摇了摇头。

“没有。”

“好吧。”开口的余石看到陈道没有什么变化的神情,不由得高看了几眼陈道,然后只听他继续道:

“我们此行正是揭下了衙门的榜,来此山中制服那大虫,若是陈道长要下山去青崖县,不如就沿我们上山的路为好,毕竟我们已经扫探过一遍,应当是安全的。”

“多谢,不过在下是要往金州去,怕是用不到诸位的好意了。”

“哈哈,无事!”余石爽朗一笑。

那看陈道有些顺眼的刘琦也说道:“区区一只大虫,能够多大的威风不成。”

余石颇为惋惜地说道:“可惜了,我们今日去的地方分明是那大虫的巢穴,竟然没有找到那畜生,当真狡猾!”

陈道听了,心中一动。

“诸位怎么知道那是大虫的巢穴?”

刘琦嗤笑一声:“这还不简单,那洞里还躺着几个尸首呢。”

“那场面,啧啧,要是一般人见了,定是受不住,非把隔夜饭吐出来不成。”

刘琦说的时候,视线还在陈道身上游走,语气也有些轻浮。

余石看出了些端倪,很自然地把话接了过来:“确实如此,那畜生估计真有传闻中的那般残暴。”

“而且不止是人,我们还在那洞中发现不少野兽,皆沦为那大虫的口食,死相凄惨。”

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赵唐突然开口,语气之中带着惋惜:

“可惜,野兽都被吃得不成样子了,不然拿些皮毛下山也是一笔不少的钱财。”

赵唐摇了摇头:“里面那只狐狸皮可当真极品...”

“哈哈哈,赵唐你这财迷,打了大虫有了名声,还在意这点身外之物?”刘琦打趣道。

赵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让本想活跃一下气氛的刘琦好生尴尬。

陈道在一边却早早陷入沉默,低头不语,只是抱着元宵,慢慢顺着元宵的毛发。

“诸位刚刚说的那个山洞在何处,可否明日带我过去一看?”

在其他人聊得正起兴的时候,陈道忽然开口了。

几人皆是一愣。

余石劝阻道:“陈道长,那里可不安全,说不得那大虫还会回去呢。”

“咳咳,是啊。”刘琦眼神怪异盯着陈道:

“你不要看我们说的这么简单,那是因为我们都算是江湖上的小四品高手了,这才这般有恃无恐,你这样子过去,恐怕我们收尸都没地方给你收。”

赵唐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打量起了陈道,眼中若有所思。

听了这些人的话,陈道也是微微一笑:

“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还是有一些小手段的。”

“何必呢,那儿又没什么好物件了。”

陈道低头摸了摸元宵:

“总要去看一眼才知道后面要做什么。”

几个人不明所以,连余石也觉得这个道士有些不自量力了。

就算他真是隐藏的高手,但这般年纪,又能比他们几个厉害到哪里去呢。

一个人闯虎穴,太不明智了。

刘琦则是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好胆子,还真是我看走眼了,那虎穴便是在此山后面半山腰处,外面有一个浅潭,浅潭后面就是了。”

“刘兄!”

余石皱眉看向刘琦,刘琦不以为意,他早就看陈道有些不爽了,把虎穴的位置告诉他又何妨。

“道士,你还是别去了吧。”那个只是偷瞄过陈道的女子也开口了,她头绑着一条黑色丝带,头发束起,虽然皮肤有些粗糙,但五官还行,整体看上去比较干练。

“那大虫不是一个人可以对付的。”

陈道只是向众人拱手:“多谢关心。”

更是看向了刘琦:“多谢相告。”

说完,便带着元宵走出山神庙,留下惊愕的众人。

不仅不听劝,而且还在晚上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唯有刘琦的一声冷哼在夜幕中尤为明显。

“哼,好言难劝该死鬼。” 第二十六章 三颗石子定乾坤 “陈道,我们要去哪里?”

离开那群人后,元宵就不愿意呆在陈道的怀中,一个灵巧的翻身就跑了下来,跟在陈道的脚边。

陈道抿了抿嘴唇,看向脚底下的白色团子。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说不定姐姐就藏在那里哦。”

“真的?”元宵听到陈道的话,眼睛亮了起来,也没有继续开口,只是尾巴甩得比平常快了几分。

“不过等会元宵要在外面等我哦,我先帮你进去看看姐姐在不在里面。”

“为什么?”

“因为姐姐肯定知道元宵的味道啊,要是元宵也跟着进去,姐姐提前闻到了元宵的味道,溜走了怎么办?”

“哦。”

元宵听到陈道的话,有些失落,洁白的尾巴也耷拉在地上,染上了一层尘土。

一人一狐就这样踏着月光,悄悄走向了后山腰。

清冷的月光像雪一般,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林间呼呼的风声,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重。

终于,陈道闻到了一丝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不远处,似乎就是那刘琦所说的小潭了,潭水十分平静,倒映出了一个完整的月影,没有一丝波澜。

“元宵,在这里等我,可以吗?”

“嗯?”

元宵歪着头看着陈道,小鼻子耸动了一下,语气之中又有了几分期待。

“我好像闻到了姐姐的味道,姐姐一定在里面!”

“你一定要找到姐姐!”

陈道面无表情,点点头,迈开了步子,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山洞。

元宵站在原地,看着陈道慢慢走向那个山洞。

眼中带着几分希冀,不一会又皱了皱眉,有几分烦恼。

要是找到了姐姐,让姐姐讲什么故事给自己听呢?

如果找到了姐姐,那自己是不是不能跟着这个高人去外面玩了啊?

元宵抖了抖身上的毛,发现有一块有些脏了,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自顾自地捋起自己的毛来。

突然,它的眼睛一亮,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它可以让这个高人带着自己和姐姐一起去外面玩啊!

想到这,元宵感觉自己太聪明了。

它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姐姐教给自己的歌谣,听姐姐说,似乎是人类的旋律...

元宵就这样凝望着一个方向,皎洁的月光把白狐的毛发映得像雪一般,在夜幕的林间熠熠生光。

黑夜里,没有人注意到,天空中的云朵缓缓聚集,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动了一般。

那黑云皱在一起,就好像有人天公发怒。

突然的一声雷,吓了元宵一跳,引得它连忙跳到一棵树下。

“哗啦啦~”

夜雨悄然降临人间,一时间山林淹没在雨声之中。

陈道突然回来了。

此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元宵还是抖了抖身上的水,瞪着眼睛看着他。

“看来你姐姐真的捉迷藏真的很厉害,我没有找到他。”

陈道抱起元宵,轻轻摸了摸它的额头。

元宵虽然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又骄傲地挺起胸膛,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那我们现在要去干嘛?”

“要去干一件和元宵有关的事。”

“什么事?”

“讨债。”

......

“刘琦!回来!”

余石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朝着前头喊道。

在他们面前,是一道身形魁梧的黑影,黑影慢慢从月光中走出,一个体型巨大的吊睛白额虎走了出来。

此时余石几人颇显狼狈,和刘琦关系不错的那个韩姑娘此时更是手上血肉模糊,显然受伤不轻。

不过好在几人江湖经验不少,此时已经分散站立,隐隐有围杀之势。

几人心中都有几分郁闷。

见鬼了,白日里找了一天都没见着影的大虫,怎么反而晚上跑了出来,还偏偏找到了他们。

这大虫还会偷袭,成了精不成?

看到满脸凶相的巨虎,饶是早有准备的余石也不禁心中没底。

这也太大了,怕不是再过个几年真要变成虎妖了。

那大虫赤目以对,紧盯着众人,呲牙咧嘴,夸张的虎齿露了出来,让人胆寒。

“吼~”

“结阵,围杀!”

见老虎准备有所动作,余石不再犹豫,立即指挥道。

几人亦或拿着双戟,亦或拿着刀剑,脚步轻点,俯身而上。

余石不敢留余地,暗中运转真气,身形顿时又快了几分,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刀光,眨眼间就砍到了那老虎的身上。

长刀与虎皮接触的一瞬间,余石的脸色就变了。

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他被震地反退几步,脸色阴晴变幻,最后吐出一口淤血。

“不对,这家伙好大的力道,不要硬拼!”他沙哑着提醒其他人。

可说时迟那时快,剩下几人和这大虫已经对上,又怎么反应过来,下场都和余石差不多。

看到这一幕,余石脸色彻底白了。

这大虫竟然这么强!

“你个畜生!”

刘琦红了眼,不信邪又冲了上去。

“吼!”

老虎一个前扑,一掌挡开兵器,一掌直接将刘琦拍落。

“不好!”

看到这一幕,余石瞠目欲裂。

既是看到好友遇险,又是想到如果他们再有人负伤,那决计没有降伏这大虫之力了。

这时,突然一块黑色的东西激射而来,竟然不偏不倚搭在了老虎的身上。

那老虎吃痛一声,身躯也下意识地一闪。

习武多年的余石见此情形,手比脑子快,提刀就冲了上去,想抓住这个机会。

可那老虎竟然很快站定了身形,一点也没有下盘不稳的情况。

事已至此,余石也只能咬牙继续上了。

“吼!”

又一道黑影飞来,这回竟然打在了老虎的眼睛上。

余石听见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紧接着老虎就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好机会!

余石眼睛一眯,提刀一送,一抽。

血液飞洒,老虎负伤。

但这点伤势还不至于致死,倒是激发了其凶性,瞬间让其发狂起来。

几人此时却不急了,纷纷拉开距离,准备见机而动。

啪!

再一道黑影,这回竟然直直地找上了余石打出的那道伤口,瞬间进入老虎的体内。

“吼!”

老虎嘶吼几声,像是被抽了魂一般,竟是没了力气,瞬间瘫倒在地,死的不能再死了。

余石小心上前查看,等到看清楚那黑影的真面目,顿时瞪大了眼睛。

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石子?

嗒嗒嗒~

脚步声响起。

众人回头。

陈道抱着元宵,踏月而来。

众人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精彩了起来。

三颗石子定乾坤...

竟是此人?! 第二十七章 借你一个故乡 谁都没有想到,仅仅凭借三颗石子就扭转战局的人,竟然就是之前的那个道士?

余石眼中闪出惊喜的光芒,一直看陈道有些不顺眼的刘琦神色诡异,而那个还站着的姑娘眼中更是异彩纷呈了。

“难不成...此人是养颜有术的先天高手?”

余石脑海中闪过许多猜测,虽然心里很乱,但也还是上前一步。

恭敬抱拳道:“多谢道长相助了。”

“今日之恩,我金刀门不会忘记。”

陈道点点头,然后指了指那个受伤的韩姑娘:

“你们还是先给她疗伤吧。”

余石几人也没再客套,开始帮同伴处理起伤口来。

陈道在这个时候,来到了那头大虫旁边。

元宵被抱在手上,看了一眼大虫的狰狞模样就吓得把头重新埋回了陈道的怀中。

陈道凝视着倒在地上的虎尸,眼神悠远。

“元宵,谢谢你帮我捡的石头。”

陈道突然说道,元宵的耳朵动了动,没有作声,尾巴转地飞快。

另一边,帮同伴处理好了伤势,余石等人的眼睛不觉得往陈道这边瞟。

背着双戟的游侠儿赵唐眉头一皱:“虎皮要给他吗?”

“看他要不要吧。”余石低声道。

“这人我们都看不出深浅,可这般身手,怎么可能是无名之辈,附近江湖上有这号人物?”

“兴许是过江龙?”

“不清楚。”

“也许只是一手暗器耍得好。”刘琦在一边撇了撇嘴。

“要不是这畜生偷袭我们,韩春受了伤,不然以我们几个的身手还制服不了一条大虫?”

余石瞥了他一眼:“这话你和他说去?”

刘琦想到那手神出鬼没的石子,打了个激灵,不再说话。

“总之他既然出手相助,自然要结交一番,这等人物,就算一时名声不显,日后也必然闻名江湖。”

一边说着,余石心中的结交之心便愈发坚定。

这个道士,深不可测。

“道长,是否需要我们帮您处理这虎皮?”

陈道抬头看了一眼凑上前来的几人,微微一笑:“不必了,我拿着这么大张皮也不好赶路。”

听到陈道不要虎皮,其余几人脸上难掩喜色。

先不说这种巨虎之皮值多少银两,更重要的是有了虎皮,就有了打虎的凭证啊,光看虎皮就知道那大虫多么威风,拿这么一张虎皮出去,“打虎壮士”之类的名声还远吗?

“但道长总归是出了大力的,岂能不得些好处,不如我们几个凑点银钱,也算是报酬了。”

余石说完,便开始掏钱,即便赵唐和刘琦心中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把身上现银都拿了出来。

最后一合计,也有十两银子之多。

这回陈道便没有拒绝了。

毕竟他是真没钱。

见到陈道收下,余石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人还挺好相处的。

既然陈道不要虎皮,现在又是大半夜的,他们也不急着处理虎尸了,几个人重新坐在了一起交谈起来。

“之前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道长有此等实力,道长不会怪罪吧哈哈。”

“当然会。”

余石一愣,顿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陈道哈哈一笑:“开玩笑的。”

其余几人都沉默了一下下,顿时觉得这个道士又没那么好相处了。

陈道将他们的表情收入眼底,心中疑惑。

“奇怪,明明之前那个闯进我茶馆的江湖人告诉我,江湖人都是这般开玩笑的,怎么他们不笑?”

“哈哈,道长这个玩笑,倒让我想起了听过的一个故事。”

“听说上古的时候有个横刀大侠,行走江湖那是没话说,一身武艺冠绝天下,行事也是光明磊落,但听说那位大侠就喜欢讲些冷笑话,周围的又不好意思拂了这位大侠的面子,自然是强颜欢笑。”

“结果那横刀大侠真觉得自己幽默风趣,到了晚年还孜孜不倦地把自己的那些冷笑话告诉后人,要求后人像自己一样行走江湖,一时沦为笑谈。”

余石哈哈一笑:“道长刚刚的笑话,倒是和那位大侠有几分神似,难道是道长在打趣我们哈哈哈。”

陈道微笑着,但笑容有些僵硬,他脑海里顿时想起了那段记忆。

“仙人,真的,你信我。”

“我们江湖人和你们不一样,有自己的一套打交道方法,你只要用我的这些话术,以后出门走江湖,保管走到哪里朋友交到哪里!”

那个闯入茶馆,腰间挂着一把横刀,满脸胡茬的汉子拍着大腿信誓旦旦和他说。

陈道当时又没出过茶馆,哪里知道这个异世界江湖的情况,自然信以为真。

想到这些,陈道嘴角一抿,手指捏了捏了。

大意了,被那家伙骗了。

早知道当初多借着练功的理由多捶他几顿了,呵呵,横刀大侠。

“不知道这位横刀大侠后来怎么了?”

陈道来了些兴致。

“啊,这个我也只是偶然间听到这个笑谈,那么久远的人事,我哪里知道。”

“这样啊...”

陈道盘膝而坐,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膝盖。

也没有很多好说的,几人都累了,商议了一番明日的行程后便各自睡去,至于元宵,早在陈道和其余人聊天的时候就沉沉睡去了。

唯有陈道打了会坐,又想了些事情...

一宿未眠。

第二日...

“道长,你真不和我们同路?”

余石一行人要回青崖县,而陈道则是需要北上,当然是分道扬镳。

“不用了,我便是从青崖县过来的。”

余石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似乎是真心希望和陈道再多认识一下。

“好吧,行走江湖,聚散本无常!”

余石也没有多做挽留,只是抱了抱拳:

“在下余石,青州青崖县人士,有缘再会。”

此举仿佛是一种江湖人之间的郑重礼节,其余人也纷纷抱拳。

“刘琦,青州青崖县人氏,之前多有得罪,有缘再会。”

“韩春,青州花楼县人,恭送道长。”

......

几人一一抱拳作别。

等到所有人说完,陈道反而沉默了一下,也是抱拳。

“陈道,幸会各位。”

几人愣了一下,余石有些尴尬:“敢问道长是何处人士?”

陈道摇了摇头:“四海为家,没有故乡。”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当陈道不愿意透露,也没有多说什么,一行人便这样分开了。

陈道带着元宵,在晨曦下向着路的另一边走去。

走了一会,元宵忽然抬头看向陈道。

“什么是故乡啊?”

“故乡就是,你觉得是家,但现在又不在的那个地方。”

元宵的小鼻子皱在一起,显然有些不理解。

“简单点的话,就是你出生,长大的地方啦。”

“就和他们说的什么青崖县一样?”

“对。”

“那元宵有故乡吗?”

“当然有了,这座山不就是元宵的故乡?所以元宵的故乡就是青崖县三牛山啊。”

“好耶!”

元宵小尾巴甩得飞快,绕着陈道跑了两圈,突然停下。

“那你的故乡在哪里?”

陈道陷入了沉默,他举目望向天穹,在这片天地里,还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是他的故乡。

“我也许没有故乡了。”

陈道语气平静地说道。

“那怎么行?”

元宵停下了脚步,紧紧盯着陈道,小脸皱在一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忽然,小狐狸一个纵身跳上了陈道的肩膀,轻轻说了一句话。

陈道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心情大好,摸了摸小狐狸的头,一人一狐伴着晨曦悠悠远去。

但其实小狐狸也只是说了一句话。

“那我借你一个故乡吧。” 第二十八章 天下英雄的难关 没多久,三牛山山神庙迎来了两名骑马的官差。

两名官差看着庙中打斗的痕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矮个官差看向自己的三哥:“三哥,咋回事?”

那个壮实一些的官差也有些懵,虽然许多碎肉都被清理了,但空气中还是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风一吹,带着这股子腥味涌到鼻尖,壮实官差顿时清醒了。

“应该是那些江湖莽夫干的,我们先走,不用理会。”

“不是说要来这找那小子吗?”

“算了,都多久了,怎么可能找得到,估计早就死哪儿了吧,况且,就算没死又能怎么样?”

他冷哼一声,不以为意说道:

“就当我们这差遣办完了,反正一个破败国公的公子,如今狗都不如,没死也掀不出什么风浪,影响不了咱哥俩前途。”

“总不能,一个被满门抄斩的公子,还傻傻地跑回京城吧?”

“就当他死了,谁知道呢!”

......

秋社日在八月十九,按规矩,家家户户都会做点吃食犒劳犒劳辛苦已久的土地公。

当然,那些吃食也难免用来犒劳犒劳自己。

桂花糕,糯米酒自不可少,富足人家可能还需弄些猪羊鸡,给自家的土地公开开小灶,好让自家继续富贵。

今年的秋社日下起了一场小雨,城里摆摊的小贩难免有些败兴,能挣的银钱少了几分,但对于农户却是个好兆头,预示着下一次的丰收。

马山县地处金州与青州的交界处,也算是一个上等县了,平日里来往的行商便不少,今日更是热闹,县里秋社搞得有声有色,好不热闹。

人群里,陈道和元宵的组合颇显奇特。

白衣道士,肩头卧着一只小白狐,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一般,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陈道来到一处卖桂花糕的小贩旁,称了一斤糕点,然后才问道:

“老板,这附近可有些便宜又清净的歇脚去处?”

那个小贩陈道给的碎银子,顿时喜笑颜开,一面给陈道找些零钱,一面道:

“先生是要住店吧,这条街拐角处那间平安客栈肯定合您心意,我和那老板认识,您就说是黄老三让您过去的,那老板保准给您一个合适的价钱。”

“多谢。”

小贩做成一笔生意,本就欢喜,这下看到又帮自己那街坊邻居拉了客,白捡一个人情,更是收不住笑容,好一会才笑着继续叫卖。

“这是什么?”

元宵紧紧盯着陈道手里的小布袋,里面是刚刚称好的桂花糕。

“桂花糕。”

“能吃?”

陈道直接捻出一块桂花糕,塞到了元宵嘴巴里。

元宵的眼睛蓦地一下变大了,目光再也移不开陈道手中的包裹。

“等到客栈了再给你,我们先去找个落脚地。”

陈道微微一笑,望向街边店铺。

从青崖县走到这马山县,用了大半个月,不快也不慢,一边是陈道也不急着赶路,另一边是陈道目前还没有达到辟谷的程度,同样有许多不便之处,更不用说还带着一个元宵了。

如今他准备在这马山县多呆几天。

因为他面临着一个天下英雄都难以避免的瓶颈——

没钱了。

“得挣点银钱才好继续赶路了。”

陈道喃喃道,很快找到了那个小贩说的平安客栈。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见到有人进来,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的掌柜扶了扶叆叇,

“住店,黄老三说老板你这价格公道,我便来看看。”

客栈掌柜擦了擦手:“好说好说,我这价格自然是最公道的,客人是长租还是短租,长租六十文一天,十天起租,短租一百文一天,都是上房。”

陈道皱了皱眉,觉得有些贵了,不过看这边环境不错,也就没有换地方。

“短租,五天。”

“好嘞!”

......

房间中,陈道数了数自己身上的银两。

之前在行亭那,用那异兽皮在行脚商那换了五两,刘家封了二十两的谢礼,打虎又得了十两。

这一路走来,,路费莫约才花了二两,但吃食买的有些多了,花了又近四两。

占大头的,还是路上修炼的时候,练水精之气的时候没注意,把几户人家庄稼给淹了,赔了二十多两。

数着数着,陈道忽然笑了。

竟然也会因为钱而烦恼,这种感觉倒是好久没有了。

还...挺怀念的。

“该怎么赚钱呢...”

这时,一直在观察陈道的元宵突然凑了上来。

“什么是钱?”

“这些就是钱,可以用来买东西。”

元宵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这些石头块块,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们是不是没有钱了?”

“没有钱是不是就没东西吃了?”

“刚刚的桂花糕是不是也是用钱买来的?”

陈道摸了摸它的毛发,笑道:“对啊。”

“这可真是难办。”

元宵一本正经地来回踱步,走了几下忽然停住。

“对了,陈道,我的箱子呢。”

绣娘给元宵的木匣子一直由陈道保管着。

元宵露出几分犹豫。

“是不是可以把我箱子里面的东西拿出一个来卖了?”

“不过只能卖那些丑丑的石头链子哦,姐姐给我的书得留着。”

陈道微微一笑。

这个小家伙明明每天都要他把木匣打开,检查一遍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才愿意睡觉,没想到也愿意卖里面的东西。

“没事,不急,这不是还有钱吗,等我想想办法,去赚点钱,我们就有钱了。”

“赚钱?!”

小狐狸眼睛一亮。

它怎么没有想到这种好办法。

然后小家伙又皱起了眉头,似乎是在思考如何赚钱。

陈道清点好了行囊,便带着元宵走出房门。

他要打听一点消息。

“客官有事?”

客栈掌柜看见陈道的架势,先一步迎了上来。

“老板,我是个道士。”

“啊,道士?”客栈老板一惊,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像是个公子哥的家伙。

好家伙,倒是走眼了,还真是道袍的制式,但是还真没见过这般白净的道士。

“不知道老板是否知道哪里有些适合道士干的活。”

客栈掌柜瞬间明白了陈道的意思。

他作状想了一会,突然以手击拳。

“说起来,咱们老父母似乎就在找道士在县衙作法,听说是县衙里进了鬼,不过去了几个道士高人都被赶出来了。”

说完,客栈掌柜有些怀疑得打量了陈道两眼。

他啥人没见过,这个好看的道士怕不是那种靠皮相赚钱的类型,估计没得什么真本事在身上。

想到这,他话锋一转,提醒道:

“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活,咱们老父母可不好讲话,有些假道士去了现在都还在牢里没出来呢。”

陈道没有听到后半段话一般,眼睛一亮。

“这个不错。” 第二十九章 红尘茶 听到这个消息,陈道便和元宵重新出了门。

外面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陈道买了一把油纸伞,穿过人群。

元宵更喜欢淋雨的感觉,特地和陈道保持了一个身位,让半天身体在外面。

街上秋社的祭典还在继续,一把把油纸伞像是一个个倒划天空的船,从这头到那头,期间陈道问了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县衙所在。

“县衙重地,这位小先生有何事?”

县衙门口,门房只是瞧了几眼陈道,就觉得陈道气质不凡,不敢多刁难,只是按照惯例询问。

“听说县令大人在找道士,我自认为还有些小手段,想来看看。”

“道士?”

门房也有些讶异,看着陈道的眼神顿时变了,语气也随意了几分。

“咳,你行吗?”

“行不行不得去试试?”

“别怪我没提醒你,张县令要的可是真道士,牢里还关着几个江湖骗子呢。”

“多谢提醒。”

见到陈道这副模样,门房也没多说了,找道士是县令的吩咐,他自然也不会阻拦,在元宵身上多瞅了几眼,转身就吩咐人进去通报了。

宰相门前三品官,这县令的门房倒也威风不小。

陈道耐心等了一会,很快就有人将他领进县衙后殿。

后殿之中,除去护卫,便只有两个不同些的人物。

一位自然是身穿淡蓝色官服的县令,个子有些矮小,但气势不俗。

另一位的身份也不难猜,因为也是穿着一身道袍,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和陈道算是同行。

元宵一到这种场合便有些怕生,早早躲在了陈道身后。

陈道一进门,里头两人审视的目光就打了过来。

见到陈道的模样,那位穿着道袍的道士暗自松了一口气,同行是冤家,这位同行一看就是个雏,威胁不大。

而马山县的张县令眼中却有些惊异,他自认为阅人无数,但陈道那种平淡随性的气质却让人难忘。

还有这般好皮囊的道士?

“在下陈道,见过县尊还有这位同行了。”

陈道率先开口。

县令还未开口,那个中年道士先冷哼一声:

“没有规矩,连一声道长也不愿称吗?”

陈道眼带笑意地盯着他:“道长道长,自然是修道在前才能为道长。”

那中年道士被盯得有些发毛,但也不愿意落了面子: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既然你这么说,且说说你是哪条道统,咱们好好论论辈分。”

陈道微微一笑,只是盯着他,那个眼神好像在说:

你认真的?

见场面有些尴尬,县令终于开口了。

“好了,两位道长,这里可是县衙,要论道统可以去其他地方。”

那中年道士微微躬身:“失礼了。”

县令这才看向陈道:“你既然敢来县衙,想必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了。”

陈道不卑不亢:“实则不曾了解,愿闻其详。”

空气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中年道士嗤笑一声:“县尊,此狂徒花童(骗子)也,请逐之大牢。”

“我只知县尊需要道士,想来不过遇到了一些只能道士才能解决的麻烦事,如果是这样,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陈道说道,却遭到了那中年道士反驳:

“好大的口气,我乃道门正统,青阳山一脉真传,尚且不敢说此狂语,你哪来的底气?”

“你确定?”

陈道紧紧盯着这个家伙,说实话,若是像之前的孤阳道人一样,身上还有几分修道痕迹,陈道都不至于刻意刁难,但陈道左看右看,也只能从他身上看出几分肾气亏空的痕迹,修道的痕迹一点都没有。

“你!”

“好了!”张县令似乎是懒得看他们争吵,打断了那个中年道人。

“谁有本事,等会不就知道了。”他转头看向陈道,向陈道说了一遍事情原委。

事情说来也简单,这位张县令才赴任没多久,就遇见了一件怪事,寻的宅子里夜里似有妇人的哭声。

起先还以为是谁在装神弄鬼,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但找了半天,也没个头绪。

后来就换了个宅子住,但谁也没有想到,换个宅子那妇人啼哭也没有停歇,也就在县衙里过夜能安宁一点。

找了人来看了看,说是被鬼给缠上了。

能咋办,抓鬼呗。

“若是能抓住那厉鬼,我定有重赏。”

“不过丑话我说在前头了,前面几个装神弄鬼的道士,现在还在我大牢里呆着,你们要是没点真东西,现在自己去领十大板还来得及。”

说完,他还特定观察了堂下两人的神态。

那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年轻道士脸色没什么变化,或者说似乎很期待。

而那个中年道士则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好了,事情和你们说了,至于要如何抓,你们与我说便是。”

中年道人暗自看了陈道一眼,心中得意。

他行骗多年,还能弱你一个小江湖?

靠皮囊行骗,早就是他玩剩下的啦。

剩下的,就是去准备一下自己的那些小玩意了。

“不如直接去县尊的宅子里瞧一瞧,这时阳气最盛,也是鬼物最虚弱的时候,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陈道的声音传入中年道人的耳中,他神色一僵。

不对啊,这话术。

按照一般的情况,难道不是做些准备工作吗?

“难道这小子已经提前踩过点了,做好准备才来的县衙?”

中年道人眼中闪出几分惊异,看到陈道从容的表情,愈发肯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测。

“可恶,小觑这小子了。”

“哦,竟然是这样?”

张县令也没想到陈道如此直接,看起来是个真有本事了,心中也有些欢喜。

“好,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我刚刚吩咐了下人泡了一壶红尘茶,喝过茶再走也不迟。”

“红尘茶?”

陈道一愣。

这名字实在很难不让人想到红尘茶馆。

“没错,正是已经致仕的华太师所创的红尘茶,二位应该听过。”

陈道眼中一动。

“可是华政华太师?”

“还有别的华太师?”

陈道听着这个名字,陷入了沉默。 第三十章 纸龟游水 华政,便是最后一个进入红尘茶馆的外来者,也是帮忙把陈道这具身体带出红尘茶馆的人。

之前也从遇到的刘青茂和余静之聊起过。

华政应该就是此世的华太师。

什么都对的得上,唯有一个年龄不对。

从陈道这具身体的骨龄来说,华政应该也只有四五十岁,但实际上华政已经六七十岁致仕了。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道陷入了思考。

这也是他此行准备先去京城的原因,也是这个原因。

“没错,原来本是团茶为多,自从华太师改进了炒茶之法,这红尘茶才盛行起来。”

张县令说完还点评了几句。

“这茶好是好,不涩而清苦,又有回香,可惜不知道华太师怎么想的,取个这个名字,红尘...说也说得过去,但总归有些违和之感。”

陈道低头看着杯中的红尘茶。

茶汤淡绿,隐隐有一股清香传来。

陈道悠悠一叹。

又被剽窃了...咳咳。

“华政那家伙,就算是为了纪念红尘茶馆,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吧。”

“而且...我应该和他说过最好不要泄露红尘茶馆的存在...”

“看来,还真得去找找华政了。”

陈道突然有些感慨,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许多疑惑,不得不去找找答案,好在时间不是问题,一年不算短,十年也不算长...

看到陈道一口喝完了杯中的茶,张县令暗暗皱了一下眉头。

这家伙,好生粗俗。

他懂什么叫红尘茶吗?什么叫君子之茶吗?

喝过了茶,县令便领着两人去到了现在的宅子里。

现在县令住的地方,是个三进三出的宅院,里里外外打理得都十分妥帖。

就是有些冷清,毕竟张县令已经被吓得带着一家人住进了县衙后院。

在宅院外面,陈道就停下了脚步。

他一手抱着元宵,凝神望向这座宅院,眼中灵光流转。

如果真有鬼的话,应该有些痕迹才对......

不过放眼望去,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好重的鬼气!”

陈道惊愕转头,看向发出感慨的中年道人。

此时中年道人脸色似乎都难看了几分,他顿了顿身子,甚至还后退了半步。

张县令倒是眼睛一亮:“道长可看出了些什么?”

中年道人严肃地摇了摇头:

“只是些许端倪,还不足以下定论,等我进去再看看。”

“这是自然。”见到中年道人这般说辞,张县令反而更信了几分。

陈道沉默了一下,重新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宅院。

鬼气?

这时,那个中年道人还专门回头看了一眼陈道,眼中充满得意。

陈道:“......”

待到张县令让两人进了宅院,中年道人就开始行动了起来。

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几张符箓和一个罗盘,这里走一下那里逛一下,时不时还露出恍然的神情。

“两位道长,如何?”

张县令连忙问道。

陈道摇了摇头。

“县尊,此地无鬼。”

“错,小子,道行太浅啊。”

中年道人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

此时他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到县令身边站定,然后拢了拢袖子。

“县尊,此地确实有鬼,而且是只大鬼。”

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让张县令踟蹰了一下,不过显然他更倾向于中年道人。

“那道长,此鬼有何办法降伏?”

陈道无奈拢袖站在一边。

看来这次钱是赚不到了。

“这,要降伏倒是有些困难,主要是此行太过匆忙,许多物件都还未购置,准备不是十分充分。”

“贫道就直说了,县尊,请拨十两银子给我,我需得开坛作法,才有把握制服此鬼。”

本来对中年道人十分信任的县令,一听到“银子”二字,顿时就拿不准了。

看出了县令的犹豫,中年道人呵呵一笑。

“我知道县尊的难处,想必县尊是怕我是江湖骗子,卷钱跑路。”

闻言张县令却是脸色不变,哈哈一笑:“怎么会。”

不过马上又闭口不言,只是看着中年道人,似乎在等他后续动作。

中年道人暗自咬牙,心道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自然有办法可以证明。”

“县尊可取一铜盆来,且让我先试一试这鬼深浅。”

听到中年道人如此说,张县令便让下人拿了一铜盆来。

只看中年道人将装满水的铜盆放在桌上,一边摆弄一边说道:

“我有一符纸,用彼岸花汁浸润而成,极其适合凡间鬼魂之属停留,我先截取这鬼物的一线灵光,放在我这符纸上,看看其能耐。”

说完,他就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纸龟,轻轻放在了水面上。

纸龟浸水,很快沉了下去。

还不等其他人说话,中年道人像是早有预料地点点头,自顾自说道:

“果然,光靠符纸还不足以引动鬼物。”

就看见他重新掏出一张纸龟,这回他转头看向众人:

“你们等会不要出声,莫要惊扰了那鬼物。”

然后他后退几步,两指夹着纸龟,念起了一段口诀。

“嘶~”

张县令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的一幕。

只见随着那个铜盆竟然开始了轻微振动,就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来了一样。

“噗~”

中年道人突然吐出一口血。

这一幕看得旁人一阵心惊。

“好个厉鬼。”中年道人嘶哑着声音道。

“诸位请看!”

只见中年道人拿着手中的那个纸龟,轻轻放在了水面上。

“鬼物有灵,已经在这纸龟上了。”

这回,纸龟接触水面,竟然没有沉下去,反而在铜盆上飞快地游走了起来。

这一情形顿时看得张县令等人瞠目结舌。

这下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这等手段,闻所未闻。

“还请道长速速捉拿此鬼。”

张县令激动地拉着中年道人的手。

中年道人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虚弱地说:

“县尊也看到了,此鬼不一般,我不做足准备,断然没有捉拿此鬼的可能。”

“好说,好说,不就十两银子吗。”

中年道人眼底流过几分喜色,就在他以为成功的时候。

“且慢。”

陈道笑着走上前来,直言不讳道。

“他是骗子。” 第三十一章 水井藏鬼 听到陈道的声音,那个中年道人心底一沉,不过还是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又要干什么?”

他先声夺人,瞪了一下陈道,张县令也皱了皱眉头,想把这个年轻些的道士打发走了。

陈道没有继续绕关子,而是直截了当道:

“你不是道士,纸龟游水也不过戏法而已。”

“胡说!”

中年道人心头一惊,怒目圆瞪。

“黄口小儿,你是在侮辱我师门道法?”

他转头看向县令:“县尊,请惩此僚以儆效尤!”

陈道微笑着看着他,顺势将手中的元宵放在自己的肩头:

“你先别急。”

“所谓纸龟游水之术,我确实了解过一二。”

陈道看向张县令。

“县尊,所谓纸龟游水之术,不过是提前准备好一叠好的纸龟,以雄狗胆汁,鲤鱼胆汁涂之于上,便有入水不沉,水面游龙之景象。”

“什么,竟有此事?”张县令大惊,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想来这位兄台便是使得这种伎俩,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身上应该还有一些纸龟,而且是既有未处理的普通纸张,又有涂了胆汁的纸龟。”

“是与不是,县尊一搜便知。”

此话一出,中年道人的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他奶奶的,这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你至于把锅给掀了吗?

“哼,可笑。”中年道人一振袖,走远了两步。

“我自然不怕搜身,我身手自然还有符纸叠成的纸龟,可你不懂我门道术,牵引不了阴魂,定然都不会浮在水面,你敢试吗?”

重新把问题抛给了陈道,张县令也有些犹豫了,再次狐疑地看着陈道。

“站住!”

突然,尘土飞扬,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顿时夺门而去。

中年道人竟然趁着众人分神的功夫跑了?

知道自己被欺骗的张县令脸色铁青,恼火地看向自家的下人。

“愣着干嘛,追啊!”

听到身后的声音,中年道人心头得意。

笑话,他神行小真人的名号可是浪得虚名,论本事他不是学得最精的,但论跑路的本事嘛...哼哼...

“风扯,紧呼!”

他怪叫一声,回头看向陈道,喊道:

“那个白小子,我插翅虎刘农记住你了,我们江湖再见!”

说完,便麻利地消失在了巷子里。

“可恶的贼人!”

张县令恼怒地道了一句,这才继续和陈道说话。

两个道士,现在走了一个假的,这剩下的总不能还是骗子吧。

“本官糊涂了,竟然没有看出那家伙的底细,还是道长见多识广,不知道小道长道号?”

“在下陈道,县尊直呼我名就行。”

“陈道长,你之前说这里没鬼?”

想到陈道之前说的话,张县令赶忙问道。

“不错,我观这里并无异样,县尊您确定那哭声乃鬼物所为?”

“怎么可能弄错,本官甚至让家中妇人都出去住了一晚,只留本官妇人一人,但即便如此,那妇人啼哭依旧未停。”

“既然这个,我们先换个地方,县尊不是说你还换过一次宅子吗,我们去您最开始的那处宅子瞅瞅?”

“可。”

......

张县令刚上任时候找的宅子确实有些出乎陈道的预料。

只是一栋小宅院,门前有棵老槐树,远没有刚刚那个宅院来的奢华。

“道长,这次如何?”

陈道走进小院,来到里面的一口老水井旁,朝里头望了望。

“县尊,让我在这里住一晚,或可找到解决办法。”

“啊?”

陈道的这个办法让张县令有些讶异。

听起来...还怪靠谱的。

毕竟陈道一没要钱而没要东西,不过是在这里呆一晚。

这显然不是那种江湖骗子的做派啊。

“也许是个有真本事的,不过也真是艺高人胆大。”

张县令心里放心了一点的同时,又看向这栋无人的小院。

本来就是下午了,秋日里地上枯枝被风一卷,在昏黄的光中缓缓移动。

张县令深深打了个寒颤。

“那就拜托道长了。”

......

之后县令又遣人送来了床单被褥之类的东西,便匆匆离去,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

见到终于只有自家和陈道了,元宵吐了吐舌头,呼出一口气。

“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能说话吗?”

陈道依靠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下的院落,问道。

“才不是你,不过是元宵不想和他们说话而已。”

“原来是这样。”

“姐姐和我说过,我们一辈子能说的话都是有限的,总有一天会用完,所以每次说话的时候都要想清楚,这句话值不值得说。”

提到姐姐,元宵又恢复了几分精神。

“所以啊,我才不想和他们说话呢,我算好了,假设一天我能说一百句话,那和你说五十句,剩下五十句存着,留着以后给姐姐说。”

“我现在已经存了好多好多话了,那些话怕是两天两夜都说不完,就等着找到姐姐啦!”

元宵伸出自家的两只爪子,在自己身前晃了晃,似乎在比划什么。

说着说着,小狐狸语气又低了下来。

“陈道啊。”

“嗯?”

“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找到姐姐啊,都这么久了。”

陈道眼睛盯着门外那棵老槐树,眼神悠远而平静:

“也许明天就能找到姐姐也说不定了,再说了,趁着姐姐不在,元宵正好可以多存一些话,下次见到姐姐的时候,不就可以吓姐姐一跳了吗?”

小狐狸听到这话,耳朵竖了起来,毛茸茸的白尾巴飞快摆动着。

它突然又觉得不是那么急着找到姐姐了,多存点话更好。

一人一狐就这样坐着,等到落日在远方藏住了最后一点余光,陈道才起身。

他来到了院中的那口老水井处。

从上方望去,老水井深不见底,幽深无比。

陈道手指轻轻点在了老水井的青石岩上,然后找了一块小石子丢了下去。

小石子经过了两秒钟,才堪堪落入水中。

元宵也跳到了水井边上,好奇地往下面看。

下一刻,元宵的声音在水井中反复振荡,发出回响。

“咦,下面好像有一个大姐姐哎。” 第三十二章 拔头女鬼 陈道听到元宵的话,也有些惊讶。

倒不是惊讶下面有个“大姐姐”,而是元宵竟然能看到。

陈道凝神朝下面望去,一股虚幻的身形似乎飘在井底。

找鬼,很简单。

但是这个鬼似乎和陈道之前遇到的不太一样。

这鬼一动不动呆在下面,也不冲上来伤人,也不干啥的。

“姑娘,要不您先上来?”

陈道顿了一下,朝下面喊了喊。

可那鬼像是没听到一般无动于衷。

元宵小嘴一抿:

“看来大姐姐不喜欢陈道啊。”

陈道抬头看了元宵一眼,然后神情变得认真了起来,望向井中的那道身影。

“姑娘,您不出来,我就要请你出来了哦。”

下方的身影依然没有反应。

陈道摒住呼吸,用食指和拇指搓了搓,然后用另一只手抓住搓出来的一个线头。

轻轻一拉。

一条青色长绳就这么被扯了出来。

这一幕看得元宵瞪大了眼睛:“好,好看!”

陈道将青色长绳丢了下去,离开了陈道的手,青色长绳就好像活过来了一般,朝着下方的那道身影飞去。

青色长绳很快缠绕上了那女鬼,女鬼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便被青绳带了上来。

“说起来,光靠法术也不是长久之计,也许以后可以尝试一下炼器之法。”

陈道心中一动,想到这个事就有些按耐不住。

在茶馆传道悟道一万年,他本来就只能琢磨各种道法,自然也包括了炼器之法,但一直苦于没有材料,不能验证自己的想法。

而他本身也痴迷这个过程,不然也不可能忍受一万年的熬煎,用前世的话来说,也算是个“技术宅”了。

些许意马心猿,很快降伏。

水井之中的那只女鬼已经快要出来了。

越是靠近出口,那女鬼的挣扎就是激烈。

越是激烈,元宵似乎越是兴奋,它也一点不怕,最终等到女鬼出来的时候,更是绕着水井跑了起来:

“大姐姐,大姐姐!”

没有在意元宵突如其来的亢奋,陈道看着身前的女鬼。

这倒是陈道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女鬼。

身姿窈窕...不对,是身形虚幻,看不清面容,披头散发,一身素白。

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一点也狰狞。

女鬼似乎没有神志,只是呆呆地悬停在陈道对面。

不过陈道还是可以从绑住女鬼的青绳上感受到一点抗拒。

“这个大姐姐人很好的。”

元宵却突然插嘴,引得陈道侧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啊。”

“看到了?”

“我看到这个大姐姐心里面好像有一颗很轻柔的大树呢。”

陈道一愣。

“真的?”

元宵嘴巴一嘟:“当然。”

陈道略带惊异地看着元宵。

这个小家伙还有这种本事?

看心象吗?

是狐族的本命神通?

不管如何,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陈道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也许有一天你能长出九条尾巴哦。”

“九条尾巴?那我怎么顺得过来,不要不要!”

陈道微微一笑,继续看着女鬼,温和地说道:“你不用怕,如果你没害过人,我自然也不会害你。”

待到他说完这句话,女鬼的抵抗一下子小了很多。

“此地县令,也就是之前住进这个小院里的那户人,夜里总能听到妇人哭声,这件事和你有关吗?”

听完,女鬼身体快速转了起来,看起来很急切。

“你说不是你做的?”

女鬼停了下来,重新盯着陈道一动不动。

“什么意思,是不是你做的呢?”

女鬼顿时又急了,她左转右转,似乎想到了一个点子,突然停了下来,双手扶住自己的头。

“咔”地一声。

女鬼的头被拔了下来。

看到这颇为惊悚的一幕,陈道抿了抿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后就看见女鬼双手捧着自己的头,先是上下点了点,然后左右晃了晃。

见到这一幕,陈道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确实是你在哭,但不是想害他们?”

听到这话,女鬼拿着自己的头上下晃得更用力了。

“你既没有害人之意,难不成还是想帮他们?”

女鬼重新点了点“头”。

“我想想,你啼哭是为了赶他们走,但在他们搬家之后,却仍然听得到你的啼哭,也就是说什么东西盯上了他们?”

闻言,女鬼重新点了点头,然后把头安好,飘到了门后,嘎吱一声打开了门,似乎是想让陈道他们离开。

见到陈道一下就猜到了女鬼姐姐想说的话,元宵瞪大了眼睛,小小地吸了一口气:

“呼,哈,好,好厉害。”

“你让我们离开,难道我们继续呆在这里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女鬼没有说话,只是把门又打开了一点,显然陈道的话说的没错。

陈道掂量了一二。

他其实有些拿不准现在的实力,虽然这具身体修行没多久,修为也不高深,但从遇到的孤阳道人来看,这方天地似乎懂修行的人不多。

所以他的实力目前应该也算上等。

“既然如此,我便在这里等姑娘你说的那个东西来,亲自试试那家伙的成分。”

女鬼闻言却是吓得不轻,又是开门又是拔头摇晃的,一定要陈道赶快离开。

“无事,姑娘您自问,那东西轻而易举地将姑娘从井底带出来吗?”

听到这话女鬼犹豫了一下,便不再动作,一溜烟又跑进了井底。

陈道微微颔首,目光中有些期待。

一万年出不了门,正好可以见见世面。

然后,小院中却是又安静了下来。

元宵自己玩了一会,便困了,让陈道把绣娘留给她的箱子翻了出来,一件件地把东西搬了出来,清点了一番,这才重新放了进去,交给了陈道。

做完这些后,元宵才望了陈道一眼,缩成一团准备睡觉。

不过它的尾巴暴露了它并没有睡着,还有点小失落的在里头。

“今天不听故事了?”

陈道的声音忽然传来,元宵猛地一下就站起来了,跑到陈道身边重新趴下。

“今天的故事,要从一个伏龙观的小道士讲起...”

在陈道平缓的嗓音中,元宵的尾巴从快到慢,最后静止不动......

拆头女鬼悄悄摸了上来,探出一个脑袋,静静看着一人一狐的方向,似乎也在听故事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道也没有再继续讲述,而是静静凝望天空。

终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突然在黑夜中响起。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第三十三章 阴差 拔头女鬼嗖地一下缩进了井底。

陈道起身,准备开门。

似乎是感知到陈道的动作,拔头女鬼又重新探出头来,拆下自己的脑袋,在井沿上敲了几下,试图阻止陈道。

虽然看不清女鬼面容,但是女鬼此时的身形隐约已经开始了颤抖,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了一般,原本还能看见几分的身体也缓缓变淡。

拔头女鬼看着陈道一个人走到了门口,一下就换个了方式捧着自己的脑袋。

她用胳膊托着自己的脑袋,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好像不愿意看到陈道的惨状。

嘎吱~

开门声终于响起。

拔头女鬼身形一颤,很快就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动静。

啪啪两声,女鬼松开了捂在自己脑袋上的手。

却看见陈道慢慢把门重新关上。

她顿时愣住了,连忙把头按了回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歪着脑袋十分疑惑。

陈道望向他,微微颔首:

“那头怨鬼已经被我打散,如此你便不用担心县令遇害了吧。”

女鬼呆呆地漂在那里,似乎在思考,然后她慢慢飘到小院门口处,小心翼翼地往外探脑袋。

“这怨鬼显化出来竟然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死相也十分凄惨,不知道是如何形成的。”

陈道盘着手中的黑珠子,心里忍不住琢磨。

“此方天地,既有这种阴魂之属,那应该也有对应的规则,不知道这种鬼物形成的条件是什么,能不能修行。”

陈道一抬头,便看到了呆呆面对着自己的拔头女鬼。

女鬼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都要小心翼翼应付的对手,竟然就这么被眼前之人轻描淡写解决了?

“你既然本性不坏,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我正好想研究一下阴魂之属,说不得可以为你量身定制一个功法也不一定。”

拔头女鬼歪了歪自己的脑袋,似乎没有听懂陈道的话。

陈道微微一笑,也没有十分急迫,他重新盘膝坐下,凝望星空。

岁月太慢,江湖太大,倒也不急。

“呼~”

突然一阵风刮了过来。

陈道有些疑惑地转头。

他怎么又感受到了两股不同的气息?

还有怨鬼不成?

“是这里吧。”

“没错。”

“为何探查不到?”

“不知道。”

一段十分干练的对话传入陈道的耳朵里。

“里面似乎有活人。”

“不用在意,他看不到我们。”

说完,两团黑影缓缓落下,眨眼间黑雾散去,一对官差打扮,戴着一黑一白两面具的男鬼出现在院落。

两鬼视线扫过陈道和元宵,停留在了一边的拔头女鬼上。

“咦,不是怨鬼吗,怎么是只游魂。”

“城隍大人弄错了?”

“不管了,先押回去再说,她这样子,说不得就是准备害人呢,不然离这人这么近干嘛。”

那带着白色面具的男鬼上前一步,一手托出,一道锁链虚影缓缓凝现。

陈道眼中闪着几分光彩,横跨一步,拱手:

“二位且慢。”

“......”

气氛突然凝滞了几分。

那两个官差打扮的鬼皆是一愣,不敢相信地看着陈道:

“你能看到我们?”

“自然。”

两鬼交换了一个眼神,惊讶的情绪收敛了许多。

活人看得到他们,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修道高人,当然,也可能是武夫练武练到圆融如意,神华内敛的程度。

“阴差办事,活人退避。”

“阴差?”

陈道眼中的感兴趣越来越浓厚。

这方世界竟然真有传说中的阴差,那岂不是说阴曹地府也是存在的?

“二位,我可否问一句,如果二位将此女鬼带走,此鬼之后会被如何处置?”

虽然看不清面具底下的神情,但可以感觉到阴差的些许异样。

“与你何关?”

“也算有些关系,我本想将此鬼带在身边,如果二位硬是要带走他,我也有些苦恼。”

听到这话,两名阴差心中顿时明了。

眼前的这个白衣“青年”定然是修道之人,如此才会想养鬼于身。

能看到他们的存在,还想蓄鬼于身,这等人物,只曾在书中听闻,难道今日真碰到高人了?

不知不觉间,阴差的语气也客气了许多。

“先生此举颇不合规矩,不过我们此行过来,倒也不是专门为了这个游魂,而是此地的一个怨鬼。”

陈道顿时明了,意思就是不合规矩,但可以当没看见。

“如果是此地的怨鬼,却是已经被我降伏。”

闻言,两名阴差心中一震,但又觉得合理。

只是愈发不敢小觑陈道。

“那名怨鬼是什么来历,你们平时便负责捉鬼之事吗?”

两名阴差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

“平日里,吾等只是负责牵引魂魄,引渡阴阳,而此地怨鬼的来历,先生也不必深究。”

“既然怨鬼已死,吾等也好回去复命。”

说完,那名阴差身躯莫名一抖,便不再言语,两人乘风而起,消失在黑夜之中。

陈道有些惋惜没有来得及多问一下,不过想到之前这两名阴差的聊天内容,又来了兴致。

“聊到城隍,也就是说城隍也存在,那我明日便去城隍庙看看。”

陈道重新盘膝坐好,准备修炼,但脑子里面又冒出来一个疑惑。

或者说一个他一直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城隍,阴差...

还有在路上听到的一些神话故事...

为什么和他前世的那般相像,可此地显然和前世没有关联。

不对,倒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关联,他不就是那个关联。

难道这些都是因为他?

陈道呵呵一笑,把这种离谱的想法抛掷脑后。

兴许只是巧合罢了。

“明日去见见传说中的城隍。”

......

县城上方,一团寻常人看不见的黑雾里,两名阴差交谈着。

“此地何时有这等高人了?”

“看不出深浅,而且你刚刚有没有尝试留点阴气在他身上?”

“什么,你这样做,不怕惹恼那人吗?”

“慌什么,我等便是站着不动,阳人也会被我们阴气侵染,我不过是主动引导了一番,你可知我当时什么感受?”

“什么感受?”

“泥牛入海,深不可测,他竟然吸收了我的阴气,我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什么,难道他不是阳人?”

“恐怕是个真高人。” 第三十四章 地府之说?(求追读求追读) “道长是说,那鬼物你已经解决了?”

张县令眼中带着几分狐疑。

陈道只是在那小院住上了一晚,第二天就说已经解决了鬼物之事,张县令总归有点不踏实的感觉。

“县尊今日便可搬出县衙,今夜必不会听到妇人啼哭之声。”

听到这话,张县令这才眉头舒展了一些,他摆出认真的神色,和陈道道了声谢。

自然,也没有提报酬的事,只是问了陈道的住址,说是会差人上门道谢,摆明了先看看成效的架势。

陈道也不在意,带着元宵便出了县衙,直奔城隍庙来。

秋社日的祭典只办了一天,不过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少,拉货的农夫,背着行箧的行脚僧,三五成群的书生。

到了城隍庙,更是热闹,庙外,摆摊的,算卦的,拉客的,卖香的,应有尽有。

见到陈道这副干净体面的样子,一个个更是热心无比。

“公子,可是来拜城隍,我这有定好的上香,比庙里的好,城隍老爷更喜欢!”

“气玉神浊,印堂红黑,公子你这面相不得了,可要算一卦?”

“钵钵鸡,钵钵鸡,五分钱一串的钵钵鸡唉~”

陈道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这一幕,元宵看到这么热闹,也趴在陈道的肩膀上左顾右盼,有些兴奋。

踏进了城隍庙里,倒是清净了不少,起码声音单一了不少。

来往的人排队上着香,一缕缕香烟萦绕在大殿之中,陈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隐约泛着灵光。

顿时,天地间变得不一样了。

一缕缕香火在空中盘旋着,许多都缓缓流入前头城隍的金身之中,其余的文武判官也没落下,缓慢地吸收着那虚无缥缈的香火。

陈道截留了一小团香火下来,在自己的手中搓了搓,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

有点熟悉,又看不太懂。

“天地间的另一种规则?”

“这位道长。”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道转过头去,原来是此地的庙祝。

庙祝恭敬地和他说道:“有位老人家请您过去说说话。”

陈道沉吟了一下,微微颔首。

然后陈道就被请到了城隍庙的后院。

后院中,站着一位身材有些矮小的老人,穿着一身书生袍,蓄着短须,看起来十分精神。

陈道微笑拱手。

“修士陈道,见过城隍。”

用“修士”,自然是觉得对面是特别的人。

那老者脸上的皱纹略微舒展,颇为意外地问道:“你为何一下能认出我?”

“昨日夜里碰见了两位阴差,那两位肯定已经和城隍谈起了我,今日我又截留了一小段香火,我想城隍也应该察觉到了,故而才有此一叙。”

老城隍咧了咧嘴,笑道:

“果然是高人。”

至此,老城隍才作揖开口道:“齐秋,字元春,马山城隍。”

“不知道小道长此次来我马山县,有何贵干。”

“只是路过,恰好没盘缠了,便想在马山县寻些盘缠,好再上路。”

齐城隍听到“没有盘缠”这句话愣了一下,旋即哈哈一笑。

“哈哈哈,道长真人也。”

“不知道道长师从何处?”

陈道微微愣神,然后道:“只是侥幸得些机缘,独自修道。”

齐城隍一听点点头。

他当然...一个字也不信!

眼前这个道士神华内敛,返璞归真,就算其驻容有术,也起码三四十岁。

无师自通?自学成才?怎么可能。

他多少当了五十年城隍了,生前死后一百年的年岁,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无非是此人不愿意透露自己的来历而已。

人在江湖不由己,他当然也不会深究。

“那不知道道长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了何事?”

陈道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下之前孤陋寡闻,不知道世上竟真有阴差城隍之属,想来看看而已。”

说完,陈道又诚恳地看着齐城隍:

“如果城隍不嫌麻烦,可否为我解些疑惑?”

齐城隍沉吟了一下,心生结交之心,便坦然一笑:“自无不可。”

“既有城隍阴差,那是不是还有阴曹地府之类的地界?”

“这是自然。”

“真叫做阴曹地府?”陈道眼神带着些异样。

“没错。”齐城隍奇怪地看了陈道一眼。

“天地天地,既有地府,是否还有天庭?”

“没错。”

陈道心生疑惑。

“天庭地府...谁在管辖?”

齐城隍笑而不语,显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一旦成神,被供奉,像您一样,是否意味着长生?”

齐城隍诧异地看着陈道,似乎没有想到陈道会问这个。

“看是哪种长生。”

“如果只是世人眼中的长生久视,形体不灭,只要吾等金身不毁,香火尚存,倒是可以办到。”

“但若是还要人性不灭,心神如初,却是难了,香火于我等而言,既是食粮,也是禁锢,香火中心念繁杂,越是长久越是难以维持人性,最后沦为一座由世人念头组成的神祗,一举一动,皆不由己。”

陈道恍然。

“原来如此,那不知道香火神祗最多能保存自己神智多久。”

“如果意志坚定,或能有几千年吧。”

“好吧。”

陈道露出些许失望。

这让齐城隍十分不解。

怎么看此人的样子,还觉得千年光阴不够?

凡人寿命,即便是修道之人,至多也不过一百多载,千年光阴还不让你兴奋?

你们这些道士不都是求一个长生吗?

“像我一样,知道你们存在的阳间人多吗?”陈道忽然想到。

齐城隍包含深意地看了陈道一眼。

“算你在内,百年来认识我的只有两人。”

陈道点点头。

倒也合理。

“另外一人是谁?”

“华政,你也许听过。”

陈道一愣:“什么?”

“此朝老太师,华政。”

陈道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神情,不过很快又点头:“也对,理应如此。”

这时齐城隍反而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你认识他?”

陈道沉默了一下:“有些渊源。”

“那你便是他的后辈了吧。”

齐城隍笑了笑,心中猜测。

之后,陈道又询问了一些关于阴曹地府的事,便告辞离开了。

临走时,陈道忽然回头:

“不知道天地与地府,存在多久了?”

齐城隍顿时愣住了,这是什么问题?

为什么会关心这个?

不过他还是认真想了想,回应道:

“天地与之并生,亘古而长存,恐怕有近万载。”

陈道嘴角一勾,点了点头,带着元宵离开了城隍庙。 第三十五章 再启程(求追读求追读) 第二天,张县令便派人来客栈寻陈道,显然已经验证过陈道所说之话的真伪。

一个有真本事的道士,还如此年轻,纵使张县令不知道陈道的来历,但也足以让他放下一些身段来和他结交。

一番宴饮之后,张县令送上了十两银子的答谢。

陈道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不过陈道还打算在马山县多待两天,因为租了五日的客房,还没有到期。

“听说了吗,青崖县那边出了个打虎五侠。”

正喝着茶的陈道差点呛了一口。

“打个虎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那可不是一般的虎,听闻那虎足有几人高,比两头牛加起来都壮,都快成精了!”

“嘶,这虎真这么大,那怎么降伏得了?”

“所以说啊,那打虎五侠才了不得呢,好像是金刀门的几个传人干的。”

“咦,我怎么听说是六个人,怎么到你这就变五侠了。”

“六个,哪来的六个?那五个人的姓名我都知晓,还从未听过第六人的姓名。”

“那兴许是我听错了吧。”

陈道默默吃完了茶点,稍微整理了一下茶碟,好让店家容易收拾一点。

元宵看到陈道的模样,也学得有模有样,把自己的茶碟放好。

吃完早饭后,陈道便重新去到城隍庙,继续询问城隍一些事情。

齐城隍似乎也生出了结交之心,和陈道相谈甚欢。

一番交流下来,齐城隍心中对陈道的好奇更甚。

此人确实不知事世,估计是才入世没多久,但说话却颇为讲究,隐约间似乎有一种玄妙的气质。

这绝不是一般的道人。

就是不知道到底从哪里出来的。

“不知道城隍可曾听说红尘茶馆?”

“红尘茶馆?”齐城隍一愣。

“倒是没听过这个地方,是城中新开的茶馆?”

陈道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齐城隍倒也没有深究,只是难免腹诽一句。

“这个年轻人其他都好,就是喜欢说话说一半。”

“对了,陈道长之后应该是继续北上,去京城吧。”

“没错。”

“再往北走,便到金州了,如果道长不赶时间,我倒是建议道长稍微绕点路,莫要去金州州城。”

“此事何解?”

“这个,倒是不方便说,不过道长能绕路的话还是绕一下比较好。”

见齐城隍不愿意多说,陈道也没有再问下去。

这一次本就是和城隍辞行,和齐城隍道了声别之后,便离开了。

等到陈道离开后,齐城隍捋了捋胡子,化作一缕青烟回到了神像之中。

这时,在城隍像旁边的一个神灵像之中突然发出了声音。

“城隍,为何要与此人说金州的那件事?”

城隍像中,齐城隍的声音传来。

“此人不一般。”

“再不一般也不过一介凡人。”

“我心中有数。”

说完,大殿之中的神像都归于寂静,就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话一样。

陈道离了城隍庙,回到客栈清点了一下行囊,便带着元宵重新启程。

出了马山县,就进入金州地界了,再往北走,就是云州,京城便是在云州北面。

“刘氏的这份地图倒是详细,恐怕真不便宜,兴许买都买不到。”

走了一天路,随意找了块地搭起一块篝火,陈道借着还没完全消失的天光重新看了看地图。

说是地图,其实是一本册子,每一页都有特定区域更详细的记录,甚至有的还标注了驿站等歇脚地。

“脚程更快些,明日便能到一个村庄,可以去买些干粮。”

陈道将地图收好,用篝火烧了一锅水,准备煮点东西吃。

元宵在一边的石头后面看蚂蚁搬家,看着看着,鼻头皱了皱,然后飞快地跑了回来,帮陈道盯着火候。

陈道看向另一边,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鬼呆呆地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

陈道将那个女鬼带在了身边,不过女鬼灵智不是很高的样子,交流起来有时候还有点困难。

而且女鬼受不了白日罡风吹拂,所以白日里女鬼都躲在陈道的袖口中。

看着一身素白的女鬼,陈道无奈摇了摇头。

“可惜你是鬼,吃不了东西。”

女鬼听到这话似乎有些伤心,将自己的头拔了下来,用手轻轻擦拭着眼角的位置,好像在抹眼泪一般。

“其实说不定以后你就能吃到了,鬼物如果能修炼,那日后还原出味觉应该不难。”

陈道笑着安慰了一句。

“之前都只是帮别人定制一些功法,倒是没研究过鬼物的功法。”

“说到这个...”

陈道扭头看向元宵,小家伙目光粘在了那口小锅里,此时一些野菜肉干在锅里不断翻腾,发出诱人的香味。

“元宵,你想要变得更厉害吗?”

元宵念念不舍地把视线从锅里移开,眼巴巴地看着陈道。

“什么叫变厉害?”

“嗯,就是,让自己可以打败更多的人,让别人欺负不了你。”

“这样啊,那我已经变厉害了啊。”

“为什么?”

“元宵刚刚可是打败了一群蚂蚁,以前元宵可做不到,这不就代表我更厉害了吗?”

陈道笑了笑,想要再解释几句,但又觉得没必要。

小家伙现在就能口吐人言,显然灵性极好,是个好的修道苗子,也不用急于这一时。

本来陈道想让元宵修炼一个功夫,就是之前陈道交给她们狐族老祖的那个。

不过看到元宵这样,陈道才发现现在不是时候。

“还真是完全不一样。”

陈道又想到那个后来的狐族老祖,当初来红尘茶馆的小姑娘胡芷芷。

那个小家伙,就对修炼之事特别看重,对自己要求也很严格,让当时的陈道都自愧不如。

“不过,也是好事。”

陈道摸了摸元宵的头,拿出了三个小碗。

给元宵,自己和女鬼分别盛了一碗野菜汤。

这种野菜有点像陈道前世的空心菜,不过香气更独特,混着被煮烂的肉干,滋味竟意外的不错。

一人一狐安静地吃了起来,拔头女鬼捧着自己的头,呆呆着看着他们。

在晚霞快要散去的小路边,又渡过了平凡的一天。

即便这种平凡,对以后的人狐鬼来说,可能更加难忘。

第三十六章 路见不平,有人出剑 “紫薇星动,圣人将出。”

一个破旧的道观中,一名老道人忽然开口。

在另一边服侍的小弟子有些不解。

“师父,天象无异,为何有此言。”

老道人语气之中也带着不可置信。

“不是天象,而是我们黄粱一派的传承之物。”

老道人望着身后的一副画作,一副很寻常的水墨画,一座楼阁耸立在云雾之中。

“这乃是我们一派祖师的嘱咐,当画像传来异动,便代表圣人要出世了。”

“何种圣人?”

小弟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觉得有些离奇。

老道人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副画像,悠悠一叹。

“年儿,你不是一直想要学仙法吗?”

“是,可师父,这和祖师谶言又有什么关系?”

“天下大变之日,恐怕不远了。”

“这是你的机缘,你现在就下山去吧。”

“啊?”

小弟子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下山之后,要多留意最近起势的风流人物,圣人恐怕就在其中。”

老道人闭上了眼睛,有些遗憾地喃喃道:

“乾坤移位,万物竟生,天地巨变,生不逢时啊。”

......

陈道和元宵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便缓缓启程。

按照计划到了下一个村庄,换了些干粮,便继续北上。

“你要进山?”

背着柴的樵夫提醒道:

“山路可不好走,往深一点还有黑瞎子,你往北走可以走官道啊。”

翻过这座不断高的明楼山,就可以节省两天的路程,陈道自然不会改道。

“从这边走就行了,里头有个铁娘娘庙,可以在那歇息。”

那个面色有些蜡黄的樵夫眼珠子转了转,给陈道指了一条路。

“其实也没事,这山路平日走的人也不少,基本不会出事的。”

不知道为何,樵夫又改了口,看起来是想让陈道走山路。

陈道道了声谢,便上了山。

“刚刚那个人心底的画面怪怪的。”

元宵漫不经心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人心里的画是一把刀,旁边是好多柴火,但刀上又沾了很多血。”

陈道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走了一两个时辰,他们就找到了那个樵夫说的铁娘娘庙。

刚好天色也不早了,陈道便决定今天就在这里过夜了。

这个庙比起之前遇到的山神庙倒是整洁了许多,平时应该有人修缮。

庙里面供奉的是一个女子神像,恰好旁边还有一些没有用的香,陈道便拿来上了一根。

毕竟从齐城隍那里知道了,这种山水神灵确实存在,既然这样,路过人家的地方还是要有礼数。

不过陈道感受了一下,发现这个神像上少了一种神韵,和在县城城隍庙里面的完全不一样。

就在陈道上完香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啪地一声,门被推开。

一伙蒙着脸,拿着各式兵器的人闯了进来,目光瞬间锁定陈道。

“你就是那个有钱的道士?”

其中一个蒙面人朝着陈道喊道。

“看在你刚到这明楼山,可能不知道规矩,我们也不为难你。”

“把身上钱财都留下,人就可以走了。”

那蒙面人又看到在一边的元宵,眼珠子一转。

“这狐狸也留下,看起来卖相怪好的。”

陈道想到了刚刚遇到的那个樵夫,露出恍然的神色。

看来是那个看起来挺老实的樵夫,转眼就把他的事告诉了这伙山贼,也不对,说不定本来就是一伙的。

“你们是...打劫我?”

陈道看着这伙人,脸色露出些许兴奋。

几个蒙面人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

“废话,蠢道士,快把你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哥几个饶你一条命。”

陈道微微一笑,刚准备有所动作,但马上就停了下来,视线看向另一个方向。

“早就听说这明楼山有伙山贼,没想到今天真让我碰上了,哈哈哈。”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

很快,那道站在房顶的身影跳了下来,露出了真容。

一个身穿青色劲装,腰间分别挂着一把刀和剑的男子走了出来。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别来碍事。”

那个蒙面人看到他腰间的刀剑,眼中露出些许警惕,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你这又是佩剑又是佩刀的,咋滴,你难道还想学那传闻里的青竹剑圣不成?”

“就是,不想死就滚远点,大家都是江湖人,我们也不想伤了和气。”

唰!

破空声响起,一道明亮的剑光如雪瀑般落下。

那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蒙面人跟前,一手持剑横于身前。

蒙面人惊恐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已经有了一条不明显的血痕。

“不好意思,我觉得你们有些侮辱江湖几个字了。”

那蒙面人颤声问道:

“你,你是谁?”

“路见不平,出剑者,黄河。”

“黄...你真是青竹剑圣?!”

那个蒙面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瞬间后退了两步。

“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青竹剑圣,还望剑圣大人不计小人过。”

丢下这么一句话,那群蒙面人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赶跑了山贼,黄河这才看向陈道,他拱了拱手道:

“道长没事吧。”

陈道自然也回礼:“多谢相助。”

“小事一桩,既然看到了,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

“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想杀了。”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陈道来了些兴致。

“我看阁下不是什么嗜杀之辈,竟然也会有此感受。”

“我虽不是嗜杀之辈,但可杀之人实在数不胜数。”

“原来如此。”

“道长倒是从容,刚刚那样也没有惊慌之色。”

黄河话锋一转,既像是在闲谈,又像是在试探。

“在下也是有些许小道傍身,应付一下这种情况还是没问题。”

黄河多打量了几眼,虽然有点不相信一个没有练武痕迹的人能应付那群山贼,但也还是点点头:

“那倒是我多管闲事了,哈哈。”

“哪里,阁下也帮了大忙。”

“嗯,不过这片地界不算太平,道长还是要多小心一点,对了,你从南边来,不知道有没有去过青崖县?”

“我正是从那来的。”

“哦。”黄河眼中有些意外。

他突然上前一步。

“正好你也是道士,不知道你在青崖县有没有听过一个道家高人?”

“谁?”

“孤阳道人!” 第三十七章 一啄一饮,各不相欠 孤阳道人?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陈道有些意外。

“你找那孤阳道人有什么事?”

黄河随意地坐了下来,缓缓擦拭着自己的兵器:

“听说那孤阳道人有门手艺,能让已逝之人入梦。”

陈道眉头一挑。

孤阳道人还有这样的本事吗?

陈道心中思量了一下,如果是影响梦境倒是简单,但真要让死去的人来到梦境,就是他也毫无头绪。

“孤阳道人我见过。”

陈道说了一句话就让黄河眼睛一亮。

“不过孤阳道人似乎没有这种本事,当然,兴许是我没瞧出来,不过这等手段,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了。”

黄河听了陈道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管如何,我也要去问一问。”

陈道没有继续开口问下去。

再见一次已经故去的人,这种想法也许每个江湖人都有,想来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遗憾什么的,就没必要继续问下去揭人伤疤了。

倒是黄河讶异地看了一眼陈道:

“你这道士倒是沉得住气,就不好奇我为何要执着于见一个死了的人。”

“当然好奇,只是不想问罢了。”

“也没什么,不过是我想在剑法上再进一步,想去再见见我师父而已。”

“原来如此。”

陈道细细打量了一下黄河,发现这人其实是个修道的好胚子。

腹中那股有些粗糙的气,难道是传闻中武夫的真气?

如果能让那股真气运转起来,说不定也可以修行。

一个词在陈道脑海中蹦了出来。

以武入道。

“你的实力挺不错的,难道你师父比你还要强?”

黄河哈哈一笑,站了起来,耍了个剑花。

“我本来还疑心你这道士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但现在我知道你确实是个外行了。”

“武道一途,可谓三人行必有我师,从草木蝼蚁之中尚可悟剑,解我疑惑者,又如何不能是实力不如我的师父?”

陈道微笑着点点头。

“确实是我外行了。”

“好了。”

黄河将剑挂回腰间,挥了挥手。

“我练会剑睡觉了,莫要来烦我。”

说完,便找了块地方,耍起了剑来,一点也不在意陈道。

陈道则是饶有兴趣地在一边看。

“呼~”

吐出一口浊气,黄河心思渐渐沉了进去。

他从小无依无靠,被师父找到后,便醉心武道,向往江湖。

如今,他行走江湖倒是闯出了些名声,但在武道之上,却始终觉得自己还没有练到极致。

“练剑八百万,人间大自由。”

他又想到了自己师父和他说的这句话。

可那个教他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而他也早就练了不知八百万的剑,却依然看不到真正的大自由。

江湖上的高手,可以分为几个等级。

五品最低,家丁护卫之流,到一品高手,就很了不得了,可以称为江湖上的大宗师,足以一人撑起一个门派的存在。

其实在一品之上,还有一个境界,武仙境,一招一式,远超凡人,只要一口气不坠,便是面对千人也不惧。

但是武仙境实在太少了,一百年也难得出一个。

黄河一直有一个秘密。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武道天才,三十岁便成了二品高手。

但其实,武道天才已经不能形容他,他其实早就突破一品之境,如今更是一品圆满,只差一步,就可以触及那武仙境,二品高手不过他行走江湖的伪装。

“但差之毫厘,又何止失之千里。”

黄河心中微微一叹,他明明可以感受到那股先天真气在体内流转,却完全不知道如何驱使。

就好像见宝山却不得入,当真是无奈至极。

他看了很多武林秘籍,试了很多江湖“神药”,和很多高手过了招,但依然没有找到那条路。

“呵呵。”

黄河自嘲了一句,将注意力拉了回来,这时,他看到了在一边观摩的陈道,微微一笑。

他倒是不介意别人偷学他的招式,因为即便是二品高手来,也不一定看得出他的门道,更不要说这个没练过武的小道士了。

“哎,道士,看这么久,看懂了吗?”

“看懂一点。”

“哈哈哈,好个道士,你还真敢说,你倒是和我说说,你看懂了什么。”

黄河嘴上这么说,其实还是怕这道士是个半吊子,武学这种东西,不怕不懂,就怕半懂,自以为自己懂了,瞎练,一个不慎就会把自己练废。

陈道略微思考了一下,认真地看着黄河:

“你在练一种很新的东西。”

“哦,什么意思?”黄河眼神微动,来了兴致。

“我虽然见得少,但还是看过别人练武,他们练武练的是招,你练武练的是意。”

黄河眼神一凝,一下就认真起来。

“你是谁?你不可能没有练过武,我想想,能把练武痕迹掩饰得这么好的,难道你是那个枯木老人?”

陈道顿了顿,总感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当真没有练过武,不过是观察比较仔细吧,或者说是一种感觉。”

黄河陷入了沉默,盯着陈道看了一眼,然后把剑一收:“那你倒是个练武的好胚子。”

陈道笑了笑,没有反驳。

“那你觉得我这剑怎么样?”

黄河随口一问,撑了撑懒腰,瞥了陈道一眼。

“自然是不错的,一般的武者练招,你练意,意思到了,说不定找到那条道了。”

黄河有些没听懂,挠了挠了脑袋,说了一句:

“你们道士说话就是喜欢神神叨叨的。”

说完,黄河脸色忽然一变,神情变得有些怪异,一只手暗暗扶住了自己的腰。

“行了行了,不和你瞎扯了,快些睡去,我烦得很。”

然后他就找了一个拐角,躺了下来,背对陈道,身躯半曲,就好像真的要睡了一样。

实际上,如果从前面看,就可以看到黄河脸上冷汗直冒,眉头紧皱,神情痛苦。

“该死,又来了。”

黄河咬牙尝试理顺一下那股在自己身体之中乱窜的先天真气,但收效甚微。

这个毛病,是在他诞生了先天真气,试图让先天真气游走周天的时候患上的。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想突破,因为到不了武仙,他可能就活不了几年了。

慢慢的,他感觉自己越来越难以支撑,快要昏迷前,他扫了一眼陈道的方向。

“幸好是个弱道士......”

陈道看了一眼黄河昏迷的方向,凝神想了想,便起身,向着黄河走去。

“你帮我打退山贼,那我也助你一次。”

...... 第三十八章 风急雪如棉,身薄两袖轻 清晨的阳光洒在黄河的脸上,他猛然睁开眼坐了起来,扶着自己的头。

“竟然昏过去这么久......”

“幸好那小道士心思不坏,不然我一个一品高手...”

话还没有说完,黄河就愣住了。

他脸色怪异地摸向自己的丹田。

先天真气按照某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缓缓在全身游走,让他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他心念一动,腰间刀剑瞬间出鞘,竟然就这样悬浮在了身前。

黄河愣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武,武仙境?”

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瓶颈,竟然消失了?

他,现在已经成了百年难见的武仙?

这怎么可能?!

脸上露出狂喜与困惑,神情相当复杂。

“难道是我运气好?”

“不对!”

黄河扶住头,脑海里面闪过几分不清晰的记忆。

昨日昏迷前,他也尝试调用先天真气,但别说突破了,就是让真气按照自己心意动起来都十分困难。

昨夜,隐约间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引导了自己的真气,这才有现在的结果。

黄河体悟了一下现在真气运转的方式,心中无比震惊。

太完美了,原来是这样!

这谁能想得到啊!

“等等,那个道士!”

黄河眼神一凝,突然在周围寻找起来。

昨夜那堆篝火也不见了,只留下些许的痕迹,显然,庙中已经没有了那个道士的身影。

黄河又回想起了昨日的一些细节。

在自己昏迷后,那个道士似乎走过来说要帮自己?

他像是做梦一般,神情有些恍惚。

站在原地呆愣了半天,终于才晃过神来。

他匆匆出门,去追某个人。

一面赶路,一面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那个道士,到底是谁?”

......

不过黄河算错了一件事。

实际上,他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陈道已经带着元宵走出一段相当长的距离。

“以武入道,似乎也是一种办法。”

陈道一边走,一边琢磨。

而元宵趴在陈道肩膀上睡着了,远看,就好像陈道挂了一条白色的围脖。

陈道忽然想到了几个到过红尘茶馆的武者。

那几个人刚来的时候实力还比不过这个黄河呢,也不知道出来之后怎么样了。

武者似乎喜欢混江湖,再怎么样应该也能有些名声吧,倒是可以去打听打听。

“不过他们没有学我的道法,寿命怕是和寻常人无异。”

陈道幽幽一叹,忽然兴致又少了几分。

一万年太短,短到他稍微回忆一下就能想起中间发生的所有事,一万年又太长,长到他好像只是打个盹的功夫,很多人就不见了。

“姐姐...”

趴在肩上的元宵忽然呓语了一句。

陈道转头看向这个小家伙,眼神之中又多了几分释然。

可能,只要有人在期待分别之后的遇见,生死也不过是一场长一些的别离吧。

忽然,脸上传来几点湿润的感觉。

陈道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上天的礼物。

下雪了?

先前落下的几点小雪花就好像一群先锋,很快,无数雪花纷纷飘落,迷乱了人的视线。

元宵迷迷糊糊眯着眼睛,忽然眼睛一下就张大了,从陈道身上跳了下来,一声不吭地抬着头望天。

“姐姐说过,雪是老天爷爷给我们盖的被子。”

“被子?”

“因为每到冬天,就好困好困,你这都不知道啊。”

“原来如此。”

“不知道姐姐现在在哪。”

小狐狸眼中带着些低落。

“早知道就不和姐姐玩捉迷藏了。”

陈道拍了拍元宵的头,继续领着它赶路。

一转眼几天过去了。

趁着大雪还没有封路,陈道顺利来到了金州的州城。

也就是齐城隍建议他绕道的金州城。

倒也不是陈道不听劝,一是如果绕道,便要多花上半月的时间,二来下雪了,继续赶路本就为难,他只能来金州城暂时歇息一下。

金州城的城门外,一大片的积雪被清理了出来,光看城墙的宏伟程度,就已经是陈道现实中见过的最大的一座城了。

不过此时入城的人倒是比较少,以至于守城的官兵都走在一起围着一个小碳炉烤着火。

见到陈道过来,烤火的官兵这才走出一个人盘问,检查了陈道的路引后便急忙回去,让陈道赶快进城。

这一下陈道也有些看不懂了,是该说这些士兵散漫呢,还是说有松弛感了?

“这个冬天的雪来这么早,得在这城中过个冬了。”

陈道回望了一眼外面的漫天飞雪,掂量了一下袖中的几两银钱。

“风急雪如棉,身薄两袖轻啊。”

这回要在金州城中呆久一点,自然是去租个宅子来得划算,陈道便想去打听打听这边有没有做类似买卖的牙人。

一路打听,倒是让陈道听到一个颇为有趣的传闻。

原来这金州城,也被叫做锦洲城。

锦洲城的来历,还要从一句对子说起。

有人出对,“烟锁池塘柳”,让无数文人绞尽脑汁却无可奈何。

当时的金州太守也不例外,他苦想了一日,最后一拍脑袋,终于想出了一句自认为很好的下联,于是宴请了四方好友,准备炫耀一下。

“烟锁池塘柳,灯树锦洲城!”

不出意外地被嘲笑了,有人拿“锦洲城在何处,我等怎么没听过”来调笑他,金州太守一怒之下,就把金州城改了个名。

不过后来又改回来了。

倒是这个故事,和这个金州城的别称流传了下来。

“所以啊,只有你们这种外乡人,才金州金州地叫,我们老金州人都管金州城叫锦洲城呢,这才叫地道。”

缺了一颗牙齿的老牙行一边带路,一边和陈道扯谈。

“不过小先生,如今的便宜房子可不好找,城里这地,那是寸土寸金。”

“不是我小老儿吹,小先生您找我算是找对人了,我手里正好有几间宅子适合您。”

说完,就带着陈道来到了一个宅子前。

“小先生您看这如何,一进一出的小院,物件齐全,位置也好,周围也清净。”

说完,便开始掏钥匙准备开锁,老牙行拿着钥匙一扒拉门锁。

只听咔地一声,木门就倒了下来。

陈道无言地看着老牙行,老牙行尴尬一笑:

“啊,这个,哈哈...可能是太久没住人了。”

陈道左右看了看,忽然看到巷口深处有个院子,看起来没人住,而且修缮得也挺好。

“那栋可以租吗?”

老牙行顺着陈道的手看去,脸色忽然一白。

“这个,租,倒是没问题,就是...”

“就是如何?”

老牙行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就是里面闹鬼,小先生还是不要想了,我都准备请人来驱驱邪了,已经两三个租客被吓跑了。”

陈道一听,顿时露出了微笑。 第三十九章 居时小院 “那还挺好。”

听到这句话,老牙行一下就着急了。

“年轻人,真不行,我可不是那种昧着良心做生意的人,这里面怕是真闹鬼,去不得啊。”

“没事,你就说多少钱吗,你想啊,若是里面真闹鬼,别人也不敢住,你不如便宜点租给我,要是真有事我不敢住了,你也白赚我的钱,要是我能住下去,就说明里面没闹鬼,以后你也可以将这院子正常租出去,多好。”

老牙行张了张嘴,不理解地看着陈道。

这人真的不怕鬼?

老牙行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道,心中笃定道:

“原来是穷鬼,难怪不怕鬼。”

想到这,老牙行不禁沉吟了起来。

他又多看了几眼陈道。

是个阳气盛的小子,真有鬼应该也不至于被鬼害了性命。

既然这样...

“唉,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老牙行长叹一声:“五两银子,一月,怎么样?”

陈道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一两银子一月,我租半年。”

“一两银子?这不可能!”

“那我就不租了。”

“咳咳,等一下,年轻人,想来你囊中羞涩,我也不好乘人之危,不如二两银子一月?”

“再见。”

“慢着!一两银子可以,但要一次结清!”

......

陈道关上了自家院子的门。

有一个小庭院,二层的小楼,不过院中杂草比较多,显得有些荒废,小楼也爬满了蜘蛛网,其余的倒是没什么问题,还算清雅。

“好了,这里就是这段时间的家了。”

元宵听到这句话,瞳孔动了动,紧紧盯着这个小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道望了望爬满了墙角的蛛网,吹了一口气,蛛网纷纷被吹落,不过依然还有一些粘在墙边。

见状,陈道本想再吹一口气,但又停了下来,顿了顿,心中似乎有了几分明悟。

“洒扫庭除,倒也好久没有做过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元宵出了门,来到这条街上的另一户人家前,敲了敲门。

一个中年妇人打开了门,身形有些发福,但五官颇为端正,那妇人见到陈道的模样,眼睛一亮。

“你是...”

“在下陈道,是隔壁那个小院里的新租客,刚刚搬进来,想打扫一下院子,少了些东西,不知可否借您几块脏布,一桶水?”

“隔壁院子?”

妇人眼睛一转,反应过来:

“呀,那不是个凶宅吗,你怎敢住?”

“我是一个道士。”

“道,道士?”

妇人盯着陈道的脸,心中疑惑。

还有这般俊俏的道士。

不过,道士住凶宅,听起来,好像还挺合理的。

她爽朗一笑,拍了拍陈道的手:“我说是什么事呢,不就借几块布吗,都是街坊邻居的,陈道长先进来喝杯茶。”

陈道尴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下次一定,这回我赶着回去打扫一下,等会要开火做饭了。”

妇人眼睛眯的像月儿一般,连连点头:“也是也是,你等着,我给你拿东西去,你叫我孙二娘就行。”

正说着,里头又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长得十分憨厚,身材也不算魁梧,但也匀称,就是脸上笑得有些谄媚:

“媳妇,花生炒好了,快来试试,可香了。”

说到一半,突然看见了陈道立在门口,眼睛一瞪,眉毛一竖,一下就换了个表情:

“你是哪个?”

孙二娘拍了一下自家丈夫的的脑袋:

“你个憨货,别人是隔壁那院子的租客,咱们的新邻居,就来借些打扫的物件,怎么说话的。”

“错了,错了,媳妇别打了。”

男人抱头认错,不过等他来到陈道面前,就没什么好脸色给陈道看了,趁着孙二娘去取东西的功夫,男人凑到陈道的耳边:

“我告诉你,虽然我媳妇美若天仙,但你可不要对我媳妇动什么歪心思。”

陈道笑着回应道:“不敢不敢。”

这回孙二娘又回来了,一把子揪住了男人的耳朵:“你是不是又和陈道长乱说话了?”

“啊啊,媳妇,你轻点,我哪有,刚和陈道长...道长?!”

男人诡异地盯着陈道:“你是个道士?”

“那是,陈道长一看就是个有真本事的道士,哪里和你一样。”

男人偷偷撇了撇嘴,不过也放心了不少。

孙二娘不止给了陈道几块布,又给他提了一桶水,一张瓢,还借给陈道一对扫把撮箕,以至于陈道都有些拿不下了。

好在元宵自告奋勇顶起了几块布。

“哎呀,这猫儿可真懂事。”孙二娘惊喜地说道。

“嗷~”元宵突然叫了一声,吓了孙二娘一跳。

“它可不是猫,是只白狐狸呢。”

陈道笑着帮元宵解释。

孙二娘和他丈夫都十分惊讶。

城里人还真没见过几次狐狸,还是这么白的。

踏进自家小院之前,陈道抬头望了一眼,门上牌匾原来还写了字,不过牌匾磨损得有些严重,几乎难以辨别。

陈道回到小院,开始打扫起了小楼,先是扫了扫杂物,然后洒了些水,准备开始擦地。

元宵在一边看得有些着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道注意到他的模样,笑道:

“元宵,你可以帮我去清理小院里面的杂草吗?”

听到这话,元宵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没问题!”

小家伙便化作一道白色的闪光,冲进了庭院。

天色渐晚,一道身影忽然从陈道的袖口中钻了出来。

正是那拔头女鬼,歪着头,看着忙碌的陈道。

忽然,女鬼身子一摇,突然窜进了一间卧房,隔了一会才满足地走了出来。

陈道笑了笑。

凶宅不凶了。

拧完了最后一块布,陈道满意地看着颇为整洁的小楼,而院中的元宵也已经把杂草除完了,被拔掉的杂草垒在一起足有元宵那么高,此时的庭中,只有一颗随风摇曳的桂花树。

陈道这才把东西都还给隔壁的孙二娘。

然后他又去找了家店铺,称了一点肉,买了一些调料,以及一些笔墨。

随后陈道将那副牌匾摘了下来,本来应该是刷漆补字的,但陈道只是简单地用墨描了一遍,重新挂了上去。

这一天,金州城的桂花巷的许多人,都从孙二娘的口中知道了一件事。

那闹鬼的“居时小院”,竟然住进了一个人。

好像,是一个姓陈的道士...... 第四十章 户庭无尘,虚室有闲 对于金州城来说,一日之晨不是天破晓,而是在那之前。

出摊的小贩在家中开始准备自己的商品,蒸包子,和面团,切小料,亦或者和家人先忙活一下自己的吃食,时不时喊一两嗓子,似乎是在为之后的叫卖做准备。

显然,孙二娘一家就是做早点生意的,一大早就听到了孙二娘和他丈夫吵闹的声音,蒸笼的水汽从他们家中缓缓飘了出来,弄得整个桂花巷都弥漫着几分甜香。

在这种环境中,陈道睁开了眼,先是平息了一下自己身体内激荡的灵力,再看向房间中另一角。

拔头女鬼身上黑气缭绕,气息缓缓爬升。

似乎是察觉到陈道的视线,一身素白的拔头女鬼也停了下来,似乎是不好意思让陈道看到,把自己的头重新拔了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身后。

“似乎多了几分灵性。”

陈道点点头:“看来我给她的功法还是没有问题。”

之后陈道又看向了趴在窗台上的元宵,小家伙缩成一团,把脑袋磕在了雪白的尾巴上,尾巴上似乎还湿了一小摊。

看到元宵的模样,陈道忽然有了一个点子。

“早上吃汤圆好了。”

用些昨日清扫的枯枝落叶引火,放了几根柴火,烧水,煮汤圆,一件件事有条不紊。

元宵也在这期间被吵醒了,一骨碌就站了起来,跳到了灶台边上,眼睛好奇地盯着锅里翻滚十几颗汤圆。

“这是什么?”

“汤圆。”

“哦。”

陈道看了一眼快要流口水的小家伙,随口道:

“对了,元宵,要不趁着这段时间学学字?”

“学字?”元宵的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这样元宵以后就可以自己看书上的故事了啊。”

听到这,元宵的眼睛瞪得老大。

“我要学!”

“好,不过还是先吃饭吧。”

陈道觉得有些好笑。

希望小家伙到时候还能这样有干劲。

他和元宵美美吃了一顿汤圆,大门就被敲响了。

原来是一个桂花巷的人家,听说他是个道士,想找他来算一下即将定亲的男女八字,还带着几两自家制的红薯干。

陈道虽然很想要那红薯干,但八字这东西,我还真没学过,便只能推辞。

那家人有些失望的回去了,没过多久,又有人找上门来,同样是住在附近的人家,想请他算一卦。

但算卦他也不会啊,同样只能婉拒。

陈道还有些纳闷,昨日自己才搬进来,怎么感觉一下子大家都知道了。

“怪事,怪事。”

陈道想了想,干脆扯了片布,拿来两根杆子,做了一面招牌。

“八字卦卜皆不会,驱邪捉鬼第一流。”

陈道拿着笔看着自己的这个作品,不禁想到,自己恐怕是最实诚的道士了吧。

他顿了顿,感觉还是少了点什么,于是又加了一句。

“一两银子起。”

“会不会太市侩了?”

陈道摇了摇头:“也好,图个清静。”

果然,把这块招牌摆出来后,来找陈道的人便不见了。

唯一有些尴尬的,就是陈道出门时偶尔能听见街坊邻居议论自己。

“他就是那个不会算卦的道士,长得真俊啊。”

第二日,就变成了那个长得比女子还秀气的“假道士”。

第三日,又变成了像女子一样的假道士。

第四日,陈道黑着脸赶跑了几个以为自己是柔弱女道士的浪荡子,把那块招牌撤了回来。

......

“就是这里了。”

黄河深吸一口气,望着身前的桂花巷。

他醒来后,还是找人问了你,才知道自己竟然昏睡过去不止一天。

但幸好他知道那个道士大概要北上,这才一路问一路找,进了金州城。

进了金州城倒是简单了,这里的势力都知道他青竹剑圣的名号,打听一个人还是不难。

于是他很容易地就知道了那位道士的住址。

“他到底是谁?”

黄河心中思绪无限。

遥不可及的武仙境,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达到了。

偏偏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和那个叫陈道的道士可能有些关联。

这让一向痴迷武道的他有些不能接受。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一个道士,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听过的道士,能做到这一步?

到底是巧合,还是那个道士深藏不漏?

黄河心中其实更倾向于是一种巧合,是自己的日积月累才换来的突破,但理智告诉他这种可能性很小。

可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让别人轻而易举突破到传说中的武仙境吗?

那也太过于天方夜谭了。

“不管如何,我一定要知道答案。”

咚咚咚!

三声略显犹豫的敲门声响起后,门缓缓被打开。

陈道见到黄河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家伙怎么又来了?

黄河跪了下来,双手抱拳道:“黄河,谢过先生救命之恩。”

这个做法,虽然有些夸张,但也有黄河的试探在里面。

陈道笑着点点头。

“不过顺水推舟之事,说不上救命之恩。”

听到这个话的黄河心神一震。

果然!

自己的突破真是眼前之人所为。

“敢问道长真名?”

黄河认真地看向陈道。

他不相信有这般通天能耐的人是籍籍无名之辈,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此人定然隐瞒了身份。

陈道脸色微异:“你进来吧。”

黄河乖乖进了门,第一件事便是打量起了这座居时小院。

果然是高人住的地方,总感觉哪里都不简单!

黄河愈发地谨言慎行起来。

“你的武道水平,在江湖上是个什么水平?”

平心而论,陈道觉得黄河比之前见过的几个江湖人都强上几分,自己帮他梳理了一下真气之后实力应该更进一步才对。

闻言,黄河瞬间呆住,有点没反应过来。

敢情,你不知道我的实力吗?

“额,这个,实不相瞒,如今天下,能胜过我的,恐怕没有几人?”

这回轮到陈道有些小惊讶了。

所以他随便帮的一个路人,竟然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

这么巧的吗?

不过倒也没觉得黄河多强毕竟从红尘茶馆中出来的,哪个不是当时的风流人物?

“先生到底是谁?”

黄河再次忍不住出声询问。

陈道微微一笑:

“一个说了你也不知晓的修道之人而已。” 第四十一章 小院传道,修行之始 黄河听到这句话,就知道陈道不想告诉自己真实身份了。

不过他也没太过纠结,既然确定了那不是偶然,那事情就很简单了。

黄河重新单膝跪下,这位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此时的语气十分坚定:

“道长指点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只要道长开口,我定不推辞。”

“夸张了,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谈不上这些,你帮我吓退山贼,我帮你突破瓶颈,何来亏欠。”

黄河心中暗道:“若是吓退一群不入流的山贼就能突破一次瓶颈就好了。”

但这可不是黄河想要的结果,他继续说道:

“虽然不知道道长的境界,但我知道道长肯定是世外高人,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也是想请教一下道长关于武道的一些事,还望道长不吝赐教。”

陈道嘴角挂上了一丝弧度。

熟悉的感觉。

陈道抬头,他如今依旧可以感受到另一具身体的存在,只待他恢复实力,说不定以后还能联系到红尘茶馆,再度回到那个空间。

当初在红尘茶馆之中,又有多少人像黄河一样求自己。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的那批人离开之后,陈道就联系不上了,而黄河显然不一样。

老实说,在出来之前,陈道还以为自己散播出去的道种会在这个世界生根发芽,不说人人都是修仙者,起码修仙道统应该很常见才对。

但出来之后才发现,不说修仙道统,就没见几个入道之人,即便是那个孤阳道人也不过是半吊子。

这不合理。

“虽然说此界灵气稀薄了一点,但我散播道统也有万年,不至于修行中人如此之少才对。”

“难道还有我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陈道看向黄河。

不管如何,他已经出来了,总归是不一样一些了。

“指点你,可以。”想到这,陈道不再谦虚,语气瞬间变了。

黄河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一颤,一种莫名的感受遍布了全身,那是一种既敬畏,又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感觉。

“但在这之前,我只问你几个问题。”

“你觉得,修行是为了什么?”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黄河却感觉有一种气势压在了自己心上。

他下意识再看向陈道,却发现陈道此时负手而立,由上而下注视着他,一身雪白的道袍无风自动,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修行?”

黄河沉思了一下,这才开口:

“我的修行便是练武,至于练武是为何,其实我也说不太明白。”

“最开始练武,不过是师父督促,这才不得不练,到后来,发现自己练武天赋不错,以后定能名动江湖,这才刻苦,再到后来...”

黄河眼神微动。

“发现练武不光是可以为了自己,同样可以替别人出不能出之恶气,替别人申难以辩驳之冤屈,以我的剑,去改变许多不公的世道吧。”

“就像那日我在您面前说的。”

“可能我练武,现在为的只是,在出剑后,喊出一句‘路见不平,出剑者,黄河’罢了。”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太虚了,黄河又补充了一句:“此乃我心中所想,无半点假话。”

陈道点点头:“那我再问你,将来有一天,会出现这么一群人,他们动辄拥有翻云覆雨的神通手段,更有几百上千年的寿命,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黄河一愣,这是在说什么,怎么突然扯到这个了?

“额...应该,算是好事吧?”

“为什么是好事,你觉得,这种人,和凡人,还能算同类吗,他们可能为一己私欲便屠杀万万凡人,可能只是心情不好便大开杀戒,凡人在他们面前没有半点还手之力,即便这样,你觉得很好?”

黄河脸上露出几分思索:“陈道长,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哪里会有这种人?”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陈道目光闪动,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也许,人们以后会叫这种人,修仙者?”

“修仙者...”

黄河细细琢磨着这个词,还是有些不明白陈道的意思,只是说道:

“其实我还是觉得不是坏事。”

“不管他们是谁,不都是人吗,放如今,害人之人难道就少了吗,但不也有朝廷维持秩序,也有那么多正道门派除恶扬善。”

“不管如何,我相信世道也不至于太糟。”

陈道哈哈一笑。

“说得不错。”

“既然这样,那我便和你讲一些修行之事吧。”

“你如今体内的那股气,已经被我理顺了,你下一步就需要好好研究一下那股气的运转轨迹...”

“等一下,道长,可以问一下那先天真气的运转路线的吗?”

“自然是我试出来的。”

听到这话黄河心中一凛,暗道一声果然,眼前这个人定然就是早就达到了传说中的武仙境。

可是陈道下面说的话就立马让他拿不准了。

“等你可以控制那股气的时候,就差不多算入门了。”

“入,入门?”

“没错,以武入道,正式踏入修行之路。”

“浅浅说一下后面的境界吧。”

“待你掌控了那股气,下一步,就是借着那股气去体悟天地中的灵气所在,这里根据每个人资质不同,适合的灵气可能也有所不同。”

“掌握灵气之后,便可以引气入体,洗净伐髓,虽然你是练武之人,气血强劲,但不代表体内纯净,这一步便是让你们洗去后天杂气,使得肉身回归先天状态。”

“这一境,我称之为,泥胚境。”

陈道说出口,顿时,天地间似乎有了几分变化。

“再一步,以无尘之身躯,种大道之根基,引灵气强化自身,同时也能初步运用灵气。”

“这一境,我称之为,回春境。”

一股无根之风忽然吹起,在小院中盘旋,让人格外舒服。

“再然后,人生小天地,降意马制心猿,铸成大道之基,我称之为,紫府境。”

“炼精化气,练气化神,我称之为,归一境。”

“练神返虚,合道所求,我称之为,合道境!”

“求一得万,心神具备,天地与我同生,最后一境,我称之为。”

“大乘境!”

话音落下,小院中那棵桂花树不合常理的晃动了一下,落下了几片树叶。

黄河嘴巴微张,瞳孔无神,呆愣地坐着。

他已经完全听傻了。

武仙只是入门,之后还有这么多境界?

突然想到什么,黄河身子一颤,连声音也有些颤抖;

“您,您...到底是谁?”

陈道微微一笑。

“我很喜欢你之前的观点,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缓缓起身,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神色。

“我看了许多仙侠志怪类的小说传记,但大部分似乎都只讲修仙者无道,视凡人如猪狗,以私心代天心,人吃人,人吃天。”

“我但是我觉得,仙之一字,拆开,乃人与山,世人皆以为仙乃山人,而我则认为,仙,同样可为人山,为人族之山,就像一个人说的。”

陈道目光悠悠,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在回应这个世界:

“修行亦是如此...”

“入则为仙,出则为侠。” 第四十二章 字画的门道 黄河还沉浸在刚刚陈道说的话当中难以自拔。

泥胚境?紫府境?归一境?仙人?

简直闻所未闻。

难道江湖上这么多高手,岂不是连这些境界的边都摸不到?

“道长,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不过这些境界都是我定的,并非绝对,兴许还有其他的路子也说不定。”

黄河顿时陷入了沉默,默默消化起了其中的信息。

如果陈道说的都是真的...

那岂不是说眼前这个人...

“你,您是仙人?”

黄河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脑袋里面一团浆糊。

陈道摇了摇头。

“自然不算,我同样只是修行者而已,最多,比你先走了几步。”

听到这话,黄河默然无言,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最后只是稽首下拜:

“多谢道长解惑。”

黄河眼神变换,欲言又止,而这时陈道却开口了。

“我说完了,可否帮我一个忙。”

黄河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道:“请道长尽管开口。”

虽然还不清楚陈道的身份,但肯定是一个神仙似的人物,他正愁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和陈道多交流一下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是我现在囊中羞涩,想要找些赚钱的门路。”

黄河一愣,第一反应是陈道在和他开玩笑。

这等人物,缺钱?

“在下略有积蓄,若是道长不嫌弃...”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是否认识一些人,有抓鬼驱邪,祛病疗伤的需要,可以稍微引荐我一下。”

“这...”黄河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他看来,陈道的要求就好像江湖上一个绝世高手在要饭一样不可理喻。

等等。

黄河的眼神一变,心中有了几分明悟。

江湖上的绝世高手没有要饭的吗?有!为的是什么?有为了隐藏身份的,也有为了练功的。

那这位陈道长定然也是如此!

返璞归真吗?

他懂了!

实际上,陈道是确实没什么办法,他初来乍到,在这金州城又不认识什么人,他总不能上街去摆摊吧,更不可能直接去打家劫舍。

就是劫富济贫,也要有目标才行。

更何况,他也不想太过张扬。

陈道的直觉告诉他,在没有恢复全部实力之前,最好还是低调一点,他总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不对劲。

“我明白了。”

黄河抱拳点头,丢下这句话后便雷厉风行离开了。

陈道望着他出去的背影,心里有种莫名的担忧。

他真的懂了吗?

本想再和黄河商量一下的,但黄河走得实在太快,让陈道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时,旁边的元宵才怯生生走过来。

似乎在之前元宵就有点畏惧黄河的样子。

突然想到元宵那种看人心境的天赋神通,陈道问道:“元宵,你这么怕别人,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元宵挺挺胸膛:

“才没有呢。”

“而且我也看不到他心里是什么样子。”

“但是他那天拿着剑的样子好吓人,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陈道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

整理了一下,陈道还是决定出门。

一来可以好好看看金州城风土人情,二来可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事做。

“走,元宵,我们出去玩。”

“好哎!”

......

“陈道长,出门呐。”

路上碰见了孙二娘,这个实际上四十岁但长得颇为年轻的妇人抱着一篓筐衣物笑着看着陈道。

“是,出去逛逛,顺便看看有什么活干。”

“那挺好,不坐吃山空嘛。”

后孙二娘热情地寒暄了一下之后,又碰到几个街坊邻居,难免有人打招呼。

“陈道长,这么早啊。”

“这不是陈兄弟吗,咋,出去骗人呐。”

不管别人态度如何,陈道也一一回应了。

这一举动倒是让一众街坊对陈道的印象都有了些改观。

这个假道士似乎也不像其他人说的那般不学无术,整天在家中不务正业捣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起码人看起来还是蛮懂礼的嘛。

只是一件小事,陈道在桂花巷里的风评莫名其妙就好了很多。

当然,其中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添油加醋的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出了桂花香,还需走一刻钟左右,就能来到金州城的干道上。

金州城到底是一州的州城,繁华程度其实从很多地方就可以看出来,比方说没有很多污秽物的街道,人们的穿着也十分多样,随处可见的酒楼等。

陈道还在街上找到一个卖字画的读书人。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陈道看着读书人摊上的几副字,眼神微亮。

这种水平,他也有啊,虽然在红尘茶馆里没有笔墨,但有茶水啊,在地上写字一会就干了,更适合练字。

不料那个读书人自得地指了指字画上的印章。

“春山先生正是在下,客人可是要买字画?”

“不,我是想问,若是我有一副更好的字,不知道阁下愿意出多少钱收下?”

“卖画?”那位中年读书人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你那副字是谁写的?”

“在下。”

“你?你是谁?”

“陈道。”

“没听过。”

“这和卖字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读书人一手拍大腿。

“你一个无名之辈,也懂卖字?”

“虽然是无名之辈,但水平尚可。”

“错!”

“错?”

“对,错!你以为你字写得好就有用?”

“难道没用?”

“没用,你以为真有那么多买字画的人,就算有,那些真正懂行的人才不会上街来买字画呢?”

读书人继续说道:“能摆摊卖字画的人,无一不是像在下一样混出了名声,这才有人愿意付一个好价钱,不然你也只能辛苦赚个笔墨钱。”

“还以为像戏文小说里那样,你写得一手好字,说得一首好诗词,就技惊四座,满堂喝彩,无数人赏识?”

“我告诉你吧,自古以来,文人相轻,你便是真有才华,没得十几年去养养名望,也半点无用,兴许后世才会有人赏识你。”

陈道挠了挠头:“原来如此,受教了。”

“哼,年轻人,还得多练啊,这里面水深得很。”

陈道沉吟了一下:“不过是否可以给我一支笔,我认为我的字还算不错。”

“走开走开,莫要耽误我做生意。”

陈道想了想,拿起他摊上的一支笔,沾了点水。

“你干什么?”那读书人有些错愕。

陈道在地上写了一段话,问道:“我这样的,可以卖钱吗?”

读书人一心抢过了毛笔,连陈道写了什么都没细看,敷衍道:

“想什么呢,哪有这么简单,走开走开。”

陈道颇为无奈摇头离开。

读书人小心把自己的毛笔收好,嘴里嘟囔了一句:“疯子。”

而他的视线不经意也看向了地面上陈道刚刚写的字。

顿时,读书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呆愣在原地。

“我嘞个娘,这也写得忒好了吧!” 第四十三章 酒楼无端惹风波 读书人看着地上的水渍,越看越是心惊。

似是和当世的字体流派全然不同,但是又别有一番韵味,细细琢磨下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古法的痕迹。

“这,这绝对是书法大家的水平啊。”

地上的水渍不断变淡,看得读书人一阵心痛。

他刚刚说的固然没错,但是那也只是针对一般人啊。

这位恐怕是足以开宗立派的人物,那扬名什么的不是简简单单。

傍上这种人物,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再不济,多要几副字也是好的。

读书人转头,望着消失在街道的陈道,眼中有些焦虑。

他连忙收拾了摊子,准备去追陈道。

临走时,瞥见地上未干的水痕,偷偷用脚划拉了几下,等到无人能够辨认这才去寻陈道。

而陈道这边,在离开后也只是漫无目的地瞎逛着。

主要是元宵这个小家伙太馋嘴了,一会看着那个小食不转头,一会看着这个零嘴流口水。

偏偏元宵还不说话。

“想吃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唔,我们不是没有钱了吗,买东西可贵可贵啦,不买不买!”

这样的元宵,让陈道怎么做到不给元宵买些零食呢。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算命的摊子。

摆摊的是一个头戴纯阳巾,身穿黄道袍的老道士,本来坐在位置上打着盹,见到陈道走了过来,顿时身子一提。

“可是要算命?”

陈道摇了摇头:“同行。”

“同行?”

老道长睁开有些浑浊的双眼,仔细打量陈道。

“你是个外行吧。”

“何以见得?”

“就你这身行头,谁见了都是外行。”老道士打了个哈欠,随口道。

“你穿的这啥,你可知我们道士都不能穿白色的道袍?”

“为何?”

“因为白色道袍乃是道祖穿的啊,我们这些后辈哪有资格穿他老人家穿的道袍。”

老道士嫌弃地挥了挥手:

“快些离去,下次装道士骗人也换身行头。”

陈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道袍。

他这一万年都是这么穿的啊。

“那还真是冤枉我了。”

陈道笑了笑,摇着头离开。

听到陈道最后的那句话,老道士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莫名其妙。”

逛到中午,陈道心中已经有了几种赚钱的法子,不过要么有些麻烦,要么有些不讲理,他还准备继续找找门路,便挑了一个生意比较好的酒楼,打听打听最近的消息。

来到酒楼,挑了个一楼比较安静的角落,点了两个菜,陈道便闭上了眼睛。

风带回了周围的声音。

“听说了吗,青竹剑圣好像来咱们金州了。”

“青竹剑圣,是那个二品高手吗?”

“不一定,我可听说了,最近青竹剑圣似乎想要挑战白帝城的黄老帮主,说不定早就是一品高手了。”

“一品?真的假的,他不是才三十岁吗,不可能吧。”

“说不定呢,青竹剑圣本就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人物,江湖上谁人不知。”

陈道听到这几条关于黄河的议论,心中不由想着:“看来黄河的名气比我想的还要大一些。”

他继续聆听。

“百花楼的花魁现在是安娘子吧,你见过没?”

“见过,怎么没见过。”

“嘿嘿嘿...”

“唉,哥几个听过那个打虎六侠吗?”

听到这,陈道默默捂住了脸。

忽然,一段有些不一样的小声低语传入了陈道的耳中。

“你们九蛇门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说好的一百两银子,你们这才给多少,你问我们什么意思?我倒要问问山拳帮什么意思?”

“哼,一百两银子是你们把事办好的报酬,你们现在把人都搞丢了,这让我们很难办啊。”

“很难办?”

那道带着几分桀骜的声音突然高了几分。

“那就不要办了!”

桌子被掀翻在地,餐具碎落一地的声音响起。

一个人忽然从二楼被打了下来,一股子血腥味在堂中蔓延。

大堂里吃饭的百姓顿时乱作一团,大部分都飞快离开了这里,小部分似是想留在这里看热闹。

看热闹的自然也包括陈道。

这时,从二楼缓缓走下一个光着膀子的粗犷大汉,手上还拿着一根长棍。

“九蛇门办事,其他人滚开。”

听到“九蛇门”这个名字,那些原本准备看热闹的人也纷纷脸色一变,起身离开。

那个被打下来的人也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怒视着那个汉子,他体格也算健硕,但身上的气势就弱了很多:

“九蛇门这般不讲规矩,真不怕官府?”

“哈哈哈,你和我说官府,你不知道,青竹剑圣已经来金州城了吗?”

“什么?”

“哈哈哈,我不妨再告诉你。”那个九蛇门的汉子嚣张笑道:

“现在我们九蛇门的门主,就陪着青竹剑圣在官府里谈生意呢,你说我怕不怕。”

“说不得等会他们就要来这里了,我只不过是提前清场而已。”

听到那个大汉的话,那个山拳帮的男子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滚吧,你记住,凑不到两百两银子,你们山拳帮就等着看吧。”

山拳帮的那个男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九蛇门的那个嚣张汉子突然看到了在角落的陈道。

看到那个人竟然坐在桌前淡定的吃着饭,他的心里不由得有些不爽。

见到陈道似乎没有兵器,他便没有了忌惮,直接朝着陈道吼道:

“那边那个小子,你也给我滚出去!”

陈道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这家伙一眼。

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还有,黄河那家伙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和这种家伙沾上关系?

看到陈道抬头,那汉子的眼神顿时定住了。

他看着陈道俊俏的容貌,眼中露出几分垂涎之色。

这种眼神看得陈道直皱眉。

而那个快要被赶出去的山拳帮男人见状,心中一沉。

他知道对面这个灵蛇帮的张熊有龙阳之好,这下估计是盯上那个少年了。

他本着不想把无关人牵扯其中的原则,用眼神示意陈道快离开。

见陈道不为所动,他顿时急了,咬了咬牙,朝陈道喊道:

“老幺,我们走!”

让张熊以为那少年是他们山拳帮的人,想来也会顾忌几分。

谁知那张熊狞笑一声:

“慢着!” 第四十四章 见过道长 “把这小子给我留下。”

张熊看着陈道,眼中难掩贪婪之色。

“有些不好了。”山拳帮男人心中暗道。

就在几个灵蛇帮的人朝着陈道围上去的时候,陈道终于动了。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菜,便将手中的筷子轻轻一甩。

“啊!”

张熊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边多了两条血痕。

两根筷子笔直地插在了另一层的墙上。

“嘶~”

不管是山拳帮男子还是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快!

好筷子!

他们都看着陈道,只见陈道一手还抱着元宵,一手端茶,白衣胜雪,好不飘逸。

这个人竟然是深藏不漏的高手?

张熊脸色铁青,他有些后怕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痕,只要再往里深一点点,他的手筋就要断了。

“你是谁,报上名来!”

不过他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时候,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坠了他们九蛇门的威风。

陈道牵扯进这些无聊的江湖恩怨,准备起身离开。

见到陈道这般轻视自己,张熊脸色铁青。

“你别走!”

陈道斜眼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手腕上的伤口上多停留了一下。

“有事?”

张熊看到陈道的目光,只觉手腕上火辣辣的,脸上更是如此,突然有些后悔开口了。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脸色阴晴变换,最后说道:

“我可告诉你,青竹剑圣此时正在我们九蛇门中,你既然有本事,报上名号,我敬你是条汉子,大家江湖别过,不然,说不准等会青竹剑圣就要来了。”

听到他的话,陈道神色如常,但那山拳帮的男子就有些担忧了。

他凑到陈道旁边:

“小哥,忍一时是一时,别人有青竹剑圣当靠山,不好惹啊,不要冲动误了性命。”

陈道听到这话,一面帮元宵顺了顺毛,一面对这个男人笑了笑:

“放心,我心里有数。”

看到陈道和煦的笑容,男人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亲近之感,他顿时觉得眼前这个人真是气质不俗,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这时,外面的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一个头发苍白,满脸凶相的人走了出来。

张熊眼睛一亮。

“门主!”

他急忙凑上去,想向门主说明情况。

但还未开口,就被门主一顿骂:“怎么搞的,做点事磨磨唧唧的,这里为何这么乱,等会青竹剑圣就要来了,你要我如何招待别人?”

“青竹剑圣真要来了?”

张熊诧异道,不过脸上很快闪过几分喜色。

“门主,是有人砸场子。”

“谁?”

“就是他。”张熊指着陈道,眼冒凶光。

“哦?”那位九蛇门的门主目光扫向陈道。

“门主,是个高手,我完全不是对手。”

听到这话,九蛇门门主脸色微变。

论实力,他也就和张熊在伯仲之间,这个年轻人真有这般厉害?

“阁下是谁,为何要来砸我九蛇门的场子?”

陈道叹了一口气,已经不想和这伙人多说半句话,转身就准备带着人离开。

九蛇门的门主眼中露出思量的神色。

若是让这个无名无号的家伙这样离开,那九蛇门的威望恐怕就要下降许多。

放在之前,他确实没有办法...

但现在......

他可也是算攀上了青竹剑圣的门路啊。

闹得越大,只待等会青竹剑圣一到,他还有还手之力?而等青竹剑圣打退了此人,那他也可以借着这事好像宣扬一波九蛇门和青竹剑圣的关系,届时九蛇门岂不是声名大噪,更进一步?

想到这,他心中大定,看向陈道的背影也多了几分思量。

实力强?实力强有什么用?

出来走江湖,还是要讲究势力的。

“且慢。”

“你别想走!”

说完,他用眼神示意其他人朝着陈道走了过去。

陈道看着围着自己的几个人,眼神有些异样。

“几位认真的?”

“年轻人,大家都是走江湖的,你伤了我们的人,一句话不说走了也不好吧。”

九蛇门门主走了上来:“你不留个名号,给我们九蛇门一个说法,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啊。”

“我只是在这吃个饭,什么都没有做,你与其相信你身后的那个家伙,不如随便问一个路人。”

“怎么说我都是帮青竹剑圣在做事,你也是混江湖的,难道不知道青竹剑圣的名头?”

“说到这个,你的那个青竹剑圣是不是叫黄河?”

“你知道就好。”

九蛇门门主哈哈一笑。

“阁下年少就这般身手不俗,那应该也清楚,‘青竹剑圣’在江湖上的分量。”

“对于青竹剑圣来说,你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不如我们把事情说开,你赔个礼,这事也就过去了,到时候我们能坐下来喝一杯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陈道听到这里,笑了。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真的会和话本里一样没有脑子。

“要赔礼,也是你们向我赔礼。”

“好!”

九蛇门门主故意提高了嗓门,好让另一边的人群听到。

“既然你执意和我们九蛇门作对,那等会青竹剑圣来了,你可不要后悔。”

在他说完后,人群中的江湖人皆窃窃私语起来。

“青竹剑圣?九蛇门竟然和他有关系?”

“那年轻人惹了青竹剑圣,怕是不好过了。”

“你傻啊,听不出来这是九蛇门在借势?”

“就算是借势,起码九蛇门还是和青竹剑圣有些关系的。”

“倒也是,难不成九蛇门要崛起了?”

“不管如何,这个年轻人惨了。”

而那个山拳帮的男子此时更是心怀愧疚,感觉是自己把陈道拉到这种地步的。

“完了完了,要是青竹剑圣真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听说青竹剑圣是个讲义气的大侠,这讲理能讲得清吗?”

众人正议论着,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句:

“青竹剑圣来了!”

下一刻,却看见带着斗笠的黄河和一个身穿官袍的人走了过来。

竟然真的来了?

山拳帮男子身子一颤,顿时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而九蛇门门主更是大喜过望。

来的时机太好了。

他冷眼瞅了一眼陈道,丢一下一句“自求多福”就赶忙迎了上去。

“在下九蛇...”

只看得他的青竹剑圣瞥见了陈道的身影,直接略过了他,来到了陈道的身前。

然后黄河那清楚的声音,让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惊。

“黄河,见过道长!” 第四十五章 州丞求救 黄河的声音一出来,周围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青竹剑圣竟然对那个年轻人行礼?

看那个样子,似乎青竹剑圣对那个年轻人还十分恭敬?

九蛇门老门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他会认识青竹剑圣,不对,为什么青竹剑圣会对此人这么恭敬。

江湖上没有听过这号人物啊。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想起了很多东西,比如刚刚和陈道说的那些话。

一想到自己原来的计划,九蛇门老门主如坠冰窟,一时间怔在了原地,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事情有点不对了。

如果说他们认识,那岂不是他的计划落空,反而恶了青竹剑圣?

紧接着,他就看见了陈道似笑非笑的眼神,还不等他出口辩解,就听见陈道的声音。

“你认识他们?”

黄河顺着陈道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视线停留在了九蛇门的一众人身上,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认识。”

陈道点点头,然后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这伙人想对陈道不利,黄河心中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但听到这伙人还用他的名头来压陈道,黄河顿时惊怒交加。

他还正想着如何和陈道搭上线呢,怎么还出了这档子事。

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锐利,他冷眼朝着那九蛇门的门主看去。

“你是谁,为何打着我的名号做事?”

九蛇门门主背后顿时被冷汗浸湿,他踟蹰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回应:

“青竹剑圣,我们是九蛇门的人,在下九蛇门门主,在官府里我们曾见过的。”

这么一说,黄河就想起来了。

之前不是陈道拜托他去拉生意,他虽然独身一人,但在江湖上也颇有几分名气,于是便找到了金州城里的几大武林门派,把这事说了一下。

这九蛇门似乎就是其中一个门派的附庸。

今日正是那个门派来宴请自己,他这才会到这里来。

难怪这些人敢打着他的旗号做事。

想到这,黄河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抛开陈道的因素,他也对这种事极为反感。

“陈道长,此事我并不知情,还请交给我来解决。”

黄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厉声对着九蛇门的几人道:

“江湖规矩,懂?”

九蛇门等人纷纷点头,艰难说道:“懂。”

“那好。”

黄河用手指抵住了自己腰间的刀剑:“你们今日断了手筋,我就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

“什么?”

九蛇门老门主阴沉如水。

“剑圣,按照江湖规矩,我们向您赔礼便是,何至于这般?”

“呵,我说规矩是什么就是什么,你们路子走歪了,继续混江湖也是几个祸害,我给你们一个自废武功,金盆洗手的机会,你们还不知道珍惜?”

黄河的语气越来越强硬,他继续道:

“莫要以为在城中有官府庇护便可以不讲江湖规矩,你们应该比我懂。”

听到这,九蛇门老门主心中升起了几分绝望,更多的,还是委屈。

他恨恨看着那个张熊。

要不是这家伙哪来的这么多事?

但是挑断手筋,自废武功?

那怎么可能?

他咬咬牙,妈的,不管了,青竹剑圣再厉害,还能在金州城不顾王法杀人不成。

他头一低,抱拳对黄河道:“青竹剑圣,此事我们九蛇门定然会赔礼道歉,一切按照规矩来,至于其他的规矩,恐怕我们恕难从命。”

“这里已经帮剑圣清了场,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那位道长,我等先行告退。”

说完,便带着一众人飞也似地离开。

黄河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之前陪在黄河边上的那个官员劝慰了两句,黄河这才脸色稍舒。

黄河很快来到陈道旁边:

“道长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随即他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说起来,其实今日之事,也确实和我脱不了关系,但也和道长您有关系。”

“我?”

陈道挑了挑眉,有些不解。

“没错。”

黄河领着那个官员来到陈道这边,那官员穿着一身蓝袍,袍上绣着白鹇,头戴乌纱帽,蓄着两撇须,体态微胖。

黄河向陈道介绍道:

“这位是州府的苏大人,乃是金州州丞。”

然后他又对那苏州丞说道:“这位便是我和您说过的道家高人了,您忧心的那件事他定然可以解决。”

那位苏州丞显得十分惊喜,看着陈道的眼睛放着光。

黄河对陈道眨了眨眼睛,陈道便明白了,生意来了。

几人重新进了这家酒楼。

而外面看热闹的人这才放心议论起来。

不管是青竹剑圣的出现,还是那个神秘白袍年轻人的身份,亦或者九蛇门的吃瘪,都十分有话题性。

尤其是那个神秘白袍男子的身份,引得无数人猜测。

有人说,那是江湖上的一位高手易容而成,比如说枯木老人之类的。

也有人说,那人是一位武道世家的传人,之前一直在练武,最近才入世。

不过讨论来讨论去,也没个结果,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陈道重新走进了茶馆,发现之前那个山拳帮的男子神情犹豫地跟在了后面。

陈道便停下了脚步,笑着看着他。

那人看到陈道的动作,涨红了脸,抱拳道:

“我是想向小哥,不对,道长,道一声谢。”

“不用客气,我也不只是为了帮你。”

“敢问道长道号,我们山拳帮定当铭记在心。”

陈道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那男子有些失望,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匆匆离去。

而一边的黄河若有所思。

原来,陈道长不想要让太多人知道自己吗?

陈道看了一眼正在收拾酒楼的店家,提醒黄河道:

“记得让那伙人赔偿酒楼的损失。”

黄河一愣,然后点点头。

苏州丞一直在观察陈道,见到陈道的这些行为,心里很是满意。

很像一个真高人啊,那黄河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既然这样...

苏州丞拉住了陈道的衣袖,语气诚恳。

“道长,还请救金州百姓于水火之中啊。” 第四十六章 客江之患 “怪事,要从半年前说起。”

苏州丞缓缓道来:

“金州城城郊北面有一条江,便是那条贯通东西的沧浪江的支流,客江。”

“金州被称为岭中粮仓,便是因为有客江的存在,前朝太守李牧兴修水利,造田引渠,仅靠客江之水,便足以保全州免于大旱。”

“但是半年前,便出了件怪事,客江的江水,隔一段时间便少了许多。”

“府里派人去探查,却没有发现什么和往年不一样的地方,就好像水平白无故飞走了似了。”

“本来秋收也过完了,倒也没那么着急,但眼看着那客江水一日比一日少,就好像再这样下去,客江就要不见了一样。”

“要是耽误了来年春耕,恐怕金州破天荒的要闹粮荒。”

说到这,苏州丞脸上露出几分愁容:

“甚至许多商船也不敢来金州城了,以至于许多农户渔夫已经在说是江神老爷发怒了,要断了客江水。”

“民间甚至出现了献祭活人给江神老爷才能让客江复原的说法。”

“无奈之下,我们也只能求助于江湖上的奇人高手,希望能有点法子,起码找到事情的源头。”

“若是我等治下还出现活人祭祀的现象,那实在是愧读圣贤书啊。”

起先听到苏州丞的叙述,陈道第一时间是想到前世的一些知识,兴许是什么自然现象造成。

但听到后面,陈道就知道这事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水位异常下降还算合理,但既不是大旱时期,又还没有冷到结冰的时候,一整条江凭空消失什么的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随即他就想到当初那位马山县齐城隍对自己的提醒。

他建议自己不要来金州城,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事?

就在陈道还在思考的时候,苏州丞又开口了。

他以为是自己没把条件说清楚。

“官府愿意聘请道长,一同去找找其中的原因,若是知道了客江渐渐消失的原因,官府定有厚报,即便没有,我们也会给道长一笔报酬,不知道道长意下如何?”

陈道摸了摸元宵的头,沉吟了一下。

听起来有些麻烦,但感觉也很有趣不是吗?

反正,他来此世一趟,不正是为了这些。

想到这,陈道微微颔首:

“可。”

苏州丞眉间有了几分喜色,不过也没有太过欣喜。

这般奇人异士,官府也找了好几个了,至今都没搞清楚客江之水消失的原因。

说到底,找陈道不过是他的差事而已。

“不知道陈道长准备如何寻找其中蹊跷之处,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给您一块州府客卿的临时腰牌,在金州境内,还算可以便宜行事,不过也许提前和当地官府商量好才行。”

陈道点点头,明白了苏州牧的意思。

其实就是没什么好帮他,就随便给个身份,让他自己去办事嘛。

完事之后,只要给他一笔银子。

站在官府角度,确实是花小钱办大事。

这种办法正合陈道的心意,若是真派个外人来督促他,他还不乐意了呢。

“如此便可。”

“好,那就这般说定了,年前道长给个答复就行。”

见两人聊完了,黄河这才插嘴说话。

“说定了便成,来来来,菜来了,吃菜吃菜。”

虽然说陈道才吃完,但只要他想,他自然可以一直吃下去。

更何况,这还是不要银钱的饭。

不吃白不吃。

他平时还舍不得吃呢。

一番觥筹交错过后,陈道便回到了自己的居时小院。

居时小院大门前,元宵气鼓鼓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黄河一脸讪笑,挠着脑袋站在门口。

这位在外面潇洒沉稳的青竹剑圣,此时脸上却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有事?”

陈道歪头问道。

“没事没事!”黄河嘿嘿一笑。

“这不是看道长您帮官府做事,我想来帮衬帮衬嘛。”

虽然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黄河语气上却十分坚定。

他独自一人闯荡江湖多年,哪里还不明白如何让自己的江湖路越走越宽。

有高手就不要脸贴上去,做不成朋友讨一顿打也成啊。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十分确定,陈道就是他要找的世外高人。

陈道思索了一二,却是没有拒绝。

“行,那你等会去州城的城隍庙外等我,我先收拾一下。”

“得令!”

黄河爽快一笑,挎着刀剑哼着小曲儿就离开了。

看到黄河这样,陈道脸上也是有了些笑意。

“还是这种有活力的小家伙相处起来舒服。”

“不对。”

陈道表情变得严肃。

“我这具身体才十八岁,所以我也很年轻。”

想通这一关节,陈道心情大好。

其实陈道答应那位苏州丞,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目前的实力恢复已经到了一个瓶颈。

须得收集五件五行压胜之物,便能继续恢复实力。

当五行具备,神心合一之时,他也就恢复全部的实力。

“到那时候,能做的事就多很多了吧。”

他喃喃道,心中想到了很多旧事。

“若是有香火成神道,你们之中是否有人会选择这样的道路?”

陈道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只要一直在路上,就永远会有重逢。

“又要去城隍庙?”

小家伙元宵关注的点不太一样,它的眼中闪着光。

“那路上还有桂花糕卖吗?”

陈道笑了笑,回应道:“这里又不是马山县,可不见得有一模一样的桂花糕哦,不过路上有的话可以给你买。”

元宵重重点了点头。

而陈道收拾了一下,也准备出门。

他之所以把这件事的第一站放在城隍庙,离不开之前和马山县齐城隍的交流。

城隍管辖很大一片的生灵之事,按理来说,一江之水逐渐消失这种大事,城隍不可能不知道。

甚至陈道还有一个大胆的直觉。

他觉得这种事说不定和城隍也脱不开关系。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和元宵来到城隍庙,和黄河会合后,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陈道站在城隍像前,神情凝重地望着城隍像和其他神像。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城隍...似乎没了? 第四十七章 斗笠与村兵 “道长,你在干什么?”

上完香的黄河忍不住问道。

虽然他不信鬼神,但人在江湖飘的嘛...偶然也可以信信。

陈道没有说话,紧紧盯着那座城隍像。

虽然服饰与马山县城隍相同,但这座城隍像的面容还是有些区别的。

金州城的城隍面部线条比较柔和,看起来和蔼了许多,看起来似男似女,难以分辨。

而此时的城隍像,和马山县城隍像最大的不同,便是少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神韵。

换句话说,就是陈道感觉这个城隍像是个空壳子。

“这就奇怪了?”

虽然齐城隍告诉他许多神像都可能是百姓自发立起,并无真神在其中,但金州城作为一州州城,难道也没有一个城隍?

“我们明日去那客江看看吧。”

黄河便自告奋勇等明天来带路,在离开前,陈道回望了一眼高坐在大殿上,香烟缭绕的城隍像,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

怎么感觉...

有点熟悉?

......

“去客江边免不了要踩雪路,路上说不定还要下雪,我们最好还是先去借个蓑衣,再不济斗笠也是要的,不然雪下大了可能会有些狼狈。”

走惯了江湖的黄河本想帮着陈道去买一件蓑衣斗笠,但被陈道婉拒了,陈道更想亲自去看一看。

蓑衣这个东西带着颇为不便,只是租赁便可,但是斗笠的话,陈道还是有些心动的。

最后,陈道租了一件蓑衣,又亲自买了一顶崭新的青色竹编斗笠。

当然,也没有忘记元宵的份,不过元宵虽然很眼馋小蓑衣,但实在没有适合它穿的大小,最后只能给元宵买了一顶小斗笠,斗笠还是店家学徒练手的作品,这顶大小刚好合适。

就这样,两人带着一只戴着斗笠的白狐出了城。

昨夜刚刚下了场雪,也不大,此时的道路只剩一层薄薄的积雪,不过就是这个时候的路最难走。

好在客江不远,黄河也说好了,早上出发,傍晚便可以回来。

一路上,黄河的目光没少停留在元宵身上,最后还是忍不住道:

“道长,您这狐狸可真有灵性。”

正在雪里尝试踩着自己脚印转圈的元宵身体一顿,尾巴转得快了几分。

“是挺有灵性的。”

“讲真的,这小狐狸哪天能说话我都不惊讶。”

闻言,元宵身子一僵,幽怨地看了黄河一眼,然后便不再理睬黄河了。

这把黄河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小狐狸啥意思,他还说错话了?

陈道微微一笑,没有解释什么。

“客江本就里金州城很近,当初修建护城河还是从客江引的水呢,不过后来改了几次道,不然走水路说不定都能到客江那儿去。”

“你看前面那个村子,村子对面就是客江了,近得很。”

黄河说着说着,还十分感慨:

“想我上次来这,还是二十岁出头,那会虽然实力一般,但那种初入江湖的劲是真他娘让人怀念。”

说完,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又补充了一句:

“那会的年纪,正是和道长你现在差不多,害,真是越老越没劲。”

陈道沉默了一会,呵呵笑了一句。

似是终于回过神来,黄河突然意识到问题:“不对,道长想来比我还要年长吧,倒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了。”

他语气颇为真诚:“不过面由心生,道长修道这么多年,看起来真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见道长确实和那些老东西不一样啊。”

“我真想不明白,那些老东西成天窝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难不成还真能活千年万年,当那千年王八万年龟不成?”

最后,黄河还呲牙夸赞道:“还是道长这般,才是真高人。”

陈道眼角一抽,扫了黄河一眼,不再说话。

黄河看到沉到的眼神,似乎和他想象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怪了,这一人一狐的,怎么我说些好话都不乐意的样子?”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是高人难测,专心带路。

两人没走多久,便看到了黄河说的那个村子。

不过还没有进村,在外面就给拦了下来。

“站住,你们是哪里来的?”

两个渔民打扮的人拦住了陈道一行人。

陈道和黄河对视了一眼,然后黄河走了出来。

“两位大哥,我们是金州城来的。”

“金州城?”

那两个渔民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有些警惕:

“来这干嘛?”

这时黄河作为一个老江湖,也发现了些不对劲,他眼睛一眯,然后换了副神情,嘿嘿一笑:

“这不是想着快过年了吗,去江华过年呐。”

江华是客江北边的一个县,那拦路的两人显然也知道这个地方,听到这个说法,两个人马上就没那么紧张了。

一个渔民道:

“哦哦,这样啊,那行,兄弟,你们过去吧,码头在村东头啊,别走错了,趁着还没结冰,还可以坐船,再过几日,怕就只能等把水冻瓷实了才能走了。”

黄河却是继续问道:“两位老哥,你们这是在守什么,大白天的站岗?”

“害,别提了,还不是守那些狗官差...”

一个渔民才说一半,就被另一个人瞪了一眼,便闭上了嘴,只是摆了摆手:

“年关底下谁想这样,行了行了,你们快些过去吧。”

陈道一直在观察那两人的神情。

在黄河提问的时候,这两个人眼神有明显的躲闪。

但那“守官差”应该是真的。

难道是年关将近,不让官差下来缴税?

也是有可能。

陈道两人便顺利进了村子。

进来村子后,陈道有些奇怪。

“为什么这里人人都像是有什么喜事一样,这样开心?”

黄河也看了一眼:“快过年了吧,估计今年收成不错。”

“那也不对,如果真按照苏州丞说的,客江都快没了,这些守着客江吃饭的人能这样开心?”

黄河顿时愣住了,觉得陈道说的十分有道理。

“是啊,为什么?”

陈道定睛看去,发现大部分的人都在往村西边走,而且脚步匆匆,不像是在闲逛。

于是陈道闭上了眼睛。

风雪声,交谈声,脚步声,以及...

几个来自远方的哭声。 第四十八章 活人沉江(求追读) “这里有些不对。”

“我听到了几个小孩的哭声,哭的有些不太正常。”

听到陈道的话,黄河瞪了瞪眼睛,凝神听了会。

他怎么听不到?

陈道却没有管他,而是叫住了一个往西边走的村民。

“大婶,那边在干啥,怎么大伙都往那边去?”

“你不知道,今天是给江神娘娘祭祀的日子啊。”

陈道微微皱眉:“祭祀?”

“对啊,这江水一天比一天少,可不就是江神娘娘发怒了吗,好在老爷心善,派来使者告诉我们,我们这才有办法让江神娘娘息怒啊。”

那位大婶露出庆幸的神情。

“江神娘娘保佑,没了客江我们怎么活啊。”

陈道听得有些惊讶,望着那些村民匆忙的身影,陷入了沉默。

江神?使者?祭祀?

“难道真是江神的祭典?”

陈道想了想,既然这方世界城隍都真的存在,那江神似乎也很合理。

那为什么会有小孩子的哭声呢?

他看向黄河:“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便向着村子西头赶去,也逐渐向着江边靠近。

很快,一条宽阔的河道映入眼帘。

河道中间,江水悠悠流淌,但两岸裸露的河床告诉陈道这条江以前定然更加壮阔。

江风吹拂,在这个季节有些刺骨的凉。

而在被雪覆盖的江滩上,一处地方却尤为显眼,或者说人头攒动。

两人走近,人群中心的事物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巨大的木笼,而在木笼之中,几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被困在其中,正扒拉着木笼不断哭喊着。

联想到之前的情报,现在的局势显而易见了。

黄河更是切齿咬牙,骂了一句:“这些愚夫愚妇!”

还不等陈道开口,黄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闯到了人群中央,将头一拧,厉声道: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那群村民先是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叫骂起来:

“哪来的后生仔,你又要干什么?”

黄河指了指那个困住了许多孩童的木笼,怒目看着人群:

“活人沉江,你们怎么干得出来的!”

“你懂什么,这是江神娘娘的旨意。”

“是你妈个头!”

黄河冷哼一声:“我只知道朝廷严禁活人沉江!你们今天敢将做,我就敢去报官,到时候看你们怎么办?”

周围的村民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从里面走出几个面露凶横的汉子。

他们将黄河围了起来,面露不善。

黄河眼睛一眯,作势准备拔剑,但此时陈道却悄然上前,按住了黄河的手。

在黄河不解的目光中,陈道朝着周围的村民拱了拱手。

“我这位同伴有些莽撞了,冲撞了各位,不过官府都明令禁止活人沉江了,各位为何还要如此做?”

陈道的出现让居时稍微缓和了一下,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走出来一个老人。

“你懂什么,这可是江神娘娘的旨意。”

“你们怎么知道是江神娘娘的旨意,难道江神娘娘亲口告诉你们了吗?”

“那当然,江神娘娘前几日派了使者过来了。”

陈道面露思索,然后指了指被关在笼中的孩童。

“难道他们没有父母,还是说他们的父母就在你们其中,如此杀害幼儿,难道你们良心不痛吗?”

“外乡人,你懂什么,他们可是要去给江神娘娘水府上当大官儿,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黄河在一边越听越气,几欲动手。

“你们走不走,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群情一下就激愤了起来,围着陈道和黄河两人,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手了。

元宵这个时候却没有躲在陈道背后,它一个灵巧的翻身跳到地上,对周围人“凶凶”地嚎了一嗓子。

“嗷!”

就在黄河准备动手的时候,陈道却点点头,拉着黄河离开了。

走远后,黄河不解的看着陈道:

“为什么要走,他们等会真把那些孩子沉江了怎么办?”

陈道面色平静:“那你怎么办,把他们所有人的都打趴下?就算今天你挡住了他们,难道还能一直在这守着他们不要这么做吗?”

黄河面露不忿:“那怎么办?”

“现在看来,一切都要落在那个江神娘娘身上,或者说那个江神娘娘派来的使者身上,是那东西鼓动了这些村民这样做。”

“可我们当时又不在这里,不知道那个使者是什么东西,如今我们唯一知道的,不过是那使者的目的,就是那些即将沉入江中的童男童女。”

说到这,陈道看向黄河:

“你水性如何,这种天气可下得水?”

黄河一愣,然后明白了陈道的意思。

“道长,您的意思是,我们等他们沉江的时候,救下那些孩子?”

“不仅如此,说不定我们还可以来一个守株待兔,看看那所谓的江神使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好,就这么办,我听道长的。”

黄河越琢磨越觉得陈道这个办法很妙。

如此计策,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

陈道神情有些异样。

脑海里回忆的却是一个前世的故事。

于是两人便找了一个稍微隐蔽一些地方,静静看着江边那伙人的动静。

只见那群村民又是唱,又是跳,就这样过了两个半时辰。

直到天黑了,那伙人才点燃火把,慢慢将木笼拉向江边。

孩童的哭喊,伴随着村民们夹杂着期盼的庆祝,缓缓来到了江边。

“我们走。”

陈道抱着元宵,快步向着江边走去,黄河见状紧随其后。

噗通一声。

黄河跳入了水中。

“嘶。”

有些冷。

他赶忙驱使丹田之中的那股气游走全身,这才好受了许多。

而这时的陈道,抱着元宵缓缓走进了江中,忽然陈道的身上泛起了淡蓝色的光晕。

黄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陈道抱着元宵来到水里,却好像和在路上行走一般,似乎没有沾到一点水!

“这,这怎么做到的?”

“抱歉,我暂时也只能管到我和元宵,快,先去救孩子。”

陈道领着黄河向那段江面游去。

不一会,他们就来到了木笼即将被丢下的江水底下。

茫茫江面上,冷风如刀,黑夜里似乎还蒙上了一层薄雾。

远处村民喧嚣声逐渐走近。

砰的一声,什么东西入水了。

很快,那困着孩子的木笼便被丢在了江中,很快沉了下去。

陈道在江中直接打烂了木笼,扯出了已经昏过去的几个孩子,和黄河一人几个,将孩子运往对岸。

忽然,陈道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下。

他斜眼望向身后,深遂冰冷的江水底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第四十九章 船无星河,人有清梦(求追读) 在幽暗的江水中,陈道感受到一股气息缓缓朝着这边游了过来。

很快,他就看清楚了那个东西的真面目。

竟然是一只身长九尺的老龟。

那老龟缓缓游了过来,看到了陈道,似乎也愣住了,没有继续上前。

直到陈道和黄河将那些孩童在对岸安置好,江中才慢慢浮出一个黑影,正是那个老龟。

老龟黝黑的眼珠子打了个转,似乎十分纠结,最后竟然口吐人言:

“凡人,将那些孩子给吾。”

听到老龟口吐人言,黄河张了张嘴巴,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嘴里嘟嘟囔囔:

“妖,妖怪?”

和陈道一同上岸的元宵抬头望向黄河,嘟了嘟嘴。

陈道脸色不见,而是看向老龟,质问道:

“你难道就是那什么江神使者,你要这些孩子做什么?”

那老龟沟壑纵横的皮肤动了动,似乎在思索。

“这是江神娘娘的旨意,你们不怕江神娘娘怪罪吗?”

“那让江神娘娘来见我?”

老龟的瞳孔缩了缩,十分不理解地看着这个凡人。

一人一龟就这么对峙着,黄河在一边咽了咽口水,暗暗比量了一下那妖怪的体型和自己刀剑的大小,紧紧握住了剑柄。

最终老龟一言不发地重新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黄河松了口气,然后佩服道:

“道长真高人。”

陈道却没有笑,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江面。

“道长,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些孩子放哪?”

“嗯,我想想,先找个客栈安置一下他们,然后我们去租条船。”

“租船?干什么?”

“到江上去。”

“啊,为什么?”

陈道看着江面,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等人。”

......

在夜幕中,陈道和黄河撑一支小舟,驶向了茫茫的江面。

小舟上,只有一盏昏暗的提灯,在朦胧的白雾里尤为显眼。

“哗啦啦~”

黄河用力划拉了一下桨,然后便把木桨收了起来,转头望向陈道:“道长,江心到了,然后呢?”

陈道盘膝闭眼坐在小舟中,怀中趴着昏昏欲睡的元宵。

面对黄河的提问,陈道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等着吧,我也不知道。”

黄河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晚上的,为什么要到江心来等人?

不过他也算是个神经大条的,没有刨根问底,也学着陈道的样子盘膝坐下,闭眼休憩,脑海中还琢磨着刚刚见到的龟妖。

“看道长的样子,肯定不是第一见这种口吐人言的妖怪了,竟然还是我见识浅了。”

黄河睁开眼望了一眼陈道,见陈道纹丝不动的打着坐,似乎已经和小舟融为了一体,心中不禁又生出佩服之意。

两人就这样暗暗静静坐在小舟上,任由小舟随波逐流。

薄雾笼罩着小舟,小舟穿梭于薄雾,仿佛只剩下水流拍打着舟身的声音。

一刻钟,两刻钟...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小舟外的整个世界,都好像被浓雾给笼罩。

忽然,一道温润的女声不知从哪里发了出来。

“道长,你们在等谁?”

陈道也缓缓睁开了眼,抬头望了一眼迷蒙的天空。

“船无星河,人有清梦。”

那个女声顿了一下,然后轻笑道:

“有趣。”

话音落下,周围的浓雾突兀地散去。

头顶的星空重新出现,远方的景象也能看清几分了。

黄河垂了下脑袋,猛然惊醒,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一般忽然惊觉。

“怎么...”

黄河正想出声询问,却看到陈道紧紧盯着一处江面,他顺着陈道的目光看去,一下就愣住了。

只见江面上,两团黑影浮了上来,还都是两只老龟。

“两位尊客,府君有请。”

陈道笑着点点头,看向黄河:“走吧,等的人等到了。”

说完,便踏上了龟背,黄河现在脑子里面已经是一团浆糊,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学着陈道上了另一个龟背。

然后两只老龟驮着两人,缓缓下沉,起先黄河还有些惊慌,但发现一个水泡把自己包裹了起来,在水底竟然和在外面无异。

他也不是什么蠢人,联想到白天的事,脸上顿时有些怪异。

陈道长说的要等的人,该不会是......

两只老龟驮着两人到了水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左拐右拐,穿过了一个巨石后,整个世界竟然豁然明亮了起来。

散发着彩色光晕的珊瑚,珍珠,水草,似乎都只是点缀,更远处,一座制式恢弘的宫殿矗立在水中。

那边更是有许多鱼群进进出出,像是在忙碌什么。

这一幕看得黄河嘴巴里面能塞下几个鸡蛋了。

他打了个激灵,一下就想到了平时到的那些鬼神故事。

“这,这难道是...”

“哇~”

元宵被陈道抱在手上,直接发出了感叹。

陈道同样眼中亮着光,不断打量着这座宫殿。

两只老龟带着两人来到那座宫殿前,然后就落在了水底,陈道和黄河走了下来。

很快,走过来两个身穿彩衣,头簪珊瑚,梳着双丫髻的侍女。

“两位尊客请随我来,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

黄河从刚开开始,心中就已经是翻江倒海,现在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和刘奶奶进大观园一般左顾右盼。

陈道看了几眼两个侍女。

“你们是鬼魂之身?”

两位侍女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于是陈道便笑了笑:“烦请带路了。”

侍女屈身一礼,然后转身便为陈道和黄河带起了路。

两人穿过珊瑚小道,走过水草洞天,来到了镶嵌了奇石玉宝的大殿门前。

这里更多的侍女在两侧陪侍。

虽然每个人看似在低头做自己的事,但陈道可以感觉到还是有些异样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府君尊客到~”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忽然唱名,随即宫殿大门被缓缓拉开。

“来,鱼老哥,我们再走一个!”

“好嘞,章小弟!”

“螃蟹老哥最近咋样?”

陈道和黄河终于看到了门后的场景。

螃蟹精,青鱼精,章鱼精...此时一个个有着人的身形,穿着正常的衣裳,但顶着一幅幅鱼类的脑袋或者特征,一桌桌聚在一起,觥筹交错。

好一副精怪宴饮图! 第五十章 江神娘娘 而众多精怪似乎也发现了陈道和黄河的存在,渐渐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都望着陈道和黄河,似乎他们也愣住了。

一时间,许多道异样的凝视来到了陈道和黄河身上。

他们的目光好像在说:

“快看呐,是两脚兽啊。”

黄河从刚刚开始,嘴巴就没有闭上过,此时更是彻底失去了面部的表情管理。

陈道则是半点不虚,颇有兴致地一个个打量过去。

而元宵同样紧紧盯着那些鱼怪,咽了咽口水,嘴巴抿了抿。

“好吃的。”

陈道赶紧捂住了元宵的嘴。

这可不兴说。

就在局势有些僵持的时候,又有人过来引领陈道和黄河,或者说,单纯找陈道有事。

“这位道长,府君请您到内殿一叙。”

“那我呢?”

黄河错愕地指着自己。

“您,额,您请上座。”侍女一下也被黄河问住了,勉强回应道。

就这样,黄河被安排到了一桌席面上就坐,而陈道则被领着来到了内殿。

一步踏进内殿,嘈杂之声顿时远去,而一个飘渺的身影正高坐在内殿正中央,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纤细,手腕雪白,肤若凝脂一般,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陈道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见过江神娘娘。”

那高坐内殿的女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隐约可以听出她有些疑惑:

“你之前还见过我的同僚?”

陈道微微颔首:“我之前和一位城隍相谈甚欢。”

“原来如此,看来你果然有几分本事。”

陈道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那清冷的女声居高临下传来,紧接着又带了几分质问的语气:

“为什么要救那些幼童?”

陈道抬头,质问了回去:

“江神娘娘又为什么要那批幼童?”

“另外,客江之水急剧减少,此事是否和江神娘娘有关?”

陈道这两道问题问下去,江神便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斟酌,过了好一会,才说:

“我自有我的考虑,我为江神,又怎么可能坐看客江之水消失,故而才要那批幼童。”

陈道目光炯炯:“这其中又有什么关系?”

江神摆了摆手:“此事不便与你明说,你且下去,记住,切莫再要阻拦我水府中人行事。”

“若是江神娘娘不和我明说,那我恕难从命。”

此话一出,江神陷入了沉默,遮住脸庞的云雾底下,似乎有一段审视的目光。

“那等宴席后,你单独留一下,我们再谈谈的。”

说完,江神娘娘摆了摆手,示意陈道离开。

陈道盯着她有些出神,没有马上起身。

“还有事?”

陈道抽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

“见谅,在下刚刚把你认成了一个古人。”

“莫名其妙。”

江神娘娘冷哼一声,对陈道的印象坏了不少。

以为是个有真本事的,未曾想也这般俗气。

陈道走出了内殿,开始在精怪中寻找黄河的身影。

不过黄河该不会被吃掉了吧?

陈道脸上露出几分异色。

“应该没事,他的实力也不算弱。”

不过黄河还是很好找的,毕竟只有他最像人,而且...

“一心敬啊,哥俩好啊,三星照啊,唉,喝!”

“来来,你也来,龙虾大哥,我黄河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江湖豪杰......”

“那是,我黄河今天何其有幸,能和各位大哥喝上酒!”

却见黄河抱着一碗酒,一脚踩在凳子上,一脚踩在桌子上,脸色通红,正摇头晃脑地敬着酒。

周围围了一圈的精怪,那群精怪也纷纷附和。

“黄老弟,俺本来觉得你们人族都是小人,但你让我知道人族也有真豪杰啊!”

“那是!”黄河满脸酒意。

“来,喝!”

陈道看了一会,神情有些怪异。

好吧,白担心了...

陈道一走到黄河那边,就被黄河拉着向众人介绍。

“这位,就是我说的那个世外高人,也是我的半个师父,陈道道长,你们江神娘娘亲自邀请他来的,我还是沾了他的光,这才有机会来这喝酒!”

周围的精怪一听江神娘娘几个字,酒都醒了几分,看向陈道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

陈道笑了笑,正准备说了什么,却看见那位江神娘娘已经走了出来。

“参见娘娘!”

许多精怪都站起来行礼。

淡蓝色的长裙让江神的身姿更加卓绝,只见她挥了挥手,许多道水珠落下。

周围的精怪立即小心地各自捧住了一粒水珠。

“诸位不必多礼。”

江神娘娘清冷的声音传来。

“之前也告知了各位,今日将各位召集于此,为了就是解决我客江之水离奇减少一事,想必各位心中也有疑惑,为何会如此。”

随着她的开口,大殿之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其实这事,要怪我们江神一脉,一切,要从我的前任江神说起。”

江神娘娘顿了一下,然后道:

“其实前任江神,并没有消散。”

“而这客江之水消失,也是前任江神所为。”

“啊?”

所有精怪都有些发愣。

前任江神是谁?他们也不知道啊。

忽然,江神起身,凌空一指。

大殿的后面忽然荡漾开了一层波纹,然后呈现出另一幅光景。

只见一个一人高的半黑半蓝珠子立在那里,即便只是用肉眼看,也能看出这颗珠子正在疯狂吸纳江水。

“这便是前任江神遗留的祸患,我姑且称之为,水灵珠。”

“前任江神不愿接受消散的结局,故而将自己的一点灵光偷偷埋在了这水灵珠内。”

“之前我并未发觉,这水灵珠其实早就在暗暗积蓄水运。”

“如今时机成熟,这珠子便不再隐藏,开始吸纳我客江一江之水运,好让寄宿在其中的前身江神再塑元神。”

“这,就是客江之事的来龙去脉。”

显然,这一连串的信息,不说是陈道,就是那些精怪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江神娘娘终于说出了她的目的:

“要解决这事,唯有先填满此珠所需的水运,再由我打碎前任江神的元神,夺取这水灵珠,方可夺回客江之水运,还于天地。”

“今日召集各位,便是想借各位控水之能,与我一同,主动填满这水灵珠,以解我客江之患。”

所有精怪都在默默消化江神娘娘说的话。

而陈道则是紧紧盯着那颗水灵珠。

他的目光也越来越怪异......

这玩意...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熟悉。 第五十一章 余幼薇 陈道上下打量着那颗水灵珠,眼中露出几分思索。

“原来这就是水运...”

所有精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都点头应允。

“遵命。”

“好,那便开始吧,用你们的办法将水运灌输在这水灵珠之中,助我一臂之力。”

得到了命令,所有精怪顿时行动了起来。

有将嘴巴鼓出一个夸张幅度,然后喷出一份水运精华到水灵珠里面的,有直接从穴窍之中吐出水运的。

一时间,光怪陆离,场景让人目不暇接。

可即便如此,那水灵珠就好像一个无底洞一般,毫无动静。

过了好一会,珠子上才有一点变化,水灵珠上漆黑的部分逐渐被蓝色覆盖,显然,只要当水灵珠全部变为蓝色,就代表珠子被填满了。

“不行啊,府君,我等的水运远远不够。”

江神娘娘早有预料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她早就尝试过给珠子注入水运,珠子需要多少水运她当然清楚。

若非实在需要的水运太多,她一个人也解决不了,又怎么会将这些水属精怪召集过来。

她起身,伸出两只手在胸前,掌心向上,同样开始凝聚水运。

有了江神的加入,水灵珠被填充的速度显然快了不少。

但进展依旧缓慢,见此情形,黄河打了个酒嗝,来到了陈道的旁边。

“我们是不是也要帮忙?”

陈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会吗?”

黄河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而陈道却迈开了腿。

“道长,您去哪?”

“你不会,不代表我不会啊。”

黄河一愣,呆滞地看着陈道朝着那颗什么水灵珠走了过去。

在江神和其他精怪都在全力炼化水运之时,陈道来到了水灵珠前。

而一袭白袍的陈道更是显眼。

许多精怪眼中有了几分不理解。

“一个人类,他上去干什么?”

而高坐于主位的江神娘娘眼中也有了几分异色。

这家伙要干嘛?

陈道闭上了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水运也可以是水灵之气的一种,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简单了。”

然后他的一只手缓缓伸了出去,慢慢摸上了那颗水灵珠。

江神第一反应是想阻止,但还是没有行动,只是想看看陈道到底想干什么。

“这般应该就可以了。”

陈道喃喃了一句,然后睁开了眼。

霎时间,光华大放。

璀璨的蓝色光华占据了整个大殿,江神娘娘更是惊愕起身。

“好,好多的水运!”

许多小精怪发出惊叹。

整个大殿的江水好似被搅动了起来,随后竟然形成了无数条青色的长蛇,转眼飞进了那水灵珠之中。

原本进展缓慢的水灵珠,瞬间被填满,整个珠子都变得蔚蓝。

黄河,江神娘娘,以及所有的精怪,都呆愣着看着那个站在水灵珠前的身影。

水灵珠绽放的光彩,一时间,竟然好像在为了那一袭白袍作陪衬。

一袭白袍,满座皆惊。

陈道眼神温柔地看着面前的这颗水灵珠,一伸手,水灵珠变作了一颗小石子大小,来到了陈道的手上。

而此时,那位江神娘娘在惊讶过后,有些焦急地站了起来。

“不曾想道长道行如此高深,今日幸好有道长相助,不然填满那水灵珠恐怕还要费许多力气。”

说了这么多,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可以知道这位江神娘娘视线一直停留在陈道手上的水灵珠上。

“接下来,就请道长把水灵珠交予我,我来解决客江之患。”

陈道抬头看了她一眼,微笑开口:

“不给。”

“......”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江神回过神来,语气有些僵硬: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陈道紧紧盯着这个故作神秘的江神娘娘。

“因为你在撒谎。”

江神娘娘陷入了沉默,良久,才猛然一挥衣袖。

“散会。”

宫殿的大门突兀地敞开,所有精怪都被一股力量赶出了大门。

那些有些人形的精怪,在穿过大门之后,身形逐渐扭曲,竟然又变回了原本的身躯,那些精怪不明所以地交流了一下,便各自游动着离开了水府。

而黄河也不例外,只有陈道手上的元宵得以幸免。

江神看着元宵,眼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它就不用出去了,现在,你可以和我好好说说了。”

陈道看出了这位江神娘娘的想法,说道。

“你先说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神娘娘的声音依旧空灵,但已经失去了几分冷静。

“你之前的说法就已经很离奇了。”

“水灵珠中寄宿着前任江神的一点灵光,然后通过水灵珠吸收客江水运,这才造成客江之水有断流之势,这点我信。”

“但是,要先填满水灵珠,消灭那点灵光,才能解决客江之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更何况,前任江神也是江神,你这个现任江神难道还比不过人家?”

“再者,如果只是填充水运这种水磨工夫,你也没有必要召集这么多精怪帮你一起,这说明你很着急。”

“你在急什么呢,照你的说法,你即便什么都不做,只等那前任江神元神苏醒,不一样可以做到你之前说的那些事?”

陈道摸了摸元宵的脑袋。

“加上你还想要那些凡人的幼童,我很难不认为你在撒谎。”

江神娘娘抿了抿嘴唇,盯着陈道:

“你又不知道水灵珠的神异,就敢如此妄下定论?”

“我当然知道。”

“不可能,水灵珠乃我客江江神一脉独有之物,你怎么会了解。”

陈道拿出了那颗石子大小的水灵珠,语气复杂:

“因为这东西的前身,可是我想出来的啊......”

“什么?”

江神一愣,她还没反应过来,陈道又望向她:

“可否见一下你的真容?”

不等江神反应,陈道挥手就撤去了遮掩江神面容的云雾,一张清秀单薄的脸露了出来。

陈道望着她的眼神晃了晃,喃喃道:

“像,太像了。”

“难道说,你的前任江神,名字是余幼薇?”

现任江神娘娘身子一颤,美眸瞪大,小嘴微张:

“你,你怎么知道。”

陈道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

“果然是她。” 第五十二章 茶馆旧事 红尘茶馆里的日子相当无聊。

几张紫木檀香方桌,几条长凳,一个柜台,一些茶具,加上后院,就是红尘茶馆的全部。

陈道穿一身白袍,独自坐在长凳上,面前是茶馆凝聚的一种灵茶。

这种灵茶一月才能凝聚一壶,可以通气血,长精神,顺灵力,强五感,算是一种天材地宝了。

不过对于已经在茶馆待了七千年的陈道来说,这种茶水已是稀松平常,他更乐意解构茶水的本质,研究其背后的灵力构成。

“叮铃铃~”

茶馆外的风铃响了。

不过来客却不是一阵风。

陈道精神一振,望向了茶馆门口。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迷茫地矗在那里,不知所措。

“又来人了吗?”

陈道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颇有兴致地打量起了这位茶馆新人。

衣裳倒是洁净,脖颈上还挂着一条玉制项链,头发只是简单地用绳子绑了起来,不过却意外地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家境可能不错,兴许还有些个性。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

少女警惕地望向这个长得很好看的白衣人,后退一步,脸色顿时冰冷了起来。

“我叫陈道,至于这里是哪里...”

“嗯,你可以理解一个你暂时出不去的地方。”

听到这些话,少女瞬间打起了精神。

“什么意思?”

“每一个进来这里的人,呆一段时间后,就会自动被请出此地,这个时间有长有短,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听到这话,少女脸色一僵,她一言不发,左右看了看,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向门外一步踏出。

可等她重新站定,却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原地。

陈道十分淡定地喝了一口茶,说道。

“没用的,在你之前的许多人都试过了,什么时候时机到了,什么时候你就可以出去了。”

少女不死心地望向陈道:

“你怎么知道,是你干的?”

陈道摇了摇头:

“不,你们是过客。”

“而我是半个主人。”

......

就这样,少女后来又尝试了许多办法,但依然无法从这个奇怪的地方出去。

从一开始的焦急,到绝望,到麻木,少女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她心中的不忿却一点没少,结果就是怎么看陈道怎么不顺眼。

“怎么,不喜欢这里的食物?”

陈道看着吃了一半就搁下筷子的少女,和蔼地笑了笑。

“到底怎么出去,你不是这的半个主人吗?”

“我也想出去,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至于我为什么是半个主人,呵呵,可能是我呆的时间比你们都久吧。”

少女有些不信,看着陈道年轻的面貌。

“能呆多久,难道你出生就在这了,在这呆了几十年?”

陈道微微一笑:

“倒也不是。”

“那你说什么。”

“看你急着出去,是外面有什么急事吗?”

少女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

后来,陈道终于从少女的口中知道了缘由。

故事不长,也很简单。

少女原本生在富贵之家,家道中落,遭人陷害,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决心报仇。

“那你又在急什么呢,你如今出去,既无势力,又无实力,谈何报仇?”

闻言,少女扫了陈道一眼:“要你管?”

陈道也不恼,毕竟这么多年来,什么情况没见过。

“那其实你呆在这里也不算荒废。”

“什么意思?”

“我可以教你一点东西,你出去后就可以报仇了。”

少女呆愣了一下,怔怔看着陈道。

......

就这样,少女跟着陈道开始了修道。

陈道早就发现了,能够意外闯入红尘茶馆的,修道的资质都不算差,他也教得省心。

其实在一开始,少女还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直到陈道给他展示了一手隔空取物,踏空而行,并且还说:

“些许小道,不足为道。”

那一刻,她突然有些明白自己面前这个人是什么样的存在了。

在红尘茶馆修道,其实是很无聊的日子。

但也许是因为和外界丝毫没有联系,让少女暂时忘记了自己的那些经历,整个人反而开朗了一些。

到后来,她和陈道相处的时候,就已经“师父”“师父”地喊个不停了。

“师父,你说你在我之前还收了些徒弟,他们都是谁啊?”

陈道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几分追忆:

“他们啊,都是一些很不错的小家伙,不过你不一定见得到他们了。”

“成天小家伙小家伙的,师父,你到底活了多久啊。”

“多久?我想想,恐怕有七千多年了吧。”

“就在这里没出去过?”

“嗯。”

少女听到这,神情一怔,眼眸低了下去,似乎一下就失去了聊天的兴致。

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她才低声说道:

“那师父,你一定很孤独吧。”

陈道一愣,轻轻一笑,声音平静温和:

“还好。”

“说不定哪天,我就出去了。”

“那等师父你出去了,记得来找我好不好。”

“好是好,但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出去啊,而且,要是我或者你,有一个先老死了怎么办?”

“肯定可以的,师父怎么可能死,我一定可以等到师父来找我的。”

“毕竟,我也是学了师父仙法的人啊!”

“哈哈哈。”

......

终于有一日,正在修炼的少女突兀地停了下来。

在一边指导的陈道一下就明白了:

“要出去了?”

少女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两年的时间,她都有些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但一想到自己的家仇,她又十分想要出去。

“师父,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也许吧。”

陈道安慰了一句。

虽然从来没有人来看过他。

“那我要走了。”

“好,一路顺风。”

“师父,要记得你当初说的话啊,我会等你的。”

“好,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最后,少女才发现,自己好像从始至终没有和陈道说过自己的名字。

毕竟在只有两个人的红尘茶馆,名字的存在显然没有必要。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余幼薇,不多余的余,幼稚的幼,采薇的薇。”

说罢,余幼薇就转身,离开了红尘茶馆。

“又是一场别离。” 第五十三章 旧人归来? 陈道从回忆中抽身出来,悠悠一叹。

原来是一场重逢。

“你到底是何意,你怎么知道余大人的名字?”

“你和她长得太像了。”

“你,你认识余大人?”

陈道拿出那颗水灵珠,静静端详着。

“当然,不过我更想知道你和她什么关系?”

江神娘娘脸上神情有些复杂,震惊中又带着几分不解。

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凡人,会认得余幼薇?

陈道抬头看了江神一眼,缓缓道:

“我是她的师父。”

顿时,江神如遭雷击一般愣在了原地,脑海中乱成了一片。

一些悠远的记忆被唤醒。

“余大人,你当初为什么要当江神啊?”

一只白色蝾螈跟在一个清冷女子身边,身子一摇一摇,稚声问道。

而那个清冷女子温柔一笑:

“为了等一个人。”

“等谁,一定要成为江神才能等到他吗?”

当时的江茶,也就是后来的江神继任者,只记得当时余大人的神情有些悲伤。

“我也不知道呐。”

“那个人是谁?”

江茶至今没有忘记,那个对自己有大恩的余大人当时的神情,很少看见平时老是冷着脸的她露出那样轻松的笑。

“那个人,是我的师父。”

想到这,现任江神娘娘江茶也不禁瞳孔一缩。

她失神望向陈道:

“你,你是,她师父?”

陈道点点头,心情有些不太好,没有再开口。

“怎么可能,为什么你还活着?”

江茶深吸一口气,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一个在回忆往事,一个在怀疑自己。

想了一会,江茶选择了相信陈道。

就凭陈道说出了那个名字,就凭陈道一瞬间就填满了这颗水灵珠。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了吗?还有,余幼薇的元神真的在这颗珠子里?”

陈道认真地看着江茶。

江茶不知道想到什么,慢慢把头低了下来,声音细微。

“为什么?”

“嗯?”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陈道:“为什么你现在才来?”

陈道一愣。

“你知道余大人等你等了多久吗?”

江茶捏紧了拳头,红着眼眶盯着陈道。

“余大人为了你,忍着形销骨立之苦成了江神,等了你整整一千多年啊,直到最后,她消散前,都在‘师父’‘师父’的说啊!”

“你难道不知道,余大人当江神的日子里,每天除了修行,就是都在打听你的消息,可是到最后,她也没有等到你!”

“为什么你才来!”

江茶最后一句话,近乎是用嘶吼的语气在质问陈道,她胸口不断地起伏着,情绪久久不能平静。

陈道站在了原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这样陷入了长久的缄默之中。

良久,陈道才看向手中的水灵珠,喃喃道:

“是啊,来得有些晚了。”

而江茶宣泄了一下情绪,也稍微平静了一些,然后她用一种哀求的语气对陈道说:

“既然你这般有能耐,我们一起让余大人活过来好不好。”

陈道听完,眼中也有了几分异彩:

“什么意思,余幼薇的元神难道真在这水灵珠中。”

“是,也不是。”

江神带着期冀的眼神看向水灵珠。

“这珠子是余大人当时留给我的,她说了,里面是一部分的她,遇到我不能解决的事,就可以通过这颗珠子唤醒她。”

陈道心神一震。

难道余幼薇真的找到了什么办法可以把自己的元神保留下来?

等等...

“你要那些岸上百姓献给你童男童女,难道是想为余幼薇重塑肉身,或者让幼薇的真灵直接在他们身上转生?”

江神一愣,摇了摇头:

“不是,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用这种办法,就算真能能让余大人复生,恐怕她也不会接受。”

“那你...”

“您既然知道城隍,那您知道,金州城的城隍没了吗?”

“知道。”

“啊,知道?”江茶一愣。

“我曾去找过金州城隍。”

“原来如此。”

江茶露出了然之色,然后继续说道:

“那家伙修心不慎,走火入魔,金身溃烂,已经消散了。”

“这和幼薇有什么关系?”

“我想为余大人,再塑金身,重造神位。”

陈道听了有些惊讶。

“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自然,金州城城隍消散的消息早就被我封锁,如天庭地府皆不明了,只要趁着这个时候让余大人顶上去,其余便都是小事。”

“那些幼童...”

江茶眯了眯眼睛:

“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任城隍崩坏,其佐官自然不能幸免,我打算挑一些幼童去当余大人的佐官。”

“啊?”陈道疑惑了。

“佐官缺不得,但事情又不能暴露,幼童心智不成熟,自然好控制。”

陈道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看着江茶:

“如此便可要那些孩子性命?”

闻言,江茶瞳孔忽然散发着一股淡金色的光辉,声音也变得呆板:

“几个人的性命而已,有什么关系?”

刚说完,她眼中那种淡金色就消失不见,然后眉头一蹙,扶住了自己的额头,说了一句和刚才完全矛盾的话:

“抱歉,我...并不完全是这么想的。”

江茶苦笑一声:

“当江神太久了,有时也会被香火侵染。”

“其实我挑选的许多孩童都是孤儿,亦或家境穷困之人,如果能顺利成为余大人的佐官,反而是个好事。”

“总之,水灵珠已经填满了水运,道长,让余大人归来的时候到了。”

江茶眼中露出几分渴望,她伸出手,想要陈道手中的那颗水灵珠。

陈道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还是有些不理解。

余幼薇,难道真的把自己的一部分元神保留在这颗珠子里面了吗?

起码让他来做,以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实力,是做不到的。

“不过幼薇也许有我不知道的手段也说不定。”

想到这,陈道也有些小期待了。

三千年的重逢吗......

陈道把水灵珠递给了江茶。

江茶深吸一口气,神情庄严地将水灵珠托起。

而她也随之飞了起来,无数潮流环绕在她身边。

“余大人,我想再见您一次。” 第五十四章 留影珠 水灵珠光华大放。

一股莫名的气息在上面升腾。

陈道心中一凛。

而江茶的脸上更是露出痴迷的神色。

“这个气息,是余大人没错了。”

陈道看向江茶的眼神有些怪异。

说起来,这家伙是谁啊,为什么顶着一副和余幼薇长得很像的面容,还这么执着于再见她一面。

称幼薇为“余大人”,难道是以前的跟班?

很快,一道虚幻的人形竟然以水灵珠为中心开始凝聚。

看到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饶是陈道也不禁心神一荡。

难道真行...

“余大人!”

江茶浑身颤抖。

她为了这一天,已经等待了足足一千多年,当初余幼薇将她救起,带在身边,如母亲一般教导她,她又怎么会不想念余幼薇。

很快,那道身影变得凝实。

一身长裙,扎了一个干练的单马尾,清冷的面容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余幼薇,陈道的心情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她长大了。

不过陈道很快发现了几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余幼薇”虽然有身形,但目光十分呆板,少了几分灵性。

陈道闭眼感受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果然,再塑元神什么的还是太过于天方夜谭。”

“余大人,您怎么了,是我哪一处做错了吗,不可能啊,我就是按照您当初教的驱使的水灵珠?”

显然,江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不解地看着这个有形无神的“余幼薇”。

陈道走到她的身边,缓缓说道:

“水灵珠里面根本就没有她的元神,哪有一点元神能维持千年不灭的道理。”

“这颗水灵珠的作用,似乎只是一件镇压水运的法宝,兴许还有御敌之效。”

“也许,幼薇当初和你说的,遇到什么困难就用这颗水灵珠,只是因为这颗水灵珠可能能帮到你吧,毕竟,这水灵珠是她做的,说是她的一部分也没错。”

“怎么会...”

江茶失神地看着那道虚幻的身影。

“不应该啊,那我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陈道其实心中也有些小失落。

原本期待的重逢化作泡影。

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

不过,虽然不能见面,但兴许还能听听她的事迹。

他看向失魂落魄的江茶:“可以给我讲讲她的事吗?”

可江茶不知是太伤心了还是怎么了,并没有什么反应。

陈道无奈摇了摇头。

看来还不是时候啊。

他继续观摩着那道凝聚了一会,又快要消散的身影,视线停留在了那颗水灵珠上。

突然想到了什么,陈道顿了一下。

“如果是这种炼制方法的话...”

陈道挥手,将那颗水灵珠重新拿回了手中。

然后,他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将自己的青灵之气注入其中。

一片光幕须臾之间就将陈道和江茶笼罩。

“这个是...”江茶相当惊讶。

陈道笑了笑,想到曾经在红尘茶馆中传道的日子。

少女时期的余幼薇性子其实还有些浮躁,所以陈道也都是教一些有趣一点的东西。

比如说...留影珠。

......

一道画面在两人面前展开。

竟然是当初余幼薇留下的影像。

“余大人!”

江茶惊喜地喊道。

画面的开始,显示的是骑着马的余幼薇。

在这次余幼薇留下的影像中,陈道粗略地看到了当初那个少女的一生。

她看到了少女用在自己这里学到的本领,手刃了当初的仇人,最后少女站在大火之中默默流泪。

他也看到了之后的少女开始独身闯江湖,凭借着学到的术法,在江湖上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声。

在这个过程中,少女也慢慢成长了,此时的余幼薇已经和陈道印象中的不一样了。

眉宇间少了很多青涩,整个人的气质也愈发独特,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之感。

他还看到了闲暇时,余幼薇学习作画,对着一副画卷坐了一天一夜,最后画出了自己的样貌,看了看,又一把火将其烧掉。

他也看到了有钱了的余幼薇甚至盘下了一间茶馆,同样取名红尘茶馆,茶馆里面的布局和陈道记忆里的十分相似,而余幼薇也不在乎有没有客人,只是每天呆坐在一个长凳上,一只手托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又看到已经四十多岁的余幼薇突然发现镜子中的自己有了丝丝的皱纹,然后这个小家伙一下就变得修行刻苦了起来。

就这样,陈道看到了余幼薇百年间经历的大大小小的许多事。

终于,余幼薇大限将至......

此时的余幼薇,精气神已经虚弱无比,不过样貌依旧年轻。

他看到余幼薇去了一座庙宇,然后欢喜地来到了一条江水边,没有丝毫犹豫地跳了下去。

再上来时,余幼薇便成了客江的江神。

那是,已经是江神的余幼薇,一身深蓝的长裙,赤足站在客江的石礁上,眼神悠远而神采飞扬。

“多了这么久的寿命,我总该等到你了吧,师父。”

再然后,陈道便看到在一次偶然机会中,余幼薇在一只精怪口中救下了一只白色小蝾螈。

那时的余幼薇已经当了两千年的江神了,气质越发高冷的同时,也经常被因为香火侵蚀而烦恼。

不过没事的时候,余幼薇还是会站在那个石礁上,看着天上的明月,久久不能回神......

最后陈道看到,在一次客江地域遭遇了千年难遇的大旱。

身为客江江神的余幼薇点化了白色蝾螈,把江神之位交给了她,并给她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就叫你,江茶吧。”

做完这一切后,余幼薇又重新拿起了当初的佩剑,用自己残余的所有神力,化作了一片覆压三千余里的浓云。

一袭蓝衣撞天去,人间一场淋漓雨......

最后时刻,那颗水灵珠从天而降,回到了江茶的手上。

然后,一道欢快的女声突然响起。

“师父师父,我怕是等不到你出来啦,所以我把我想说的话都放在这里了哈!”

陈道默默地看完了所有的画面,听到最后,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就像之前在茶馆里一样,声音温和地回应道:

“我知道啦。” 第五十五章 江神儿女 看完余幼薇留下的信息之后,江茶还是有些不愿意相信。

“难道真没有办法复活余大人了吗?”

她扭头看向陈道。

这位真是余大人的师父,那定然是一位真正的高人,说不定还有办法。

陈道摇了摇头。

“生死之事,我也左右不了。”

闻言江茶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她才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也罢。”

“就当我做了些无用功吧。”

她起身,像是恢复了之前那副冰冰冷冷的江神娘娘姿态,不过陈道还是看出她的失望。

看了余幼薇留给自己的回忆,陈道也知道这个江神娘娘应该就是余幼薇身边的那只白色蝾螈。

如此执着于复活余幼薇,其实也是一个性情中人。

“我之前听过一个说法,世间的生灵有三种死亡。”

江茶被陈道的声音所吸引。

“第一种,是我们气之不存,身心圆寂,第二种是我们生前身份的死亡,生前的关系,身份,地位,死去后彻底消失,而第三种,却是记忆的死亡。”

“但再没有人能记住我们,我们便从此世彻底消失,风过无痕,雪落消融。”

“换一种说法,只要我们还能记住她,她在某种意义上也不算真正死去。”

江茶听完一愣,然后默默点头:

“晚辈受教了。”

这个称呼倒是让陈道愣了一下,然后他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没反驳。

“那客江之水的事情,能够解决吗?”

“自然,其实客江之水不过是被我用来激活这颗水灵珠了,如果能把水灵珠里的水运再拿出来,客江之水自然可以回来。”

说完,江茶还怕陈道误会一样,又补充到:“那些凡人的幼童我也会还回去,亦或者会把那些实在没活路的孩子送给一些好人家。”

实际上,这种事江茶干的还不少。

客江附近的那种缺子嗣的殷实人家,有时候来江边逛一圈,都能从江上捡到一个装了幼童的竹篮。

陈道只是点点头,其实心头更多的还是沉浸在余幼薇的事中。

虽然他能安慰这位江神娘娘,但不代表他也能说服自己啊。

这种事怎么说还是有些遗憾的。

这时,一直被陈道抱在手上的元宵眨了眨眼睛,一直没有说话的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什么是死?”

江茶看着这个会说话的小狐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道笑着摸了摸她的尾巴。

“以后你就明白了。”

“其实元宵知道哦。”

“是吗?”

“姐姐和我说过,死和捉迷藏很像,只不过,死了的人会躲在一个很偏很偏的地方,让其他人再也找不到他!”

说完,元宵伸出自己的爪子捏了捏,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幸好姐姐捉迷藏的技术不好,每次都能被我找到,说不定明天我就找到她啦。”

陈道平静地听完,温柔地摸了摸元宵的头......

江茶在一边听着,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小白狐。

看着在陈道怀里数着爪子的元宵,说实话,她其实有点小嫉妒了,虽然不是嫉妒元宵能够跟在陈道这么一位高人身边修行。

“道长,可否多在我水府之中坐一坐?”

从表现上看,江茶的神情已经没有了什么异样,她只是诚心地邀请陈道。

陈道没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就是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一样。

“忘了什么呢?”陈道沉思了一会,并没有马上想起来,也就没在意,和江茶聊了起来。

两人聊着一些关于余幼薇的事,聊外界的一些情况。

不管怎么说,江茶还是当了千年的客江江神,知道的事情自然比陈道这种初出茅庐的家伙多。

从她的口中,陈道知道了当初余幼薇游历天下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找他。

聊得正起兴的时候,一位侍女突然进来,附耳想在江茶耳边说几句好,但刚有动作就被江茶喝止了。

“有什么直说就行,这位陈道长乃是我的长辈,有什么不能听的。”

那个侍女十分惶恐,战战兢兢说道:

“娘娘,小姐和公子回来了。”

陈道看到江茶眉宇间多了几分无奈,不过也有几分欣喜:

“快让他们过来。”

等那侍女走后,陈道问道:

“公子小姐是......”

还不等陈道问完,就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就闯了进来。

“母亲大人,我和姐回来啦!”

然后一个头顶长着一对蓝色犄角的年轻人冲了进来,见到陈道还愣了一下。

“江澈,你等等我!”

紧接着,一位长着同样犄角,面容与江茶有八分相似的少女也提着裙子走了进来。

“都多大人了,还这般毛躁。”

江茶柳眉一竖,脸上有些怒容。

“这家伙是谁?”那少年看着陈道,上看下看,十分好奇。

“没大没小,快滚过来,这位是我的长辈,还不快来见过陈道长。”

“长辈?”

少年少女都有些惊讶。

少年心中甚至在想:“母亲大人年纪这么大了,还有长辈?”

陈道一面在微笑,一面也有些出乎意料。

这江神,还可以生孩子的吗?

不过他也不好意思多问,只是多看了少年少女几眼。

江茶像余幼薇,而这两个人又像江茶。

甚至看到少女活泼的性子,陈道都有些恍惚。

他差点以为这两人是余幼薇的孩子呢。

少年少女还是很畏惧江茶的,于是一个个乖乖走到陈导面前行礼。

“江澈/江瑶见过,见过...”

两人一齐卡了一下,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称呼陈道。

是母亲的长辈,但母亲也没说什么关系啊。

于是江澈灵机一动,朗声道:“江澈见过陈爷爷!”

“咳咳...”陈道呛了一口茶水。

他无奈地看着两人:“叫我陈伯伯便是。”

“见过陈伯伯。”

看到这一幕的江神江茶若有所思,其实她觉得叫爷爷也是没问题的,但道长这么说,难道道长是想和她平辈论交吗?

“让道长见笑了,这两个家伙活了百年了,性子还这般跳脱,实在难管。”

这种说辞,就好像平常人家里的妇人一样,让陈道看到了一个不愿意的江神娘娘。

陈道笑了笑:“无事,活泼点好。”

而江茶的儿女则是不断在打量陈道。

这家伙到底是谁啊,从哪冒出来的,为什么感觉像是一个凡人呢? 第五十六章 事件之余 “对了,道长,这颗水灵珠既然是余大人留给你的,我便物归原主了,但可否让我取出其中的水运,好让客江恢复正常。”

陈道听了,笑道:“自然可以,你全取了罢。”

江茶有些不好意思地从陈道手上接过珠子:

“好,那等我用完,就让人给道长送去,亦或者道长在我这水府之中多呆两天?”

“不必了。”

陈道说了一下自己在金州城的住址,让江茶之后可以派人送过来。

又过来了一会,陈道便告辞了。

江茶又是一路将陈道送到岸上,这才准备返回。

这时陈道才突然想起来。

“对了,黄河呢?”

......

又把黄河送了上去,江茶这才回到水府。

一回来,江澈和江瑶就耐不住性子开始问她。

“母亲大人,那位陈伯伯是谁啊,我们之前怎么没见过。”

江茶神色平静地看着两人:

“你们还记得我和你们说过的余大人吗?”

“是那位上任江神,母亲大人您的恩人?”

“没错,这位陈道长,便是余大人的师父。”

“什么?”

“怎么可能?”

两人一下就震住了。

“那岂不是他已经活了三千多年了,可我怎么觉得他只是一个凡人?”

江茶白了两人一眼。

“这等人物,岂是你们能够看透的。”

江澈听到,眼珠子骨碌转了一下,顿时兴奋了起来。

“终于让他碰到一个真高人了。”

......

“陈道长,您确定客江不日就将恢复正常?”

衙门里,苏州丞不敢相信地看着陈道。

陈道点点头:“没错,州丞等着便是,具体时日我也不清楚,不过肯定会恢复正常。”

“可是道长查出了什么原因?”

陈道摇了摇头:“个中缘由确实不方便说。”

闻言苏州丞沉吟了一下,虽然还是有些不相信,但觉得陈道也没有骗自己的道理,心中也是开始期待起来。

如果真如陈道所言,客江不日就将恢复正常,那可算解决了官府的一大心病。

“辛苦道长了。”

其余的银钱表示倒是没有,可能还是要等到验证完陈道所说之话真伪之后,才决定给陈道多少吧。

不过陈道也不担心就是了,毕竟黄河这个青竹剑圣的名头还是蛮响亮的,官府也不至于赖账。

“说起来,为什么黄河取了这么一个名号,而且他练的是剑术,还要在腰间挂着一把刀?”

离开了官府,陈道便带着元宵回了那居时小院。

至于黄河,似乎是江神府中的酒水后劲太大,总之从江中捞起来后就一直迷迷糊糊,一个人自顾自回家了。

陈道也落得一个清净。

一天就把事情搞清楚了,而且还知道了这么多事。

就是一想到余幼薇,陈道的心情还是难免有些低落。

独自坐在院落中,陈道出神地望着天空。

他想到了当初的余幼薇,也想到了陈念清,还想到了许多来过红尘茶馆,和他有过交集的故人们...

其实有时候,他也会想一个问题。

长生的意义是什么......

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逝去,在历史中流离,站在时间的角度,长生会不会也是一种诅咒?

“哇,好漂亮的云!”

元宵那像小孩子一样的声音打断了陈道的思考。

天空中,一团团白云在阳光下变作了不同的形状,空气中散发着一种独属于冬日的气息,一阵风吹过,堆在那棵桂花树上的积雪也洒下来了几点。

冬雪晴,白云淡,日光寒。

陈道突然有些释怀了,使劲地揉了揉元宵的脑袋。

“也是,我来这里,不看遍世间万千风景,不去找找旧友,那岂不是亏了。”

陈道伸了一个懒腰,转身进屋。

“元宵!”

“嗯?”

“今天开始学写字了!”

“好哎!”

......

“写字一点也不好!”

元宵鼓着腮帮子,小脸拧到一起盯着面前的白纸。

显然,认字并不简单,陈道发现自己想当然了。

因为元宵还不能化作人身,所以也握不住笔,所以陈道一开始为元宵准备的纸笔压根都派不上用场。

但又不可能光认字不学着写,俗话说的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再怎么样也是要动手的。

然后元宵就只能拿着爪子在雪地里学写字。

别说,还挺省钱。

“为什么四不是这么写的?”

元宵看着雪地上的四横,疑惑地歪着脑袋。

陈道自然是不缺耐心的。

“如果说四是四横,五是五横,那一万怎么写,元宵你会吗?”

元宵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然后眼睛一亮:

“我会。”

说完她就趴在地上用爪子开始书写。

“啊,你会?”陈道一愣,然后低头一看。

只见元宵在雪地上方方正正写下了两个字。

“一”和“万”。

原来小家伙会写“万”啊。

陈道有些苦恼,只能这样说:

“总之元宵记住就好了,四就是这么写的。”

元宵嘟了嘟嘴,没有继续提问。

“好,那今日你先把这些字都写十遍吧。”

陈道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感觉这样效率有点低,但好在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来吧。

他便坐在一边,开始打坐修行起来。

再看元宵,此时一板一眼地站在雪地上,神情认真地按照陈道的要求,把刚刚学的数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只是写着写着,小家伙的目光就有些飘忽。

她突然被一只站在桂花树枝头的麻雀所吸引,手上的笔画也慢了下来。

再然后,她像是察觉到自己走神了一样,重新聚精会神地写了起来。

不过当她写到“日”字的时候,眼睛骤然放大。

她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

原来字就是把那个东西画下来。

于是,元宵开始兴致勃勃画起了小鸟,准备等会给陈道检查一下,让他看看自己有多聪明。

小家伙趴在那趴了半天,终于快写完了,尾巴也开始飞快的摇动起来。

突然,一阵风吹过。

这阵风有些调皮,把桂花树上的一层积雪又吹了下来。

“哗啦啦~”

元宵懵逼地从雪中爬了出来。

她看向自己面前的那片区域。

她在雪上写了半天的字,竟然被雪盖住了!

元宵瞬间愣在了原地,眼睛逐渐变大...... 开个单章聊一聊 这本书估计要断更了orz,也许以后会捡起来写,也许不会。

当初开这本书,是因为感觉写小白文自己爽不起来,每次写了个开头,就没激情继续写后面的了。

然后我就想,既然如此,干脆写点自己想写的,就有了这本书的想法。

当时想着,只要这本书上架有个一两百订,就能一直写。

但事实是,水平太菜,笔力有限,加上这种题材确实不吸量,对于新人新书来说过于困难,照目前的数据,别说一两百订了,估计之后赚的钱还没我坐在电脑前烤火的电费多。

编辑也说可以重开了,就不上架浪费大家的钱了,愧对支持的大伙,其实这书从一开始数据就稀烂,也是大伙的一些好评给了我动力才写了十万字,花了月票的兄弟我也没办法,打赏了的兄弟觉得亏了的可以加我qq,给你发个拜年红包哈哈。

一个多月白干,我也很无奈。

现在的主流还是那种脑洞噱头文,大势所趋,也是我不自量力了。

也许等我磨练好我的笔力,会再继续写这本书。

毕竟,还有好多的故事想讲,好多的观点想倾诉。

最后吐槽一句,点娘的仙侠也太凉了,太难混了,大家如果有在追的仙侠新书,还是尽量在新书期不要养书吧,虽然我寄了,我还是希望仙侠不要寄。

总之,大伙,江湖有缘再见,感谢你们一路支持!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