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降世》 肃杀1 泼天的大雨像是冲破了禁锢的封印,犹如泥石一般,不受控制的砸向大地,原是傍晚,太阳西沉,此刻天色更是昏色苍茫。

盛京城外,临街的商铺急忙收起摆卖的商品,街上叫卖的贩子连忙躲进屋檐处那一方天地,也有人不慌不忙撑起竹伞,面露几分从容。

那些没有竹伞的,大都低头暗暗咒骂几句,有人将手挡在额头处,有人直接没入雨中,向前跑。

七月份的天本就闷热,雨水也是格外充沛,豆大般的雨点砸向地面,溅起一个个小水坑,数双鞋履踏向地面,雨水便随之溅起,原本干爽整洁的鞋面瞬间灰暗。

盛京城内的正中央,就是威严的皇城。

一层层秦砖汉瓦,紫柱金梁,都极尽奢华之能事,而那里又有一方小天地。

西北角的不显眼处,是一小宫殿——万芳阁。

万芳阁位置偏僻,鲜有人来,自开国始,这里居住的都是不受宠的嫔妃,也是最容易让人忽略的地方。

而今时,这里居住的是万妃——万如云,虽出身农家,但容色倾城。虽住的偏远,但也受到皇帝临幸,已有身孕。

万芳阁今夜却不同往日般沉寂,灯火通明。

万妃娘娘即将临盆,离太医院算好的日子足足差了两个月,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的万芳阁满宫上下措手不及。

屋檐下,一宫女作扮的女人神态焦灼,交叉在身前的双手微微颤抖,眉毛皱在一处,如死结般。

啪嗒啪嗒,幕帘似的雨内闪过一个人影,在暗处,无人注意的角落,窥不见光色。

那人只轻身探身望了一眼殿内情形,便又隐匿于黑色,不见踪迹。

片刻之后,一位宫女急忙向殿内跑来,众人目光闻声汇聚于一处,带着期待。

玉湖眼底难掩激动,连忙上前,忙问到:“张太医请到了吗?”话语中又带着些许焦灼。

回话的宫女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发丝被雨打湿,凌乱的贴在头皮上,她并未抬头回话,似乎不知如何回答上处之人。

玉湖的心急的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看到眼前的形势,她隐隐约约猜到了结果,但她仍然不敢相信她们会狠毒到如此地步。她捏着裙角的手微微颤抖。

神情中更多的是愤怒与不甘,对于万妃娘娘而言,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阴谋。

是死棋,是无解。

她再也忍耐不下去,心如火灼,控制不住地大喊道:“快说啊!”虽然料到结果,但她仍然不敢相信她们会狠毒到如此地步!

这可是皇家子嗣!她们难道想一尸两命吗!?

小宫女哭出了声,重重的往地下磕了一个头,白灰的地砖瞬间传出“咚”的一声沉闷的响声。

眼前的宫女开了口,声音略带颤抖,道:“太医院不知为何今日夜空无一人,张太医本是今晚当值,但侍卫说董贵妃贵体有恙,便去了金秋殿。”

“可是瞧妇人生产的只有张太医啊,奴婢又去了金秋殿,去寻张太医,可是那里的侍女们都拦着不让进,我据理论争,说明原委,还是行不通。”

宫女说着又愤怒起来,不可置信道:“浅月他们把我轰了出来,再也不让奴婢踏进金秋殿一步!我见无果,只好又跑了回来。”

该宫女上气不接下气的向面前的姑姑解释道,接着又深深地往地下磕了一个头:“奴婢…奴婢通传不得啊…她们欺人太甚了…”

天边忽然划过了一道刺眼的闪电,仿佛要将整个天空撕开一个口子,雷声在低矮又黑暗的云层中轰响着,震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玉湖听完,万念俱灰,眼眶兀地一酸,似有泪水要夺眶而出,但她拼尽全力忍下了这强烈的酸涩,她不能哭,不能乱。

无论是皇氏万妃还是万芳阁,如今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算得好啊,一切都算的太好了。

娘娘难产,性命攸关,生死之际。

张太医却被董贞拦去,而陛下与皇后娘娘前往崇福寺祈福,最早也要明日才能回宫。

太后礼佛诵经,任何人不得惊动。

如今无人可依靠。

董家权势滔天,而娘娘不过只是陛下南下巡游路上一个意外,就算娘娘难产殒落,会有人在意吗?会有人替其讨回公道吗?

玉湖紧紧攥着衣袖,眼眶不由得落下了泪。

跪在地上的宫女见状,心里大都明白了七八分,一个个“扑通”跪在地上不停掩面而泣抽泣。

玉湖只沉默了一瞬,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眼前回话的宫女扶起,压抑着自己的无助,对她说:“你先起来,别哭。”

说着用自己的衣袖擦干了小宫女脸上的泪水,并转身对有些茫然无措的满宫人道:“你们一个都不能哭,事已至此,万不能乱了寸脚,守好万芳阁,护好娘娘,我再去求董贵妃。”

她心一横,再也忍耐不下去,只有自己知道,她的整个胸膛仿佛被火烧焦。

如若是顺产还好,宫中自有接生过别宫娘娘的婆子,可是娘娘如今是早产,而且虚弱之极,没有太医……娘娘根本挺不过去。

玉湖紧紧的握住事先藏在衣袖深处的匕首,事已至此,她只能兵行险招。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了出去,被清澈的温水代替,室内室外都弥漫着一阵阵血腥味。

暴雨如注,狂风更是助纣为虐,无尽的雨水倾泻而下,犹如一幅压抑的画卷,让人喘不过气。

玉湖转身看向室内躺在冰冷的床上,疼的叫喊不出且生死未知的万妃,心如刀割。

她毅然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斗笠,披在身上,准备亲自去一趟金秋阁。

暴雨如注,天黑的更阴沉,猛的打了一个响雷,划破了阴暗的天空,东边天空好似有一道亮光毋得穿过,从远到近,从亮到暗,最后消失在屋顶上空。

玉湖刚跨下台阶,殿内便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她一愣,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攥着斗笠的的手猛地一松,顾不得其它,便急忙转身跑回殿内。

方才屋内有宫女惊喜的叫着:“生了!万妃娘娘生了!”

玉湖冲进房内,看到床榻边的婴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旁边是其他宫女在擦拭血水。

只是一瞬,玉湖跪落在榻前,泪水横流,只是笔直站着,,眼里满是愧疚,喃喃道:“奴婢无能……娘娘……”

榻上之人看向了她,眼里满是疲惫,但并未责怪,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旁边宫女突然大惊失色,焦急的喊道:“不好,娘娘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啊!”

玉湖连忙去看,心猛地一凉。

眼泪一刹那,如决堤般涌出,她转头用颤抖的嗓音呼唤着榻上的人:“娘娘,娘娘!”

万如云但只觉得眼皮很沉,很想睡一觉。

屋内主窗只留一点缝隙,是将才打开的,为了换气。

雨势渐大,气氛却出奇的安静,安静到连朱窗外槐树叶被雨水砸落抖动的声音都能听见,夜风微寒。

玉湖望着着因疼痛蜷缩在榻上的人,满眼心疼,眼里泪水婆娑,滴落在榻边,晕染开来。

榻上之人面色惨白,额头汗水成珠,碎发粘连在一起,微微喘着粗气,方才眼眸紧闭,听到呼唤,她微微侧脸抬眸,嘴角挤出一抹笑,宛如落日黄花。

玉湖不忍再看,转头擦泪。

塌前跪倒了一堆,个个掩面而泣。

万如云散尽了全身力气,意识逐渐混沌起来……

她感觉自己身子轻飘飘的,恍惚之中,思绪飘到了回到了入宫前的日子,山花烂漫,草长莺飞。

山与碧草之间,阵阵微风吹过。 肃杀2 正在这时,万芳阁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门口有人说话:“是张太医!张太医!快随我来!”

张太医背挎药箱,三步并两步跨入殿内,急忙来到榻边,为万妃搭脉。

气息微弱,烛火扑闪。

张忠眉头紧锁,在他眼中,生死仿佛就在此刻。

他摇摇头,无奈开口道:“万般皆是命啊。太晚了,气息锦散,此次,恕下官叶无能为力!娘娘恐怕……”

玉湖不可置信得望向身旁的太医,身子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喃喃道:“气息尽散……怎么会啊…”

张太医收回了手:“玉湖姑娘,孕五月的时候,胎便显大,微臣提醒娘娘,要注意饮食,不宜过补,没想到……”

玉湖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胎大……难产…”

玉湖难以接受,娘娘这一胎怀的着实不易,自己万般仔细,就算是饮食,也是清淡为主,自己日日过目,根本不存在大补情形发生啊。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挪去,重重的朝地上磕头:“张太医,我求求您,救救我家娘娘!您医术高明,您不是擅长针灸吗!求您救救我家娘娘,求您!”她语气急促,几次咳得话都说不完全。

“我家娘娘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人,小公主刚出生也不能就没有了阿娘啊……”她不断重复着:求求你,救救我家娘娘……”

张太医被眼前之人吓了一跳,愣了一瞬,连忙将眼前之人扶了起来,随即他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坦言道:“没用了,能平安诞下小公主已是极大幸运了。”

“玉湖姑娘,娘娘身体本就虚弱,不仅胎气早动,又再经生产之劳,下官来的又这般迟,可谓雪上加霜,我也回天乏术啊!”张太医不忍开口道。

他本不想自己手上沾上人命,可还是…防不胜防,被有心之人利用,但就算他自生产之时守在万芳阁,也是徒劳无功。上头那位是抱着决心的啊,根本没有胜算。

玉湖安静了下来,手无力地松开了张太医的外袍,听到此话,满眼绝望。连医术精湛的太医都下了最后的定论,她顿感苦涩。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伴随着狂风,屋内的明烛随之微微晃动,映出不规则的影子。

夏日的风应有解暑之功,玉湖竟觉得有阵阵寒意。

她看向床上脸色愈发苍白的万如云,长出一口气,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撑着地,艰难起身,跪的时间久了,站不太稳,但还是张太医回了个礼。

张忠躬身,缓缓退了出去,在殿外守候。

玉湖拿了一件披风,轻轻的铺在了万如云身上的被褥上,眼里泪光婆娑,静静的看着榻上的人。

她之后又缓缓道:“娘娘不怕,还有玉湖陪着您。”

万如云身子仿佛飘荡在天与地之间,慢慢由天入地,突然一声呼唤,她被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她缓缓睁开了眼。

如今对她而言,等这一天仿佛已等了好久,可真到眼前,却有万般不舍。

她那刚出世的孩子,实在可怜啊!

眼里的光在一点点泯灭。

良久,她应道:“…好。”

这金碧辉煌如幻的深宫,各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稍有差池,便会殒命。如今,她才深深刻刻切切实实的体会。

她本就身患顽疾,久病成医,常年未有身孕,如今方得有孕,却不想竟落入如此心狠歹毒的人之手。

世家跋扈,如今实力地位不如从前,却要在后宫拿一个女人立威!真是可笑!

自己在妇人都要经历的鬼门关上落下了脚,白白葬送了性命。

榻上躺着的人在拼着力气,握着面前的人的手却又紧了几分:“玉湖…”

“奴婢在。”玉湖也紧紧攥住万如云的手,望向榻上之人,坚定的应道。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临到此时,仿佛吃了哑药,竟说不出任何话,只有哽咽。

万妃娘娘待她如亲生姊妹一般,让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却在这深宫中感受到了家人般的温暖,她心素如简,人淡如菊,不如别宫娘娘一般心狠跋扈,专固圣宠,不择手段。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要在自己眼前消逝,她心如刀割,泪水无法止住。

“玉湖…玉湖…”万如云呢喃着,神志已经消散,万如云心中有恨,她还是小瞧了别人,放松了警惕,害自己葬身于此。

她的孩子,出生便要没有生母的庇佑,便要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的活着,想到这,她便全身绞痛,不得安宁。

万如云费力抬手,指了指玉湖身侧。

借着烛光,玉湖注意到身边跪着的的宫女,也在微微抽泣,声音很小,玉湖并没注意。

见此,宫女起身,有眼色地把孩子抱给了玉湖,玉湖双手微微颤抖,接过了孩子,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挤出一抹笑,对着万妃道:“小小的一只,惹人怜爱,长得很像您,娘娘。”

万如云用指尖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孩子的脸颊,很乖巧,并没有哭,只是瞪大双眼看着你,满是天真无邪。尽管如今心中有万分不舍,事到如今,也只能无可奈何。

自打她入宫那天起,董贵妃便仗着家世高贵,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与她较劲了那么多年,她躲也躲不成,避也避不掉。她没有显赫家世,甚至父母早亡,只是偶得陛下临幸,方能走到今天。

但是说到底,她并不怕,因为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但没想到她们竟如此歹毒,在天子脚下,竟如此胆大,视人命如草芥!

她愤恨!恨不得爬进金秋阁杀了董峨韵!她悔恨!当初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那样就不会有今天如鱼肉般,任人宰割!

她真是蠢,甚至认为董峨韵对她只是看不顺眼罢了,不会一直对她如此敌意,因为自从她察觉到董峨韵的恶意,她便有意无意的少于陛下接触,只做个闲散之人,深居简出,整日并不抛头露面,卖头卖脚,以为这样就能换得自身的平安。

可她如今才明白!大错特错!

她是董峨韵,她不是普通人,她身后站着的是董家!是大周国的第一权贵!是连陛下与皇后都要礼让三分的人!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野心岂能只在后宫?自己不过是她耀武扬威的一步棋罢了。她死了,就只是死了,一片涟漪也不会泛起。

万如云想到此,一切都已明了,可她将死之人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做。

但她会诅咒卑鄙无耻之人,自己就算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会日日祈求上苍,三生七世,永坠阎罗,不得往生。

她拼尽全身力气拉过玉湖的手,放到她的孩儿襁褓上:“让…她出宫,我求你。”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自己孩儿的安宁,远离这是是非非的尘嚣之地,但是就算不能赢,她也要为了自己的孩儿放手一搏。

……

良久,大雨渐渐地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与无尽悲伤的人。

第二日中午。

陛下与皇后终于从崇福殿归来。 肃杀3 天已大亮,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昭定城内外仿佛焕然一新。

长春宫宫女一早就来禀告:“万妃娘娘殁了。”

景阳帝周炎澈与皇后姜雪苑祈福归来,正在皇后宫内用早膳,听闻此讯,二人震惊,便匆匆与姜皇后二人连忙赶往金秋阁。

不仅如此,万妃娘娘生产不幸殒身的消息一清早便传遍整个皇宫。

宫内人心惶惶,议论纷纷,一个个临大敌,恐怕祸临己身。

景阳帝与姜皇后赶到时万妃早已殒身,贴身婢女玉湖竟也服毒自尽,随主而去。

景阳帝大怒,将与此事牵连的一干人等全都抓起审问。二人只是离宫三日,竟发生如此大的事情,实在藐视皇威!离谱至极!

但好在皇家血脉六公主存活下来,但小小身体虚弱至极,被送往育婴堂精心抚育。就在审问之际,也不知宫内是谁散布的流言,说万妃娘娘的孩子是灾星,一出生便克死了自己亲娘,实乃不祥之子。更有甚者将公主的命格与整个王宫的命格相论,预言六公主将会是灭国之人。

早年间的事情,不知道为何又被翻了出来,当今的景阳帝在登基前,就曾遇一位老者,二人投缘,老者便为其卜了一卦,最后得出:天时,地利,人不合七字真言。景阳帝问询破解之法,老者并未对此有过多解释,只说上天注定,天机不可泄露,便销声匿迹不见其踪。

因此坊间多有传言,有说景阳帝在位期间必有歹人起兵造反,天下大乱;也有说会有皇子为争储位,暗流涌动,朝野震动;更有甚者牵扯出后宫秘事,宠柳娇花,不得而知。

至于为何又牵连到万妃娘娘的孩子,有宫女当值,万妃生产,便说,听闻这孩子异于常人,刚出生时只哭了一声便再也不听其声,又因出生之时恰逢暴雨,电闪雷鸣,宫内守拙园内一棵上百年的古树竟被闪电劈成两半,轰然倒塌!于是宫中流言四起,犹如石块,铺天盖地的向刚出生的五公主砸来。

小小婴儿,刚出生便与至亲阴阳相隔,还要背负如此之莫须有大罪名,实乃荒唐!但细细究来,整个事情仿佛一气呵成,连贯而至,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默默推动着这一切。可是也无人在意,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而不在乎真相。

长春宫内。“一群废物!”她气急道。底下的人全都噤若寒蝉,如焉鸡般低下了头。“万如云怎么会突然崩逝?你们是如何照看的?”姜雪苑又重重的拍了几下面前的桌子,怒不可遏。

离万妃的临产之日足足还有两月,她前脚离宫,后脚万妃就临盆,难产而死,真是凑巧。事后姜雪苑想了一圈,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整个后宫如此大胆的人,她敢称一,便没人敢称二!她贵为皇后,竟天天被一个贵妃玩弄于股掌之中,说出去,简直可笑!

底下跪着的众人无人敢上前作答。

长春宫上下都遵循着皇后娘娘临行前诏令,对万芳阁多加留意,他们也不知道为何等到来人通传时,得到的就已经是万妃娘娘崩逝的消息。让她想不到的是,玉湖竟也殉主,整个万芳阁只留下襁褓中的婴儿。

景阳帝是重情重义之人,如此忠仆,连景阳帝都不禁潸然泪下。

姜雪苑当时留意了一下景阳帝的神情,又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她顿时觉得天塌了一般。要是陛下因此怪罪下来,帝后离心,她倒还好,但姜氏全族全都仰仗着她,如若她出了事,全族也会因此而受牵连,到那时,她可就是姜氏的罪人!

满宫的侍女太监全都跪在殿外,不作言语。姜雪苑顿时觉得心乱如麻。望着眼前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她无奈扶额,长叹一口气。事到如今,她倒犯不得跟一群宫女太监置气。可景阳帝又是最重皇家颜面的人,今日又出了这等子事,想要挽回,谈何容易!如今只要一想,姜雪苑便头痛欲裂。

良久,空气死一般的沉默。不知几时,站在身旁的婢女金钏倒先开了口:“娘娘,当务之急是封住宫中之人的口,尤其是先平息五公主的祸国谣言。”

在这一屋子人里,金钏是最受皇后器重的,此刻,她也是唯一能开口的人。

想当初,姜雪苑嫁做景阳帝为王妃时,金钏便随她一起入府,直到今日,姜雪苑如愿坐上中宫宝座,她也跟着水涨船高。金钏当初更是受姜安与母亲苏玉容所托,专门为姜雪苑出谋划策,鞭策前行,从某种意义上讲,金钏便是姜雪苑的定心丸,指路灯。

听到金钏的话,姜雪苑微怔,眸光微闪,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如今整个万芳阁只剩下五公主一人,就算把整个宫的人严刑拷打一遍,能查出什么?万如云照样还是生产不顺而死,这岂能有假?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平息宫门谣言,维护皇家清誉,她转念一想,想必这也是景阳帝如今最想做的事。她是皇后,理当为陛下排忧解难。

她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笑,一计谋了然于胸。

万如云的死于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外面侯门宅院,哪个府上没有几条人命?红墙内,步步惊心,人各有命罢了。

有人因跪的久了,腿微微麻木,身体抖动了一瞬。姜雪苑尽收眼底,鄙夷不屑。末了,姜雪苑抬了抬手,端出她皇后的威仪,对着跪着的众人道:“本宫知悉你们都不是有意而为之,万妃难产而死,本宫深感痛心,便不再追究你们的过错,这也算是为万妃积德,时候不早了,你们都下去吧。”

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众人应声,如蒙大赦,缓缓退下。

待到人都走尽,姜雪苑便问金钏:“陛下过早朝之后都去了哪里?”金钏回道:“娘娘,陛下先是去了寿安堂问太后安,之后便移驾南书房。罢了,又补了一句:“至今还未用膳。”

姜雪苑轻“嗯”了一声。

陛下去寿安堂请太后安,会不会已经与太后商量好了关于万妃与五公主的事情。但她又转念一想,太后她老人家一心向佛,不问后宫之事,想来,也不会做出什么明确决断。一切的一切,还是会交由陛下定夺。如此这般,她便有法。

姜雪苑对金钏道:“眼看就要临近饭时,你吩咐一下御膳房做好饭菜,本宫要去南书房一趟。”

金钏应好,便退下。

宫内稍微偏僻却又雅致安静的一角,寿安堂内,慈安太后纪玉华正在执笔,抄写佛经。

她身着褐色衣衫,却尽显威仪,面容宛如秋水长天,虽苍老但又不可磨灭,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种深沉的智慧和无比的坚毅。

身旁同样站立着一位老人,名为合璧,头发也已花白,但却精神抖擞,正在为其研墨。

屋内陈设皆为木制,处处透露着贵气。静心书写,虔诚祈祷。

静安太后缓缓道:“世间已有诸纷乱,但求宁静在我心。”合璧听过点点头,表示赞同,又略显迟疑开口道:“陛下求您的事…您不做表态,会不会显得不近人情?”

身在世中静坐,心如明月当空。

“自从陛下登基,我便一心虔诚礼佛,前朝与后宫我便万事不问。”

慈安太后执笔蘸了一下墨水,“如今后宫出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若出面,此事就难解了,倒不如交给皇后。”她执笔继续书写,心境一往平静如水,前朝诸事纷杂,这种事情她早已司空见惯,朝中并不太平,如今权力的天平才微微平衡,倘若她再搅和进去……

静安太后放下了笔,没继续往深处想。

合璧扶着她走下台案,静安太后走到窗边,透过明窗,看向池中六月的荷花。

风乍起,吹皱一潭池水。

“更何况,他让我抚育五公主,并不是明智之举。”慈安太后又道。

她与当今陛下并非亲生,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不是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合璧点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应道:“您说的在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太后常常吟诵的话,如今合璧才尽数明了。

合璧也随之望向窗外,六月的荷花与绿色的荷叶交相辉映,那是太后以前最喜欢的花,如今也未曾变过。 肃杀4 景阳三年,深冬。

大雪漫天,红墙青瓦,一切如素,时间冲淡了一切,数月前万妃一案,如今怕是记得的人也不多了。

那段时间众口纷纷,最苦的莫不是那襁褓中的小公主,本就无甚依靠,如今又失了娘亲,可真是孤苦无依。那时的流言蜚语如洪水一般砸向了婴儿,前朝后宫,议论纷纷,有三月之久,甚至有些大臣也听到了后宫的传言说五公主是灾星的言论,联名上书要把五公主送离宫外,远离宫内,只因那一句莫须有的不祥之兆。

景阳帝那段时间头痛欲裂,不知如何是好,对于万如云,虽说没有很深厚的情感,但是她却殁在了两人最是情深之时,对于在襁褓中的五公主,甚是怜惜,不愿妥协。

但一人最终还是抵不过众口纷纷,最终还是在太后的提议下同意将五公主送往青城山。

名义上是送,实乃过继。公主一衔,已然是空。

青城山下,是当今荣庆王傅韦之地,傅韦是先皇端太妃之子,此人无儿无女,且不喜功名利绿,独钟山水林泉。自景阳帝帝登基始,便自请归隐山林,诗酒田园,琴瑟书?。

大周位于北方,京城的冬,素来的凛冽。

那日天际阴云如墨,沉沉的压着。俄而,雪悄然飘落,初似柳絮般轻盈飘洒而下,宛若琼花碎玉,后声势转大,雪花纷纷扬扬,似鹅毛漫天飞舞,不过须臾,巍峨的宫墙便被雪层层覆盖。

“吁——”一辆马车停靠在了育婴堂门前。

驾车之人衣着朴素,一件洗的泛白的粗布长袍,颜色早已褪去原本的深灰,布料处还零星分布着几处补丁,针线细密,足以看得出修补者的用心。

天气严寒,正值隆冬,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街头,那人脸上带着两抹红晕,吐出的寒气仿佛氤氲了世界。

尽管衣着朴素,人却身姿挺拔,神色平和。他利索转身翻下车,将缰绳往车上一扔,跨步向前问道迎接之人:“都收拾好了吗?”

那侍从怔住了,看到眼前来人,不知如何回答,愣了一瞬,茫然开口:“王爷王爷何时到?”

眼前这位这位衣裳破烂,荣亲王定不会如此穿着,想必这是打先锋的人,侍从这样想着。

傅韦将目光投向侍从,轻笑一声,应道:“已经来了。”

“在哪里?”侍从追问。

“我就是。”

话了,他又问道:“姑娘,刚入宫吗?”

那姑娘明显怔住了,听到问询才回过神来,一脸惊恐,连忙跪下行礼:“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哈哈哈,无妨无妨,我早已不在这宫中,不认识我是情有可原的。”傅韦摆手,起身上前搀扶。

那宫女自从知道眼前是荣亲王之后,便未在抬眼,一个劲道:“奴婢惶恐,奴婢惶恐。”

“五公主呢?在哪里,我要赶紧把她接走了,否则大雪封山,路就不好走了。”

那宫女连忙道:“五公主行礼已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事毕了,那宫女回味,才惊觉来者虽衣着朴素却隐隐约约透露着一种王者风范,荣亲王少年之时便名动京城,岂不闻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昔日辉煌,如今仍旧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