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绝望喷流行星末代简史》 0.序章 太阳正满怀倦意地往西方飘落,当黄昏时分最柔和的一缕阳光照透了冷原闭合的双睑,他黑暗的世界被惬意的红温缓缓地溶解。冷原死而复生一般,微微睁开眼,数缕金光从红霞中溢出,割开他与混沌的纠缠,将他逐渐唤醒。冷原发现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医院里的产床上,双腿架在两边,护士在他周围沉默地忙来忙去,仿佛这个世界失聪了。不久,一位护士抱着一个襁褓从门口走进来,笑盈盈地将襁褓递给冷原。还未等他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只属于女人的地方,孩子已经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那婴儿白皙,光洁,轻盈,柔软,冷原逐渐在欣赏之际忘记了该有的疑惑。不知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再是产床上的产妇,而是产妇怀中的这个婴儿,他那陌生的孩子。他稍微活动一下手脚,从这个陌生人的怀抱中挣脱,双手撑着床沿,缓而稳地落到了地面上。冷原步履蹒跚,一扭一晃地走出了病房,他这就在自己出生后不到一天,目睹了这世间的许多喜怒哀乐,此时,嘈杂的声音才终于从不寻常的寂静中氤氲而出。

冷原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一边走一边扭动着身体,极力试图保持平衡,他看见有人在导诊台焦头烂额,却强装镇定;有人穿着病号服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只眼睛被纱布盖住,还打着吊水;还有人腿上裹着石膏,拄着拐杖和自己的爱人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那个在导诊台的患者家属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当他想扶住桌面时,不小心弄掉了桌上的花瓶。水滴形状的花瓶在坠地的一刹那,即将四分五裂的时候,冷原竟然在这一刻开始感受到了疼痛。当冷原看见裂纹在那饱满的瓷器上蔓延,他同时也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某处也有着一条脉络在撕扯,刺痛。而当花瓶在地上彻底变成了一堆碎片,冷原感觉到无比地绝望,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无法挽回。绝望从那些疼痛的脉络中朝他的整个身体得寸进尺,在他即将被这种绝望吞噬的时候,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产床上,变回了刚刚睡醒的产妇。他早就知道,一个女人会如何爱自己的孩子,但他是男人,促使他手忙脚乱去寻找孩子的不是那种被激素绑架的情感冲动,而是一种来自于责任感的压迫。这种压迫让他异常冷静。虽然如此,冷原却感觉到了孩子在一墙之外肝胆俱裂的疼痛,他拼命折腾,想下床去看看究竟,可是在他翻身的那一刹那,他失去了平衡,栽出了床外。他看见满是血污的地面倏地朝他的面门猛扑过来,冷原只觉得身体猛然一晃。旁边一个中年男性操着一口指指点点的昌顺口音说话了。

“我说你能不能把以前的臭毛病改改?你以前干过多少年赛车手?这可不是赛车了。你把咱这贵宾给晃吐了咱俩今年的奖金都没了,车还得你自己洗。没事吧冷原老弟?这孙子开车就这样,他好歹开的不是灵车,不然能把自己吓死。不过你也不愧是他们看中的人才哈,我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这辆车上睡着的。嘿嘿,清醒清醒吧,到站了,咱们下车。”说着,那个魁梧的中年男人用他肥厚的手掌拍了拍冷原的后背。

下车之后,冷原被这个男人领进了写字楼,穿过无数楼道,走廊,坐过电梯,他们来到了写字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屋里亮着灯,满屋的工位上总共只有两三个人在忙活。男人和屋里的人打过招呼之后,回头带着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对冷原做了最后的交代:“你呢,虽然没有编程经验,可能计算机水平也基本是零。但无所谓,让你来,就肯定有你的位置。我送你到这儿任务就结束了,中午饭他们安排。好好干,大有前途我跟你说。”他说完重重拍了一下冷原的肩膀,还未等冷原反应过来对他告别,那人便早已走出了十米开外。

进了屋,处于刚睡醒状态的冷原对离门口最近的女孩说:“你好,我是那个……”

“哦你来了,去吧,靠窗的电脑是你的。”听这语气,说话的女孩应该是这间屋子里管事的。她叫罗梦婷,冷原记得刚才把自己送来的那个男人好像叫她“大婷”。

“那我干啥?”

“你不挺会玩么?账号密码放你桌子上了,登游戏玩就行,咋玩都行。”

“就……狗托儿呗?”话刚说出口,冷原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这么说话,搞不好刚到手的工作都会丢。谁知道那个女孩笑了。

那女孩笑得如此爽朗:“哈哈哈哈你他妈的!别说那么难听行不行?我们这叫线上测试工作。既然你懂那就不要我教你了,你尽管去人最多的服务器里作孽好了。对了你中午吃啥,我给大家点外卖。”

从冷原接触《星海迷航》这个游戏开始算起,今天是他最快乐的一天。他从没想到自己能以这种方式进入游戏的开发组。稍加操作,他便拥有了整个服务器中最富裕的舰队,还未丢失的职业素养也让他在游戏里有了最好的资源配置。但当冷原在游戏中大杀四方了好一阵,身为职业选手的他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打完仗回来,基地核反应炉的能量就快要耗尽了,于是他不得不因此用大量金币购买核燃料,以前在任何一个版本的游戏里都没有过这种情况。午饭时候他问罗梦婷,为什么会这样。大婷只是往自己嘴里攮了一筷子豆芽,说:“改版了。”

冷原仍然疑惑:“不是,没见过还有这么改的,咋的你们缺钱了?这是要逼大家充卡?”

大婷不耐烦地回答道:“哎呀又没正式放上去,测试版,你玩好了就更新上去,玩不好就弃掉重做,吃你的饭。”

虽然游戏又成了他赚取美好生活的希望,但是从台前转到幕后仍让他感觉到人生无常。“反正是有钱拿的。”冷原如此告诉自己。

下午四点半,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找到冷原。他叫唐凯,看起来,应该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唐凯一屁股砸在冷原旁边的座位上:“大婷说你入职之前申请宿舍来着?”

冷原看了看面前这个大胖子:“啊……是,我现在要咋整?”

唐凯用他那香肠似的食指在空中一挥,充满自信地说:“不用整,跟我走吧。”

此时新入职的冷原略显胆怯:“那……现在还没到下班点儿呢。”

“没事,谁拦你下班我就帮你踹他,没人敢扣你工资。”说罢,唐凯的屁股又像一个大皮球一样,从椅子上弹起,让那关节生锈的椅子叫苦不迭。

唐凯带领冷原到了所谓的“宿舍”,这哪里是宿舍?不过是楼下的一家廉价宾馆。唐凯将他巨大的身躯摊在门框上说:“咋样?咱俩睡一屋,不过东西都是干净的,你这床被是新的,嫌脏的话我去对面医院的住院部给你安排一套?”

冷原尴尬地笑了笑:“不用不用,这就行,嘿嘿,这就行。”

唐凯呲着牙贱兮兮地说:“啊那还好,不然我还得费力气把你揍进医院。”

这莫名其妙的自来熟让冷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不过相对于自己生活翻天覆地的变化所带来的思维混乱,唐凯这种缺乏边界感的做派反而让他有了一丝丝亲切感。

晚上,冷原没有玩游戏,就一边泡脚一边吃着香锅面和唐凯聊天。唐凯坐在一旁正往编译器里粘贴从网上搜来的代码,顺带修修改改,然后加点注释。

聊着聊着唐凯突然问道:“听说你以前是职业选手,整个电竞行业都排得上号?”

“啊是,《星河战火》第一届全国联赛,就是你们对家举办的那个比赛,第一艘巨魔战舰就是我干碎的,就是最胖的那个。”冷原比划着唐凯的身材,他也在试着用唐凯的语气说话。

“哈哈哈之前没看出来你真他妈够贱的,不是,咋回事啊?咋后来不干了呢?”

“哎,那这就说来话长了……”

正当冷原思索着这事要从何说起时,只听唐凯猛地一拍桌子:“我靠!家人们!我写这玩意儿居然能跑起来!大功告成,干饭!”冷原见他好像不太关心自己以前的事了,就不再去费力气在自己的脑海中检索那段历史,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面,收拾收拾个人卫生然后卧在床上玩手机。奇怪的是,在他翻阅关于《星海迷航》的评论时,冷原对于众多玩家的抱怨再也没有了共鸣,因为作为开发组工作人员的他再也不用为游戏中的任何珍稀道具而费心费力了。

冷原躺进了刚整理好的被子里,唐凯见冷原卧在床上,不知道他睡是没睡,于是便熄了灯,只留下一盏暗弱的台灯照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还有些活没干完。

冷原奔波的生活或许真的要告一段落了吧,正当他要入睡,门口来了一个人,那人大约四十多岁,将近五十,嗓音略带沙哑,他向唐凯问新人是否适应。唐凯回头看了一眼冷原,耸了耸肩:“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都高。”虽然只入职了一天,但这样的工作氛围给了冷原好久不见的安全感与归属感。唐凯的声音让冷原想起了刚才被问到的问题。想着想着,许多难堪的过往全被这小小的问题再次牵入了他的脑海,冷原全无了困意。当晚,他整夜失眠。 1.漂泊(一) 相较于其他地方,天鹅市的白天格外地短暂。正如酒席上喝醉了的朋友,从觥筹交错之中脱开身,走出门,想要吹吹凉风,灯火辉煌的中央大街也有一抹光亮偏要从这繁华中溢出,向北游荡,从广场尖塔的方向飘照下来,滚落台阶,洒在雌鹿江的雪面上。雌鹿江在天鹅市这段的江面,这次已经被冻住了三年零五个月,看现在的样子,它一时半会儿不会化开了。北风呼啸,冰冻的雌鹿江上覆满了雪。雪的表面被冻结成雪壳,在这雪壳之上又是一层刚刚落下的新雪,干爽,离散而冰冷。人造的灯光仿佛在告诉这些随风折腾的雪粒儿,他们奔波的意义何在。江风割得人脸生疼,却也将雪面蚀刻出流畅绝美的姿态,城市中的少许扬尘又在上面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线条。江面上,好一幅漫长壮阔的浮雕,绵延至夜幕尽头。生性慵懒的老天爷在这轻脆的雪面之上,不知在书写着什么不得不讲的故事。

刘胜男穿着厚厚的靴子,故意不把步子抬高,就这么百无聊赖地趟着雪往前走,趟出的足迹在江面上留下了两条弯弯曲曲的线并行向前。她用靴子拨开一部分雪,冰面露了出来。天马上黑了,她也看不清冰面下到底有什么。她不想回家,因为她暂时还无法解释,这份在家人眼里风光无限的职业如何让她变得这么忧闷。她并不喜欢一眼望到死的教师工作,因此考虑辞职。但是这话怎么开得了口?她不想听见父母用那种失望并或许夹杂着一些嘲讽的语气问:“不当老师,那你要去做什么呢?”

家还是要回的,不然今晚就非得冻死在这江面了。刘胜男给自己打了打气,试图让自己恢复白天那种精力充沛的状态,虽然她仍然没有任何思路去解决自己的苦恼。“像以前一样!一切会变好的!好歹我也是从小一路优秀到大学毕业,一切问题在我面前都早晚会被我干掉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当她回到家里,并没有错过晚饭,因为老妈看出了女儿这几天的阴沉,正准备着一桌子好饭为闺女的工作打气。“生活对我还是无比地温柔。”刘胜男心想。当晚,她暂时忘了所有的难过。

第二天下午,刘胜男在办公室,恰好陈凤下课回来。刘胜男主动迎上去:“陈老师,你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陈凤笑着回道:“本来不想有,但是跟你我必须有。”

陈凤是刘胜男高中的语文老师,当初在刘胜男高中时期给过她不少有用的建议与辅导。也不知是因为陈老师的照顾还是因为父亲的爱好,刘胜男对文学出奇地入迷。刘胜男天资聪慧,陈凤也因此对她关爱有加,于是渐渐地,陈老师成了刘胜男无话不聊的好闺蜜。刘胜男也因此立志成为陈凤一样的语文老师,她想出去学得一身本领,然后回到老家教书。而后来,刘胜男也的确做到了,毕竟只要她想的,就一定会努力做到。

天寒地冻,没什么能比火锅更适合暖身子了。点完餐不久,锅底刚刚开始沸腾,鲜嫩的羊肉卷就被送上了桌子,陈凤问:“怎么样?我看你这几天拉着个脸,有事就爱在心里憋着。现在憋不住想跟我说了?”那语气像极了在刘胜男高中时期,陈老师在关注她的学习进度。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这暂且是刘胜男选择的开场白。

陈凤将一盘羊肉用筷子推进锅中:“什么怎么办?学生的什么事儿还是昨天公开课的事儿?”

昨天,就是昨天白天,几位校领导在刘胜男的一节语文课上突然从后门出现,坐了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示意刘胜男继续讲课。而在刘胜男照做的时候,她瞥见几位领导频繁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时而小声交流。紧张之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半分钟过后,她才想起自己要讲的内容。

但是面对今天的陈凤,刘胜男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讲,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困惑具体在哪儿:“嗯……都有点儿吧……”

陈凤回道:“这不像你啊?再说你作为一个新手,昨天发挥到这个程度已经比我们当年强太多了。其实昨天校领导们私下都夸你呢,你还是相当优秀的,不用太在意那些小失误。”

刘胜男寻思了一会儿:“这么说感觉也不是这些事让我不舒服。”

“那……?”

“我感觉无论是学生还是听课的领导,他们并不是很在意我讲的什么。”

这话仿佛触到了陈凤的神经,她心里重重老茧之下藏着的创口在偷偷地作祟。陈凤清楚地领会到刘胜男在说什么,所以她有些心疼刘胜男,也有些心疼年少时的自己。

陈凤还在思考刘胜男的话,恰好服务员又来上菜,两人便忙活了起来。温暖的火锅店里,两个人仿佛在各吃各的,饭间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吃完,陈凤结了帐,问刘胜男:“你着急干啥不?回去晚了你爸妈那边没事吧?”刘胜男摇头。陈凤说:“溜达一会儿吧,消消食。”刘胜男只点头没说话,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之前的烦心事了,只是有点慌乱,因为她觉得,这次出来费了这么大劲儿都没说到正题,似乎自己的话还把陈老师搞得有些不悦。就着火锅店牌匾的灯光,她看见陈老师的眼睛里好像有些湿润:“老师,你咋哭了?”

“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就只是想哭,这并不需要什么让我伤心的理由。你不知道为啥自己心情不好,你就哭出来,哭完人就开心了啊。不要老想为啥哭,那只会让自己憋屈个没完。”

走了好一阵,夜晚的雌鹿江终于让两人的缄默不再固执,冰冷的江风吹到陈凤的脸上,刚刚的泪痕还未干透,泪水划过的痕迹格外冰凉,可陈凤这几日心里积攒下的阴霾仿佛早就被泪水清扫干净。她曾经有好多话想对刘胜男说,可是没有机会,只能把这些话在心里留了又留。

走着走着,陈凤兑着江面上乱飘的风说:“你知道我教书这么多年,遇上一个你这样的有多不容易吗?你太像我了。”

“为什么?”

“在我这么多年的记忆里,包括我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文学几乎是一个基本要死去的东西。用我大学导师的话来说,文学就像是一个婊子,谁想祸害就祸害,谁想要她摆什么姿势她就得摆什么姿势,不用了就放在角落里面烂着。你的学生的确不在意你讲的东西,但是咱们看现在坐在教室里这些学生,你讲的东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其实你讲的那些都只是讲给你自己听的。”这话也像是陈凤说给她自己听的。

“这……”刘胜男从没听过陈老师用这种态度说话。

陈凤回头看着刘胜男:“文学不是放在课堂上的东西,尤其不该当成考试科目去教。”

“所以你才要花那么多时间带学生去品味文章?而不是像重点班那几个老师一样多抓考点?”

陈凤笑了笑:“我喜欢去细细品味文章,因为在这个充满怨气和怒火的暴躁社会里,只有一本书才会在与我想法不合的时候,安静地等待我做出选择,而不是突然朝我倾泻出埋怨和羞辱,逼着我去服从什么观点,学习什么新东西。知识是人生路旁的花,我喜欢便将其摘下,不爱便留它在原处。毕竟古往今来,所有人最终都倒在了路旁的花丛中,要么迷醉,要么死去,从未到达过真理的终点。人生苦短啊,我爱的东西我都不好好去对待,那……唉……”

听到这话之后,比起敬重,刘胜男的心里更多的是对陈老师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怜悯:“你有资历,又有那么多的机会去获得资源。不要说教语文的,就是咱们学校所有的老师,到了你这个年龄,哪个不是老奸巨猾。你为了自己所信仰的东西,错过了许多升迁的机会,甚至有时候得罪人,到现在你的工资甚至没比我高太多。我觉得你算是个艺术家了吧。”

不觉间,两人已经走了好远,此时江面的两边,再也看不见繁华大街的霓虹,只有高楼林立中的万家灯火。话音刚落,刘胜男感觉到身边的陈老师停住了脚步。陈凤看着刘胜男说:“我嘛,早就活明白了。我的确有着忘不掉的梦想,但是我也早已准备好一事无成的死亡。我并不是悲观,只是现在不屑于拥有希望了。我现在没什么雄心大志,就想时不时地被感动。这种短暂的感觉让人很难区分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实。生命短暂,非要在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完全不必要。生活在幻觉中对我来说也并非不可,反正,人死后一切都会消失。我也想像一个游吟诗人一样潇洒度过一生,我也本想辞掉工作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托付梦想,但是我要赚钱吃饭的呀!所以我也不想浪费我自己的生命去渴望那些希望渺茫的事。但是孩子,我不是一事无成,我觉得自己没吃什么亏,因为我一直觉得,我就算被牢牢锁在学校里,没准也可以在自己的学生里面等一个你这样的人。老天有眼,我等到了。”

两人此刻像两根小小的火柴,在寒夜里照耀着对方。刘胜男知道,她应该可以开始慢慢去解决自己往日以来的心结了:“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像你一样的话,我觉得我没有韧性去做。”

陈凤平复了一下情绪,想了想:“孩子,你家里有钱可以帮你兜底,你还年轻,干点儿自己喜欢的事,你有的是犯错的机会。你不必像我一样在教师行列里面苦熬,广阔天地,你有无限可能。”

当晚回家的路上,刘胜男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种可能的场景和对策,但是等她回到家,面对父母她还是没能把“辞职”二字说出口,她只能暂时把陈老师给她的精神力量埋藏在唇齿之后。乃至不远的未来,在刘胜男对工作的专注之下,她也早早就把这晚在夜空下飘动的思绪抛在了九霄云外。

次日早上,楼下多了一个早餐摊。喜欢挑战新鲜事物的刘胜男在选择早餐时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新的可能。当天下午,刘胜男没课,她不想像往日一样在办公室里面备课了,或许是因为疲惫,也或许是单纯觉得这么认真备课根本毫无意义。她决定去家旁边的书店看两眼,然后回家睡个懒觉补补这几日的疲劳。

书店里的一位顾客让刘胜男感到十分眼熟,她想了半天,发现这好像正是新开的早餐摊的师傅。早餐摊和书店的反差感让她有了一种好奇心和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于是上前问道:“那个……你是今早上卖我卷饼的那个吗?”

那人回头打量了一眼这位穿着体面的女士:“嗯是我。”

“你也喜欢看书啊?”

那人笑着摇摇头:“瞎找找看看,解闷儿呗。”

两人寒暄了一阵,然后各自回家。第二天早上刘胜男仍去那人的摊位买早餐,因为昨天下午不经意的照面,卷饼师傅给刘胜男多加了个鸡蛋。可能心里默认会在未来和这个人成为朋友,刘胜男在付款时多了一嘴:“我叫刘胜男,你以后叫我小刘就行。”

“啊,我叫冷原。”小老板头也没抬,不过脑子地回道,因为他还要聚精会神地用自己不熟练的手艺为下一个客人忙活。

此时的冷原并不知道如何做好一个早餐摊老板,就连离开家出去赚钱也都是在气头上临时决定的。可不么?到了今天这地步,除了卖早餐,自己还能干点儿什么呢?还好自己动手能力强,不至于把饼烙糊,不然真的没脸回家。现在在天鹅市好歹还可以租个房子住。至于伙食……一天三顿卷饼呗,没准儿还有一两顿得是凉的。

他不敢去大学附近卖早餐,因为大学这种东西,真的是让冷原厌恶到了骨子里。他觉得大学生身上多少有一些造作,孩子气,还有一些自命不凡,这让他觉得恶心至极,也许是因为那像极了当年青训营的自己。可刘胜男偏偏也是从这种地方走出来的人。

次日,冷原的摊位和刘胜男的光顾依然照旧。冷原的双手还在锅台和调料罐之间紧着倒腾,刘胜男随口问他:“最近看的什么书啊?”他答道:“没看啥书,那天就是胡乱逛逛,也没买。”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寒酸的卷饼师傅唤起了刘胜男做老师的欲望。她决定慷慨一回,像他昨天一样。于是刘胜男从包里找出一本《镇泉集市》:“你要是有时间可以看看这本,我最近看的,不错。”然后把书连同饭钱一起递给了冷原。

当天中午,因为早早卖完收摊给了冷原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他想下一次馆子,花钱犒劳一下自己。饭毕,他回到出租屋,开始翻看刘胜男赠给他的书。过量的糖分摄入让他昏昏欲睡,早就不看书的冷原实在不能在这种状态下把书里面这么长的话串成一个故事,只看了几页,就再也看不下去,于是便倒头大睡。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早餐摊还是早餐摊,顾客也逐渐变得丰富而稳定起来。冷原慢慢有了摊主的样子,招呼客人也不再像违法交易一样怯生生的,甚至还练就了一些看人说话的本事。这天早上,刘胜男想起自己在好久前送给过他一本书,便问了起来:“怎么样?我给你那本书看了没?”

冷原呲着牙,一边忙活一边回答:“哎呀我天天都看,你一看就贼有品位!写得真好,我都已经看一半了哈哈。”

天天都看?看了一半?刘胜男寻思着,看来他当初去书店真的就只是逛逛,这个人的阅读效率真的低得可怕。上班路上,她很快就把刚刚的对话抛在了脑后,因为她要去操心学生们的期末考试了。刘胜男完全没信心,因为自己的教学理念和当下的应试模式所造成的扭曲的教学效果不仅让她收效甚微,更有流言飘入她的耳朵,说这个年轻老师做事完全不靠谱,甚至一些“耽误孩子”之类的指责也是有的。面对考试,她甚至比自己的学生压力还要大。不过人总要往好处想才行,不管冷原是出于客套还是真的,早上的好话还是让刘胜男心里少了许多焦躁。她突然想把自己的教学理念在冷原的身上试一试,对于这个功底奇差的人,就算效果不理想,能让他或多或少提升一下文学素养也算是大功一件。

春节将近,卷饼师傅还在,只是刘胜男不再像以前一样起早去买早餐,假期可以让她在床上多懒两个小时。早上十点半,她下了楼。今天冷原对她讲话的时候,态度出奇地兴奋,说自己看完了她给的书,并主动免费给刘胜男的卷饼里多加了许多配菜。看出来刘胜男想跟他多聊一会儿,冷原就干脆给自己也做了一份儿,就着零下二十五度的天气边吃边说。近两个小时的闲聊让本该收摊的冷原多了一百多块钱的进项,而冷原对书里面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的理解也让刘胜男发现,自己正在面对一个真正值得去培养的学生,她想做的不再只是试一试了。

被虚无主义拖住的人活着无趣,也懒得去死,总得有什么东西能给予他们救赎。其实冷原当初并无兴趣去读那本书,但出租屋里没有无线网,也没有电脑,能让他消遣的只有这本书。并且处处小心的冷原怕得罪了这位难得的回头客,所以他就硬着头皮开始了阅读。三点一线的孤独生活让他渐渐觉得自己是个活在监狱里的死人,而这本书却慢慢变得不再无聊,因为他感觉,书里面的主人公正在代替他去活。他每天的生活不再是出摊——收摊——采购——回家——睡觉,而是与书中的故事同步,曲折而精彩,他感受到了古时候镇泉国南部边境集市在苍兰国入侵之下,小人物的爱恨纠葛。冷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穿着古代服饰,在集市中和语言不通的苍兰武士讨价还价的商贩。近两个月,这本书剩余的厚度和故事情节的走向让他意识到,一切要结束了。他不知道最后一页读完之后他的生活该怎么办,在那一天之后他该以什么眼光看待自己,他害怕结束,但又不得不继续下去。他想向刘胜男求助,像一个瘾君子见到毒品贩子那样,但是这位老顾客已经半个多月没来他的摊位了。一天,他看完了这本书,浑身满足,却又霎时间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在那一刻死了,无论怎么把书翻回去重新看,也再无生的感觉。之后的两天,是他离家出走以来最痛苦而空虚的两天。第三天上午十点半,他终于遇见了他的救世主——刘胜男。

谈话结束,刘胜男打算再给他推荐一本书,她觉得冷原在有过一些阅读经验之后,水平会有所长进,不妨顺着这个势头让他进步下去。谁料冷原直接说道:“既然你是个语文老师,能不能给我个书单?这样我能有点儿安全感。我让你免费来我这儿吃一个月!”

刘胜男不知道安全感和书单之间有什么关系,但还是抄起手机加了联系方式,并且在短信里列了一长串发给了他:“这些够你看半年了。”当然,刘胜男也不会去占那一个月早餐的便宜。

“你看,你帮我这忙我咋报答你呢?”

“报答啥,又不费我什么事儿。”刘胜男心里清楚,如果赠予不纯粹那只能说它是一笔交易。但是她不知道,纯粹的给予,只能源自于某种若隐若现的爱意。

中央大街上,大禹的铜像浑身早已绿锈斑驳,唯独右手中的那支匕首依然铜光锃亮。随着午夜的到来,街面上的喧嚣也在逐渐淡去,可路灯还未熄灭,这时候的大街仿佛就是冷原自己的舞台。他顺着大禹手指的方向朝广场尖塔望去,和人们说的一样,这个时候当天空中满载的大橘子船驶来时,大橘子船的形状几乎和尖塔上的开孔重合。天上的大橘舟每至年末,便在深夜将满船的福气载至人间,当一年过去一半,船上面的财宝分发殆尽,空荡荡的船身早已出现在正午的天空,靠近小小的太阳,船夫会将下一年的所需从太阳搬到船上,为新的未来做好准备。自古以来便年年如此,而这时,年关将至。

今天就是除夕,早上的街道,行人车辆明显少了许多。有那么几分钟,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掺土的冰雪路面,微弱的阳光,和粉色的朝霞。今天几乎没人出摊卖早餐,因为所有人都想给自己放个假。但是上午八点,冷原推着车过来了。他知道,这个日子里不会有多少顾客,但他就是想来。刘胜男睡眼朦胧方欲苏醒,只听见父亲在客厅里说道:“哈,这日子还有大早上出来摆摊的?都没人买。”刘胜男晕晕乎乎走过来看了看窗外,她看见楼下冷原孤零零地抄着袖子在摊位的旁边踱步,摊位似乎也没有完全展开。见闺女多看了几眼,身为刑警的老刘意识到之前,闺女似乎和这个人在下面站着聊了半天,便顺口说道:“不过我今天还真就想吃这口,下楼买点儿。”

冷原见顾客来,慌忙热锅。正忙活,老刘问道:“行啊小伙子,今天还来出摊啊?歇歇吧,不差这一天。”

冷原立马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店小二模样:“嘿嘿,要不也没啥干的。”

“不回家歇歇?”

“不想回去,没意思。”

“你家不是天鹅市的吧?”

冷原把手浮在灶台上方,感受着锅灶的温度:“啊,我是余河过来的,干点儿小买卖。”

老刘左右看看:“那你今天可是真回不去了,估计车票都买不着了。那你今晚咋整啊?”

“没事,我自己去吃点儿好的。”冷原仍是笑嘻嘻的样子。

“还吃啥好的,谁家饭店还开门啊?收拾收拾别干了,来我家吧。”

“那哪行?我咋也得把活干完。”

老刘嘁了一声:“跟我走吧,跟我走活就干完了。”

冷原正惊愕,老刘从大衣里掏出警官证:“哎呀没事,我害不了你。”

“那我把车推回去。”

“放我家楼下吧,没事,没人偷。”

老刘见冷原呆在原地不动看着自己,手里紧紧地攥着推车的把手:“怎么了?”

“我还是……送回去吧,我住得不远。你要是真找我有事的话,下午我再来这儿找你,你说个时间,我肯定准时。”

“你看你这孩子,行,也没啥事儿,你这大过年的在这儿孤零零的多没意思呢,就是来我家吃个饭,你不放心就把车送回去吧。”

当晚万家团聚。余河,这个冷清凋敝的北境小城,也被灯火点缀出了一丝生机。冷原的父母心情并不是很好。在这一年之中最该热闹的一个夜晚,他们仅仅是草草地走了一些过年的形式,早早就睡了。晚上鞭炮与烟花不时在窗外炸响,老两口无法入眠。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挂念的儿子正在天鹅市的一间明亮的客厅里讲述着关于他们的故事。 2.漂泊(二) 在余河,冷原的父母经营着一家小小的食品厂,生产袋装酸菜。夫妻俩的生意根据季候的不同经营得时好时坏。冷原的父母算是勤劳能干的夫妻,结婚时的彩礼和陪嫁一部分花在了养育冷原身上,剩下的大部分,全都投入到了这个酸菜厂里。起初经营得还算不错,偶尔遇到一些小麻烦也算是扛得住。但这几年,形势不太一样了。冷原小学毕业的前一年,正赶上新的县领导上任,厂子开始隔三岔五被查,多数是环保和消防问题。他们要么面临罚款,要么就要掏出一笔不小的钱去购买莫名其妙的污水处理设备,资金一时难以周转。在厂子的经营被各种检查掣肘之时,一家来自远方的同行将手伸进了余河县。那是一家港区的食品厂,主营各式腌制食品,在十多年前差不多和冷原的父母同时起家。但是这家厂子的生意做到了整个北猎国,覆盖面极其广泛,且颇具影响力。冷原父母小作坊式的生产模式眼看要面临着被淘汰的危险,原料烂在库里难以收拾,大批成品无法出售面临过期。目前,冷氏酸菜的经营受到了严重威胁。

田园工匠式的家庭不再春风得意,夫妻俩都从没有经历过如此窒息的局面。从那以后,冷原很少看见父母在家中欢笑。

初中一年级,第一次期末考试,冷原像往常一样考了全年级第一。孩子一如既往的优秀让这个被经济危机笼罩的家庭看到了很多希望。但是冷原的父母从此渐渐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这个引子让他们的望子成龙逐渐到了红眼的地步。就像一个人在饥饿至极的时候,一小块蛋糕并不能解决他的问题,反而能召唤出比之前强烈百倍的食欲。生意惨淡的父母开始为家里的未来进行规划,可无论怎么算计,前途仍是渺茫。好在他们有个优秀的孩子,如果他能有个好前景,那就还有翻身的可能。于是夫妻俩合计着,是要将厂子转让出去,还是要继续经营?无论选择什么,起码要做到能顺利供冷原读完大学。这一切被冷原看在眼里,他也因此有了一些对家庭的使命感。渐渐地,冷原认为自己就算不能赚钱,起码在精神上要帮父母有所分担,好像穷人家的孩子真的可以早当家。

但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在不同的极端之间飞速跳跃。冷原的父母在高压的氛围中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孩子自己也在承受压力。一开始听着冷原时不时的鼓励,他们心里的确有所宽慰。但后来,事情逐渐往可怕的方向发展了,他们把冷原当成了吐苦水的垃圾桶。

一次体育课上,一位同学在跑步的时候踢到了一块翘起的地砖,扑通一声。大家以为这只是正常的摔倒,但是这个同学坐在地上起不来了,脸上写满了痛苦,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渗出,在北境的冰冷环境中,他的额头上像冒了烟。冷原脱离队伍,跑回去看了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觉得情况有些严重便喊来体育老师。体育老师粗略检查了一番,感觉应该是腓骨骨折,便告诉大家解散,自由活动。冷原、体育老师、校医和班主任几人协助医务人员将受伤的同学送上救护车,去往医院。或许一切都该到此结束了,顶多就是还会有一份“品学兼优,乐于助人”的表彰送给冷原。但是本分老实的冷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这件事引发了他人生中的大雪崩。

第二天自习课,冷原被叫了出去,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和一位身材壮硕的老太太在班主任办公室。老人喋喋不休地絮叨着自己带孙子多么不容易,住院费真的很贵,冷原不该逃避责任。因为那个老太太觉得,自己的孙子应该是和冷原在学校打架才造成的骨折,只是孙子向来胆小,不敢和家里说。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只能叫来体育老师作证。体育老师也不记得当天跑操的队形是怎么样的,他当时在带领另一个班做热身,当他意识到事情发生,已经是冷原跑来向他求救的时候了。在多方的争吵下,事情竟然要闹到报警的地步,让警方来解决这个问题。

警方费了好大的力气,调查了好多同学,最后得出结论:当天该同学跑操时候突然摔倒,扭断腓骨。并且该同学在队伍里面和冷原的距离非常远,所以骨折不可能是肢体冲突所致。但,事情还没完。就在警方将这一切盖棺定论之后的第二天,老太太举着瓦楞纸,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痛斥着管理不善的学校,拉偏架的警方还有那个打伤她孙子的凶手——冷原。从那以后的几天,每当上下学的高峰时段她就在学校门口大喊大哭,要还她公道。保安,校领导根本不敢和年岁这么大的人起肢体冲突。报警吧,警察来了,老太太又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如此折腾得学校整整一个星期也不得安宁。万般无奈之下,校长只得再找到冷原父亲:“老弟你看,这个事呢,本来我是打算给冷原一点儿表彰的。但是谁成想摊上这么个茬子?但是让她天天在校门口闹,也不是那么回事儿。我觉得干脆咱哥俩一人掏点儿钱,赔给她得了。不然对学校,对社会,对你家孩子影响都挺恶劣的。”

冷原父亲也是见过一些场面的人,他知道所谓的公平正义在这种谈话里只是小孩子的痴心妄想:“行吧,多少?”

“这么着,咱俩一人一半,你出两三万就行,到时候咱给她就让她别这么闹了。”

冷原父亲答应了。等老太太高高兴兴从两人手里接过钱,事情才平息下来。

这两万多块钱就像扎在冷原父亲趾缝里的一把尖刀一样,痛彻全身。对于家里紧张的财务状况,冷原事后收到的表彰根本什么都弥补不了。回到家的冷原看见了难过的父母,他感觉自己像酿成了一场大祸的元凶一样。他不敢像往常一样去安慰父母,只敢烧好水,又偷偷地往水里搅了一点儿砂糖,端给被现实重重踹上一脚的父亲。父亲看见冷原,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委屈和怒火:“你他妈成天整这些虚的有什么用?以后好好学你的习,别他妈给我惹祸!你以为你自己是救世主是不是?你挺善良呗?看你爹被人宰了挺好玩是不是?”母亲也把矛头指向了冷原:“你看你爸多不容易,咱家的大事小情不都得他出面解决?你就给家里省点心吧,家里没钱,你想发善心,也得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啊。”

冷原的脑子里霎时间像有一滩浮沫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强压住自己的慌乱和委屈,仔细复盘事情发生的经过,每一个细节,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酿成了如此大祸。

看着被吓坏了的冷原,父亲也不再是一脸怒意,反而流下了泪水。他接下了冷原送来的热糖水放在茶几上:“好孩子,爸知道你,你太善良了,你从小都听话,懂事。但是有些话本想等你长大再教你,现在不得不跟你说了。不是说人就该心狠,就该自私,也不是说人不能太善良了,但是善良是不能太廉价的。这话老师不会告诉你们,我和你妈也看你小,没和你说过,但是咱家如今有难了,你现在得知道啊。”

从那以后,他处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再做错事。可是时刻紧绷神经太让人焦虑,也太让人疲惫。冷原的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因为他再也无法在学习时集中注意力了。

初二上学期的一个上午,县里发出了暴雪灾害预警,教育局临时决定下午停课放假。冷原并未做好回家的准备,他不知道,如果现在回家,晚上睡前和父母相处的这么多个小时他该怎么应付。但他没得选,只能向家的方向无奈地前行。途中,在瞥见学校对面的网吧后,他再也不想努力去维持好孩子的形象了。于是冷原没有吃午饭,而是拿着买饭的钱,一头钻进了所有父母眼中的罂粟花园——网吧。“明天我会被一辆车撞死,所以我今天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明天没有车撞死我,那只能说我还挺幸运。但那样的话没准后天我就会遇见这么一辆车。”他心想。

游戏是人类文明中一种新形式的艺术,正如其他艺术一样,它能准确抓住人的心理,让人着迷,上瘾。这个下午,冷原尝试了电脑桌面上的几乎所有游戏。最后玩的一款游戏叫做《星河战火》,他感觉这款游戏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游戏上手并不简单,但是冷原这个下午一大半的时间都沉迷其中。此后的光景,他无数次撒谎,找借口,然后抽出宝贵的时间去网吧,沉迷在浩瀚银河之中,主宰着属于他自己的宇宙。中考结束,他的成绩完全没法让他继续上高中,他只能去余河县职业高中继续念书,说是念书,谁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就是混日子等失业?封闭管理的学校并不能限制冷原的人身自由,反而为不能回家提供了绝佳的借口。从那以后,翘课翻墙去网吧成了冷原的家常便饭。

半年后,《星河战火》官方发布了一场活动,旨在从全国众多的玩家中间选出最厉害的高手,参加首届全国职业联赛。16岁的冷原靠着翘课偷来的时间,从海选打到了省赛。线上赛打完,就请病假去打线下赛。一年的征战,让他获得了联赛预赛资格。作为北方战区前三十的种子选手,他获得了游戏官方发出的一万元奖励,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可这些钱他舍不得花。寒假,他带了这一万块钱回到了家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了父母。心情纠结的父母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但总觉得,打游戏不是什么正经行当。他们想劝孩子回归正轨,但又无法面对着孩子辛辛苦苦赚来的一万块钱给出否定。自此之后,冷原基本处于半退学状态,学校的领导当中也有《星河战火》的狂热爱好者,所以对冷原放肆的翘课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那段时间里,冷原动不动就私自坐火车去夕阳谷,准备全国联赛的集训,有时候也会偷偷在夕阳谷过夜。

四月,《星河战火》全国职业联赛火爆开启。冷原在北方二队,担任侧翼枪塔操作手。随着比赛的进行,北方战区的确有队伍打进了决赛,可二队成绩并不理想,整个队伍都要在赛事中途收拾行李回家,但是这个在游戏里名为猕猴桃的枪手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次次准确的预判与狙击极具灵性,多次拯救了处于水火之中的主舰,他以无数高光成为了整个赛季绝境翻盘第一人。由此,比赛结束之后冷原赚到了五万元的花红。拿着这笔钱回到家里,他名正言顺地退学了。此时决赛前五名的战队都给他发来了邀请函,他选择了泽区队。他知道,自己如果赖在老家发展下去,是不可能拿到那么多工资的。

到了泽区的电竞训练中心不久后,北猎国政府发布规定,禁止未成年人参加职业电竞比赛。他只得留在青训营再等两年,这期间可以在泽区和一线队伍一起训练。但是因为不能正式打比赛,所以他得到的工资大概是之前被许诺的三分之一,生活多多少少还是要靠家里接济。

因为年轻聪明,有时冷原可以在训练赛里把头部队伍的首发阵容打得晕头转向。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成年之后,他在哪个队,冠军奖杯就会留在哪个队。

泽区队的训练室在一座高层的顶楼。每天在训练间歇休息的时候,冷原喜欢站在窗边,俯视着城市边缘壮美的湿地景观。他看着天上的云被日光原模原样地映照在生机盎然的大沼泽上,天地间时不时有鸟群自由翱翔,电脑前久坐的疲劳感便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顿觉心旷神怡。这样张弛有度的工作环境不免让冷原多了几分振奋,同时冷原被自己工资的增长,周围人的夸赞和光明的前景冲昏了头脑,变得日渐骄横,目中无人。他敢在开饭的时候直接坐在老板的位置,有时候冷原也会动不动去队友的身后看着他们玩游戏,顺带指指点点。无论到了哪儿,他都敢指点几句,嫌弃两声。没有人会和他过不去,因为他是全队夺冠的希望,未来的新星。

《星河战火》这款游戏的制作并不完美,漫长而枯燥的比赛过程毕竟不是很具备观赏性,同时新的游戏也在逐渐崛起。慢慢地,这个比赛失去了人气。游戏官方再也很难拉到那么多赞助去办比赛,很多成绩不好的队伍在逐渐解散。冷原十八岁生日那天,有传言说,国内再也不会有《星河战火》的比赛了,因为近几次的小比赛都是官方赔钱办的,这个游戏现在已经没有赞助商了。这一天,对于刚刚成年不到一天的冷原来说,天塌了,他心中冉冉升起的太阳熄灭了。半年前就有好多《星河战火》职业选手看准了游戏的颓势,选择转战别的游戏,可全部都铩羽而归——因为这个游戏里的基本功在别处根本用不到。三个月后,泽区队解散。冷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是在每天做着白日梦,幻想着死去的事业能够重新回来,届时他依然是市面上的抢手货。可现在全国所有的《星河战火》大战队已经全部解散,只剩下少数金主出于情怀组建的业余队伍。冷原也曾像其他选手一样,转去别的游戏领域试试身手,可是结果也是和其他人一样,毫无希望。在泽区游荡了将近两年后,他找不到自己的出路只得回家。

可此时的家,已经不再是幼年时期温馨的庇护所,而是一处阴暗的洞穴。就在冷原光明的前途化为了泡影之际,家里的厂子在半年前刚刚倒闭了。那天冷原的父母不巧被告知贷款失败,面对舟车劳顿回到家的孩子,正在气头上的父母毫无欣喜。冷原还没来得及卸下背包换好拖鞋,一家三口就大吵了一架,期间不乏互相指责。争吵的末尾,整个楼道的邻居都能听见冷原重重的摔门声。在冷原再次离开家之前,他在门外回头朝家里吼了一句:“我他妈现在就出去赚钱给你们看!看看咱们家到底谁是废物!”于是那天冷原靠着一碗泡面,撑过了久违的余河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寒冷的夜晚。世界一直都在惩罚缺少社交的人,好在冷原在记忆里搜寻到了一个仍能给予他些许善待的朋友,随后,他拎着未打开过的行李,踏上了凌晨去夕阳谷的火车。

冷原恨这卑鄙下流的世界,但他不会自寻短见,然后幻想自己像末路英雄一样浪漫地离开。他决定活下去,并继续凝视着这个毫无希望的世界,直到死去。他要和老天爷斗这口气:“要是老天爷怕了,他心虚了,大不了戳瞎我双眼。”在命运的对局里,你必须明牌,但是天上的那位老东西却不用,这往往就是最困难的地方,但是冷原早已做好输光一切的准备。

火车上,冷原看见了母亲发来的信息,那是他父母缓过神来之后出门寻找冷原未果,在午夜发过来的消息:“孩子,爸妈知道错了,是我们不对。不要和我们置气了,回来吧,我们一起想出路。”冷原浑身疲惫,回了句:“爸,妈,你们放心吧,这次我肯定能混好。不用担心我,你们保重身体。”

其实,昨晚夫妇二人不是没去过火车站,可从冷原回到家开始,夫妻俩还尚未看见过孩子的背影。他们到了火车站候车厅扫视了几圈,并没有看出背坐在角落的人就是冷原,于是又去别处慌忙寻找。直到凌晨,冷原的母亲在医院挂着退烧药看见了回信,方才安心。 3.迷途 回了父母的消息后,冷原给刘鹏飞打电话,没人接。于是发了条语音过去:“飞哥,我来夕阳谷了,想去你那儿蹭几天。”

刘鹏飞在《星河战火》第一次全国联赛时期曾是北方二队的队长,富二代,一米八,大嗓门,脾气好,在业界素有“飞哥床头半卷纸,场均7杀16死”的美誉。他非常欣赏冷原,这个在游戏里沉稳而精准的突破手。每当冷原曾经因为性格问题备受排挤的时候,刘鹏飞是队里少数愿意为他说话的人之一。

此刻的刘鹏飞还没起床,冷原在夕阳谷东站坐了一上午。中午十一点,刘鹏飞电话打了过来,那迷迷糊糊的声音让冷原倍感熟悉:“喂?猕猴桃,你早上找我了?”

“啊,我来夕阳谷了,现在在东火车站呢。”

“上我家来吧,你在哪儿我开车接你。”刘鹏飞说着打了个哈欠。

“东火车站,我说。”

到了车上,一身困倦的冷原再也支撑不住了。他感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闭了眼,睁开就到了刘鹏飞家。刘鹏飞帮他把行李拎进了屋:“去里屋睡一觉吧,你看你困那个死出儿。要不洗个……澡……行了行了行了别洗澡了你去睡吧,别一会儿死在我浴室里。”

冷原躺在床上,嘴里念叨着:“反正我不能永远活着,我也不怕死了,哪怕我明天就死。这床真舒服,就让我在这儿一睡不醒吧。”

刘鹏飞习惯了冷原的做派,所以他没有管冷原不听使唤的嘴在嘟囔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于是他打开电脑准备开始直播,顺便叫了两份外卖。

刘鹏飞年纪比较大,所以有机会参加了早期所有的职业联赛,后来退居幕后做了教练。再后来游戏官方不再办比赛,他就连教练也做不成了。现在没了饭碗,也只能靠做直播混混日子。

晚上九点,冷原醒了。刘鹏飞正好也该搞一份夜宵了,两人干脆点了一大堆炸串、炸鸡、烤肉、奶茶之类的东西,就当给冷原接风。刘鹏飞早早下了播和冷原在茶几旁边吃边聊。冷原颓废地说:“飞哥,当年挺对不住的。可是我真的太缺钱了,要不然我不会抛下哥几个,去泽区队的。”

“哎呀没事,比赛都没了扯那些没意义。再说你在那之后也没打过比赛,我在赛场上没和你正面交过手也算幸运。你没啥对不住我们的,人总得顾着点儿自己前途。你就算帮着泽区队把我们哥几个暴捶了,咱们还是哥们儿。别计较那些了。”说罢刘鹏飞将一大块盐酥鸡塞进嘴里,肆无忌惮地嚼了起来。

冷原接着跟刘鹏飞诉苦:“你帮帮我吧,我没得混了。”

对于刘鹏飞来说,帮助冷原维持生计不是什么难事。他用沾满油和酱料的手指指了指电脑:“你上我号直播吧,咱俩轮流播我的号,收益平分。”

于是深夜11点,冷原用刘鹏飞的账号开了直播。直播间标题:谁还记得当年的猕猴桃?这被一些老粉丝发现了,于是第二天直播间人气暴涨,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曾被辜负的天才少年如今是个什么处境。直播不同于比赛,冷原不能老老实实地只管好自己擅长的部分,他不能像在赛场上一样只操作枪塔,收集信息。偶尔他也要坐上指挥位和驾驶位。冷原作为曾经的职业选手的确在任何方面都不差,但是比起刘鹏飞来,他的确显得差了许多,因为刘鹏飞当年本来就是驾驶员兼指挥。外加冷原内向的性格,直播间越来越冷清,直播时候的互动效果也越来越差。一个星期之后,在冷原的直播时段就很少看见弹幕了。

由于直播收入是对半分的,算起来冷原也算占了刘鹏飞不少便宜。不过对于刘鹏飞这样一个富二代来说,这些帮助也只是举手之劳。就这样混了大半年,刘鹏飞家里来了消息——要他把租的房子马上退掉,全家准备移民吉获国。刘鹏飞的父亲自从他五岁开始就在和吉获人做生意,慢慢地,生意越来越大。看着胸无大志的儿子刘父并不感到焦虑,大不了继承家业好了。不过,刘鹏飞倒是脑子很够用,为了继承家业,他高考考到了昌顺外国语大学。这次移民对刘鹏飞来说是一次不小的机会,因为《星河战火》在吉获国目前热度还足够,以他的履历,能找到一家不错的战队重操旧业。

高兴之间,刘鹏飞想到了住在家里好久的这位小兄弟。他,是不能去吉获国的,因为刘鹏飞无法在吉获国抽出时间和精力照顾冷原。

这天,两人没有直播,晚上他们去了楼下的烧烤店,选了一个露天的座位。夕阳谷的晚风吹得人肩膀发凉,刚端上来的烤串,很快也凉下来,不再飘出香气。两个人手里拎着啤酒,聊着刘鹏飞光明的前景,和冷原黯淡的未来。聊着聊着,冷原抬起那张快要哭出来,嘴角却仍在努力上扬的脸:“飞哥,你带我去吉获国打游戏吧,我真没得混了。”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就算想让刘鹏飞带他去吉获国,但是像冷原这样的人没有签证,不懂外语,他有什么资格进入用吉获语交流的战队呢?

刘鹏飞深知这其中的无奈,于是说:“我跟你实话说吧,你别指望在游戏里面挣钱了,你不是吃这口饭的。的确,当年游戏刚出的时候,你能够一个人打三个,可现在不是当年了。你当时厉害,完全是因为你的战术天赋,你玩儿的路子别人没想过。但是这几年,你的那些东西都被职业圈子琢磨透了,谁都会。现在打比赛拼的就是谁失误少。”刘鹏飞抬起头看着冷原的眼睛继续说:“兄弟,不要老指望着自己的天赋什么时候能让你咸鱼翻身了,这世上不缺天才,只是绝大多数人的天赋都只有被埋没的份儿。你上场的那阵,一场架打下来你所在的飞船连护盾都没破过,现在职业赛场可没这事儿了,正规比赛里战斗的强度非常大,只要面对面就必然是两败俱伤。我了解你,你的心态可是不咋地。就说这几天的直播,你跟弹幕急眼多少次了?现在只要一接架,血量见红了你必手抖,训练和直播都尚且如此,真到了赛场上,你绝对被打成业余水平。说难听点儿,你的巅峰期过了,这不是你的问题,环境就这样。”

冷原知道,如果不考虑适应外语环境的困难,刘鹏飞是可以带自己出国的,外语不妨去慢慢学。他也知道,对于大多数职业选手来说,所谓“巅峰期”也完全是热情消退的借口。但是“累赘”二字是朋友之间不能说的词。果然,人并非不能善良,而是善良不能过于廉价。这句父亲教给自己的话,冷原如今在刘鹏飞身上学会了如何去做。

两人不由自主地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刘鹏飞把左手放在了冷原的肩膀上:“不过,兄弟,这间房我给你续两个月,咱最后几个月直播赚的钱都给你,你也别不好意思拿。你虽然没上过啥学,但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你这俩月好好找找,夕阳谷应该能有你赚得到钱的地方。有难处再联系我,出了国我的联系方式还能用。”

冷原笑着摇了摇头:“在我自己的家,我愣是活得像寄人篱下一样,来了你这儿,反倒是有点儿家的感觉了,擦,这他妈的。”他心底里其实也有些不满足于刘鹏飞的这些赠与,但他知道刘鹏飞留给他的,早已远远高于仁至义尽,于是不免心存感激。

如果冷原能继续从事自己擅长的事业,那么他的苦难便也结束了。可是大多数人生来就要被迫参与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游戏,而这个游戏的节奏时不时被放缓,就是不幸的人仅能获得的慈悲。

这是冷原和刘鹏飞吃的最后一顿饭。当晚,刘鹏飞来到父母住处准备第二天起飞去往吉获国。刘鹏飞到了吉获国后,凭借一口流利的吉获语和以往的职业比赛经历敲开了几家战队的门,但因为年龄过大,上场的比赛成绩并不好看。两年之后,他退出电竞界,帮助父亲经营公司。直到多年之后,公司在战乱中倒闭,刘鹏飞一家也在落魄之中杳无音讯。

冷原拿着吃剩打包的烧烤回到了出租屋,他打开了刘鹏飞留下的电脑,将凉掉的烤串放在了桌边。电脑还在启动的过程中,他脑子恍惚了一下,因为他意识到,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电脑。冷原也不好在刘鹏飞不在的时候登陆刘鹏飞的直播账号。一晚上,他玩玩小游戏,随便翻了翻网页,找了几个电视剧,每一个网页都是看了几分钟就关掉,甚至无聊到去翻电脑里的文件夹。当他早上在椅子上醒来,他意识到自己又将面临一个未知的日子。

冷原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少之又少了,他没有做过什么恶,不过是想要一份平淡的生活而已,毫无贪婪可言。冷原悲悯自己的命运,他现在伤心极了,失望极了。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为他做如此安排。为什么要这么做?再试一次,最后再试一次,如果他再次被拉进深渊,他决定,那就要做世界的敌人。

“只要你的愿望足够强烈,让宇宙感应到你的梦想,那你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他学着电影中的主角振奋自己,可是他知道自己在离开泽区之后就再也不是主角了,把这句话说出来也是于事无补,但自己总要做些什么。整整一个星期,他白天在夕阳谷的大街上游荡,晚上有的时候会和刘鹏飞开语音聊聊天,要么就像刘鹏飞走后的第一天晚上一样,打开电脑无所事事。他觉得,自己该去开始正式找工作了,前几天的闲逛,权当是做了个“调研”。最简单的工作,便是饭店里的服务员,看起来是个人都能做。可当他真的苦苦搜寻找到了一份饭店服务员的工作时,他发现招呼客人也是一门大有学问的事情,有些服务员能在一家实力强劲的饭店里干得长久是真的有些本事的。孤僻内向的冷原实在做不来这份工。为了凑够这个月的工作天数,后半个月,他在饭店的后厨刷盘子,做卫生——这他倒是能做得不错。但是在饭店做清洁赚来的工资远不足以支持他在夕阳谷的生活,他不得不另谋生路。饭店的打工经历给了他灵感,因为饭店老板赚的钱多得让他羡慕极了,自己开饭店是一定开不起的,不过一个快餐摊倒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天上不会掉下来一个摊子让他经营,于是冷原对刘鹏飞说了自己的想法,意在求得刘鹏飞的些许资助。

刘鹏飞说:“我在国内有一个表舅,他在天鹅市卖卷饼,你可以去他那儿干两天,然后再看看。可以的话,多投点儿钱进去自己搞一个,应该能做起来。”冷原因此看到了希望。聊了好久,刘鹏飞最后说道:“不过天鹅市的房租可能有些高,干小吃摊的话不知道能不能租到合适的房子……不过我相信你,你以后肯定能自己买一套大房子的。”

听着这些略带矛盾的话,冷原的心难受了一个晚上。留在夕阳谷剩下的时间,他把刘鹏飞留给他的电脑卖了一些钱,去天鹅市找了一间便宜的出租屋。那间屋子是由车库改成的,光照不是很好,且单向开窗,不通风。在刘鹏飞的表舅那里,冷原没敢说要工资,就说刘鹏飞介绍他来打杂,顺便学学手艺。表舅这人总是乐呵呵的,他带了冷原半个月,觉得让冷原白干活总是过意不去,自己也挺喜欢这个聪明能干的年轻人。

有一天快收摊的时候,他对冷原说:“小飞跟我说今天你过生日,今天忙完跟我一起回我家吧。”冷原高兴地跟表舅到了他家时,看见了库房里一辆崭新的推车,上面已经装好了做卷饼需要的一切设施,连招牌也做好了——“帅小伙卷饼”,看起来滑稽极了。表舅兴奋地朝冷原肩膀怼了一拳说:“小子!喜欢不,给你的!看你这么聪明,自己干肯定也行。进货去哪儿,一天进多少,你应该也能整明白。行不?别搁我这儿白干了,你再莽劲儿干,搁我这儿你也没啥升职空间了。”

冷原笑了,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下午的阳光像是一首绵长而温暖的乐曲,泻进了冷原冰凉干硬的心,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融化。他想就地瘫软下来,躺在这雪地上,在这有史以来他最快乐的一刻幸福地死去。因为他的直觉坚定地告诉他,日子就要变好了。但他又隐隐担忧,害怕这份希望会像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一样化为乌有。

他太过高兴以至于忘了回答表舅的话,表舅没等他开口又是一拳:“进屋吧,外边冷,你舅妈给你买蛋糕了,那小蜡烛点起来老好看了。我去饭店要几个菜回来,今晚上咱吃顿好的。正好我家你老弟也馋,借你点儿光。”说罢呲着牙扭扭哒哒地走了。只有小学时期的冷原在过生日的时候才有这样的场面,而这次,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带给他的,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有如此震撼力的感动。

北境的人文承载着至高无上的浪漫主义,只有真正的灾难才能洗礼出这样充满乐观的文明。虽然我遍体鳞伤,但我仍对过往的苦难一笑置之,当我衣衫褴褛,面对大千世界,我依旧跑调哼歌,扭动起舞。冷原这个生于和平年代的人反而难以体会到,表舅的穷开心是多么珍贵的财富。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所谓梦想,不过是妄图满足温饱后,用剩下的资源去供养自己荒唐的价值观。因为他和许多不幸的人相同,在挑选梦想的时候放弃了这世间的一切风景,反而要为一场虚无的奋斗托付自己的终生。

饭毕,表舅告诉冷原:“你先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一宿,明天你再推着你的车回去。我告诉你上哪儿能行,就你住那地方,往东走三个路口,就那儿,那块儿有一堆卖早餐的,但是没有卖卷饼的,你就去,指定能行。或者大学城那边,学生都愿意吃这些小摊,你要是上那儿,一天够你忙活的。大事小事整不明白的你就直接来找我。我明天早上去庙里替你上几炷香去,差不了。”

舅妈听这话,一脸嫌弃地说:“你快教孩子点儿好的吧,你也不寻思寻思,你信那些玩意啥时候灵过?”

表舅不以为然:“那你看,啥都寻思来寻思去的,那啥都不能信了。”

次日,冷原起床后,表舅已经早早出门。吃过早饭,冷原辞别,回家。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采购了出摊所需要的原料。回到住处,他在家里试着做了一下,很成功,这权且是他给自己做的午饭。

冷原在出租屋里裹着被子,视线搁在了窗外,这是他的精神难得可以放空的时候。今年的雪下得特别频繁,下午又是阴云密布,棉絮一般的雪花似乎要遮住这世界上的一切纷纷扰扰。被新雪覆盖的天鹅市如童话般梦幻。晚上,天又晴了,北风吹起,卷起窗台上的雪在月色下翩翩起舞,月光在飞雪上反射,闪闪发亮。雪光和星光混淆在了一起,相接相连,好像是有无数小精灵在天上和凡间的集市间往返,接踵摩肩,宁静而喧闹。这一刻,在雌鹿江白雪皑皑的冰面上,有两个人正和冷原一样,也在深深思考着自己的人生。 4.婚礼表演 冷原在大年夜送来的故事让老刘放下了心来,他不必担心自己的宝贝女儿和这个人会有什么长远的交情,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除夕守夜的习俗早就被慢慢遗弃,在这个时代,良好的睡眠是无比珍贵的东西。当晚,冷原打地铺睡在了刘胜男父亲的书房。

不知是因为连日的劳累还是回忆唤起的倦怠,新年伊始,冷原连续四天颓废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大年初五,仍是原来的地点,出摊,因为钱还是要赚的。

是的,正如世间流传的其他爱情故事一样,这个除夕所发生的一切让这一对年轻男女的心里发生了不小的躁动。对于冷原来说,他从未和一位年轻女性走到过如此靠近的地步——同桌吃饭,甚至还是和她的全家人。这是一位青年男性内心的原始冲动,他想和刘胜男交往,但他不知如何开始。

对于刘胜男来说,与其说是对爱情的期盼,不如说是她想去游历一番她从来不敢奢望的禁区——叛逆。这对许多人来说甚至是十几岁时的必经之路,乃至家常便饭。但刘胜男太优秀了,她听话,学习好,出身于名号响亮的昌顺大学文学系。她工作能力强,有理想,前途一片光明。所有人在她身上看见的都是一个年轻人应有的美好品德和面对生活的积极阳光。是啊,为什么非要叛逆呢?或许因为叛逆是人类被设计出来的时候默认的出厂设置,人类建立的社会体系远不允许我们所有的需求都得到满足,只有叛逆这一特质才会在残酷的血脉竞争中不被淘汰。刘胜男身上的那些光环太重了,它们早已变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金钻王冠,重重压在刘胜男头上。那重量让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因为稍有不慎,那王冠就会滑落,它的重量足以因此扭断人的脖子,砸碎人的肩膀。

冷原每一次对过去经历的回忆都充满了懊悔与煎熬,但是对刘胜男来说,她在听一位冒险家讲述与世界搏斗的传奇故事。

“本台消息,气象卫星显示,来自海洋的暖湿气流即将登陆我国北部,冷空气即将从我国离开,进入镇泉国境内。中央气象台预计,持续了将近四年的冬天即将结束,请我市居民注意天气变化,做好换季准备。雌鹿江会在两个月内彻底化开,请江面所有临时店铺以及娱乐设施注意及时撤离。届时我台将推出特别栏目,跟踪报道……”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早上,刘胜男早早起床,关掉了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后,收拾下楼,去了冷原的摊位。她付款时多问了一句:“我给你的推荐书看到哪儿了?”冷原不好意思地回道:“啊,没怎么看呢,过年我想歇两天。”他哪里还看得进去书?他的生活已经不再是三点一线,因为刘胜男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新的扰动。他不再需要一位伟大的作家构想出来的人物替他去生活,因为他要开始有自己的生活,他的心就像今年三月份终于逐渐融化的积雪,像封冻了数年的江水在化开之际,普照万物的暖阳,像道旁柳树上新长出来,当晚被冻死,隔天又能重新焕发生机的树芽。

白天课上,刘胜男问候着刚结束假期的学生们。尽管会得到令人失望的答案,她还是得问一句,假期大家有没有看过什么好书可以给全班同学分享。当她准备和大家讲述新学期的计划以及安排时,只有少数几个老实的女生看起来在听。其余的人仿佛还未从假期苏醒,有的人恋恋不舍地看着窗外,有的人在和同桌笑嘻嘻地窃窃私语,有的仅仅是在翻阅新发的书,图一些新鲜感。刘胜男在开学前一天,准备了十个小时,只为今天能够唤起学生们的精神,使他们与自己能披荆斩棘地走过这一学期。她想证明自己冥思苦想了一个长假所改进的教学方式是正确的,但是在这一开始,所有的节奏就全部都被打乱了,她的计划刚开始就已经宣告失败。从她正式作为老师站上讲台开始,这已经是第二个学期了,可惜她仍沉浸在自己以前的学霸时代中,那时她做事的节奏从未被干扰过。可今天她站在讲台上,曾经的一切的辉煌在今天的场合看起来都可笑至极。

上过课后,刘胜男没有在办公室逗留,她收拾了东西急忙回家。时间还不晚,因为冷原还在收拾摊位未曾离开。她仍像之前那样在摊位前多停留了一会儿,想聊聊。冷原当然兴奋地接受了,但是他也十分紧张,不知从何说起。不过出于一位小吃摊老板的职业素养,他还是先开口问了一句:“咋了大小姐,脸拉这么长?”

刘胜男半开玩笑地回答道:“我不想当老师,我想干你这行。”

冷原那眼神像是看着不懂事的小孩:“别啊,你这工作我都羡慕死了,你咋还想卖饼?天天起早就得开始低头折腾,忙活半天,一抬头就眼前都发黑,多累啊。不过你要是实在想干,你可以来帮我刷酱,你要碰锅那肯定不行,你不会掌握火候。哎你看你这么大人了别闹了别闹了,一点不成熟,净说些孩子话。”

“成熟是由无数失望所造就的,所以我并不期待。”

说完刘胜男笑了笑,回家歇着去了。只留下冷原在原地一脸迷惑:“说的什么玩意儿乱糟的?”

这是刘胜男叛逆的第一步。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支持,但是这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让她可以大胆地说出自己想辞职。她不后悔说出这句话,因为她没有看到那种只有在亲友脸上才会出现的惊愕眼神,受到黄袍加身一般的劝阻与教导,甚至是批判。只有一位潦草的小老板的打趣和自我嘲讽。她开始思考自己生命的意义:“我记得在当年高考结束的时候,我颤颤巍巍地报了昌顺大学,那个月每晚我都睡不好。我等啊,熬啊,终于把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盼到了手。后来是工作,得知这里并不缺老师的时候,我动用了父亲的关系,又是等啊等。等我真正入职了,我又止不住自己去努力往上熬,到今天我才发现,每一种等待,其最终的期望不过是一个不用再去等待的未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慢慢地,两人交往愈加密切,交流的话题也是越来越多,乃至一段时间,刘胜男会下班之后去冷原的住处帮些小忙——因为那比认真备课更有意义,起码对自己更有意义。在冷原的出租屋里,刘胜男再也不是一个公主,再也不是闪闪发光的优秀人物,她可以是个凡人,她有了血和肉。她可以满口脏话,她可以在别人忙的时候自己歇着而不被责怪“不懂事,没眼力见儿”,冷原不会在她面前除了变着法地夸赞就什么人话都说不出来。没有人用昂贵的礼物讨好她,为的是巴结她的父亲。这个背阴的出租屋是她可以恣意堕落的地方,这里是她精神的安全屋。时至今日刘胜男才领会到,对于一个人来说,争强好胜是一种多么自卑的心态。

而冷原,也选择去了另一条街做自己的小买卖。因为他害怕,他心里知道老刘对他的印象如何,他害怕未来的某一天会东窗事发。

老刘身为警察,虽然尚未了解事情的全貌,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他想用自己的职业能力去调查,但是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手。不过最后,老刘夫妇还是知道了一切。那是在七月份,学校已经放了长假,刘胜男全家晚上去吃烧烤。饭桌上刘胜男对油腻食物的表现让刘母敏锐地意识到,刘胜男已有身孕。

黄金和钻石铸就的王冠此刻就要坠落,但是它并没有伤到刘胜男,而是几乎扭断了母亲的脖子,砸碎了父亲的肩膀。因为当晚发生的,不再是一对正义父母对一位不良少女的疯狂审判,而是刘胜男将从小攒下的焦虑与恐惧转化为了向自己父母的暴风控诉:“我要高兴,不要悲伤;我要乐观向上,不要忧心忡忡;我要活力四射,不要闷闷不乐;我要这样想,不要那样想。这些话听起来那么好听,可是在我的耳朵里这些就像咒语一样,它们好恶毒啊!我想爱我自己,但是我要让自己在别人眼里看着舒服。就算我能把我所有的爱撒向世界,我现在对自己再也爱不起来了。没有人告诉我什么属于我,只有人要求我该怎么样,不然我就是堕落了。但是我现在就是堕落了,我就是想堕落了!因为我早就眼睁睁看着我所有的爱与希望在这荒唐的世界里全都枯竭了!”

在从刘胜男童年就开始的竞争训练里,她的心里被种下无数焦虑的种子。她什么都要争,处处都要赢。时至今日,这些焦虑就像漂浮在刘胜男身边的幽灵,稍有接近,刘胜男就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要将她撕碎,吞噬。她努力地忽视那些把自己指向漩涡的航标,可现实是,无论她航行多远,它们总能时不时地在刘胜男的视野里闪烁。

这半个月,家里出奇地安静。因为刘胜男的父母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刘胜男却在有一天联系了冷原:“你来我家吧,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那一天下午,冷原的脑子像一堆乱风中的篝火,时而闪耀,时而快要熄灭,他面对着被他搞乱的现实不知所措。在刘胜男家谈了一整个下午,大家晚上终于达成了协议。老刘对冷原说:“我们之前在教育胜男方面的确有不少过错,你俩喜欢,那就处吧。别怕穷,我能帮你,你以后别摆摊了,我在胜男的学校里帮你在食堂安排个位置,你去那儿干,不用在外面冻着,能轻松一些,钱也能多挣点儿。”

这天,老刘感觉自己像签了一个卖女协议,而冷原,像是在虎口夺食的挑战中稀里糊涂地生还。周末,刘胜男全家开车带着冷原回到了余河县。此时冷原家里的厂房和设备已经被竞争对手低价收购,现在的冷原父母成了自己曾经厂子的工人。

冷原父母在了解过事情原委后,高兴又忧闷——他们高兴,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想过,自己前途黯淡的儿子竟能攀上了如此正派的大户人家;他们不高兴,因为最终他们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儿媳腹中的孩子要随刘家姓,以后住在天鹅市。至于婚礼,两家并不着急。因为此时反腐之风正盛,老刘也怕阴沟里翻了船,不敢大操大办。另外说句实话,老刘也多多少少有些嫌弃这个女婿的身份不大体面。好在只要把结婚手续办了,这份姻缘就有了法律上的保障。

刘胜男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因为从今往后她可以不必万事依附于父母,她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活。她可以只在自己喜欢的事上专注,其余一切放任自流而不必担心世界对她的指指点点,因为她至少有她的丈夫会站在她这边。

而冷原,一个连自己生活都过得一塌糊涂的人,现在却要成为丈夫,成为父亲,去经营一个家庭的生活。虽然他几经漂泊,如今终于找到归宿,但是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压到他身上,他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这还是在岳父大人已经帮自己解决了一大部分麻烦的时候。

在冷原家里,亲戚和冷原父母的同事得知了这门婚事,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是女方家里嫌弃,不想操办婚礼,也有人说是冷原父母不地道,这么大的事不广而告之于亲朋好友,是攀了高枝看不上周围的穷亲戚。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恶毒的流言慢慢产生,零零散散地传到了不同人的耳朵里。夫妇俩在厂子里的处境也愈加难堪。虽然大家不会把那些伤人的话当面告诉冷原的父母,但是夫妻俩不会不知道自己被别人在背后说过什么样的话。维持生计的工作和莫大的羞耻所造成的冲突,强烈地揉搓着冷原父亲的心,并很快将它耗干,榨尽。

一天厂里开过例会后,散会时厂长笑着瞟了一眼冷原父亲,这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击碎了冷原父亲最后的心理防线。当晚,冷原父亲和亲家通了电话,而电话那一端的老刘现在的处境因为纪检的造访依然很窘迫,他想要再等等,过了今年或许就有机会了。老刘承诺,到时候一定把婚礼办得体面漂亮。

在一夜的失眠后,第二天冷原父亲擅自找到了婚庆公司,希望婚庆公司能帮忙想出个方案,既能把婚礼办得体面,又不至于给老刘的仕途添麻烦,钱好说。而这个昏了头的婚庆公司,想出来一个让人拍案叫绝的馊主意:找人代替刘胜男,刘父刘母,在余河把婚礼办完。多日的流言蜚语给冷父带来的焦虑已经让他无法再正常思考问题。他花了一晚上连吵架带哭求,说服了冷母接受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方案,然后准备打电话通知儿子和儿媳一家。冷原在一团乱麻般的生活中无法抽出精力来说服自己的父母,只得被迫接受。刘胜男似乎不太在乎这种事,因为婚礼这种对其他姑娘来说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对自己来说只是多余的精神负担,她从小到大受到过太多高光的洗礼了。并且挺着大肚子参加婚礼本来就是想想都觉得疲惫的事,还不如交给别人去走这个过场。而对于刘父刘母,这件事情带给他们的失望,只是这个女婿本身所带来的失望的零头,自然也无所谓,尤其是老刘,他太忙了,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婚庆公司的一位年轻主持人长得和刘胜男几分神似,婚礼当天,在化妆师的鬼斧神工之下变得和刘胜男几乎看不出差别,只是个子偏矮,体型瘦弱了一些。而刘胜男父母的扮演者,只是随便挑了两个年长的人,并没有考虑长相。婚礼当然只有男方的亲友参加,因为女方的家里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是不可能来这里讨无趣的。整个典礼过程中观众席里几乎没有什么欢声笑语,只有主持人和假新娘在舞台上对答如流,不善表演的冷原父母被婚庆公司的人在舞台上耍得团团转,而冷原只能在众人面前煎熬地期待这一出闹剧快点结束。

婚礼持续的时间几乎是正常典礼的一半,并且在这缩短了的时间里,真正的主角们的戏份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典礼结束,假新娘挽着冷原的胳膊准备下台敬酒,慰问宾客。从第一桌起,冷原端起酒杯向在座的宾客致谢,但没人和他搭话祝贺,大家只是礼貌性地微笑点头,然后慌慌张张地回过头低头吃饭,像极了怕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差学生。因为没有人知道,面对一个领着假新娘的新郎,如何说话才能不显得冒犯。冷原感觉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便对假新娘说:“就这样吧。”说完挣开假新娘的手找到了自己的父母,告诉父母说:“胜男在天鹅市有点儿急事,得去趟医院,我得赶快回去了。”冷原父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急事,但也不敢让一个强势的亲家和一个怀孕的儿媳与自己产生什么不和,所以便放冷原回了天鹅市。假新娘见任务结束,便开开心心地和婚庆公司的其他人坐上车走了。而挨桌敬酒这种本应由新人做的事,今天只能由冷原父母代而行之。就算这样,事情仍然很难堪,但比起面对被假新娘挽着的新郎官,面对一对熟悉的夫妇让亲戚们更容易在说话的时候避免尴尬。好在一个灾难性的婚宴最后变成了以祝贺一对夫妇儿子结婚为由的普通聚会,所以后来,宴席的结束还是欢喜如常,看不出一点儿意外的痕迹。

回到天鹅市,冷原还穿着新郎官的衣服,他到家脱了鞋直奔卧室,蒙着枕头嚎啕大哭了起来。刘胜男见此情景也并没有进屋安慰,只是拿着钥匙,出门去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休息。

原来在这短暂的婚姻时间里,两人早已和彼此产生了嫌隙。

在两人刚办好结婚手续后不久,老刘就为冷原安排好了学校的工作。冷原在学校食堂里干的主要是卫生工作,人手不够的时候也可以各处帮帮忙。刘胜男也不像以前一样,只要下午没课就早早回家,而是在食堂吃完午饭,然后夫妻二人一起下班。不上班的时候,家里的卫生和厨房里的杂七杂八也是大多由冷原负责的。这本来是有着光明前景的新家庭,但早在夫妻两人年少时期,他们各自的心里就已经被埋下了扭曲的种子。

通常,刘胜男会早早来到食堂,趁着人少的时候和冷原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共进午餐。对于刘胜男来说这是稀松平常的事,但对于冷原来说,妻子的光环太强大了,以至于自己像寄生在这个家庭里面的一只蛆虫。

有一天,刘胜男迟迟未到,冷原走到后厨,发消息问刘胜男在哪儿。刘胜男五分钟后回道:“狗娘养的校长在那叨叨个没完,开个会拖了这么久,我开完会就过去。”于是冷原便打了一份刘胜男平时最爱吃的鱼香茄子和干煸豆角,装好在旁边,因为刘胜男来晚了就吃不到这些了。一直等到学生从食堂渐渐退去,一众身着正装的人走进了食堂,刘胜男也在里面。队伍里那个瘦弱的小个子还在一边走,一边高声地指指点点,想必这个人就是所谓“狗娘养的”校长了。冷原手里攥着饭盒,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把饭送给刘胜男,因为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簇拥着校长轮流打饭。果然,好吃的东西都被学生买走了,剩下的看起来并不十分勾人食欲。刘胜男刚打好饭往座位走,看见了冷原呆呆地站在一旁,就走了过去:“我还以为你自己跑回家了呢,来,吃饭。”冷原被刘胜男拉到了自己的座位旁边,当他逐渐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便对刘胜男说:“咱俩换,这个是我给你提前打好的,我刚又微波炉热了一下。”在一堆用餐盘吃饭的人当中,只有刘胜男用的是一个玻璃饭盒,里面装的是只有赶早的人才能吃到的佳肴。这一刻,刘胜男觉得那饭盒是一座水晶的奖杯,象征着幸福美满的婚姻与充满希望的未来,她心里的骄傲与幸福让她无法抑制自己想笑的冲动。校长见状又开始教育大伙:“你们看人家小刘,实力强,人家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比你们都强。看人家两口子过得多好!”其余的老师或真或假地向这对夫妇投以微笑和应和。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关于这一件事的记忆并没有留下超过十分钟,因为这只是无意的日常寒暄。饭间大家讨论最多的还是之前会上的问题,当然大多时间是校长自己在那里激情澎湃,其余老师只是带听不听。刘胜男也像往日一样,和自己的丈夫在低头吃饭,并未参与讨论。而冷原,他的自尊心在这一天被无情地扔进了深渊,再也没有找回来过。校长无意的话和其余老师不走心的迎合在他眼里成了最猛烈的嘲讽甚至是审判,众人或真或假赞许的目光,像一万根针射穿他的心。当晚他闷闷不乐,或者说直到最后,刘胜男也再没见过他真正开心的样子。

半个月,家里像被阴云笼罩着,刘胜男几度想活跃一下气氛但都没能成功。孕期的刘胜男本来就压力很大,看着自己一蹶不振的丈夫,她在想,自己当初为何喜欢上了这个人。或许因为他在自己最迷茫的时候,给自己曾经妄想的追求赋予了意义。但是从那个大年夜之后,再没见过他读一本书,再没见过他对自己的文学见解流露出一丝兴趣,他只是在家里没日没夜地打游戏。到了现在,他甚至不会像以前那样可以随时把手头的游戏停下来与自己欢笑。而自己对这个人产生依赖,只是因为他帮助自己脱下了公主殿下沉重的袍铠,帮她成为一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凡人。

这天,她想再去看看自己的丈夫会不会好起来。冷原在厨房刷碗,脸色仍是之前那样有气无力。正当刘胜男要开口说点儿什么,冷原的手机响了。冷原手上全是水,刘胜男帮冷原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把手机贴在冷原的耳旁。聊着聊着,冷原愈发激动,甚至是最后直接用沾满油污的湿手接过电话和那边吵了起来。最后刘胜男听见冷原的父亲在电话那头喊着:“我不跟你说,你让你媳妇接电话!”在刘胜男平静地和冷原的父亲聊完之后,不几日,冷原踏上了回家的火车,去参加那场令他崩溃的婚礼表演。

刘胜男感觉自己的丈夫变了,他不再是之前那个充满好奇与希望的自由之人,而是一个阴沉躁郁的怨种。等到冷原在婚礼上崩溃之后回到家,刘胜男再也不想面对屋里这个只会发出噪音的懦夫,便拿好钥匙下了楼。刘胜男直到今天才发现,她和冷原互相适应的过程并不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智慧的人对她的引导,不是一个自由之人带她挣脱枷锁,只是一个堕落的废物带着她一起堕落。而堕落的过程总会是快乐的,但也是可以没有止境的,这便是自己曾经被这个男人吸引的缘由。她决定做回自己女王的样子,带着自己不再闪耀的人生再次起舞,不再对温暖安逸的二人世界产生任何的幻想。

刘胜男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心里终究是有个推着磨盘的妖怪,它日夜操劳的样子真的惹人疼,可它一旦停下来得以喘息,就得杀人。在那天的日记里,刘胜男如此写道:“缤纷的世界,油腻的我。死去的我,油腻的世界。失望的欢宴,死神在门口观望着,只见我酩酊大醉,踩着残羹剩饭手舞足蹈。破碎的餐具划破我的手背,血却滴不进现实,只得落在地上,与污泥为伴,直到我被这世界凌迟。”

两个人各自心里深深埋着的种子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冷原心里的那颗种子是从一而终的自卑;刘胜男心里的种子,是未经世事的幻想。 5.装箱发货 在孩子还未降生的时候,两人离婚了,刘胜男做了单亲妈妈。产假结束,刘胜男再次回到了工作岗位,孩子就让姥姥帮带。刘胜男又像她刚刚大学毕业时候一样,重新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虽然自己的学生仍然并没有多令她满意,但她已经不想去像陈凤一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去坚守一生。毕竟,这多多少少会唤起一阵令她恶心的回忆。为了对得起自己,努力工作或许就够了。再后来,刘胜男没有再嫁,只是在自己的岗位上一直熬,熬成了副校长,不过那时她工作的单位是人类在火星殖民的过程中建立的首批学校之一。她年幼时就有,且一直都在的强势好胜让她所管之处无不严整振作。但当她在自己四十五岁的时候,她绝望地发现了自己像是被一个活着的,挥之不去的鬼魂缠绕一样,挣脱不开,且万劫不复。因为她的儿子无论从长相还是从性格来看,都像极了冷原。

离婚后冷原净身出户,又过上了和从前一样的生活。他接着卖自己的卷饼,只是不再留在天鹅市,而是回到了自己的老家余河县和父母生活在了一起。白天出摊,晚上打开游戏,做做直播,什么都不想干的时候也只是蹲在电脑前面看看盗版电影。在经历了无数风霜雪雨之后,冷原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区。父母在那场婚礼后自然也并未了结自己的心病,流言蜚语仍然在,并且还变了许多花样。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冷原父母现在开始接受了这些。反正生活总是一团乱麻,与其焦虑不安地为每件事做着无法实现的计划,还不如过一天算一天。因此,他们对冷原颓废堕落的生活做派也不再指指点点。

此时冷原在每晚直播的《星河战火》已经没了什么人气,因为市面上新出来的一款大作正在流行,并且是同样的题材,那款游戏叫《星海迷航》。新游戏的操作界面更加人性化,战场机制也更深得人心,所以冷原将自己的直播重点逐渐转移到了这个新游戏上。

作为曾经天才级别的职业选手,因为生不逢时错过了人生的大好机遇。他认为现在自己或许还不算太老,所以他想重新回到电竞行业。如今每晚,他的直播时长比平时多了两三个小时,这既是他的直播工作,也是他自己的训练。虽然是新游戏,但是冷原的直觉告诉他自己,这个游戏早晚会有职业比赛的,他一定能再次到赛场上展现自己的天赋,一定能。后来他的确如愿了,只不过他战斗的场地不在昌顺,不在天鹅市,不在大洋彼岸,也不在地球的另一端,而是在深不见底的宇宙之中,在万千星辰的浩瀚银河里。因为那时的他,操作的是货真价实的宇宙战舰。

游戏发行了不到一年,官方举办了一场线上业余比赛。比赛的奖品并不是十分丰厚,不过是一些周边玩具和一件定制短袖。对于冷原来说,在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比赛里获得的成绩比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奖品珍贵得多。因为他也要向自己证明,如果以后有了职业比赛,“猕猴桃”这个游戏名是可以再次出战的。整整一个半月,冷原顶着自己老家的高延迟打到了全国总决赛第四名。而排行榜上,这个耀眼的游戏名让所有铁杆玩家心头一震,虽然严格来讲,猕猴桃和这个新游戏并无关系,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远古战士正和所有选手一样,在这个赛场上奋力拼杀。后来由于猕猴桃的人气太高,游戏官方决定,除了第四名应得的奖品,冷原还将获得一枚银质的奖牌。奖牌的正面是《星海迷航》的商标,背面是这家游戏厂商的死对头《星河战火》的图案,每一面都刻着冷原的游戏名。

半个月之后,装着奖品的快递送到了冷原手里。包裹里面除了上述的所有奖品,还有一封信。那是《星海迷航》游戏官方给他的聘书,他被邀请去这个游戏开发组里面工作,工资不用想,一定比他现在的收入高。虽然冷原一直梦想着在职业赛场上听着观众席为自己的表现呐喊,但他心里也清楚,职业比赛遥遥无期,于是冷原选择了接受这份工作。

电话联系过后,冷原和游戏官方的工作人员约定好日期准备出发。令他疑惑的是,工作地点并不在港区或者鱼嘴市一类电竞产业较为发达的城市,而是在一个让人无法和“电子竞技”这一词联系起来的地方——金船滩市。那是海边的一处旅游休养胜地,坐落在大森林边缘的整个城市沿着阳光充足的海岸线延展开来,温暖的海边别墅林立,有些别墅是私人的,但大多数可以日租给游客使用。虽然丛林密布,周围还有不少无人区,但是由于精细的管理消杀,这里的居民基本没有什么蚊虫叮咬的困扰。

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让冷原身心俱疲。他在金船滩站下了火车,一个中年男性领他走进了停车场,上了一台家用轿车。那人满嘴指指点点的昌顺口音跟冷原打趣道:“小子,今天你算是来着了,咱们这位司机师傅可是个赛车手出身。你晕车不?晕的话咱们开慢点。”冷原摇了摇头,于是车缓缓驶出了站前停车场。

在这短暂的行驶途中,冷原睡着了。他梦见了黄昏温暖的阳光唤醒了产床上的自己,他梦见矮小的自己在医院的走廊里蹒跚前行,看尽这世间的喜怒哀乐,他梦见了花瓶的破碎让他撕心裂肺地痛苦,他梦见自己翻下了产床,迎面砸向了满是血污的地面……

当天,冷原简单地熟悉了一下工作环境,便跟随唐凯来到了自己的宿舍,简单地吃完晚饭闲聊一番,便早早睡了。尽管当晚的睡眠很差,但是未来总归是有个盼头了,所以冷原在第二天仍是打起十足的精神准备上班。和唐凯一起出门买早餐的时候,他看着早餐摊忙里忙外的老板,不禁百感交集。

虽然在这个屋子里,冷原的工作可谓是最低端的活儿,可这多多少少是个坐办公室就可以赚钱的行当。唐凯的工位和他相邻,上班的时候两人难免摸鱼打屁,上司看见了他俩不着调的做派倒是也懒得管。快中午的时候,唐凯手上的工作松了下来,又转过头来和冷原闲聊:“哎我跟你说,当时我们看比赛的时候以为只是有人蹭你的游戏名,但是你最后杀到北部赛区第一我就觉得问题不简单,那个猕猴桃真的回来了!”

“你知道你昨晚还问?”冷原手里忙活着操作游戏,一边盯着屏幕上闪动的图标一边说。

“我不是确认一下么,嘿嘿。”

冷原抱着一点儿希望问唐凯:“对了,咱以后会办职业比赛么?”

“希望不大。不过就算哪天真办了比赛,你也不好参赛,那时候你得多大岁数了?”

得知这些,冷原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失望,因为他刚刚从一个舒适圈走进了另一个舒适圈。他想在这个工位上干到退休,虽然他心里知道,没有一个游戏能撑到他退休而热度依然不减,但是他暂时也不想去考虑那么多,因为漂泊无依的过去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让他甚至不敢再去为以后可能发生的事焦虑。

这时,冷原正在玩的这局游戏接近尾声,战斗节奏开始白热化。唐凯干脆不多嘴,看起了现场直播。冷原的队伍本来处于下风,主炮操作手已经投降退出,队友投票,冷原接手了主炮的驾驶位。面对敌舰的猛烈攻势,冷原的屏幕在主炮手加两个侧翼炮手共三个视角之间飞速切换,以极其精细的操作一点一点啃掉了对方主要火力,但杯水车薪。对面剩余飞船仍像蜂群一样,带着零散火力从不同方向朝冷原扑来,冷原的两个侧翼枪塔全被炸掉。全队最具灵活性的攻击位就这么没了,指挥员投降,退出了游戏。冷原顺势接管了指挥兼驾驶位,一个人身兼三职开着飞船在敌群中穿梭。他总是能找到非常刁钻的角度,为自己的主武器找到最舒服的射击位置。三分钟后,所有蜂群被驱赶到一处,冷原切换到队伍部署界面,命令仅剩的三艘游击战舰包围蜂群,限制敌舰位置,并等待开火时机。冷原回到战斗界面,他驾驶的战舰像一根针在缝紧一个毛线团一样,将蜂群逼得越来越紧。随即在对方还在晕头转向的时候顺滑地脱离中心战场,外围部署好的游击战舰和冷原的指挥舰从四个方向朝敌军一齐开火,准备将蜂群杀灭在中间。最后的决战刚一开始,蜂群便陆续投降。

唐凯看呆了,他从未在这种视角见过这位神人的真正实力。今天,他竟驾驶着笨重的指挥舰将对面优势的零散火力治得服服帖帖。午饭时间,大家都在安静地吃饭,只有唐凯一个人在兴奋地复述冷原刚才的操作。这时大婷不想再听唐凯絮叨了,便插嘴对冷原说:“今天下午你的测试任务应该能完成,这几天新的版本还没出来,要不要试试换种玩法?摇杆那种?”

冷原问:“咱们有设备么?还是我得自己买?那玩意好像挺贵的。”

大婷回答:“不用你买,明天我给你装好。”

“那可是太谢谢了,我早就眼馋摇杆这类外设了。”冷原这口饭还没咽下去,就开始傻乐,看起来狼狈极了。

次日,冷原来到工位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橡胶味,那是刚刚装好的摇杆装置,崭新的。冷原看了一会儿放在桌子上的说明书,便开始试着操作了起来。这套设备他从来没碰过,用着也十分生疏,这次他终于体会到了被一帮平民玩家追着打的感觉。不过天才就是天才,不久后,他用这套设备,回到了自己之前大杀四方的状态。

当他沉浸在高级外设带来的快乐之中,玩了大约一个月,他逐渐意识到,这个游戏已经一个月没更新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便去网上找了找游戏相关话题,发现这个游戏的热度也一直在降,甚至比《星河战火》凉得更快。下午快要到下班时间,他第三次因为同一件事主动找唐凯闲聊:“我看这游戏没啥人玩了啊,咱们是不是要凉了?”

唐凯对此并无担忧:“没事啊,凉了咱再开发新的游戏,或者开发组解散,咱们各自去别处上班就行了。”

冷原突然脊背发凉,自己是因为游戏玩得好才被找来做测试,这种工作其实也不是非他不可,而其他人都是实实在在的技术人员。难不成自己又要重新创业?种种难堪的回忆此刻涌向冷原心头。唐凯见冷原面色不对,转头向大婷说:“这小子不对劲,你过来瞅瞅他咋了?都这时候了也没必要再让他心态被搞了,你来安慰安慰他吧。”

大婷走了过来,夺过了唐凯的位置坐下:“小子,你知道姐是干啥的不?”

冷原仍沉浸在回忆的恐惧之中:“技术,和上级交接的,我们的副头儿?”

大婷接着卖关子:“你不觉得咱们公司的选址有点儿奇怪么?”

“觉得了,为啥?”

“这么告诉你吧,这附近的那些无人区,里边并不是真的没人。”

“有什么人?野人?”

大婷皮笑肉不笑地说:“野人?招你来跟他们一起当野人吗?”

冷原并不知道这种茂密的丛林里会藏着什么大人物,便不耐烦地问道:“你就说你干啥的吧,别在这儿绕我了。”

大婷顿时感觉面前的小崽子是个弱智,就只回了句:“天天早上来的到处指指点点的那个胖子,其实他不是我们的老板,而我,才是他和你们的老板。”说完又转头对唐凯正色道:“我觉得日子到了,我一会儿联系买家取货。你们今晚不要回宿舍了,带着新人来705开会。还有,通知我们所的所有监护人,带着自己手下的种子来开会。”

大婷走后,唐凯朝门口瞥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笑着对冷原甩了一句:“擦,她就喜欢这样,穷他妈得瑟。”

监护人?种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冷原问唐凯:“你是我监护人?你咋就成我监护人了?”唐凯笑着说道:“歇会儿跟我走吧铁子,你再也不用操心你以后的生计了。不过,今晚我能托你的福,吃顿好的。”

冷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性情乖张的老姐到底有着多大的背景。罗梦婷是国家高层军官的女儿,她的爷爷也算是能写进史书的功勋将领。而她自己,现在是这个惊天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晚上,705室,罗梦婷穿着笔挺军装在一块幻灯片屏幕前站着等待大家落座。年轻的她已然是上校军衔,只比她的父亲低了两阶。“监护人”们分别带着自己的“种子”们进入这间屋子,这些种子像极了刚刚入学的新学生,互相陌生,而此刻却要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等到大家安静下来,罗梦婷端正了一下姿态:“大家好,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儿来,只有一个问题要解决。那就是,我们即将开启一个军方主持的绝密项目,工作性质和内容我不会告诉你们。我要你们做的是,让我知道谁想参与,谁不想参与,就这样。不想参与的举手,可以现在坐专车回家。”

屋子里面安静了半分钟,没人举手,没人说话。这是冷原这一生中最纠结的半分钟,因为向来对军政之事无知的他此时也感觉到了这简单的几句话背后的严肃性,但他真的不想再无依无靠下去了,那种感觉太难熬,太焦虑了。虽然冷原知道唐凯是他们的人,但他还是出于下意识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唐凯。而唐凯也只是吐了吐舌头耸了耸肩膀,然后拄着下巴,像局外人一样,作看戏状。瞬间,冷原曾经漂泊而混乱的生活带给他全部痛苦与恐惧的记忆霸占着他的魂魄,他再也不想回到过去了。于是身子在椅子上一摊,任他去吧,管他即将来临的是什么呢?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

罗梦婷见半分钟过去无人举手,便对在座的所有人说:“好,所以你们现在都同意加入了。我们现在准备开饭,吃完饭我会给你们大致讲一下你们今晚要做的事的细节。后半夜两点,有车来接你们。”

后半夜,路灯全部都已经熄灭。一辆大巴车和一辆越野车停在了楼下,没有一辆车开着灯。监护人们把种子们送上大巴车,然后各自回宿舍去了,准备第二天继续日常的工作。冷原随着人群上了车,一位军官嗓音略带沙哑,笑着对他们说:“来来来,慢点儿,小心,随便坐,不要说话。”这嗓音,冷原好像在哪儿听见过。车上只剩下靠过道的位置,因为靠窗的位置全部都是端着枪的宪兵。车窗被厚厚的窗帘挡住,谁也不知道车是往哪儿开的,只知道车在天快亮的时候停在了丛林里的某处。所有人的通讯设备早已在路上被那位军官收走。车停下的地方是一处重兵把守的军营,在这里,一群年轻人要从现在开始接受培训,为之后的工作做准备。 6.造物计划 虽然地处军营,可是这些所谓“种子”的受训人员并不必像军人一样接受正规的军事训练,等待他们的更像是一种技校模式的培训,只不过保密程度比较高。这里有诊所,有超市,甚至偶尔动不动会有大排档,有着一个适应现代城市生活的人所需要的一切——当然所有的经营者都是军队的士兵。只不过那些士兵也不知道,这些穿着便服的人是来干什么的。有的时候种子们去上上课,有的时候他们会实操一些奇奇怪怪的设备,还会剩下大量时间供他们娱乐休息,甚至有的时候闲到没事,干脆一堆人坐在地上看着士兵例行操练。来到这里的那天晚上,车上迎接他们的军官名叫耿涛,负责照管这些新来的年轻人。耿涛曾经是空军的心理专家,那时他的服务对象是空军的飞行员,如今他被调配到这里来做这些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班主任”。每天,耿涛都会在晚饭后陪一位种子散步,聊聊他们的过往或者来到这里之后的生活。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冷原早早吃完了饭,想回宿舍看剧。因为连续一个星期的阴雨天已经让他身子骨透凉,他只想在睡觉之前蜷在被窝里把自己捂暖,然后放空一下刚刚在课上劳累过度的脑子。但当他刚走到宿舍区门口,哨兵拦住了他:“耿队找你,要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冷原应和了一声就转身顶着小雨去了耿涛的办公室。

门敞开着,耿涛见冷原进屋就直接笑着说道:“冻坏了吧小子?来喝杯热豆浆,暖和暖和,要糖去那边拿勺子自己加。我从小就爱喝豆浆,现在我到哪儿工作都得带着这个豆浆机,这玩意儿喝着踏实。”

说完,耿涛把热豆浆递到冷原被雨水浸得冰凉的双手上:“哎呀你说这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晴,就知道下雨下雨下雨。”冷原道了谢,慢慢喝着那温热的豆浆。耿涛看着外面的阴雨天气,站在窗前晃了晃僵硬的腰,拉伸了几下胳膊:“怎么样?喝完咱出去走走?”看着冷原有点儿不情愿的眼神,他又补充道:“小子,你现在冷,走起来就不冷了。我跟你说,天越冷,这人就越得多活动,要不然越缩着越冻得慌。”冷原也懒得拒绝,喝完豆浆便和耿涛走了出去,见耿涛没打伞,他自己也没好意思要一把伞来挡雨。

刚走几步,耿涛便扯开话头聊了起来:“这几天在这里还适应吧?军营里面条件肯定照外面还差了点儿,不知道你们待不待得惯。”对于冷原来说,这里充其量就是在雨天的时候道路会有些泥泞,外加不能随便外出。其余的无论哪样都让他十分满意:营养均衡又可口的饮食,全天候值班的医生,宽松而有序的管理,热心的服务人员,这么被伺候着还有工资拿,哪里还比外面的条件差呢?于是他回答道:“这已经相当好了,没啥不适应的。”

“哈哈哈适应就好,你的主科目是什么来着?坐标定位和炮塔操作是吧?”

“嗯对。”

“学着费劲么?有没有哪儿搞不懂我帮你跟教员谈谈。”

“倒是没有啥学不会的,就是有个问题我想了好久。”

“你说。”

冷原想了想,在组织好语言后,他问:“当初大婷让我们举手告诉她谁想退出,没人举手。但是要是真的有人退出了,那岂不是让外界都知道了那座大楼里面是军队的人?这还咋保密?”

耿涛转头看了看冷原:“大婷?罗梦婷吗?那个丫头片子就是带你们走个流程,既然我们能选你们当种子,就料定你们八九不离十都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就算有零星几个不太确定的,也被早早地淘汰出去了,那些被淘汰的人就接着做游戏的后台开发人员,有的会被直接辞退。他们是不可能知道这个项目的存在的。”

“我入职才多久,你们就敢这么打包票?”

“可是我们观察你可不止这么久。”

听到这话冷原有些不自在,他问耿涛:“从《星海迷航》开服以来你们就一直在监控每一位玩家,是么?”

“不,每一位种子根据未来的工作性质不同观察的周期也不同。并且我们选的人不都是游戏玩家,你的下铺和对床,一个是医生一个是维修机师,这些人就是在大学里面淘来的。而对于你,我们的关注从《星河战火》就开始了。”

冷原熟悉这两款游戏的玩家氛围,听见耿涛的回答,他不免有些惊讶:“网上两个游戏的玩家对骂那么凶,实际这两个游戏都是你们一家做的了?”

“是,不过我们委托的两家游戏公司确实是死对头。”

此时的冷原只感到幸灾乐祸:“你们是真的可怕。”

“不过有一点我跟你保证,我们从没有干涉过你的生活,顶多也只是监视。”

“没事,我已经不太会介意这种事了,无所谓。”

耿涛拍了拍冷原的后背:“我知道,你以前的日子过得很辛苦,你也没少为前途焦虑。到了这里就别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这儿,你就当成是和过去割舍的地方吧。你的未来在星辰大海,以前所有的痛苦和悲哀再也不会追着你了。进了这儿的门,你就算真正意义上的重生了。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吗?”

军营、游戏、枪塔操作、星辰大海……这种种元素叠加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像是闹着玩儿的。面对耿涛的问题,在游戏中浸泡了许久的冷原倒是有一个心中的答案:“有……外星人入侵?”虽然这答案看起来极其合理,可当冷原真的把它拿到现实中来讨论时,还是止不住心跳加速,在这毛毛细雨之中,他竟然也不觉得冷了。

耿涛笑着用手指了指冷原:“你小子,还挺聪明。不过,嗯……没那么严重,没有外星人入侵地球,但你的猜测已经很接近了。你的确要去一艘飞船上做一些安全保卫工作,按照你的训练科目来看,你应该是侧翼枪塔射手。这次太空航行跟以往的可不一样。”

“以往的?”

“对啊,你不看新闻吗?平时营地里也没什么像样的娱乐,看看新闻多有意思呢。”

“也看,但是我也就看看娱乐新闻,跟飞船啥的没关系。”

“新闻里每天都有的火星科考栏目,你关注吗?”

冷原挠了挠潮湿的头发:“我刚来的时候好像看过,有这方面的新闻。但是我看了半天啥也看不懂,就不看了。”

“你看啊,咱们天上那个大橘子船,它就是木星,你知道火星在哪儿吗?”

冷原这才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啊,这我知道,火星在木星里面!”

耿涛差点没被这小子的愚蠢给气笑了:“你这,哈哈,都什么跟什么呀,粘豆包是吧?火星要是在木星里面,咱们干嘛还另起一个名?你看啊,咱们这个星系呢,它中间是个木星,哎,大橘子船。年中的时候橘子船虽然空着,但那船里面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咱们看不见的部分其实是木星上面黑天的地方。地球绕着木星转,那个火星呢,也绕着木星转,只不过三点一线,咱们从地球这儿看,火星老是躲在木星后面,一直都被挡着。你要说它在哪个方向吧,它的确是木星中间那个方向,这可不是什么,火星在木星里面,傻小子!”

看着什么也不懂的冷原,耿涛觉得,要把事情跟这年轻人说明白,可是真得花些功夫了。就算自己再耐寒,溜达那么久,也会在这小雨里被冻出感冒:“来,前面半山腰上有个岗亭,已经废弃了,没人,清静。咱们在那儿生一堆火,慢慢说。”

上山的路上,耿涛便跟冷原讲起,和以往的太空航行有关的故事:“咱们人类刚登陆火星的时候那是哪年来着……我记得那时候我好像刚上幼儿园呢,不对,比那还早,哎呀那个不重要,反正那些日子全世界都跟着兴奋呐。后来各个国家为了在火星上划地盘的事儿吵了好久,甚至因此发生了一些军事摩擦。等到你出生的那几年,各国才在联合国大会上敲定,火星归全人类共同开发考察,任何国家都不能对火星上面的地皮宣示主权,就像我们北边的极夜之地一样。你别看极夜之地的科考队全是咱们北猎人,但是那儿不是咱们国家的地盘。对了,你也上过初中,历史课上都教过这些是吧。”

此时的冷原正和耿涛一起,在年久失修的上山小道上冒雨前行,可他的心思却早就跑回了宿舍,钻进了温暖的被窝里。他意识到了耿涛正在等待自己的回应:“哦,啊?历史……我都没咋学……”

冷原的反应不禁让耿涛叹了口气,他有点儿不想在这个不学无术的年轻人身上多费精神了。可是路已经走到这里,不好再回头,外加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最终,耿涛还是带着冷原一起走到了半山腰的岗亭里。

那座岗亭选址极其精妙,它有最好的视角,可以俯瞰整个营地,阴雨天,它又可以依托山头和周围的树挡住大部分吹向其内部的冷风。耿涛从储物柜里面抽出两个马扎,递给冷原一个。当火焰升起,岗亭里的寒气从门口和破碎的窗户逃之夭夭,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不禁想在这温暖的环境中多留半刻。

在如此惬意的地方,给冷原好好讲讲这次任务的来龙去脉,本来应该是耿涛很乐意做的事。可是冷原给耿涛留下的印象不免让耿涛觉得,自己今晚很可能只是白费口舌。

从古至今,火光的跳动总会给人类带来安全感,此时正是这种温柔的光芒护住了耿涛逐渐流失的耐心,仿佛这扑朔的火焰中正在上演当年发生过的故事。而耿涛要做的,只是把他在火中看到的故事转述出来。

在对星空的仰望中,人类早在钦天监时代就已发现,许多星星有着极其微弱的周期性明暗变化,这种现象在离地球最近的那颗星星上尤其明显——门铃星座1号恒星。如果是晴天的话,此刻它应该就在岗亭正对的那个方向,距离地球大概6光年不到。到了近代,科学家们推测,天上的星星是一些会发光的巨大星球,比木星还大很多很多。那些星球自己就能产生光芒,而不像是木星,只是在黑洞喷流的照耀下才反射出光亮。而某些星星这种周期性的明暗变化是因为,那些发光的星球周围被一些不会发光的星球环绕着,以至于会被时不时地挡住一小部分。后来科学界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这样的天体系统是有可能孕育生命的,进而产生文明。

早在二十多年前,人类在火星探测方面已经积累了富足的经验,对自己所在的星系也了解得相当深入。正如那时候社会上的主流声音,人类要用一直不断发展的技术去实现更宏大的梦想。所以在火星探索技术足够成熟之后,各个国家开始了对地外文明的探索。就比如吉获国,他们认为宇宙中如果有其他文明的话,大概率会向外发射信号,外加吉获国的通信技术十分发达,所以他们就在原来的地球-火星通讯中继卫星“家书”的经验基础上,又往太空发射了很多更先进的无线电接收卫星。再比如沙灵国,他们的光学非常厉害,所以就建造了更先进的望远镜进行深空观测。而镇泉国没有那么好的观测技术,和北猎国一样,又聋又瞎,但是他们有一样别人不能比,就是造飞船发动机,所以他们在深空探测领域赚了不少钱。

不过除了这些具有国家特色的行为,全世界都在做的是,尝试与地外文明主动联络,也就是向宇宙广播来自地球的信息。当然,这种事是不能合作的,因为每个国家的价值观各不相同,在向外传递什么信息这种事上根本不可能谈拢,所以干脆就私下里各玩各的。不过,以这些大国为发射天线所能提供的最大功率来看,人类还远远不能让几光年外的外星文明接收到地球的信息。所以后来,由于常年没有收到来自地外文明的回应,这类地外广播活动渐渐地成为了各国心照不宣的面子工程,到了十几年前,基本也就全部停掉了。目前,也就只有少部分国家保留了各自的收听功能。

不过,引发各国主动开展地外联络工程的,其实并不像表面上说的那样,是因为人类对于宇宙科考能力充足的自信,而是因为极夜之地那声怪异的鸟鸣。

那一次,在某个频率,整个极夜之地的几乎所有科考站都能清晰地听到收音机里重复着一段音频,他们不确定这是什么语言,只觉得有些诡异。在查找这个频率时,他们发现没有任何一家电台在这个波段发射信号,能够辐射这么大面积的也不可能是某个持有黑台的人在搞恶作剧,于是他们把那段奇怪的音频记录了下来。当事情传开了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可能是广播电台出了故障,但也有喜欢哗众取宠的人坚称这是外星信号,虽然那个刚开始提出这种说法的人也不知道“外星信号”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但短时间内,无线电爱好者将这一难题和以讹传讹的说法带到了北猎国的首都——昌顺。昌顺派往极夜之地的通信专家们把那里所有的电台都排查了一遍,证明了,这不是电台故障。于是,这个在当时持续了一星期的神秘信号让北猎国政府意识到事情的严肃性,因为如果是外星信号的话,能把电磁信号准确地发送到地球,并穿越大气层,然后被民用的电台接收得这么清晰,这无异于一种带有科技压制味道的威胁。不过为了平息民间的猜疑,政府后来装样子,由电视台公开报道,同一批通信专家再次去到极夜之地,协助当地广播电台“修复”出故障的广播系统,“谣言”最终不攻自破。

同时,北猎国政府高层将这一不明信号事件通报给了其他几个大国政府。之所以至今没有确认,这个信号是否来自于地外文明,是因为它还有可能是镇泉国的,而是否真的如此,连如今的镇泉国政府也只是一再宣称自己毫不知情。各国高层内部管这段信号叫做“鹦鹉”——如果你的家里飞进来一只陌生鹦鹉,你不会知道这是邻居家什么时候养的,还是野生的,抑或是生活在你视野之外的陌生人养了这么一只鹦鹉。

早在收到鹦鹉信号之前,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于日益进步的火星探测工程上。可没人知道,那时候镇泉国就已经着手开展地外联络的项目,当时他们的项目规模甚至比后来各国的地外联络工程更夸张,只不过镇泉政府对此向来严格保密。他们仗着自己可以低成本地建造并使用高级的宇宙飞船发动机,就设计了一些胶囊,据说胶囊里面的东西可以在一个星球上展开,促使当地文明进化。当然,和以后各国在广播信息里夹带私货一样,他们的胶囊里也携带着记载镇泉国文化的信物,里面的信息可以留存数十万年。镇泉政府极其傲慢地将这一胶囊命名为“神谕”,他们要做其他星球上的造物主。

按照航天界的认知,这种工程其实就是在胡搞,因为以当时的航天技术来看,就算是以最快的速度飞一万年,人类的飞船也不可能飞到离地球最近的恒星。可是那时,国际宇航联盟的人并不知道,镇泉的技术积累到底有多么地可怕。

如今人们能在电视上看到的火箭发射技术,也只够七十年前的水平。从人类的航天历史可以看出,最早发展飞行器技术的是沙灵国。不过战乱打破了沙灵科技进步的节奏,现在大家只知道沙灵的科学家们在高能物理方面造诣颇深,自然是因为南半球离太阳近,动不动就是高辐射区。

在战争时期,镇泉国查抄了沙灵的几个飞行器研发中心,通过那里面的图纸可以看出,沙灵对飞行器的构想简直可以用天马行空来形容,只不过还没进入试验阶段。那些图纸被镇泉国私吞了,后来那些停留在图纸上的设想被镇泉国一一实现。同时,理论物理的突飞猛进让镇泉国的一帮科学疯子致力于研发一种可以实现亚光速飞行的火箭发动机。他们的实验又成功了,镇泉对这种跨时代意义的亚光速引擎一直高度保密,就连各个国家安插在镇泉的情报人员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因为镇泉控制着人类航天器发展的速度,他们通常会准备一些过时的技术,然后诱导别国的情报人员去“揭秘”。一方面,把情报人员喂饱了他们就不会追究更深入的东西,另一方面,镇泉国的情报机构也是在靠着这种手段去抓间谍。就这样,整个人类航天技术的发展公开给民众的样子,就像是挤牙膏式的进步。

可如今,这些已经不再是冰泉村自己的秘密了。镇泉“造物计划”的停止,也正是因为高层间那疑似泄密的传言。有人说镇泉国在胶囊里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先进技术,也有人说只是他们的科学家为了骗经费,所以才搞了这么一出。但如果真的是镇泉国养了那只鹦鹉,到底是那些胶囊本来就能发射“鹦鹉”信号,还是那些“神谕”真的到外星催生出了什么能进行电磁波通讯的文明,直到今天也没人知道。

第二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一声猫叫,让全世界的大国高层彻底陷入惊恐。这直接促使各国派遣间谍,深入挖掘镇泉的航天系统。

由于多年以来,鹦鹉信号促使各国建立的地外联络工程并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外星信号,所以出于节省经费,它们正在被逐渐拆除。但是有一年,通过一些仍在运行的收听项目,人们终于监测到了一次大规模的宇宙不明信号事件,不过因为强度太弱,它没有被地面上的民用电台接收到。这段信号被更高级的设备进行了解析,人们发现这和“鹦鹉”并非同一信号。那是一段不断重复的电波,外太空的接收阵列通过定位发现,这个信号和门铃星座1号恒星在同一方向。和脉冲星所造成的信号不同,虽然信号的每段内容严格重复,边缘清晰,但它每次重复的时间间隔是不同的,毫无周期性可言,像是有人故意让其在携带信息的同时兼具非周期性,很难有宇宙中自然生成的几何体经过无序的物理过程能够发射出这么一段信号。这段信号被命名为“野猫”——就像突然有一只野猫去你家门口逛,你不知道它是来玩的还是来找麻烦的。在各国政府疑惑信号的来源时,高层间想到了镇泉那耸人听闻的“造物传言”。虽然这传言听起来不是很靠谱,但是各国的间谍受到了上层施加的巨大压力,还是以无数人命为代价对镇泉国的航天系统进行了一系列针对性深挖——因为他们知道,这种事情处理得稍有不慎,带来的便是整个地球的灭顶之灾。最终造物计划的传言被证实了,不过造物计划只是对于不明信号来源的一种可能的解释,并且从造物计划开始到现在,这个时间太短了,无论镇泉国的神谕胶囊怎么设计,都很难让人相信,它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出一个可以发射电磁波的文明。另外,就算是造物计划捣的鬼,两段不同强度,不同频率,不同内容的信号也很难有共同来源,也就是说,很可能这里面至少有一个就是外星人发给地球的信号。

如今,地球方面要做的,就是先组织一批探险队,到信号来源的方向去一探究竟。虽然镇泉国不再继续执行造物计划,但是宇宙飞船的研发一直没有停下。现在镇泉的亚光速飞船已经可以塞进去一个50人编队,当然,在实际任务中不必把飞船塞得这么满。冷原之所以被安排进这个营地,就是要他将来负责其中一艘飞船的安全保卫任务。虽然这只是一次科考探险,按理说用不上武装单位,但是在各国可以承受的成本之内,必须为舰队做好万全准备。不过对于冷原来说,不出意外的话,他全程基本不用干什么,权当是一趟星际旅行。

此时的冷原正在拿着一根树枝,挑弄着火堆里的碎屑,耿涛的故事并没有使他身临其境,反而让他愈加困倦,对此耿涛也毫不意外。可当冷原明白过来,自己如今受训的目的,他终于打起了精神,虽然自己曾经相当一部分生活都是在和外太空打交道,但是当熟悉的宇宙航行从游戏里跃迁进现实,还是让他感触非凡。可冷原的生活经历,已经让他的思维形成一种习惯,每当冷原面对着令他惊喜的现实,担忧也必将相伴而生:“我负责的飞船上全是北猎国或镇泉国的人吗?我可是一点外语都不会。”冷原想起刘鹏飞离开夕阳谷之前的那个晚上,或许自己好好学习,懂些外语,就不必有后来的诸多坎坷。

冷原对任务的些许好奇,多少也让耿涛觉得,自己今晚没白忙活:“那不一定,不过语言问题你不用担心,你们没有外语课,就说明飞船上一定自带翻译系统。”

火堆只剩下了几簇虚弱的火苗,它们无论如何也再抵御不了这夜晚的寒冷,该离开了。一眼望去,营地内此时静悄悄的,种子们或许早已进入梦乡,只剩下分布在各处的哨兵在暗弱的灯光下站岗。

下山回去的路上,冷原问耿涛:“这些我需要保密么?”

“你的室友和其他种子们,随便,但我建议你别说,因为这个事情我觉得你在复述给他们的时候掌握不好分寸。至于这里的士兵,一个字都不能让他们知道,虽然这些都是保密素养非常好的兵。”

快到耿涛办公室的时候,冷原突然想起来什么:“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干这个。”

“为什么?”

“虽然操作方面我在学,现在也比较熟悉,但是没人教我们战术。并且我之前在游戏里面用的那一套在真正的外太空里,应该不行。”

“怎么不行?”

“教官说,宇宙里是很空旷的,那就是说没有掩体,这跟游戏里不一样。这种架我不会打。”

“好好,我不懂,但是我记住了,我明天帮你问问。”

告别了耿涛,冷原便返回宿舍。正走间,阴云已经悄然散去,露出漫天星光。回到屋里,冷原打了一盆热水想泡一泡脚,顺便向对床的王坦问了一句:“王哥,你是医生?”

王坦撂下平板电脑:“啊……不算吧。我还在规培期,就被搞到这儿来了。”

冷原一边试着盆里的水温,一边问:“你知道咱们来干啥的不?”

王坦盯着天花板:“不管,给我个岗位,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这个人和冷原一样,对自己未来的事业方向相当地无所谓。

快熄灯了,一个士兵敲门进了屋:“你们六个还有需要的吗?要不要吃夜宵,我统计一下报给食堂。”其中三个人根本没理会,包括王坦。冷原回了句:“不用了,谢谢。”靠门口那个板着脸的老大哥问了一下菜单里面都有什么,就点了一份炸鸡,外加一瓶汽水。和冷原床铺相邻的那位,甚至都没转过头来看一眼,只是对士兵说了一句:“我跟他吃一样的,谢了老弟。”

熄灯后,出去吃饭的人一起静悄悄地回了屋,冷原此时还在裹着被子,看着窗外,他早已洗漱完毕,躺回床上。冷原一直恋恋不舍地盯着夜空,有一颗星星在他的视野里闪耀了许久,像是他新认识的情人。听见有人回来,冷原便闭上了眼睛,想等那两人睡下再说。结果他刚闭眼不久便失去意识,一觉睡到了太阳升起。 7.火星站 火星地表,3号补给营地的办公室内部,一个穿着亮绿色舱外服的女人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一个男人正倚坐在窗户边,把脚搭在前面的另一个凳子上,一边看那女人在电脑前忙活,一边啃苹果:“你来这儿多久了?”

“从刚到这儿开始算的话七个月。”女人的视线并未从屏幕上移开。

“那你可得再待好一阵子了,我已经在这鬼地方待了能有五年,我可受够了。我跟你说,我再有八个火星日就可以坐下一趟飞船退役回家了。哎哟总算不用每年有演唱会的时候只在电视上看别人热闹,我这次可得亲自去现场看看了!”好久没见人来访的孟庆伟一见到陶晓琳就想把自己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想的一切都说出来。而陶晓琳没心情听他喋喋不休,因为她不想在这个破败的基地停留太久,她甚至担心什么时候会有一阵风暴突然造访,将整个舱室掀翻。

陶晓琳把磁盘从电脑上一拔:“你们补给站的新任务表我已经给你解锁了。还有,既然你要走,要不要我联系上面,派人过来帮你清点设备,顺便收拾行李?”

孟庆伟向屋里的各处犄角旮旯迅速扫视了一圈:“该干的活我都干完了,我就差给这个老掉牙的补给站里里外外做个全套保养了,剩下几天我只要保证它不出问题就行了。对了,虽然这儿的工作大多都是自动化的,但我劝你跟你的上司说一下,下次派两个人常驻吧,一个人真的容易疯掉的,真的。不过这事是归你们部门管吧,嗯?”

陶晓琳没理会他,只是说了句:“我在你新的任务表里看到,下一个驻守工程师明天到,是个乖孩子。明天你可以带他熟悉环境了,希望你们之间的交流不成问题。再见,祝你工作愉快。”然后给了孟庆伟一个官方假笑,转身走进了气闸室。孟庆伟张着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陶晓琳离开的背影,把苹果核顺手扔进垃圾桶里:“我不愉快。”接着嚼完他嘴里还未咽下的苹果。

火星殖民计划是人类在四十多年前启动的外星殖民计划,该计划由联合国牵头,各个国家分别执行不同的任务。由于其巨额的经济投入,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对民众生命以及环境安全的潜在威胁,在对民众保密这一决定上各个国家保持了前所未有的默契。他们知道,如果这一计划向社会公开,对各国政府来说,必然意味着巨大的舆论压力。当保密协定敲定的时候,时任吉获国情报大臣有感而发:“这份保密协议的危险性甚至让核威慑都黯然失色。”多年后,人类在火星上所建立的基地早已更新数代,而火星殖民的最新进展也成了新闻中常驻的热门话题。孟庆伟所在的3号补给营地,便是少部分还在运行的第一批基地,因此环境恶劣,设施简陋。

第二天早上,孟庆伟在电脑前面等待随着时会出现的任务指令,并且在室内操作界面的语言选项里添加了苍兰语,以示对新人的欢迎。

没过多久,电脑上弹出一个界面:“检测到载具,该载具请求停泊,请分配停车位。”孟庆伟点选了“就近停泊”,并嘟囔了一句:“所有车位都是空的还要我选。”不一会儿,语音响起:“注册6级工程师苏文涛请求进入气闸舱。”在屏幕上点选了“准许进入”指令后,孟庆伟走向了门口,准备去着手接应苏文涛。

十分钟后,身着象征着工程师身份的蓝色舱外服的苏文涛成功进入办公室内部,两人礼毕便开始熟悉环境。孟庆伟滔滔不绝地向苏文涛介绍起屋里的一切,人工智能将孟庆伟的沙灵语翻译成苍兰语,但是扬声器里的声音和孟庆伟的大嗓门混在一起,听得苏文涛头昏脑胀。见苏文涛眼神僵硬,孟庆伟便把他领到了一个睡眠仓,大手一指:“以后这就是你的床了,咱们这儿没有独立的卧室,但是我多贴心呢?我给这儿装了个帘子,你这么一拉就跟自己的卧室一样,看见没?就这样就行。”苏文涛咧开嘴笑了笑,表示要先收拾一下内务。按照惯例,他今天可以全天休整,之后的工作可以让人工智能逐步引导他熟悉,但是孟庆伟就是想亲自手把手教这位新人如何在这里工作。

苏文涛还在摆放自己的物品,橙色警报响起:“干涉望远镜阵列4号舰将于五分钟后着陆,请做好接应准备。”孟庆伟听见警报,对苏文涛说:“兄弟,你赶上了,咱们来大活儿了!不过你不用管,你要有兴趣的话看着我操作就行。”

这艘飞船来自公转轨道上的三组干涉望远镜阵列之一,和火星与地球同步绕木星运行。不同于传统的人造卫星式无人轨道望远镜,这种望远镜是直接装在一艘飞船上的,上面通常会安排一位常驻驾驶员和一位常驻工程师。如果不是出了大乱子,它们是不会着陆进行维修的。

安顿好飞船降落,孟庆伟盯着屏幕,等待进一步指令。但是,等了半天,屏幕上并没有新的指令出现。于是他便想通过摄像头看看,这艘飞船到底要干什么。飞船上下来了两个人,径直走向气闸舱,并用身份卡刷开了舱门。他们身着绿色的舱外服,衣服上还有着宽大的紫色条纹,孟庆伟从未见过穿这种衣服的人。什么情况?这种飞船上的乘员是没有权限在未经孟庆伟允许的情况下进入气闸舱的,因为望远镜乘员的级别太低了。过了一会儿,气闸舱内门打开,进来的两个人像是并没把屋里的孟庆伟和苏文涛放在眼里。孟庆伟张开手拦住两个人,像是农妇在驱赶公鸡,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对,等一下,我记得4号望远镜上驻守的好像是一对夫妻,你们什么情况?你们是劫机了?或者你们俩就是那对夫妻?”

两人中个头较高的那一位白了孟庆伟一眼:“我们不是劫机的,你说的那两口子开着替补舰直接飞回他们的位置了。前几天一块直径三米多的太空垃圾飞过来直接把这大家伙的望远镜撞飞了,没得修,估计要被迫退役了。你的营地比较闲,所以我们决定把它暂存在你这儿。不过它是核动力的,你可以拿它供给你自己的电力系统,比太阳能板好用多了。”

“我去!”孟庆伟瞪大了眼睛:“我也能用核动力了!”但是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道:“你们还是没说你们是谁。”

“哦忘了介绍了,他是马明军,我叫陈文瀚,我们是一项近期计划的火星分部总负责人,比你的级别高一些。”说着两人把自己的证件递给了孟庆伟。

“哦哦好的长官,所以你们这么大的腕儿这次来就是为了给我送来这个大电池?”

“不止这些,最近有一次高级会议要在你这里举办。我们来通知你和你新来的小伙伴,帮忙调度一下。还有我俩这几天也要住在这里,你要是没有地方的话我俩可以住在你新的大电池上。”

孟庆伟笑盈盈地卑躬屈膝,这副奴才相并不是他出于对长官的敬畏,而只是他一次惯有的哗众取宠:“哈有有有,我这库房里面有一大堆闲着的睡眠仓。对了,他们什么时候到?”

“等通知吧,明天或后天。”等长官们说完,孟庆伟给两人安排了住处。

第二天一早,警报响起,一连串信息在电脑屏幕上滚动:

“发现蜂群抵近。”

“与蜂群建立通信。”

“身份验证成功,蜂群护送的一号人物为联合国火星殖民总指挥邹岳,其余成员无威胁。”

“请为蜂群成员匹配停车位。”

孟庆伟忙活了好一阵,为参会人员安排停车。半小时后,一群人分批从气闸舱进入控制室,领头的人身着纯白色舱外服,其余人的白色舱外服上带着各色条纹和不同国家的国旗。昨天来的两位高级官员已经让孟庆伟大开眼界,没想到那只是开胃菜,这次的场面,孟庆伟也只是在高级的通报里听说过。出于保密需要,孟庆伟和苏文涛必须出去回避。孟庆伟喊道:“来吧小涛同学,戴上头盔穿好衣服,我们去把那个大电池接上。”

两人出去之后,苏文涛在无线电里问孟庆伟:“这个营地是专门负责接待会议的吗?”

孟庆伟摆摆手:“不,这里可以说是收破烂的。咱们这儿是几乎所有火星营地中最老旧的一个,平时基本没人来。但从昨天你到这儿开始,这个破地方不知怎么着就热闹起来了。你真是这个营地的吉祥物啊,兄弟。”

控制室内,在费了好长时间压住众人鸡飞狗跳的各自讨论后,邹岳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了:“非常抱歉,让大家来到条件这么差的地方开会。但是其他营地都塞满了技术人员,他们很忙,我们不做什么技术性工作,不能让他们为我们腾地方。好的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关于这次的任务,大家还有什么疑问?”

吉获代表抢先发言:“当年镇泉在进行造物计划的时候,将那个胶囊加速到了76%光速。我得承认,这是很令人叹为观止的技术。但是我们现在要组织科考队,镇泉提供的技术只能把飞船加速到15%左右光速。要知道,全人类现在正面对着一个空前的危机,我们面临的可能甚至是灭顶之灾。所以我再次希望镇泉国方面拿出诚意,将最先进的技术提供给大家,不要总藏着。”

镇泉代表早已被这种质疑烦到没脾气,他再一次对这个熟悉的问题作出了回应:“我也说过,这已经是我们最先进的技术了。我们如果没有诚意,那当初就不会公开造物计划。想想吧,就算我们精准地把胶囊送到了外面的一颗行星上,那要多少年才能飞到?就算某个胶囊飞到了,它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次的危机和我们其实根本没关系,但是我们还是把造物计划公开了,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坦诚了!”

吉获代表仍咬住不放:“这或许是你们最大限度的坦诚,但是这个限度后面一定还有更夸张的事实。就算把你们上世纪那些亚光速发动机捆在一起,也足够造出更快的飞船了!”

镇泉代表那满脸的怒火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他回呛道:“那你带人去造好了!运人的东西和运货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并且我们的人也是要带上远超自身重量的工具去干活的。”

这老生常谈的吵架让邹岳听得头大,他制止了两人的争辩:“行了行了你俩停,这个问题以后不要在这种场合出现了。现在各区汇报一下舰队人员培训情况。”

北猎代表说:“我们有7个营地正在进行相关人员的秘密挑选和培训,预计培训结束后,有150人满足参与第一次科考的条件。”

吉获代表:“我们有4个培训基地,可以提供120人左右。”

镇泉代表:“我们可以出60个人。”

盾垒、师义、苍兰、沙灵等国各能出30到70人不等,鲨齿、铁山、金珠等每个国家能出20多人,其余国家各有一到五人。

“不行,太少了,参训人员的规模起码再提高两三倍才行,哪怕最后用不上呢。回去告诉你们各自的政府,努努力,别连这点钱都要省。还有那几个国家,再怎么着十个人都凑不到真的有点过分了,不然让那些人口大国匀些给你们?”邹岳又转头看着镇泉代表,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镇泉方面,你们设计的飞船到底还能多快,多久能完成试飞?”

镇泉代表严肃地说:“据我得到的消息,今年年底就能试飞,最好的结果就是光速的16.8%。再快的话就很危险了,我们的科考队会死在家门口的。”

邹岳点了点头说:“嗯,你们尽快。如果可以的话就把这个速度定为我们最高的航行速度。”

之后,在压抑而闷热的舱室中,技术部门汇报了近几年科考舰队可行的起飞日期——那是一些火星位于远日侧,受到太阳影响最小的时候。所有人都担心,超高速飞船的启动所引起的引力波动和电磁波动会对地球周围的环境造成什么未知的影响,所以发射地点并没有选在地球。另外,火星在远日侧的时候发射舰队,也更便于规划航线。与会众人花了一个小时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发射窗口,准备向地球方面汇报。剩下的时间,在众人的争吵和商议下,货运、医疗、新营地的建设、驻守人力更替等无数让人烦躁的问题让这个狭小空间内的顶棚集满了水珠,水珠沿着墙壁的凹槽滑落,空气置换机工作的声音也愈加躁动不安。

散场后在舱外,技术处代表张和平问孟庆伟:“不好意思啊小孟,我们给你的地方糟蹋得这么乱,你过几天就要回家了吧?”

孟庆伟用舱外服又笨又大的手套抓着一个钳子:“是啊,还有不到一个星期了。”

张和平接着问孟庆伟:“要不要去我那里接着干?我可以给你安排位置,穿绿衣服就不用这么累了。”

孟庆伟又咯咯地笑:“不了不了,我不想在火星待了,我可要早点回去了。”这个当初内向,厌世,每天嚷嚷着要去火星,发誓要远离人类的小伙子,终于在五年后喜欢上了他出生的地方。

等到各国代表回了各自的基地,邹岳又专程去找了吉获代表,问道:“你为人一向低调谨慎,今天为什么这么大动肝火?再说这些都是吵了多少年的话题了,怎么今天又突然拿出来说?据我所知当年造物计划的时候,其实镇泉国也并没做出76%光速的小型飞船。”

吉获代表冷笑了一声:“我提这句话的时候,你没看他都不否认吗?哼,你也知道,镇泉就那个德行,不实在,干什么事都藏着掖着,给自己留一手。哦不好意思,我说的是……那些镇泉人,不是说你,你知道的。虽然你也是镇泉人,但我了解你的为人,我知道你是真的不了解飞船研发进度,而不是对自己的祖国有所包庇。我承认,我们在镇泉国造物计划公开后的确有继续派出间谍,这也的确是违反公约的不道德行为。但是,事实证明,我们这种不道德行为是十分必要的。我们的间谍给了我们可靠消息,镇泉方面根本不老实,76%这个数字是在我们反复确认的基础上,做出的最保守估计。”

“那,按你们的情报来讲,不保守估计,镇泉到底能造出多快的载人飞船?”邹岳此时并不护短,他反而希望,吉获代表说的是真的。

“现在关于他们的飞船技术,最夸张的理论已经在考虑超光速了。而据不可靠消息,他们实际在实验中试射过的飞船,最快速度和光速仅差千万分之一。他们的发动机,或者说是反应装置,我们根本就听不懂情报里在说些什么,根本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只有我们的物理学家告诉我们,现在最前沿的理论物理在这样的工程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当他们在那些资料里看见‘引力流体力学’这种概念的时候,简直被惊到说不出话。”

听到这些,邹岳眼里来了光:“那也就是说,咱们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第一批舰队返航?”

“只要镇泉愿意把压箱底的技术拿出来参与项目,那就一定可以。不然,我们只能等八十多年后,让我们的后代迎接一堆来自宇宙的疯老头子和疯老太太——没人会在那么逼仄的飞船里待上那么久而依然身心健康。就算他们完成了科考任务,也会在半路上就着拖鞋底把采集到的珍贵样本吃到肚子里。”

不久,吉获间谍把在镇泉搜集到的资料上传到了吉获火星站——这是邹岳的命令。在拿到资料的第一时间,邹岳果断地把它们发送给了涉及科考计划的所有官员。镇泉方面很疑惑,这位总指挥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能拿到这么绝密的资料?在各国代表之间的争吵,各种质疑,抹黑,站队,诬陷,抵赖,互相威胁下,十天之后,镇泉代表宣布,镇泉国政府同意将这种最先进的近光速航行技术投入到科考任务中来。整个决策过程的混乱程度和当初决定秘密建立火星殖民地的时候如出一辙。

虽然诸国代表最后达成了令人满意的协议,但对于高昂的建造资金,镇泉国方面一分钱不出。 8.启航 四年后,在各国政府的大力投入下,飞船建造验收完毕。谣言也将不再是谣言,电视新闻上开始将深空科考计划逐步报道出来。该计划名为“宇宙大航海计划”,简称“大航海”。

此时的冷原已经在军营里生活了一年半。耿涛从30人里挑选了26人,作为第一梯队的队员,准备参与首次飞行。剩下的人还要留在军营里,等待三年的脱密期,或是为参与下一次科考任务做准备,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这些日子,被选入第一梯队的种子们要被送到各个宇航中心,一来他们要和自己未来的搭档提前互相熟悉,二来他们要准备离开地球,分批次飞往火星中转站。直到大航海舰队出征,他们也没有机会回家和家人做最后的道别。

耿小杰是耿涛的外甥,大学生士兵。在耿涛把造物计划告诉冷原的那天晚上,去冷原宿舍为他们安排宵夜的就是耿小杰。那天,他新兵连的同班战友,他最好的朋友,在为冷原所在的营地护送物资时不幸牺牲。因为雨天路滑,卡车在山路中行进困难,整车人栽到了山下,无一生还。直到耿小杰把各个宿舍需要的夜宵上报给食堂,他才有机会离开营地,去金船滩第二市医院的停尸房看一眼战友。当面对战友的双亲,除了“因公牺牲”,他一句都不能多说。

耿小杰从小是个积极乐观的孩子,家庭富足,读大学的时候响应国家号召,来到了部队。到了部队之后耿小杰在训练中比任何一位士兵都要刻苦,工作的时候也比任何人都要细心。耿涛自然对耿小杰比对其他士兵更信任,所以安排他加入了这个勤务班,负责照管种子们的宿舍。当这里的种子结束了培训,被全部转走后,耿小杰所在的部队即将从培训基地被带回。离别之际,耿涛来到了驻地士兵的宿舍,找到耿小杰。此时的耿小杰已经打包好个人物品,坐在下铺自己的床上,等待着集结命令,床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床板。见耿小杰只是坐在那儿发呆,对自己爱答不理,耿涛走上前去关心地问:“任务完成了,怎么还在这闷闷不乐?”

耿小杰这两年来攒下的委屈终于没能藏住:“我原以为部队是让我历练成长的地方,我受伤没怕,冒着余震救灾没怕,甚至我随时准备好与暴恐分子脸贴脸近身搏斗,我也不怕。但是这次我怕了,因为我信仰的那些东西面临被摧毁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这次弄得这么紧张,阵仗这么大,原来就是为了伺候几个臭脸老太爷。我吃了那么多苦,为那么崇高的理想付出决心,到头来我最重要的一次任务竟然是被人当成奴才,呼来喝去,毫无尊严。”说着,他的声音愈发颤抖。

如果告诉耿小杰这次任务的真相,可能他会好受一些。可耿涛也有苦难言,因为这是军营,不该说的就必须严格保密:“你干这个和在战场上拼杀是一样的,甚至可以说,你在为全人类谋福祉。而做为军人,完成任务最重要。只要你努力去做,总能有不小的收获。我觉得这一趟下来,你的心理素质照以前成熟了不少,真的。”

耿小杰没说话,只是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选择这帮臭脸老太爷作为大航海计划的舰队成员,只是耿涛的选人思路,他并没有从熟悉的空军飞行员群体中物色人选,而是耗费十多年的时间去观察那些所谓的“种子”。被选来的种子都是和冷原一样的厌世者,他们又都是精通各自领域技能,且潜力巨大的人才。对于这种大概率有去无回的任务,耿涛怎么忍心让那些对这个世界尚存留恋的人去冒险?

耿涛当然知道,通常唯有热爱才能让每个人的工作积极地开展下去,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代,所有工作的技术要求都导致其注定枯燥乏味,哪里去找那么多热爱的人呢?几乎全世界所有的集训中心在选人的时候只能靠骗,靠哄,然后趁种子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道德压制他们。为的是等那些种子意识到自己向往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这辈子也就快要结束了。耿涛独树一帜的做法不仅避免坑害了那些仍然热爱生活的人,对于冷原他们这些厌世者,耿涛也算是留给了他们一个尚好的归宿。

这些种子在来到耿涛这里之前,对自己的人生以及未来都是很无所谓的,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豁达,而是他们经历的失望太多。在他们心里,世界不是自己的,未来也不是自己的,甚至连自己,有时候都不属于自己。耿涛给了他们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他们也在为了一项有意义的事业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虽然这份意义对种子们来说并不是很重要。培训结束后的任务,对于种子们来说,那不是高层的秘密任务,而是耿涛送给他们的,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星辰大海。

其实耿涛的所作所为也有着极其恶毒的一面,因为他不想考虑,假如任务成功了,舰队安全返航,这些人回到地球以后又该怎样融入社会。

做了半辈子心理医生的耿涛在自己的亲人身上同样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失误。耿涛选来的这些人就像一个个奇怪的箱子,只要找到一把合适的钥匙,就能开启这些箱子,得到里面的宝藏。而宪兵下士耿小杰所在的班,就是这把钥匙,没有人打扰种子们专心工作,只有人帮他们解决在工作期间一切可能出现的麻烦。不同于营地里的种子们,耿小杰根本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只是感觉自己像个忙里忙外的保姆一样,伺候着一群傲慢冷漠的公子哥。

耿小杰退伍后,读完大学,考上了公务员。与其他追逐名利的人不同,耿小杰是真正怀揣着回馈社会,服务大众的热忱之心,这本来就是他高中时期就为自己规划好的人生路线。而真正到了工作岗位上,他发现自己变了。曾经的热情早已在那近两年的秘密任务中被折磨得消逝殆尽,每当耿小杰想要像自己曾经期待的那样,和辖区的群众打成一片,他都会因为想起那几张让他恶心的死鱼脸而打消付诸实践的念头。在实际工作中耿小杰也难免有几次会和与冷原性格相似的人打交道,这更让他曾经的伤疤隐隐作痛。他逐渐在矛盾与绝望中失去了信仰,虽然有耿涛一直以来的帮助,耿小杰仕途顺利,但是这样的转变也让他从此泯然众人。当你恨一个人,你可以离开他;但当你恨这个世界,你只想毁掉它。耿小杰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毁灭世界的能力,但是他再也不想为这个世界做一丝一毫的贡献。在耿小杰的日记里,他如此写道:“当你成为一个士兵,你要意识到,所有与你性命攸关的事情你都无权过问。他们将教会你,训练你对死亡的麻木,并将其赋予无限崇高的意义,一个在你退役或死亡之后毫无价值的意义。”

所有舰队成员已经转移到火星中转站,五十架战舰正如一片机械森林矗立于苍白的天空之下。冷原被分配到6号防卫舰,担任近防炮操作手,靳明佳是冷原的副炮手。在地球,冷原在初次见到靳明佳的时候就很疑惑,这么壮实的老爷们儿怎么叫一个这么秀气的名字。慢慢地,他发现靳明佳并不像之前军营里那帮种子一样不善交流,而是言谈举止处处得体,落落大方。可能这是因为不同的训练营的选人机制不同,或者培训的侧重点不同吧,冷原想。

冷原和靳明佳走到了一架形如圆鼎的飞船下,巨鼎有三条腿,每两条腿之间的位置又有一个向上伸展的结构。

“从上往下看,它有点儿像一只乌龟。”相比于每日进行作战专项训练的冷原,作为副手的靳明佳则更熟悉飞船的结构、性能等技术知识。话一开口他就停不下了,他继续向冷原介绍这个庞然大物:“你看,这中间的那个乌龟身子,是个圆环套着个大圆球,大圆球就是个会议室以及控制中心,到时候飞到太空里,它不动。外面那个大圆环是双层的,它的直径得有20米,在咱们飞的时候是转起来的,一个往这边转,一个往那边转,那就是咱们的休息室和寝室,你能在那里边感觉到重力。”说着靳明佳原地蹦了两下。

冷原不是很在意什么重力不重力的,他倒是很好奇自己未来的工作环境:“枪塔呢?就是我训练用的那个东西?”

靳明佳骄傲地笑了笑:“这就厉害了,这下面三个支柱和上面支出来的三个就是这个飞船的六个枪塔,这个,和那边的那个就是两个侧翼枪塔。你看见每个枪塔旁边的两根大粗管子没?当你上下班的时候,就要从那组管子在枪塔和寝室之间进出。到时候飞到太空里,你换岗下班了,就轻飘飘地坐在枪塔的出口座椅上,‘咻’的一声,就被顺着管子推进大圆盘里了,然后你就会跟着圆盘一起转,这时候你就又感觉到重力了,所以这种飞船又叫‘流盘’飞船。咱们的飞船比较小,只有这一个流盘,一般的飞船都得有两三个,像是总指挥舰就是由四个流盘拼成的,喏,那边那个大蝴蝶就是。”说着,靳明佳指了指远处的总指挥舰。

在火星,两人在进阶培训期已经磨合得比较默契,或者说从他俩的脾性看起来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磨合。此时舰队还有25个火星日就要启航,而地球上还在进行是否要开始实施大航海计划的作秀辩论。参与辩论的众人只是单纯觉得,此次科考完全是因为人类有着大大超乎现有需求的技术冗余,不再单单着眼于火星科考。这几天,电视新闻大肆渲染大航海计划的好处,各大媒体也在煽动着民众情绪。渐渐地,在激烈的舆论争辩中,反对者的声音逐渐无力,支持者们越来越多,他们心潮澎湃地期待着这一计划的开始。在支持一派得到了最后的胜利之后,各地电视台开始一点一点地透漏给民众:在大家辩论的过程中,大航海计划已经开启,一个月内“水手们”就要启航!

每天,各个国家的电视台在黄金时段滚动播放舰队成员在出征之前留给亲友的临别赠言。有些基地的种子自从进入训练营,就从未和家里通过信,这次播放的视频,也只是电视台单方面的收集制作,并没有让他们和家里真正实现联系。

冷原的父母这天正在吃晚饭,电视里正播放着这几日最大的热点。当播放到舰队成员给亲友留言的栏目,他们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自己的儿子正在电视里面,穿着立整的黄底带灰色条纹紧身制服,在一个看似塑料材质的淡蓝色背景墙前面说了句:“爸,妈,我要起飞了,去天上,太空里面。这次不是打游戏了,是真的,我会想你们的。”说完,他似乎想笑笑,但他笑不出来,看起来他只是抿了抿嘴。冷原的父母顿时傻了,眩晕之际,感觉电视里剩下的节目仿佛只有图像,没有声音。

第二天,大雪漫天。夫妇俩半宿的哭吵,疯骂,互相指责,埋怨都随着昨晚沉沉的睡眠暂且搁下,日子总归还是要过的。这天早上,冷原的母亲搀扶着丈夫走到了他们曾经辉煌的地方——曾经冷氏酸菜厂的旧厂房。这块地现在连同周围一大块土地已经被征走了,准备建一个长途车站,过年之后就要开始拆迁和建设工作。厂房里面的设备已经不在,院子大门边上倒是还放着一些残破的桌椅。冷原的母亲找到一个脱了漆的长凳,抹去刚下在凳子上的雪,又抹去了凳子上的灰尘,她发现长凳并不能稳稳地放在地上。于是她找了块砖头垫在长凳的一条腿下面,刚刚好。夫妇两人坐在大门口的长凳上,背对着外面,看着鹅毛般的雪片一点一点将厂子覆盖住。大雪模糊了房顶和天空的边界,覆盖住了地面散落的杂物,也将夫妇二人盖成了雪人。偶尔身后有人经过,行人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像是在讲述着这里曾经拥有过的繁荣和欢声笑语。

他们突然感觉,这个凋敝的废弃厂房像是有了生命。因为当你意识到生命的存在时,往往并不是因为你看到了它的灵动与智慧,而是因为你感受到了它的死亡。你的骨髓里泛起永恒的离别感,那种怅然若失,那种生离死别……直到它在你的记忆中慢慢凋落,抑或是成为你香甜的陪葬。朝霞,落叶,穿透寒冷空气的阳光,和湿漉漉的大街,什么都会死去,唯有痛苦可以贯穿永恒,成为你朝夕相处无法离弃的挚友。

这漫天的大雪像是在为夫妇二人曾经的辉煌举办一场迟到却体面的葬礼,也直到这时候,这对即将步入老年的夫妇才开始考虑,人到底应该以何种态度去面对这短暂的人生。起风了,天越来越冷,冷母抱紧丈夫的胳膊。冷父看了她一眼,温柔地笑了,说道:“我有点儿冷了,回家啊?”冷母点了点头,也笑了。两人搀扶着离开了厂子,这就与他们过去的欢乐和悲伤做了最后的诀别。

回到小区,刚进楼道,夫妇俩见迎面走来三个警察。其中一个警察抬头看见二人说道:“欸,我正找你们呢,我是咱们余河县警察局的。”

“哦我认识你,你不老赵儿子么?进屋说。”冷原的父亲回道。

进了屋之后,冷原的父亲和警察们坐在了沙发上,冷原的母亲去给大家烧水泡茶。姓赵的警察说:“那个……你家我哥现在是在给国家做事,这个你们是知道的吧。”

“啊,知道,昨晚电视里看见了。”冷原的父亲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另外一个女警察接了话:“是这样,您儿子呢为国家做出的牺牲和贡献都是相当大的,所以政府要求我们帮助解决你们现在生活中的一切困难,你们有要求呢,希望你们能提出来,这件事上我们可以调动的资源挺多的,不要害怕,尽管说。”

冷原的父亲正在思忖,冷原的母亲端着泡好的茶过来了,听见警察这么说,她抢过话头回答道:“我家孩子他爸有癌症,大夫说还能治,但是费用我们是真承担不起,我们都被裁员了,没工作,你们看看……”

女警察说:“啊,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既然能治,那就放心大胆地去治,治疗费用和恢复期间的营养品国家掏钱。还有别的么?”

冷原的父亲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水往嘴边送。茶水刚要入口,他停下了,可头却仍然低着:“冷原这一趟要多长时间能回来,出发前我们能跟他打个电话不?”

女警察回答:“不好意思,这个都是保密的,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干什么。至于电话,现在据说他们是禁止和任何人通信的。我们也觉得挺遗憾。”

“行,那我没啥了。谢谢你们。”夫妇二人都表示再没有什么要求了。

三位警察准备道别,小赵在出门前突然回过神来:“对了,我婶儿刚才说你俩没啥收入了,我们能给你家办个生活补贴,你们看多少合适?”

冷原的父亲低着头挥挥手:“你看着办吧,国家都要给我治病了,我也不想奢求啥了。”

在那之后,夫妇二人去了天鹅市治病。同时,他们每个月能收到四千块钱的补助,足够他们看病以外的日常用度。在冷父入住病房当天,医院根据上级指示,又在他们的病房里单独安装了一台电视。只是同病房的病友们不知道,这对沉默寡言的夫妇到底有多大的来头。

火星出征基地,所有舰队人员已经登舰,做着起飞前最后的准备工作。为了适配近光速飞行,他们必须进行体液置换——就是将所有体液换成一种有特殊电磁属性的液体,其化学性质非常稳定,和普通的水相差无几,但是对磁场极为敏感。这是因为,在面临过大加速度的时候,就是最好的飞行员也会被挤得粉身碎骨,所以需要把舰员身体内所有的体液替换成这种特殊液体,然后用磁场来平衡掉加速度对人体所造成的影响。虽然飞船上的“流盘”可以在部分情况下模拟地球表面重力,但是在加速过程中,流盘的作用微乎其微。通过这种技术甚至可以在变速的飞船内部再模拟出地面重力,无论飞船如何飞行,舰员都只会感觉像是在地面进行工作,只是会在飞船变速的时候给舰载人员一些微微的加速度反馈,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一艘真正的飞船上。这也就是为什么,毫无飞行经验的种子们不用和空军飞行员一样,进行残酷的体能训练。

体液置换的过程花了三个火星日。当置换结束,医疗保障车撤离各舰登机口,舱门关闭,舰员可以暂时小睡一会儿,等待出征。

“请注意,一小时后1到33号飞船请于火星近地轨道组队待命。”广播响彻指挥中心和所有飞船内部,通过电视信号从火星跨越太空,经过公转轨道基站的中转,传入地球,再出现在千家万户的荧屏上。这次任务只有33架飞船会正式出征,其余17架作为替补留下。替补舰中人员的体液会在科考舰队成功启航后被置换回来,在那之后他们的任务就是回到地球上的一处医学研究中心生活,他们身体的各项指标会被细致地监测。

话音刚落,所有飞船开始点火程序,紧接着以极快的速度分批次飞向空中。一小时后,一架总指挥舰,六架综合采集舰,六架后勤补给舰,十二架抵近考察舰,八架空间测绘兼综合防卫舰在火星近地轨道组成了一个正八面体形状的编队,等待最后的出征指令,剩余十七架替补飞船在不远处悬停,随时准备,以防不测。

画面经过数次转播,转到了冷原父亲的病房。此时的医院比较冷清,主治医师查完房也溜达到了这间有电视的病房观看舰队启航。虽然夫妇二人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哪艘飞船上,可冷原的母亲早早就买好了晚餐,生怕错过直播。晚餐已经在住院部的微波炉里热过几次,因为冷原的父亲坚持要等看完再吃饭。

电视里的画面在火星飞控中心和太空视角之间来回切换,此时病房内鸦雀无声,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只有对此次科考相关细节的介绍在电视屏幕下边的滚动条里小心翼翼地滑行着。

电视里的一声报告,让站在门口的主治医师挪了挪僵硬的身子:“大航海舰队,这里是火星控制中心,请确认舰队状态。”

紧接着一连串的报告在各个飞船内部接连发出,无论镜头切到哪艘飞船的指挥室,伴随而来的都是冗长而嘈杂的报告声。这些报告过程是公开的,因为这很可能是英雄们留给地球最后的声音。

“左侧翼枪塔检查完毕一切正常。”这段不足两秒的报告的确出现在了电视里,可在乱哄哄的报告声中,病房里的任何人都没注意到这句话。

在嘈杂声逐渐消失后,由各个舰长汇总并报告本舰状态至总指挥舰。总指挥舰答复:“火星基地,我是大航海总指挥舰,所有飞船已经准备完毕,状况完好,等待发射指令。”

“收到。”

之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愿意因为呼吸或者眨眼错过这人类史上最值得记住的一刻。

“大航海舰队,这里是火星控制中心,预计30秒后出征,请报告可能存在的问题。”

“火星基地,我是大航海总指挥舰,没有问题,可以出征。”

这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长的三十秒,也是最安静的三十秒,整个世界的呼吸在此刻放缓了。

此时各个飞船的尾部发射出耀眼的紫色光芒,可马上,电视画面像是被涂上了一层令人兴奋的红色——那是光学跟踪飞船为了保护拍摄设备而加装的深红色滤光片。

“大航海舰队,这里是火星控制中心,请在5秒后正式出征,祝你们一路顺风,凯旋归来!”

“大航海收到。”

这是舰队最后的回复。五秒后,庞大的舰队开始缓缓移动,各个飞船尾部的紫光像是要闪瞎人的眼睛,那强光突破了摄像头红色滤光片的遮挡,画面变得再次白亮,所有出征飞船发出的耀眼光芒此刻融成了一团,和那些人们从未近距离见过的“恒星太阳”遥相辉映——那正是舰队此次的出征之地。舰队加速成功,此刻在无声的宇宙里,这开天辟地的伟大征程让所有人无不心喉惊恸。摄像机成功地跟踪到,那巨大紫色光团向深空中义无反顾地奋勇开进。腾光斩海,怒翼劈空,舰队的尾光犹如一把万里苍刃,淬过长河之诗,直插星渊,它将要刺穿时空的襁褓,绽破于温床之外。巨大的震荡使得画面开始卡顿,当视频再次流畅的时候,电视屏幕里只剩下浩瀚无垠的太空里阵阵飘动的紫色光晕,和火星橙灰色的弧形表面。电视被关掉了,躺在病床上的冷原父亲抬手将遥控器撇在床边,此时病房的窗外已然华灯初上。

好在那晚有主治医师在病房里陪同着冷原父母一起观看直播,因为如果没有他之后磨破嘴的苦心劝说,夫妇二人应该不会有任何进食,只会带着饥饿与疲惫入睡。 9.探险 飞船座舱中,冷原深陷在宝石蓝色的椅子里,周围的软性材料将他轻轻裹住。面前的屏幕和操作面板正好是最合适的位置,这些东西对冷原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它们和自己在地球培训时所操作的设备一模一样。当听见火星控制中心的最后指令后,冷原知道,自己曾经无比期待,并在心中预演了无数次的启航已然从幻想浮进了现实。没过多久,飞船加速完成,座舱内的舷窗自动打开,浩瀚深空一览无遗。得益于枪塔在飞船上的突出位置,冷原有着绝佳的视野。

这时候,广播响起:“所有人员注意,大约30小时后,也就是地速系六年零两个月后,我们将要抵达门铃星座一号恒星所在的区域。现在大家有三个小时的时间最后核对一次任务手册内容,然后等待下一步指令。”

冷原虽然位居闲职,但也在跟着指令认真地阅读手册,等待着飞船到站。靳明佳却在一旁若无其事,享受着自己生命中第一次的超高速太空旅行。冷原偏过头来:“副操作手,你咋不跟指令走呢?”

靳明佳一个激灵:“别别别,别这么叫,只在对外的时候叫我副操作手就可以了。私下里叫我明佳吧,不然我听着难受。”

“行吧。”

看着冷原质疑的视线并未从自己身上移开,靳明佳解释道:“手册上的东西大多都是你们正职位要注意的,关于我的东西不多,我都记住了。现在我就想好好看看这些景色,反正也不会有人管我们。”

冷原翻看着手册,的确,这些自己早就在营地里学过,并且手册上也都是些简化版的内容,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细细研读。

靳明佳一边再次转头看向窗外,一边得意洋洋:“别太紧张老兄,这趟任务基本没有咱俩什么事,好好珍惜眼前的光景吧,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豪华公费旅行呦。”

出于对指挥员的绝对信任,冷原有着极强的纪律性,这得益于他电子竞技生涯中所积攒下的职业习惯:“可别,万一疏忽了出什么岔子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仍然没从手册上移开,但读了不一会儿就没了耐心,索性集中精力,飞速地把册子翻完。合上手册后,他也转头看向舷窗外。黑色的深邃宇宙当中,无数星体闪烁着向地球的方向飘去。让他不由得回忆起来,他从泽区回到家里,还未卸下行装便转身离家出走去找刘鹏飞的那天,在那班前往夕阳谷的火车上,他也是如此侧身望着窗外,那时正值黎明时分,天还半黑。火车在细细的漫天小雪中向前飞弛,那时的雪和现在的群星一样,也在向着家的方向飞去,似乎在徒劳地埋葬一段充满羁绊的过往。就是这些羁绊,在冷原和故乡作别之时,狠狠地扯住他被火车载向远方的心,像极了绝望的情人在朱唇霞帔之日泪满妆容,为梦中那段佳话做着歇斯底里的挽留。在冷原的记忆里,这雪仿佛是他自己留在这世界的足迹,让他忘不了这朴素时空中的点点滴滴。当万物复苏之时,雪会融化在泥土里滋润生灵,但在这无垠的宇宙中,那些白色光点却会永远留在那里,自私而神秘。

在这漫漫旅途中,冷原几次睡去,又几次伴着那不知是真是假的景色苏醒。舷窗外一缕缕银色的流光正翩然起舞,突然那些光点像是听见酒席上的醉汉不小心碰翻了餐具一样,瞬间迟疑,收敛,然后又静止如初。此时舰队即将到达任务区域,正在进行减速动作。

广播里响起了来自系统的安全提示:“所有舰队人员注意,磁重力模拟系统即将关闭。流盘内人员请系好安全带,将身体靠紧座舱灰色一侧墙壁,流盘即将开始运转,请准备好适应重力模拟系统的切换;非流盘内人员请做好失重准备。”

一位指挥员在公共频道感叹道:“我的天呢,原来真的和科学家说的一样,一个星系的中心竟然可以坐落着一颗恒星!这看起来震撼极了!好了,请各部门清点所到人员以及设备,我们之后要开工了!”

接下来便是冗长而复杂的清点,和刚启程时差不多。在刚刚的视觉盛宴中意犹未尽的冷原此时略感疲惫,躺在椅子上,拨弄着安全带,眼神涣散。直到广播里响起他和靳明佳的名字时,他才回过神,正想去回复舰长,但靳明佳抢先一步:“左侧翼枪塔组安全抵达!”冷原又把自己摊回了座位。之后,广播里充斥着各种嘈杂的汇报工作。

作为防卫舰,其侦测能力也是强项之一。根据指令,冷原所在的第六防卫舰跟一架综合采集舰,一架后勤补给舰,两架抵近考察舰组成编队,对星系靠内侧轨道上的一颗行星进行勘测。防卫舰兼职空间测绘工作,在抵近考察舰开始作业之前,防卫舰要对行星的地表做初步的先期探查。他们决定先在那颗行星的近地轨道上转几圈,以检测其周围的引力环境和电磁环境,顺便对整颗星球的地貌以及温度分布做拍照记录。操作室内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纯灰色球体,那是一个还未经绘制的地球仪。飞船掠过并照相分析过的区域,会在球体的相应位置显示出那里的高度、地貌、天气、地表温度等信息。侧翼枪塔的操作室有着仅次于主炮操作室的极佳视野,对于冷原来说,屏幕上所看到的景象给他的视觉冲击和普通的游戏别无二致,那不过是电子屏上的像素点,他并无兴趣,窗外的景象才是真正值得观赏的。

行星蓝绿色的大气层一眼望不到尽头,它虽然略有浑浊,但其下的地表仍依稀可辨:此处是平原;前面不远处地势开始凹凸不平,远方微微隆起的地面有一条细长的裂缝;再飞行五分钟,他们看到那道暗红色的裂谷从视野的左侧斜穿至右侧,在裂谷的尽头,像是有一条四散涌开……等等,河?这地方有水?冷原回头用手指着屏幕,同时向靳明佳叫道:“快快快!你告诉我这玩意儿怎么弄?”

靳明佳从眼前壮丽的美景中回过神来:“什么怎么弄?”

“就是……哎呀……就是怎么看底下那玩意儿是不是条河。”

“河?哪儿有河?”靳明佳也很惊讶,于是帮冷原将屏幕上显示的地球仪调到了光学界面,放大,再放大。地图上冷原所指之处,看起来的确略有模糊而不协调,因为显示屏上的地图是由许多张照片拼接而成的,那些不协调的地方极有可能是流水的变化所导致的。

于是冷原按下通话键:“报告舰长,这里是左侧翼枪塔,我们好像在刚刚飞过的地方看见了一条河。”

舰长室回复:“是的,这颗行星的地表确实有流动的液体,不过考察舰方面的说法是,那条河基本可以算是稀硫酸,令人欣喜的是,稀硫酸的主要成分仍然是水。”

初步测绘完毕,6号防卫舰留在行星近地轨道上待命。从舷窗里,冷原看见两架抵近考察舰从身边飞过,在不同的位置扎进了大气层。

11号抵近考察舰的鼻子上喷绘着镇泉国旗——这艘飞船里的操作人员全部是镇泉人。硫酸河在裂谷出口的不远处经过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原,他们选择了这块平原作为飞船的着陆场。稀疏的阳光挤进浓浓的大气,稀稀拉拉地洒在地面上,这里的白天并不比将将入夜的地球上更亮。

飞船在一片平坦的地界软着陆,所有人员在核对好任务清单后便展开了营地搭建和样本采集工作。

硫酸河平原,临时营地内部,身材魁梧的古生物学教授对他的博士生说:“你觉得这种地方会有能发射电磁信号的东西?”

矮子博士生挠了挠脸上的胎记——那块皮肤在体液置换后总是动不动就很痒:“能让咱们就这么顺利地下来,说明没有。我刚刚看了一下防卫舰发来的资料,这里的化学成分已经足够复杂了,但是没有发现什么生命迹象。”

教授说:“嗯,看样子我们起码不会被什么奇奇怪怪的野兽吞掉了。我看这里的环境相当新奇,但凡去外面的地上掘一铲子,里面的土就可以把整个舰队都培养成博士了。”

博士生放下了挠脸的手,惊讶地看着教授。

教授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歧义,于是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我不是说要把他们种在土里啦!你以为我是说这土很有营养是不是?”

接下来的几百个小时,在一号恒星系的不同行星上,数个抵近考察舰在综合补给舰的支持下各自建立了研究营地,无数枯燥而伟大的研究工作正在进行。

突然,一场视频会议由总指挥舰发起,总指挥舰舰长代替舰队总指挥出席会议:“我在这里很荣幸地告诉大家,经过我们研究人员的不懈的努力,我们的综合补给舰已经部署完成,现在我们已经依托恒星的能量建立了可循环的生存支持体系!并且我们将很快建好飞船之间的人员货物通联系统,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不用担心资源耗尽为我们的舰队所带来的灾难了!还有,11号和12号抵近考察舰所考察的行星气候最温和,如果需要,我们甚至可以在那里建设殖民地!我们决定,将那颗行星命名为‘新陆星’!”

众人欢呼过后,总指挥舰舰长示意大家安静:“不过这里有两个坏消息要告诉大家,一个是,我们在附近的所有类地行星上都没有发现生命迹象,我们必须扩大搜索半径,对其他恒星系进一步探索;第二个坏消息……或者说,对一部分人来说也不算坏消息,我们刚接到来自火星控制中心的命令:舰队自收到消息起,立刻携带所收集到的样本和科研成果返回地球。”

听到这,几家欢喜几家愁。对于冷原来说,这样的消息的确值得高兴一下。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被闷在狭小的操作室和寝室里,只有进食和上厕所才能起身活动活动,空气从来都是略带污浊的。不是说在飞船上不能进行体育锻炼,而是本来就不怎么进行体育运动的冷原,到了这么不方便的环境里,只能是更加懒惰。健身活动是任务列表之中的项目,但在这种无人监管的环境下,上面就算发现自己没去,又能怎样呢?

最终舰队总指挥决定,十二架飞船携带研究资料,根据命令准备返航,剩下的成员在此处继续进行研究,并扩大搜索范围。冷原的第六防卫舰刚好在返航之列。

在经历熟悉的三十个小时之后,返航舰队又看见了飘在远处的橘子舟。

舰队向着木星的方向继续飞行,在穿越小行星带之后,进入了火星和地球共有的亚公转轨道,绕轨飞行准备寻找时机降落。看见地球之前,火星比地球更早地靠近了他们的飞船。在继续根据指令等待地球靠近的时候,冷原远远望见火星上飘来三个暗弱白色光点,虽然已经到了家门口,但那三颗光点所组成的阵型让冷原略感不安。在冷原将这一情况通报给1号综合补给舰舰长兼第一批返航舰队总指挥马明军后,按照应急预案,4号防卫舰开启了通讯雷达,以确认对方身份,顺便也通报了己方的身份:“我是大航海舰队,任务代码221041,请求建立通讯。”

1号补给舰指挥室里,马明军看着4号防卫舰传输到屏幕上的图像,他有些疑惑。屏幕上并没有显示对面三艘飞船的身份信息,并且有无数个绿色菱形框交叠在一起铺满了屏幕——那不是三艘飞船,那是个舰队!不!那是个蜂群!三架大型飞船和一群肉眼看不到的黑色飞船正迎面飞来!

好在,那些菱形框是绿色的——这是友善的颜色。指挥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大家都在等待着对方回话。十秒钟后,没有回话,三十秒,还是没有回话。马明军打开广播,一边盯着屏幕一边缓缓说道:“全体舰员注意,有蜂群从火星方向朝我们飞来。”冷原听到这个消息,瞬间打起精神,连靳明佳也不再是一副慵懒的样子。

“我是大航海舰队,任务代码221041,请求建立通讯。”4号防卫舰再次发出通信请求。

“这里是火星近防舰队,请返航舰队调整姿态接受检查,并在火星着陆。”对面终于回话了,返航舰队上的众人松了一口气。

4号防卫舰:“请出示回令代码,以表明上级身份。”

“不需要回令代码,你们只需要配合检查并降落在火星就可以。”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回到地球,没有回令代码我们不能服从你的引导。”

接下来的半分钟里,无线电再次寂静,所有人都深感不安。

忽然,两道金光从冷原座舱的左下方飞过,接着广播里响起马明军的嘶吼:“我们受到攻击,蜂群要干掉我们!散开!散开!”这时1号补给舰指挥室屏幕上所有的绿色菱形框已经变成红色。冷原感觉到自己的座位在震动,那是主炮在向蜂群发射高能粒子脉冲,在这个距离下,粒子束武器只能损毁对方的航电设备,而蜂群无需宇宙间高速穿梭,所以他们携带的是传统的破片导弹,以至于具备了将远征飞船撕成碎片的力量。

此时返航舰队中大多数飞船早已加速逃窜,企图躲避蜂群攻击。四台防卫舰正在着手对蜂群进行反击,冷原和靳明佳在等待着目标指示,准备随时开火。在几艘防卫舰的集中火力之下,虽然三颗光点现在剩下了两颗,但是整个返航舰队还是被步步紧逼的蜂群远远地压制住,很难展开有效反击。还未等到开火命令,只听“哐啷”的一声,冷原顿时感觉到天旋地转,靳明佳也闭着眼死死地抓住身上的安全带。6号防卫舰被击中了,冷原清醒了几秒,向话筒喊道:“我是六防左侧枪塔,请全体六防舰员回话!请全体六防舰员回话!”这是他受过训练的内容。

几秒后,广播响起:“我是六防副舰长,现在舰长已经晕厥,我代理指挥六防舰。现在我报告舰体受损与人员伤亡情况:六防舰所有侧翼被打掉了,两个侧翼攻击组已经与舰体脱离,主炮组全员阵亡,舱室彻底损毁。请侧翼枪塔组脱离失效组件,自主寻找庇护,完毕!”

6号防卫舰的每个炮塔都只是一台发动机和一台高能粒子炮,外加上面安装了一个驾驶室。冷原并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和防卫舰巨大的侧臂脱离,因为这并不在他的受训范围之内,于是想回头问问靳明佳,副舰长说的是什么意思。没等冷原开口,靳明佳伸手在自己的面板上操作了几下,只听见两次清脆的断裂声“哐啷,哐啷”,随着枪塔逃逸舱的移动,原本在自己旁边的主炮塔缓缓出现在了冷原和靳明佳的视野前方。“想不到吧,这个是我的业务,嘿嘿。”靳明佳颤抖的声音中带着恐惧和兴奋。

冷原调整了一下呼吸,略作思考,接着问靳明佳:“你会开这玩意么?”

靳明佳坚定地点了点头:“会,但我不知道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我们现在还能像战斗机一样打架吗?”

“肯定不行了,如果我们没被抓住,我们应该可以飞到火星,然后在火星迫降。”

冷原知道,那无异于羊入虎口。但此刻,一种早已丧失的感觉正在加热冷原的全身,让冷原的各个关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灵活舒展。那是高烈度战斗人员的血脉觉醒,他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冷原此时的表情里不掺杂任何沮丧与恐惧:“你看着我的眼睛,一会儿我会要求你做一些事,很简单,但反应要快点,能做到吗?”

“这简单,我练过这个。”靳明佳看见冷原的嘴角甚至还有些微微上扬,他不知道冷原是不是疯了。

“我们把速度开到最大,冲进蜂群,准备战斗!”冷原向自己的副手下达了整个任务期间的第一条命令。靳明佳张大嘴惊愕地看着冷原,冷原见靳明佳没有动作便回头看了一眼,刚要开口重复,靳明佳缓回神来点了一下头:“好!”于是一艘和战斗机一般大小的卵型飞船冲进了黑压压的蜂群。

马明军在屏幕上看见了一个绿点正在扎进密密麻麻的红色菱形框区域,他马上要求与该单位建立联系:“六防,你要干什么?”

“请组织剩下的火力做好防御,等待进攻时机!”冷原冲话筒吼道,他的眼神依然镇定而专注。说罢他命令靳明佳启动进攻矩阵,在靳明佳的操作下,数十个微型飞船从座舱四周的喷口窜出,张成一个巨大的矩阵,紧接着各自发出强烈的爆闪白光,对准敌方舰队。

身为长官的马明军感觉自己像在被一个无名小卒使唤,但他不知道现在除了听从冷原的安排还能做什么,于是他命令自己的副手,联系剩下的火力加强防御。

“布置发泡掩体,全都用掉!”冷原接着吼向靳明佳。三发实心弹药从座舱打出,扎进了敌方舰队中央,接连爆开,爆炸碎片弥漫到整个交战区域的同时,每块碎片都迅速膨大,形成冷原最需要的战斗掩体。从这时开始,一直到掩体完全散尽,这里就是冷原的主场了。

布置好决战前的准备工作后,冷原一边流畅地忙活着手里的操作,一边紧盯着战场环境,清点敌方部署,同时又向靳明佳下令:“五秒钟之后把磁力扛荷系统打开。”

“不行吧,这玩意儿相当费电,一会儿接敌的时候能源不够就糟了。”

“你当我不识数?打仗呢,他妈的分不清大小王是不是?”

好在,靳明佳曾经受到过的训练保证了他和冷原之间的默契。

马明军看着显示屏上这毒虫一样的小绿点穿梭在蜂群之中,像一只蚕在一点一点啃噬着一片桑叶,屏幕上的红色菱形框正在莫名其妙地逐个熄灭。

冷原的逃逸舱在进攻矩阵的掩护下,躲过密集的导弹攻击之后冲进了蜂群内部,冷原一边给靳明佳下达高频的命令,一边自己在操作台和摇杆之间忙个不停:“前面那几个比较好打,你来帮我点掉!盯着掩体边缘蹭着打,不要乱打!快快快现在你来驾驶,左舵打死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扬,打死!对,别收着!回稳角度,哎呀自动回稳就行不用你手动!看看右后方的那几个离咱们多远……”冷原飞速收集着战场信息,眼睛瞪得像荒野里贪嘴的猎食者。

扛荷系统还能用,不然两人早就在这个乱窜的飞船上被晃成肉酱。在冷原各种危险动作的压力之下,蜂群的重火力由于忌惮友军伤害,攻击动作变得蹑手蹑脚,而逃逸舱优越的扛荷系统,也让冷原和靳明佳的飞行动作愈加大胆,突兀。从进攻矩阵开始发挥作用,仅仅过去65秒,敌方的战力损毁已经达到十分之一,虽然不多,但是蜂群的阵势已经完全被冷原打乱。

“飞行控制权给我,咱们冲出去!你在屁股后面投放脉冲弹,玩命地投,一个不留,快!”冷原向靳明佳下达了最后指令。

逃逸舱从蜂群中冲出,向返航舰队飞回。

此时的冷原已经完全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可他的体力也几乎完全耗尽,无法支撑他尚未褪去的狂热战斗意志,他带着颤抖的声音对着话筒呼喊:“呼叫一号补给舰,我是六防侧翼枪塔!我正在返航,请准备好全火力攻击!时机很短,请在十五秒之内全火力攻击!”

马明军看着屏幕上的红色菱形框在一小块区域内混乱地交错着,那个绿色的小点正慢慢地脱离蜂群向自己飞来,他立即按下通话键,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返航舰队总指挥,所有武器以最大功率锁定蜂群开火!立刻,马上,快!”

十秒钟后,红色菱形框逐渐稀疏,一分钟后,还剩下大约一小半。此时剩余的蜂群停止了攻击动作,然后缓缓地朝火星方向撤退。它们慢了许多,因为需要拖着那些熄火的飞船,以及那些被己方导弹误伤的受损飞船。

一个疲惫而兴奋的声音在1号补给舰指挥室响起:“我是六防左侧翼枪塔,我的逃逸燃料已经用尽,请帮助我停下。”3号采集舰飞上前去,调整姿态,直至和逃逸舱速度一致,然后伸出长长的机械臂抓住了小小的逃逸舱,像是厨师用一个夹子轻轻捏住一颗煮熟剥皮了的鹌鹑蛋——舰队有史以来第一个空间采集的对象不是飘浮在宇宙中的岩石或者冰块,而是冷原和靳明佳。

马明军决定不继续在亚公转轨道上等待地球到来,于是调整舰队方向,走近路飞向地球。

当地球慢慢飘入视野,马明军下达命令:“所有返航舰队成员注意,准备进入地球近地轨道。”

等到确定自己会平安无事后,靳明佳问冷原:“我怎么觉得你刚才一点儿都不害怕?”

冷原的手还在颤抖,他现在反倒是看起来比刚才作战的时候多了几分恐惧,过度的紧张让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何等地虚弱,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操作错再多次都可以重新学,慢慢改。自信没了,那人就真废了。这就是我能坐这个位置的原因。”在这句话脱口而出后,过往的经历又像鬼上身一样缠上了冷原的神经,他觉得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在这句话的衬托之下显得如此荒诞滑稽,顿时对自己扭曲的人生感到哭笑不得:“哼,操!” 10.高级顾问 “查一下是什么东西。”邹岳对身边的助手说道。

距离大航海科考舰队启程,已经过去了十三年。此时年过六旬的邹岳,早就不是火星上的高层长官了,而是金珠沙漠航天基地的一名塔台人员。

“对面发来一串数字,您看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助手把平板电脑递到邹岳面前。

邹岳不需要去特别通讯手册里查询这串数字的含义,因为这些字符早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这么多年来,这一直是邹岳所有社交媒体的密码,从未换过。“啊,他们回来了。”邹岳看了看天空,他觉得,命运终于没有辜负他,在历尽坎坷后,人生也终将就此圆满。等到自己的心跳稍有缓息,邹岳对助手说道:“告诉霍刚长官,大航海舰队回来了。我要引导他们着陆。”随即接过平板电脑,输入了一串代表着大航海舰队特别着陆许可的数字,然后发送给了返航舰队。

数秒后,语音接通:“地球你好,我是大航海第一批返航舰队,请引导我们着陆。”

邹岳搞不清这“第一批”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不过有人回来就好:“返航舰队注意,请滑翔到金珠沙漠标记位置,准备着陆。”

返航舰队通过几次姿态调整飞到了着陆场附近。

“我是返航舰队,已到达指定区域。我们共有12架飞船,大多带伤,还有上百名伤员和26具阵亡人员遗体,请为我们安排着陆。”

回到地球对于靳明佳来说是一件令他无比兴奋的事,这种兴奋盖过了刚刚结束的战斗给他带来的惊惧。冷原和靳明佳的逃逸舱还悬挂在采集舰伸出的机械臂上,地勤人员此时正把他们拆下,并准备打开舱门。这时,靳明佳捅了捅冷原的后肩:“哎,我说,要是我说了算,你应该去总指挥舰,给我们舰队担任总防务官!没准下次远航的时候真能成,如果再有这种事儿,你能让咱们都活下来。”

冷原的紧张情绪正慢慢消散,此刻他开始逐渐被疲惫裹满全身:“我操这一出太他妈吓人了,当时感觉跟打游戏差不多,但是回想起来太让人后怕了,我可不想‘再有这种事’了。”

靳明佳戏谑地说:“你不是心态好吗?这会儿又怕成这个样子?”

冷原回头鄙夷地看了看靳明佳:“我现在真想把你的狗头拧下来。”

靳明佳仍是一脸贱笑:“要我狗头干嘛?做成椒盐狗头来吃吗?”

冷原笑着摇摇头:“椒盐狗头?也行,但是这狗嘴闭不上那肯定是够晦气的。”

“砰砰”舱门打开了,“欢迎回家!”地勤人员说完钻进半个身子检查内部情况,随后安排冷原和靳明佳下机,并把两人送往隔离病房。

这一天,金珠航天基地异常热闹。12架庞然大物在天上悬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着陆场无法让它们一起降落,因为场地太小,每次只能同时降落两架飞船,等着陆完成的飞船上所有人员下机,地勤人员把飞船拖到附近的机库,然后才能降落另外两架。返航的大多飞船已经千疮百孔,失去了维修价值,再也不能飞上天了。繁复的着陆过程结束后,三百多名机组人员无论是健康的还是受伤的都要接受全面体检,26具遗体也被直接送进了实验室。

马明军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歇一歇就能好。他被推进了一间私人病房,以进行隔离观察。正当医生刚刚离开,马明军准备休息时,邹岳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设备走了进来。马明军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来看自己的竟然是邹岳。

虽然舰队只回来了一半,但马明军就在返航的这一半舰队里,这对邹岳来说莫不是巨大的惊喜。刚进门,邹岳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对马明军说:“都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看起来和十多年前一样年轻,再看看我,你还能认出我吗?头发都已经白了一大半了。”

“哈老哥们儿!我差点没认出来!你竟然也在这儿,你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不用赶,我一直就在这儿,早就不在火星干了。”

得知邹岳和袭击自己的火星舰队并无关系,马明军的心也好受了许多:“这基地这么小,你这种腕儿在这里一定是管事儿的吧?”

邹岳摇摇头:“不是,这儿不归我管,我只干一些杂活。好在我资历老,可以在整个基地随意溜达,权限高得很。”

马明军笑着用手指了指邹岳:“老东西,终于知道急流勇退了不是?既然你这么闲,那你等着,隔离完了我肯定领你回我家,给你搞一桌子正宗的盾垒大餐。我猜,这么多年没有我,你自己根本就找不到正经的馆子是吧?”

听了这话,邹岳欲言又止,并没有表现出一丝高兴。他在考虑,要不要把这残酷的现实告诉马明军,想了想还是算了:“行!你好好养病,到时候好带我下馆子,你请客,我掏钱!”

可马明军敏锐地捕捉到了邹岳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不对,有事儿,你有事儿瞒我。是我不能回盾垒了,还是你不能离开这儿了?”

邹岳从来就瞒不住马明军,他知道,这次也还是瞒不住。他长叹了一口气:“我们都只能在这个基地里待一辈子了,外面到处都在打仗。”

刚结束一场星际战斗的马明军仿佛接受不了这么突兀的事实,仅仅十几年——在他的视角里甚至不到半年,世界的变化竟如此天翻地覆。他皱起眉头问邹岳:“不是,怎么到处都打仗?到底谁在跟谁打?”

邹岳回忆了几秒,回答道:“现在的话……唉,我也说不清楚是谁在跟谁打了。”

起初战场局限在在贫穷国家,冲突的性质也只是操纵国战争。后来,形势失控了,世界上有影响力的大国全都卷了进来,吉获,北猎,镇泉,苍兰,沙灵皆未幸免于难。在大部分国际公约失效后,曾经各国之间的国境线上滋生出了无数的主权争议区,之后各个主权争议区的边缘又滋生出了不断扩大的种种灰色地带,灰色地带的边缘又是灰色地带。到了今天,各部势力就像一堆颜料混在了一起,谁也不知道是在为谁打,也难分清谁是政府军,谁是军阀,谁是雇佣兵,地球乱成了一锅粥。提起来,大家还是会说,地球上最有实力的国家是吉获,正如以前一样。可谁还知道,现在哪些地方才算是吉获的领土,“国家”这一概念,如今早已名存实亡。

或许在众人的眼里,这场世界战争的罪魁祸首是镇泉。他们认为大航海舰队的飞船研发过程引发了各国之间的技术猜疑,因为从各大媒体的权威报道来分析,人们的确可以推断出这一结论。可真正引起这场战争的核心原因,是信息爆炸。

从大航海启航的那个时候开始,地球上的信息技术一直在失控般地爆炸式进步,但是没有一家政府有相应的管理能力,这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了巨大隐患。信息可以是比核弹更凶残的武器。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起初最先进的信息收集手段只有各国的情报机构在用,后来,这些技术慢慢泄露到了民间。世界上有海量的计算机从业者,这为高级的情报技术流入民间提供了不少基础。也就是那时候,民众知道了大航海的真正目的是与外星文明尝试接触,而不是单纯的星际地质科考,这激起了民间可怕的好奇心。后来,全世界的民众看到了好多他们不该看的东西。民众觉得所有的政府私底下都在违背自己宣扬的价值观,人们都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因而愤怒异常,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些大人物的丑闻和政商之间的利益纠葛如今看来已经微不足道。

但是那段时间由于各个国家内部摇摇欲坠的法律系统仍然行使着作用,所以看起来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当鲨齿海峡附近的几个国家发生了一次小规模战争,全世界彻底沸腾了。因为早就没有人相信政府发布的言论,任何政府都无法出面让这场毫无必要的局部战争停下来,哪怕沙灵和吉获的最高领导人已经在电视上抱在一块儿喝交杯酒也无济于事,两个大国只得被迫卷入了战争。

说起来还挺滑稽,在这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世界战争中,军队也开始不好组织了。互联网上到处都是针对年轻人的反战宣传和各个国家逃避兵役的最新经验,这让公开宣战的大国政府们都变得很尴尬,反而是各个非政府派别的极端主义者穷兵黩武,黑帮文化也开始重新兴起,甚至在众多网民的智慧下,黑帮的建立发展出了一套标准可行的理论。有些黑帮猴子学样,倒让他们看起来有了一些执政府的影子。不关心战争的人和其他温和派,能跑的都跑到火星去了,只留下一堆老弱病残在地球上。到现在,大家在地球上就这么打得七零八落。

从前,建立一个国家需要以一个绝对正面的形象为中心,然后逐渐凝聚起一群人,或者说起码需要能够有足够的追随者一起为之努力。但是在这个信息爆炸的世界里,所有人都被扒光了底裤,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值得敬仰的英雄,也再没有足够值得信任的人、理念、或是制度去支撑人们建立起一个规模庞大的集体了。黑市倒成了这个时代最靠谱的交易模式。

此时的地球,生态也已经接近崩溃,最可怜的莫过于无数的慢性病患者,在失去了稳定的医疗支持后,本来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他们,只能在战争中绝望地等待那并不体面的死亡。曾经国际闻名的大都市,现在也因为核战争,大多都成了致命的辐射区。大片森林被战火焚烧殆尽,气候也变得更加难以预测。镇泉和北猎交界处气温升高,冰川融化,那里现在成了世界上最富饶的粮食产区,目前还未受到太多的摧残,尽管世界秩序仍处于混乱的状态,但是对于粮食产区的保护是几大派别达成的协定之一——虽然他们签署的大多数文件早就在炮火之下失去了效力。

按理说,马明军倒是很乐于听听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当邹岳把这些年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后,马明军便觉得那些高层秘闻也无法再刺激自己猎奇的神经了。刚刚从一场战役中侥幸逃生的他现在倒是很想知道,自己在和哪一个势力交战,他揉了揉太阳穴,问邹岳:“对了……火星,火星现在归谁管?”

“所以他们说的是真的了?你的舰队是在火星受的伤?”

“对,他们想挟持我们去火星,我们没答应。”

“如果你们受到了火星的攻击,那么一定是他们怕你们把更先进的技术带到地球。”

马明军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火星和地球之间也在打?”

邹岳摆了摆手:“那倒没有,火星上那帮人精,哼,才不会让自己卷进战争。他们正等着地球上的势力互相残害到差不多的时候,回来坐收渔翁之利呢。”

虽然心里厌恶,但邹岳也不得不承认,当初移民火星的那批人绝大多都是年轻人,其中不少人还带有良好的专业背景。就算是自己的故土,上了岁数的人或多或少都不想离开,更何况去外星?火星上那些移民虽然在意识形态和语言文化上并不统一,但他们好像建立了类似于国家的东西,现在据说他们的法律体系也在逐步形成。

听到这些,马明军陷入了纠结,一方面他对自己的前途命运有了些许迷茫,另一方面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回到了家,还是钻进了狼窝。

今天是个老友重逢的好日子,邹岳不想让这些令人沮丧的话题压溃这难得的惊喜。邹岳自己早就接受了现实,他也不想让马明军陷入悲观,毕竟,马明军从来都是个能把好运带给邹岳的人:“算了,这些事留到以后慢慢说吧。你能不能跟我讲一下你们的任务过程和之前那场战斗的经过?”

在接下来的谈话里,邹岳知道了新陆星,知道了未归舰队新的科考计划,知道了火星上的蜂群,也知道了冷原。

“年少无知的孩子总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愚蠢,可那真的是愚蠢吗?他们的认知中,总有些纯粹的智慧值得咱们去学。”邹岳开始注意到这个值得欣赏的年轻人了。

当初在大航海舰队出发不久后,邹岳在火星的轮值期满,他选择了提前退休。因为在火星上担任高官已经是他人生中最新鲜刺激的经历了,所以无论再让他担任什么职位,他都觉得,自己不会再有一腔热血去专心工作。回到地球后,邹岳分别去看望了父亲和母亲。曾经的家早已被开发商征走,而父亲独自住在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好在老人家拿到了不少拆迁款,日子也算潇洒滋润。至于母亲,她仍然带着孙子住在老家。当邹岳去看望祖孙二人的时候,他的儿子再一次以工作为由,百般推脱了邹岳的晚餐邀请,并且连续几日住在单位里不回家。“也罢,警察么,身不由己,忙起来没白天没黑天的,我这当爹的得理解。”邹岳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在他和家人相聚的短暂日子里,他对退休后的生活渐感厌烦。于是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联合国秘书长的私人号码,说明了自己的情况。而联合国对于一位拥有如此经验和能力,且年龄尚可的人才是十分乐意重新启用的,便请他到联合国总部商谈具体事宜。

在办公室里,他得到了联合国秘书长吴厚堂的亲自接见。寒暄过后,吴厚堂开门见山:“跟你说吧,我们现在正打算在金珠国的大沙漠里建立一个航天基地。大航海舰队启航后,我们的科学家对火星周围的太空环境进行了全面细致的研究,发现这种飞船的发射并不会对附近的行星环境造成什么太恶劣的影响。尽管有一些小的麻烦,我们也有完善的解决方案。所以如果我们把基地直接建在地球上,那么飞船起降成本就会更低,我们也可以进行更大规模舰队的发射。”

邹岳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这是好事,起码在舰队还没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得到了不少研究成果。”

“研究成果什么的现在不重要,问题是,我希望你来做这个基地的最高指挥官,干回你的老本行——不过是在地球上。”

对于已经干腻了的工作,邹岳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可是不干点什么,日子该怎么过呢?回家养老?那虽然安逸,可是一旦回家,不出一个星期,他就会又有那种,想出去做点什么的冲动,这点邹岳自己也知道。他想了想对吴厚堂说:“你说的这个基地,我倒是十分想去,但是高级官员我倒是不想做了。我现在太累了,我觉得我的心力已经在火星上耗光了,回了一趟家我发现自己懈怠了不少,我再也找不回之前的状态。你们可以聘我当个顾问,再者说,机会也要多留给年轻人啊。”

虽然邹岳只答应做一个顾问,可是吴厚堂此刻却觉得,这好像比他预先的想法——让邹岳当金珠基地的最高指挥官还要好:“那也不错,这样不至于给你带来太大的压力,你的才智和能力也能充分发挥。过些日子勘测工作完成就能正式动工了,你回家再歇几天,到时候你和第一任首席指挥官一起去金珠沙漠赴任就行。”

一年以后,金珠沙漠基地的场地建设基本完成,基础设施也布置完毕。这里将执行以联合国名义进行的卫星发射和地球—火星运输等任务,当然,第二批远航舰队也会从这里出发——如果有的话。但是,当鲨齿国的反政府武装用肩扛式导弹击中了一艘满载吉获人的游轮,致使无数人死伤,运河也被堵死了好长一段时间,世界的格局就此发生骤变。战争的扩散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邹岳也因此和自己的家人在几通视频电话之后永远地失散了。

“说真的,你该去看看,那好歹是你媳妇,你真的有点儿太亏欠她了。”邹岳记得,他最后一次和母亲通话的时候,母亲这么跟他说。

邹岳的内心是抗拒的,可是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家人就是她。那天他联系空军,搭着一架战斗机提供的顺风车回到了镇泉国。几经辗转,小心翼翼地乘车绕过交战区和辐射区,终于来到了古老的冰泉村。从冰泉村边缘再坐车向北行进一个半小时,到了。下车之后,他斜挎着鼓囊囊的军绿色单肩包深一步浅一步地在雪地中艰难前行,直到在一片乱石丛中,他看见有些许枯萎的杂草从雪中冒了出来。邹岳戴着厚厚的手套,从雪中扒出一块立着的石碑,上面写着“爱妻李墨竹之墓,夫邹岳立”。

在一阵麻利地忙活之后,他从军绿色斜挎包里掏出一些黄纸,放在墓碑前刚清出来的空地上,当他好不容易用打火机把纸点燃,手早已冻僵。

天真冷啊,直到纸终于烧完了,邹岳也没有把自己的双手烤暖。他该回去了,但是他却莫名觉得自己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邹岳在这正午阳光下的雪地中站着,一会儿看看周围的景色,一会儿又低头看看妻子的墓碑,百无聊赖。该走了,差不多了。但他又是没走。

邹岳蹲下来,再次摘下手套,用冻僵的手指扣掉墓碑上的污渍,像极了曾经在生活中,自己对妻子偶尔的关爱。他站起来,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景色,仿佛是在离开之前,非要等到什么。可当他意识到自己什么也等不到的时候,又低头回来看向墓碑,心里这才有了些许落寞。妻子没有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因为这稀有的关心而露出略带欢欣的笑容看着他。他终于知道,自己此行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尽到看望她的本分,而是希望她能再看一眼自己。无尽的失望与遗憾此刻在邹岳的心中翻涌,尽管邹岳不想去承认,但他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自己还是爱着这个女人的。

带着迟来的泪水,邹岳又几经辗转,回到了金珠沙漠基地。等到他在自己的办公室落座,他又很快地忘掉了几日前的忧伤,全身心投入到当下的工作中。

在邹岳的认知里,对于一个人来说,有些悲剧注定是要发生的。但是命运这东西,你无需恐惧,无需敬畏,无需纠结,也无需绝望。看它一眼,擦肩而过就好了。

金珠基地首席指挥官霍刚是个年轻的火箭专家,虽然身为理工背景,但他的父亲是师义国第二大民营企业的高管,所以在父亲的熏陶下,霍刚似乎天生拥有着超强的管理能力。在工作过程中,邹岳又为其提供了不少的经验与指导。学习能力极强的霍刚很快在工作中展现出来自己的卓越才能,细致而流畅。逐渐地,邹岳发现自己再没有什么新东西可以教给这个优秀的年轻人,便任他发挥,自己的顾问工作从此成了闲职。由于霍刚和联合国对邹岳的信任,所以邹岳在基地的权限也很高,无论是机库还是首长办公室,他都可以随便走随便看。邹岳在半年之内逛遍了整个基地,最后,邹岳发现塔台才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在那里,面前的玻璃窗就是一台天然的电视,他可以每天看见不同类型的飞行器在这里起降。渐渐地,邹岳跟指挥人员学会了塔台里面的所有工作,有的时候他会把工作人员支到一边,自己指挥几次起降。他从未犯过错误,所以慢慢地,塔台人员也对他夺过位子自己乱搞放心了起来。最后,他干脆挂着基地顾问的职位,成了一名塔台观测人员,霍刚还因此特地为他配备了一个助手。

其实,邹岳留在塔台并非只是为了观看飞船起降,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等到那串熟悉的数字。这是他心中的秘密,一个自私的秘密。

虽然大航海舰队的出征无比成功,但是邹岳知道几光年的距离意味着什么,他太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大航海舰队回来了,这简直是唯一一件可以让他死后瞑目的事情。自己花了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段时间主持经营了一个如此天马行空的工程,他不想让这支舰队像垃圾一样被丢进太空然后再也不见——至少对他自己来说,生前见不到舰队返航,与此无异。当邹岳在火星的任期还剩一百多个火星日的时候,他独自一个人在办公室,踌躇良久。他意识到自己要做点儿什么,就算最后出了差错,他也有的是时间去计划怎么圆这个谎,反正舰队的勘测任务大概也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几个月应该够了吧?毕竟舰队的任务只是找个信号源。不够,万一不够怎么办?万一他们要几十年才能完成工作怎么办?万一他们本可以回来,却因为逗留太久,飞船出了故障回不来怎么办?邹岳几日以来为此焦虑不堪。那天晚上,他与发射中心通了电话,信号在漆黑冰冷的夜里带着邹岳的私欲飘扬在火星充满致命气体的地表,在一连串的通信基站之间跳跃:“喂?发射中心吗?……我需要发射一颗卫星,收集一些地表数据。……保密原因,程序已经在我自带的机器里面做好了,你那边在卫星里面留好接口就行。我一会儿就把我的机器参数发给你们。什么时候能发射?……明天就行是吗?……哦那太好了,我明天去你们那儿亲自装机。”

第二天,邹岳将一台机器连好卫星上的接口,并将其放入卫星的置物槽中。在发射中心轻车熟路的准备后,轻型运载火箭拔地而起,将卫星发射到外太空。不一会儿,主控室向邹岳报告卫星入轨,邹岳拿着手机操作了几下,确认无误后便对发射人员说:“嗯,卫星运行正常,我这边连上了,很好,干得不错!”之后拍了拍发射总指挥的肩膀,转身坐上短途飞艇,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火星近地轨道上,那颗卫星的置物槽自动打开,释放出了一个小盒子——那是一个简易版的高速盒子,就像镇泉国造物计划的亚光速胶囊一样,只不过没有那么快的飞行速度。在那个小盒子点火之后,邹岳就再也无法监控它的工作进程。

半个月之后,小盒子飞出了小行星带,在小行星带之外,它伸出了一只圆筒——那是一台准直性极强的超大功率激光通信仪,它用尽所有电量,对准舰队的方向发出了一串持续时间为二十天的重复命令:“大航海舰队,这里是火星基地,自收到消息起,请立刻携带所收集到的样本和科研成果返回地球。” 11.逃难 对于冷原来说,生育,不过是伴随着无知的冲动,可在刘胜男那里,这个选择是对命运的认可。

刘胜男在离婚后不久生下了一个男婴。产房里,刘胜男和父母商量着要给孩子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他们考虑了孩子的身世,孩子的未来,和他们对孩子的期望。最后,老刘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强挤出一抹微笑说:“孩子就叫刘正清吧。”母女俩看得出来,老刘这个决定是十分有份量的,因为她们知道,家里的顶梁柱已经避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是的,老刘没有躲过这次反腐。经过调查,他在任期间贪污受贿,数额巨大,影响十分恶劣。直到战争开始老刘还仍在狱中服刑。那年,在他即将走进审判法庭的那天凌晨,他在刘胜男的产房里见到自己新生的外孙,老刘感觉生活又有了希望。哪怕自己以后要在监狱中度日,老刘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会在这监狱的外头自由地活着。但他不希望外孙走他的老路,于是便决定给孩子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母女俩也直接同意了。

就算在物价飞涨的年代,刘胜男也不可能让母亲一人操持着整个家。孩子已经五岁了,刘胜男想给他找一个幼儿园,这样孩子能有机会和其他小孩一起玩玩,刘胜男的母亲也能在照管家务之时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可是现在找一家合适的幼儿园太不容易了,大多数幼儿园已经不再接收新来的孩子,甚至有相当多的幼儿园直接关门大吉。一天晚饭,刘胜男正在一边吃一边思考着给孩子找幼儿园的事,刘母正在不厌其烦地端着饭碗,追着不想吃饭的孩子满地跑。突然孩子在茶几前面停下了,他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刘母身后的电视,刘母舀起一勺饭哄着孩子说道:“啥那么好看?先不看先不看,啊,乖,咱们吃完饭再看。”刘胜男也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当刘母看见刘胜男的表情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便回头看了过去。电视上,冷原的脸占据了屏幕中间的位置,他的名字就写在右侧。此时舰队早已启航,电视中只是在重播《大航海舰队成员的临别赠言》。刘胜男此时再也吃不下一口饭。刘母见状麻利地把孩子安顿好,回头跟刘胜男说:“大闺女,你忙一天也挺累了,回屋歇会儿吧啊,一会儿妈把碗刷了。”说着把刘胜男推进了卧室。其实这只是刘母自己怕女儿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而刘胜男在电视前愣住的那几秒,纯粹是因为好奇和惊讶。回到卧室的刘胜男对着窗外发呆了好一会儿,她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只是脑子空白着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突然,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仿佛是在嘲讽曾经幼稚的自己。刘母还在刷碗,刘胜男走到厨房,靠在厨房门口说:“我明天想去看看我爸。”

刘母不知道女儿在屋里是不是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思想工作,还是又有了什么奇怪的新情绪,但无论如何,女儿在这个时候主动去求助父亲总归是好事。她回答道:“行,要我一起去吗?还是在家帮你看孩子?”

“一起去吧,让我爸也看看他小外孙长多大了。”刘胜男看起来没有丝毫的不开心。

监室里,老刘刚刚吃完早饭,正在床上等着被叫去劳动,一名狱警走了过来:“师父,您家我婶儿和我姐来看您了。”老刘翻身起来,跟那位狱警走了出去。

在走廊里,老刘和狱警说:“小伟呀,我们说话耽误一会儿干活没事吧。”

“没事,我到时候糊弄糊弄没人知道,就算您今天耽误一整天也没啥事。”狱警回答道。

“你看你,转正了也没个人样儿。该咋办咋办,我告诉你别老给我整这些偷偷摸摸的,到时候让人抓住这都是把柄。”

“您看您这话说的,我当初早就知道自己当不了刑警,才来的这儿。我要是有个人样儿,还能在这儿伺候着您老?嘿嘿嘿。”

“哎,你呀你。走,咱们去吧。”

在会见时,老刘和家人团聚,他因为看见外孙而满心欢喜。但是在这短暂的欢喜过后,老刘对妻子说:“你先抱孩子溜达一会儿吧,我跟闺女说点事儿。”刘母虽然挺不情愿,但是想到一开始是女儿提出要来这里的,父女之间有些话可能也不好在自己面前说,就答应了一声,抱着孩子出去了。

母亲走后,还未等父亲开口,刘胜男便主动挑起话头:“你知道吗?你那个前女婿飞外太空了。”

“看来小伟说的是真的,他说在新闻里看见个叫冷原的在舰队里面。”老刘看见女儿说这话的表情,不免低头笑了笑,虽然已经当妈了,可她还是个小女孩啊。

“不知道为啥,我感觉我知道这件事之后有点儿不爽。”

“咋了?离婚后悔了?”

“没,倒也不是。你非要说让他回来和我复婚我还真看不上他,并且我现在觉得,任何一个男的拉到我面前我都不想再结婚了。我感觉这事儿我比较无所谓,反正我也有自己的儿子了。但是,就是不知道哪儿不爽。”

“如果让你当舰队的最高领导呢?你干不干?”心思敏锐的老刘一下子猜到了女儿的心思。对于在这种家庭环境下培养起来的刘胜男来说,赢,比什么都重要。冷原,她的前夫,她曾经最看不起的人,如今和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事业一起乘坐着飞船奔向了星辰大海,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嘲弄,更多地,也带给了她深深的迷茫。

刘胜男笑了,她没想到父亲用一个小小的白日梦找到了她的心结。老刘也笑了:“我的老闺女啊,你在别人眼里一直都是个积极自信的人。但是你知道吗?你这种人如果犯了事,让我来审讯你。我连十分钟都用不上,你就能全吐出来。”刘胜男很疑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偏要来这么一句。

老刘正了正身子,接着说:“你,和你妈简直一模一样。其实你从小到大,就没有真正地自信过。你要是一撒谎,那点儿心虚就全写脸上了。说到审人,咱们就说吧,我审过一个贼,惯犯。他跟我们局里的人都快混熟了。有一次他又被抓了,我们问他:‘就你这个手法还敢接着偷?都进来多少回了?’他说:‘我总不能拜师学个艺再来偷吧?我要有那个钱我也犯不着干这个。’我又问他:‘你这技术这么差,你哪来的自信呢?’他回顶我:‘谁说自信非得技术好?’当时我们审他的几个哥们儿都觉得这个人特别不要脸。但是当天我一想,哎?这句话里面有道道。闺女啊,你从小就学习好,干啥像啥,但是这也掩盖了你心里的弱点。你从来都不需要面对什么残酷的现实,因为单靠你的实力,你就什么都能摆平。但你毕竟是个凡人,你早晚要遇到让你受挫的事儿。你要知道,真正的自信不是靠实力趟出来的,你在无能为力的时候还能振作起来那才是这个。”说着,老刘竖起自己的大拇指。“你俩当初结婚我没有强拆你们,就是因为我意识到,你需要这么个人帮你弥补你的心理弱点。我以为我那前女婿人生这么坎坷,遭了这么多罪还能活出那股劲儿来,真的能有两下子。你俩生活在一起,他或许真的可以教给你自信是什么东西。但是他是个孬种,直到你们离婚也没能达到我的预期效果。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讨厌的人比你风光了。我觉得你该借这个机会磨磨自己的心性,因为好在这还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而做人,早晚有受大挫的一天,到时候没个心理准备,那伤到的就不只是筋骨了。”

刘胜男沉默了半分钟,抬头又问父亲:“你把我妈支出去是要说什么?”

“哦对,差点忘儿了正事。”老刘挠了挠眉毛继续说道:“我虽然关在监狱里,但是有小伟在,消息比你们灵通得多。要打仗了,这次是真的。”

“哪儿要打仗?谁跟谁打?”刘胜男问。

“好像鲨齿国那边前不久有点儿小冲突,你在新闻上应该能看见,但是现在吉获和沙灵两国之间也马上要开战了。虽然看起来跟咱们关系不是很大,但是我圈子里的人都觉得,这次卷进来的国家会越来越多,几年之内根本没法收场。”

“所以我们现在该干嘛?屯粮?还是逃难?”

“听我以前上面的朋友说啊,嗯……现在有个渠道,可以去火星。金珠国有个战争阴谋论的团体,他们靠成功预测了一次战事圈了不少钱。最近这伙人又发起了一个移民火星的项目,说到底也是为了圈钱,看起来很不靠谱。但是凭我的感觉,十年八年以后整个地球没准都不能待了。所以我希望你关注一下有没有其他类似的东西,我总觉得火星移民没准还真行。哦,就是叫你打听一下,去不去可以再考虑。你去省警署,找白副署长,看看如果有机会,你也有打算的话,能不能带着孩子先去。不然以后局势恶化了,你这贪污犯的女儿在船票稀缺的时候可就没机会了。”

“那我妈为什么不能知道这事儿?”

“你妈没有那个危机意识,所以绝对不会同意。她没看见的东西就是没有,等到让她看见了什么都来不及了。就算你自己要去做,她都得挡着你。我比你更了解你妈,你先把事情安排妥当,你妈的工作我慢慢做,不能急。”

老刘对白副署长也算有过救命之恩,所以对于刘胜男的询问和请求,他倒是乐意帮忙。刘胜男从白副署长那里了解到,金珠国的这个阴谋论团体只是看起来疯,但其中的成员家里大多有高级军政背景,很多成员本身也是顶级专业人才,所以这次他们只是为了圈钱的可能性不大。不过白副署长是个处世乐观的人,他并不觉得有生之年会看到世界大乱。但是既然老刘提到了,他对当前的世界格局还真展望不出什么和平的前景,于是当即表示愿意介绍刘胜男母子作为第四批北猎区移民前往火星。

等到事情安排完毕,刘胜男陪同母亲再次来到监狱和父亲会面,这次是刘胜男母子被支了出来。尽管如此,老刘在妻子面前对女儿打算移民火星的事丝毫未提,只是示意女儿继续在母亲面前保密。

直到临出发前的最后一次会见,刘胜男与父亲道别,她觉得母亲在父亲这么多次的劝说下,总该像父亲承诺的那样,在船票逾期之前同意一起去火星。可是直到这次,老刘这才把这件不得了的事第一次告诉了刘母。但是显然,刘母无法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之内接受如此重大的人生抉择。最后不愿意离开故土的刘母还是留在了地球,只好准备与女儿和外孙告别。

老刘是个贪污犯,他永远不可能获得火星移民的机会。他当然有把握劝服妻子跟着女儿和外孙一起去火星,但是他不想这么做。这个好胜又强势的女人成就了自己的官运亨通,帮助自己养育了一个同样争强好胜,且极其优秀的女儿。但同样是刘母的强势与贪婪,让老刘深陷腐败的深渊,直至沦为阶下囚。对老刘来说,自己的爱人几乎完全雕刻了自己的后半生,她的存在早已成了自己仍然存活于世的象征,离开了妻子,老刘也怕自己一个人忍受不了这份孤独。另外,这里面也藏着老刘对妻子小小的报复,这份小小的报复心隐藏得如此之好,以至于甚至连老刘自己都没意识到它的存在。

在简单的培训后,刘胜男母子踏上了去往火星的飞船。后来,刘胜男在火星殖民区北方语系中学里继续当老师,为那些来自北猎、镇泉等北方诸国移民的孩子教授语文,直至官升副校长。而对于长大后的刘正清来说,他对童年的绝大部分回忆,都是火星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不久,果然如老刘所料,地球上乱成了一锅粥。火星上已经有无数批移民入住,他们来自于地球上的各个国家。虽然现在,还是有零零星星的飞船载着移民从地球飞过来,但是在战火纷飞的地球,想求得一张飞往火星的船票已经比登天还难了。

不同于地球上的原生文明,火星上的人类文明没有经过从猿猴到原始人再到现代人的演化过程。火星上的人类社会也不是从最原始的部落文明经过战乱和饥荒这样漫长的迭代更新最终才到达现代国家的形态。而是大量的高质量人才和健壮的劳动力直接一批一批从天而降,他们可以短时间迅速发展成一个组织有序的团体。很少有人一心想满足自己成为统治者的原始欲望,大多数只是想本本分分地活下去。而在第一批移民到达之时,以早期科考基站所遵循的规章制度为底色,初具雏形的法律就早已被设计好并有效实施。随着新的移民不断到来,法律被不断修正,其分支也在不断丰富。

火星上的生产基本实现了自动化,纯体力劳动者已经很少。移民飞船本身和所携带的机器成为了这个社会发展的基础。最重要的是,在火星移民计划刚刚启动的时候,各个火星营地对地下资源的科考更加频繁,声波信号显示出在某块区域下面,是有大量固态冰存在的。钻井车很容易就把管子打到了冰层,在人们将一个简易的加热器放进去之后,人类有了火星上的第一口井。区区一口井当然供应不了整个社会的运作,但是这次发现证明了火星上水源的存在。人们不用再担心水循环系统出故障和水资源枯竭的问题,因为在那之后,火星临时政府组织了一次更大规模的水源勘探,而勘探结果保证了,人类所建立的火星文明在这里拥有着绝对充足的水资源。

“现在,在太阳的照耀下,这个新的文明足以顺利运转上百年。”在一个工作日的早上,刘胜男洗漱的时候听见电视里这样说。

有一天课后,刘胜男看见一堆人围着一个学生,那个孩子脸上带着极其自信的表情正在滔滔不绝。他在发表关于地球上鲨齿海峡局部战争的观点,他认为沙灵方面的阴谋诡计无耻至极,而吉获那边才是正义的一方。小小的孩子就对远在天边的政治高谈阔论,这让刘胜男有了不安的感觉,她将此事汇报给了校长。校长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对劲,将这一现象逐级上报给了火星临时政府。而从火星上建立第一所学校开始,这样的消息,火星临时政府已经收到了百余次。

“火星上有不好的东西混进来了。”在一次火星安全理事会上,安理会主席韩雅琴如此说道。“地球上的各个政治派别正在派遣间谍潜入火星,他们要把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新文明变成他们自己的打手和传声筒。这是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

“那我们怎么办?在火星上搞一场大清洗吗?”理事陈文瀚问。

“那肯定不行,不然我们来这里毫无意义。我希望我们能有一些积极主动的做法,解决这种问题。”韩雅琴回答说。

经过了几轮讨论,大家最终决定,临时切断和地球之间的通讯与人员往来,尽快在火星上建立独立循环的生态供应系统。大家不想把煽动者关起来或者杀掉,但起码要让他们的游说变得苍白无力,最好是能融入这个新文明。

所有能联系到地球的通讯线路早已被偷偷切断。火星上的所有居民被告知,地球与火星之间的交通将被无限期暂停,但是火星临时政府可以安排最后一次回家的飞船。他们为此开展了一次仅限于火星殖民区的民意调查,问题只有一个:谁想回家?

火星对地球彻底封闭之后,最后一批返回地球的人员乘坐着飞船带来了火星的警告:“我们发现了地球某些政治派别对我们的无耻渗透行为,所以我们决定无限期中断地火之间的人员来往。如有飞船靠近火星,一概击落。”

此时,当初实施大移民计划的组织者们也早已全部启程飞往火星。随着大移民组织者的离开,原本稳定的金珠国也即将处在崩溃的边缘。在如今的地球上,信息爆炸让哪怕小型的政权联合已经成为了异常艰难的事情,更没有人敢发起对火星上那些地球叛军的征讨,因为那将意味着自己会直接陷入到进退两难的境地——前面,火星上有着人类几乎最先进的科技;身后,一旦自己开始与火星军队纠缠,地球上饿狼一样的各方势力便可以黄雀在后。其实火星上目前还没有什么防御能力,但是现在这个局势给了火星文明发展的时间与机会。而在接下来的几年,直到第一批大航海舰队回家,火星上已然经营出一批像样的近防舰队。 12.叛变 “致敬在人类第一次星际远航中不幸牺牲的26位勇士”

返航之战中死去的那26名舰员,他们被埋葬在金珠沙漠基地不远处,这是在那里为他们竖起的一座纪念碑。

在这样的乱世之中,邹岳已经不用再像十多年前一样去考虑,如何解释舰队莫名其妙回家的这一怪异举动,因为需要听这个解释的组织已经不复存在了。虽然舰队实质上并没有带回来什么令大家兴奋的考察结果,但是现在邹岳毕生的愿望已经得到了满足。

但,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结束的。虽然镇泉的造物计划很可能只是个笑话,但“鹦鹉”和“野猫”的故事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这是真真切切被地球上的仪器侦测到的不明信号。它们的来源至今仍是个谜。

第一批舰队回家不久后,返航舰员的体液置换与身体监测已经初步完成,基地食堂里,庆功宴也即将开始,为回家的英雄们接风。冷原和靳明佳莫名其妙地被安排到了第一排靠近中央的位置,他们俩猜测,这八成是因为两人在那次战斗中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待所有人落座后,勤务人员将精心准备的美味佳肴分放至各个餐桌。虽然无法照顾到所有人的饮食习惯,但大众口味的菜品在今天被制作得十分考究:有多种食材熬制一天一夜的鲜汤,有饱含香汁的脆皮烤肉,各种各样的荤素丸子拼盘,素菜虽然没有被雕刻摆盘,但是食材搭配赏心悦目,各式炖菜,炒菜,乃至凉拌菜品也都鲜香爽口,足见勤务部门的用心。冷原和靳明佳注意到,自己面前比别人的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盘白煮狗头,上面洒了薄薄的一层椒盐,长长的狗嘴则被一根红丝带系紧,打上了漂亮的蝴蝶结,盘子周围也分块铺好了干湿各式的蘸料,这是勤务组为两位功臣特意准备的。

宴会过后,邹岳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到了一间隔离室。这时屋里正有一位心理医生在对一位没有参与宴会的舰员进行访谈,在门口和心理医生眼神交流后,邹岳坐在了门外角落的椅子上,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然后低着头在电脑上翻翻找找。

等到访谈结束,心理医生刚走出隔离室,邹岳问了一句:“她怎么样?还好吗?”

“嗯,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在火星附近的战斗让她受了点儿惊吓,现在已经没事了。”心理医生说罢便转身离开。

走进屋后,邹岳端着电脑坐在了刚刚心理医生坐着的椅子上,小心地问道:“你是叫楚然?”

“是的。你是谁?”那位舰员的身体很虚弱,她的声音仍然有气无力。

“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这里的一名负责人,叫我老邹就好。”

“好的,老邹。”

“这样,我希望你现在跟我汇报一下,在整个科考过程中,你所负责的方向,有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考察成果。”

楚然深吸了一口气,她显然还没有完全摆脱太空遇险的恐惧:“我们有五个一级通信专家,这次回来了两个。但是另一个没能躲过厄运,现在躺在实验室,正在被验尸,我是他的副手。我们大致对新陆星附近的电波进行了解析,的确发现了几例让我们怀疑的信号,但是在这些信号里,我们什么也没找到。最终只是证实了那不过是正常的行星地磁活动,那颗行星的地磁场可比地球的磁场还不老实。当时我们正要对星系外其他环境采集信号,舰队收到火星基地的命令,我们就赶回来了。如果现在都没有后部舰队的消息,那多半说明他们什么也没发现——至少在六年前没有。”

邹岳把电脑放在了楚然面前:“你看看这两段信号,有熟悉的么?或者说,你们在那边有没有看见什么其他的东西和这个节奏相似的?”

“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飞那么远去干这件事,我很熟悉这个信号。我敢保证没有,我们在任何样本中都没有分析出这样的信号。”楚然回答。

双方致谢告别,简单的对话就此结束。邹岳走出隔离室,走上楼顶的天台,他把手拄在楼顶边缘的栏杆上想着,想着。一个新的愿望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心里逐渐成长了起来,现在,他想破解这段神秘的信号背后的秘密,以至于他有点儿后悔当初私自把舰队叫了回来,好在舰队只回来了一半。但邹岳自己也明白,要是回到十三年前再来一次,自己还是会这么做。况且那两段神秘的信号,谁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没准是造物计划的小胶囊发回来的呢?如果这样的话,那镇泉政府方面应该是保存着相关信息的。不,现在没有镇泉政府了,他们曾经所有的秘密现在都有档可查。那如果这真的只是某些人的恶作剧,现在知道这一真相的人是在火星还是在地球呢?

夜晚的金珠航天基地像是坐落在无垠沙漠中的一块来自于博物馆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现代文明的标志,有建筑,有机库,有核电站,有飞机和车辆,也有人。一切都在这里静悄悄的,只有近防雷达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邹岳不想去思考关于信号来源是否人为的问题了,他相信,在这个没有秘密的恐怖时代,就连曾经的国家元首那些见不得人的私事都能在短时间被查出来,随之被昭告天下,那么促使了人类开启第一次星际远航的恶作剧,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过所有人无处不在的眼睛呢?还有一件事更加迫在眉睫:不出意外的话,两年之内,战火大概率会烧到金珠基地。如果附近有穷凶极恶的武装团体缺乏物资,没准会更早来这里劫掠。然而此时隔离大楼里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处境有多么危险。邹岳不想就这么在战争的漩涡里无奈地结束这一生,他想有些追求,再搞些计划,然后去做。可光凭金珠基地的资源,别说再开启一次星际探险,就是这次迎接半支舰队回家也已经让基地元气大损。

接下来的三个月,邹岳很忙,他逐个走访每一位返航舰员。霍刚看见邹岳对塔台失去了兴趣,以为邹老头子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从那些舰员身上找回他曾经火星任职期间的情怀,找回自己年富力强时期充满希望的回忆,或是对舰队在外太空的见闻燃起了新的激情。但是就在这三个月里,邹岳从返航舰员里挑了一百多人,在某一天夜里,他带着这一百多人走进了机库。他命令每两个人进入一架新式飞船,按照老版操作方法调成自动驾驶模式。那晚,他去塔台,告诉塔台的值班人员,自己失眠了,想替他盯一晚,借此哄走了那晚当值的人。他告诉机库人员,自己要带英雄们参观一下新式飞船的夜间视野增强功能,以骗得睡眼惺忪的机库人员打开了机库顶盖。在他和基地各级人员打马虎眼的时候,已经通过预置好的程序完成了机库里飞船的燃料加注,以及起飞前的自动检测。在这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偷偷地制造了一些故障断掉了基地的主电源和备用电源,雷达就此瘫痪。他太熟悉这里了,每一处的人员配置和每一个岗位的运作方式他都清清楚楚,以至于他在凌晨两点半就为自己需要的一切做好了准备。最后,他登上了一架指挥飞船,在控制界面做好一些简单的编队部署后,连接了所有飞船的语音:“老朋友们,坐好,我们要去火星了。”

长天裂胆,大地震颤,79架飞船在一分钟内从六个机库口全部出动,像是六条滚烫的金链直插大漠的苍穹,半米厚的机库顶盖被高频出库的飞船烧熔成了废铁。霎时间,金珠沙漠航天基地震耳欲聋,当人们反应过来并站稳脚跟时,他们只能看到六条愤怒的火龙,在夜空中正与繁星共舞。此时,扬尘正快速弥漫到基地的每个角落。霍刚被这毁天灭地的巨大声响吵醒,于是他睡眼惺忪地将头探出被子,想起身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当他刚打开窗户,浓厚的灰霾伴着化学燃料的气味冲进了屋里,将他推回到床上。他想开灯,可是没有电。众多地勤手电的光线在浑浊的空气中乱作一团,人们大吼大叫,此时步话机里的声音,像被风吹碎的蛛网一样搅在一起。直到天亮,这个像是被炮火洗礼过的基地才刚刚组织好剩余人员的秩序,至于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人有精力和时间去调查。而与此同时,邹岳的舰队已经看见火星,正在为爬升至公转轨道做着加速动作。

霍刚在费了好大劲了解完情况后下令抢修设备。总体来讲,基地只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沙尘,想要恢复运作难度不大,但是基地的存在,已经伴随着飞船的丢失没有了意义。失去了主要功能的金珠基地成了营地维护人员和军人们的庇护所。更让人绝望的是,这里的物资也开始捉襟见肘,人心也不再安稳,争吵,肢体冲突,乃至你死我活的悲剧也时有发生。那些仍旧留在金珠基地的返航人员由于资源短缺也得不到应有的照顾,他们不佳的状况很快就被全世界所获悉。流言蜚语四起,甚至有人说,金珠沙漠是个魔鬼之地,他们把英雄囚禁成奴隶。

仅仅一百多天之后,正如邹岳所预期的那样,沙灵区域的杂军从南面攻入了基地。霍刚虽然有军人身份,但他从未真正做过涉及战争的工作。面对数百人的武装团体,霍刚除了束手就擒别无选择。但是这早就不是秩序尚存的年代了,所谓军纪在当今就是个笑话。拿枪的人会在这里大肆劫掠,屠杀,就像在海棠镇,像在椰林那样。霍刚不想让自己和手下像绵羊一样任人屠宰,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主宰着这里的命运,他必须冷静。在短期之内人生的多次崩裂之后,霍刚将在今天蜕变成为一个真正的领袖。

霍刚独自端着一支步枪走向大门,在他身后升起一架武装直升机,悬停在地平线上方不高的位置。那是一架执行任务之余到此停靠的飞机,它的弹药早已耗尽,但是离得够远,所以对面的人看不清这架飞机的真实情况。

就这样,霍刚获取了对话的机会。在百般高论之下,他收服了杂军们疲惫的心。常年的劳累与失望,让这些武装人员早就否定了这场战争的意义和目的。在霍刚高超的外交手段之下,他们不仅并未大开杀戒,甚至决定并入霍刚的麾下,在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基地共同生存。

这股新力量的加入为突然坠入人生低谷的霍刚提供了一次机会,这也是他人生道路上的又一次开始,直至他最后成为新沙灵联盟空军的最高指挥官。

在太空中,叛逃舰队在公转轨道上待命,邹岳将座舱与主舰分离,独自驾驶着小型逃逸舱驶向火星近地轨道。在火星近防系统捕获邹岳的同时,面对防御部队的各式武器,邹岳指挥舰队摆出了象征着和平的阵型,然后向火星发射了一连串信号:“我是邹岳,请向安全理事会主席转达我的信息,信息代码161224。”

火星安理会的营地里,韩雅琴正在办公室准备下班,秘书将这则简讯报告给了她。韩雅琴嫌弃地摇了摇头,161224,这串数字只是韩雅琴当年在昌顺大学的学号,被邹岳信口胡诌拿来当什么莫名其妙的信息代码。她知道,这段信息里真正要传达给她的是“我是邹岳”。这位老情人在这个时候来到火星,不知道是来搞什么幺蛾子的,但是玩的把戏倒还是那老一套。韩雅琴收收情绪,转头对秘书说:“把他放进来,通知所有理事会高层一小时内召开紧急会议。”

邹岳坐在会议室主席位对面,想休息一会儿,缓一缓之前的紧张和劳累。可没等他喘匀一口气,还穿着舱外服的与会者们已经陆陆续续进入。韩雅琴压轴出场,落座主席位,直接问道:“说说,你来这儿是干嘛的?不会只是为了托我这层关系想要办火星移民吧?”

与众人的正襟危坐相比,邹岳看起来狼狈极了。他一边解开舱外服的手套,一边努力将呼吸放缓,他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不不不,公转轨道上还有79艘飞船在跟着火星绕木星飞呢。”

在场的所有人立刻紧张了起来,连韩雅琴也警惕地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分明是要准备打一场险恶的遭遇战。

邹岳看见大家的反应连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别这样,飞船里的人都是大航海舰队回来的。打架的话,你们和他们前些日子不是已经打过了?据说你们还被揍得挺惨?”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韩雅琴追问道。

邹岳并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大摇大摆地绕去别人的手边拿了一壶茶水——因为他的附近没有。他就这么在众人面前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解渴,气也算喘匀了:“世界的秩序混乱了这么久,我觉得大家似乎已经有点儿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搞大航海了。别忘了,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仍然没有搞清楚当初收到的那两串神秘信号是怎么回事。我相信你们在这几年也没有搞清楚。”

韩雅琴向左手边的陈文瀚问了一下这回事,陈文瀚直接现场打电话给科技部,核实了一下。确实,关于信号来源的问题目前无论在地球还是在火星都还没调查出任何结果。

韩雅琴看着邹岳得意的样子,心里并不痛快:“所以你现在要干什么?”

“现在天上正飘着154名舰员,我希望能以他们为基础,建立第二批大航海舰队。他们带回来的成果我仔细研究过,我觉得就算后半支舰队返航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但是在地球上,你知道的,地球都乱套了,你不能指望从地球上组建出来什么像样的科考舰队,是吧,所以我觉得火星应该能给我提供这个机会。你要知道,这种事说小不小,完全可以有一天让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无论我们是在地球还是在火星。”

韩雅琴还在思忖,旁边瘦瘦的,长得像巫师一样的老人突然发话:“我同意他的建议,如果提议和具体方案拟好,我会第一个通过。”他是陆天行,火星安理会的副主席。

陆天行的插话打断了韩雅琴的思路,她觉得自己在这么多人的环境里,属实无法专心思考:“先安排公转轨道上的所有飞船降落,我一会儿把这事向火星临时政府报告一下。还有邹岳,你尽快把提案拟好。今天先散会。”

散会后,韩雅琴来到了陆天行的办公室:“你知道经营一支舰队要投入多大的成本吗?我们新火星文明虽然说比地球上任何一个时代都要有序和先进,但是我们的资源只够维持社会的基本运作。搞不好时间一长,我们的体系都会面临崩溃危险,你也知道,我们的临时政府现在压力很大。别说一个星际远航舰队,就算是几个月之前跟返航舰队的那场小型火并,都得让我们花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陆天行撂下笔,抬头看着韩雅琴,仿佛在这里他才是长官,韩雅琴却是他的下属:“我们不可能永远住在火星的,这些年的发展向我们证实了,这个黄压压的贫瘠世界里真的不适合发展永久居民区。对于我们来说,这里只有科研价值。”

韩雅琴双手插兜,主动坐在了茶几旁边的中间位置,她不理解:“这和经营舰队有什么关系?”

陆天行见状,从自己的办公桌后走出来,小心而敏捷地拿起茶壶,为韩雅琴斟了一杯:“我们早晚要回去的。我们当初拦截大航海返航舰队,就是为了尽可能不让资源丰富的地球拥有和我们抗衡的力量。你看看现在呢?不用我们留,他们自己又拐回到我们这儿了。我的情报人员说,在这么多年的高科技战乱之下,现在地球上的混乱程度和原始社会无异,这正是我们回去的好时候。”

“所以你想要把舰队建好,不去做科考,而是转头回去占领地球?”

“不,舰队还是继续完成他们的科考任务。我们组织军队,在舰队出发后择机回去占领地球。火星嘛,就让它像十多年前一样,只留作研究基地就好了。如此一来,我们的资源就很充裕了。”

陆天行的这个想法,仿佛触到了韩雅琴的霉头:“所以第一批侵略地球的外星人竟然是我们自己?”

陆天行见韩雅琴从进屋开始就一直没怎么顺气,便低三下四地陪着笑脸:“别说的这么难听,我们不是侵略。现在地球上的人民饱受战乱之苦,这种无意义的混乱该结束了。地球永远都是我们唯一的家园,我们既然有幸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有义务回去将我们的同胞们从灾难中解救出来。”

十天后,经过火星最高会议的多轮讨论,火星临时政府高效地通过了邹岳的提案。火星方面会为舰队提供所需的物资,并补充新的人员。至于新增的舰员,火星有条件在五年的时间内训练出一批可以随舰的专业人员。陆天行脱离安理会职位,担任新舰队主指挥舰副舰长,邹岳担任舰长。而舰队最高指挥官,仍和大航海舰队一样,是个秘密,连韩雅琴也不知道会由什么人来担任。 13.新陆星 “你说,后一批舰队还能不能回来了?”刚刚荣升新舰队第三防卫舰舰长的冷原问副手靳明佳。

靳明佳拨弄着制服上的一个系带:“难说,就算回来,我们估计也赶不上。”

“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靳明佳耸了耸肩:“不知道,悬。我都觉得咱们简直是前世积德,大航海的运作模式太激进了,剩下没回来的那些人干起活来又那么贪,搞不好万一哪个愣头青闯祸,把全队的性命搭进去。对了,你看我这根带子,是系紧好,还是让它就这么耷拉在外面?当领导了,在舰员面前形象还是得注意点儿。”

冷原懒得帮他参谋这些:“切,你这当副手的比我还能作,放心吧,他们不知道副舰长叫什么。偶像没当上,包袱还不小。”

当初大航海舰队的17架备用舰经过改造,再加上邹岳从金珠基地带来的79架飞船,总共96架组成了第二批远征舰队。他们会在飞行途中不断试图与大航海后部舰队进行联络,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以此希望在途中及时交接到有价值的参考资料。

新舰队的名字在启航前一天才被敲定:追光。

“因为电磁波信号本来就和光是同一种东西嘛。”陆天行对邹岳说。他们正在整理起飞前的装具,邹岳不知道,这个来自于千象国年过古稀的老人为什么总是那么精力充沛。

邹岳突然想起什么,便问陆天行:“哎?你知道我们这次要多久到新陆星那边吗?”

“和以前一样,这次舰队改进的性能里面不包括飞行速度。”陆天行一边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穿上制服的样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

这次的飞行,舰队成员们不用提前进行体液置换。引力流体力学的发展为远征飞船创造了更先进的设计理念。新技术的诞生使得飞船的建造更加便捷,发射程序更加简单,舰队可携带的物资也不必为了扛荷经过特殊处理。如果将星际远航比作轮船在大海中航行,对大航海舰队来说,加速过程就像是有巨大的水流冲击着舰队里的每一架飞船,每一枚零件,每一个人。所以所有的零件都要特殊制备,机组成员也需要置换体液来对抗强大的惯性力。而追光舰队的飞船像是一艘可以让湍急的水流只从机身两边掠过的快艇,在这样的飞船内部,所有仪器、设备、人员都像是在传统的低速人造轨道飞行器里面一样,处于失重状态。在这样的设计中,以转盘为主体的船身已经不必再保留以前的人员管道,所有舰员都可以全程待在大转盘里。这样就算是处在加速过程,飞船也可以为其封闭的内部模拟出恒定的重力。转盘船身内的显示系统也被重大升级了一番,甚至为了观测人员和战斗人员的工作便利,他们舱室内的电子舷窗是广角,或者是全景的,连电子舷窗的分辨率以及刷新率都已成倍提高。可是对于冷原,这位曾经的天才电子竞技选手来说,这世界上没有哪一块显示器有着绝对拟真的分辨率。相比起透过真正的舷窗直视宇宙,时隔多年他又一次通过电子屏幕在星海中遨游,这总会带给他说不上来的厄运感。

“我当年在火星当总指挥的时候,听说超光速飞船都快研制出来了,怎么这会儿一点进展都没有?”邹岳问陆天行。

“据说那是个乌龙,好像是理论物理学家们玩脱了,最后吵着向政府要钱做实验的时候,几个数学家把他们的理论全都推翻了。所以狭义相对论到了今天还仍然站得住脚。”

舰队启航的日子来得比人们预想中更快,这次的发射没有声势浩大的出征仪式,就连电视转播也只有火星的居民可以看到。但是火星政府高层看起来却比上一次更加兴奋,因为第一批返航舰队的归来意味着,人类已经完全具备了星际远征的能力。

在出征大厅里,所有舰队人员陆陆续续躺进特制的草绿色躺椅中,通过玻璃管道由传送带将他们传送至各自飞船的舱门口,远远望去,几十根玻璃管道以出征大厅为中心,呈放射状铺在火星的地面上,从内向外输送着花花绿绿的舰员,蔚为壮观。飞船入口上的扫描仪识别出舰员的身份信息,然后将他们的躺椅抓取并送到各自的工作地点,最后锁定躺椅的位置,这便完成了船员的入舰程序。

看着沙尘在面前玻璃管道的外壁上飘动,冷原倒是很享受。可突然,他感觉这登船的方式相当滑稽,于是他打开无线电,对靳明佳说:“我觉得咱们这不是要上天,倒像是要被送去屠宰场。”

“那至少说明我们检疫合格了。”靳明佳也跟着贫嘴。

火星高层和一部分舰队成员的家人在临时搭建的透明大厅里现场观看着舰队起飞。这种送行不亚于生离死别,毕竟大航海舰队的经验告诉我们,追光舰队至少要十多年左右才能回来——这还是在一切迅速而顺利的情况下。

指挥舰,第一、第二防卫舰被拖到了发射场正中心的电磁弹射架上。那三个弹射架高两百多米,像三只渴望真理的手臂指向火星惨白的天空,也指向天幕后面浩瀚无垠的宇宙。正式起飞,没有倒数,没有指令,只有屏息凝神后咻的一声,飞船像三块巨石被投石机一齐抛向天空。

曾经的大航海舰队是从地面上直接点火起飞的,横漫地表的热浪和烟尘使得观测飞行轨迹变得极其困难。并且据返航的舰员报告,当时飞船起飞卷起的沙石影响了飞船上一些零件的性能,他们不得不将那些零件丢弃在火星近地轨道,这种损失为整个航行和科考过程制造了不小的麻烦。所以,这次的发射方式改为投掷,这是目前最先进的技术,也是曾经野蛮时代的手段。

飞船在天空中做着上抛运动,在上升的过程中,飞船不同部位的发动机多次短暂点火,以此来调整上升姿态。飞船即将在重力的牵引下失去速度时,数股巨型烈焰从飞船的底部喷薄而出——那是传统的化学燃料火箭,这些火箭将在飞船进入火星近地轨道之后脱落,然后被回收到火星发射站。

同样的方式,其他93架功能各异的飞船依次被拖到三个电磁弹射架上,然后重复完成弹射,点火,入轨的动作。

火星近地轨道上的光学卫星传回了编队的实时画面,这次,96架飞船组成了4乘4乘6的方阵。由前向后分成6组,每组16架飞船共同构成一个可以独立执行任务的单元。与之前不同,在与地面进行了最终交流之后,追光舰队在屏幕中突然消失,只留下卡顿的画面。舰队发射成功,可此时的大厅内并未响起同二十年前一样的欢呼声,只有沉默,沉默。在这沉默中,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啜泣,因为她们刚刚与自己的亲人诀别。哭泣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大厅内,无数陌生人相拥而泣,连坐在办公室观看发射直播的韩雅琴老太太也被这悲伤的场面感染,她手扶着额头,在屏幕前默默落泪。

舰队参考系,30小时后,舰队即将到达新陆星附近。对于还未远征过的舰员来说,他们的心里只有兴奋、期待、与好奇,出于前人的成功经验,经过训练的他们并不像那时的先辈们一样充满对未知的恐惧。毕竟从一到一百远比从零到一简单得多。而对于第二次踏上这条旅途的人来说,他们的恐惧显然更多。他们的确希望遇见自己曾经的队友,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将获悉大航海科考的最新进展;但是他们也怕遇见这些人,因为没人知道在宇宙中流浪了二十多年的舰队,现在还是不是自己人。

到达目的地附近的区域,总指挥命令舰队全体休整,检查设备。此外,测绘舰需要测量目前一号恒星系内各天体相对位置,以备下一步计划的开展。此时大航海后部舰队早已不在这里,他们可能回到地球了,也可能去了更远的地方。根据大航海头部舰队带回来的资料,追光舰队通过两百多个小时的一一对照,轻松地重新识别并定位了附近的天体。当初由于过早收到了返航命令,追光舰队并未掌握大航海对1号星系更深入的探索细节。既然后部舰队目前不知所踪,他们或许在附近留下了可供参考的资料,以避免后人的重复工作。而这些资料,最有可能的所在位置便是新陆星。

“呼叫总指挥舰,这里是测绘1号舰。”

“总指挥舰收到,请讲。”

“我们已经将目前已知天体的实时坐标发到了你那儿,其中包括新陆星的坐标。如果你们注意到,目前它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有470光秒,这并不算远。”

“收到。舰队全体注意,我们预计将在此处停留相当长的时间,请注意人员休整,并对各舰情况再次进行细致检查。勘探分队,请你们派出三架飞船前往新陆星收集大航海后部舰队可能留下的信息,第一、二防卫舰跟随护送。”

五架飞船组成人字形编队前往新陆星。和很久很久之前一样,这里仍然是由浑浊的蓝绿色大气层包裹着。第一勘探舰率先钻入新陆星的大气,平安着陆。其上的舰员大多来过此地,所以他们很快找到了大航海舰队最初建立的营地。2、3号勘探舰此时和防卫舰一起,正留在近地轨道上待命。

那些当初参与建设的成员终于再次看见了这个营地里唯一的建筑,快二十年了,风沙的蹂躏使得建筑的三分之二都埋进了红褐色的土里,露出来的部分也残破不堪——七层防护墙中的四层已经面目全非,第五层也有了许多裂缝,裂缝中全是沙子。防护墙使用的是曾经人类能研发出的最坚韧耐腐蚀的材料,来自善于应对高辐射恶劣环境的沙灵国。据说那时大国元首们的防弹衣插板就是用它制成的,在当时价值连城。

“第六层估计也废了,第七层我敢保证它没问题。”瘦子对胖子说。

“我倒是觉得第六层会完好无损,而第七层不用什么摧残,自己就会在里面坏掉。”胖子回答道。

他们两个当初负责了这个营地的搭建,瘦子负责了外墙的奇数层,而胖子负责的是偶数层。不用看,现在两个人一定是在头盔里同时一脸坏笑。营地的后面,仿佛有白色的光幕从天空缓缓落下,那是2、3号勘探舰正在根据1号勘探舰的指引着陆。半小时后,十个人从营地后面绕了过来,与1号舰的五名外勤会合。

“好,我说一下。”胖子作为临时队长发话了。“这个营地是一个山字形,三个端点处分别有一个圆柱瞭望塔,当然和我们认知中的塔不一样,这个没那么高,只比别的地方高出1.5米。两侧的矮塔下面会有两间屋子,一个是机房,另外一个是仪器室,同时也是寝室,中间的那个塔里面是核电站。我们会从这个“山”的左下角进去,面前长长的是种植区,尽头就是卫生间,它在寝室边上。虽然当初我们是可以穿便服在建筑里面随意走动的,但是现在我建议你们不要脱掉舱外服。你们每个人的搭档和负责区域我已经安排好了,在你们的头盔显示器上就能看见。我们的任务是,找到所有存储介质和疑似存储介质的东西,带回舰队。有不明白的吗?”

无人回应。

“好,最后检查一次随身仪器,准备进入。”

在浑浊的空气中,八盏白色的灯光流入了这个年久失修的庇护所,剩余的人在营地的其他部分进行简单搜寻。

在进入任务区域后,瘦子摸着他很久以前握过的门把手。虽然如今戴着厚厚的舱外服手套,可他仍能感觉到那高分子材料曾经带给他的奇妙触感:“胖子,还是你懂我,我最想来的就是自己曾经睡过觉的地方。”

胖子用头盔上的光源扫了一下漆黑的屋里:“我也想来,不过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一团糟的内务。看,这被子也没有叠好,那次从这张床上起来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回来过。看起来后部舰队在新陆星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在2号营地完成的,因为我们走之后应该再也没人来过这个营地了。”

“你怎么知道?”

“我的耳机还在枕头边上,没人动过。”

胖子和瘦子很快就完成了检查工作,身处自己的卧室,任何东西该放在哪儿他们都清清楚楚。对于其他的勘探人员来说,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胖子的无线电里响起了队员的呼叫:“报告队长,核电站年久失修,情况不太好,有轻微的泄露,并且随时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我们简单搜索了一下,我的搭档已经把这里所有的硬盘卸了下来。我们要进一步仔细搜索吗?”

“不用了,你们可以把现有的东西送回飞船。机房应该有好多东西要搬,你们送完东西再去帮一下忙。”胖子回复道。

两人正带好任务物品走出庇护所,瘦子快步赶上前面的胖子:“我说,这次出完任务,我们的履历可是太好看了。我们参加了人类的前两次星际探险,这在政府里绝对是往上爬的资本。”

“你说是火星政府还是地球政府?”

“到时候?那不知道,但我肯定说的是好的那个。”

胖子停下了脚步,把小跑过来的瘦子撞得弹了回去:“地球政府不说了,打得跟什么似的,完全就是一帮傻子在统治国家,我猜你也不想跟他们一起做事。火星嘛,就咱们这号人?算了。你知道我这次出发前跟安全理事会的一位领导聊了一会儿,人家那个言谈举止间透露出来的气质,我跟你讲,咱们这辈子都达不到。就是他往那儿一站,你就觉得人家不怒自威,做起事来,那一招一式里面全都是道道。像咱们一天天嬉皮笑脸的,跟人家就不是一个档次。他好像叫什么陈……陈文瀚,你就看人家这名字叫的,就能衬得住那份涵养。高层的圈子,仙气太重,咱们可受用不住。你呀,还是跟我一样,事业心别那么重。咱们回家之后,好日子少不了,这就够了,图那么多干啥。”

“哎,也对,人家能当高层,自有人家的道理,咱们不服真不行。”

总指挥舰收到消息,一艘勘探舰在一艘防卫舰的护送下正将新陆星1号营地的资料带回,其余飞船要接着去看一下其他临时营地。由于存储介质年代久远破损严重,飞船行进的过程中只能小心翼翼地加速,所以要很久才能把那些资料运回舰队。

邹岳并未像其他人一样,为刚刚收到的好消息感到兴奋,而是在指挥舰中盯着屏幕,像是饥饿的奴隶在等待慢慢靠近的食物。陆天行端了两杯水走了过来,把其中一杯送到邹岳面前:“别那么紧张,现在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事做。歇歇这把老骨头吧,之后可能会很忙。”

邹岳并没有理会他说了什么,倒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问道:“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或者说,咱们该回去吗?”

“为什么不能?这里有好多第二次来的了,他们不也是可以回去的吗?至少他们成功地回去了一次。”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总觉得大航海的后部舰队有些蹊跷。我们来的整个途中都没有收到大航海后部舰队的任何消息,他们到底是死是活?如果他们全都变成了宇宙垃圾,我们是不是也有可能落得同样的下场?如果他们要叛变的话,为什么又要打发一半的人回来?对了,如果他们叛变了,为外星人做事,他们会不会干掉我们?还有,一个身份连你我都无从得知的舰队总指挥,在任务做了一半的时候遣回一小部分飞船回到地球,自己却带着一群舰队高层留在宇宙中不知所踪。这次在咱们追光舰队里又是这种情况,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舰队总指挥是谁,他的办公室在哪儿,我在开会的时候也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就是我们的长官。”

陆天行差点没站稳,他不想让邹岳再去琢磨舰队总指挥是谁的问题了,“叛变”的说法也多少让他有所不适,虽然他不怕死,但是被自己人干掉也的确是一个他接受不了的死法。他要试着分散邹岳的注意力,想办法让邹岳冷静下来:“行啦,我们会安全回去的,毕竟我们这支舰队相比大航海已经进行了那么多的改进。我们才出来,不要去想那些了。在这么远的地方,心理出了问题麻烦就大了。”陆天行满脸关切。“不然我们这样,反正新陆星营地的资料还要好久才能运回来,干脆我们和休整的舰队成员们一起聊聊吧,互相分享一些自己的故事。出门在外,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互相说说心里话。”

邹岳感觉到陆天行像是故意在扯开话题,但或许也真的是自己思虑太多:“哎,或许是我压力太大了,按你说的办吧。”

指挥舰将这一决定向整个舰队广播后,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支持。因为在这浩瀚无依的宇宙中,狭小的空间和枯燥的工作折磨着每一个人的身心,能在这里听听身边的人讲述来自地球的故事,简直就是一场奢华的精神盛宴。 14.复仇 不同于世界上大多数地方的混乱气候,镇泉国南部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其季节变化受木星的影响较大,所以那里一年四季分明,节律稳定。相较于其他人,出生在四季之地的孩子是很幸运的,因为他们从小到大见过更多美丽的风景。冯子豪,后勤补给舰上的计算机专家,他便来自于这里,现在轮到他来讲述自己的故事了。

“我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故事,那我就说一些印象比较深刻的经历吧。说得不好大家不要怪罪,还有,当时年纪小,难免有些……”

“好了好了你先打住吧。”邹岳插话道:“你防卫性的申明,在现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显得可不怎么合乎时宜。有的时候你为了防止别人的恶意,做的事反倒把恶意招来了。不愉快的事就是这么开始的。”

“哈哈,那我就大胆说了。提起我的少年时代,我那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邹岳又插了一句:“看起来我们舰队现在至少有个‘好东西’了。”

一句话,大家都笑了。

“哈哈姑且就算这样吧。”等冯子豪稳了稳情绪,重新整理好思路,他继续说:“哎呀,那时候,我是真的糊涂,不知天高地厚,差点儿就被送上刑场了。爸妈失业了,家里穷啊,真穷啊,我那时候想赚钱想疯了。哪儿来什么路子赚钱呢?有一天我爸妈出远门,我家附近那几个小地癞子一脸坏笑地告诉我,有个路子能搞到钱,运气好的话,能大富大贵!我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就跟着他们去了。到了地方,他们告诉我,我什么也不用做,就拿着刀站在后面就好,我当时才知道,这是去抢劫啊!但是上了贼船,哪能那么容易就退出呢?

我们最后盯上了一个目标,一个穿着破羽绒服的老头子。那老头子挪着步,塌着背,看起来虚弱得很,可是身形还是要比我们这帮小崽子大上两圈。站在前面的蘑菇头把劫道惯用的那套话都给老头交代了,老头一点儿也没害怕,他把我们挨个看了一圈儿。那双淡定的老眼在我身上扫过的时候,我简直要腿软瘫在地上。他问我们:‘你们就打劫啊?’,蘑菇头呛了回去:‘你别管我们是干什么的,但我劝你现在懂点事儿。’同时,拿刀指着老头的肚子。老头停了一下,我能看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老头脸上闪过的白眼,他又慢悠悠地对我们说:‘我是说,你们今天下午,除了打劫我,还有没有别的事儿了?’这一下可给我们问懵了,蘑菇头直接摇了摇头。老头一脸不屑地接着说:‘跟我去我家吧,我给你们包饺子。吃完,要杀要剐,随你们。’

然后,一个破破糟糟的老头子领着一堆破破糟糟的小混子在菜市场逛了半圈,回到了他的家。哈哈,说来也有意思,我们当初竟然没人发现那里是警察局的家属楼。屋子里布置得很干净,并不像老头穿在外面的衣服那样破烂。老头安排我们四个人洗菜,切肉,拌馅,他自己和面。忙活了小半天,吃过饭,天已经黑了。吃完,饭桌上的热气还没散尽,老头扫视着我们的眼睛,跟我们说:‘我知道,你们当中,肯定有人有故事要讲。’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半宿,聊着聊着,我们就穿着衣服在他家的地板上过了夜。第二天早上临走的时候,老头给了我们一人一笔钱,叮嘱我们,别再拿自己的前途和生命开玩笑了,生命这东西,太宝贵,却也太脆了。当时的我本来正在往绝路上走,那天之后,从善如流,这才一点一点努力到了今天的位置。

那笔钱我没告诉我父母,只是偶尔学校里交钱的时候,我不跟家里说,而是直接从我的这点儿小金库里拿。后来听周围人谈起来,我们市警察局的一个老警察自杀了,据说是老伴和儿子一家在外地出了车祸,都没活下来,他悲痛过度,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那天下午被我们打劫的老头。我现在能坐在这里讲故事,应该就是老头私下里给了通融。可能那天晚上跟我们聊完之后,他看出来我是被临时拉入伙的,啥都不懂,就放我一条命吧。”

听完故事,身为领导的邹岳像之前一样,做了些总结:“哎,咱们镇泉那段时间我知道,这的确难得。那个老警察如果真的是领你们回家的那个老头,他可是把生命里最后的一点光亮都撒给了你,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光芒竟然照到了远在几光年之外的追光舰队,你能有今天的作为,说明你倒是也没辜负他。还有没有人说点儿什么?”

没有回应。

“好吧,没有人的话,我给大家讲讲我的故事。”邹岳清了清嗓子。当邹岳刚想开口,他顿住了几秒,他意识到有些话说出来是不能指望其他人和自己共情的。况且身为长官,他的一言一行尤其会影响自己在整个舰队中的威望。他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久违的夏日终于在那一年造访了镇泉国,来自南方各种爽口的水果也因此在这一年再次为镇泉国的百姓所青睐。

在一天傍晚,刚进门的他将一个沾满灰尘的篮球放在了身边的座位上。不知道是因为脏兮兮的自己对卫生的忽视,还是自己放置篮球的位置又让母亲想起本该坐在那里,此刻却不知去哪儿“办事”,成天沉迷于短期赚大钱一举翻身这种白日梦的父亲,母亲突然将一股无名之火发到了自己的身上:“没洗手就拿西瓜?谁给你惯的臭毛病?没吃饭呢,进屋就奔西瓜去了,那一会儿肚子吃溜鼓还能吃饭么?”这一声把刚从球场回来,正兴奋的邹岳喊懵了,他识相地把篮球放到角落,期待它明早还在这里,然后转身去后屋洗手。

这边邹岳还在洗手,就听见前屋里的母亲又在发疯似地咆哮:“我一天天累死累活支巴这个家,伺候你们两个废物,养出这个造粪机器跟没长心似的!你那篮球就非得玩?不玩能死?你瞅瞅跟你打篮球那都是啥人啊?那赵铁冰,一天天跟二流子似的,上次开家长会老师点名说他,给他爸差点眼泪没说出来。还有那个白鹤,他那个血妈一天天跟个楼凤子似的,跟这个男的勾勾搭搭,跟那个男的眉来眼去,你跟这样人混能好喽?你就玩吧!哪天打篮球给自己打到监狱里面去,咱们家都他妈别过了,我也把房子点咯,都死了得了!”球场上残余的肾上腺素浸透着周末午后激战的兴奋在此刻像是迎风得意的芦苇被狠狠地折断,无情地头朝下攮入水里,绝望的窒息使其再也不敢渴望蓝天。此刻的邹岳怒上心头,但他不觉得此时的怒气该指向自己的母亲,哎,那该冲谁生气呢?无的放矢的怒火再一次被邹岳吞进肚中。

洗完手,邹岳夹着尾巴上了桌,掂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着菜,扒着饭。母亲的手艺的确了得,简单的土豆,茄子和豆角在她的调教之下着实美味可口,但现在的邹岳,根本无心享用这些,他正焦虑于内心的沮丧和委屈,他正迷茫,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正当他感觉自己在一个停滞的时空里机械地为自己补充着营养,桌子对面的母亲又开始了:“咋的不好吃呗?”邹岳挤着眉头反驳:“没有……”,母亲根本没听见这两个字,只顾接着说自己的:“我一天天给你钱,你就他妈吃校门口那堆垃圾食品!一刮风旁边垃圾桶那点儿灰全都进锅里了。我寻思怕你在学校饿,你拿那钱买点儿面包啥的,哎你就不,你就愿意花钱买垃圾吃!”

校门口五花八门的零食摊的确吸引这帮年轻人,可是今天,邹岳的零花钱的确是用来买面包充饥了:“我买面包了……”

“去你妈的吧,你买啥面包了,你买面包了现在能吃不下去饭?一天天撒谎撂屁的,都跟白鹤他们学的!我一天我就管不明白你了,我说那话搁你那儿就跟放屁似的,我看到老了啊你都不带管我的,你都得给我扔大道边冻死!”

从他刚回到家开始,在接近二十分钟的反复责骂下,邹岳崩溃了,他内心的大坝再次崩塌,伴着崩落的石块,在阴暗的天空下血流成河。但他不敢向母亲表达这种崩溃,因为那是自己的母亲。他抖动着右手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母亲。邹岳知道,自己的这一眼里满是绝望与求饶,但在母亲看来,那不过是白眼狼的怒视。

在自己的卧室里,他听见母亲在外面哭得像个淋雨的小鸟。她再无刚才的强势,只是喃喃地向空气哭诉着自己幼年的不幸,自己婚姻的不甘,和自己亲手养出的白眼狼如此地不知感恩。还没从崩溃中走出来的邹岳,此时又被一股强大的罪恶感席卷全身。他止不住责怪自己,为命运艰辛的母亲又添了更多不幸。但是邹岳记得,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这是母亲第一百四十六回把无辜的自己骂到崩溃,也是第八十三回,在母亲成功地让邹岳的崩溃情绪有所显露之后,转身变成一个被世界亏待的可怜的受害者。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这便是母亲索取精神价值的一贯手段。

晚上八点半,还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邹岳听见母亲用很正常的语气在卧室门外说:“你爸回来了,他也没吃饭,你出来跟他吃点儿吧。”

一如既往。

是啊,怎么能在这里控诉自己的母亲呢?她的确为家里付出了太多,做出了太多贡献,而自己印象里温柔慈爱的父亲却不曾给这个家带来任何可观的收入。生存至上的母亲曾经无数的抱怨也的确有据可查,并非完全杜撰。想了想,邹岳还是决定,说点儿自己离开家之后的故事:

“我家的所有亲戚里面,包括我自己家,我可是最出息的一个了。我本来出生在一个那么穷的小县城,但是最后却在联合国担任了那么重要的职位。不过这无所谓,现在我和你们大家是平起平坐的,只不过我觉得我的故事说出来会挺解闷的。

我当年是我们县历史上第一个考进昌顺大学的,学习法律。当我刚到昌顺,由于曾经父母和学校的灌输,我仍带着来自小地方的道德感。在大城市的冷漠与秩序面前,我向来引以为傲的美德显得懦弱又虚伪。昌顺大学你们有些人可能不熟悉,这是一所北猎国极其顶尖的大学。像我这种来自于镇泉国偏远县城的人,一般是没有希望考进去的,几乎是想都不要想。但是年少轻狂的我没有珍惜命运的馈赠和自己的寒窗苦读啊,大三的时候就被半路退了学——因为打架,打架的理由也很可笑,是因为一个高官的儿子骚扰我那时的女朋友。但同时也正是这个原因,我并不为自己的做法感到后悔。一个是因为这次开除并没有对我以后的仕途造成恶劣影响,另一个,我觉得我做了所有男人该做的事。我当时的女朋友就是我们现在火星安全理事会的主席,韩雅琴,哈,希望我们回去的时候她还健在。”

“噢~噢~”此时舰队的众多听众打开了通话键,无线电里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

“哎呀好了好了,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我接着说了哈,那个高官的儿子,后来成为了她的丈夫,现在已经埋在地球的某一块墓地里了。韩雅琴是当时苍兰国驻北猎国大使的女儿,年轻的时候漂亮着呢,妥妥的苍兰美人儿,性子也没现在这么刚厉。但是我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野鸡哪配得上凤凰?只有在穷酸书生的唱词里面才会有才子佳人的故事。不过我觉得她的婚姻,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政治联姻的味道。”

第三防卫舰主控室,冷原没憋住笑,他摘下一侧的耳机,对靳明佳说:“切,啥政治联姻?他这属于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

靳明佳在一旁呲着牙眯着眼,满脸喜庆,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邹岳还在总指挥舰里接着讲述自己的故事:“不说她了,就说我被大学开除,回到家之后吧。那段时间里,我已经记不清我母亲哭了多少天,父亲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事骂了我多少次。我现在倒是无所谓了,因为我知道亲朋之间的闲言碎语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当时他们把压力转嫁到我身上,也算是我活该。可我当时那么年轻,那么白痴,哪能考虑到这些?多重压力之下,我只觉得我不配活着。过了好久,他们情绪才有所缓解,家里面仍然阴云密布,但好歹气氛不那么紧张了,我爹妈就开始给我张罗婚事。当时魂不守舍的我稀里糊涂地就和一个女人相了亲,结了婚,生了孩子。两年之后,我那妻子死于白血病,哎……那时我才刚刚开始爱这个女人,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生离死别,现在想起来我还是有点儿想哭。从那开始,家里就只剩下我和我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孩子哇哇乱嚎我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呵,书呆子就是书呆子,生活上的事儿什么都挑不起来。那时候我觉得,或许直至终老,我的生命中仍将尽是自卑与恐惧。毕竟没有来世再见,遗憾终将永远都是遗憾。”

说到这儿,邹岳突然再次意识到了自己当前的身份,作为一位舰长,好像不该变得这么不受控制地满口抱怨。

“我妈最后决定帮我带这个孩子,让我出去忙忙事业。后来,我爸妈离婚了,我妈也带着孙子回到了北猎的老家,我不想去我妈的老家生活。并且我赖在我爸身边也不是回事,我跟我爸生活在一起,倒显得我儿子没爸一样。在哪儿待着都不合适,所以后来我又回到了昌顺,找到了当年教我法理学的教授——他是最赏识我的人,他带的那门课我也是全系最高分,对于我的学业中断,他也是深感惋惜。在那边,他就叫我给他打一些下手,换来的是我在昌顺的食宿,甚至还有些零用钱。多年后,他坐进了联合国的会议室,而通过他的举荐,我也在几年后获得了联合国的正式职位,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马明军就坐在邹岳的身边,他目前是总指挥舰上的首席顾问。邹岳从金珠基地叛逃的那次,他就是邹岳拉拢的第一个人。听邹岳讲完,他开口道:“我的天,这些你都没跟我说过,原来你的经历这么坎坷!”

“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不过我现在有点儿关心你的儿子,你好像也从来没跟我提过。现在他怎么样了?”

“我给他铺的路,他不愿意走,后来打仗的时候也失散了。说起他来,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我离开家再次回到昌顺后就很少去我妈的老家余河了。我的儿子和我生分得很,他见我跟见了人贩子一样,只有在我妈要求的时候他才会勉强和我说几句话。后来他年纪轻轻成了余河县警察局的一个支队长。我去金珠基地之前也到那边看了看,他和我妈生活还算不错。虽然人情世故总算是经历一些了,但孩子见我还是不爱说话。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是自作自受啊,想当年孩子在上初中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的腿在体育课上扭断了,去医院接上要好多钱,问我在昌顺能不能给他们打回去一点儿。我是有钱了,但我当时被各种琐事烦到崩溃,当天还因为刮了人家的豪车赔了好几万。我就告诉我妈:‘我哪儿有钱,你干脆去讹一笔钱给孩子治病好了。’哈哈,你敢信?我妈真去做了。最后我妈把事情栽赃给孩子的一个同学,果然讹到了治病的钱。当初我心里并没有什么罪恶感,但是等到我的日子好起来了,后来想想,哎,我他妈真是个王八蛋,到现在我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你也别太有心理压力了。”马明军安慰道:“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人嘛,总是要犯错的,过度自责未免对自己太过残忍。只要你诚心悔过,那你就无需怪罪自己。现在地球早就是人间炼狱了,对于你儿子的那位可怜的同学来说,当初你做的那些和他现在所经历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是啊,我也该想开了,不该去太多怪罪自己什么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错误总是要犯的,那还不如多在意一下自己的身心健康,以后尽量避免就好了。”邹岳只能暂时用这话让自己尽可能忘掉那一丝内疚。

与此同时,第三防卫舰传来了消息:“呼叫总指挥舰。”

“总指挥舰收到。”

“你说你母亲是余河人?”

“是啊,我刚才应该提到了吧。”

“我想问一下邹舰长,你的儿子是不是叫邹志平?”

“是,怎么了?你认识我儿子?”

“没事,就问问,你们继续。”

第三防卫舰,主控室,冷原用冰凉的手捂住额头。不一会儿,他对靳明佳说:“我的寝室有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你去拿一下,我现在需要它。”

靳明佳答应了一声便离开主控室。刚走出不远,他还在思考冷原的怪异举动,所以没听到此刻主控室的门已经被悄悄锁死。此时正在战备值班的第三防卫舰已经开始缓缓调整姿态,所有武器慢慢对准了同一方向,主炮已经开始预热。当冷原把加速功率开到最大时,靳明佳感受到了飞船的移动,他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便扭头向主控室冲去。但门是锁着的,任凭他如何敲击,踢打,呼喊,冷原就只当没听见。而此时,所有武器已经开始蓄能,破片制导武器已经开始锁定目标——总指挥舰。

“防卫三!我这边显示你的飞船有异动,你在干什么!给我停下!”陆天行吼道,他面前的显示屏上标明着第三防卫舰的战备状态,这显然不是一个待命的飞船应有的颜色。总指挥舰内所有报警器已经响起,控制室屏幕上的第三防卫舰已经通体标红,那是冷原关掉了敌我识别系统。

此时的靳明佳也听到了陆天行的咆哮,他知道,他要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了——没错,副手的职务只是个幌子,他在这个舰队里真正的任务就是应对这样的危机,正如当初在大航海舰队一样。靳明佳迅速在走廊里找到了一个通讯器,拿下话筒输入了一串号码。在这串号码输入之后,靳明佳掌握了第三防卫舰的一切控制权,飞船也进入了紧急冻结状态,危机解除。而他,也将从现在开始,履行舰长职务。

他回到主控室门前,用指纹打开了紧锁的安全门,红眼的冷原意识到飞船的控制权已经被夺走,便从座椅上跳下,转过来像疯狗一样扑向了靳明佳。靳明佳魁梧的身躯可以装下两个冷原,瘦弱的冷原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一瞬间,还没等冷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头颈便被靳明佳跪压在膝下。

“兄弟!我不管你现在怎么了,你但凡还有神志,你就得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知道吗?这样你才有机会解决问题,做你想做的事!我不想现在亲手杀了你!我会帮你的!”靳明佳急促地喊着。

冷原极力挣扎,额头上青筋暴起:“操你妈!你他妈放了我!我要干死那野爹养的!让我杀了他!啊!!!!!——”那瘆人的叫喊声仿佛整个宇宙都听得见。

靳明佳见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便用两根结实的手指在他脖子两侧轻轻一捏,冷原立刻晕了过去。

一场风波就这样暂时平息住了,靳明佳通过出色的表现避免了舰队的覆灭。在所有人愣了半分钟后,总指挥舰内刚缓过神来的邹岳一身冷汗。此时的陆天行正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命令。邹岳意识到陆天行正在自己的身后不远处,便想转过头去看一眼陆天行,可另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的副手很可能也是像第三防卫舰的副舰长一样,扮演着类似于督战队的角色!他不敢转过头去,只敢偷偷地用余光去瞄。在他与陆天行目光交触的刹那,又是大脑空白的五秒钟。当邹岳努力控制好自己差点要晕过去的身体时,他用手松了松领口,然后僵硬地按下通话键:“所有舰长注意,五分钟后召开紧急舰长视频会议。出外勤的那几个舰长不用参加。”说罢,瘫坐在椅子上。他甚至没意识到,按理说只有那个素未谋面的舰队总指挥官才有资格召开这种级别的会议。

第三防卫舰货舱,冷原被锁在一个隔间里,他的手脚和身体被捆在一个椅子上。他醒了。

刚参加完紧急会议的靳明佳坐在他的对面:“你还好吧?”

冷原心如死灰地盯着地面,不说话,只顾流泪。

靳明佳接着说:“兄弟,我得跟你说实话,刚才开会,骂你的人得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我相信他们只是没说出来。你的处理结果还需要时间讨论,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无缘无故这么做的。我总以为我了解你,但是对于你的过去,看来我知道得并不是很多。不过我比较相信大家的猜测,你就是被邹岳他妈讹诈的那个同学吧?”

冷原缓缓抬起了头。

靳明佳怜悯地看着他:“是啊,说假话的人最可恨了,尤其是这种靠说假话损人利己的货色。你知道吗兄弟?你有多恨邹岳,我就有多恨这个世界。遇上了这种事,宣扬受害者有罪论往往格外受大家的喜爱,一是这样会让他们显得自己聪明,不会像你这么犯傻;二是不必因为找不到让邹岳补偿你的方法而显得他们自己没用。”说罢一脸苦笑,摇了摇头,踢开椅子躺在了地上。和瘦弱的冷原相比,躺在地上的靳明佳就像是一座小山。

看着冷原疑惑的眼神,靳明佳解释道:“不过你也不要非觉得自己的苦难有多么撼天动地,我们都是蝼蚁,我们的不幸也都无足轻重,自然没资格对不属于我们的世界指指点点。”

冷原的眼中不再有敌意,他把头歪到了另一个方向,又是盯着地面。

“说说吧兄弟,仅凭一次讹诈是不会让人恨到这种程度的。在整个舰队里,现在只有我站在你这边了。如果我想的不错,未来也只有你才可能站在我这一边。你饿吗?我去搞点儿吃的。”靳明佳看着天花板说道。

此时的第三防卫舰已经脱离战备岗位,所有舰员终于可以放下紧张的警戒状态,好好休息一番。在这艘打盹的宇宙飞船中,靳明佳知道了冷原所有的故事,知道了灿烂的阳光下那个充满阴郁的家庭,知道了在北境的凌晨,刚刚从泽区长途跋涉赶到家的冷原一夜未睡,那列将他掏空最后一丝元气的绿皮火车,知道了天鹅市的寒夜里,出租屋内离床半米远那墙壁上的霜,知道了冷原在自己的婚礼当天把脸蒙在枕头里嚎啕大哭时,那股直冲脑仁的酸涩。

“是啊,你是个天才,我能看出来。如果没有那次事故,你完全可以像我哥一样风光。或许和你搭档的人就不是我,而是我哥了。”在听完冷原的故事之后,靳明佳感叹道。

“你哥?”冷原问。

“是啊,我还有个亲哥,我从没和你说过。不说是因为这后面牵涉的太多了,你也知道,好多东西都有着乱七八糟的保密条款。这次深空勘探,虽然使用的技术比上一次更好,但我总觉得我们九死一生,毕竟……大航海后部舰队已经完全失踪了。所以我觉得说给你听也无所谓,反正这些故事应该也没法通过你讲给地球上的其他人了。就算泄密了,他们要杀要剐,随便吧,反正早晚我也是这个下场。”

“没关系,我不是非得知道。”冷原的声音有气无力。

靳明佳并没有理会他,只顾自己接着说:“兄弟,你知道吗?我本来不该叫靳明佳的。可是我如果用那个我本该叫的名字,那我的身份就会十分显眼,这会给我惹上许多麻烦。”靳明佳看着冷原的眼睛,他期待着冷原能与他有些目光交流。

“那你该叫什么?”冷原疲惫地笑了笑,脸上还带着干了的泪痕,他果然开始有些感兴趣了。

“耀晶·明佳。” 15.皇室协会(一) “耀晶?矿山里走出的王朝?”冷原没精打采地问道,他在刚刚的挣扎中已经耗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鼻子还不怎么通气。“开什么玩笑?苍兰国复国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你说的是在那之前的耀晶皇室?就算你是真的是耀晶,那又能怎么样?现在这社会,又不是电视剧。苍鹭城的耀晶们不也是平常人一样过日子,有什么好保密的?”

“也对,光这么一个姓是没什么好保密的,我们就是单纯地不想引人注目。如果我真是你说的那种耀晶还好,像个普通公民一样自由自在地住在苍鹭城,人家知道我是耀晶最多也只是好奇一下,然后就相忘于江湖了。哈,要是历史的发展出点儿什么阴差阳错,没准我就是皇上。看,这就是皇帝,不过也是个普通人。”靳明佳摊开双手。

冷原此时更加疑惑:“什么叫‘我说的那种耀晶’?还有别的耀晶?”

“这得说到以前西苍兰帝国最鼎盛的时期,铁金时代的末尾,珠玉时代之初。那时候应该是祖母绿王朝,海运亨通,万国来朝。直到有一次,一个从沙灵国来的使者改变了西苍兰帝国的命运。从那时起,耀晶皇室分为两支,你说的那支耀晶后来继续做着西苍兰国的皇室正统,而我祖上的那一支就与皇室脱离,随使者秘密去到了沙灵。从那之后,苍鹭城正统的耀晶皇室就失去了坚钢的意志,在统治国家的时候一直都畏手畏脚。就是他们,承袭着皇权的同时也愈发骄奢淫逸,直至臭名昭著的黑曜石王朝,乃至帝国覆灭,最后那段时间,就连极光之脉时代也没有救下那个辉煌的西苍兰国。而我们这一支虽然保留着原有的姓氏,但耀晶的族谱不会记录我们的名字。后来我们为了掩人耳目,干脆直接改姓,再也不叫耀晶了。”靳明佳正色回答道。

虽然冷原对历史不感兴趣,但是听靳明佳讲故事总不至于像好久以前在军营的那晚一样,被耿涛搞得头昏脑胀:“我没怎么学过历史,你说这些我不懂。不过你的祖上一直到你这里,保密了这么久,你们一直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吗?”

“嗯……倒也不是什么任务。当年虽然西苍兰国的国政很闭塞,但是皇室就是皇室,我们能掌握的信息之丰富也绝非黎民可以想象。即使是把古时候各个皇室掌握的某些消息放到今天,也未必是现在的普通民众能够理解的。当年造访西苍兰国的那位沙灵使者,明面上只是为了促进两国之间的交往,但私底下的主要任务却是为我家祖上的王府送来一份来自皇室协会的邀请函。”

“皇室协会?”冷原这次真的起了兴趣,他甚至忘了自己目前的战犯身份。

靳明佳点了点头:“是的,这个组织是整个世界真正的主人,我们躲在暗处享用世界。协会存在了几千年,里面基本都是各个国度的皇室成员。有些人从年轻时就与自己的皇室脱离,加入协会,为协会效忠,比如我的祖宗——当年在祖母绿王朝贵为皇兄,只是名不见经传。有的人生下来就是协会的人,比如我和我哥。”

此时在冷原眼里,靳明佳仿佛身着臃肿的西苍兰缀金礼服,双颊贴满了形状各异的宝石,为了腾出位置,甚至两侧的头发都要剃光,这使得那些本来漂亮的石头看起来油腻不堪,就像电视剧中常常出现的那样。这种想象套在靳明佳身上实在让人觉得滑稽:“哈,哈哈,那你算是什么?我是不是该叫你‘宝石爵爷’?”

“快别开这种恶心的玩笑了,我哪有这么猥琐?我和所有人一样,凡得不能再凡的凡人,别把电视剧里矿山贵族那股恶心劲儿往我身上安。”

“你不是贵族,你那个什么协会为啥还让你们家在里面什么……享用世界?”

“早期的皇室协会并不像现在,那时科技还很落后,协会内部也是有些迷信的。所以直到西苍兰时期,协会仍然相信,一个人如果能够成为一国领袖,那么他的宗室,体内一定有什么优于常人之处,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基因优良。这也是我的祖上收到邀请的原因。耀晶家族加入协会的时间已经相当晚,甚至是最后几个加入其中的皇室,所以西苍兰皇室在协会中的地位并不高。与之相反,像是总指挥舰的那位副舰长,他是古千象皇室后裔,他的地位在协会里面是相当高的。所以我还很奇怪,他这么高地位的人,为什么会出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到了近代,当各大封建王朝逐渐从这个世界灭亡,协会才意识到之前的选人策略存在着诸多漏洞,所以后来也不一定非得是皇室才能加入。并且近代的科技爆炸也让协会意识到,之前招纳新成员的方式根本就是胡闹。哈,不过也不是完全错误,毕竟所有皇室都有着极为雄厚的资源,借助于这种资源培养出来的后代也会比常人更加优秀。靠着这种高层的秘密抱团,我们一直隐藏在这个世界注意不到的地方。但是在一百多年前,我们就发现了这个世界有信息爆炸的倾向,隐藏协会的存在将会变得越来越难了,所以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什么大动作,甚至也没有招新人进来。”

冷原不解:“为什么要隐藏?你们的实力那么雄厚,要什么有什么,对于你们这种‘享用世界’的人来说,被人知道有什么可怕的?”

靳明佳摇头笑了笑:“从古至今,哪有不覆灭的王朝啊?但凡贵族存在,其位置就不可能没有人觊觎。无数帝王的鲜血让我们明白了,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不是依靠凶猛的武器和坚实的盾甲,而是要让别人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再者说,一个这么富裕的组织如果公开了身份,那它就不得不出面承担政府职务,这是很麻烦的事情。甚至历史上有些王朝的覆灭并不是因为经济或军事之类的原因,他们只是想给世界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好让自己退出政治舞台,然后留下家族中一堆受排挤的角色去接着做亡国皇帝,而其皇室中真正的主要成员在背地里早就偷偷加入了协会。说难听点,因为我们,只顾着从全世界吸血就好了,皇室协会才是地球永恒的拥有者。”

“你们咋吸血?”

“我们可以没有成规模的产业,我们的帐户里可以没有钱,但是我们有渗透在世界各行各业的精英。只要稍微动一些手脚,全世界的东西,我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想要钱,会有金融界各大交易所的兄弟为我们操作,让我们的私人账户小小地丰腴一下,并且绝对不会被发现;我们想要上天入海,会有正大光明的科研项目让我们搭顺风车;我们想要建设新的秘密基地,会恰好有倒闭的银行或酒店为我们腾出空间。我们的每个需求都有专人在照应,在那些人的操纵下,这一切,都会伪装得天衣无缝,让人无法察觉。”

这严重地冲击着冷原的道德感,在他所接受过的价值观念里,社会高层应该着眼于平民的福祉,而不是自私自利。而皇室协会的所作所为在冷原的眼里比自私更加恶劣,那无异于吃着碗里的,顺便还要糟蹋锅里的,同时他们那些人又不为这个世界创造任何价值。可面对着自己这位并不反感的副手,他想知道,靳明佳是如何糟蹋这个世界的:“那你是为你们那个……那个组织满足啥需求的呢?”

这个问题让靳明佳愣住了,因为他真的不是自己所说过的那些“精英”之一。他抿着嘴想了想:“我嘛……唉,我就是个边角料。我不像其他那些有地位的人一样,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像‘宝石爵爷’一样只顾享受。我爸在协会里面爬到了差不多是‘精英’的位置,但是他这辈子熬得太苦了,现在虽然挂着个中上层的头衔,不过谁心里都清楚,许多像他这样的人爬到这个位置也只是个为协会做苦力的职员。至于我,几乎是个边缘化的角色,随时可以为了协会的蝇头小利被牺牲掉,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跟你一起干这种高危工作。很多协会里的人和我一样,在活着的时候几乎可以在凡间呼风唤雨,但是真正需要有所牺牲的时候,总是我们先去送命,就比如这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科考。”说着,靳明佳屈起腿坐在地上,双手玩弄着一根尼龙扎带——就是捆住冷原的那种。

这算是唤起了冷原心中对靳明佳聊胜于无的怜悯:“那你们的协会就不怕你这种人把协会的秘密泄露出去?”

“当然怕,哈哈,就像我现在直接告诉你这样。协会早期为了避免泄密,使用的是非常传统的手段,就是靠专门的执法队去盯,去抓。如果有人泄密了,那当然是直接处决掉,有些时候为了保守秘密,甚至会在一个村子里投放瘟疫,灭村。但是科技在进步,我们的管理方式也在进步。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有着极高社会地位的公开身份,就算没有头衔,我们也可以随意拿取世界上的所有资源。相信你听过,什么叫‘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如果一个社会达到这种状态,那么这就是极其幸福的社会。而我们拥有的比这还多,我们几乎不做任何贡献,只有各取所需。钱,性,乃至有些人各种变态扭曲的需求,都可以轻松满足,哪怕想动用某个国家的军队去做事也是有可能办到的。甚至在皇室协会里大多数厌世者的自杀方式,是把自己活活累死在一群美女的床上,我们管那些女人叫‘摆渡仙子’。相比之下,社会中广泛讨论的高科技安乐死在我们协会看来像小丑一样哗众取宠。我们不会向外人泄露我们的生活,就像养猪的人从来不会想让猪知道,人和猪之间命运的差别,这让我们后来很大程度上地消除了泄密的动机。外加保密技能是我们每个人的必修课,所以泄密的风险几乎就是零。”

“猪?”冷原觉得,在这种语境下,这个词语是在形容自己。此时他的血液再次涌上脖颈,满脸涨红,让他的额头迅速发热。他强忍绝望之后重新燃起的怒火,反正事情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呢?干脆让所有恶心的秘密都在这时朝自己迎面扑来好了,他倒是要看看,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呢?

“所以你们全世界吸血,祸害东西,你们当中就不会有人出于道德考量,将你们曝光?”

“你绝不会想到,我们小时候受到的是什么样的价值观灌输,你这种担心基本上是多余的。你不会跟你养的金鱼说,你对你的工作环境有多么大的成见。更何况如果你说漏嘴了的话,那些金鱼有极大概率将你取而代之。那时候你要钻到狭小的水缸子里去天天吃鱼食,并且饱一顿饿一顿;而你的鱼,你倒要靠着他的食物残渣苟活,而他连看你一眼都觉得麻烦,那太可怕了。”

金鱼小巧灵动,惹人喜爱,它不像猪那样肮脏、笨拙和丑陋。但是这时候,“金鱼”对冷原来说是比待宰的猪更加恶毒的侮辱。

冷原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想重新点燃自己的怒火,毁掉一切。但是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早已不再是精力充沛的少年,还是因为他在这场风波中过于疲惫,他几次尝试,却无法让自己的精神重新振作。

绝望啃噬着冷原的内心,他觉得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自己珍惜过的一切和自己曾经向往的一切就是个笑话。连自己最信任的靳明佳,都会毫无征兆地在关键时刻将自己囚禁。他早就该想到,在上层人的眼里,自己简直像蝼蚁一样渺小。像邹岳这种位高权重的人动动手指,底层人遭受的搞不好就是灭顶之灾。造成一切恶果的是他们,最后却要以别人的流血收场。就算最后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他们终将仍然冠冕堂皇,高高在上。而在这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协会眼里,就连邹岳这种人上人或许也只是一个撅着屁股的奴工罢了。在人类权力的层层高梯面前,自己曾经的苦难如沙如尘,不值一提。可是……可是那些折磨他无数日日夜夜的苦难,此刻却正在他心中,令他再次肝胆俱裂。这痛是真的,这么真切的痛苦,却为什么必须要在这个恶心的世界里显得微不足道?

他不甘心。

当冷原最后一次,他最后一次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的时候,他成功了,冷原的恨伴随着靳明佳说过的话重新燃起,在这样的恨中,邹岳一家曾对冷原美满的家和快乐的童年所造成的灾难性打击已经看起来不值一提。这一次,他要毁灭,绝对且永恒的毁灭!冷原只想看那帮衣冠楚楚的人上人褪去他们的虚伪,他要用毁灭所带来的绝望,让那些人扭曲成蛆虫。但是自己的手脚现在被绑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不,不是什么也做不了,他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无论在游戏里还是在现实中,冷原都是主动扭转战场局面的人,他从不被动地等死。于是他深呼吸了几次,慢慢冷静了下来。靳明佳现在并没有看着自己,他想先借助提问掩盖自己的紧张:“我以前买过一本地摊杂志,里面说大国政府背后都是受人控制的,应该就是你们吧?”

“地摊杂志,基本就是在胡扯。但是我们的确控制着世界上的一切政治体,只不过我们的操作方式没有你说的那种杂志里面写得那么粗劣。吉获这种在世界上特别有话语权的国家,里面会有少量的高级官员是我们的人,他们会在关键的时候对关乎协会利益的政府决策产生影响。有些落后国家,我们一般不在他们的政府里面安插人,我们可以通过控制有影响力的政府来间接控制他们。但是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贫穷国家,世界上没有一家政府真正知道我们的存在。同时除了我们协会成员以外,各国政府内部的其他高层人士也的确会觉得,所有的决策都是他们自主做出的。”

“政府里上班的人还真就都是蠢猪。”冷原背在身后的手正正在试图摸清那尼龙扎带的形状。

靳明佳不禁想起自己在军队历练期间,在一次任务中受过那般奇耻大辱后,又聆听了父亲嘲讽般的教诲:“你错了,能在政府里掌握资源的人,他们才精明呢。他们在宣扬自己的优越时故意措辞拙劣,他们用各种手段偷偷地告诉你们,他们是蠢货,是奴才,是阴险小人。他们让你们厌恶他们的位置,让你们对高层的智商无比轻视。但是他们却实实在在地手握着权力,掌控着无数人的命运。高,实在是高。”

听到靳明佳说完这些,冷原刚刚那股尖锐的肾上腺素消失了效用,他终于彻底清楚,天才的头衔到底给了自己多么大的幻想。冷原再次跌入了更深的绝望与无助,是啊,就算他把整个舰队都摧毁,回到了地球,那又有什么用呢?就算万亿分之一的几率,他成功了,不还是要在这充满无尽痛苦的凡间苦熬,浮沉,自己的一切努力不过是为了供那些手眼遮天的老爷们享乐。他的信念,他的价值观,他心中一切可以用来信任与依靠的东西此刻全都化为齑粉,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有多么渺小。哪怕是自己的生命,冷原也觉得它比一粒尘土还要卑贱。冷原缓缓抬头,看向靳明佳:“你还拿我当兄弟么?”

“当然,不然我不可能在刚才开会的时候极力保住你的性命。”靳明佳转头看着冷原。

“那我求你做一件事情,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的,我是这一百多年来协会里面第一个和金鱼说真心话的人。你说的没错,总会有泄密者,而我现在就是这个泄密者。”

求求你,我求求你了,不要再说“金鱼”这个词了,哪怕这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冷原整了整情绪,对靳明佳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向我泄密,但我相信你有难处。算了,不用你杀我了,难得被你这么有身份的人信任。放我下来吧,我饿了,想吃点儿东西。”冷原对这一切仿佛无所谓了。

面对冷原这怪异的转变,靳明佳看着他愣了一会儿。见他浑身瘫软,满面疲惫,靳明佳放下心来解开了绑在冷原手上和腰上的束带。正当他解开冷原脚上的束带时,冷原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凶狠,他拽着靳明佳的头发,将靳明佳的脑袋重重砸向自己的膝盖。靳明佳被撞懵了,重心不稳摔坐在地上,此时冷原抄起椅子向靳明佳砸去,靳明佳见状闪身躲开,健壮的身躯灵巧地绕到冷原身后,像之前一样,迅速地把冷原跪压在地。

冷原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杂种!你不杀了我,我他妈就杀了你!我是金鱼,你他妈就得给我变成死鱼!”他极力扭动,以图挣脱,像极了一条跳出鱼缸,在地面扑腾的金鱼。

一阵夹杂着背叛的沮丧侵袭着靳明佳,他失望极了,他不想再拿自己刚刚救下的冷原当朋友,他觉得自己付出的一切都如此地不值得。靳明佳终于理解了小时候父亲教给他的,冒着生命危险去同情金鱼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他索性膝盖一使力,一阵碎裂声从冷原的头颈交接处传来。

“第三防卫舰呼叫总指挥舰。”

“总指挥舰收到,请讲。”

“叛徒在审讯过程中意外死亡,我们该怎么办?”

“丢进燃料喷口里面,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吧,我们在这件事上花了太多精力了。对了,给他记一个因事故牺牲。就这样吧,勘探舰就要回来了,我们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

“收到,马上去办。”靳明佳深吸了一口气,此刻,他孤独极了。

当他回到隔间,看见趴在地上的冷原侧着脑袋,双眼微阖。冷原的脸上微微显露着靳明佳从未见过的满足,那满足来自于靳明佳赠与他的解脱。此时靳明佳才意识到,冷原的突然攻击并非出自对权力的憎恶,他只是想以此求得一死。靳明佳带着深深的懊悔躺在了冷原的旁边,他知道,冷原是不恨自己的,而再过不久之后,等到处理完冷原的尸体,他也将再无机会与金鱼共情。

远处两个光点逐渐靠近舰队,那是3号勘探舰和2号防卫舰。他们带着新陆星1号营地搜寻到的存储设备,其中一部分的读取工作已经在返航途中完成。

很幸运,正如人们当初所猜测的那样,大航海后部舰队将所有的后续勘探结果存储在了新陆星的几个营地。当剩余的三架飞船报告返航信息时,3号勘探舰带回的所有信息已经读取完毕。

在带回的资料中,除了附近天体的相对位置,化学组分,地质情况和生化检测的详细结果,还附带一条消息:

“我们发现了疑似智慧生命体发出的信号,它的大致方位在附录里面。通过比对,我们可以确定该信号与当年收到的两段信号并无相似之处,我们即将中断对一号恒星系进一步的勘探,向该信号来源启程。我们不知道它的距离有多远,更不知道我们是否能安全返航。请后续科考人员携带好这些勘探结果返回地球,它们极有希望为人类开发地球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有收到大航海后部舰队消息的原因。他们可能找到我们更想要的东西了,所以我们来的时候没有遇到他们,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他们。”邹岳对陆天行说,他此时已然不再胡思乱想。

陆天行反倒是多了几分犹豫和迷茫:“那我们要不要问问舰队总指挥该怎么办?”

“问问吧,这是大事。不过无论我们是全回去,还是拆一半回去,像大航海那样,现在我们手里拿到的资料总要第一时间护送回地球的。” 16.肿瘤 金珠沙漠航天运输基地,一大群场地工作人员穿着各种各样的防护服在对21架古旧的庞然大物进行着数据采集和状态评估。与此同时,在三公里外临时搭建的巨大生物实验室里,数百名返航人员正在接受一系列身体检查。

大航海后部舰队终于在出发三十多年之后回家了,此时的追光舰队大部分飞船已完成科考任务分批陆续回到了地球。

廖海林躺在体液置换槽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他关注着自己身体每一处在回到地球之后的感受,地球上的重力环境的确更加细腻柔和,这比飞船中的模拟重力让人舒服得多。由于大航海时代的技术局限,流盘飞船里的模拟重力十分粗糙,只能保证人体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并且不要丧失太多肌肉功能,所以在上万小时宇宙生活中,廖海林身上攒下了几处关节炎,时不时还会有莫名其妙的眩晕。直到今天,熟悉的环境才让廖海林感觉自己像是被裹在襁褓中一样,这带给他踏实的安全感。

锃亮的皮鞋在硬质塑料地砖上哒哒作响,震掉了那上面刚刚附着的少许沙尘,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走到了廖海林面前,那人并没有穿着实验室里工作人员的制服,而是一身干净的正装,丝毫不像是这大沙漠中该出现的打扮。那男人推了推眼镜,半鞠躬,彬彬有礼地问廖海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

“还好,现在肚子里的器官没有奇奇怪怪的提拉或是下坠的感觉了。但是有些地方还是有轻微的闷痛。”廖海林手抚着腹部回答道。

“嗯,那就好,医生说这样问题不大,休息两天就会好。”说罢那个男人将廖海林的置换槽盖好盖子,只露出脑袋。随后,他把置换槽滑进了一辆野战急救专用的手推车,将廖海林从实验室里推了出来。

他们出门右转,穿过一群身着白大褂的人,走进电梯。出了电梯后,走过彩钢板围成的过道,这里依然人很多。出了门,沙漠里燥热的空气和毒辣的阳光让仰面朝天的廖海林煎熬无比,好在没过半分钟,他们就上了一辆带有越野功能的救护车,车子在金沙公路上飞驰,那是金珠国大沙漠中唯一一条横贯东西的主干道。得益于公路两旁的绿化带,沙尘并未对公路造成太多侵扰。在金珠基地刚刚建成后的两年,邹岳还是基地的高级顾问,邹老头子闲来无事便去千象国找到了这种能在沙漠中茁壮成长的低矮植物,随着金沙公路的铺就,本在建设计划之外的绿化带也在邹岳的操办下紧随其后。直至多年后的今天,那些植物依然在路旁坚守。

廖海林觉得,这几分钟的车程并不像是一辆救护车载着病人飞驰,自己倒更像是躺在灵车里的一具尸体。他的置换槽被固定在车厢后侧,那里的座椅被拆掉了。从上车开始,廖海林也没有见过任何医护人员,刚刚推自己上车的那个人也正坐在副驾驶,并未在身旁守着自己,只是偶尔会回头看两眼。看着道路两旁的矮树丛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车窗外不断飞速闪过,廖海林也不由得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奋斗与成就。

廖海林是皇室协会最好的科研项目规划员,按理说他不必去什么科研院所苦兮兮地做研究,熬职位,但是他的科研履历足以让每个科学家羡红了眼。早在气盛的年纪,他把一篇自己早已完成许久的论文投到了全球顶级物理学期刊,那是他从事科研活动以来最令他满意的成果。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才去发表,是因为他已经做好计划,想让这份成果在自己儿子出生的那个月见刊。可是由于种种原因,这篇论文的发表时间延后了,这也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后来,当他刚刚坐上皇室协会首席规划员的位置,陆天行送给他一份计划书,要求他去把这里面的研究项目做好拆分,目的是研发一些特殊的无线电基站,在广播信号时,多个不断移动的基站能够不停地开启关闭,不同基站开关的衔接要足够完美,既要让接收方意识不到信号是由多个电台发出的,又要让人无法定位基站的确切位置。在收到一百多台样机之后,这些基站被送到了北方永夜之地,搭乘遥控雪橇,在漆黑的雪地和冻土之间飞驰,为那里的科考基站送去了让世界惊恐的“鹦鹉”信号。廖海林不知道这番折腾是为了什么,但和所有人一样,他知道“鹦鹉”是导致后来大航海项目的直接原因之一。

越野车停了下来,车的后门被打开,火一样的空气灌进了车厢,把廖海林从极夜之地寒冷的回忆中拽了出来。下了车又是半分钟的极致燥热后,那个刚才坐在副驾的男人推着廖海林走进一幢高耸的大楼,随着他们逐渐前进,空气也开始变得愈加清凉。

“我们要去哪儿?”廖海林问。

“哦,你现在要去作一份报告,我带你去。”

走在狭长的走廊里,人员逐渐稀少。终于到了一个周围没人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那男人对廖海林说:“你知道吗?海丰叔还健在呢,一会儿你就是要向他作报告。”

“什么?海丰叔?你是……?”

“爸,是我呀。”那个男人笑道。

廖海林只是在书本里学到过,上天的人会老得更慢,但是当他看见生理年龄比自己还大的儿子廖旭站在面前,难免还是有些诧异。不过刚落地就能够父子团聚,开心总是大过其他情绪的。在父子之间一小阵愉快的交谈过后,廖海林接着问:“参与报告的都是什么人?”

“协会这边只有海丰叔听你的报告,我负责给你俩端茶倒水,做一些杂活。”廖旭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航天运输中心会议室所在的楼区,这里不是几公里外生物实验室那样简易的临时场所,而是一座气派的写字楼。整座建筑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圆环,有四层楼高,圆环上拔起来三座十五层的高塔。这些高塔的顶层能俯瞰整个基地,所以同时也发挥着塔台的作用,负责飞行器起降的指挥和调度。靠东的高塔第十层就是廖海林去作报告的地方。

在廖海丰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他和哥哥的照片,照片里,两人搭着肩膀站在一艘巨大的后勤补给舰前面。那是他们三十多年前,大航海舰队临启航之时两兄弟在火星的合照。

廖海丰正在准备报告所需要的设备,门开了:“海丰叔,我爸来了,你们可以开始了。”

年逾八旬的廖海丰已然形如枯槁,却依然精神矍铄,甚至能闻到他用了些男士香水遮住身上的老人味,他看着廖海林的脸:“哥,你还是这么年轻啊,你看我,眉毛都见白了。”

对于弟弟的寒暄,廖海林并没有回应,而是张口便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海丰啊,你现在是什么职位?”

廖海丰也并不用去多考虑哥哥话里的意思,因为他太熟悉哥哥的脾性了。他转头接着收拾桌子上的零零碎碎:“你走了呢,协会就让我接替了你的行政位置,技术活小旭在做。这几年吧,我不太行了,虽然我科技总顾问的头衔还在,可是好多我的活儿都是小旭干的,他可比我聪明多了。”

廖旭注意到,听完这话后,父亲的脸上似乎少了一些紧张情绪,但这不免让廖旭略感不适。

廖海林这才开始他兄弟团圆时应有的寒暄:“没想到我还能回来和你们相聚,真没想到。”

廖海丰笑着摇摇头:“哎,人生苦短,老天爷的心可是真善呢,让我们兄弟还能见面,不然我还真未必能活到你回来。”

廖海林的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你可是正经的物理学科班出身,别老一天神啊鬼啊的,把身体照顾好才是长寿的真理呢。”

“嘿你看,我就这么一说。咱们哥俩之间,就别老张嘴闭嘴都是些‘真理’啊什么的了。你不用老显得你多么无神论。

“那你当初入物理这行图的什么劲呢?不就是为了寻找真理吗?”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个至今仍然不靠谱的弟弟一直在顶着自己的位子,这让廖海丰感觉像是眼里进了沙子。

在廖海丰看来,人类对物理学的探索的确是一个令人沉醉的故事,他当然和廖海林一样,期待着这个故事被圆满地画上句号。如果有生之年可以等到,那很好,毕竟朝闻道,夕死可矣。可与廖海林不同的是,廖海丰并不非得做这个故事的主角,对于他来说,这世上有一位大英雄揭示了物理学的终极真相,那么故事就足够精彩,无论这故事发生在谁身上都挺好。甚至如果在那之前自己死了,也好,因为入了物理这一行的好处就是,无论什么时候,你出于种种原因不能再干下去,都会有一个美好的结束。不管在半山腰的哪里,物理学也都会给人源源不断的新鲜感。更重要的是,正如科学永远不能证明一个结论的绝对正确,人们或许也永远无法证明自己找到了真理。

廖海丰停下了手中的忙活,看着哥哥:“其实我们还是别去纠结什么‘真理’、‘本质’之类的东西,来以此折磨自己了。处处那么较真,真的,没意思。”

廖旭并不知道,父亲和叔叔之间到底有什么嫌隙,他怕再这么下去,搞不好会让气氛变得很尴尬,便开口催道:“咱们还是先报告吧,报告做完我今天晚上安排个家族聚会,给我爸接风。对了爸,医生说没说你现在吃东西需要注意什么?”

“没什么,医生没跟我特别交代那应该就是都可以。”到了这稍微正式的场合,面对着看起来更加年长的廖旭,廖海林不知怎的,他好像没法用以前那种父亲对待儿子的口吻说话了,而是像一个来到了长辈家的孩子一样,怯生生的。

廖海丰坐在椅子上,把本子翻开,拿起笔,开始步入正题:“好吧,我们开始吧。说说,这次在外太空发现了什么?”

廖海林见年迈的弟弟已经变得像当年的父亲那般不和自己计较,便意识到自己刚刚或许真的太过唐突,他深呼吸了几口,开始了他的报告:“在收到地球的指令后,我们并没有全部返回,而是让12艘飞船把我们当时完成的勘探结果先带回来。来这儿之前,看实验室人员对我们的反应,想必他们已经回来了对吧?”

廖海丰想了想,抬头说道:“是的,回来了,他们的飞船就在金珠基地。只不过有一部分回来的人参与了新舰队的组建,那支追光舰队在十多年前启航,还是你们的方向。第一批回来的追光舰队把你们后期的研究成果带回来了,那时候你们好像已经不在新陆星附近了。后续回来的一批批追光舰队也只是对你们在一号星系发掘到的新成果进行了更加深入的验证。到现在,他们还有一小部分没有回到地球,上一批追光返航舰队刚回来也没多久。”

“哦?这批舰队叫追光吗?这样的话就好办了,他们带回来的那部分资料我就不说了,想必这么多年你们已经对门铃座一号星系进行了充分的了解和研究。至于我们后来去更远的地方勘探的其他星系,和一号星系相比,只有少量的新成果。我们这次带回的资料里都有,也不必多说了。但是在我们将科考成果整理好,准备返航的时候,舰队收到了一个奇怪的信号。哦对了,追光舰队回来之后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廖海丰点了点头。

“嗯对,就是那个。当时舰队总指挥下令,要我们集合剩下的21艘飞船一起朝信号来源的方向去探一探。我们再次起航没多久,那信号逐渐就没了,那时候大家都想放弃搜寻,返航回家,可舰队总指挥坚持要求我们再往前找找。最后当总指挥舰和其余飞船之间快要闹到不好收场的时候,我们又收到了同样的信号。比起最早出现的那次,第二次出现的信号很微弱,但那时候信号源就在距离我们两百多公里的地方。我们不敢靠近,正在商量着怎么办,那信号强度直接扩大了几百倍,我的显示器都闪了一下,吓我一跳,感觉就像,那信号源知道我们在接近它。那是个在不断移动的信号源,当我们真正近距离看见它的时候,那个东西……怎么说呢?长得相当恶心。后来我们和它尝试交流了一下,这玩意儿竟然能对我们的电磁波信号及时作出反应。并且,你敢相信?我们通过它发给我们的内容可以看出,在我们译解它发送的信息同时,它也在译解着我们的资料!也就是说,它是有着自己的思维的。在那之后,我们和它进行了长达一千多个小时的信息共享。”

廖海丰感到有些不安,他觉得,舰队这样积极的信息共享似乎有些过于坦然:“那它到底是个什么?”

“我觉得吧,像个瘤子,一个黑乎乎的瘤子,形状不规则,直径像一座吉获自由港码头那么大吧,在宇宙的黑色背景里几乎很难分辨。如果不是它一直向外发送着信号,在我们靠近它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找到它。”

廖海丰放下了刚要送进嘴里的热茶,接着问:“那你们能进行什么程度的交流?”

“一切交流,甚至可以这么说,在它的面前,我们才是弱智的那个。”

地球方面的坦然是值得的。廖海丰感觉自己的鼻子瞬间通畅了,他震惊之余满是兴奋,于是用那根竹竿一样的食指哒哒地敲着桌子:“这可是重大发现!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发现!你要详细地说一下!”

廖海林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这位没长进的弟弟对重大的科研成果还是不能保持应有的严肃:“在我们和它交流过后,那个瘤子已经不能算是我们最重大的发现了,它共享给我们的信息,才是我们这次科考过程中最重大的发现。我们以前从未想过,看似安静的宇宙实际上竟然这么喧闹。仅仅是我们的星系群,就飘着不计其数这样的瘤子。它们称自己为‘游猎派’。哦,这是我们的翻译。我们从它那里得知,宇宙中还有另外一种群体,叫做‘社群派’。你看,光说名字就能知道,很有区别的两种。”

“意思就是这玩意儿靠打猎为生咯,那它猎的是什么呢?”廖海丰的茶快凉了,所以他又匆匆喝了一大口。

“能量。它是个接近黑体的东西,所以它能吸收相当广泛的光谱,从长波到极紫外,甚至有些高能粒子,它都能化为己用,以维持自己的低熵状态。当然,跟咱们比它算不得什么低熵状态,因为对咱们来说,它脏得像个垃圾场。正是因为这样,它维持自己的生命活动不需要太多的能量。就好比说,你记得咱们小的时候,你的房间永远干净整洁,你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你必须每天都要花些精力收拾房间;而你哥我的房间像个猪圈,但好歹能住人,我每隔半个多月收拾一下屋子就行。就是这个道理,那个恶心的瘤子光靠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就可以满足自己的基本生存需求。”一直以来,在学术上毫无建树,且玩世不恭的弟弟,却把生活起居照顾得极为精致,甚至在某些非学术的场合,哥哥生活上的不修边幅,掩盖了他在物理学界诸多的成就。廖海林本不愿提起这种事,但是他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例子。

廖海林歇了一口气接着说:“那些瘤子有时会远远地掠过一个恒星系……欸?我说的恒星系,你应该了解吧?跟咱们生活的星系不一样。宇宙中大多星系都是一颗恒星坐在中间,很多颗行星绕着恒星公转,而不像咱们一样,中间是个木星。一般行星获得能量的方式就是恒星的照耀,而不是像咱们一样,靠黑洞喷流过日子……不好意思我跑题了。当一个瘤子掠过一颗恒星系时,它从恒星那里获取的大量光能和辐射能就是它的盈余,用这些多出的能量,它可以把吸附住的宇宙尘埃慢慢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靠的是某种复杂的化学反应过程。或者也可以用这部分能量盈余做其他事儿,比如这次和我们进行交流。怎么决定,全看它自己。”

听到这些,廖海丰松了一口气——看起来这个瘤子应该不会像电影中一样,为了抢占资源来找地球的麻烦。但为了保险起见,也是为了流程正规,他还是要问:“如果它朝地球发动攻击,它能打过我们吗?”

“我觉得,它应该不太可能对我们造成伤害。它有进攻能力,但是并不是像我们一样。我们的武器是通过破片或射线进行攻击,它的攻击手段多体现在自我防卫上。如果我们的制导武器接近它,它可以直接损坏里面的电子设备——这个它给我们演示了一下,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攻击精度极其高,甚至伤不到攻击目标周围的其他电子元件,我们总指挥舰的一台通讯仪就是这么坏的。另外,它强大的防卫能力主要体现在另一方面——抗冲击能力,如果它和人类文明起了冲突,我们的武器是伤不到它的。就算我们有了非常厉害的炸弹,把它炸碎,它也会像蚯蚓一样,每个碎片都活下来。不过我们实在没必要和这种东西起冲突,因为它光靠时间就可以打败我们了,就凭耗,也能耗到人类灭亡的一天。毕竟它是永生的,我们不是。”

廖海丰略作思考:“那用力学方式把它撞进恒星呢?它总不能违背动量定理吧?”

廖海林觉得,弟弟的想法实在太过幼稚:“不要想了,它同样可以用力学的方式,在靠近恒星之前猛喷出一块重物,使自己偏离恒星。到时候你的感觉就像是在乱风天打狙击枪,怎么瞄,你也上不了靶。不过你不用那么担心,这东西虽然恶心,可是彻彻底底的和平生物。只有社群派才富有攻击性,但是社群派不也会去攻击它们,因为游猎派身上不具备任何有利用价值的东西,那些瘤子只是在宇宙中破罐子破摔的无聊生物,自卫能力还强得可怕,谁也没有必要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去搞它们。据我们所了解,社群派对他们的最大恶意不过就是些时有时无的鄙视。”廖海林想极力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每一次弟弟难得提出什么奇思妙想,在他看来都愚蠢极了。但是廖旭还是能从父亲的表情里看出些蛛丝马迹。

可廖海丰对此却从来少有感知:“对了,你说它告诉你们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它还说了什么?”

“这就要追溯到不知道多久以前了,对于成熟的文明系统,宇宙中分为两大派系,哦,就是刚才提到的游猎派和社群派。游猎派的文明都是独立的个体,也就是说,它们中每个个体就是一个完整的文明。那些个体对自己的定位大抵相同,只说自己是游猎派。而社群派不同,他们总热衷于给自己起各种各样的称号,以便和其他的社群派文明区分。什么‘星际联盟’,什么‘星系团共同体’之类的,这些都可以归结为社群派。”

廖海丰眼睛里突然多了些光芒,他对此颇感兴趣:“那这样看来我们也属于社群派咯?”

廖海林摇摇头:“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但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是。那个瘤子给我们的答案是,游猎派与社群派是成熟文明体系下的派别划分,而我们的文明目前还十分幼稚。不过,这两种派系皆脱胎于我们这样的初等文明。就拿社群派来说吧,通过这个名称我们就能猜到,他们是群居属性,内部的成员各司其职。与我们不同的是,他们的知识体系已经达到了顶级完备的程度,他们已经把自己的身体结构乃至宇宙的运作规律彻底探明,一般情况下,他们的成员几乎是永生的,如果不发生战争和重大的自然灾害,他们的人口就会一直增长,所以就必须……”

“扩张!”廖海丰嗖地站了起来,这一次,自信的廖海丰终于猜对了。

“对,扩张。不过你指的应该只是领土的扩张,这一点其实无所谓,反正宇宙那么大,不会因为领土扩张而发生大规模的星际战争,并且他们完全有能力改造任何不适于居住的环境。而我说的他们富有攻击性,是另一方面——能源。社群派的文明是极其精致发达的,我们在返航途中译码出一些视频资料,你到时候可以看一下,他们科技发达的程度,你光从文字表述里就能感受到那种震撼力,那在我们看来真的堪称是魔法的世界。而维持这样一个精致而有序的文明,就必须要有多到我们难以想象的能量输入,就像我刚刚跟你解释瘤子需要的能量输入很低,一个道理。我们整个人类文明从诞生初期一直到现在所消耗的能源总和,根本不够一个中等水平的社群派文明成员维持半个月。所以他们不去攻击游猎派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真的不在乎那点儿零头。”

“哈哈,就是赚的那点儿还不够油钱呗?”廖海丰打趣道。

“是,有点儿这个意思。还有,他们的科技水平可以让他们百分之百地利用恒星的能量,并且他们会不断优化自己的行政体系,实现有限能量的完美配给,以至于可以通过附近的恒星来实现文明的最高效发展。但你也知道,恒星这玩意,是会烧尽的。”

“所以,那……他们会攻击我们吗?”

“如果发现我们的话……没准会。并且如果那样的事发生了的话,我们基本上是无能为力的。我们地球和火星上的生存空间对他们来说是不值钱的,但是我们的太阳——强大的黑洞喷流,这绝对会是能令他们兴奋的资源。他们或许会弄一张巨型薄膜罩住我们的黑洞喷流,之后我们会发现太阳逐渐变暗了,最后地球上的所有人都会被活活冻死。”

听到这话,廖海丰低下头思考了好久。在廖海林带回的信息面前,“鹦鹉”和“野猫”那两段不明信号看起来似乎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他抬头问廖海林:“还有吗?”

“大致情况就是这些,具体的细节都在飞船的存储设备上,我能知道和理解的部分已经全跟你说了。对了,这只是在向协会做报告吗?还是在向联合国报告?”

“协会要的,这些还不能让金鱼知道。另外,现在已经没有‘联合国’这种东西了,你们在天上的这段时间里,地球上发生了许多事。”

当天下午,医生来到廖海丰的办公室,对廖海林的状态再次进行了评估。从今天起廖海林可以不用在置换槽里躺着了,并且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动。

大航海后部舰队返航后的诸多报告会都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陆续完成,报告者们也都开始慢慢恢复在地球上的生活。

这天,电视新闻里对大航海后部舰队的回归做了特别报道:“人类历时小半个世纪,深入至六光年以外,于门铃星座一号恒星系进行的首次科考活动,随着大航海后部舰队的最终返航得以宣告成功。在这次深空探测的过程中,我们得到了珍贵的岩石和土壤样本,并收集到了丰富的资料信息,目前相关研究人员正在对此进行分析整理,据专家称,所有这些将极大地提高地球的科技水平。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关于不明信号“鹦鹉”和“野猫”的来源问题仍未得到有效解决。但是,这次成功的深空探测对我们未来的生活和发展具有着极为深远的意义,更重要的是,它也标志着我们已经具备相当成熟的星际旅行能力。和平力量最高政府决定,利用现行积累的相关技术开展火星二次开发计划。最后,我们在此向这次归来的547名勇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但令我们悲痛的是,由于当年的技术水平所限,飞船的生命维持系统难以在超出任务需求外的过长时间保持性能稳定。大航海后部舰队的英雄们在此次深空探测中,主动超额完成了预定的科考任务,以至于在这次的返航人员中,最终只有133名舰队人员在进行康复疗养后能够适应回归地球的生活,其余414名勇士在归来后由于体液置换失败和后期的康复事故,于金珠沙漠医疗基地不幸牺牲。和平力量最高政府决定,将每年的4月14日设为宇宙日,以此纪念414名来自世界各地的英雄,和我们这开天辟地的伟大征程。金珠沙漠航天运输中心圆环大楼的中央空地将为英雄们建起一座41.4米高的纪念碑,他们的名字将在纪念碑上面永远留存,他们是我们开启深空科考伟大航路的奠基人,他们书写的航天传奇终将永垂不朽。”

至此,人类的首次地外探索活动全部收尾,庆功宴会如期举办。宴会上,老眼昏花的邹岳看了看手表,转头问邻桌的马明军:“怎么还不开始?再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马明军耸了耸肩:“你记得咱们回来的时候,桌子上有一份椒盐狗头吗?怪瘆人的,那嘴还被红丝带缠着。也不知道是谁定下的规矩,说返航人员的庆功宴上必须要有这么一道菜,看着就恶心。咱们回来那次,唉,那小狗可好了,我之前不知道,还逗它玩儿呢,后来知道是要杀的,给我心疼够呛。他们说那狗嘴还必须得是闭着的,因为据说张开了就代表着晦气。今天后厨杀狗的时候,那狗叫得可惨了,完事儿那狗死了的时候,嘴楞是没闭上。厨房里边那个谁啊……那个……李大丰,后来他试了一下,这小子手劲儿真大,直接给那狗的下颌骨捏碎了,那狗嘴还是闭不上。这不,现在他们紧急找狗去了,这狗头做不好,没法开席。哎我跟你说啊,这次在后厨他们都传呢……说这次回来死了这四百多人,都跟这狗嘴捏不上有关系。”

“这么邪乎?”邹岳对这种连时间先后都能混淆的迷信说法立刻心生厌恶,但也不敢完全不信。 17.皇室协会(二) 在大航海后部舰队回到家之前,追光舰队分批带回了门铃星座一号恒星系的详细资料,其中包括新陆星在内。不过这些资料在现如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研究价值,只是恒星及其附近天体的分布情况,地质情况以及化学组分,甚至这些内容中易于理解的部分早在第一批追光舰队返航之后就被写进了天文杂志里面,成为了平头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雄伟的纪念碑正矗立在金珠基地中央,为圆环大楼和三座大厦守护着。靳明佳望着纪念碑上的414个名字——在皇室协会数年的经历告诉他,大半支舰队在回到家之后几乎全军覆没,这些人死得绝对不正常。哪怕是二十多年前的康复技术,也保证了大航海头部返航舰队全部存活下来。后部舰队过久的外太空生活,绝对不可能是这种惨剧发生的真正理由。

但不管如何,靳明佳再也不想去关心和这两次地外探险有关的任何事情了,他现在只想好好地在地球上安度余生。金鱼就金鱼吧,皇室协会就协会吧。刚加入协会的那段日子里,他从父亲那里听过无数皇室协会的神话,之后,他也把这些神话讲给了冷原。直到今天,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种种特权并没有让靳明佳觉得人生焕发了什么光彩,反而更多的是高处不胜寒。比起现在,他倒是更加怀念那些清澈愚蠢的往日时光。

他记得小的时候,应该是五岁那年,妈妈站在他身后告诉他:“快和哥哥说再见。”

那天父亲把七岁的哥哥带出门之后,靳明佳直到今天就再也没和哥哥见过面。当靳明佳25岁从特种部队退役,又在沙灵国情报处接受了长达两年极其严格的保密培训,他才从父亲那里知道了自己的皇家血统,知道了皇室协会。而他这些年经历的磨练,就是为了他能和协会的其他成员一样,有资格成为享用这个世界的人。他的哥哥靳明远,因为智力超群,所以从小就被培养为协会内部核心决策层中的一员。靳明佳的天赋则在于另一方面,当他小的时候,在接受了骨骼,肌肉成分测试之后,他得到了皇室协会的青睐。所以他的人生路线注定和哥哥大不相同,必须等到他做好这一切准备,才能正式向他透露自己的身世。大多皇室协会的孩子都无法像这两兄弟这么幸运,虽然这些孩子的父亲贵为协会成员,可他们要么没有婚生子的名分,要么天资平平,无法和自己的亲兄弟一样,被挑入协会。碍于皇室协会严苛的家规,谁也不敢让这些生活优渥的孩子知道,他们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中扮演的是何等角色。

大体来讲,靳明佳也认同皇室协会灌输给他的价值观,那虽然是不被任何主流价值体系认可的东西,却最符合人性的需求与欲望。但靳明佳的经历,难免让他六根不净,他参加过数次反恐行动,见识过太多凡间的悲欢离合,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愿意和冷原这样的金鱼称兄道弟。

最后一批回来的追光舰员在完善的医学观察和充足的休整后全部康复,每个人都得到了来自社会的回馈。还有能力工作的,他们会被安排到合适的岗位,薪水是其他同事的三到五倍。不能工作的,由政府出钱,供他们颐养天年。有时候他们也会应邀参与一些社会公益活动,为大家讲述他们宇宙探险的故事。

靳明佳在不久前跟随最后一批追光舰队回到了地球,他被安排到了金珠沙漠基地,做一名顾问。这其实是个闲职,因为他所能掌握的都是已经过时的知识和技术。他现在最该担心的,就是审讯冷原时候的任务报告该怎么糊弄,因为一旦被细致追查,那搞不好就是杀身之祸。

3号楼14层,这一整层他都可以随意走动。每天他都会从各个角度俯瞰整个航运基地。除了1号楼和2号楼,只有新建成的纪念碑会挡住他的一大片视野,尤其是到了最中间的那个办公室,他能同时看见两座高楼,纪念碑的一个立面也正对着他。三座巨大建筑的遮挡让他无法看到沙漠与蓝天相接的壮美景观,但每次到了这里,他都会驻足好久,一个一个地读着纪念碑上面镌刻着的名字。每次,他都要反复确认,这里面可千万别有自己认识的人。

这天正当他站在那里,再一次从上到下一个一个地看着纪念碑上他这一侧的名字时,身后的玻璃门开了。一位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穿着正装,精神矍铄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些英雄的牺牲,着实是我们的损失啊。”

“牺牲?电视上是这么告诉你的?”靳明佳不屑地回答道,头也没回:“政客、记者、公关、中介、宣传人员,他们嘴里没一句真话。你要是信了他们,那你可真被他们玩儿傻了。”

“你跟金鱼也这么说吗?”

听到这句话,靳明佳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目前还在皇室协会的管辖范围内,而自己对这个陌生人说的话,多少有些犯忌。他谨慎地回头看了看来人。

“你还认得我吗?明佳?”那人接着问。

“你是……?”靳明佳站起身来仔细打量着那人,看着那张脸,他实在感觉不到一丁点面熟。

“我是明远啊,那天父亲把我带走,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彼此了。说实话,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刚加入协会的时候我太忙,没时间和你见一面。现在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我要来看看我失散了这么久的亲弟弟啊。”

“你是来……”

“放心,我不是来执行家法的。我知道,你是看在那条金鱼快要死了才跟他说的那些话。也好,你不适应协会的生活节奏,心里压抑的时候找一条快死的金鱼倾诉一下也可以理解。他不是死了吗?死了就不会出去乱说了。但是这样太危险了,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好吗?”

靳明佳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人。

“好弟弟,你不会还把我们的秘密告诉别的金鱼了吧?要是这样的话你最好跟我说一下,我帮你把这件事蒙混过去。”

靳明佳摇摇头:“那倒不用,我没跟别人说过。”

“那就好,那就好。这次的事父亲和我已经帮你料理好了,你以后可千万要注意呀。”

“哦?父亲他老人家还好吗?”

“父亲还在忙,他比我要忙多了。母亲已经退休了,和其他同样身份的人生活在一起,不过还处在高级别监视中,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日常生活。”

“咱妈真惨,嫁到咱们家,蹲了一辈子监狱。”靳明佳苦笑着说。从小父母双全的靳明佳,却经历了丧失父爱的成长过程。他知道如果皇室协会的成员娶了一个外边的女人,对于那个女人来说,婚姻将是多么地不幸。直至生下第二个儿子靳明佳,母亲仍未成年,只是个聪慧却懵懂的少女。而就是靳明佳这个不幸的母亲,含辛茹苦地把靳明佳抚养成了制造不幸的人之一。

“这都是上面的决定。我也知道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但是协会是个原始野蛮的地方,我们实在没有为女人留下的空间。‘就算女人不会犯错,有女人在,男人也会犯错’这句话从小没人告诉过你,但是你现在已经是协会的人了,你要慢慢明白这一点。我相信这听起来很不好,但是事实真的让我们没得选。”那人说着,看起来却并没有丝毫愧疚。

“是啊,我们难,我们也是被逼的。”靳明佳满是阴阳怪气。

“别,你别这样。我们不像那群和我们同宗的矿山王爷,我们要做很多事的。你知道,我们现在就是在悬崖边上活着的群体,稍有不慎,那就非要世界大乱,然后你死我活不可。”

“我也没反对你,你这么急干什么?还有你真的当我是个不长脑子的傻大兵?你别装的像是为了什么正经事业才把咱妈当个奶牛一样,说用就用,说扔就扔。真的,咱们和那群废物王爷没啥区别,跟女人,哼,咱可不能放下身段,对吧?”如果话题不扯到自己的母亲,靳明佳的脸色或许会好看一些。

“虽然这是个宣扬性别平等的世界,但是为什么世界还是在由男性主导?女人天生的劣根性在外面是不能说的,但这的确是事实啊。”

“不是男性掌管了世界,而是我们把掌管世界的方法只教给了男人。”靳明佳记得,自己在军队服役期间的突击队长,就是一位令他敬佩的女性:“我们从小教男孩子喜欢算术,逻辑,军事,格斗,创造,探索,可是教女孩子呢?你就叫她们琢磨布娃娃化妆品花裙子一类取悦异性的幼稚玩意儿。一旦到了成年人的世界,你又嫌跟女人没法交流。”

“要是从小教女孩子喜欢那些……”

“会造成性别认知问题,对吗?”靳明佳不想给那人把话说完的机会。

那人把手扶在额头上,抿着嘴,他走到落地窗前,转头对靳明佳说:“倒不是说……哎呀,反正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既然你的想法这么坚定,说实话吧,我来这儿其实是给你带任务来的。”

“切,我就说,上赶着来的就没啥好买卖。”靳明佳翻了个白眼,走到了两步之外。他坐在了一把椅子上,不是因为他站累了,只是因为自己看向窗外的视线正被那人挡住。而那个人,已经开始令靳明佳心生厌恶。

“我们要开始接纳女性成员了。如果进行得顺利,皇室协会在未来也会像外面一样,不会再有性别歧视了。但是你知道的,这种事做起来很复杂,需要有专人来操心。你恰好有这方面的动机,所以上面决定让你加入这一计划的专项会议组,你干吗?”

毕竟正在气头上的靳明佳也是有意把场子搞砸,弄得两人都下不来台,靳明佳很难相信,这不是那人在哄自己,所以他根本没有因为这句话就把视线再次移到那人身上:“你不是在逗我?咱们这个伟大的协会什么时候这么开明了?古来就有的规矩,这是能说改就改的事儿?还让我一个生瓜蛋子去做?”

“我知道这很难,上面也知道这很难,所以才在现在这个比较清闲的时候开始做这件事。你干吗?就从咱妈住的那个营地开始。”

“行,我加入。”靳明佳还是将信将疑,不过答应了总归可以看看,这次协会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好啦,我的好弟弟,我就知道你会加入的。咱们兄弟这么久才重逢,给我个拥抱吧,好吗?”那人走到了靳明佳的面前,再次遮挡住了靳明佳看向窗外的视线。

虽然不情愿,但是靳明佳知道,如果再执拗下去,倒显得自己故意跟协会对着干了,再者说,无论怎样,这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哥哥。靳明佳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人在纪念碑前相拥在一起。突然,靳明佳的身体一阵抽搐,随即僵硬,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纪念碑。那人把靳明佳轻轻放下,靳明佳健壮的身躯像落叶一样轻轻滑触地面。杀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我这边完事了,看起来他没跟别的金鱼泄密。我马上要叫救护车,你们可以安排了。”

“由于两次太空远征所留下的后遗症,返航后,靳明佳在重新适应地球生活的过程中突发心梗,经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这封信被一式三份送到了靳明佳父亲和哥哥各自的办公室,以及母亲的监护中心。在皇室协会中长大的靳明远通过自己的直觉,认为这不像是一起简单的意外死亡事件,于是立即拿着信去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可是父亲对此也一无所知。

千象国的领土从南境的永昼之地向北略作蔓延。由于地球南端辐射强度极高的环境,南境生物的变异率大大增加,这使得地球总体的生物进化速度非常之快。那里有极光之下的怪异森林,森林里的植物由于高辐射所造成的高频率基因突变,不仅拥有着怪异的形状,奇幻的色彩,它们不同的代谢方式也使得排出的气体含有不同的元素。当其中一种植物具备了极高的生存优势,占有了巨大的土地面积,它代谢产生的气体就会改变附近的大气组分,在高能宇宙射线和地磁场的作用下,那片区域天空中的极光就会闪耀着属于这种植物的颜色。相应地,当另一种植物抢夺了这块土地,那么极光的色彩也会随之改变,这根本不需要多长时间。当宇宙飞船飞过地球南端,看着大气中飘逸着的纷繁色彩,植物学家会以此推断出,那些区域植物的代谢方式大概是什么。

怪异森林偏北的地方,便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能让动物存活下来的区域,同样因为高剂量的辐射,这里的物种也变异出了各种各样的形态。有些动物讨人喜爱,有些动物奇丑无比,但大多数诞生在这里的新物种都因为短命而面临灭绝,只有少数的一些挣脱了诅咒,得以向北行进,在时间的长河中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法,这其中就包括人类。千象国便由此建立。

陆天行从小就知道,自己来自于古老的千象国,但是自幼听着千象国奇幻故事长大的他却一直无法和这个神话般的国度建立起任何羁绊。在他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他才被允许自由地选择以后的工作地点,他毫不犹豫地挑了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归属——千象国最繁华的曼陀罗市。

在曼陀罗市的办公室内,陆天行拨通了电话:“会长,这一批的疑似泄密者处理好了。还有什么指示?”

话筒对面传来的声音显然经过了人工处理:“你看着办吧,我不想管这些了。我现在,痛苦极了。”

陆天行面色焦急地冲着对面那边说:“你……你是会长啊,你不能总是这样啊!你总得拿些决策才好啊!”

对面似乎并没有听见陆天行的话,只是仍在继续自己刚才的内容:“我,痛苦极了,我真后悔以这样的方式统领皇室协会,我想要让你来当这个会长。”

陆天行真的不知道,现在到底是该发火还是该哀求:“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开会商议换一个会长,我们现在手上有太多的决策要做!会长,我们真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你到底怎么了?”

会长的声音变得忧愁而绵长:“我们的文明原来竟然如此幼稚而无知,以至于我们尚需用谎言来维持这个世界的安稳。曾经的我虽然几度迷失,但总是愿意揽下所有事务的决策权。可自从我的仆役带领着两支舰队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我逐渐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痛苦。我们导演着世界上的每一场战争,我们控制着不同人群拥有的不同价值观,我们教金鱼反抗他们与生俱来的需求,并赋予其正面意义,我们隐藏自己不被任何人发现,就是为了所谓的‘享用这个世界’……现在看来,我们的所作所为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我现在虽然没什么情绪可言,但是这种情绪之外的痛苦却更加真实地缠绕着我,无法摆脱。那感觉就像,你被困在一个逼仄的箱子里,这箱子里空无一物,可是你在里面站不起来,坐不下去。更绝望的是,你知道自己要永远地在这个箱子里待着。你能明白吗?对我来说,最恐怖的是,你们让我获得了永生。”

“我不懂。”比起不懂,陆天行更多的是不耐烦。自从陆天行跟随第二批返航的追光舰队回到地球,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会长向他表达这种莫名其妙的苦楚。

“起码你能看到,我的中央处理器温度在升高,而我处理事情的效率已经低到不可救药。你暂时代我处理会长的一切事务吧。”

“可是……可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的脑子里可没有无数服务器芯片和那么大的运存,我的思考能力没有你那么强大,我会让整个协会覆灭掉的。”

“别给我耍小聪明陆天行,你不能再利用我了。我的算力都用来干什么了你也很清楚,这些年其实我一直是你的苦力,你要我做的,市面上的人工智能主机也能做。虽然你的大多数决策都有我的参谋和允许,可那最危险的‘大航海’计划,还有依靠火星对地球文明进行快速迭代的‘候鸟’计划都是你背着我布局的,当然,在这件事上,我并不责怪你没把我放在眼里。起初我的确觉得,你总是把整个协会的生死置于危墙之下,但是后来,事实证明你的能力的确超越了我的期待,地球文明被你洗刷一新。我现在太想离开这个世界了,早那只野猫闯进地球之前,我就想安息了,但是那时我与协会的羁绊让我没法与这个世界去做最后的割舍。你,孩子啊,你给了我希望,让我看到你是个比我更具领导力的人。但同时你也给了我绝望,当初我同意了你的请求,唤醒自己最完善的两个仆役,你对这两位舰队总指挥的完美把控更让我觉得,我,不过如此。不仅如此,当科考结束,我把那两份副本整合回自身之后,我绝望极了,现在我唯一想尝的,只有死亡的味道。看在我从小到大教导你的份上,让我安息。”

陆天行仍想开导这位看似得了重度抑郁症的会长,但是他自己对人生,对世界的理解哪一点不来自于这位比自己聪明无数倍的长者呢?自己能想出来的一切话术,不过是会长的思考在自己脑海中的投影。陆天行只能在此妥协:“好,你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吧,我听你的。”

“你现在代理会长的一切事务,需要高算力的部分,我还是会帮你处理。等到下次协会高层会议,你要完全取代我的位置。这就是我的决定。”

“好,我同意,那我们从哪儿开始呢?”陆天行仍像以前一样,等待着会长给他一个可以承载希望的指令。

“不要问我,你来做一个会长该做的决定。”

“要我做的话,地球防卫军的剧本该结束了。那颗瘤子赠予我们的知识非常超前,我要让全世界的精英把这些知识利用起来,为地球文明再次升级!不过……这会让你之前的许多布局和努力都白白浪费,这也行?”

“嗯,或许是个不错的尝试,去干吧。”会长觉得自己已经把事情讲得足够明白了,他不想再去为陆天行的种种质疑做出解释,便直接结束了通话。

当初追光舰队启航时,地球还处在战乱的年代。虽然每时每刻都有各种奇怪的谣言在世界各地流传,但这些传言中,有一个说法得到了地球上所有武装力量的关注:火星的移民要组建军队,趁着地球上各方势力疲于战乱,他们要杀回来,夺走地球上最富饶的土地重新建立国家。

在这种说法的威胁之下,一些零星的武装团体便开始着手准备,想要联合起来,共同迎接这帮伪善者的入侵。

那天,就连因互相残杀而结下血海深仇的军阀长官们也坐在了同一张会议桌周围,为粮食产区和矿区所属权争来斗去的武装势力们也开始反常地极尽慷慨。临时搭建的会议棚之外,烈日炎炎,身着不同军装的部队铺满了棚外几十公顷的巨大空地,有的队伍军纪严整,可大多数都是涣散不堪。昨天,他们会把身边穿着不同衣服的人撕成碎片,可现在,他们聚集在一起承受这恼人的天气,等待着棚内的人走出来,赋予他们更伟大的事业。会议棚内,南境的一位军阀头子愤怒地说道:“一群毫无底线,在危难时刻只会卷款跑路的伪君子,如今趁着地球各部势力人困马乏,他们却妄图坐收渔翁之利!然后他们想干嘛?一边装和事佬一边抢地盘?别搞了,我们之间的争斗甚至都是他们挑起来的,现在却回来充好人!”这无疑刺激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在那之后,这旷地上浩浩荡荡的散兵军团就此组成了地球防卫军的雏形。虽然这不是地球上全部的军队,但是他们也将让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感受到这次谈判的感召力。

可过了两年多,地球防卫军迟迟没有看到火星叛徒的踪影,他们靠着自己的理念不断吸纳新的武装力量,但同时,也有不少人不满于地球防卫军的束缚与压迫,不断带着自己的队伍背弃了盟约,重新自立为王。

就在地球防卫军即将名存实亡之时,火星殖民真的杀回了地球。他们进攻的第一站就是防守薄弱的金珠国大沙漠——那里有着地球上最大的飞船发射基地,霍刚的地盘。当金珠基地的霍刚长官被狼狈地赶出沙漠,他带着数十名残兵找到了军纪不整的地球防卫军。有了霍刚的帮助,地球防卫军在数年之内俨然成了真正的虎狼之师。分散在世界各部的零散势力也开始向地球防卫军靠拢集结,随着霍刚被推上了空军最高指挥官之位,这数百万人的地球防卫军迎来了它最强盛的形态。

仅仅占有一个发射基地的火星军队在分布于世界各处的地球防卫军面前毫无优势,但凭借着战略战术上的细致操作,三年后,他们成功在金珠基地站稳了脚跟,开始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此时,被火星殖民占领的区域迅速结束了无政府状态,人民的生活重归安稳。当整个金珠国都处在火星殖民军队的控制之下,当地百姓把“和平力量”这一称号送给了火星军队。

就算如此,在地球防卫军的压制下,“和平力量”舆论战的开展并不算顺利,但是他们永远比地球防卫军更细致,更耐心。如此经营数年之后,“和平力量”无论在形象还是在实力上,终于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这时,“和平力量”的主要任务便成了收拾地球防卫军顽固的残余势力,很快,地球防卫军的力量在节节败退之下所剩无几。等到大航海后部舰队回家,只有沙灵还蜷缩着地球防卫军的零星力量。

在陆天行做下那个决定后,地球防卫军的中高层军官屡现倒戈。“和平力量”的攻势锐不可当,他们展开了最后的进攻,意图荡平地球防卫军仅存的势力。

地球防卫军海军联盟在一个漆黑的夜里缴械投降,陆军大本营突然群龙无首,被各个击破。现在,“和平力量”的特种部队已经在沙灵蛇尾谷空军指挥中心,霍刚的办公楼下重兵部署。霍刚听着接连到来的噩耗,他意识到,地球防卫军要在今日覆没了,地球早晚要还给那帮伪君子。自己,还有那些在统一战线拼杀的弟兄们,也会在未来被写进历史教材——“这些人是顽固好战分子的典型,愚蠢而偏执”。

一个年轻高傲的上尉全副武装进入了霍刚的办公室,随他进来的还有两名士兵,正在用长枪指着霍刚的脑袋。上尉摸了摸自己刚长出来的胡须,拿腔捏调地说道:“你们输了,从今天起,世界上没有地球防卫军了。”看年纪和神态,这个上尉应该是在火星长大的。

“孩子,你知道你在为谁而战吗?”霍刚望着面前这位军官说道。

“别别别,别跟我来这个,你们这套狡猾的伎俩已经过时了。”

霍刚太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我可以在这里一点一点把问题厘清,把道理细致地讲出来,但我知道你们绝对没有耐心和精力来听。你们真的在乎所谓的公平,正义吗?并不,你们只是想看一场墙倒众人推,痛打落水狗的戏码,你们只是想让戏剧中的桥段在现实中上演,借此获得一些可怜的精神高潮,然后给你们枯燥乏味的人生增加一些聊胜于无的记忆节点。是啊,人性中最自私的地方莫过于此,只要自己得到了精神满足,别人死不死,冤不冤的,关我屁事儿呢?”

上尉向前走了几步,他把自己威武的突击步枪“哐”地一声拄在霍刚的桌面上:“还在这儿嘴硬呢?你知道你们为什么输吗?你听听自己都在说些什么,因为你们骨子里就是这么虚伪,这么阴暗。你们从不为这个世界的和平与发展着想,从不想着去为全人类的未来做一些贡献,只顾着维护自己的势力。没了和平,你的权力一文不值,因为地球不是你们自己的,而是我们所有人的。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我给你点儿免费的建议,学着去改变自己,融入正义的一方,这样,你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上尉的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教导,那神态仿佛是在三军表彰大会上发言,并期待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掌声。

听到这些,霍刚摇摇头笑了笑,他将椅子向后挪了一下,以至于他的脚可以搭在桌子上。从不抽烟的霍刚朝那位上尉要了一支烟,并且让他帮自己点上,第一口就抽得直咳嗽。等他终于能把口中的烟气吐匀,他看着那个上尉的眼睛说道:“我何尝不是在为你们的世界服务啊?我倾注了我所有的爱与信任,寄予你们我所有的希望,不畏任何折磨,甘于牺牲一切,只为当初你们给我的承诺。到头来呢?你们早就偷走了本来属于我的东西,而这一切所造成的后果,现在全都成为了你们鄙视我的根源。孩子,你可以活捉我去邀功,要么干脆直接杀了我,我不在乎了。但我求你仔细想想我说的话吧,我不想让我的悲剧在你身上,在这个世界里重复上演了。我也不想拿什么‘免费的建议’来彰显自己的骄傲,但是,我这辈子能找寻到的善意总要在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身上传承。”

随着霍刚被处以终身监禁,地球正式恢复和平。“和平力量”完成了它的使命,即日起,全世界由地球最高联合政府统一领导。 18.神明(一) 陆天行固然知道,皇室协会这头把交椅早晚都是自己的。可年过耄耋的他,此时却像个孩子一般迷茫。

回想起这一路走来,他并非从来都只顾把事情做好。每次拿到什么计划,他都会向会长要求解释,有时也会提出自己的意见,甚至说那些计划的操办,乃至于改变世界的战略完全符合陆天行自己的想法也不为过。可当陆天行真的即将成为名义上掌控世界的人,他才发现自己遇到了难题。他甚至隐隐感觉到,前会长那挂在嘴边的痛苦是从何而来。

“哦,今天忘了浇花了。”陆天行今天要搭乘从曼陀罗市飞往金珠基地的公务机去开会,刚准备出门,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吊坠,想起了办公室桌子上的那盆植物。

他也不知道那盆植物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黄金吊坠的形状就是那植物根部的种子。这种植物的奇特之处在于,它的种子大小不固定,如果你给足营养,任它疯狂生长,那种子也会跟着迅速变大;如果你干脆就不管它,不浇水也不施肥,那么它在枯萎的同时,种子也会吸收植株的营养,当绿色的部分完全枯萎,种子可以比之前足足大上三倍。要想让种子变小,你必须按照特定的节律悉心照料,控制它成长和枯萎的时机,这是很难的。由此一来,一颗“小金豆”在市场上十分值钱,千象国也有许多人把养“小金豆”当成了爱好。

陆天行办公室里的这株已经小到可以放在茶杯大的花盆里,他完全可以把它的种子挖出来,去花市换一大笔钱。但是对于陆天行来说,这多年的心血是无法靠钞票来衡量的。

在金珠基地的一间会议室里,陆天行在会前拿起电话,再次连线会长:“喂?我这边开个会……不用你主持会议,你起码先在一旁看着……你总不能一下子就全扔给我吧!……嗯,嗯,行,你给我点儿机会,你安息不安息的总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吧?……嗯,好了人来齐了,我要开始了,你先不要走。”

这是第三次,皇室协会为瘤子召开的专项会议,报告员开始了他的报告:“我们从这些资料里找到了一些关于地球上古时期的信息,内容很少,只有几十条描述,其中被记录的时间也是大跨度地断断续续。我们团队里的地质学专家把相关部分做了比对,发现它所描述的内容和我们地球的历史很吻合。所以光从这部分资料我们可以推断,我们这个星系已经被游猎派造访过无数次了。我们没有观测到过它们,或许是因为瘤子的体积很小,它又几乎是个黑体。瘤子自称从不接近任何恒星,只会远远掠过,我估计它也是为了保证自身安全在撒谎。因为经过我们计算,如果每次只是远远掠过一颗恒星的话,它所获取的能量远远不够维持自己的低熵状态,起码那些能量不足以让它和我们进行如此高智能的交流。过去的两百年内这颗瘤子貌似还来过一次我们的上游喷流,它或许是在探明地球上存在文明之后,又偷偷溜到下游喷流去汲取能量,在吃到足够的能量之后,毫不贪婪地悄然离开。这就是它们为什么叫游猎派,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它们也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

廖海林打断了报告员的话:“欸你等等,你给我翻到前一页。”

报告员遵照了廖海林的指令。

廖海林捏着下巴,问那报告员:“我亲眼见过,那玩意可是又脏又恶心,啥都看不见。嘶——我看你这目录……你们把它内部结构给研究出来了?”

报告员直接把幻灯片跳到了廖海林问到的那部分,将一幅瘤子侧面解剖图投在了屏幕上:“我们倒是不能给出准确的结构,可我们做了好多模拟,这个推测看起来是最靠谱的。我们分析,虽然它长得像个瘤子,但是它不可能全身都是这样黑乎乎的组织,至少一个从里到外都这么恶心的瘤子不可能发射出这么清晰的电磁信号。它的内部一定是一个越往里越有序的状态,最内部一定也是最精密的部分。就像一台电脑,真正主要的工作部件就是那堆小小的芯片,全拆下来能装钱包里,但是为了让那些芯片能顺利工作,你就必须要把主机做得这么大,为芯片提供工作环境。”

坐在陆天行身边的陈文瀚提问:“我想知道,这个瘤子是怎么来的?它是宇宙里自然形成的吗?”

报告员根本就没回头看一眼屏幕,他直接冲着陈文瀚一边比划一边说,眉飞色舞:“按照那个瘤子自己的描述,它们曾来自于初等文明,差不多就咱们这种。某种身体改造让它们成为了这种丑陋而永生的生命体,而它们的思维器官可以靠这种强大的生命系统维持。在永生的无尽历程当中,它们甚至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逐步进化出了自身需要的功能,例如靠光能去维持生命,进行调制电磁波的发射与接收,乃至自我思考工具的升级与备份,这就相当于人类升级自己的大脑。”

陆天行对这种偏技术的话题似乎不感兴趣,他的心思甚至都不在这场报告会上。但是当身边的陈文瀚也积极地加入了这场讨论,他觉得作为会议主持的自己总该去问点什么:“对于我们地球上的科技发展,这些成果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地方呢?”

报告员挠挠头,看着屏幕思考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陆天行说:“陆老板,我从没有接触过这么奇怪的研究。不过我从保密条文中可以看出,你们可能是军方,或者什么政府高层,毕竟只有这个级别的单位才可能要求我整个团队完全接受这么高压的管控,所以或许你们真的对世界的发展有些话语权。但我还是要说,您有些太心急了。无论是之前语音里的那位长官还是您陆老板主持会议,您总要问上这么一句。请相信我的专业素养,如果我的团队认为它对世界的发展有什么用处,我们会在报告里写出来的。”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陆天行第一次坐镇会议的时候他才说出了这种话。报告会才刚进行一小部分,陆天行的不悦已经写在了脸上。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他那难看的脸色,并不是奔着那位报告员去的。

“这样吧,如果以后只是纯技术方面的进展,你可以直接找廖海林老板汇报,我们就不再开这种会了。如果某些研究成果真的会对我们的社会发展产生什么影响,我们再麻烦大家一起来讨论。还有,今天辛苦你了,你先下班休息吧。”说完这话,陆天行感觉自己这次的表现糟透了,但他不能把自己的懊恼在此时展示出来。

那位报告员点头示意,在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之前,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对陆天行说:“对了陆老板,您要是真的需要那种……那种对世界发展有意义的成果的话,我倒是知道哪儿可能会有。那些部分我们还没有完成译解,不过里面有一句话挺有意思,粗略的翻译是‘你们的文明仍受困于上古契约’,看起来像是有什么符咒在压着我们一样。直译出来差不多是这个,但我觉得应该和我的理解有偏差。其实它的上下文我们也没搞懂是什么,有可能我们连语义都搞错了,有的时候……您也知道,一个词它有好几个意思。按计划,可能要再等好久我们才能去仔细研究那一段。您耐心等,我看这些研究资料潜力巨大,早晚都会有您想要的东西。”

今天,陆天行终于听到了一个令自己欣喜的消息,他脸上的愁容也逐渐舒展开来:“啊,的确是我有些急躁了,你们不用赶工,按计划来就行。还有,辛苦你回去把那部分资料传给我,我再找人研究。”

在皇室协会中确实有负责科学研究的部门,可是这个部门里只有三个职位——总师,规划员,和项目间谍。总师只负责提供想法,规划员则是将总师的想法在技术层面和时间顺序上拆分成数个独立的研究,并分别编写不同的研究动机,以防被一线研究单位看出整个项目动机的全貌。至于具体的研究工作——那些枯燥熬人的部分,则是通过项目间谍的游说利诱,将拆解好的研究项目分发给各个高校以及研究院。为了皇室协会的周全,像宇宙肿瘤这么机密的东西,陆天行不敢放到社会上去研究,但是这么要紧的项目又不能就此封存。虽然从廖海林的报告中得知,社群派的生存地点比较固定,但是如果万一有一天,社群派嗅到了地球文明的存在,那么地球的处境将变得十分被动。陆天行觉得自己必须尽快有所作为,以防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迫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将协会以外的研究人员招募进来做这件事。

待报告员出门走远,陆天行将会长的语音连接到一个外放音响上,他想说点儿什么,可是一时语塞,只能任由在场皇室协会所有的核心成员看着他在桌边踱步。半分钟后,他终于开口了:“不行的,你都看见了吧,真的不行,我们当下很难,你还得回来继续坐阵。”

会长的声音在会议室响起:“你在这次会议要做的,也并不比上一次多多少,你只是没适应。”

“不是适应不适应的事……是……怎么说呢?我又不是害怕在人前说话的小孩,你根本不理解我的难处!”

“陆天行,我理解,我太理解你了。因为你遇到的困难,我也不是没有,并且我直至今日也没能解决。该面对的你总要面对,这样,我们互相都做一些妥协吧,从现在起,你继任会长之位,我也不求你立刻让我解脱,我可以为你当一段时间的顾问。”

听到此话,在场所有人都面露惊愕。他们不知道,会长竟然也要有卸任的一天。

不同于市面上雨后春笋般涌现的人工智能,这位会长是皇室协会以传说中那位“传奇会长”的大脑为原型,造的一台计算机,并且在此基础上,又大量扩充了它的运算和存储部件。这台计算机继承了前会长的记忆和思维方式,乃至他的性格与追求。在芯片的运算效率和持续工作能力远远优于人脑的同时,他的思想、记忆,乃至决策风格与传奇会长完全一致。

这样的会长是不会生病的,因为他的任何一个部件出了问题,都可以被完美地替换。在场的所有人自出生起就被这位会长领导着,他从未出过任何失误,所有人视他如神明,人们难以理解,为什么今天他要公开让位于陆天行?

回到曼陀罗市的家里,陆天行打开了卧室的投影仪,他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直至那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荧幕上。通常,他只会通过电话与会长交流,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见过这个在葡萄藤庭院中坐着摇椅的老人了。

“你食言了,你并没有如约接下会长的位置。”屏幕中的老人说话了。

“早就有人说我要篡位,你看见当时会议室里那帮人的反应没有?如果我今天接了你的位置,那这传言不是坐实了?毕竟你的主机那边可全是我的亲信在做维护工作。”

“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如果在搪塞我,我一定能看出来。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我都知道,你绝对不是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

陆天行并非要对会长保守什么秘密,而是今早那份迷茫让他自己也百思不解。窗棂旁的流苏随风而动,茶杯中的水在光影之间一闪一闪,正如陆天行此刻接触不良的思绪。时间流逝,风好歹也停了。会长一直等在那里。

日光透过水杯,当那桌面上的彩虹条纹逐渐清晰,不再闪动,陆天行端起水,喝了一口:“会长,我们把手头的活做完之后,你说该干点儿什么?”

“对啊,该干点儿什么呢?那时候,世界就是你的了,你该去决定这些。你不是想抵御来自其他文明的入侵吗?试着去做一做吧。”

对于陆天行来说,地球从来就像是他手中小小的玩物,他从未对这世间的任何人浮起过一丝尊敬,包括这位深埋在冰海之下,教育他长大成人的长者。可当他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会受到威胁,却又想去伸手拯救。但是毕竟,从陆天行掌事起,皇室协会所有的宏伟计划都是由陆天行操刀,他也从未出现过失误。所以他知道,“抵御外星入侵”这话里的分量到底有多少:“我干不了,这个估计要你来做了。”

“你要设计武器?”

陆天行用那双老眼瞥了瞥太阳:“不可能那么简单。我们如果不能把那个玩意儿利用到最好,什么武器都白搭。”

“你要在喷流上游放一块透镜,然后在外敌入侵之时将它的能量聚焦到敌方舰队吗?”

“那不还是造武器?虽然今天会上,那位报告员一直说没发现什么对人类社会发展有用的东西,但我想到前几次报告,哈,那时候还是你在主持会议。他们提到什么……‘优化行政体系,实现能量完美配给,太阳能量利用率达到百分之百’,我当时没在意,后来觉得,这三种事儿捏到一起的确是我们没做到过的,但对于社群派文明来说,这可能是家常便饭。可我们地球上的人类自诞生以来都在干什么呢?我们目前这么复杂的社会系统,不过是为了互相对抗,在一次次的技术升级中发展而来的。而那些对抗,只是为了要干掉野兽和敌对的同类,为了获取生存所用的食物和水,为了有繁衍后代的机会,我们会为了女人而打得头破血流。我们解决小麻烦的同时就会创造更大的麻烦,解决更大的麻烦同时又会制造更更大的麻烦,我们发明什么样的武器才能与那样的星际文明抗衡呢?我思来想去,好像没有捷径,我们必须先做到那一点才行。”

如今,在陆天行看来,人类自古以来对秩序的所有构想,不过是在一座屎山上缝缝补补。

“你的想法很好啊,那你还有什么可迷茫的呢?你的执行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你常说‘提出正确的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难’,如今你已经完成了困难的那部分。”

陆天行看着屏幕里的人,那眼神正如同他幼年时第一次看到这个老人:“我做不到。”

“我们有足够的算力可以支持这种规模的计划经济。”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计划经济,就算是计划经济,我也无法去做!能完成这种事儿的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吃遍人类古往今来所有的智慧结晶,然后酝酿出超前的理论!只有你才是这地球上的唯一真神!人的脑子……是不够用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推脱会长的位置。”

听到“真神”,会长仿佛立刻变了个人,他看起来,已经不再是陆天行精神世界的那个中流砥柱:“我的孩子,我何尝不渴望神明的救赎呢?我现在,真的是痛苦极了……”

“又来了!”陆天行对会长这无数次的抱怨,越来越没耐心。

“在你年轻的时候,我们皇室协会就已经掌控了这世上的所有。那时我就像你今天这样不知所措啊,我们想要什么都有,但是那时我却发现,我早已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并不如常人一样,被激素左右情绪。陆天行,你了解这一点吧,毕竟你也老了,你会知道那是何种空虚。‘野猫’再次给了我希望,那时你野心正盛,我就放任你去做,毕竟就算你给我惹出小小的麻烦,我也乐意去解决。可是你太优秀了,你没有惹出任何麻烦,你把一切都做得如此完美。当我看到了大航海带回来的最新成果,我竟然再次变得如此迷茫,那颗瘤子让我无法再为任何事业而兴奋。你说我们要如何如何应对星际入侵,那些想法我早就有过,可当我准备好算力,开始去思考的时候,我的灵魂就像陷到了漫无边际的泥潭里,任我努力挣扎,脑海中总有个声音,蛰得我无法专注,那声音告诉我,没意义的……没意义的……你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在虚无中无尽地服苦役。”

“怎么会没意义?这关系到我们的存亡啊!”

“存亡,又有什么意义呢?地球或许早就被无数文明造访过,只是它的盛开对于那些访客来说也不过就是路边的野花,毫不稀奇。而那些上古时期的记录像极了孩童日记本中的随手一笔。而我们,你说的没错,我们的一切科技进步与社会变革不过是为了生息繁衍之事,这是写在这个文明基因里的诅咒。我们这千百年来所做的一切,甚至可以说只是为了逃离那些令我们愤怒的,和令我们恐惧的。一切福祉,不过是逃亡路上的副产品。而我们,至今不得自由。”

陆天行沉默了,他觉得会长彻底疯了,或许自己真的该从此刻开始担负一切压力,挑起皇室协会的大梁:“我知道,你为我们操劳了太多,你是该歇息了。”

关于宇宙肿瘤的研究,皇室协会召开了第四次专项会议。此次会议涉及皇室协会内部重大决策,没有外部人员参与。会议第一项,便是陆天行正式接任会长职位。

职位交接完毕后,廖海林提出了他的担忧:“我们对会长……不,前会长,我们对他的计算能力已经形成严重的依赖。没有了他,协会估计很难继续运作下去。”

陆天行回头看了看墙上的荧幕,那老人依然坐在摇椅之中,他身后依旧是那阳光下的葡萄藤,在和荧幕里的人点头致意后,陆天行说:“你们放心,前会长的主机即将被拆解,那些性能优异的部件即将服务于协会有史以来最大的工程项目。前会长不会死掉,只是他的算力会大大缩减,他的主机也将被运到我的住处。”

“我们有什么最大的工程项目?”廖海林问。

“就算现在的前会长,他也并非神通广大,我们要做的事情,他也无法胜任。我们或许都需要神明的帮助,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个神明制造出来。”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陆天行这疯子不知道又要搞什么名堂。

“神明计划”正式纳入皇室协会的未来规划章程。在做好复杂的部署之后,还未等陆天行宣布散会,前会长说话了:“如果会议结束的话,廖海丰,廖旭,你们两个留下来陪我聊聊吧。”

廖海林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此时的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太空遨游的这些年,地球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孩子跟叔叔比跟爸爸还亲,此刻,又是这叔侄二人要被留下。或许是因为弟弟这半个世纪里在地球上做出了更多的科研成果吧?一定是的,因为他只能做得更多,而不是更好。廖海林觉得自己仿佛也再不是那个被协会信任和重用的人,在陆天行刚刚宣布散会的时候,廖海林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经常忙于协会事务的廖海林从来就不怎么陪伴自己的儿子廖旭,而每日在物理学书海中遨游的廖海丰成了对廖旭影响最大的人。每当廖海丰在大学课堂里讲课,廖旭总是跟着叔叔一起。廖海丰主讲的分析力学,廖旭听了七遍,廖海丰主讲的电动力学,廖旭听过五遍。每讲一遍课都有新创意的廖海丰让在座的学生都苦不堪言,可是对于廖旭来说,每一次对知识更加深入和新奇的理解让他对物理学颇具兴趣与灵性。叔侄二人每天的促膝长谈也使得廖旭愈加对更深的知识有着更强的渴望,廖海丰也在廖旭身上寄托了自己毕生的骄傲。

与廖海林不同,廖海丰从不在乎,自己到底在科学界有着什么成就。在读大学的时候,他光是微积分就学了三遍,专业课都是五遍以上。廖海丰觉得,别的学生都急于在本科期间带着潦草的基础知识跟着导师做研究,可等他开始进行研究的时候,已经三十五岁了。也正是如此,廖海丰在自己的无数学生中唯独看好廖旭一人,到了现在,他仍认为自己教过的学生没有深刻思考自己所讲的内容,是因为快节奏时代下的人心日渐浮躁,已经没有人愿意去钻研基本功了。

在学术上,廖海丰吃得多,吐得少,甚至可以说他基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学术成就。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骄傲自满,更多地,是他对自己当初那份理想的失望。

从人类开始思考,所追求的就是一个清晰、封闭、完备、自洽的认知体系。可惜千百万年来无一人成功,时至今日,大家的智慧固然参差不齐,但所有人依旧都同样地无知,廖海丰便是栽倒在这朝圣途中的一员。他当初入了物理这一行,就是想知道这世界背后的本质,宇宙的基本构成和运作规律。但是只要他一提,没有人屑于帮助他,只能招来一堆嘲讽。放眼未来,自己仿佛只能和一些薄膜,晶体,光线之类的东西较劲。那些新奇的研究项目自然令人兴奋,且颇具意义,可廖海丰记得自己想要什么。他甚至因此觉得自己有点被骗了,他无法理解,当初没有选择物理学的时候,他们可都说物理学可以解决自己的疑惑,可当入行之后再关心那些问题,这个以包容著称的圈子不知道为何却变得如此刻薄。

物理学是个很宽泛的概念,时间久了,廖海丰体会到,他们说的物理和自己想要的并不是一个东西。虽然偷换概念的骗术可以让好多人的劳作变得廉价,但不能永远骗住所有人。宣传,无非就是以令人渴望的东西标榜自身,廖海丰曾经深深被此迷惑,使他久久无法找到真正的现实。后来他才看到,这世界上最以进步著称的地方,其实也是最迂腐的地方。今日的象牙塔,像极了几十年前的酒店后厨。那时候你要想去饭店做一个厨子,要先扫三年地,再抹三年锅台,再切三年菜,等到你真的开始一点一点学做菜,你已经在厨房里混了十年有余。现在呢?你随便在网上学学,五分钟就知道自己想要的菜怎么做。不过廖海丰的自暴自弃也并非仅仅因为这,他也有自知之明。正如许多声称将“真理”视作终生信仰的人,廖海丰最初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追求只是一份傲慢的资本,可当他为之努力了好久以后才发现,傲慢,是如何让一个人的灵魂变得无比廉价,便索性将曾经面对过的那些刻薄与挫折视为命运为自己安排的报应。于是,他这才放下了对时光流逝的戒备,变得不再像哥哥那样对知识保持着绝对的敬畏,直至被陆天行作了安排,进入大学,当了个糊涂讲师。

众人走后,廖海丰和廖旭等在会议桌尾端,看起来廖海丰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不修边幅。

“你们叔侄二人在物理学方面造诣颇深。尤其是你,廖海丰,你来这儿开会好像只是在走过场,不出意外,刚刚我们会上谈到的科技进展又是‘不对你的胃口’吧?”

“哈哈,什么都逃不过您老的眼睛。”廖海丰永远摆脱不了这玩世不恭的姿态。他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到陆天行刚刚的席位,一屁股砸在桌子上,像是要把自己那堆老骨头墩散了架,还把陆天行的话筒都碰歪了。

前会长也被这小老头的滑稽相逗乐了:“你可是真没个正形。说正事儿,廖海丰,我最近出了一些问题,我可能需要一些镇静剂,我总不能去药房里买,就在自己的知识库里翻箱倒柜了一番,发现物理学可能会为我提供一些镇静作用,就想留你们聊聊。”

听到这话,廖海丰来了劲儿,他挠了挠自己不剩几根白发的头皮:“哈哈哈,那你可是找对路子了。都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科学,我告诉你,那天生就是个职业婊子。迷人,无情,大多时候还要钱。光天化日之下和所有色狼谈笑风生,关起门来可以按照你的要求摆出任何姿势,却又永远不属于任何人。从来不怕别人的指指点点,还不躲,甚至时不时露出一点藐视一切其他骚货的自信,无敌。你去亲自试试就知道这有多上头了。”

前会长意识到,看来真的不能给廖海丰打开话匣子的机会,不然大把时间一定会被这么浪费掉。虽然他并不在乎廖海丰的没大没小,可也的确没心思在这个时候东拉西扯。他直接把话头转向廖旭:“廖旭,你能跟我说说,你对世界本质的理解吗?”

廖旭想了一会儿,他此时也已经从会议桌的尾部溜达到叔叔身旁:“我觉得世界是个镜廊。”

“镜廊?这倒是很新奇。”

“比如你站在镜子前面,你就会看见自己。你站在凹面镜前面就会看见胖胖的自己,站在凸面镜前面就会看见瘦瘦的自己。我要是把镜子扭曲成一个很奇怪的角度,你或许会看见自己是一只小狗。”

“这和世界的本质有什么关系?”

“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基础物质,我们在这面镜子里看它,它就是电子,在那面镜子里,它就是夸克。所有事物只是同样的东西在不同镜子里的映像,而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可能只是像你在奇怪的镜子面前挥挥手,镜子里的小狗也挥挥手一样,是一种基于某种对称的镜像同步而已。”

“继续说。”前会长对廖旭的见解颇有兴趣。

“如果我们把一个人用一面扭曲得很奇怪的镜子映成一只小狗,再把小狗用怪异的镜子映成小鸟,这样用无数面镜子玩下去,就可以获得我们现在的世界。你一笑,小狗就摇尾巴,小狗一叫,小鸟就吓飞了……,这些不是什么个体之间的相互影响,只是你一个人的动作在整个世界里联动的镜像。”

“那……你能解出这些镜子的形状吗?”前会长似乎褪去了一丝忧郁,他表现出了一些对知识的饥渴。

“嘿嘿,那哪能呢?这就是我这么一瞎想。”

“你能吗,廖海丰?”

“怎么可能?估计我们永远都算不出那步。我倒是越来越觉得,我们永远都无法了解世界的本质。”听了侄子高谈阔论一番,廖海丰倒显得正经起来了。

“为什么?”

“假设,归纳,类比,这是我们这个物种的认知方式。解析,模拟,试验,猜测,我们如此解决问题。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终究都要落实在感官上,但就像蝙蝠是瞎子,树感觉不到痛,我们又凭什么认为,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就是全面的呢?物理学,最终说的还是一个‘理’,跟着这个‘理’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到现在谁都说不清楚,只能用一些‘波函数’啊,什么什么‘粒子’啊之类的疯话来代替。在宇宙的语言体系里,我们可能就是只会哇哇乱哭的婴儿,在饿了的时候拼命地伸手指向奶瓶,却不知道怎么说明白自己指的是什么。”

前会长刚刚被廖旭勾起的兴奋与期待此刻荡然无存。廖海丰说的,他都知道,毕竟他和真正的人类相比,甚至还缺少了很多感官。在他复活之初,他固然会因为重获新生而倍感幸运,可是当欣喜褪去,那些缺憾所带来的困扰也一一浮出水面。

早在当初,虽然整个皇室协会为此寄予厚望,但其实他的复活也并非皆大欢喜。当时的皇室协会会长高鸿暮有幸在任职期间赶上了这位前辈的复生,却并未立即让位于这位重见天日的传奇会长,因为传奇会长并没有经历过现代社会,他有很多东西要学。不过,作为思考效率极高的硅基生命,他仅仅花了十二天,就阅遍了人类古往今来所有的进步与积累。

可事情就耽误在这十二天里。传奇会长已然复活,皇室协会所有人为此的期待终于拨云见日,高鸿暮暂时的留任也保证了局面的稳定。可欢庆过后,便有人开始质疑这位传奇会长的真实身份,协会内部也分化出了两个针锋相对的派别。复苏派坚信,既然他通过了所有测试,他当然就是前会长本人,可是替身派认为,这只是一台机器,根本不是那个承载了皇室协会最高精神的传奇会长。此番争议让高鸿暮迟迟无法退位,而高鸿暮的地位也在复苏派的质疑下变得岌岌可危——按照前辈的遗训,他就该在此时让出会长之位。皇室协会再次面临崩裂的危险。

可对于传奇会长来说,这正是他证明自身的机会,因为在古时候,每次皇室协会陷入危难之时,都是他,举着团结与希望的火炬,让协会完好如初。恰逢此时,协会的头把交椅不知所属,他宣称,由高鸿暮继续担任会长,自己则在必要之时为高鸿暮提供指引,这或许可以算是他颁布的命令,如此一来,起码在复苏派和替身派两边都说得过去。

但好景不长,高鸿暮撒手人寰,新会长是由高鸿暮指任的范谨。不知道是高鸿暮有意所为还是看错了人,范谨骨子里是个替身派,他在就职会长期间无法与传奇会长达成任何默契,乃至对于传奇会长给出的建议,有时他会为了反对而反对,这让替身派当中的不少人也难免看不下去。在一场协会内部的政变中,范谨被封进水泥,从直升机上投入了公海。

范谨死后,那些擅作主张的“革命家”们傻了眼,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再为协会挑选一个说得过去的领袖。权力在皇室协会中并不珍贵,他们甚至觉得,统治是一种负担,所以在众望所归的寥寥几人之中,没有谁主动请缨去担任会长,甚至在他人的力荐之下也惊恐地百般推辞。此时就连替身派也不想再为此劳神费心,替身派的精神领袖之一陆金北说:“既然都觉得当会长累人,那让一台机器去做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这么多年了,它已经证明自己能行了。”

此话一出,传奇会长倒是可以顺理成章地担任协会领袖,但这无疑会给协会的稳固再度埋下巨大隐患。于是他决定,自占会长之名,趁着协会还没乱,抓紧时间培养一个有希望的后辈,行会长之实。

在陆金北按照命令,把最年幼的儿子陆天行送到会长面前之后,替身派也就此缄口。

许久之后,协会再度回归安稳,此时的传奇会长稳坐在众生的巅峰,宛若神明散发着智慧的光芒。无论是由于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是因为半导体大大优于人类神经细胞的运算性能,对他来说,这一切如此地容易。

可他知道,自己其实并非神明,他发现自己倒是能听,能看,却不再能嗅,能触,也无法再感受温暖与寒冷,在这点上,他甚至比一个正常的人类还要弱小。晨风不再清澈,美酒不再甘冽,瓜果不再香甜,此时他真的理解了当年替身派的所作所为,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位传奇会长,甚至怀疑自己所处的世界是否真实。在陆天行看来,他是谁不重要,因为他正实实在在地为协会带来莫大的福祉。可廖海丰的话,让他这多年的痛苦再次变得具体。他想寻找答案,但哲学,物理学,数学,哪个才是世界本质的终极揭示者?他倒是能够理解这些学术语言中无数冗长的逻辑,可是他却慢慢觉得,在深度的解构之下,“本质”一词已经慢慢失去了合法性,乃至问题问到这里,一切事物都成了伪概念,连他本人仿佛也深陷虚空之中,无法逃脱:“廖海丰,你可真的是把我推下了悬崖啊。”

“会长,你要是真的那么难受的话,我有个建议。”廖海丰的语气,像是一位孝顺的儿子在照顾瘫痪父亲的起居。

“什么建议?”

“你不妨去信点儿什么教。的确,我是个无神论者,早先吧,我也有时候还挺看不起那些信教的。但是后来,我倒觉得宗教是个好东西了。我真觉得你该试一试,否则再这么下去,我不知道你还受不受得了这种折磨。”

能说出这话的廖海丰何尝不理解会长的痛苦,可肉体凡胎的他在经历那般痛苦后,选择了妥协,才知道什么叫做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当你不容分辩地信奉着一个神,并向其托付自己对真理的一切认知,虔诚而固执,愚蠢地拒绝思考,你就能获得最踏实的安全感。这莫不是一种幸福的活法,哪管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睁眼的神明。都说恐惧源于未知,可在廖海丰的认知里,无知同样是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但可悲的是,会长并非肉体凡胎:“廖海丰,我有的时候的确理解你哥哥对你的鄙夷。虽然你和所谓的‘科学家’还有些距离,但你这种至少受过正规科学训练的人,为什么有时候就那么不相信科学?”

“因为在科学的范畴里,从来就不该有‘相信’一说。科学只是生产理论的工具,它不是让你相信的,而是让你拿来直接用的。你要是非得有什么让自己相信的东西,不能去找,只能从自己身上下手。”

“唉,到头来,我们还是不能寄希望于真理,只有愚蠢才能成为我们最后的精神防线。”说罢,会长断开了链接。廖海丰和侄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不是技术问题导致的连接不稳,当他们确认,自己刚刚是被甩了脸子之后,便识趣地离开了。

在千象国曼陀罗市的那栋别墅里,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屋子一直是杂物间,如今便是陆天行为前会长准备的机房。一切置办完毕,陆天行在办公室将前会长再次开机,他问:“现在你的大部分计算元件都被撤掉了,只保留了必要部分,你感觉还好吗?”

“没有什么不适,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只在必要的时候将我开机。”

听到这话,陆天行的委屈和埋怨还是没能完美地掩盖好:“必要?那你就得一直开着了。你知道,市面上的智能机我们目前根本玩不转,并且谁也不知道联合政府的情报部门是不是在那些机器里埋了什么后门。说起来,那些机器跟你也算沾点儿亲戚,我觉得还是你能和它们处得来。”

前会长听出了这话中的些许恶意,可愤怒只源于恐惧,而恐惧来自未知,前会长的语气,平静如水:“你要是仍需要我的想法,我还是会建议你,把那些活儿交给联合政府去做,这样就能防止他们留的后门伤到协会了。”

“你是真不明白吗?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了!那样的话,联合政府一定会彻查,是谁把这么多的研究资料捂了这么久不交出来。”

“陆天行,你只要想放弃,就一定能做到。”

早在当年,协会恢复健康后,领袖的身份只会让前会长逐渐感受到负担,他无法再去建立起什么新的追求。纵使生活中处处可见的极尽奢华所衬托的尊贵身份此刻也变得寡淡无味,他只觉得那些精雕细琢的花纹与繁杂错落的造型不过是愚蠢工艺的无聊堆砌,毫无价值,像是原始蛮子胡乱抹在身上的色彩。而自己却跟一头毛驴一样,为了那些虚无缥缈在这牢笼一般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操劳。或许他觉得,对地外文明的探索的确可以带给他新的希望,这也是当初他为什么要从“家书”中继卫星那里窃取信号并进行深度解析。这半个多世纪以来,他成功了,但他知道,无论自己变得多么强大,也终究无法在极致发达的星际社群文明中占有一席之地。当然,也许他有办法吃到更先进的资源,完成自身的跃变,可那样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他俯视芸芸众生如此之久,深知那些金鱼就是在巨大的经济潮流里浮浮沉沉的蝼蚁,可如今看来,自己拥有的智慧,无非也只是造就于宇宙中的统计涨落。亦或许,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更高等的文明在不起眼处留下的便签,只是被遗忘了太久。

陆天行不明白,前会长并非仅仅是在消极地放弃对世界的把控,而是要把这份绝望扔给如日中天的地球最高联合政府。虽然联合政府不会去在这种似有似无的问题上多耗精力,但他们好歹有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为这一事业前赴后继。

每当陆天行再度满怀兴奋地和前会长谈起对人类文明未来的伟大构想,前会长只会绝望地告诉他:“我们所处的世界不是文明,而是诅咒。我们亿万年来从未从中逃脱,今后也难以再有希望。因为我们,只是一颗该死的种子。我们甚至无法知道,自己结出的果实是要侍奉谁。”

屡屡被遗弃的感觉让陆天行愈发孤独,可他的意志却在此般绝境之下,愈加坚韧。 19.蹉跎 刚刚正式接任皇室协会头把交椅,陆天行如今似乎有些后悔,自己选择了曼陀罗市,是不是太早了。

虽然说陆天行早已熟练所有的业务,但是当决策权被正大光明地交到自己手上之后,他未免仍有些不安。他知道,自己从今日开始,不仅仅要像以前一样处理协会繁杂的事务,更难的是,他不得不直面来自协会各级成员的诸多质疑,因为他并无前会长那般数百年积累的威望。

一直以来,除了那盆“小金豆”,陆天行办公室的桌子上还长期摆放着两本书,一本是橙色封面的《千象国怪异动物志》,另一本是蓝绿色封面的《千象国怪异植物志》,都是市面上最新的版本。在千象国,每一家都有两本这样的书,但是真的会去翻阅的,恐怕只有专业的生物学家和北方的小孩子们。直到这些日子,陆天行才刚刚对这满墙的壁画与挂饰产生些许神往,他期待着或许在不久的某一天,自己的古老血脉就会被唤醒,那样他也可以在曼陀罗市体验到家的温馨。可是当最忠实的老友和最温馨的工作环境在陆天行的生活中同时出现时,命运却残酷地将他再次抛至半空中,让其无枝可依。

陈文瀚在公开场合里一直是陆天行坚定不移的支持者,私下里也是陆天行最得力的助手。尽管如此,他从未来过曼陀罗市,更不曾像陆天行一样长期地工作在充满千象国传统风格的办公室中。今天,他不请自来,一大早便打乱了陆天行整日的安排。

“那个小子叫庄亮,对吧?”陈文瀚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陆天行,他自己正歪坐在雕花红木茶几旁边,此时却已无身处公共场合的那种端庄,高雅。

陆天行不得不一边埋头整理着工作内容,一边回应道:“谁?上次开会的那个报告员吗?对,好像是叫庄亮,我让廖海林找的,他比较擅长这个。”

“那你是打算杀了那条金鱼,还是把他纳入我们?他只是个密码学研究领域小小的副研究员,天资也一般,我猜你不想让他成为我们的人,对吧?”

陆天行合上了笔帽,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陈文瀚:“杀了他?老哥哥,我为什么要杀他?”

“他给我们把活干完,你难道放他回去?你真觉得你那唬人的保密协议能吓得住他?”

此时陆天行好像意识到,陈文瀚今天怕不是来找麻烦的吧:“真的吓不住,杀掉一条金鱼又能怎么样呢?”

而陈文瀚的皮鞋,此时已经搭在了那昂贵且干净的茶几上,那双令人作呕的灰色袜桩,也从裤腿底端跑出来透风:“他好歹是个副研究员,又有联合政府的背景。刚在金珠基地做完项目就离奇死亡,你就不怕联合政府派人把金珠基地从里到外全都翻个遍?到了那时候,我们在联合政府里的兄弟可是什么忙也帮不上。”

陆天行实在不想对陈文瀚发脾气,毕竟在他心里,陈文瀚是世界上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可连日来的重重精神压力现在又被陈文瀚如此添油加醋,这让陆天行对自己的情绪有些难以控制:“那怎么办?我难道让廖海林把项目拆好,像以前那样分给各个研究所去研究?这种事情不可能的,你问问廖海林,他会告诉你,无论你把项目拆得多碎,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在研究外星人!”

陈文瀚见自己一时无法在这件事上驳斥陆天行,便另起话题:“还有那个谁,你追光舰队上那个计算机专家,冯子豪,他负责的项目总不是在研究外星人吧。”

“我的老哥哥,这条金鱼又不像庄亮,我们就算最后把他暗杀掉也不会有人在意的。以前我不是会长的时候,这种事也从来都是我主持操办的,从没出过差错,怎么如今我坐上了会长的位子,连你都不信任我了?”

按说陈文瀚应该像以前一样,在陆天行情绪开始不稳定的时候立刻冷静下来,安抚这匹发牢骚的种马,可这次,他的反应让陆天行也有些不知所措:“我没变,我一直在帮你收拾烂摊子。自打你身居要职开始,我们从来都是一起共事的合作者。会长,啊不,前会长,他要我们兄弟之间相互包容,嗯,我的确做到了。而你,像是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当然你不要误会,我这次来不是跟你发牢骚,也不是要跟你撕破脸,我这么大岁数也没几天活头了,但为了协会还能多活两天,哥哥这次求你。我的能力有限,你平时的小打小闹,我都要费很大的周章才能一点一点帮你处理好那一地鸡毛,但是这次,你真的要睁开眼,好好顾一顾我们的实际情况了。”

陈文瀚仍记得前不久,那个冷酷利落的杀手突然闯入自己的家里,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嚎啕大哭。杀手嘴里的话含混不清,他已无法正常表达。当天,陈文瀚便赶去金珠基地附近的临时生物实验室查验工作,虽然他知道,金鱼的命不值一提,但是当他看见临时搭建的巨大停尸房里,满满当当的不锈钢架子上摆放着的尸体,还是顿觉毛骨悚然。他的工作没有就此结束,向来细致的他要对这414具尸体进行一一核对。陈文瀚不记得,自己在那片不锈钢搭就的灌木丛中行进时,有多少次没站稳,几乎要昏厥过去。他固然理解,有时候皇室协会的做派就是不可避免地残忍,可此一时,彼一时。古时候的几百条人命的确算不上什么,可是到了今天,一场正规部队之间的武力冲突也难得会死这么多人。陈文瀚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在被一种莫名的阴森腌渍着,博学多识的他俨然成了陆天行的野蛮杀人机器。回到家中吃晚饭的时候,陈文瀚觉得自己的嘴唇都是麻酥酥的,他吃多少,吐多少。

午夜,他找到了那位仍然处在情绪崩溃状态的杀手,可陈文瀚此时已无任何心力安慰他,只能忍痛选择让摆渡仙子来抚平那杀手的悲伤。除了陆天行,只有陈文瀚知道,那些轻生的协会成员死在这帮勾魂的女人手里,并不会是因为无节制地纵欲,而是陆天行不知道从哪里搞的,那带有极强神经毒性的致幻药剂。只需一次欲望的释放,便可以让人多器官衰竭,然后在愉快的毒性发作过程中永远失去意识。陈文瀚纵然有轻生的念头,他也不想死得如此毫无尊严。在如今的陈文瀚看来,曾经的每一次,当他得知某位协会成员走进了摆渡仙子的怀抱,都像是在眼睁睁看着陆天行残害自家的兄弟。

刚刚那场报告会过后,陈文瀚的线人告诉他,庄亮那小子不老实,虽然他并没有向人透漏自己正在做什么,可总是在各种社交场合有意无意地表现着自己在忙什么“大事业”。这让陈文瀚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焦虑,年轻人嘛,爱装,但是按照皇室协会的家规,庄亮这人,已经到了必须让他闭嘴的地步。陈文瀚不想再杀人了,起码不想再亲手去做这么令人作呕的脏活儿。当他发现冯子豪正在负责操办陆天行最大的工程项目,便彻底失去了耐心,于是千里迢迢,找进了陆天行的办公室。

此时的陆天行早已从椅子上离开,背对陈文瀚,看着窗外。待陈文瀚说完,陆天行对这位兄长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实际情况?皇室协会这几百年是怎么活到今天的你不是不知道。没有我,协会到今天就只有一堆没用的废物。我们历史上的那么多次差点被灭不都是这么养废物养出来的吗?哦,我制造了一些麻烦,你们为我擦屁股,这只是你看到的,但是这么多人如果不做点儿什么……”

“行了!”陈文瀚打断了陆天行的话:“我没说我要撂挑子,你随着追光舰队去宇宙里观景,把‘候鸟计划’的烂摊子扔给了我,我也心甘情愿去做了。我那是真的心甘情愿,因为我能干的我肯定乐意帮你。但是你再这么玩,我也撑不住了,协会里的所有人,包括你,根本没有能力去解决这里面的麻烦。就比如你让冯子豪弄的那个‘神明计划’,整个项目组里基本都是金鱼,我们根本没法把控好他们的所作所为。”

“哪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我们借着各国政府的力量连星际舰队都可以造,哪怕我们协会里一位火箭专家都没有。一台计算机可比舰队省事儿多了。”

“这个行业里我们没有布下那么多人。并且不像造飞船,信息技术行业的每个从业者都能凭借不多的专业知识看清整件事情的全貌,现在不是我们出生之前的那个年代了。”

陆天行把那支笔往桌上一甩:“那你说,不造计算机的话,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我们还是要让会长重新挑起他的工作,对,现在你是会长,我是说里屋那个机房藏着的那位。我们要先完善我们的体制。我们不能总是花这么大量的资源,只为你感兴趣的事做专项研究。”

听见此话的陆天行,愈发暴躁,像一头百兽之王在宣誓着自己的地位:“是我不想让他重新当会长吗?完善体制,我当然在完善体制,我的神明计划是为了什么,我们在会上说得清清楚楚,你不能把所有的毛病全都算在我头上!”

面对着窗前浑身散发着光芒的陆天行,陈文瀚并未忌惮他的皇威:“我像是在和你划分罪责吗?我在乎是谁犯了错吗?这屋里只有咱们俩,我只想让协会活下来。你们从瘤子那里带回来的东西太过先进,我们没能力掌控这么超前的知识。如果不能妥善管理,不用多久,光我们协会内部就要鲜血横流了。有些金鱼,虽然你正打算把他们纳入协会,但皇室协会不是他们的家,金鱼就是金鱼,绝大多数人心里仍保持着对权力愚蠢的向往。本来我对金鱼入会这种事就不看好,到了你这儿,反倒还越招越多。哪天我们的资源捉襟见肘,历史上的悲剧恐怕要在我们这一代再度重演了。今非昔比啊,天行,今非昔比啊。我们现在协会内部的等级制度倒是还在,可是你看有人在乎吗,难道你要靠这么老旧的制度拴住你广纳来的这么多贤能之才?”

“你总是这么谨小慎微。你也知道,协会里没有计算机专家,早晚我们总要招些人进来。况且如果他们不熟悉家规,我肯定也不会让他们加入协会。我会让他们知道,来这里能够获得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何等珍贵。”

“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不,他们到现在也不理解自己所拥有的是多么珍贵,只是他们见识到了你的淫威。你对他们的一言一行总是带着一些你自己察觉不到的侮辱,你对协会里的人,包括对我有时候也是这样的。我倒是无所谓,但侮辱的本质就是威胁,那些被我们看中的精英在面对威胁的时候,当中总有某些人会被唤起野心。”

陆天行弯下腰,用指关节敲击着桌子:“那是因为在加入任何群体之前,屈辱与服从本来就是入门必修课,即便是我们也不得不这样。只是你被霸凌的程度,取决于这个体系是否被良好地设计。我们做到的程度已经前无古人了,你要是说你能想出个万全之策,让他们开开心心地给协会做事,这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吧,我们人类的天性就不可能让我们去实现这一点。你要非觉得他们不安全,那干脆宰掉他们好了。反正你也觉得我们不需要做那么多事,那我们就不需要那么多人。”

陆天行又在拿杀人说事,一把年纪的陈文瀚,此时差点悲伤到哭了出来:“大航海后部舰队回来的时候,为了保密,你冒着那么大风险,杀了那么多金鱼,甚至连我们协会的小兄弟也被你做掉了几个。我不知道你对那个瘤子的把控为什么这么执着,你大可不必成为改造地球文明的人。”

看见陈文瀚那满脸皱纹之下的委屈,陆天行也知道,自己很可能又要再失去一位得力的支持者了:“老哥,你真的老了,你也累了。我现在明白,你为我们协会,为我,操劳了这么多年,我们对你都有亏欠。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为我的事伤神费力了。我好歹也身居高位这么久,深浅我都知道,我会谨慎行事的,不给你添麻烦。从我们小时候起,你就为了协会忙里忙外——我承认,大多数只是我自己向往的事业。就算你哪天干不动了,你也是协会的头号功臣。老哥哥,你该去休息休息了,让我去处理这一堆堆的烂摊子,相信我。”此时,陆天行却再不能向陈文瀚表达,那日渐折磨他的,心里面对自我的重重质疑。

陈文瀚明白,陆天行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从小就是个敢拼敢试的人,没有尝过什么挫折的滋味。事情到了今天,陆天行是否受挫已经不再重要,此时陆天行的鲁莽干系着整个皇室协会的安危,陈文瀚也再没力气为其保驾护航。但他也知道,自己无论怎样也劝不回这匹脱缰的野马。在离开屋子之前,他送给了陆天行最后的劝告:“好弟弟,古往今来,那么多王爷贵族来投靠我们,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不卷入庙堂江湖的腥风血雨吗,不就是为了能活在一个没有争斗的世外桃源吗?但是你总是想让自己拥有无与伦比的历史地位,这我知道,我也理解,哪个男人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独有的印记呢?可所有人最终都只能揣着这份遗憾离开,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让后人用你的名字编一堆从没发生过的故事。那时候人们再提起你,他们在乎你陆天行到底是谁吗?他们只是在把玩一个熟悉的名字而已。你记住,没有什么事是你这辈子一定要做的。”

人们总是以为,自己当下想要的东西永远都会吸引着自己。但渴望从来都只是转瞬即逝,引导人来回折腾的从来都是没有意义的迷茫与固执。大多数人的一生都在求索与失望间辗转,于是,欲望之下,所有人都会沦为提线木偶。有些人看着幸福,有可能只是自以为幸福的人更善于欺骗自己。贪婪带给人的,除了痛苦,真的一无所有。这样的悲剧陈文瀚看到了太多,他是个聪明的瘾君子,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毒品的安慰和刺激,毕竟一个男人一生所有的幻想无非就是枪炮与威望,房舍与美女,工业与技术,探索与哲思,星空与矿石。陈文瀚从来只会仔细修刻这周围的世界,精心为自己安排一次次的精神高潮。

陆天行从未体察过陈文瀚的情绪,也许是他太过自我,也许是陈文瀚一直以来在陆天行身边也没表露过什么失落和不安。在陈文瀚走后,一股怪异的感觉找到了陆天行。那不是背叛所造成的恨意,也不是失去一个同心同力的帮手所带来的失望,只是一种略带着困惑的怅然。窗户还开着,风铃的响动让陆天行不禁有些担忧,他怕以后每次听见这悦耳的声音,都会勾起他轻微的沮丧,能唤起陆天行归属感的,仍唯有那废弃工业区里的残垣断壁。生锈的巨大钢铁结构横斜在各处,七零八落。几个奇形怪状的罐体上残存着污损的商标,随处可见。废弃的车辆,机器早已变形,凹陷,落满灰尘。陆天行就在那旧工业时代的荒冢地长大,虽然他那时候生活的地方是废弃工业区里一处极其隐蔽的别墅,华丽而富足,但他一直不希望自己思乡之情泛起之时,对周遭那种凄凉景象留有唯一的向往。

从两人分开的那一刻起,他们再也不能是推心置腹的兄弟,挚友了。

陈文瀚回到自己的家里,还未换好衣服便落在了躺椅上,他一遍一遍地念叨着:“他吃呀吃,这样就会摆脱难熬的饥饿。他吃呀吃,这样能让他享受更优质的口感。他吃呀吃,这样就可以在困苦的环境里高人一等。他吃呀吃,这是他引以为傲的拿手好戏。他吃呀吃,能吃成了他对自我的认识。他吃呀吃,在一个所有人都幸福快乐的世界里,他显得如此臃肿不堪,他失去了所有的傲气。他吃呀吃,他想找回往日的光彩。”

“爷爷,你在说什么?”陈文瀚的小孙子跑过来问他,他叫陈春生。

“这是你太爷爷在我小的时候教给我的儿歌。现在我想教给你,你记住了吗?”

“没听清,没记住。”小孙子张着疑惑的眼睛看着陈文瀚。

“没关系,我们再说一遍,你想今天把它记住吗?”

陈文瀚的这位小孙子刚刚懂事,按说,他该带着孩子去领略自己未来的归宿——皇室协会,可他如今如此地犹豫。皇室协会现在已不再是陈文瀚心中的安乐窝,他想离开,可他做不到,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陷入这么为难的境地。“那我该带孩子去哪儿呢?当有一天我的孩子问我,我们在为了什么而活,我该如何跟他解释?”当晚,陈文瀚带着自言自语辗转反侧。

从小,陈文瀚被父亲教导,自己一生要做的就是快乐地成长,做自己喜欢的事,结交自己喜欢的人。陈文瀚的生活里少有沮丧,却也少有主见。反而是被会长亲自教导的陆天行自小机灵,每天都冒出一个新想法。陈文瀚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知道每天跟着这位小弟弟忙东忙西。安闲富足的生活使得陈文瀚处事异常乐观冷静,经常是陆天行急得哇哇叫的时候,陈文瀚出手解决了问题。得益于皇室协会充实的资源,在陈文瀚眼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失败的,只有没有试够的次数。这使得陆天行对陈文瀚愈加信任,出身于群岛小国皇室家族的陈文瀚也随着陆天行的成长逐渐坐上了皇室协会的高位。

可当年迈之时,陈文瀚才发现,自己一辈子也没有真正想去做过什么自己的事,而是一辈子被繁杂的协会事务缠住了身心。在追光舰队还未返航的时候,陈文瀚代理陆天行承担了协会的一切高级事务。他发现陆天行的大胆与疯狂远不只是给自己找麻烦那么简单。陆天行背着所有人布局了“鹦鹉”电台事件,直接引发了人类的第一次远征星际探险。在被一个政界高管和一个年轻的防卫人员搅了局后,他仍然在短时间冒着巨大的风险安排了第二次星际探险——追光。在陆天行留下的计划表里,还有着许多陈文瀚既没听过,也看不懂的安排,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战争还是瘟疫?是气候灾难还是种族灭绝?无论是什么,那绝对不是这个让陈文瀚从小长大的家能够做出来的事。那时的他没有思考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知道把陆天行分配给他的任务做好,做精,他只享受专注于做事带来的快乐。但现在,他感觉如今的皇室协会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大公司。如今陆天行的贪婪愈发不加收敛,当陈文瀚发现自己再也没法遏制住陆天行的疯狂,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连续几日,陈文瀚在这种思考上的心力交瘁使他无暇再顾及协会内部事务,陈文瀚试着几次找陆天行共进午餐,可是陆天行的敷衍,以及对他建议的阳奉阴违让陈文瀚愈发感到恶心。在陆天行看来,他找来的那些人蕴藏着巨大能量,这会带来很多可能性,就像核武器一样,危险且强大。就算你不想使用核武器,你该怎么办?你不该拒绝它,你起码手里应该有,然后去维护。而陈文瀚显然不再有技能或耐心去维护这些核武器,他该做的,或许只是保持距离。陆天行也不再期待无精打采的陈文瀚会对自己的规划有着什么实质上的帮助。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天行开始尽量避免让陈文瀚靠近自己的办公室。陆天行这不易察觉的抗拒让陈文瀚看在了眼里,想到这一直以来,自己在工作的时候安静,迅捷,平稳,隐匿,总地来说就是一副奴才样,他更加难以接受,被自己帮助了一辈子的人竟可以自私到如此地步。

不能爱者,是为奴;不能知者,是为畜;不能安者,是为魔。陈文瀚后悔,后悔自己这一辈子阴差阳错地辅佐了陆天行。“做些自己热爱的事就好了。”当年在面对陈文瀚的疑惑的时候,这是父亲给他的解答。如今,他已经为陆天行做了快一辈子的工具人,能有什么仍然值得热爱的事业?他只是爱着生他养他的皇室协会,对,皇室协会,拯救皇室协会,一定是个能够让自己热爱的事业,在人生的终点,不妨为此忙活一次。他想要重新团结那些和自己交好的人,能够组织起来的人,起码当陆天行闯下大祸的时候,他能回来接手这个破烂的家。他认为自己不同于历史上每一次想撇下弱者的分裂分子,而是要拯救一个即将被陆天行带入歧途的盛世家族。

陈文瀚一生中在陆天行的需要下,学习了无数的知识与技能,处理过无数棘手的问题。他盘算着,凭借着这些经验和能力,自己到底能不能撑起一个庞大的组织。他在脑海里清点着能带动的人手,规划着哪些人可以为他做哪些事。一整夜,他都在窗边未关的台灯下思考,可他失望极了。皇室协会里能人很多,可但凡有人会为了某种追求而奋斗,也早已成了陆天行的人。剩下的,无不自私自利,只会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略施拳脚,捞上一笔。难道要像陆天行一样,再去协会外部寻找愿意为自己卖命的人?这其实并非什么不好的思路,只是从小到大在皇室协会的熏染下,和金鱼划清界限这一原则已经深入陈文瀚的骨髓。

一个午后,当他正在家中休憩,一个念头引燃了他这几日以来的苦思:“你要和你讨厌的人结盟,干掉你更讨厌的人。”

知识,经验,想法,资源,人手,陈文瀚做好了一切成为领袖的计划准备,但悲剧就是要发生,因为陈文瀚的心性让他注定无法成为领袖。而无所不能的陆天行,也失去陈文瀚的护佑,即将暴露于唯一能杀死他的东西面前——傲慢。 20.天外有天 “我们的动作太大了,这样下去协会搞不好要暴露的。”廖海林专程从金珠基地赶往千象国,向来沉着冷静的他语气中充满焦虑,像是把陆天行逼在了办公桌后的角落:“你看,从古至今,哪怕是每一场世界级的动乱,我们都没有如今这样亲自忙前忙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儿直接让联合政府去做好了,世界会再次恢复繁荣的,从来都是这样,大多时候,他们比我们更专业。”

每一次,有协会要员从金珠基地亲自飞到曼陀罗市来找陆天行,准没好事。这种质疑陆天行最近听了太多,可当这话从廖海林口中说出来时,他不禁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脱离了前会长的把控,处事风格变得过于激进了。毕竟,廖海林是目前协会里最踏实稳重的核心人员,他从不让情绪干预自身的工作。但是陆天行知道,自己不能退缩,退了一步,就要再接着退一百步,那无异于枉度此生,起码,在拥有充足的思考空间之前,不能收回自己的任何决策。他抬起眼睛问廖海林:“是啊,然后像以前一样,越变越好,再然后经济出现问题,最后动乱,洗牌,再开始下一个周期。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为什么不行?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啊。”廖海林回答道。

“以前的话的确可以,因为那时候我们觉得,我们已将这颗星球上文明发展的进程玩弄于股掌之间。需要的时候,我们就用战争除去一些累赘,然后等着这个世界慢慢复苏。我们手握着世界运行的节律,像农民饲弄着自己园子里的果蔬。千百年来,我们就是这样掌控一切,享受一切的人。但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当我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如此超前与恐怖,就不能继续过我们的田园生活了。我们太熟悉,那些热衷于享受生活的农民是如何被奴役的。不管其他文明是否有奴役我们的动机,起码我们会一直处于这样的危险之中。地球的一小部分需要与外界正式接触了,而这一小部分,必须是皇室协会。”

吉获国孔雀湾是“和平力量”对地球防卫军发动最后总攻的指挥中心所在地,那是地球上少有的几个未被炮火摧残过的城市。战争结束,在整个地球百废待兴之际,这里无疑是地球最高联合政府总部的最佳选址,也是联合政府二级以上议事员的工作地点。

第四议事局属于联合政府一级议事机构,其工作内容便是整理火星旧移民区的档案,将曾经的技术与经验整合,并在理论上做出适当延展。每逢联合政府大会,第四议事局的首席议长会在重要的议题上,提供人类在火星的成功经验。孙正裕作为第四议事局经济议员,曾为联合政府提供过多个切实有用的意见。

那天,孙正裕工作结束,回到家中,发现自己的妻女正在和一位坐在沙发上穿着考究的老人相谈甚欢。他看了看妻子,笑着问道:“小敏,这是你的朋友吗?”

妻子疑惑地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丈夫,回头问那老人:“你是谁?你不是孙正裕的同事!”此时,孙正裕的妻子已然笑容全无,那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孙正裕在气氛僵住的三秒钟内略作思考,还未等老人开口,他就对妻子说道:“你带着孩子先回屋吧,估计又是一个。”

等妻子带着女儿回到了卧室,孙正裕把外套搁在衣架上,慢慢走近沙发,目光一直锁定在那老人的脸上,企图获得一些关于这老头来历的信息。他走到沙发上离老人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不说话,等着对面开口。

老人丝毫没有情绪,他并不害怕,紧张,他看着孙正裕的眼神也不像是在与一个敌人进行目光上的交锋,而是在等待,像是在等待一只受到惊吓的猫意识到自己没有危险之后收回准备攻击的架势。老人知道,这个时候开口,无论说什么都会使对方再度警觉,而他要的,是一场绝对信任的谈话,只有朋友间才会进行的谈话。

孙正裕看着半分钟无动于衷的老头,便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是来找我的对吧?有事情需要我配合?”

老人见孙正裕终于表现出了交流的意愿便笑着点了一下头:“是的。”

“你听着,我不操心你是谁,我也不关心你想干什么。我的人生已经过去了一半,是,我犯过错,我也为之付出过代价。但是现在我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我想珍视我的信仰与理想。我现在十分满意我的生活,无论你求我为你干什么,无论你想贿赂我多少,我不会有一丁点的心动。如果你想威胁我做事,那么我全家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我希望你像之前所有人一样,马上从我家离开,并告诉所有之后和你一样的人,我这里,没门儿。”虽然孙正裕尽量让自己的陈述语气冷静而缓和,可他的反应还是让老人感到,这是块难啃的骨头。

老人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哼,如果我能答应你的话,现在我这里早就高朋满座了。我不需要什么‘朋友’。”

“别紧张,别紧张。其实我也并不是非得需要一个前火星临时政府财政总长做我的朋友。但是时局不同,我们不得不做朋友了。我不会求你为我做任何事,我想恳切地求你,让我协助你为这个世界做一些事。当然你别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卖官鬻爵,我要告诉你,你的理想本可以更宏大,而实现它,你需要我。”老人说完,将杯里的茶慢慢喝完,同时观察着孙正裕的反应。

“那你可以把你的想法写出来,提交到我们的信访部门。如果你的建议质量上乘,我们自然会采纳的,不过我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也不负责信访工作。鉴于你不是那帮偷奸耍滑的蛀虫,啊,不好意思,我并无意冒犯,我是说,鉴于你是为了贡献想法而不是行贿,我们就下不为例,我对你突然闯入我家也既往不咎。这样吧,我饿了一天了,我们一起出去吃点儿东西,顺便聊聊?”孙正裕一边说,一边展示着他的官方假笑,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这个不明的来客支出自己的家,并计划着以后要如何加强家里的安保。

老人本想继续解释,但是思考了半秒,他觉得此时不该多说,于是点头答应了孙正裕的晚餐邀请。

孙正裕让老人在门口等候,自己要去交代妻子一些事情。他走到卧房门前,刚打开门,妻子迎上来便问:“什么情况孙正裕?那人是谁?”

“要么就是个精神病,要么就是个没念过几天书的‘社会学家’。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但是我不知道他怎么摸到咱们家里来的,我这回可得小心点。你给我的单位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要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去步行街角的咖啡店,通知安保部门派狙击手保护我一下,现在人少,我会尽量选一个靠窗的位置。你和孩子自己弄些吃的吧,我不和你们一起了。这他妈的,今晚又得加个没用的班。”说罢,吻了妻子的额头。

“别在孩子面前说脏话。”说着,妻子整了整孙正裕的领子和衬衫下摆。“还有,路上小心点儿。”

出门后,孙正裕走到车旁,彬彬有礼地为老人打开副驾驶的门,扶着老人坐了进去。孙正裕早早下班,就是为了避免陷进这个时段的车流中,堵个没完。在一个难熬的红灯面前,他问坐在副驾驶的老人:“这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您,请问您……?”老人露出一个松弛的笑容:“我叫陈文瀚。”

到了咖啡店,点餐完毕,见服务生已走远,孙正裕回过头来问陈文瀚:“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以后要一起做的事。”

孙正裕刚想把在家里说过的信访程序再重复一遍,但还没等他开口,陈文瀚便抢过话头:“我不会通过信访让你知道这些的,因为这些不能让你的任何一位同事知道。就像我刚刚说过的,我和你必须要做朋友,而不是同事。我们要在你从事的领域,做出颠覆性的创新。”

孙正裕此时真正感兴趣的,仍然是这个人到底怎么就绕过保安,摸进了自己的家里。他掏出了一支烟,递向陈文瀚,陈文瀚抬手拒绝了。随后孙正裕回手把烟扔进了自己的嘴里,他在抬手点火的时候,遮住了自己嘴角轻蔑的微笑,接着不耐烦地回应道:“颠覆?哼,做人还是踏实点儿吧,别总想颠覆这个颠覆那个的,你不就是想把桌子掀了让大家都看见你么?你要是这么想哗众取宠,我教你玩点儿好的,你去直播咬打火机,玩这个的,还没有像你这么大岁数的。”

陈文瀚觉得,如果不动点真格的,孙正裕今晚怕是不能好好说话了:“我知道你为什么选这个靠窗的位置,我也知道对面二楼右数第三个窗户有一杆枪正在对着我的脑袋,我还知道在打仗那些年,你因收贿入狱的所有细节。”

这话立刻让孙正裕变得紧张,陈文瀚接着说:“孙长官,谁都知道你业务能力不容小觑,以我的品味来看,偷鸡摸狗的事,你也是真有两下子。”

孙正裕眉头紧皱,前额上渗出了汗珠,压低声音,颇为愤怒地对老头说:“我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了!”

“哦你不要紧张,放松。的确,你不需要再付出任何代价,但你需要付出你的才能。这样吧,给我讲讲,你对这战后的世界经济走向有何理解。”陈文瀚像安抚一头狂暴的巨兽一样,轻轻地说道。

虽然这老头看起来只是个自以为是的社会学爱好者,而不是那些危险的行贿分子,但孙正裕此时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了,可是除了按陈文瀚说的去讲,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一开始,孙正裕只是用十分通俗的语言讲述一些浅显的经济学原理,并将现实中发生的事时不时代入,就像他在大学当客座讲师,为理工科专业的学生做知识普及那样。在他讲述的过程中,陈文瀚时不时地问他一些问题。如此一个小时后,孙正裕已经完全没有了不耐烦的模样,反而是兴高采烈地与这位老人交流着,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高谈阔论让孙正裕放松,兴奋。

一个刹那间,孙正裕猛然意识到,自己所讲述的内容已经不知不觉被老人一个个看似无心的提问引入到了一个非常高深的境地,如果没有一个经济学的博士学位和十年以上国家级财政部门的工作经验,是不可能理解他刚才所说的复杂概念的。而陈文瀚老叟戏顽童的坦然也让孙正裕觉得,面前的人,实在是深不可测。他的讲述,伴着自己惊恐的眼神,戛然而止。

看见孙正裕突然的表情变化,陈文瀚便知道了,就是现在,他像一位尊师一样点了点头:“对,你所说的十分精彩,且结构异常清晰,只有把问题理解到这个层面的人才有能力去做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的事?”

陈文瀚端起咖啡小饮半口,期间,他的身姿依然挺拔。抿了抿嘴,他回答道:“如果我跟你说要搞传销,你肯定会觉得我疯了,当然我们不搞传销,我只是跟你举个例子。传销之所以为我们所不齿,是因为这种玩法注定以灾难收场,无论有多少人入局,链条最末端的人总会承担最大的经济损失。作为一个曾经的经济总长,你的数学底子一定差不到哪儿去。你知道,任何简单的数学规律,如果引入正无穷,那就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要是参与传销的人是无穷多的,那我们就能证明,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这场传销活动中吃亏,甚至在合理的安排下,我们能保证每个人在入局后等不了多久就可以从中盈利。”

“你上哪儿去弄这么多人?”

老人望了望天空,见孙正裕并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便再次示意,答案就在这窗外的乌云之上。

孙正裕瞳孔放大,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你是说……有外星人?”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老人让孙正裕不得不产生如此想法,虽然他不能确定,外面真的有外星人,还是面前这个老头本来就是一个外星人。

陈文瀚点点头:“是的。以我的感觉,我们不需要把整个经济学体系全毁掉,只需要在关键的地方作出改动,很快就能做出一个差不多的底层理论。但是我不会去做这件事,放眼全球,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能做。你可以使用任何工具,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还有高学历的苦力,要多少我都可以提供给你。”

“可是我还有联合政府的工作,没了我,第四议事局的整个经济分局搞不好都要解散。”孙正裕并不是在搪塞老人,他寻思着,倘若陈文瀚说的是真话,那这的确是一个值得自己再次燃起斗志的事业。可是联合政府的工作,也确实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他料想陈文瀚应该能够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如果这老头真的不是在唬自己的话。

而陈文瀚也真的没有辜负孙正裕的期待:“你会在接下来半年时间里,由于种种‘机缘巧合’失去最高联合政府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你要扶持你上司的那个新来的秘书坐上你的位置,他是最适合干这个的。”

陈文瀚,大传销,外星人,和由这一切所发展出来的种种思虑搅成一团,在孙正裕的脑海里翻滚。他头晕脑胀,无法确定这是现实还是一个荒唐的梦。陈文瀚抓住孙正裕冰凉的手,等着面前这位秃顶的中年男人回过神来。

见孙正裕再次看向自己,陈文瀚的语气中满是真诚:“我说过,我们必须要做朋友,我不会对你和你的家人有分毫伤害,我也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但前提是,你必须对我们的谈话严格保密。”

这句话,更加让孙正裕恍惚间仿佛置身于一个游戏世界。他像一个昏昏沉沉的菜鸟,在没有任何新手指引的世界里东跑西撞,他不认识这个游戏里的任何元素,他也不知道如何操纵自己头重脚轻的身体,只能在精疲力尽之后无助地停下,懵在原地。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命运就在短短一顿晚饭的时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路灯亮了,灯光下的雨水像一根根晶莹剔透的画笔,润泽着窗外的砖石,又在玻璃背后,将这世界的一切色彩微微晕染。

陈文瀚主导了后续的谈话,他教孙正裕,明天如何去跟单位里的人解释,自己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出来共进晚餐,还主动申请狙击手保护;如何在这半年里跌跌撞撞,让世人以为自己是出于极其自然的原因退出了政治舞台——虽然他并不记得自己是否答应过陈文瀚的请求。

陈文瀚在离别之际安抚孙正裕,好让他准备一下回家的情绪,也好告诉妻子,自己只是在外面应付了一个无聊的精神病,不过好在咖啡店出的新品真的很棒。直到临睡的时候孙正裕才想起,他一直没有问一问,这个陈文瀚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二天起床,孙正裕竟然对昨晚的经历有些将信将疑了。上班的路上,他仍然愿意相信,自己昨晚只是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或许是这几天工作压力大吧。他甚至开始觉得,昨晚像往常一样应付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精神病,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到了单位,联合政府第四议事局总长武敬兰,也就是孙正裕的最高上司来到了孙正裕的办公室,双手插兜靠在墙上:“昨晚怎么回事?”

“哎,我在想我是该搬个家还是加强一下我家的安保……”接着他将陈文瀚昨晚教他应付同事的话不过脑子地照背了一遍。

武敬兰戏谑地笑了笑,她好像知道,孙正裕这些话是唬人的:“切,行,那你忙吧。”

当晚,武敬兰约了孙正裕在四局的一间讨论室吃晚餐——他们叫了两份外卖。孙正裕刚解开塑料袋,正在和扣紧的餐盒作斗争,一旁的武敬兰双臂盘在桌子上,俯身过来小声说:“你白天在撒谎,对吗?”

孙正裕此刻希望武敬兰说的是别的事,这不是因为他对昨晚的谈话内容做出了保密承诺,而是现在他更愿意相信,昨晚自己只是过度疲劳,做了个奇怪的梦:“是吗?我撒什么谎了?”

“啪”的一声,他终于掀开了餐盒的盖子。

“别装蒜了,昨晚那个老头根本就不是精神病。我甚至觉得,你被他耍得团团转。”武敬兰也摆弄起面前的餐盒了。

“我……”孙正裕夹着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突然想起,就算自己的故事编得再圆满,昨晚他和陈文瀚的一举一动都被狙击手尽收眼底,包括两人的神情。在前火星情报头子武敬兰看来,这根本就是举着一块大屏幕,将自己在干什么昭告天下。他现在很慌张,不知道为什么陈文瀚当时没有告诉他怎么应付这种麻烦。不过,如果陈文瀚真的有那么厉害,能把一切考虑得那么周到,怎么会漏掉一个小小的狙击手?并且……还是在他准确地报出狙击手位置的情况下?

“哎……我真的是,他的确是个精神病。”或许吧,孙正裕心里想。“我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竟被一个精神病耍得颠三倒四。不过我希望你不要问我过程是怎么样的,太丢脸了,简直让我无地自容,起码等我心里过了这道坎再说。”还没等话头撂干净,孙正裕紧着往嘴里扒了口饭,这样一番话之后,总该能应付过去这顿难熬的晚餐了。

武敬兰满脸狡猾:“陈文瀚那老东西可不是什么精神病,他可清醒着呢。他以前在火星是安理会的人,你应该没怎么见过他。我嘛,安理会多少得和情报部门有些来往,有那么几回,我就见过这个陈文瀚。”

孙正裕楞住了。

武敬兰“噗呲”一声开了一罐汽水:“你自己是没有办法抓住机会,在半年之内顺利离职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具体该做什么,但我会帮你。”说着,她把汽水推到了孙正裕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孙正裕将信将疑地接过汽水,难道,武敬兰就是昨晚那个陈文瀚为自己安排的内应?

“不是我们,是他们。不过你也许可以把咱俩划作一拨人,这样你倒是可以说‘我们’。”武敬兰食指的方向在两人之间快速甩动着:“不过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我们在联合政府的同事关系。”那个带有小圈子意味的通用手势是“我们”,意思是火星人之间才可以更加信任。“我的确知道很多很多,啊,你也知道我之前是干什么的。本来有些事儿我不该告诉你,但是既然陈文瀚主动放下身段去找你,哈,我说,你可真幸运,陈文瀚可是极少愿意跟谁去下小馆子。既然这样,我会慢慢告诉你一切。”

在这之后,武敬兰给他讲了许多许多关于皇室协会的故事。听到了这些,陈文瀚在孙正裕心中的神秘形象逐渐萎缩,因为在他看来,皇室协会这种超级地头蛇不过是地球旧蛮子的余孽,虽然陈文瀚这个老头子的确有点东西,可那多半是在火星安理会攒下的内部见闻,而不是真的经济学造诣。

不过在接下来几天,当孙正裕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晚的谈话,和武敬兰次日所说的,他又愈发觉得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就算是火星人之间可以更加信任,武敬兰在事发的第二天就把那个什么皇室协会的秘密抖了出来,会不会太刻意了?陈文瀚在武敬兰眼里,没准也算是半个火星人,在火星,安理会和情报处的关系不可谓不亲密,掌管财政大权的孙正裕怎么看都像是个外人。当年整个火星临时政府的财政局就没有什么干净的人,可为什么最后挨整的偏偏就只有自己?孙正裕直到今天都没搞清楚,当初是谁在背地里搞的小动作,让他莫名其妙地蹲了监狱,如今又突然来这么一出,会不会是自己无意间得罪过谁?那个藏在暗处的搅屎棍如此执着,竟然在他出狱后还不放过他。孙正裕任职火星临时政府财政总长期间,干过的可不止受贿。好在如果这是个局的话,他们用这种手段来调查自己,就说明他们的手里还没有充足的证据。可那他妈的是武敬兰啊!武敬兰这个没正形的老太太,看着平时大大咧咧的,那可是个正儿八经的情报头子,人尽皆知的笑面虎,真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出手即致命!如果是她在整自己的话……惨了!皇室协会也好,外星人也好,武敬兰的确是敢编出这种瞎话的人。

就这样,反反复复。这几天孙正裕像是丢了魂魄,有的时候晚上吃饭,他会把筷子杵在碗里,对着桌子发愣,直到妻子唤他的名字。有的时候在上班路上,走到一半才想到,自己今天为什么不开车?有的时候在文件上签名,一不小心就签了两遍。他魂不守舍,直到半个月后,武敬兰的秘书送给他一个字条。那是陈文瀚邀请他共进晚餐,还是在之前那个咖啡馆。

孙正裕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你是那个明着的,要是武敬兰安排的,应该还有一个是暗中盯住我的。”

他想起武敬兰那天告诉他:“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找陈文瀚核实一番,不过千万不要说出是我告诉你的。”

“一唱一和,装的还挺像,我也懒得跟你们没完没了,位置让给你们的人就是了。不过,你们会玩,我也不是吃草的。要干,咱们就甩开膀子好好斗上几个回合。什么他妈协会不协会的,让我自己和老婆孩子能活得舒服才是真的。”他这么对自己说。孙正裕完全清楚这里面的深浅,可他也有自信,认为自己能够谋划出一条干一票就干净离场的路子,这次做得精细一点,绝对不会再被抓住。

孙正裕如约来到咖啡馆,陈文瀚早已端坐在那里,这次没有狙击手了。点餐过后,孙正裕不知道该开口问些什么或说些什么。

“你怎么了?”陈文瀚觉得,孙正裕的神态似乎有些不太对。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胜任你说的工作?我以前可是个贪污犯,你知道当初我费了多大劲,联合政府第四议事局才开了天恩,让我在里面做个小小的议员?”孙正裕此时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在祈求着大人的宽恕。

“那么你就是一个既熟悉经济学又熟悉经济犯罪的人才了。虽然杰出的经济学家有很多,甚至有很多优秀理论的开山鼻祖如今还活在世上。但是能把那些理论在现实中运用到如此炉火纯青,尺度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的,全世界只有几个人。而这几个人中,你又是最年轻,最有希望的一个。我不知道你秉持的是哪一种价值观,但世界上只有一种正确的价值观,那就是经济学本身,而不是你小的时候学校教你的那些疯话。你我都清楚,能让钱不作恶,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德行。我不在乎,是否该让一个有前科的人去主事,在经济规律面前,任何大义凛然的说辞不过是白痴的呓语。”

“不不不,怎么说呢?我觉得吧,世界上的经济走向并不在于我们运用得如何,而在于你们的掌控,在于你们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怎么样,你们才是可以导演一切的人。而我所掌握的经济学,不过是一些基于你们导演出来的表象所构建的歪理邪说罢了,这什么也解决不了。世界,不过是你们皇室协会手里的玩物。”说着,孙正裕造作地摆出一副失落的样子。

陈文瀚惊讶于孙正裕知晓了皇室协会的秘密,他早就预料到陆天行的胡作非为会造成如此后果,可没想到自己的猜想竟然应验得如此之快:“唉……你到底还是知道了我是什么来头,不过无所谓,只要你保守秘密,你知道多少都无妨,我相信你。”说着,陈文瀚把自己的点心掰成一堆碎块,撒在碟子里:“你看,孙正裕,一块点心就这么多,够我老头子今晚饱餐一顿。我们可以决定一些看似随机的事情,但无论如何,我们是不能把一块点心变成满满一盘子的。如果你也饿了,我们只有这些,我们俩之间怎么分呢?是你多吃点,我少吃点?还是平分,你不够吃的拿钱来我这儿买?亦或者你干脆一棍子给我打晕,这些点心你全拿走?我们总要有理论去解决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的最优解,并不取决于这个屋子里暗处躲着什么操盘手,那些操盘手又对这份点心的分配有什么偏好,只取决于我们俩之间的实际情况,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文瀚的话仿佛正中孙正裕的心坎。

在皇室协会最大的实干家陈文瀚眼里,皇室协会并非什么掌管天地秩序的宫廷,只是一个把见风使舵操弄到极致的隐秘黑帮,但他并不在乎这些:“你所掌握的专业知识并非歪理邪说,世界的经济规律走向并不是被我们决定的。我们会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让事实发生的节奏更贴近我们的预期,但是你想的那些事,比如战争,瘟疫,以及一切肮脏丑恶的人祸,啊对,的确有些是我们所为,但并不是我们不做,它就不会有了。既然无法避免,我们最多只能让它们在最合适的时间与地点发生。而这些时间与地点,正好会落在经济学所允许的误差之内,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看起来都毫无违和感。我们的协会,只是一艘非常厉害的帆船,但我们无法决定风该往哪儿吹。否则作为你应该可以想到,有了那么强大的力量,我们早就不需要在暗处苟且了。”

陈文瀚尽量将皇室协会的姿态放低到孙正裕可以接受的程度,同时孙正裕觉得,事情正在朝他期待的方向进展,可是他心中像是扎了一根不知名的毛刺,以至于他并无那种本应该到来的,一帆风顺的快感。虽然他认为自己的大方向没错,然而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先明确表示出自己并无合作的意愿,小心为妙。毕竟,他还没有开始设计自己的布局。

陈文瀚不想就这么放弃孙正裕这把好手,便把话题转开:“那天你回家之前,我和你的妻子聊了好一会儿,你是个顾家的男人,你的女儿也那么可爱,她快上学了吧。”

孙正裕在这话里嗅到了威胁的味道,他板着脸问陈文瀚:“你是自己来的吗?”

陈文瀚当然知道孙正裕是什么意思,就算孙正裕是个不事体育活动的亚健康中年男性,可是在这里弄死陈文瀚这把老骨头也并非难事。陈文瀚尴尬地笑了笑,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没把话说清楚:“啊,你误会了。我说过,我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你的事,更何况伤害你的家人呢?我向来说到做到。我是说,你的妻女完全可以不用在凡人的人生路线上苦熬。你知道了,我服务的组织叫作‘皇室协会’,可这个协会里并不非得是皇室才行。如果你愿意加入,那你的家人从今往后,无论任何方面都不会再有任何困难。”

孙正裕心中的不对劲仍然没有消散,可陈文瀚的承诺确实相当诱人。外加孙正裕这时才想起,那天武敬兰要自己无论如何先配合着陈文瀚,他也想看看,武敬兰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跟随着武敬兰的安排,孙正裕逐步离开了自己的岗位。

在孙正裕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淡出周围所有人的视野,并且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话题中时,一个午后,武敬兰的越野车停在了孙正裕的家门口。等到孙正裕上了车,他们驶向了一个海边的零食馆。这没什么特别的,因为武敬兰平时处理资料的时候,也是喜欢经常去一些这种奇奇怪怪的地方。

零食馆里,武敬兰灌了一大口啤酒,“嗝————”,打了一个很响很长的嗝,接着她拍了拍孙正裕的肩膀:“孙正裕,如果说,你以前的工作是你最热爱的事,那么你现在做的,更该让你开心到爆炸。但你这几个月怎么感觉总是病怏怏的?嗯?”

“我不知道,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感觉,自己就像是皇室协会的看门犬一样,人家其乐融融团结一心,而你呢?曾经高高在上的财政大臣,现在就是一个外人,就是一个被利用的小喽啰罢了,对吗?”武敬兰又灌了一大口酒。

几个月私下里的考察让孙正裕确认了,皇室协会是个真真正正存在已久的非政府组织。就算有人要搞自己,也没必要安排这么大个帮派来布局,更何况,自己在皇室协会的体系下似乎也真的没什么尊严。此刻,听到武敬兰的话,孙正裕心里的乱结像是要被解开了一样,他在惊讶之余多了几分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懊恼:“好像是,不对,就是,就是这样。妈的我真的蠢,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说来说去,我不还是被人耍了!”

“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没有为任何人当狗,你做的完全是属于你自己的事业!”武敬兰用手中的易拉罐指着孙正裕说。

这话在孙正裕听起来,像是一种拙劣的思想政治工作,于是他苦笑着应和道:“对,皇室协会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正在为自己工作。”

武敬兰大手一挥:“我去他妈的皇室协会,他们要过时咯。是,他们很牛逼,并且牛逼了上千年。但是他们太自大了,他们自以为是一只躲在黑暗中操纵世界的手,但时代变了。你记得开战之前,总统发给小三儿的短信都能在短短16个小时之内被公之于众,你想想,这可是平民干出来的事。你觉得我们呢?”

武敬兰对皇室协会的如此轻蔑,让孙正裕觉得,这好像不是演的:“所以火星情报中心早就知道皇室协会了?”

“那时候还没。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是我们女人的第六感一样。我就开始特别关注起我手下的几个人,他们果然不对劲。当然,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吉获,北猎或者镇泉派过来打入我们的间谍,还有一小撮人,显然不为任何国家势力服务,可看起来甚至比其他人还要对我忠诚,但是那股不对劲就出在这些人身上。我违规动用了一些压箱底的手段来监视这几个人,发现他们和安理会的某些高层有着密切联系。当时我想,哈,他奶奶的,安理会竟然敢在我身边安插线人,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吧。不过他们互相传递情报的手段的确非常高超,有些人在这方面的确有天赋。他们想出来的路子我都不得不佩服,有个小子只通过在手指上抠印儿就能在上下班的时候和他们的组织联络。”

“于是你顺藤摸瓜就找到了皇室协会?然后混入了他们?”孙正裕还在试探,他现在完全不知道,武敬兰的真正意图到底是什么,也仍然不敢确认,武敬兰到底是不是皇室协会的人。

这种言语之间的小动作可是瞒不过武敬兰,她当然知道孙正裕这条活泥鳅什么都敢怀疑:“还没,哎呀我也不是皇室协会的人。和平力量反攻地球的时候,火星的情报总长换人了,紧接着我就跟随一批军队回到了地球,那时我手上的弟兄和我掌握的资源可以趁乱为我做很多事。在这期间,我在地球上挖到了许多帮会的资料,他们大多数都是一些小屁孩儿的小打小闹,尽管有那么几个真的很让我吃惊,我不理解他们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潜藏得这么深的。直到我挖到皇室协会的资料,我的妈,原来当初安理会安插在我身边的那帮人竟然是非政府背景,并且他们的能耐简直快赶上政府了!我当时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被颠覆的程度不亚于你初见陈文瀚的那个晚上。区区几千人,竟然几乎可以动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资源,他们能造宇宙飞船,造超级计算机,就连在政府里面身居要职的那些人都未必算得上是他们的高级成员。等到再后来,我试图接近他们,毕竟他们真的可以享受到不少令外界垂涎欲滴的资源,我的确想过加入他们来着,可惜,这帮旧蛮子根本就不拿女人当人。不过那时侯我察觉到,这个世界的信息化进程超乎我们想象的快,这个依赖巨量信息差所维持的神秘组织注定会走上消亡的道路。你,我,可以保守秘密,让世人永远不知道皇室协会这个组织的存在。但是他们,不会像以前那样风光四起了。”说罢,武敬兰细细地嘬着啤酒,让其在口中慢慢流过,以品味麦芽的醇香。

“所以呢?世界要重回光明了?或者说……走向光明?”

“谁知道呢?我觉得我们的世界像一个残缺的鸡蛋。你不知道它残缺是因为被打碎了,即将变臭,还是因为里面的小鸡长成了,新的生命即将诞生。或许那些据我所知很有潜力的帮会之一会取代皇室协会,或许是多个,然后世界再度分裂为不同的国家,或许天下大乱,我们都玩完,什么都有可能。”说着,武敬兰将易拉罐捏扁,精准地扔到了五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无所谓了,管她武敬兰是哪边的,她藏着什么目的不都得有个结束才行?在这一切完成之前,孙正裕要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那你觉得皇室协会对这个世界的统治还会维持多久?”

“哈哈哈哈哈哈!”武敬兰的笑声整个屋子都能听见:“他们早就不是统治者了,或者说,从来都不是。”

武敬兰的大嗓门让孙正裕顿然意识到,他们刚刚谈论的是保密性极高的话题,在一个拥挤不堪的零食馆里,他们说的话,一走一过的人都能听见。 21.复苏 此时世界早已恢复平静,地球防卫军,人类前两次星际探索的故事已经进了博物馆。

在大航海后部舰队返航的庆功宴之后,邹岳这几年便再也没见过马明军。在孤单的退休生活里,衰老带来的不便已经开始令他恼火。每当他坐下看一会儿书,站起来的时候总会感觉双腿微微发麻,眼前也会略微地发黑,发晃,睡眠还出奇地短。他不敢用力地啃苹果,因为他总觉得那样会让自己的门牙留在苹果上。有时为了赶时间在路上小跑两步,双腿和肩膀就像是要从他的身体上被扯下一样难受,而平时他的腰里,就像有两根钢丝,在脊柱两侧的肌肉中震颤,翻腾。

那天晚上,邹岳关掉屋子里所有的灯,坐在温暖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明朗的夜空,望着那个他曾经远征过的方向。他重温起人生中从小到大的点滴过往,他发现自己的确曾身居高位,对无数手下发号施令,也的确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这些并不能让自己有多么不枉此生。这普通人十辈子也修不来的成就对如今的邹岳来讲犹如隔靴搔痒,看起来这辈子做的明明都是自己想做的事,不知为何,虽然每件事都成功了,但结果似乎一直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总觉得心里始终缺了一块什么,一个从他青年时代起,一直存留的遗憾。

“我不必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我该重新开始,然后死到哪算哪。”邹岳对自己说。

当晚,他清点了自己的财产,浏览了一些网页新闻,关注一下当今世界的发展。之后小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两个小时的睡眠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吃过早饭,他收拾好行李,与养老院的员工以及他昔日的同事友好道别,便踏上了去往机场的专车——走下这辆车,意味着他将再无特权。

飞机降落在昔日镇泉国中部的一个小县城,这里在战争时期并没有被过于惨烈地轰炸,一些高层建筑仍然矗立。邹岳想去城市最东边的一幢30层的高楼,那里早已无人居住,他在寻摸了两天之后才通过警方找到一个愿意带他去楼顶看看的人。

楼顶呼啸的风让他本来厚重清晰的嗓音变得凌乱而不可分辨,他指着东方问那位“导游”:“那个地方,现在能去吗?”邹岳大声喊着,以对抗强风对他话音的扰动。

导游也要大声喊着回答:“应该不能,那里是一个无人区,虽然大部分只是废墟而已,但仍有少部分地方核辐射有些超标。所以就算没人管,可辐射监测机构的说法是,那里还算是禁区。”

“你能不能帮我联络联络,找辆车什么的,带我去看看?”

“这哪行?哪有联络这种事的机构?再说谁敢去那个地方?”

“帮帮忙,只要可以,我自己开车去也行。”

次日,他真的买到一辆几乎要报废的二手车,导游帮他把车开到那个城市的边缘便下了车:“好了,那里面就不受交通法的管制了,你可以自己开进去,如果有什么情况,要尽快联系我。”

邹岳将核辐射计数器放在副驾驶上,独自开着车进入了正在被草木与苔藓吞噬的废墟。这里大部分地方,真的只是废墟而已。一旦计数器开始噼啪作响,他便加速开过这个地带。等计数器再次安静,他就把速度再降下来。

他从废墟西侧的入口,一路经过旧时的火葬场,废品收购站,还有一家汽车修理铺。右拐向南,开车不到五分钟,那是一个城乡结合部以前所在的地方。这里曾是一个东西延长,南北较窄的小县城,邹岳记得,再往前就只有零散的农舍聚集区和大片农田,于是他左转,继续向东,面前这条路贯穿了整个县城。在很长一段车程,道路两旁都是各式各样的饭店。那些见证了这个县城过往繁荣的饭店,还未被完全炸毁,通过有些牌匾上依稀可辨的字迹,或许能猜出这家店曾经主营的是火锅还是炒菜,只不过它们的顺序不再和邹岳记忆中的一样。而后是幼儿园,不远处便是邹岳曾经上过的高中。他又几经辗转经过了电器城,几家银行,警察局,最后在县政府门口,左拐再前进100米左右停下了车。

车的右边,一堆生锈的铁皮围成的墙挡在了邹岳的面前,在铁皮上的锈迹和干透的泥水下,还残存着蓝色的油漆。邹岳在不远处捡了一根钢筋,连扎带撬将一块铁皮掰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钻了进去。他的面前是一个三层高的烂尾楼坯,那是他还未成年时生活的地方,当时还只是一座窄小的平房。曾经小小的房子在邹岳父母的眼中是极其宝贵的私人财产,因而倍加呵护,可邹岳却从来都把这周遭的一切当成理应如此的自然环境,任他探索,并留下童年的痕迹。男孩的手总是会惹祸,屋顶上邹岳经常坐着的地方,许多瓦片在他的常年摧残之下破碎不堪,难以修复,这让雨天时候父母卧室的墙角时不时会有些渗漏。可就是彼时渗入屋中的阴雨,也比如今面前这高大的水泥结构更显亲和。邹岳跨过一摊碎玻璃,小心地绕开地上的坑坑洼洼和杂草,找到裸露着一些生锈钢筋的楼梯,走上二楼。到了一个本该被建成一座阳台的地方,在一个他认为左右刚好的位置,邹岳盘腿坐了下来。此刻,日头的西行也无法提醒邹岳,时间仍在流淌。

当几只麻雀从邹岳的面前飞过,世界便开始不再静止。他面前的大片废墟仿佛轰隆隆地拔地而起,杂草和青苔从房屋碎块上淡淡消失,所有的灰尘,瓦砾与碎片被吸进建筑的主体之中,四面倒塌的墙壁煽卷着气流重新竖起,包裹住那些被无数人称作是“家”的地方,灰色,红色的碎瓦在各自的房顶重新连结,最后,所有街道,房屋,牌匾上的裂缝在温柔地弥合,世界的颜色重新变得鲜活,一切又充满了生机。他听见了正下方有买玉米饼的摊贩在用扩音器叫卖着,听口音,是北猎人。他听见了汽车从马路上经过,不小心轧到路上的凹坑,发出两次浅浅的“哐啷”声。他听见右侧不远处的水果摊,两位妇人不停聒噪,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三道四。他听到稍远处,有火车经过,平交道口发出“叮,叮”声,以警示行人。这一切,在微风的调和下显得并不尖锐,吵闹。

风,将一根柳枝吹到他的脸上,他熟练地扯住柔软的枝条,稍稍在手掌上卷曲,然后撒手,等着柳枝自然舒展开来。那是一棵曾经他在屋顶打发时光的时候,总会挡住他左前方视野的参天大树。如今,他却可以看见左侧自己曾经背着书包上学的路,还有不远处的县政府。这本不该存在的视野将他倏地拉回了现实,他的目光向下移动,看见了那颗腐烂而干燥的巨大树桩,断面平整,被连根挖起,像一颗被砍掉的首级,带着蓬乱的头发歪倒着搁置在一旁。而它本该待的地方,如今是一个被建筑垃圾填满的大坑,新鲜的青苔和从前在上面生长,现在已经死去并发黄发白的苔藓在七零八落的建筑垃圾表面覆满,缝隙里也长出几株结实的灌木。

邹岳抬起头,前面远处的天空,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被县政府的家属楼挡住,他能看到远处由高高低低的方块构筑成的天际线。昨天,他就是在最高的那个楼顶上眺望到这里。邹岳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他现在也并不是为了躲避家中的吵闹而爬上房顶,独自发呆。但是他感觉到自己心中那个莫名其妙的缺口正在被慢慢地修缮,他不知道这治愈自己的时空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再问为什么。

他回想着自己在旁人眼中光辉的一生,只觉得世上不存在永恒的拥有,只有永恒的遗憾,遗憾越来越多,且无法弥补。在这百年的光阴里,他逐渐成长,却也在逐渐死亡。邹岳此刻感觉到时间的激流正不断将自己击碎,冲散,直至融化殆尽,自己所有的人前体面只是皆可远观,近看,都是一样的庸俗狼狈。

太阳落到了离那些方块天际线大约一拳高的地方,阳光的直射使邹岳觉得有些刺眼。他知道,时候不早了。他扶着墙面,小心地走下楼,钻出铁皮围墙的缺口,在上车之前,回望自己刚刚待了大半天的地方,时间真快。曾经矮小狭窄的家就矗立在那里,仿佛它永远都会矗立在那里。邹岳并未从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经过火车站的路。他要从那里重新开始,正如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他做过的那样。他要直接去做想做的事,哪怕它再无意义。

这世上有春雨如酥,有落霞孤鹜,有山川云海,有璀璨星河。这是世界对我们的馈赠,我们该痛饮这阳光雨露,好好大醉一场。可是所有伟大的志向,没有一个要你好好去看看自己周遭的世界。这些稀松平常的一切,对凡人来说并非唾手可得,且极其昂贵。可在邹岳那里,这辈子攒下的积蓄和资源幸而有了个不错的去处。

之后的几年,邹岳去了旧时北猎国的昌顺,他读大学的地方,他去了吉获的联合国总部遗址,他工作过的地方。他去过极夜之地的科考营地,去过沙灵国的粒子研究中心,去了鲨齿海峡,也去了师义酒城。他还有好多好多地方想去,无论是为了回忆过往的时光,还是为了游历未曾到过的地方,以弥补曾经的遗憾,但……但……但是他发现自己真的太老了。他开始愈发受不了旅途的颠簸,他的胃已经无法承受多样的饮食,异域的气候也使他病个不停。他知道,自己要回到常住的养老院,安静地等待了,等待这一切的结束,留下一个未完待续的美好故事。

老友马明军在那一年的除夕夜敲开了邹岳房间的门。马明军并不比邹岳年轻太多,他虽然看起来皮肉松弛,但身子骨却依然硬朗,动作敏捷有力,像个年轻人。“啊,是你。”邹岳老眼昏花,只能依稀辨别来人的轮廓,但他知道,那是马明军。

“我的老朋友,你还好吗?”马明军的话中丝毫不带有老年人的疲惫。

“哈哈,我好……好得……不得了。”短短一句话,邹岳要喘三口气才能把它说完。

“是啊,可不是么?好得不得了,因为看起来我还没有来得太晚。”当晚,马明军在邹岳的厨房为两人准备了晚餐,他们促膝长谈,直至深夜。马明军有耐心等邹岳慢慢说完每一句话,直到两个老人都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媚,马明军按照昨晚的约定推着邹岳的轮椅搭上了去往沙灵的飞机。那是一种被人们叫做“医疗工程”的手段,目前只有沙灵的一家研究所可以进行操作。医疗工程是在这个战后的新世界里诞生的一种新兴技术,它不同于传统的手术或者是用药,更像是一种以机械替代人体器官的技术,不仅仅是义肢,甚至连很多重要的功能性脏器,也在其研究范围内。或者说,那根本就是用一堆金属或是高分子材料乃至具有生命活性的有机材料,芯片,和患者的某些健康部分再造一个人出来。保留患者自身的大脑,我们就可以认为它还是之前那个“人”。

在手术完成之后,邹岳刚刚从深度麻醉中苏醒,他看见马明军守在病床旁,一边往嘴里扔橘子瓣,一边解释说:“目前医疗工程对社会公布的部分,只有低得出奇的存活率以及偶尔成功的零星案例。但是在这里,其实我们已经可以通过这种技术将人类的寿命再延长一二百年,不过这些暂时必须绝对向社会保密,你知道……股市上那些事儿嘛,不能出太大乱子。”

邹岳的肝脏,肾脏以及部分血管已经被替换成有机材料,下颌被替换成合金,牙齿也全部被替换——当然,从外观上看那就像是他自己的牙。邹岳的脑袋大了一圈,不仔细看是不会被发现的,因为他脆弱的大脑需要用高性能减震材料进行包裹。另有一层保护构件包在颅骨与头皮之间,在受到剧烈冲击时,会将震动全部传导到背部,再由肩胛骨中埋藏的减震设备将冲击慢慢消解。以后,如果邹岳的某一器官再度出现问题,他必须再将其替换为工程材料——这些材料替换方便,所以几乎可以无限维持。但是当体内的自主调节系统再也无法维持他大脑的健康存活,那就只能宣告他的死亡。由于有关的伦理问题尚未得到充分论证,研究团队仍不能随随便便去考虑替换人的大脑。

等伤口愈合得差不多,邹岳被医师告知,现在可以下床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紫色和橙色电镀构件交错而成的漂亮机身:“我现在简直想去单杠上做一个大回环,我感觉自己浑身是劲儿!”邹岳兴奋地对马明军说。

“但是你不必了。”马明军把床边小桌上的玻璃杯往里推了推:“你现在想要多大的力气,我们都可以要医务人员为你安装,但你必须为此拥有足够的输出功率。你的大部分消化系统还是自己的,所以我觉得你的体力还是够用就好。”

“我其实还有好多地方想去看看,我觉得我的身体现在应该遭得住折腾了。但是我想你请人动用保密技术把我改造得这么好,不是只要我接着去做我自己的事,对吧?”

“以你的才智,如果你真这么死掉了,的确是全世界的损失。不过你应该相信,我的朋友,我并不是因为你有用才把你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我只是想你活着,和我共享生命延续带来的好处。我不指望,也不需要你为我或是为这个世界做什么,我再说一遍,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你说你还有好多地方想去是吗?那就继续你的旅程吧,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我现在可以帮你订下一趟旅行的机票。”马明军一边高兴地说着,一边帮邹岳整理新身体上的边边角角。

“我不需要机票,因为按照我本来的计划,下一站就是沙灵。”说着,邹岳的目光还是没从镜子里移开。

一天之后,邹岳获得了一辆越野车,他要驾驶着这辆车游历这一片被魔幻故事填满的广袤地域。他要去曾经的蛇尾谷,曾经的兰花河畔,和有无数种漂亮鸟儿栖息的林甸峡湾,还有极昼之地炫彩极光下的怪异森林……他要漫无目的地在南境随意穿行,那是他早在大学时期就拥有的梦想,但愿现在那些幸存的城市中还保留着一些昔日的文化底蕴。

世界,变了。战争之后,百废待兴。满目疮痍的世界正在愈合,没有古时候的城市设计所留下来的羁绊,一切都能够迎合现在的需要,以适合当今科技水平的方式重新开始。这些年,整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和建设质量与战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除了某些战争遗留下的致命禁区,地球上的几乎所有部分已然完成战后建设,焕然一新。

邹岳在南境各地交到了许多朋友,虽然有时候因为口音问题被嘲笑,但一切的误会仍能被时间冲淡。他感觉,就像自己小时候一样,每天这个世界都在变得更好。但是有时候,他也感觉自己就像小时候一样,世道的蒸蒸日上并无法消解他心中那个小小的乱结。

还未结束千象国的旅行,那是邹岳在河谷大街的一天,他停了车,在走向餐馆的途中路过一所高中。此时正赶上高中生放学,远远地,一群男孩用手围成喇叭的形状,操起蹩脚而造作的北境语轮流向邹岳大喊:“跪拜!”,“焚香!”,“画符!”,“起舞!”,“设坛!”,“血祭!”,“打生桩!”,“守剑!”,“铸鼎!”。然后各自转向身边的伙伴。邹岳听不见那些男孩在和同伴说什么,只看见他们之后齐刷刷地摆出一个姿势,那是和大禹铜像一样的姿势。接着,几个人吵吵嚷嚷地跑开了,边跑边回头,脸上仍挂着戏谑的笑容。

邹岳熟悉,男孩们喊的是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九镇死门”的故事。对于邹岳来说,来自故乡的传奇故事在好长一段时间都支持着自己的精神,也塑造了自己的品格。但是从当今的地质学视角来看,那段故事无异于一堆原始人的自我感动。

北方永夜之地,但凡降落的雨雪,都会在向北游移的过程中冻结。久而久之,在极夜之地边缘的纬度积结成了一圈万仞冰山,像是为地球带上了一座冰雪的王冠。在上古时期,由于地质变化,北方大陆的冰川在剧烈的地壳运动下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同时地轴倾斜的角度也开始小幅度晃动,阳光照在了冰山的边缘。冰雪融化,新的河流自北而下,养育了新的原始部落,这就是最早的冰泉村。但在地轴摆动之时,偶尔冰泉村会因此笼罩在极夜之中。无尽的长夜,冰冻带来的是冰泉村无数的生离死别。那时冰泉村的村民认为是冰山上的大口子将黑暗的死神放了进来,于是在很长一段历史时间里,冰泉村使出浑身解数,力图将黑暗封在死门之外。后来,屡次入侵的古苍兰军队在即将被寒夜冻死之际,冰泉村民以血祭将黑暗再次逼退。那支苍兰军队就此倒戈,决定世世代代守护冰泉村。北境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就在这里诞生。在军队的帮助下,冰泉村再也不是一个蜷聚在冰山下饱受黑暗威胁的原始部落,而是在一步步扩张中形成为一个国家。在那之后,黑暗仍屡次来犯。时间过去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次长夜,大禹铸金丝龙纹铜方鼎镇于死门山口,黑暗再也没向南游移过一步。冰泉村民与那支苍兰军队建立的国家便由此取名为“镇泉”。

现在,如果你乘坐着去往永夜之地的观光火车通过死门,你会在导游的提醒下看见纪念碑亭里巨型玻璃展柜罩住的一堆碎铜块,那些聚光灯下长满绿锈的碎铜块便是当年镇住死门的金丝铜鼎,至于上面的金丝……这就是为什么这里自古以来就有镇泉士兵全天站岗。历史上每当镇泉发生战乱,权力更替的结尾通常是获胜的势力向碑亭派驻卫兵,以示主权。如今,地球最高联合政府并不愿意动用正规军队去守护这一文物,在那里站岗的卫兵也只是冰泉村历史文化局雇佣的礼兵,而周围的安保工作,也由历史文化局出钱,请私人安防公司来做。

再后来,北境诸地的人们为了纪念九镇死门的传说,在众多繁华都市的显眼位置摆放着大禹的铜像,譬如北猎国天鹅市的尖塔广场。大禹的姿势就来自于镇泉国家博物馆的记载。可是如今,在地质科学将冰泉村的一切神奇传说解构之后,那些现代科学的冷酷使得“九镇死门”和其他令邹岳引以为傲的英雄故事成了他心中劝不和的冤家。就连吉获国也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大禹的雕像摆在了零星几个小城市的广场角落,那雕像在众多粗制滥造的铁艺景观中显得并不突出。毕竟,吉获人也总是强调自己文化上和北境并无半点关联,他们在更大程度上来说应该是西境人。

有的时候邹岳会隐隐感到,或许自己的不幸正是来源于地质学。他固然明白,地质学的研究成果总归比老人口中的传说更具说服力,但是当他在工作中不得不接触到一些地质学家时,心中难免总是小有抵触。

愉快的南境之旅让邹岳并没有立即因为那些男孩的打闹而生气,“小孩子嘛,童言无忌。”他这么安慰着自己。但不知为何,当天下午,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难受。开始,那只是一个像风中的灰尘一样的阴影,缠绕着他,之后它逐渐壮大,变成一股熊熊燃烧的力量,火焰躁动不安。最后那力量在他心里疯狂地搅动,像一个遍体鳞伤的囚犯在小到无法伸展身体的逼仄空间内痛苦地扭动,哀嚎,他此刻明白了一切。他心中那存留已久的,小小的乱结是一颗小小的核弹,现在它要爆发出所有的能量,那能量是邹岳这一生中永远未能消解的痛苦,像是要刺破并撕裂他的身体轰然迸出,直捣天际。邹岳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夜空,像是在朝神明控诉:“成年人倒是满口‘平等’,但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他们会将对我的鄙视毫无遮掩地表达出来,教给他们这些的,就是那些心口不一的伪君子!”

此时,仿佛连窗外那些陌生人的欢笑也全部都是对他的诅咒,因为他是个“镇泉杂种”!

在这种心灵的撕裂之下,邹岳能做什么呢?他知道自己不能去辩说,去争论。毕竟相邻的北猎国有无数科考队真的通过镇泉国,迈入死门,从永夜之地带回了许多先进的知识,而“镇泉杂种”只会守着祖宗编的瞎话不思进取。虽然反对歧视的论调花样百出,但是从第一次踏出国门起,面对别人不怀好意地问起:“你是原始人还是苍兰人?”他不知道和多少人为此争论过。他赢过,输过,可无论是输是赢,每一次都是要么输得委屈,要么赢得不值,后来他已经没有动力再去争论。反思起来,镇泉确实有人很不争气,可他不想就这么接受自己在种种歧视的目光下生活,也不愿意就这样服从他人的偏见,认为这是不同人群之间先天的基因差异导致了有些人甘愿牺牲名誉,去做见不得光的事。

邹岳回想起前几年,一位叫陈文瀚的官员邀请他去家中做客。那天,他才发现这位众人面前端庄严肃的绅士背地里却是个兼具才华与特殊嗜好的怪人。他参观了陈文瀚豪宅深处令人叹为观止的封闭庭院,喝到了令他心麻肉颤的醉心花茶。观念传统的邹岳纵使听过同行之间一些见不得人的秘闻,可当他真的身临其境,却也难以驾驭自己惊乱的灵魂。

“老弟,放松,这里没有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平日里衣冠楚楚的陈文瀚此刻穿着宽松轻薄的睡衣瘫坐在摇椅上,一双毛腿享受着庭院中温和的日光。他蓬头垢面,显然是见到邹岳之前根本没有洗漱过,喝酒的时候也是嗞溜嗞溜地噪响,完全没了人前的那副优雅。

邹岳想尽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他努力大大方方地接过茶水,眼神却不知何处安放。他想主动扯起一些话头,以转移几分紧张的情绪,但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好在陈文瀚先开了口:“陆天行,他以前是你的下属对吧。”

这个名字让邹岳心生不适,但这好在是自己熟悉的话题:“没错,他在舰队里是个不错的副手。他一会儿也要来吗?”

“切,老不死的东西,我干嘛要请他来?给自己找不自在。”

邹岳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陈文瀚又嘬了一口酒:“你不会真的觉得他只是你的下属吧?哎呀你不要那个死样子,绷得那么紧干嘛?我不是来审讯你的,要不要我的人帮帮你?”

邹岳忘了自己到底答没答应,应该是答应了吧,不然后来也没法和陈文瀚聊了那么久。

陈文瀚把邹岳领到那里,目的就是为了向他展示,道德或教化,无非就是在其诞生之初时,对某些拮据的资源克制自己的欲望。当什么时候这些资源不再紧俏,这种压抑便也失去了意义。外面的道德约束不了皇室协会,而皇室协会之所以能千载长存,是因为把那些基础的欲望满足了,以至于专注自身的时候才不会被其扰乱心智。可他没有告诉邹岳的是,往往真正让人发疯的,并不仅仅是某方面强烈的欲望,还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欲望之梯。

见邹岳完事之后带着满足和些许忧虑从里屋走了出来,陈文瀚起身迎上前去:“在我这儿不要那么老实,看你吓的。都说欲壑难填,可是人的欲望这玩意,无非就是让身上那几个窟窿眼该出的出该进的进而已,能浪费多少东西呢?欲望苦苦不被满足,那才让人发疯自耗,唉,人不都是这么变坏的么。你看,这回好了吧?说说。”

邹岳整了整衣衫,坐回刚刚的位置上:“陆天行……在追光舰队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的确不像是我的下属,倒像是我的上司,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不像就对了,老不死的是我的顶头上司。”

“哦,不过你是什么单位的?你好像一直没告诉我。”

之后,陈文瀚告诉了邹岳皇室协会的全部秘密。正当邹岳听得入神,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便打断陈文瀚:“你是说,我是你们养的金鱼?你这是讲故事还是说真的?”

“虽然你差不多算是亲手操办了两次星际远航,但你可从来没有密切关注过飞船研发进度,不然你一定会好奇,那么多的钱,为什么就莫名其妙流入了几个研究所,让他们在几年之内完成了正常情况下五十年都做不到的壮举。”

此时的邹岳一点儿都不惊讶,他满脑子里都是原来如此。无论陈文瀚再向他展示什么离奇的事,他都觉得是情理之中,索性放松下来,看陈文瀚还要再给他表演什么魔术:“所以你把金鱼领到家里,是打算养呢?还是打算杀?还是要我修炼成精?”

“我要你和我一起,干了陆天行。当然不是暗杀了,那一套太幼稚了。到时候你跟着我干,我们把皇室协会从他手里拯救出来,你就是协会的功臣。”

虽然皇室协会所拥有的,属实让邹岳眼红,可是和孙正裕相同,在这样的安排里,他感觉到了些许不适。不同的是,邹岳多半生涯都在地球上度过,他经历过了足够复杂的大起大落,所以他立刻就察觉到,事情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我明白了,找人当枪使对吧。那算了,我不想和你们玩,我这辈子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够本了。我不想为你们这帮鄙视我的人卖命。”

“鄙视?哦,的确,在皇室协会的大多数人眼里你确实是卑鄙的场外人。但绝不包括我,因为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鄙视你。”

“为什么?”邹岳为自己倒上了一杯。

“因为你穷,跟我们比,你的决策思路确实更容易招致反感。但是如果一个穷人的行事思路不被富人反感,那么他大概率又穷又蠢,因为他总是喜欢以让渡自己捉襟见肘的利益为代价来换取廉价的尊严。我不鄙视你,就是因为你没那么蠢。”

皇室协会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对外界的鄙夷,可协会的头号技术官僚陈文瀚却有所不同,虽然情感上仍然无法接受,但是理智上,他深深知道,皇室协会的成员是靠着什么保持着人前的那份光鲜。譬如当富人的利益被穷人侵犯,富人总想要照价赔偿。当穷人的利益被富人侵犯,穷人总想要施害者和自己一样痛苦。在现实中两种确实都难以被满足,不过看起来富人的诉求总归是要更体面些,穷人却是多少有些无理取闹。可陈文瀚也清楚,文明社会不过是用一些体面的言辞举止装裱的原始丛林,弱肉强食。他知道那些金鱼的无奈,可是归根结底,为了协会的存续,他只能在做金鱼和做恶人之间选择后者。如今他要让协会获得新生,便企图用这样的坦诚,来收服邹岳。

可在邹岳眼里,陈文瀚所表达出来的并非坦诚,而是居高临下的傲慢:“我的尊严很廉价么?也对,金鱼有个屁的尊严。”

“嗯不不不,尊严有很多种,被施舍来的就是最廉价的一种。”

“所以你要给我个赚取尊严的机会?看样子我还得谢谢你?”

陈文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以掩饰尴尬。他笑着用拿酒瓶的手指了指邹岳:“你这人,哈。”陈文瀚见邹岳滴水不漏的疏离,他意识到,邹岳的确不是个省油的灯,于是决定耐下心来,不再把话头挑得那么直接。他伸伸懒腰:“唉,不扯这个了,咱们开始说的什么?哦,陆天行,这是个寅吃卯粮的主,他只会大把大把地花钱满足自己改造世界的欲望。你能有机会亲手筹划两次星际旅行,其实也都是他的主意。这个老东西,可是把我们害苦了。要是没有他,我倒是也会继续不拿你这种人当人,可能是我们遭报应了吧,摊上了陆天行这么个主事的。在他眼里,全世界都是他的金鱼,包括我这个给他算了半辈子糊涂账的。”

看着满腹牢骚的陈文瀚,邹岳完全不想参与什么和自己无关的派系斗争,甚至在邹岳眼里,陈文瀚所做的根本不是在拉拢他,更像是陈文瀚在自己劝说自己。在官场里混迹了一辈子的邹岳,当然熟悉如何不失体面地百般推脱。在一整个下午的白费口舌之后,陈文瀚终究是低估了邹岳。

如今回想起这段经历,邹岳多少有些后悔,若是他当初真的答应陈文瀚,加入皇室协会,或许生活真的就会再无忧虑。但他同时也知道,假使时光倒流,他还是会拒绝陈文瀚的邀请。

南境的短暂夜晚似乎已不如昨日那般美丽,邹岳对极光下的怪异森林也不再向往,他决定,就在这里结束自己的旅程。对于邹岳来说,他这一生时常想干翻这个歧视他的世界,哪怕全世界的人与他同归于尽。而有时候他只想逃离,因为死亡并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而这种煎熬仿佛注定伴随他的一生。好的是,最可怕的事还未发生,他仍然可以自在地活着;坏的是,这种下等人身份带来的压抑把他的未来搞成了一团乱麻,而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面对。他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生于高层世家才造就了自己一生的庸庸碌碌,还是孤独而激进的个人做派使他注定无法成为享用世界的人。人一旦混淆了因果,便不得不接受这一切皆是定数,当错综复杂的事实像解谜积木一样绞扣在了一起,为了压住心中那濒临垮塌的堤坝,邹岳只能将这种种焉知非福诉诸命运:“毁灭吧,累了。”

时隔多年,陈文瀚早已不知去了哪儿,而如今想起那年在秘密庭院中的谈话,一股充满恶意的灵感唤醒了邹岳再度萌发的野心。 22.家乡话 审讯专员坐在桌子上,双手插兜,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春光灿烂:“报告可以作假,新闻可以作假,甚至有时候,股市都可以作假,实话说,什么都可以作假。但是,你不可能把什么都做假,还做得那么完美。跃动家族的一些账目你忘了处理,我们就从这个破绽入手,掀出了你全部的阴谋。”

“操他妈的,还阴谋。我难道害了谁吗?”邹岳脸上,满是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此时的邹岳,已然坐在金珠国的一间审讯室里,周围的水泥墙面微微倾斜,似乎马上就要塌下来砸死屋里的所有人,可邹岳根本不把这种刻意造就的压迫感放在眼里。

“你现在最好不要这么拽,否则会影响你最终定罪的。我们非亲非故,但我看在你人也不坏,所以咱们好话好说。其实你怎么挣扎已经不重要了,咱们不如认个错,走好流程,这事儿就过去了。”

过去的十五年,是北境文化繁荣昌盛的年代。不同于早年间的流行文化以及动漫,北境文化在这一时期具有着全方位的侵略性,“家族文化”这个在全世界任何地方早就沦为平庸色调的主题突然再度兴起。

刚开始是互联网上的几个热度比较高的短视频,它们来自一个叫做“跃动家族”的账号。这不是某家训练中心的官方媒体,也不是用专业的营销手段炮制的网红账号,而是由一个真正热爱运动的家族精心制作的。极限越障运动员韩晓光是这个团队的核心,他的父亲韩继伟在年轻时是一线的体操运动员,也是他的教练。在父子两人的影响下,家中上至六十多岁的老人,下至六七岁的孩童都对运动有着或多或少的热爱。在短视频文化爆炸的时代,他们想试一试这个来财的路子。私家训练,街头挑战,家庭趣事,以及许多临时编排的剧情,其间夹杂着做作的爱恨情仇让他们吸足了网民的视线。他们最拿手的绝活便是随机挑一位路人,在简短的技术指导下让这位路人完成夸张的单杠动作,或者教会这位路人在复杂的城市障碍间穿梭。有时还会遇见扮猪吃老虎的粉丝,他们宽松的穿着遮住了自己结实的肌肉,这时韩晓光就会将计就计和“踢场子”的所谓路人上演各种滑稽的戏码,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在他们最受欢迎的时期,跃动家族开办了自己的公司,靠着巨大的财力以及迎合大众的价值观逐渐吞噬着健身器械乃至户外装备的市场。高超的营销水平使其企业文化享誉世界,韩氏家族,成为了一个时代的传奇。

一个巨大的成功案例,一定会被大面积模仿,从而一定会出现同一条赛道上的其他成功者。

短短十几年,体育,日化,纺织,电气,乃至影视等各个领域都出现了许多“家族”的影子。他们在挤占着市场的同时宣扬着自己的文化,而不同的企业文化却似乎在更深的层次上殊途同归,仿佛那些企业都有着韩氏家族的影子。有人将这些企业的发展路线收集整理,或者用作教学,或者用作批判,但无论是哪种,都赶不上“家族”们推陈出新的速度,因为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大众情绪。

当巨无霸们肆意占有着这个世界,它们隆隆滚过的地方,也难免涂炭些许生灵。各大“家族”在世界各地挤占着巨量的市场资源,甚至在北方诸地,“家族认证”成了民众消费的金字招牌,没有此认证的,一概被买家视为残次品。在大街上,每十个人就有至少七个是某个家族的员工,难说是因为这些企业提供了超多的就业机会还是因为其余企业的打工人都早早饿死了。

“一个小网红,他再吸金,怎么能有钱开一家那么大的公司?”见邹岳并无意配合,审讯专员只得暂且按照准备好的顺序提问下去。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关注他们,我从来都不关注那些靠流量吃饭的人。”

“我们调取了他们当年的银行流水和所有平台的交易记录,在开设公司之后的仅一年时间,跃动家族的资产翻了四百多倍,这流水嘛,啧啧啧,做得是真漂亮。你不会告诉我他们一夜之间赚了几百辈子的钱吧?你再看他们公司的账面,这么多各个领域的资深专家,怎么就心甘情愿领这么低的工资?难道那帮和你一样看不起靠流量吃饭的专业人士突然被这个网红感动了?老韩家的人都会魔法吗?”

“所以你们找到他们违法的证据了?”

“没有,不过我说老头儿,这你就幼稚了。事情都玩到这个层面了你还跟我讲法律?就冲他一年翻了好几百倍的资产,我们干掉他已经不需要理由了。台面上的法律条文嘛,怎么都能给他凑出来。”邹岳这么多年布下的大局,显然已经触到了皇室协会和地球最高联合政府的霉头。只不过联合政府一来被更多棘手的事务缠着,二来,政府内部也有诸多官员认为,这些“家族”的兴起不过是正常的市场潮流变动。总之,对于联合政府来说,邹岳的威胁无非就是商业巨贾对政治权威的挑战,古往今来,这倒也算不得什么大灾大难。但对于皇室协会来说,这动摇的是他们根深蒂固的主人意识。

“你要是真觉得他们的账面作假,尽管去查,去收拾好了。要杀要剐都在你们,审我干啥?那又不是我家亲戚开的公司。”

“哈,你当然舍得把跃动家族牺牲掉,一个夕阳红企业,汁水都被榨尽了,死了就死了,你也损失得起。那,‘热核家族’,你也不心疼吗?”

一道电流“唰”地滚过邹岳的后背,但是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自己与那些企业有关的迹象:“什么热河家族?热河那边是卖什么的来着?”

“都这时候,就别在这儿跟我装了,几大核电公司突然关系暧昧,轮流邀请热核家族到场参观讲解。一个几代核工程背景的家庭,如今却玩起老韩家那一套了。是不是马上又要冒出来一堆廉价的环境,电力,法务,财务方面的资深专家来支持他们啊?你之前造的孽都够嚣张了,怎么?你连热核反应堆都想据为己有?专供你们老镇泉区的人民享有最高优先使用权是吗?”

这话再次挑拨着邹岳那根最痛的神经,可此时他已无力再想出任何对策,他知道,自己布下的大局已经被完全渗透,无论怎么解释,对方都能拿出无数事实将自己击退:“别磨叽了,说吧,你们想干嘛?要我干嘛?”

“给你五年时间,所有带‘家族’字样的公司,全都要解散,并且不要再宣扬民族差异,我们还能和睦相处。”

“民族差异?你有病吧?我什么时候插手这种东西了?”

“你是没说,但是你把控的影视界可是把这点做得淋漓尽致,你们北境人的主角光环现在可是大得很呐。我太了解你这类人了,因为这世上的所有野心,无非就是想做一个体面的老鸨子,从别人的劳苦磨难中,赚取自己的风光富贵。”

早在大航海之前的和平年代,影视剧中的镇泉人大多都是男盗女娼的典型。镇泉人最正面的形象,也不过只是一群被苍兰军队拯救的苦弱黎民。邹岳年轻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些有多离谱,但当他走出老家,去北猎,去吉获,他才发现长久的文化熏染早已使镇泉人非奸即盗的形象在其他国家的民众心中如此根深蒂固。甚至邹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曾经对于北猎人开拓精神的钦佩,对于苍兰人高大勇武的无比崇拜,以及对于更远的国家,对那些异域文化保持着的神秘向往,不过是这种长期认知熏陶的结果,无论在哪儿,人,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在邹岳中断了自己那次南境之旅后,他满怀激愤,投下二十多年的时间,开启了这场宏图大业。

在邹岳被抓捕审讯两年之后,联合政府方面复杂的法律手续才准备完成,当然,联合政府的相关工作,也都是皇室协会的兄弟在暗中忙前忙后。

联合政府最高法院的1号审判大厅,灯火辉煌,座无虚席。各路媒体的长枪短炮塞满了所有的过道,安保人员的推搡此时也显得杯水车薪。法院大楼外的三块大屏幕上,以及各大网站的头条频道,同时直播着审判大厅内的场景。法官在台上进行着最终宣判:“经查明,被告邹岳,男,北方人,曾属镇泉籍。近二十年来,被告以极具煽动性的话术挑唆他人,聚集高知识极端民族主义者进行重大经济犯罪活动,其中数额特别巨大的,涉案二百余起。被告在从事犯罪活动期间,秘密豢养死士,为重案主使顶罪,并教唆其他经济犯对抗审讯,致使多名罪大恶极之徒生前未被定罪,严重损害法律尊严。被告曾以多种技术手段躲避监管,在沙灵组织以自身民族为主体的庞大黑帮,以‘民族平等’为噱头,而事实行径却以民族主义为核心。其行为极度恶劣,严重损害了世界经济和文化秩序。以其为中心的民族主义暗流,使世界文明面临严重的倒退风险。经审判团裁定,邹岳犯反人类罪,判处死刑。但念其曾在联合国时期以及太空探索时期为人类社会做出的突出贡献,改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仅仅三年之后,无数以“家族”为头衔的经济犯罪团伙被一一打掉,世界格局再次改变。

旧时金珠基地的三座大楼和中间的纪念碑依然矗立,可它的周围却早已不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而是依托基地延展而成的小城市。几十年来,惊人的发展速度使得无数在战火下失去家园的百姓在这里有了安身之处。崭新的城市像是一副色泽艳丽的画作,倒显得在沙漠中傲视天下的三座高楼如今有了几分瘦朽。

在其中一栋高楼,顶层的一个房间里,邹岳半躺在桌边的椅子上,落寞地看着落地窗外——面前的一切,曾经就差一点儿,就能被自己完全掌控。正当邹岳为此深深地遗憾着,身后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于是他整了整自己的情绪:“请进”。邹岳将椅子转过去,一位身形高瘦,衣装整洁的老人端着一个餐盘缓缓走了进来。那老人的大部分身体显然经过医疗工程的改造,那张熟悉的脸蓦然唤醒了邹岳的无数记忆。

“好久不见,我敬爱的舰长先生。”陆天行微笑着对邹岳欠了欠身。

邹岳没有理会陆天行的问候,而是直直地盯着陆天行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这场巨大的悲剧,背后的操盘手到底是谁。等到陆天行走到了邹岳的桌旁,邹岳开口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判我死刑?”

“我们早就不需要用你的死亡来震慑犯罪了,我要你活着。用暴力迫使你闭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要你花些时间,用心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然后有一天,你将意识到自己的过错。”说着,陆天行将餐盘里的一份点心和一杯热茶放在桌子上,慢慢推到邹岳的面前。

邹岳喝了一口茶,抿了抿嘴,陆天行的出现让他忆起了早些年两人的交集:“当年在追光舰队的指挥舰上,如果我不按任务手册行事,告诉我,你会做什么?我会不会像那个……那个防卫舰上的年轻小舰长一样,咔嚓一声,叫你把我的脖子拧断?”

“我不会杀你,因为我本身也不会打架。但我会直接夺取指挥权,再命令警卫把你架出去。”陆天行看着邹岳,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何用意。

“也就是说,我的活其实你也能干。并且从你的回答里面我听出……好像你比我更受上面信任。那为什么当初上面不让你做舰长,让我做你的副手呢?”

陆天行貌似知道了邹岳想要说什么,他了解邹岳。他十分清楚,倘若他跟着邹岳的思路说下去,那必将掉入邹岳话术的圈套。他试着挑选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同时,观察着邹岳的反应:“上面的安排自有道理,我的业务能力或许只够应急之用。”

“呵!”邹岳摇了摇头,他并不在乎陆天行如何尝试躲避话题,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这和养狗看家一样。难道人不会看家么?人当然可以看家,但是我们人类总是愿意选择更轻松的方式——只要看住狗,就可以不用成天盯着家里是不是来了外人。”

“我的老朋友,你要是如此来说的话,我觉得我们都可以是别人的看门狗。你要知道……啧,无所谓了,反正你这辈子都要呆在这栋楼里,告诉你也无妨。你要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会为别人卖命,就连你眼中所谓‘狗主人’——我,也不得不服务于一个……”

“皇室协会,对吗?”

“你怎么会知道?”陆天行对陈文瀚的社交关系确实有所监控,可他没发现陈文瀚还接触过这么一个人。

“我在战争结束后来过一趟金珠国,一位老朋友,也是你们的人,他非要带我见识见识你们的能耐。他告诉我:‘在这个组织里,人们能享用的资源,是你做梦也不敢想的。’跟我好生显摆之后,他又领我去参观了他的私人宅邸,呵,这个老掉渣的伪君子,我真没想到他的后院还藏着这样的酒池肉林。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我们坐下来交谈的时候,两个赤裸上身的年轻女孩为我们端茶倒水,那个短发姑娘只穿着牛仔裤,运动鞋,另一个长发的,穿着超短裙和高筒靴。而我们面前的泳池里和过道中到处都是白花花的肉体,那些女孩的身材真的是要什么有什么。我倒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但突然这么一下,还是给我搞得有点毛,那老兄要我,想对她们做什么,那就尽管直接去做,对你们来说,这些就像是抽烟一样简单而顺手。这人太磨叨,估计是看我有点懒得搭理他了,又一边说着,一边又给我展示了许多他的藏品,豪车……每一样,或许都是普通人几十辈子的努力都无法换来的。而把玩这些东西在你们眼里,就像是喝水一样,方便而自然。”

“所以你就在那时受了刺激,然后就想占领世界?”陆天行已然确定,是谁向邹岳透露了皇室协会的秘密。

“说起来还真不是这么回事,我也曾是联合国的高级官员,我对人世间的参差再熟悉不过了,对此我毫无怨气。我也并非权欲熏心,我所不满的,是我没有获得你们应有的尊重。”邹岳拎起一块点心,掰下了一小块,扔进嘴里慢慢地嚼了起来。

陆天行叹了口气,他不知道,邹岳到底还想要什么尊重:“从我认识你开始,所有的人无不对你恭恭敬敬。好,你可以认为当初我是你暗地里的上司,当然,你叫我‘狗主人’也无所谓。但是我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你发号施令我从来都是一一照办,我们关系虽好,可我仍然跟你尽到礼数。你做不到的,我从来都是帮你完成后没有过半点对你的羞辱,你还要什么尊重?在飞船里给你修一个王座吗?我觉得你是不是该考虑,自己有点儿什么心理问题?”

“你说的这些自己的行径,和那些被你调查的‘家族’群体毫无二致。他们甚至做得比你还要完美,你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去查他们呢?”邹岳知道,这是向陆天行进攻的最好时机。

“因为他们的存在,源于你想让镇泉人称霸天下的野心,呵,虽然现在来看,谁还分得清一个人是不是镇泉人呢?”

“陆天行,我的孩子们热爱社会与自然,他们宣扬平等,乐观向上。他们尊重每一个人,不论地域,语言。对于有困境的人,他们也愿意毫不吝啬地伸出援助之手。是,我养了一堆贪污犯,但那些下面的孩子们的善良并非慷他人之慨,他们在付出实际行动的时候,花的可都是自己在社会上一分一分赚来的钱。我正在发展不同区域的孩子们,但你暂且可以说我是有民族偏向的,可那些孩子们呢?你为什么要认定他们有罪?就因为他们莫名地聚集?还是因为他们的长相和语言太过相近了?”

邹岳的话让陆天行开始有些无法招架,但他不能就此逃走,他必须尽可能挡下邹岳的每一记进攻:“我们了解过你所谓的那些‘孩子’,以及他们的社交圈子。他们虽然处处优秀,可他们落落大方的举止之间,藏着的无非也是高高在上的傲慢——针对老镇泉区以外的人那份傲慢。我知道他们私下里还说什么‘火星神,镇泉人,其余地方看大门。’他们被周围的大多数人反感,都是有原因的。难道你要说,那么多人是因为心理有问题所以在反感优秀的人吗?”

陆天行终于掉进了邹岳的圈套,邹岳得意极了,他站了起来,那椅子的嘎吱声仿佛是胜利的号角:“我不会说大家心理都有问题,但你却因此说我有心理问题。”

陆天行的思维彻底混乱了起来,闷吼了一句:“这不一样!”他用手捻着空气,坐立不安。

邹岳屁股一侧,坐在了桌子上:“这根本就是一回事,陆天行。在我们的世界里,优秀的人从来就没学会如何去尊重普通人。大多数人都会对他人的无知与弱小嗤之以鼻,有些人则表现得异常彬彬有礼。但你稍加用心就能看出来,那些礼貌并不是对弱者的尊重,只是在炫耀,他们有展示慷慨的资本,‘我不仅仅比你强大,更比你文明’。而我的孩子们,就是如此被讨厌的。很少有人会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真的不是自己优越的理由,确切地说,道义上来讲优越本身就是一种罪。更何况人内心的骄傲是早晚藏不住的,它总会偷偷地从你的言谈举止中流露出来。你自以为足够了解,你有多尊重我,但是我在这方面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优越感会使人丧失判断能力,而我,从小到大都是被歧视的对象。我在大学的时候,抢走我女朋友的那个官二代,曾经直呼我是‘镇泉杂种也想吃天鹅肉’;我刚刚入职联合国,我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和某些同事交谈的时候,他们在一瞬间闪过的白眼;当我成为了许多人的上司,我能看出他们对我的阳奉阴违,我从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能看出来,被一个说通用语带有北境口音的所谓领导发号施令的时候,他们内心的厌恶;当我身居高位,通过明察暗访我更是了解到,那些人无论从上到下,是如何乐于看见我在心力交瘁的工作中产生的失误。我太了解什么是歧视了。而你,陆天行,你当年在飞船上做得是很完美,可我仍然能看出来你对我的不屑。不过我布了这么大的局不是为了报复你那一丁点儿,况且你也曾努力避免待我不周,我早就在心底原谅了你。我要做的,是让使用我母语的人不再受歧视。至于我的孩子们对周围人所造成的影响,我也会像原谅你一样,原谅他们。”

“那你最好的朋友,马明军,他呢?他也对你充满恶意吗?”

邹岳一时愣住了,因为他自始至终从没发现马明军对他有过任何不尊重的痕迹。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件事:“他……他……好像没有……”

就在邹岳语无伦次的空档,陆天行把手伸进自己的领子里,从衣服中掏出来一个祈福吊坠,那是金子做的:“你知道这个吊坠是什么来头吗,邹岳?”

“你的某位亲人留给你的?位高权重的亲人?”

“这是我父亲托人,费了好大的力气在黑市买到的金子,然后去找工匠做成了现在的样子。在我小的时候,我父亲把它送给了我,告诉我这东西会保佑我远离邪祟。”

“得了吧,金子还要到黑市去买?你这种人不是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卖家的祖上是一个盗贼,因为这金子,闯下了杀身之祸。那个贼为了让自己身患重病的孩子康复,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偷了这块金子。当官府抓住他的时候,他只承认并交出了一半,不过无所谓,反正偷多少都是死罪。留着另一半金子的孩子后来居然真的祛病消灾了,于是这块金子成了那一家人的传家宝。虽然从那以后它再也没为那家人带来过什么福祉,但是我父亲想买下它的时候,真的是花了不老少钱。”

偷了这点金子能是死罪?邹岳顿时觉得,自己似乎和这块金子有些渊源。他注视着这块吊坠,像是在等那东西回应自己。

陆天行见状,替那块金子作出了回应:“这块金子原先是镶在死门之下的铜鼎上的,是龙头的部分。现在,我把这吊坠送给你,我希望你意识到自己被受害者心态绑架得多深。你总觉得,自己受了一点儿挫折就像全世界都在针对你,遇见了几个没耐心的人就以为全世界都在歧视你。你认识马明军的时候还拥有着那时候的镇泉国籍,你为什么还觉得你是因为自己的出身而倍受歧视?或许是你自己做事不周而不自知,却把他们的反应归为歧视。你知道你密谋的庞大帝国因何而倒塌吗?是,你的那些‘孩子们’优秀而积极,但是他们的主心骨——你,却为他们的发展奠定了错误的方向。你以平等之名,却行的是报复之事。就像你说的一样,优越是藏不住的,你险恶的内心,就算用再光明的事实去包装,也早晚有一天会结出恶果。”

拿着那金子,邹岳仿佛握住了历史。他坐回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吊坠,他体内的精气神正在吊坠的魔力之下散失殆尽。邹岳坚定的意志就这样被陆天行缴了械:“你如果没听过冰泉村从前的诸多故事,有时间的话,我真的愿意讲给你听。我知道,有些故事只是老人编的瞎话,没有科学依据,可我真觉得每个人都该听听那些故事。”

陆天行摆了摆手:“那些故事你不必讲给我听,因为我没有你的经历,我也不是听着你们北境的故事长大的,我不会在你被一个故事感动的时候与你共鸣。告诉你这些,我只是想说,我的父亲费力气叫人去找这块金子,说明他真的对来自于你家乡的传说敬仰有加,而我至今还把它带在脖子上,起码说明,我对你的来历并无抵触。”

邹岳能意识到这话中的漏洞,是啊,高贵的金鱼和低贱的金鱼,不都是金鱼么?可是他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场合再多做辩解。

陆天行走后,邹岳将那块金子托在手里,看了又看,抚了又抚。他像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在孤身一人历尽艰险磨难后回到了童年的家,她的归来令不思进取的老父亲自惭形秽。父亲看着她,既屈服,又骄傲,既陌生,又怜爱。

其实陆天行送给邹岳这个吊坠并非是因为它是死门方鼎上的黄金,而是因为陆天行前不久找到了那株植物的名字。他之所以从来没在书中找到关于那种植物的记载,是因为它“小金豆”这一叫法只不过是花市里众人的随口流传,就算那些养花高手也没有想过这种植物的本名到底是什么。在某一次翻阅《千象国怪异植物志》时陆天行偶然看到,起初发现到这种植物的人将它带到生物实验室之后,在生物学家感叹其独特的生长特性之时,它也拥有了那个为学界公认的名字——“贪念”。

可陆天行无法理解,与其说让邹岳丧失心智的是无底线的贪婪,倒不如说是无数次爱而不得所织就的痛苦。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种满足,才能让邹岳心中的饕餮巨口不再制造悲剧,包括邹岳自己。但若是这世界曾让邹岳孤独狂躁的心感受到周遭的寥寥善待,或许这难题便不会出现,因为人在饥饿之时,往往会过度估量自己的胃口。这世上只有陈文瀚看透了邹岳这一点,遗憾的是,他邀请邹岳去到秘密庭院那次,为达目的不免操之过急。而马明军这盏时闪时灭的孤灯,也注定照不亮邹岳空旷的心房。悲剧已然发生,并且,它必将延续,因为邹岳到死也没在意过,这吊坠的形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正如陆天行也从没考虑过,这种神奇的植物为什么被赋予如此一个名字。

次日,陆天行来到了陈文瀚的家中,在和陈文瀚的家人友好地打过招呼之后,他来到了陈文瀚的私人书房:“老哥哥,我来看你了。”

不同于皇室协会的传统,陈文瀚此时已经和所有家人住在了一起——包括家庭中的女性成员。他的这幢别墅和同在金珠豪宅区的其他房舍一般风格,当然,陈文瀚也早已远离了那个被欲望填满的淫乱巢穴。

正望着窗外的陈文瀚转过身来,这时的他早已不是个干枯的老人,而是和众多皇室协会核心成员一样,满身的机械构件,银灰色的机身点缀着墨绿色的花纹,和这间风格淡雅的屋子相得益彰,只是那张脸,还是令陆天行倍感熟悉和亲切。正如银白底淡蓝条纹机身的陆天行,也有着一张让陈文瀚熟悉的面庞。

“你还记恨我吗?”陆天行的语调里只剩下了关切。

“家规我知道,你要清算我,我不会反抗的。”陈文瀚心如死灰,他绝望地闭上双眼,摇摇头:“唉……无论什么时候,自有下作的生存之道冠冕堂皇。我就应该想到,再完美的计划,也架不住有人暗处算计。我早该远离你的庇护,好自为之。”

“老哥哥,你真误会我了啊。我当初以为你真的要退隐,好好享受生活,所以你背着我做了这么大的动作我竟全然不知。你是我的好哥哥,我不会拿出那些什么家规来处理你的。”

陈文瀚不知陆天行此次前来是真的怀有善意还是意在套出自己的其他秘密,毕竟自己联络过的人里,只有邹岳一个被陆天行处理掉。他踱步到茶几旁边坐了下来,索性把话题先扯到陆天行身上:“你的神明搭建好了吗?陆会长?”

陆天行的语气仍然那么轻柔:“别叫我会长,老哥哥,我们是好兄弟。几台计算机都已经搭建好了,离真正的投入使用,就差最后的测试了。那个叫冯子豪的专家,的确是一把好手。你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的协会还是好好的。就算冯子豪有泄密风险,看在他勤勤恳恳为我们工作这么久的份上,我想我也可以让他加入协会了。”

陈文瀚不知这是嘲讽还是报喜,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恼怒,只能继续看着陆天行,看他接下来会唱出什么戏。

“最近我们的人操作联合政府判决了一名人犯。我知道,你曾经向他透露过我们的秘密。但我不确定,他的行径是你授意帮助的,还是他在私自利用你提供给他的资源这么做?”陆天行坐在陈文瀚的身边,他问得很小心,生怕陈文瀚再度对自己树起敌意。

“你直接问我,邹岳闹得那么大是不是我的主意好了。越复杂的说辞,就有越多遮掩的成分。你言语中过多的修饰,反倒会让我觉得很没有诚意。你这一口一个‘老哥哥’叫得这么亲,现在终于肯透露你为什么来这儿了。不过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受着,但是你想审讯我,我不会配合你。”

陆天行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他的面色有些为难:“哎……你说你……这么些年,受了这么多苦,落得了这种下场,你图什么呢?”

“别管我图什么,这和你没关系。不管你带领协会走向伟大的胜利还是自取灭亡,你就做你该做的事,反正我的生命短暂,我也要做我的事。如果你拿枪指着我,我也会给你歌功颂德。但我此时只是个失败者,不在乎你的追求。”

“那不是追求,是信仰。我们皇室协会从来就没有过信仰这种东西,它可以让人不畏生死地成就伟大的事业。”

“信仰”二字出现在这兄弟俩的谈话之间,不免让陈文瀚觉得多少有些荒唐:“你以为我们怠惰,没有信仰?还扯什么不畏生死。你的信仰就像一座水坝,你要维护它的尊严,那么你要给大家看看这座大坝的用料多么厚实,结构多么坚固,作用多么积极,而不是就那样站在坝底,视死如归。”

陆天行明白,陈文瀚指的是什么:“或许你很奇怪,为什么我经营下的皇室协会漏洞百出,却能愈发繁荣。你是个高手,却也是个清高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虽然说协会里有些问题不是我故意埋下的,但是我总是把危机控制在我们需要的位置。有些问题不是为了被解决而存在的,它们只是现实与绝望之间的缓冲带,你不能把它们全都当作眼中钉。那些问题要是解决了,绝望也必将接踵而至。你喜欢心无旁骛地去做事,你想凭借你高超的学识和能力为协会剜去所有的病灶和隐患,图个干净,可是现实哪能让你做得那么清净明朗?到头来,你这种只管杀不管埋的行事风格只会让你越来越难。你背着我偷偷经营的这几年,我相信你早就体会过这一点了吧。我不会再去追查你背着我到底布了一个什么局,但我真的希望你从此能好好地去过接下来的日子。”

陆天行的话让陈文瀚感到恶心,却也无法反驳。

陆天行不知道,到底说什么才能让陈文瀚相信,自己真的想让两人的关系回到从前。他想伸手挽住陈文瀚的肩膀,可陈文瀚却甩手将他推开,茶盘被碰翻,杯子碎了一地。陈春生听见声音,不一会儿推门进了屋:“发生什么了?没事吧?哦东西撒了,你们方便吗?不介意的话我马上叫人来收拾。”

陆天行站起身来拍了拍陈春生的肩膀:“好孩子,照顾好你爷爷,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什么都能给你。只要你敢想,真的,孩子,什么都可以。”

不说这话还好,因为陈文瀚太了解,在虚伪的陆天行心里,到底谁才是最伟大的人。他无法忍受陆天行的魔爪再伸向自己最喜爱的小孙子,但此时的陈文瀚却无法用任何语言来纾解自己的绝望,只能老泪纵横,颤抖着对陈春生说:“送客。”

陆天行向爷孙二人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屋子。他只得期待改日再会,他知道,伤痕的弥合总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可谁知,那一转身,竟是诀别。

陈文瀚再也无法鼓起信心去鼓动那些没有被陆天行抓住的幕僚继续完成自己的事业。虽然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一切,但他知道自己输了,错了。

“你是天使,是恶魔,是凡人,还是向往光明的战士,无所谓。但凡你专心于眼前的战斗,就无法避免赤裸的后背让人刺上一枪。奋斗者自有奋斗者的悲哀,因为无论世人看见什么结果,往往流氓才是游戏的最终赢家。你恨,你气,你委屈,你喊,什么也改变不了,猖狂者仍将猖狂。当我尝试去看,这世间的一切都如此险恶,丑陋。可是当我尝试去想,却无奈地发现,世界本该如此,只是我们在这个时代不得不做出与现实冲突的定义。我们仍受困于时间的牢笼,我们的命运仍是要成为历史长河中静待腐烂的烧柴。”

陆天行给了陈文瀚致命的感悟。那晚,在陈文瀚为自己写好这段墓志铭后,扯断了心脏血液泵的供电。他躺在床上,体验着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恍惚与孱弱,等待着人生终点的到来。 23.皇室协会(三) “我的真名叫成吉思汗,在你出生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人提过我的名字了,他们只是尊我为‘传奇’。”

金珠基地本来有着皇室协会专用的医疗工程手术室,可为了这场手术,他们不得不使用更特殊的设备去专门搭建一间新的手术室。这里没有监护仪,麻醉机和输液泵,而是有着逻辑分析仪,和随处可见的示波器,焊接台。当机械臂为他的胸口盖板拧好最后一颗螺丝,而后从他身上移开,意味着所有治疗工作都已经完成。

陆天行熟悉这个名字,就是他的王朝,造就了古苍兰国最辉煌的时代:“那么,当年火星上那个安全理事会的一把手,韩雅琴是你的亲戚吗?”

成吉思汗坐了起来,试着转动身上的各个关节。他扭了扭腰,摆了摆手腕,晃了晃脖子:“要说血缘,这世上任意两个人大概率都有血缘关系,更何况她也是个苍兰人。但如果非要给我们古苍兰王室修一个族谱的话,她应该不会位列其中。”

“据我对历史的了解,你……”

“历史书上的不是我。我只是古苍兰国的王室宗亲,当我加入皇室协会的时候,我用了成吉思汗的名字。在那之后,我一直叫成吉思汗。至于我幼年时候的名字,我早已经忘记了。”成吉思汗走下床,刚刚成功做完手术的他尚需扶着桌椅和墙面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陆天行也从椅子上起身,准备随时扶住走路不稳的成吉思汗:“你会重新开始,继续做皇室协会的会长吗?相信我,你绝对是众望所归。”

“不,你要继续做下去。我已经操劳了太多,更何况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一台超级计算机了,我不再拥有以前那么强大的算力。”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在乱世之中拯救了风雨飘摇的皇室协会。起初他只是一个在刀剑和血雨之中被协会救起的小孩子,当善良的王德昌老人问起他的姓名,慌乱的他已经失去了表达能力,只能反复地说出同一句话:“我阿爸是成吉思汗。”

老人冷峻的面庞满是慈爱,那是他大半生饱经风霜的佳酿。他并没有因为这是侵略军的孩子就心生恶意:“好,那你也叫成吉思汗吧。”

后来待人将成吉思汗身上的污泥洗净,为他换好衣服,他这才从之前战场上的恐惧中逃脱出来。他跟老人解释:“不,成吉思汗不是人的名字,它是……”

老人不喜欢孩子“小铁疙瘩”这个幼名,显得累赘又讨人嫌,却又不知如何给孩子起一个地道的苍兰名字。于是他一边为孩子整理衣袖,一边笑盈盈地说:“我知道,可我喜欢‘成吉思汗’这个名字,你以后就叫这个名字。”

老人懂苍兰语,从那以后,他就带着成吉思汗在自己的房前屋后兜兜转转,参加协会大大小小的会议。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没有任何人或组织能够完美地保全自己。危机之下,皇室协会的内部出现了分歧,当时这个组织本就规模不大,其中的成员却划分出越来越多的小圈子。

战乱一直持续多年,成吉思汗慢慢长大,他的身形看起来有些战士的模样了。

那是皇室协会的一次紧急会议,没有窗户的黑暗木屋里只有一豆烛光悬在半空,与众人争夺着新鲜空气,不到万不得已,没有谁愿意和这么多人聚集在如此令人窒息的屋子里开会。成吉思汗站在老师傅身后,听着会议桌另一端那个和自己一样年轻力壮的汉子说道:“我们的几处重要财产已经被交战各方撕扯殆尽,黎明港口被火药军焚毁,三棵树高地被蛮族侵占,所有在其控制范围内的马场,粮仓基本都得玩完。冶炼区那里倒是消停,但是铁匠们一旦吃不饱,他们可就不会只为我们造武器了。皇室协会的基业要毁在我们手里了。”那个汉子,名叫项蓝望。

项蓝望是上一任协会首脑的儿子,在父亲高烧不退,弥留之时,他只有七岁,父亲的恩师王德昌便肩负起了会长的重担。一直以来,在残酷的血脉斗争之下,协会的所有者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姓氏。这次,人们被师生情谊之下的最高信任所感动,没有任何人流血。但是这异常的和平就像一笔记在皇室协会头上的债一样,早晚都要付清的。

项蓝望几乎没有给众人思考的时间,便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建议我们分开经营,王老师傅带着上了年纪的人,固守剩下的资源。我带着年轻的力量去周游世界,多尝试,多冒险。无论哪一支存活下来,协会都将得到延续。”

老王德昌摇了摇头,挥了挥手:“小子,你太心急了。你才十九岁,就满脑子都是权力。哎,也难怪,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父亲当年也像你这么着急。可是你知道吗?我向来不欣赏我们协会世袭罔替的做派,怕的就是出一个你这样的人。你以为把我们这帮老骨头扔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吗?当年的王太子雇佣兵团就喜欢像你这样,扔下老家伙,然后选一个小崽子做头儿,那伙小崽子就自称是王太子雇佣兵团的正统。可后来怎么着了?王太子雇佣兵团没了,原来的那堆老家伙带着愿意留下的年轻人成立了绿洲商会。后来悲剧在绿洲商会又再次上演,一模一样的剧本,真的,一模一样!再后来绿洲商会又蜕变成了狭海兄弟会,这么折腾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有了现在你们项蓝家的皇室协会。这么多精壮男子的尸体还是教不会你,你如今还想再玩这一套。我是你父亲的老师,但是既然你今天表达了这个态度,我就不再会按照你父亲的遗愿将你培养成他的接班人。我今天把这话说给在场的所有人,目的就是不让你把咱们的年轻人都带走,把前人犯过的错再犯一遍。你愿意走,就走吧,你可以带一些人,但你不再是皇室协会的正统了。我生下来就是协会的人,只有我在的地方,才是皇室协会。”

“老师傅,我并没有说要扔下你们,我们成功后,会来接济你们的。”项蓝望的义正言辞丝毫不显得友善,仿佛王德昌是在为老不尊。

老王德昌将自己干枯的手臂盘在满是毛刺的木桌上,闭着眼低下了头:“哎,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没有人会真正珍惜别人创造的财富,哪怕是父辈的遗产。我甚至怀疑你是绿洲之子段青泽的转世,你和他当年所说的,一个字都不差。可我不会像以前的老家伙们那么懦弱了,我不想看见我们的精壮汉子再次葬送在一个自负的小屁孩手里。”

项蓝望急了,他掏出一个空的墨瓶,腰间的钻石宝刀在烛光下划出一条竖长而流畅的曲线,跃出桌面,在刀刃那灵动温柔的舞姿结束之际,却是“铿”的一声,竖进了桌面半寸,项蓝望割开自己的拇指,滴了几滴血到墨瓶当中。那血滴在瓶底绽开之际,十几名重甲武士冲进会议室,把屋内塞得满满当当。

项蓝望拿出手绢擦了擦拇指上的伤口,他拿出了一叠纸,让身旁的武士连同墨瓶一起递给王德昌,纸上是项蓝望提前写好的财产分割协议:“我叫你一声‘老师傅’,是看在你对我和我父亲的教导之恩,但是现在情况危急,你还是不要在这儿倚老卖老了。要么,协会归我,要么,我们都死。我今天这么做,已经为你留足了体面,也为所有人留足了生存的机会。我顾及大伙的利益才留你掌权到今天,否则在你强奸我未婚妻的当晚,我早就把你的头割下来,扔到炼炉里了!你编造的那些历史骗了我父亲,但是骗不了我。你要是现在签了字,我尚能留你一些尊严,老不死的奸臣!”

进化论让繁衍之事注定成为人类深埋骨髓的首要利益,仿佛女人的阴道是造物主散播在人间的终极魔咒。那么多人为其恼怒,为其厮杀,为其歇斯底里。它就像是刻在女性身上的符文,名正言顺地封印着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富裕的智慧与力量,却也实打实地成为了文明发展的动力之源。或许正是如此,人类不足以和造物主相抗衡,也或许,人类因此才有机会织就了灿烂的文明。

只听“哗啦”一声,那是重型鳞甲上铁质构件的躁动,王德昌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要被撕断,就像在宴会上,人们将烧鸡的前翅扯下那样,他的手腕也被一只坚硬的手套夹紧,强扭,疼得他叫了出来。那位重甲武士是项蓝望的贴身亲信,他从未敢对王德昌如此粗鲁过。随后他割开王德昌的拇指,将老头的血滴进墨瓶。看着自己的血“滴答,滴答”地掉进墨瓶,钻心的疼痛之下,王德昌一如既往地稳重:“哦?你被那女人骗了?她说我强奸了她?”

“咚”项蓝望那双厚实的拳头将桌面砸出了两个凹坑:“没有人能骗过我!”他满脸涨得通红,连蜡烛的火苗也忌惮着他的怒吼。

老人慢悠悠地环顾四周:“你们相信,我会强奸他的未婚妻吗?”

无人吱声。虽说王德昌已经是一把老骨头,却也时不时地会去光顾妓院。外加没人能搞清楚,现在屋里面到底谁是谁的人,所以任何人此时都不敢咬定,到底哪边说的才是真话。

老人拉起同样十九岁的成吉思汗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相信爷爷是个坏人吗?”

此时的成吉思汗已经被这混乱的场面吓傻了,说不出话来。

全世界最大的宝石商“极光之脉”的财务,李奇说话了:“项蓝望,且不论你们谁说的是真话,历史上前辈们分家的真实原因我也不想细细追究。我了解你,你管理重甲军的确是把好手,但是治理协会是个讲究活儿,你做不来的。无论王老师傅讲给你们家的历史有没有被篡改,有一部分的确是真的,那就是曾经分家出走的年轻人无一例外成了给别人打工的雇佣兵,死的死,残的残。你愿意让我们这么多优秀的汉子折在全是屎尿的死人堆里吗?”

话音刚落,一名重甲武士的枪尖瞬间抵住了李奇被高高的衣领覆住的喉咙。

“哎……好,我签。”王德昌太了解项蓝望了,他知道再多的辩解此时都是无用的,于是从怀中掏出一支笔,颤颤微微地伸进墨瓶,双方的血证沿着笔尖的沟槽缓缓向上渗进。

谁都知道,项蓝望拟下的协议根本就是个笑话,兵荒马乱,没有哪家的法律会保障那些协会内部的人员和财产分配,甚至是互相之间诸多的保密事宜。

李奇的话唤醒了成吉思汗脑海中恐怖的回忆。遥远童年仿佛才过去了没几天,他记得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自己的马被掀翻,等他醒来,头疼欲裂,已经无法知道身上遍布的剧痛哪些是肿胀,哪些是伤口,他也不敢确定,自己的左眼到底是被泥水糊住,还是彻底瞎了。死神的吟唱像个无法无天的恶徒地痞,霸道地扼住他为自己的生命做出的任何辩解,只顾带着猥亵的狞笑向他步步紧逼,他勉强起身想要往家的方向逃离,可举目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像是一座座翻不过去的大山,绊住他绵软的脚步。身上满是混淆着污泥的血迹,不知哪些是自己的,哪些又来自于身旁死去的士兵。人类对这种悲惨场面与生俱来的恐惧使他放声大嚎,可那哭嚎无人理会,被淹没在这暴雨之中,就像同在战场上那些士兵的性命一样,一文不值。在那段令人崩溃与绝望的回忆里,王德昌成了他生命中仅存的光芒。

而项蓝望如今的霸道横行,和成吉思汗那阴魂不散的梦魇别无二致。

就在王德昌落笔之际,成吉思汗抽出王德昌腰间的匕首,那匕首引领着成吉思汗从林立的重甲武士身旁灵活地绕到了桌子对面。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把目光从王德昌手里的笔尖移开,一声绝望的哀鸣从那支精钢匕首的锋刃边缘锵然而出,刀锋在满屋子愚昧的贵族中间中挥出了一抹殷红的绸缎,鲜血直喷屋顶,染红了烛光。成吉思汗的动作,如杀猪般干净利落,项蓝望捂着脖子,直到那血流不再从指缝间肆无忌惮地向外奔涌,他瘫伏在了桌面上。眼见这般景象,成吉思汗腹中一阵翻腾,他“哇”的一声,将刚吃进去的晚餐全部呕在了桌子上。

在他眩晕呕吐的这段时间里,场面出奇地安静,就连屋里的所有重甲武士也都杵在原地,面面相觑,无动于衷,甚至之前抵住李奇脖子的长枪,此时也老老实实地重新拄回在地面上。成吉思汗抬起头来看着这些人,这时他才刚刚吐完腹中之物,正努力使自己清醒,他用夹杂了苍兰口音的通用语说:“这么看,你们都没意见了?”

他终于再也不是那个怯懦的战场孤儿。

李奇整了整自己绣花的锦缎领口——那里刚被重甲武士的长枪扎了个口子。他声音发颤,对那位武士说:“看见没?这可是苍兰国大汗的至亲,金雕血脉,他可是天生就有着三千枪弩军的统领权。”

成吉思汗从未见到过属于自己的那三千军士,苍兰国皇室也早已认定这位皇子彻底失踪,但李奇的话莫不是给了他足够的勇气。

接着,成吉思汗用袖子把嘴角抹干净,他跳到桌子上,用带血的匕首指着自己的恩人,逼迫王德昌把那一叠纸用蜡烛点燃,扔进废弃的火盆。他在低矮的空间里高高屹立,踩着桌上项蓝望的脑袋,他的通用语蹩脚极了:“兄长们,前辈们,脱下你们的铠甲,扔掉你们的长枪吧,那东西换不来和平的。”

重甲武士们虽然刚刚没有抓捕他,但这会儿,也并未按照他说的去做。“和平”这个词放在皇室协会里实在是显得太过幼稚了,不过王德昌刚刚在成吉思汗匕首的威逼之下妥协,他也不敢在此时对这个怒火中烧的孩子妄加指点。

“你们……”成吉思汗的双手,脊背乃至头皮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从小到大,王德昌都是用苍兰语和他说话,他的通用语水平实在是太差了。

李奇看出了成吉思汗的窘迫,他用一口流利的苍兰语说:“孩子,用你的母语去说吧,我来帮你翻译。”

成吉思汗满怀感激地朝李奇点了点头。母语说话,让众人在成吉思汗身上看不出一丝平日里的呆蠢:“你们知道,你们和娘们儿的区别在哪吗?娘们儿用宝石和珍珠打扮自己,而你们用的是这副铁皮和手里的那根破烂枪棍!我七岁就在战场上纵马,而你们从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才会指望着身上这堆装饰能护你们周全!不然你们会知道,如果苍兰的重型火弩此时射进这个屋里,你们会被那身铁皮烫得如何外焦里嫩。现在,脱下你们的铁甲,扔掉你们的长矛,否则我将用这把匕首与你们战斗。要么你们被我杀光,要么苍兰的大汗就会知道,是谁,杀掉了他的亲弟弟,和三千枪弩军的总长!”

成吉思汗其实并不知道,如何才能再与自己的王室相见。他与生俱来的军权和贵族身份也早已随着他的失踪被褫夺,且再也不能恢复,可在场的人中只有博学多识的王德昌明白这一点,但老师傅此时并未开口。在场的武士们也并非胆小懦弱,他们都是极其优秀的军人,出身高贵,且战场经验丰富,可正是因为如此,谁也没有忘记,苍兰国上一次皇子被杀后,那支可怜的盾垒军队受到的是怎样的礼遇。那天,无数的箭矢与火球像一幅死神张开的巨幕,遮蔽天空,蛮不讲理地扑下来,饥渴地舔舐着每一寸土地,浓烟与亮光填满了整个世界,让人无法分辨白天与黑夜。如此一波接着一波,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那些弩箭与碎石砸烂了大片房屋,扎穿厚实的铁甲,将活人钉在地上。铺满地平线的恶棍枪兵早早守在远处,在一切几乎化为灰烬之后推将过来,把一切能找到的活物都扎上几枪。那天的寂静,比以往战场上伤兵的哀嚎更让人脊背发凉。想到这些,谁还敢在发了疯的成吉思汗面前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重甲武士队长陆长锋无奈地向周围使了个眼神,众武士纷纷将长枪放在了地上,他们互相帮助,开始逐个卸下铠甲的诸多部件。

见众人按照自己说的去做,成吉思汗的血液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虽然苍兰国如今雄霸世界,但我并非因为自己出身苍兰皇室而藐视你们。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就像一支野游的雇佣军团,一伙丧家之犬!我们固然各自贵为帝室之胄,可谁都知道,外人是如何耻笑我们,说我们是托生到皇室的野鬼!我和项蓝望是多么亲如兄弟,在座诸位有目共睹,但我如今不得不杀了他。醒醒吧,就算我没资格和你们谈论皇室协会的历史,我好歹知道,我脚下的项蓝望有多么愚蠢。就算把我们全都武装起来,在哪怕一个边缘小国的主力军队面前,我们也无法占到便宜。各位的身家不可谓不高贵,你们来到了这里,或许是受到了家族的排挤,或许是亡国之后皇室的最后血脉,或许仅仅是厌恶了皇权的荫蔽。我们不能在离开皇室之后,再靠着重新建立王朝的方式生存。强如我的家族,一手遮天的苍兰帝国,不过也是靠着无尽的流血牺牲才能勉强维持。我知道,你们不怕流血,不怕死,可你们追求的只是单纯的战死吗?不,你们要的是尊严,倘若连全尸都未必能保住,还有个屁的尊严!皇室协会是我的家,我也清清楚楚,我们并不是一支野鬼军团,我们掌握着世上几乎所有皇室的内情乃至少许资源。明眼人不会骗自己,外界其实永远都不会正视我们,所以我们不求全世界对我们另眼相待,但我们要让所有人看不见我们。我们要去做正确的事,我们需要王老师傅为我们出谋划策,用不流血的方式换取最多的尊严。我们该利用各自家族雄厚的背景,为协会谋得福祉,我自己可以去苍兰,让苍兰的皇室与富商为我们稍作支持。陆长锋,是你教会我如何战斗。论辈分,你贵为当今千象国皇帝的表兄,你为什么不能动用你的资源,为我们开拓出些许生存空间呢?皇室协会给了你尊严,你何不用这尊严来回馈你现在的弟兄们?还有在场的其他武士,和会议桌上的诸位,你们背井离乡正是为了那份骄傲,可能此时也不愿意放下身段去这么做,毕竟我们不少人曾是家族中毫无脸面的弃子。然而我向诸位保证,今后,我们就是各自皇族血脉中最坚挺的一支!我们不必建立王朝,但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如此享有世界,我们要如此坐拥天下!”

金雕的低吼和李奇所翻译成的通用语此刻交织在一起,混响着重甲武士卸甲过程中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声,雄壮激昂。闪亮的铁甲将光芒映到桌首的角落,王德昌的脸显得如此平静,他并未和其余人一般热血沸腾,但他从众人的反应看出来,这孩子必定会成为协会里武装力量效忠的对象,而不是和项蓝望一样,靠着上位者的淫威统领军队。虽然这孩子的理想总归是太过天真,可毕竟王德昌在他的心目中还颇具地位,慢慢来,慢慢地教他,成吉思汗定会成为协会里的一把好手。

那一晚,成吉思汗刹停了历史的车轮,同样的惨剧不再反反复复地碾过这群落魄贵族的命运。从那以后,老王德昌将会长之位让与年轻的成吉思汗,爷孙二人带领着皇室协会安然度过了最动荡的年代。

多年以后,成吉思汗大限将至,千象国最好的尸体贮存师傅将他所有的器官一一完好保存。从此,对于皇室协会来说,成吉思汗的遗骸是至尊的圣物,象征着希望与团结。

几百年世事变迁,“复活成吉思汗”是皇室协会第一优先级的研究项目。他的大脑被人们以微米级的精度进行了扫描,然后科学家用计算机模拟了其干燥之前的内部结构,最后,工程师按照其每个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关系和重点作用,将他的大脑蚀刻进了硅基芯片。在进行无数次尝试后,一台完美到令人意外的机器诞生了。

它乘坐着皇室协会从报废船厂赎出的“大通口号”远洋货轮来到了永夜冰海中央,当巨轮沉没,三架直升机正在上方盘旋,飞机里面是包括高鸿暮在内的所有皇室协会高级成员。一道蓝光闪出海面,将黑夜照亮了小半个瞬间,小型核反应发电机开始工作了。当电流掠过无数半导体构件,冰海的底部升起一丝暖意,成吉思汗终于在几百年之后再度复活。

这种宏伟的工程是不可复制的,因为这颗芯片中的绝大多部分使用的是模拟电路,而不是数字电路。简单的底层原理在经过足够复杂的堆积之后,达到了人类无法理解的高度,魔法应运而生。就连这项工程最核心的几位工程师也始终无法接受,这种扯淡的研究项目,它凭什么能够成功。

复活之后的成吉思汗要学习自己错过的历史,最新的现代科技以及不同的语言,等等许多。这对于硅基生命来说,不需要花太长的时间。而那些没有成功的案例也并非全都一无是处,甚至最好的样品只是无法对某些图像和声音信息进行有效理解,那几台最优秀的机器被封存入库,作为成吉思汗最忠心的仆役,等待着在需要的时候被唤醒。

如今,人类步入医疗工程时代,直至今日,成吉思汗终于再次拥有了人形的身体。

“在你关机的这段日子里,现状发展到了让我们力不从心的地步,有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做的决策太过愚蠢。”扶着成吉思汗坐回病床,陆天行对成吉思汗说。

“嗯。”成吉思汗看起来并不在乎,他继续活动着自己那崭新的关节,并试图体验新的平衡感。

“你知道这里面的风险有多大。成吉思汗,我真的太害怕了。这颗星球的万古基业很有可能就要毁在我的手里。”陆天行以渴求的目光盯着成吉思汗,企图获得一些指引。

自陆天行继任会长起,无论众人的看法如何,他在整个皇室协会面前从来都维持着坚定果决的领袖形象。包括在陈文瀚面前,陆天行看起来绝大部分时候也都极尽自信。平日里陆天行坚持要在曼陀罗市的家中工作,只是每逢要紧事务,他才会飞往如今皇室协会的大本营——金珠基地。这不仅是陆天行出于对回忆的期待,更给了他许多独处的时间,让他不至于把精力耗费在维持领袖形象上。可如此一来,皇室协会的众人便和陆天行多多少少有了些隔阂,能够和他将心比心的人也越来越少。今日,陆天行终于有机会将自己软弱的一面从内心深处翻找出来,展示给他最依赖的人,他不愿再去忍受内心的疲惫。

成吉思汗停下了自己的活动,转身看着陆天行。他思忖了片刻,毫无情绪地说:“不要怕,去做,就算毁灭了又如何呢?再说,毁灭,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轻松而迅速。如果不幸的事情一定要发生,到时候你会发现,希望会比毁灭更加可怕,而你不得不徒劳地选择希望。去做吧,然后好好体验即将发生的一切可能。还算幸运,当年你背着我用舰队做了那件事。惨剧或许会因此发生,但那将是对我们的救赎。准备好疼痛吧,我们的文明即将破茧成蝶。”

人类最初的两支太空探索舰队在当年的科考过程中向无数方向撒出了外交的种子,那是陆天行私自做下的决策。那些小小的飞行装置依靠着大航海时期的技术早已飞向远方,并携带着来自地球的问候。

“我那时候竟然相信,外星文明可以帮助我们实现大跨越式的进步。现在看来,更多的其实是隐患。我们就像是一颗鸡蛋,本来可以好好地在暗中孵化,我却把它放在了超市的柜台上。”陆天行其实早就想如众人建议的那样,停止那些疯狂的计划,可事实并不给他任何中断的可能。他趁此难得的机会,选择在成吉思汗面前放心大胆地对自己曾经的决策表示失望。

“是啊,并且看起来这个鸡蛋出现了裂纹。”成吉思汗在重获新生后,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人类的语气,能听出来,他并不为此沮丧。

“有了裂纹的鸡蛋可再也没有被修复的希望了。”

“但是你光凭鸡蛋上的裂纹是没法判断,它是要臭了,还是要孵出小鸡了的,对吗?”

“你觉得它会是新的生命吗?”陆天行希望像年轻的时候那样,获得成吉思汗的鼓励与肯定。

与之前无异,成吉思汗毫无情绪:“不知道,也无所谓。真的。” 24.信息的奴隶 陆天行的神明计划终于有了些着落。冯子豪率领团队已经将原型机搭建好,并完成测试,目前进入了试运行阶段。繁复的调试工作并不需要冯子豪亲自监督,机器的工作内容他也无权知晓。直到今天,花白的头发已日渐稀少,冯子豪才得以暂时摆脱二十多年的囚禁,坐在四季之地的河岸钓鱼。

虽在四季之地,可这里不是冯子豪的老家。昔日的战火无暇顾及众生的旧念,他出生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可那里遭受过核弹的摧残,至今不能有人居住。

冯子豪从没钓过鱼,只是他觉得闲暇时光实在无所事事,就学着同龄人的样子,买来渔具去河边试试。等了一上午,没有一条鱼上钩,他觉得这种活动没意思极了。正当他考虑要不要换一种娱乐方式时,一条拇指大的草鱼向鱼饵游了过来。如此令人兴奋的情形让冯子豪唰地站了起来,他要看看,鱼儿是如何咬钩的。可是这突然的举动,让那鱼变得警惕,不再向鱼钩靠近,而是灵动一转,向远游走。冯子豪不想放弃这等了一上午的机会,便拿起鱼竿,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鱼饵在水中的位置,追着那条草鱼沿河而下。可那鱼越游越快,冯子豪既不敢加快脚步,生怕再惊到鱼,又不得不紧步跟上。最后,不看路的他终于被一块石头绊倒,摔了一身泥,眼镜也飞了出去。旁边一个进山捡榛子的年轻人看着他玩了老半天,此时才敢笑出声来:“哈哈,老伯,这么追着鱼喂哪能行呢?再说这么浅的小溪,水还这么清,你不可能钓着鱼。你得接着往下游走几里地,水库边上有租船的,你到那水深的地方,坐船里钓,就容易多了。”那乡音让冯子豪如此地熟悉,估计这年轻人是地球防卫军的后代。

次日,冯子豪果然来到了木疙瘩水库,租了一条船。划到水库中央,他按照船东教他的办法,把鱼竿架在船沿上,这样他就不用费力气一直握着鱼竿。可这种钓法属实让冯子豪感到无聊,他干脆躺倒船里,让那鱼杆自己玩去吧。冯子豪摘下厚厚的眼镜,看着天上的云,他这才发现高度近视的眼睛在看云彩的时候并不会被模糊的视线所影响,于是他就这么看着,看着。

在金珠基地,冯子豪只知道按照陆老板的要求搭建一台机器,他不知道那些被要求的技术指标意味着什么。回想起自己从赚到第一笔钱,直到今天,他想不出有哪行代码是写给自己用的,他想不起有哪台机器是给自己装的。就算偶尔为自己装了一台电脑,也是工作机——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给别人工作罢了。存款,考试分数,游戏排名,汽车性能,年龄……冯子豪眼里,自己和周围的人是被一个个评分系统拴住的奴隶,这些干硬的数字让他拱手送出了本该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从他和高中数学老师玩转电脑开始,全国中学生计算机竞赛特等奖,世界大学生“智创”竞赛金奖,由于硕士论文太过优秀而被直接授予博士学位,24岁的终身教授职位,还有追光舰队最年轻的计算机专家,这一切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荣誉不能给如今的冯子豪带来一丝骄傲。荣誉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但荣誉又莫名其妙地定义了完美。此时他只觉得,对这种完美的向往使得自己像是一场宏大的斗蛐蛐比赛中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或曰运气,或曰实力。

他问那天上的云彩:“我能这么活着,只是因为认识我的人想看我的表演,或是上司,或是亲友。并且我满足了他们当中一些人的观赏需求,这被定义为我人生的价值。那么到底是谁,在实实在在拥有着这一切?我在为谁思考?为谁服务?就算我知道了皇室协会,可皇室协会又在为谁忙碌?”他意识到让自己最怀念的并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种种高光时刻,而是那个冬天走出了老警察的家,毫无代价地获得了重新做人的机会,第一次在自习课和数学老师去到计算机教室包场,第一次走进的大学校门,大学的宿舍,第一次坐在追光舰队柔软的椅子上感受出征前的激动——记忆中所有新的开始都充满希望的味道,宛如和暖的阳光洒贯全身。那年刑场的三声枪响之后,他隐隐感觉到老警察在举报那次抢劫的时候放了自己一马,于是便像个刚刚挣脱恶兽血口的孩子,只顾在逃亡的路上埋头狂奔,心无旁骛,等他意识到早已安全逃脱,终于停下了奔跑。一抬头,蓦然发现自己已近花甲之年,如今的他在面对这个浩大的工程项目时,再也展望不到新的人生节点。当冯子豪一眼能看穿自己的人生,对死亡的心理准备再也不是老老实实守在他人生终点的那个门童,而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晦气的仆役,寸步不离地与他朝夕相伴。

回想起在“神明”原型机测试完成后,他打开自己的工作记录本——那是一本除了自己没有人会看的东西。在本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他将自己埋藏了许久的那颗时间胶囊写了下来:“我想要蔚蓝的天空下早秋的森林,挽留着残夏的余暖;我想要干净的水面的凉风,吹得我直打寒颤;我想要冬日的艳阳高照,我想要晴朗湿润的清晨,还有温和而疲倦的黄昏;我想要猫儿在我怀里撒娇,狗儿在我身边嬉闹,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也再不对着我指手画脚。”这是当年火星临时政府宣布对地球中断通联的时候,身处火星的冯子豪为自己定下的梦想,可它一直在冯子豪的心底深深埋藏,直到那天他意识到自己青春不再,才将这些话如此写在本子上。

休假之前,冯子豪的勤恳终于换来了陆老板的赏识,陆老板决定赠与他一条金鱼所能获得的最高礼遇,可冯子豪却再也不会惊喜地感觉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天他刚刚合上本子,陆天行便来到了他的工作间。在听完冯子豪的工作汇报后,陆天行问道:“要是我们非得打一场星际战争的话,你这台机器能帮我们打赢吗?”

“你疯了吧老大?这种问题你问我?”

“别考虑自己懂不懂,我随便问,你随便说。”

“不知道,有可能我们全玩完了,也有可能我们像科幻电影里面一样,没完没了地狂轰滥炸,最后我们赢了。”

“如果我指的是外星人呢?不是地球和火星之间那种。”

陆老板说话办事从来目的性极强,绝对不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冯子豪突然觉得,老大问这东西,不像是一时兴起随便问着玩的:“不是,真有啊?原来你要我造机器就是为了干这个?”

“不不不,我是说如果。不过我得承认,地球现在的确存在这种隐患。但是等我们真正感受到压力的时候再开始,恐怕一切都晚了。所以如果你手头上的成果可以的话,我们不妨现在就开始做点儿什么。”

向来自信的冯子豪从来都可以在问题诞生的时候,立刻想到解决思路:“我觉得我现在的作品可以试一试。你只要给我再批点儿设备,我一个月之内就能搞起来。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星际战争的游戏,让普通群众去玩,他们不懂火箭和武器,但他们鬼点子的确多。然后我们再另搞几个机器人在里面学习战术,如果时间够的话,我们应该可以保证搞出来一套稳赢的方案。”

陆天行摇摇头:“恐怕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这个想法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做过了。我们这次面对的不是多个国家争夺太空轨道这种小儿科,而是真正的星际遭遇战。你不知道对面的文明是什么样子的,你不知道对面会使用什么武器,你甚至不知道对面攻破我们到底需不需要武器。人类的想象力是不够的,你比如……”

“噢——我懂了。”冯子豪瞪大眼睛看着陆天行,一本正经地回答:“但我现在手头上的工程是做不了这些的,不过我知道该怎么做。”

“不愧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说吧,怎么搞?设备和以前的一样吗?”

冯子豪稍作思考,回答道:“我亲爱的老大,你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航天和兵器方面的知识了,我的机器人要做好多好多事。”

“更多的设备?”

“巨量的设备,您的神明计划在它面前也只是个零头。我们要用一个脑子分析人类古往今来的几乎所有知识,乃至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永远需要尽可能全面的信息去喂养这台机器。另外它要思考,要计算,这个生产知识的过程所花费的资源更是数倍于吸收知识所需要的。甚至我们可以说,它所需要的资源和能量几乎是无限的。”冯子豪躺在椅子上一仰,摊开手,看着陆天行,他的表情像是在说“陆老板,你在开玩笑”。

“我真的不敢想,到底什么样的外星文明犯得着我们这么大动干戈,你眼中的外星文明到底有多厉害?”陆天行似乎在和冯子豪讨价还价,但他心里知道,自己与之讨价还价的不是面前这个聪明的计算机专家,而是这个世界。

“我觉得吧,外星文明可以是很强大的,也可以是很愚蠢的。他们可以将我们像蚂蚁一样轻易碾碎,他们也可以是根本无法移动身体的苔藓。但是无论哪样,其实都不可怕。可怕的不是外星文明,而是未知。如果你非要用你手头上能够到的信息去思考光锥之外的可能,那就意味着你的思考永远都不够。”

陆天行仍试图挽回局面:“如果我们假设一个上限呢?按照这个上限先去做一个方案。如果资源充足,我们再做一个更好的。这样行吗?”

“那你就不该问我了,老大。我只是一个在这方面颇具偏见的技术人员,你还是去问一些军队的人吧,或者……天文学家?”

不对,陆老板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就算是闲聊,他这态度,绝对像是在说真的。可这事儿要是真的,冯子豪这个级别的人好像没权限知晓:“老大,咱们可是有保密合同在身呢,这些……你能跟我说么?”

冯子豪很少看见雷厉风行的陆老板像今天这样,在下属面前思考这么久。

“没关系,这些本来就是我自己瞎想的,与保密合同不冲突。不过关于保密合同的事,我想告诉你,那只是一张不受法律保护的废纸。你是我们的功臣,你为我们操劳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想去哪玩儿尽管提,费用我们全管了,包括你的生活费。但是在你离开这儿之前,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皇室协会’,而你,很有可能成为这个故事里的重要角色……”

陆天行之所以在此时尝试招募冯子豪,是因为陈文瀚生前对于协会的担忧,似乎有了些许应验的迹象。他发现,协会控制范围内的许多通讯与计算机相关的科技公司,还有不少研究所,越来越多的骨干技术人员在相继辞职。据皇室协会所能刺探到的消息,那些技术人员没有跳槽或者转行,而是大都处于一种待业状态。而当情报人员尝试接触他们,从那些人的精神状态和思维习惯来看,怎么也不像是失业的人。陆天行觉得皇室协会的视野正在日渐变小,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多。

皇室协会向来对外太空航道严格把控,当年“和平力量”的胜利使他们更加坚信,掌握了航天界就掌握了一切,因此,他们的大部分资源也都押注在此。可失去了陈文瀚的皇室协会从未意识到当今世界局势即将迎来巨大变革。

如今,人工智能早已将人类从繁重的脑力劳动中解放了出来,枪炮与钢铁不再像曾经那样是话事权的基石,取而代之的是算力与信息。人类的力量与智慧再也不能超越自己造就的机器。机器可以把手中所有的信息进行统一分析,将海量的知识汇组成网络,不断优化再优化,并给出最好的决策。更重要的是,机器不需要休息,机器的脑力没有上限。甚至在武装冲突中,战场上双方对抗的核心手段也不再是军队,武器,而是信息和假信息上的运筹帷幄。及时有效的信息,敌得过千军万马。如今在一场军事行动中,微弱的信息差,就可以让一支装备简陋的小队在敌方指挥中心的重重防御下溜进去,取下指挥官的首级,也可以让重装集结的军队在家门口作鸟兽散。可以说,现代的战争是几台超级计算机之间的你死我活,而两方的士兵只能祈求自己站在对的一边,否则就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等到一支索命的军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出现在自己面前。信息时代迎来了它的终极形态。

能量即物质,信息与能量共生,这是物理学对世界本质的诠释。人体内分泌的种种化学信息素,也在支配着人的审美与欲望。在感觉到自己正逐渐失去对世界的把控同时,陆天行至今也未能在曼陀罗市找到一丝归属感,无论是陆天行还是冯子豪,他们或许永远都逃不出被种种信息奴役的迷茫。

而地球联合政府,第四议事局的总长武敬兰老太太则是另一副光景,这位前火星临时政府的情报头子从未在纷繁的信息面前显得被动。不同于其他联合政府官员那般威武严肃,武敬兰的生活做派显得她如此地玩世不恭。她喜欢听粗制滥造的劣质口水歌,她喜欢去廉价的零食馆子里胡混,可她从不为沉迷于这些低级趣味而感到丝毫羞耻。因为她能够玩转自如的信息,不仅仅是情报人员挖到的线索,而是她生活中涉及到的所有方方面面。她知道,如何控制外界信息流入脑中的速度,以至于世间万物皆能在某个时空符合自己的审美,这样的她能够深刻地理解“世界上不缺少美,只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这不妨也算是一种艺术家的做派。

工作之外对朴素生活的极致享受,同时造就了武敬兰在工作岗位上的胆大心细。

沙灵情报中心旧址某地下室,面对着满大厅的机器散热风扇的轰鸣,武敬兰搂着孙正裕的肩膀:“跟你说实话吧,这些我都没告诉过你。因为自从你接触陈文瀚之后,你的身边就多了不少皇室协会的人——他们是来监视你的。如今我带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你知道,老兄,我们的时代要开始了。”

陈文瀚死后,陆天行便不再顾及兄长的脸面,他当面对孙正裕发出了死亡威胁,孙正裕为子孙后代的福祉所布局的计划也不得不就此中断。离开了皇室协会,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归到了武敬兰的麾下,老老实实。可武敬兰并不在意,这么多年,孙正裕那一如既往的忠诚到底掺了多少水份。

在这间吵闹的地下室里,很少涉及情报工作的孙正裕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他不免提出自己的担忧:“你动用了四局几乎一半的财政,搞了几万名技术人员来为这个项目工作,现在外面到处是员工离职潮,再过几天,估计会有不少互联网和通讯大厂倒闭,然后新闻和民间自媒体就会对此大书特书。你觉得咱们的存在还捂得住?”

武敬兰哈哈大笑,她此刻兴奋极了:“不不不,这次我们不捂着了。我们不是皇室协会那路货色,我们不做阴沟里的老鼠。古往今来他们干了什么?把这个世界当成自家的菜园子养。我们要明着和他们争夺世界的所有权。第四议事局马上就要轮值成为联合政府的首席议事局了,我们的成败就在这个月,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搞了个咱们专用的核电站就是为了今天。看吧,这满屋子的机器,我们现在是站在一个巨人的脑壳里,面对的是他黑压压的脑花。而他的思考,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阳谋。”

“你要统治这个世界了?我是说,咱们要统治世界了?”

“没人要统治,统治是最脏最累的活儿,不然皇室协会怎么宁愿一直在暗处蜷缩着?我们要将这个世界从那帮阴沟鼠的手里夺回来,交还给全人类。这个世界的未来是去中心化的,一个真正没有皇帝的世界。”武敬兰像是已经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你可以拥有世界的,接皇室协会的班做人上人。”屠龙少年成长为恶龙的故事,孙正裕听过太多,他才不相信武敬兰最终不会步入皇室协会的后尘。

但是作为武敬兰,一位老练的顶级情报人员,她一眼就可以看穿孙正裕的心思:“你觉得,我这个人自私,狂妄,无恶不作,所以我一定要贪婪到把整个世界握在我的手中吗?”

孙正裕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同意,只得杵在原地。武敬兰见状,抬手把面前的隔音玻璃门拉上,她此时觉得,面前这堆机器的声音吵死了。她找了个椅子,坐下,抬起头看着孙正裕:“你知道我小的时候最恨什么人吗?”

孙正裕摇摇头。

武敬兰把穿着大皮靴的双脚“哐当”一声搭在桌子上:“那时候,我还住在地球,就离这儿不远。我他妈最恨那帮吉获人,哎,到头来我的工作地点竟然是在那个鬼地方。不过这无所谓了,就说我们为什么建立秩序?因为我们要合作,我们要让所有人都做点事,这样所有人都不用做太多事。同时,让彼此放下戒备,这样我们才能让自己区别于其他动物。”

在武敬兰年少的时候,战争还未开始,她的父母靠着开早餐店维持生计。虽然她们家的手艺上不了什么正式台面,但好歹口碑还算不错。早餐店供应着好多人的饭食,而周围的那些顾客,也同样供应着她家的生活,这像是一种默契十足的合作。当时像武敬兰父母这样的店铺在她出生的地方有二十几家,之间互无竞争。父母的体力和家里的设备仅允许他们做出刚好能够当天卖完的干粮,其他店铺也是如此,这同样是合作和秩序的体现。所有人都不用做太多事,所有人都有着幸福的人生。

但是有一天,武敬兰家的邻居搬走了,新搬来的是一家吉获人。他们竟然就在武敬兰家隔壁也开了一家相同类型的早餐店,这让人不敢不考虑此举是否为一种挑衅,为了试探他们的态度,武敬兰的父母还是亲切地邀请并招待了他们。饭桌上他们落落大方,毫无敌意,甚至虚心请教,对武敬兰家的生意也是赞不绝口。

看起来心存善意的吉获人最终还是挤掉了武敬兰家的小买卖,不过中间的过程才是让武敬兰对他们怀恨在心的地方。吉获人刚开始的生意并不好,因为各家的客源比较固定。但是他们隔三岔五推出一些优惠活动,平均下来,他们的价格甚至只有市场价的一半。所以,在这么大的促销力度之下,就算是其他社区的顾客也会来偶尔光顾。这个趋势愈演愈烈,方圆几百米的同行要么直接倒闭,要么换个地方艰难再起。作为圆心附近的武敬兰家自然也不能幸免,最后,他们甚至还大方地邀请武敬兰的父母去他家做员工。

“那我倒是不奇怪你为什么讨厌他们了。”听过武敬兰家的历史,孙正裕算是知道,每当武敬兰提起地球的纯原住民,一口一个“旧蛮子”是因何而起。

“不不不,这还没完。哎呀你别靠着那个玻璃,不结实。嗯……我说到哪了?哦,我父母为了维持生计,不得已成为了他家的员工之后,收入变少了,可操心的事也少了。渐渐地和他家熟络起来之后,了解到一些内幕。那家吉获人的早餐铺子收入并不高,他们之前的优惠活动是以极低利润为代价换来的。他们家和我们家一样,夫妻店。但是那对夫妻,简直是不要命,每天的工作量是其他同行的三倍还要多。利润低了,可以通过销量去弥补,这样他们的总收入和其余的店铺也相差不大。让我气愤的就在这儿,为什么会有一些人,他们宁可让自己受折磨,也要做着损人的事?后来我上了学,有了工作,我发现所有的北境人都是这种德性。他们总是极尽钻营,然后不要命地糟蹋着自己的身体和精力。这样的结果就是,我们周围的人都很难混了,而每当他们获得什么成就与荣誉之后,他们就会对来之不易的奋斗成果瞬间失去了兴致,接着开始对下一个目标发动进攻,简直暴殄天物。我那时候不懂这家邻居为什么对生活如此残暴,在我一点一点身居高位之后我算是看出来了,吉获,乃至在整个北境,都氤氲着一种‘赢家通吃’的氛围。你想想,曾经霸占一个时代的大逃杀网络游戏,一百个人,只有一个赢家,这就是北境的哲学——帝王之下,皆为鼠辈。但是帝王本身呢?又是有苦难言的孤家寡人。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和互相折磨。”

孙正裕明白了武敬兰的意思,但看起来并不是完全认同武敬兰的观点:“这也怪不得他们。有的时候人就是要在尊严和生命中做选择,在进化论的逼迫之下,只有放弃尊严的做法才能流传下来。以至于就算他们后来不需要面对那么棘手的困境,这种看似卑劣的行事策略对他们来讲依然是值得保留的。”

“但是我对权力的集中还是摆脱不了那种反感,当我在沙灵情报中心一点一点抓到了皇室协会的蛛丝马迹之后,那曾经在我少年,青年时期一次次鞭笞我心灵的逻辑仿佛又跃现在我的脑海里。‘帝王之下,皆为鼠辈’,只不过这次不是北境人了,而是一个在这个世界扎根了千年的秘密团体。所以我的理想逐渐地成型了,就是拔掉它,拔掉这个让世界痛苦的根源,不管我自己在那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孙正裕没想到,搞了这么大动静的武敬兰,最初的目的竟如此天真:“拔掉它,还会有新的长出来,并且更隐秘,更顽固,他们会以新的价值观标榜自己,让人看起来是更加道德的一方。只是你不能指望用道德来统治,正如我们都知道,和平的唯一路径是拥有丰富资源的人让渡自己的利益,给穷困的人充足的安全感。但是手握巨量资源的人可不会这么做,因为经济学规律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尽管决策者掌握着大量的主动权,可以解决这一切矛盾,可我们也不能指望决策者的无私。”

武敬兰知道,孙正裕口中的“决策者”并没有排除自己,她的语气中带着领袖的宽恕与威压:“所以现在,我在灭掉皇室协会之后,必须保证任何人都没办法取而代之。”

“你靠什么去解决一个存活了千年的东西?”

“革命,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在做的。”

提到革命,孙正裕想起了以往新闻中出现的万人游街,暴民的燃烧瓶和警方的催泪弹,抑或是传言中政界高层在雨夜发动的高压政变:“所以你要在我们轮值首席议事局的时候,向皇室协会开战是吗?在联合政府大会上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当众逮捕?”

“要是那有用的话,根本就轮不到我来做这些。现在人类无论在武力还是在智力上都不如机器,你说的那种暴力革命已经是过时的把戏了。皇室协会的人在联合政府里也是相当有势力的,这种送死的玩法只会使亲者痛,仇者快。我能从火星大移民开始,这样熬到了今天,坐在了这个位置,自然有我的路子。不过这次我倒是和以前不同,我不需要苦心竭力地深入皇室协会的圈子里卧薪尝胆了。”

在武敬兰的认知里,一场现代化的革命中,谋划一个大胆创新的改革方案,这才是最简单的一部分。接下来你需要拿到珍贵的入场券,然后撕碎一个或几个体系牢固的人脉圈子。你会看到业内互相厮杀的派别突然握手言和,同时把矛头转向你,你最爱的人受到极端威胁,并且不仅仅是威胁,他们会来真的。你要在这高压之下专注又专注,细致再细致。最后当你呕心沥血完成这一切,你发现功劳不是你的,而属于那些曾经想致你于死地的下流之辈。这就算是一个人向一场革命交付的革命税,而革命家也因此而伟大。

“具体呢?你还是没说,要怎么去做。”其实比起皇室协会的威胁,孙正裕更担心,盲目地去中心化会有可能让人类文明陷入一种恶性的秩序循环当中,就像蚂蚁的死亡漩涡那样。

“哗——”武敬兰拉开了隔音玻璃门,机器的轰鸣再次灌入两人所在的隔间。武敬兰伸手指向面前黑压压的机器,她要彻底折服孙正裕的一切质疑:“皇室协会的全部,现在正被你面前的巨人了如指掌,马上,等我们轮值到联合政府的首席位,就是我们向皇室协会发动最后总攻的时候。在计算机所有的模拟中,不仅这场革命已经宣告胜利,对于秩序的重建,我们也将有着空前辉煌的未来,所以,我们要如此做得正大光明!” 25.入侵 “就算天文观测站的人再不靠谱,也不会敢在这种事情上造假的。”金珠基地的一间会议室里,陆天行召见了霍刚,说着,将公转轨道观测站发来的清晰照片递给了他。陆天行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文件:“哦,这份东西我们都看不懂,这是引力波观测站那边的。他们说这次引力波事件离我们异常近,应该不是他们的观测出了问题。两样印证,我们应该是有一些访客找上门了。”

霍刚看着桌上的照片,那应该不是宇宙间自然形成的东西。他问陆天行:“我只是个军官,我也看不懂,不过我这儿应该有人能知道这是什么。所以呢?为什么找我来说这件事?要我率军去侦察,还是干掉他们?还是把他们抓回来?”

“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你的意见。”

霍刚拿着那叠资料翻看了一会儿:“照你给的这几样东西,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人是鬼,我们不妨先派一支小队去探明究竟。”

火星浓厚的云层中,一支侦察舰队冲出迷雾,向小行星带方向行进,那里果然停留着一支由三架飞船编成的不明舰队。在距离来访舰队七百多光秒的地方,地球舰队布好防御阵型,主测绘舰张开直径五米的光学望远镜,对准来访舰队方向进行校准捕获。来访飞船的尺寸很小,他们就算有什么观测设备也不可能在这个距离察觉到地球舰队的接近。校准完成后,望远镜将捕获到的数据传至观察手的主机。在屏幕里,观察手看见对方在不同的位置变换着阵型。

观察手接通了侦察舰队总指挥:“他们好像是在和我们打招呼,感觉类似于蜜蜂用舞蹈向同伴传递消息那样。”

总指挥下令将来访舰队变换阵型的视频传回地球,同时派一艘飞船上前接近,试图建立通讯。

正在休息室里打盹的廖海丰收到了总部传来的视频信息。现在,是皇室协会需要集思广益的时候。所有协会成员都收到了这个视频,协会需要他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译解来访舰队的动作所要传达的信息。

半小时后,会议室挤满了人。屋里面的人有站着的,坐着的。在场有人兴奋,有人惊恐,还有人被挤在了墙角的座位上百无聊赖。在各自的小范围交流中,屋内嘈杂无比。陆天行独自坐在长桌尽头沉默不语,只有霍刚坐在他左手边隔一把椅子的位置,而右边的三个座位一直空着。片刻过后,陆天行喝干了杯里的水,然后拿着杯子“哐,哐”地在桌子上砸了几声:“好了,人差不多都到了。这伙外星舰队是来干嘛的?一个一个说。”他双手十指交叉,用指关节托着下巴,眼睛看着一个兴奋的年轻人:“你先来。”

那年轻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对面舰队的动作刚劲有节奏,我感觉它和古代士兵出征之前的战舞很像。战舞的动作来自于战场上实用的战术动作,所以我觉得这种节奏的舞蹈在任何文化背景下都有请求交战的意味。我有理由猜测,这种不友好的含义不一定限制在我们地球。但他们在不同的位置重复同样的动作,可能是因为还不知道我们是否能找到他们,所以就在所有我们可能看到的地方把舞跳好几遍。因此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我们直接开展大规模进攻。”

陆天行点了点头,接着把目光移到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身上:“你呢?”

老头认真地盯着平板电脑中的视频,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嗯……我看他们不像是来打架的。傻子都知道,作战的时候要尽量隐藏自己的意图,他们连这都不懂,就不可能发展出星际穿行的手段。我要是造访外星,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肯定是先进行测绘。他们没有直接闯进我们的小行星带内部,说明他们大概率知道我们这儿有人,可能是我们的哪一批星际远航舰队被他们看见了。另外,没准是出于某种星际之间的礼节,他们在试图和我们建立信息接触,等到获得我们的许可之后,才会进入我们的家门,以彰显其和平的目的。”

陆天行想了想,然后又是点了点头:“嗯,也有道理。”他想抬头寻找下一个目标,突然看见了桌子尾端的那个人:“廖海丰,你看着视频傻笑什么呢?”

廖海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这帮来找事儿的外星人,哈哈哈,撞咱们枪口上了。”廖海丰铜光灿灿的机械身躯在阳光的照耀下,随着他的笑声一闪一闪的:“我就说他们的阵型我越看越眼熟,我哥读博士的时候算过这玩意,当时他跟我得瑟了好半天。”

全场的目光集中到了廖海林身上。

廖海丰虽无任何拿得出手的学术成就,可他却十分善于深入理解其他人的研究成果。廖海林很反感弟弟此时以这种方式让众人注意到自己,因为他有些忘了,自己当年是否真的做过这事。众目睽睽之下,廖海林一脸严肃地盯着桌面,想了一阵。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想起,自己的确如廖海丰所说,曾经有过这么一出:“当你来到一个未知星系,你怎么样能以空间最高效的手段探测星系内部的天体分布以及各个天体的密度?在不需要太高的测量精度的时候,你测几个点的引力场就好了,他们的阵型就是我当时计算出的最小测量面积阵型,一样的阵型也能测出整个星系的电磁环境。”

听完此话,廖海丰转头看着第二个发言的老人:“哈哈朋友,你说得对,到了未知环境就得先搞测绘,他们的确是在干这事。不过我感觉他们谨慎过头了,像是在偷东西。这种测绘方式是最隐蔽的,但不是最省事儿的,又耗时间又耗能源,所以得跑到不同的地方多试几次来保证准确性。我不敢确定他们找到了我们,但是我敢说他们怀疑我们星系里有人。”

看着廖海林对这个聒噪的小老头弟弟无可奈何的表情,气氛开始变得又紧张又滑稽,两个发表过意见的人也忍不住捂嘴偷笑了一下,尽管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在廖海林的答案面前显得幼稚且业余。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陆天行也没忍住笑:“你们可真行,好了好了大家严肃点儿。我觉得这兄弟俩说的是对的,所以面对这样一只窥探舰队,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霍刚站了起来,这样,除了陆天行,满屋子的人也能注意到他:“我们的侦察舰队正在派一艘飞船上前建立联系,我们先等他们的消息吧。还有,我建议把现在所有正在进行的深空科考任务全都停掉,准备集结资源,把那些科考舰全都改装成作战飞船。”

次日清晨,会议室再次挤满了人。陆天行又和昨天一样,在喝干了杯中的水之后“哐,哐”砸了几下桌面,使大家安静下来:“刚刚,就在我叫你们来之前,侦察舰队传来战报,他们派上前建立联系的飞船刚发出没几条消息,来访舰队就转头跑了。现在他们留了一些人在那里盯住,其余人正在返航。”

直到众人完全安静下来,霍刚才姗姗来迟,面如土色。深空前线传来报告:“侦察舰队成员大部分出现呕吐,晕厥等症状,更有甚者神智失常。所有仪器基本失灵,返航困难。”

在侦察舰队组织自我营救的一个星期后,深空观测站发来视频,侦察舰队坠入火星,不出意外的话,全员牺牲。随后,火星救援预备役从金珠基地紧急升空,这是地球方面向火星驻地派遣营救人员,组织搜救。

这次,陆天行将霍刚召到了千象国,在他的私人办公室里将一叠资料递给了霍刚。这些资料是敌方舰队最新的照片,还有我方舰队的受损情况:“来者不善,他们不是科考队,而是侦察兵。我们可能要打遭遇战了——人类历史上遭到的第一次星际侵略。我们不知道在这个侦察小队后面到底还隐藏着多么庞大的一支军团,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这次窥探对我们到底了解到多少,更不知道他们歼灭了你的侦察舰队用的是什么武器。”

当晚,陆天行从秘书手里接过一封信,那是一封手写在横格纸上的信:“致皇室协会首脑陆天行,请于明天下午带领你的最高武官到最高联合政府海滩,郭胖子沙滩零食馆与我见面。此致,武敬兰。”

还没从外星入侵的威胁中腾出精力,陆天行又被这封信搞得心神不宁:“不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搞这么低劣的恶作剧吧?”他虽然还是不愿意相信,皇室协会已经被外人知晓,毕竟陈文瀚当年拉拢过的金鱼要么被协会死死盯住,要么早就被做掉了,但是他更难说服自己,这封信就是个协会内部人员的恶作剧,因为武敬兰……陆天行十分确信,他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可是真的实在想不起来了。

从不去零食馆的陆天行一宿没睡着,第二天,他在霍刚的陪伴下,从自己千象国的办公地点乘公务机前往吉获国,几经辗转,到了郭胖子零食馆。舟车劳顿的陆天行大半天都没有进食,他隐隐觉得此时霍刚不是自己的手下,而是一个出卖组织的叛徒,正在押送着自己一路来到孔雀湾。但在没有证据的时候,一切都不能妄论。

一进门,武敬兰就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容光满面地向陆天行走来,握住了他的手:“你好啊,我去,你这手做工真的不错!是通体钛合金的吗?唉,等以后我到了这个岁数,能用上廉价的不锈钢就不错了。”

面对武敬兰的无礼,陆天行以其老成稳重的心性压住了自己的怒火,他一脸高傲地问武敬兰:“你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我们的?你很厉害,能把信送到我的手上,我按照你的要求,带了我手下最高级的武官,这位,是霍刚。”

霍刚在垂危之际,同样接受了医疗工程的手术——这得益于皇室协会提供的资源。此时武敬兰才注意到这位黑底红色条纹机身的壮汉,他看起来可比陆天行霸气多了:“我怎么知道了你的皇室协会,这不重要。本来我想让你们继续自以为统治了世界,不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今非昔比了。你的武官很聪明,他做了非常及时的动作,将外星入侵者吓了回去。但是你们对深空航道把控得太严了,这方面的信息我们倒是什么都不好了解。我想,你对这伙外星入侵应该很发愁,为了我们共同的安危,我希望你还是和我分享一下你们在这件事上知道的全部细节。”

陆天行飞速思考着当下的局势:“难道我们自古以来秘密的存在就要昭然于世了吗?还是只有这个人通过某种技术发现了我们?不行,不可能,我们决不可能就这么突然暴露了。有叛徒,或许她只是霍刚的朋友,在和我开一个吓人的玩笑,毕竟霍刚也是个六根不净的人。如果是的话,我不介意将她收纳进来,尽管是个女人,但看起来她对外星入侵很感兴趣,她可以为我们做点事。”

陆天行依然保持他高贵的姿态:“我当然可以和你分享外星入侵的细节,朋友,我可以全部分享给你。你能找到我们,那是咱们的缘分,你不仅可以听到在外太空发生的整个故事,还可以和我们享有同样的尊贵生活,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

武敬兰笑了,她像是在嘲笑一个炫耀自己能吃完整块饼干的小孩崽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我答应你,你就好好查一查是谁把你们卖了,如果不答应,我估计活不过今晚了,对吗?这是你们的玩法,我熟。”她滋溜了一口饮料,继续说:“别闹了老头,再这么自作聪明下去没意思。”她转身向服务生要了一盒飞镖,将所有饮料一口下肚之后,“嗖嗖嗖”,数支飞镖脱手而出,“咚咚咚”,飞镖扎在了远处墙上的世界地图上。“怎么样老家伙,看得清这些飞镖都扎在哪儿了吧?那根蓝色的,对,浅蓝色的那根,还有红色的那个,这两个地方是哪儿不用我说吧?”

浅蓝色的飞镖,扎在了金珠沙漠正中央,大概是航天基地的位置,红色,则是成吉思汗的主机曾经所处的位置——永夜冰海,那里现在正藏着陆天行的神明计划。

永夜冰海的秘密可是连霍刚都不知道的,糟了,这次好像真的糟了,陆天行不得不故作镇定:“还有谁知道这些地方呢?”

“很多,也不多。”武敬兰一边往嘴里塞着蚕豆,一边看着陆天行的眼睛。

陆天行依旧是那个临危不乱的陆天行:“女士,你在犯一个很大的错误。你自以为揭露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是个很了不起的事,但是你把水搅浑,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啊,我倒不是在拿你的这条命威胁你,你的死微不足道。你们很有激情,你们想主持正道,但到处揭露不过是你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法。有的时候你恪守的道德是没有意义的,你知道吗?你在这世界上布你的道,要有无数人为你的清名陪葬。只有我们这些苟活在暗处的人才能为所有人的生命精打细算,让该死几亿人的时候只死几百万人。加入我们吧,你是济世之才,你会知道,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你也将有足够的资源亲手去做,这个世界上的人民会记住你的丰功伟绩。”

武敬兰接着嚼她的零食:“人民?你想说金鱼吧?”

面对武敬兰得寸进尺的挑衅,陆天行终于失去了耐心:“对,我们是这么叫的。那你不妨把重大事务的决策权交给他们,看看他们会如何经营自己的世界,你难道指望一群愚蠢的乌合之众去管理地球?告诉你,他们会自相残杀,然后把人类发展至今的所有成果都糟蹋尽!然后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这个领头的也杀了,拿你的骨头煲汤喝!没有了秩序,那帮金鱼就是他妈的野人!这就是你想要的革命,蠢猪!你总以为愚蠢的人统治着聪明的人,之所以有这种局面,那是因为聪明的人还不够聪明。把最强大的武器交给不懂事的孩子玩,那太危险了。”

武敬兰终于不再往自己那张油嘴里塞东西了,她拿了张纸巾,边擦嘴边说:“老头,我比你更懂,什么是革命。”她看了看那张插着飞镖的世界地图:“在你的眼里,金鱼是愚蠢而邪恶的存在,他们不配获得资源与自由。但是他们可曾获得有用的信息?他们知道的那些所谓的‘事实’,还不是被你过滤之后歪曲加工的垃圾?拿到这种垃圾信息的人不做垃圾决策那就邪门了。民众是无罪的,所有人都在依靠自己的认知做事,而这个认知早就被你为主流设计的三观深深影响,你现在反过来还怪起他们来了。”

陆天行不知如何反驳这个不可救药的犟种,他觉得这样争执下去毫无意义:“好好好,今天我被你这个年轻人上了一课,是,你岁数也不小了,但在我这儿,你还是个年轻人,所以我挺佩服你。我们约好时间地点,我给你想要的东西。墙上那幅世界地图我要留下来做个纪念。”说着他向世界地图走去,想要将这个暴露自己所有秘密基地的地图揭下。此时武敬兰朝里屋的方向大吼一声:“老郭!郭胖子!”

“哎——”屋里传来回应。

“墙上那幅世界地图不许揭!留下来,这是咱们镇店之宝!”

“知道了——”

待武敬兰把嘴彻底擦干净,又将那团纸巾随手甩进垃圾桶,她走到陆天行面前:“不要想着锄掉我,全世界的重要行政机构都有你们的人,这我知道,但是这些人里面,有我们的人,你的身边,也有我们的人。看来你今天是不打算让你的武官把事情跟我说清楚了,不过我不急,我们还有点时间让你考虑,我劝你趁现在积点儿德,我会让你的皇室协会有个善终。”

高贵的陆天行在作别之时仍不失他体面的姿态:“好,从现在开始世界归你了。”

“世界从来就不属于你,因为你只是个盘算着为自己谋取利益的阴谋家。世界也不属于我,而是属于真正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的所有理想主义者,只有这些人,才不会终有一天,后悔被生出来!”武敬兰仍扯着嗓子步步紧逼,直至陆天行离开零食馆。

刚走出不远,陆天行蓦然想起几十年前在火星上,那些日子他正忙碌于追光舰队的准备工作,一次会议开始前,一位情报处的官员在门口和一个女人说些什么……

他终于想起,这个武敬兰到底是谁了。陆天行感觉到的背叛是真的,可它并非来源于霍刚,而是来源于武敬兰,陆天行处心积虑布局的候鸟计划竟养育了一个给他致命一击的孽障。

当晚,白天的恐惧与绝望使陆天行混淆了现实与梦境。回想起幼年时代的某一天,他随父亲来到吉获国废弃工业区中一座精致的别墅。

他被父亲领到一台电脑旁,屏幕中阳光照耀着葡萄藤,躺坐在摇椅上慈祥的老爷爷问他叫什么名字,陆天行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只觉得这是一个正在被播放的录像。父亲捅了捅陆天行的肩膀:“说话啊,爷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于是,他便试着作出回应。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陆天行与电脑的交流愈加深入,当孩子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的父亲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服务人员。“你可以随意支配他们的,他们会照顾你的起居。”电脑里的人像告诉他。

他当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父母只会是家中的稀客。在那台电脑的培养下,他开始学习如何掌控自己拥有的世界。他曾对这人世间的金鱼怀有同情,但他也始终相信,凡人不配获得自由,因为自由是这世间最危险的魔法,有了它你便可以和上帝平起平坐。但是被其夺舍之人,便再也无法走回过去,自由之人本身也成了自由的奴隶。一百多年来,他疲于此,乐于此,生于斯,也相信自己注定死于斯。到了今天,这百年君临天下的人生仿佛就是一场春秋大梦,他倒成了被人监视的金鱼。“好啊,这么无拘无束的生活,我现在倒是有些扛不住了,我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成吉思汗老是絮叨自己多么痛苦。现在,在我还没那么痛苦的时候,我就要摆脱这种不幸了。”他这么劝说自己,可是跌落神坛的伤痛是不能被理性的思考所平复的,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索性嚎啕大哭一回。陆天行的生活秘书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在进屋想打探究竟的时候,只见陆天行挥挥手示意他先出去,不要进来。

当晚,陆天行哭湿了枕头,哭湿了床褥,他哭得好开心,哭得好透彻。

当陆天行在病房中醒来,他看见几位医师和武敬兰围着自己:“好家伙,你晕了两三天呐。”

听见武敬兰的声音,一股深深的厌恶让尚未清醒的陆天行心跳停了半拍。可是看着满屋子的皇室协会成员,他意识到,还有正事要做。

“你想解散我的协会,还是要接管它?”陆天行的脸色难看极了。

“我不崇尚权力,你的协会以后会怎样我们先不聊,但是现在我们需要共同做事。等我们能在这次外星入侵之后活下来,再考虑地球归谁,好吗?”武敬兰轻松柔和的语气在陆天行的眼里是如此地令人感到恶心。

可无论陆天行高兴与否,这种答复是他不能回绝的。

自此,为应对来自地外的不明访客,皇室协会的决策机器与武敬兰手下的资源联合开动,这也意味着大多数皇室协会的成员无法再享有特权。从小享尽荣华富贵的某些协会成员不能接受金鱼坐上自己会议桌的高位,同时自己在这世上隐藏了千年的组织被泄露,如此种种使得他们再无理由遵照严苛的家规保守秘密。反正,皇室协会现在既没有资源,也没有必要去抓叛徒了。

信仰崩塌的落魄王爷们从此游走于大街小巷,人间烟火反而教会了他们,坠入凡尘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融入金鱼的世界同时,酒桌上的谈资使他们备受瞩目,毕竟他们知道很多有趣的秘密。

“你听说没,外星人要攻打地球了。”市井之间难免如此议论纷纷。

“咱们也能飞到其他星系了,估计外星人未必打得过咱们。”

“欸我跟你说,这伙外星人可不得了,离老远老远就给咱们的舰队搞得又晕又吐的。之前为啥派那么多部队去火星驻扎啊?说是给咱们舰队的人收尸的!”

“是啊,这还是人家的侦察舰队,主力部队跟咱们碰都没碰一面呢。”

外来威胁的说法越传越多,越传越邪,不过核心情节始终如一:“我们成建制的正规武装舰队死在了对方的一支侦察小队手里。”

恐惧就这么在全球蔓延,民间的各大流派,有人主张先下手为强,也有人消极认命,大多数人都觉得不急,我们还有时间埋头发展,还有人说大不了星际移民……

地球最高联合政府承担着保护公民的义务,他们不能有那么多的想法可供选择,无论决策层中每个人的态度如何,最终留给联合政府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积极备战,准备迎敌。

仅仅五年之后,深空观测站再次观察到了外来舰队。通过照片比对,地球方面认定这就是之前造访的那一小支舰队。

此时的霍刚拿好战备背囊,踏入登机台:“这次不会那么简单了,他们敢再来,说明已经做好了全面准备,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藏着多少敌舰呢。”

指挥舰紧急升空,霍刚坐镇指挥迎接外敌。

驻守在各个轨道上的近防舰队开始为所有武器充能预热,地球和火星上所有的备用舰队拔地而起。飞沙走石之下,地勤人员像是炸了窝的蚂蚁四处流窜。深空无线电之中,各个频率挤满了嘈杂的交流,报告。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地球防御舰队正在整个星系中浩浩荡荡地缓缓铺开。

“按预定计划执行!”霍刚一声令下,一支由四艘战舰组成的轻型攻击舰队搭载地球的12死士率先尝试接触。他们知道,自己很可能像五年前那支侦察舰队一样,在未进行任何激烈战斗的情况下无人生还。但他们不求击溃敌舰,只求通过交战,以生命换取敌方的技术信息。

“朱雀攻击舰已对敌方舰队完成紫外锁定。”

“玄武攻击舰已完成紫外锁定。”

“白虎攻击舰做好进攻准备,请朱雀、玄武注意收集数据。”

“青龙攻击舰已做好支援准备,预祝白虎舰完好归来。”

白虎向敌方舰队猛扑过去,无数破片高爆弹在敌方舰队中间炸开,爆炸碎片时不时撞击敌舰。虽然这种高速破片不会损伤敌舰防御,但是敌舰内壳的机械振动得以被朱雀和玄武的紫外锁定捕捉,通过对反射回来的紫外光相移进行分析,朱雀和玄武获得了他们需要采集的敌舰内壳机械特性。

敌方舰队的动作开始变快,像是进入了战斗状态,朱雀和玄武早就溜之大吉,把捕获的数据带回最近的太空哨站。

三艘敌舰中的两艘认准了机动性更差的白虎,紧追不舍。剩下那艘最迅捷的敌舰,穷追前来支援的青龙攻击舰,青龙舰的左躲右闪根本无法摆脱这个恶鬼。

青龙舰驾驶员:“怎么搞?这家伙太贼了,我感觉我玩不过他。我们得尽快弄掉一个,哪怕同归于尽呢?”

青龙舰一号炮手:“感觉他们的飞船挺轻的,用木星内部的引力把它压住试试呢?就算他是神仙,也不能短时间钻出来,不过他最好还是被压死在里面。”

二号炮手:“我觉得他说的行,我们试试。”

驾驶员:“操他妈的!不行也得行了,我去逗他,你们找机会打两枪,抓好时机,尽量让他难受点儿,我尽量让咱们仨别死。”

恶鬼此时决定不再去穷追青龙舰,转向去与友军会合,似乎是想团结起来各个击破,先抓掉白虎。可恶鬼还没走出多远,屁股后面闪烁了两次明亮的白光,恶鬼随之剧烈震动。受到攻击的恶鬼回头继续压制青龙舰,看起来,它现在没法脱身。

青龙一会儿绕大圈,一会儿回身反击,有的时候还会向恶鬼迎面撞来又闪开,搞得敌舰完全失去了战斗节奏,只能任青龙摆布。恶鬼没注意到,在这一来一回的过程中,自己离这个星系最大的星球已经越来越近了,而地球防御舰队,也任由缠斗双方直插星系的中央。当恶鬼眼看要再次抓住青龙的时候,青龙猛地回头,在向恶鬼撞去的同时疯狂地吐出闪着白光的弹药。在两舰即将相撞时,青龙舰驾驶员把手柄轻轻地向左掰了一个常人难以察觉的角度——那是远离木星的方向。

在小意识的对决上,地球文明赢了一局,恶鬼扎进了木星,许久不见它出来。

“我们都不知道它的攻击方式是什么样的。”青龙舰一号炮手呲着大牙骄傲地向两名队友说。

青龙舰胜利地结束了局部战斗,可白虎的运动空间被两艘敌舰控制得越来越死,青龙必须前去支援。

青龙还在支援路上,前线收到哨站消息,重炮手已经根据敌舰特性完成参数调校,正在赶来支援,命令青龙白虎准备脱身,把敌舰引过来。

在青龙的支援下,白虎抓住机会,向哨站的方向全速突围。此时青龙号攻击舰,白虎号攻击舰开始了他们最后的任务,将两艘敌舰引入重炮手的攻击范围。

在青龙和白虎的战术动作诱导下,两艘敌舰进入直线飞行状态,对于重炮手来说,这是最容易瞄准的时候,保持这个状态五秒钟就足够了。

火控设备捕获敌舰,重炮手根据两艘敌舰的机械振动频率发射高强度频闪高压激光。光压引起的机械振动使得敌舰内壳产生共振,而共振,足以摧毁任何坚固的材料。

前哨观察手报告:一号敌舰表面已经产生大量裂痕,并且,看起来无法再进行机动转向;二号敌舰直接裂解,我们可以去收尸了。

“这是地球文明充满希望与喜悦的日子,火星基地如今又热闹了起来。曾经的大航海舰队发射中心,现在经过改造,成为外星文明研究所。在第一次真正的星际冲突中,我们的战利品和俘虏将在这里被深入研究。”电视新闻播报员满脸都是胜利的欢欣。

这一天,是所有地球人共同的节日。无论后续的战役如何,起码人类在与外星入侵的首次正式交锋中,未损一人。全世界有理由将这五年来的恐惧与压抑在今天释放。 26.文明进化 当年“和平力量”让地球再次恢复安宁后,火星上的大部分居民也随之迁回他们本来的归属——地球。此刻的火星遍地是候鸟时代的遗迹,被地球人俘获的外星飞船正坐落在一处火星矿场底部,飞船的外面被层层钢架包围,在这钢架之中,还搭建有诸多实验室以及机房,如此反复堆叠,直至填满矿坑。最上面,是一整层的太阳能电池板将矿坑内的一切严密罩住,只在矿坑的边缘留下几个出口,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占地几公顷的乌黑蟹壳扣在了火星的地表上。在出口的防尘网外,驻扎着几支军队,不过如今的火星依然人迹罕至,那些军人看起来也颇为涣散。这个矿场原来的领导办公室是罕见的砖混结构,此时成了地外接触联络指挥中心的地表办公室,简称地外联络中心,它就在矿坑的不远处。

“我知道,我们的行为太过鲁莽,造成这样的后果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我们请求更友好的交流。”

这是经过几个日夜的努力后,科学家们译解出来的第一条消息。

公转轨道上的“家书”卫星组已经超期服役许久,这次仍是它们,将这段来自火星地表的信息传回地球,继而被带到最高联合政府,分发给了相关人员。

廖海林也收到了一份报告副本,此时的他为地球最高联合政府第十六议事局的科技部长,他的工作任务表里面已经再无和皇室协会相关的任何事项。

在解决语言问题后,火星地外联络中心与外星人交流过程中的译解效率也大大提高。从陆续传到地球的报告来看,那支入侵舰队的造访并非出于恶意,他们是一支大约在狸猫星系方向,来自于几十光年外的科考舰队。宇宙中空荡,寂寥,却也充满噪音,因此他们的交流依赖超大功率的引力通讯装置。五年前当他们以极高的准直性向迎接他们的地球侦察舰队发送第一条讯息时,巨大的电磁振荡使得来自地球的飞船仪器失灵,同时次声灾害导致舰员陷入癫狂,呕吐,造成了那场给全人类带来深深恐惧的太空灾难。

第一阶段的交流工作基本完成,相较于早些时候,大航海舰队从游猎派那里获得的信息,人们在这次的外星接触中获得了更多的技术知识。虽然那颗在宇宙中飘着的瘤子更愿意主动交流,但是其分享的内容更多是些星际文明的历史,至于地球方面对某些科技手段的好奇,它总是避而不谈。火星地外联络中心的总负责人要在这一阶段性目标达成之后,赶往地球为联合政府做专门的报告。

“引力与电磁力相比微乎其微,怎么能用这玩意儿做远程通讯?”坐在会议桌靠后位置的廖海林问及前方正在做报告的刘正清。

“唉……”刘正清摇了摇头,他忘了,这个问题他到底有没有准备,只好翻弄着讲稿:“不好意思啊,年纪大了,啥都记不住。”

相比于火星,地球的风光的确美不胜收,可这纷繁的景象对于不远万里赶到地球的刘正清来说,属实过于杂乱,他这几天的精神仿佛也不太好。当刘正清翻到了讲稿的某一页,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干痒的鼻孔:“啊,找着了,在这呢。欸……他们这个引力通讯啊,其实还是以电磁信号为主。啊,我不懂我就直接念了——只不过他们的通讯装置可以让电磁波和引力场在小尺度上完成某种耦合,以达到极高的准直性。也是由于这种准直性,我们的青龙,白虎攻击舰在战斗过程中没有被他们的信号干扰。我们攻击舰的战术动作太为灵活多变了,可能对方根本就没法建立通讯连接。”刘正清像小孩子念课文一样,把这段内容一字一字慢悠悠地读完。

等到廖海林努力了半天,把这些稀碎的文字串成一段能理解的话,他发现刘正清还站在原地注视着自己,像是在期待自己的回应。廖海林决定,技术性的问题还是自己去文件里面找吧,面前这个老家伙看起来什么也不懂:“他们是哪儿来的?那个星球叫什么来着?”

这种话题,刘正清还是了如指掌的。他“啪”地一声,利索地合上本子,背过手,直接回答道:“其实我们的望远镜从没有观测到他们的行星,他们对于自己的称呼,恐怕也无法贴切地翻译成咱们的语言,我们翻译出来的叫法就只是‘地球’。不过那样的话互相说着会有点儿混乱,所以我们暂且管他们叫……狸猫星人。”

“那他们还有没有后续的队伍了?”问这话的,是坐在会议桌靠前位置的武敬兰。

刘正清听到这问题又变得眉头紧锁:“唉这……等我再给你找找,哦这儿,你看一翻就到了。”

好在刘正清只是想寻找一下回答这个问题的一些要点,而不是像最开始回答廖海林的那个问题一样,对相关概念一窍不通:“那三艘科考飞船是狸猫星人此次造访地球的全部阵容,他们并没有规模庞大的军团尾随其后。他们也没携带什么武器,只是强化了飞船的机动装置,这样在遭遇麻烦的时候就可以快速脱身。按照他们的说法,地球人对空间战争的想法仍然过于幼稚,狸猫星的武装飞船是装备有……那叫……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再看看,哦,纤毛护盾,我们的共振武器在那个什么毛儿护盾面前也绝对无能为力。如果是那些正规军来侵略我们,恐怕这座大楼现在就是他们的会议室了。”

会后,廖海林对火星地外联络中心的一位技术人员说:“你们挺惨啊,怎么摊上这么一个领导,稀里糊涂的。”

那位技术人员解释道:“他平时不这样,挺精神的一个老头,反应也快,跟年轻小伙子似的,有趣,和善,那真是我见过最像样的领导啊。这次本来应该是由我做报告,这不么,刘长官家里老妈快不行了,他就赶回来为老人送终,顺便想干脆亲自把报告做了。本来挺好的事,但是他给老人处理完丧事回来就这样了,一天迷迷糊糊的。按说这么大岁数了,老人去世也该算是喜丧,谁知道咋能让他变化这么大。”

经过人类和人工智能数个月的工作,地球人和来访飞船上的外星人开始能够经过多层转译实现有效的双向交流。在交流中,地球文明了解到,这批外星舰队来访的目的并非殖民,而是科考,一次未被批准的科考。他们的星系早在地球上出现生命之前就已经繁荣强盛,狸猫星上的文明几经兴起与毁灭。他们所居住的行星直径比地球大一倍,因而其地核内的热能保证了地磁场的长久不衰,这为狸猫星的发展提供了充足的时间。狸猫星文明和地球文明一样,同样经历过石器时代,金属时代,信息时代等等诸多不同的文明阶段。当狸猫星文明刚刚具备深空探索能力的时候,附近的亚宇宙社群正如日中天,星际之间旷日持久的混乱早已结束,各个文明之间缔结的盟约也日趋成熟。在多个文明的协助之下,还未进一步发展深空探索技术的狸猫星系成为了那里社群派的一员。

不同于经过星际战火洗礼的星球,狸猫星大跨越式的文明发展历程使得他们对世界的理解总是过于天真,对和平的认知总是过于廉价。狸猫星的民众并没有认识到,星际社群盟约中的每一条都是由无数毁灭与痛苦的历史缔造的,无论是谁触犯这些,面临的都将是被社群中的其他星球入侵,瓜分,与奴役,这便是社群派对违法成员的最高刑罚。另外,星际移民并非易事,因为重力环境,气候条件,乃至天文环境在不同的行星上是大不相同的,在这多重因素长时间积累的影响下,当地居民已经进化出了最适配母星环境的生理特征,几乎没有谁愿意放弃自己的家园。因此,在家园所属权的质押下,星际公约得以保障。

超光速航行将对航线附近的引力场产生严重干扰,其影响深远,后果严重,也容易被监测,在星际盟约的历史中,无数惨烈的战事皆因超光速航道纠纷而起,无数璀璨的文明在纷争下灭绝于战火之中。所以在一般的社群派里,任何不经报备的超光速航行都属重罪,一人犯错,整个星系都要连坐。

狸猫星的领袖们深知这其中的利害,他们在领导狸猫星发展之时,头号禁令便是触碰星际盟约的红线。狸猫星的政府下达了极其严苛的法令来约束太空探索活动,乃至常规的低速外太空飞行都会面临复杂的审批与重重的限制。

可并不是所有的狸猫星人都如此明白这些道理,而狸猫星业务能力不足的统治者让民众误以为这是一种封锁与压迫。“因为我们发展得晚,我们就在庞大的星际社群中没有话语权,也没有探索宇宙的资格。”这是当时不少狸猫星居民所认可的说法。

于是,在狸猫星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秘密组织花了大约两百狸猫星年的时间,在本地政府的监管疏漏之下经营起一支技术过硬的探索舰队。一个夜晚,三个私人机库缓缓打开了盖子,当这三架科考飞船第一次见到母星的天空,狸猫星整个文明的历史也将再次被改写。在政府的拦截舰队徒劳地冲上云霄时,狸猫星的领袖们知道,自己的文明在经历一个短短的主流文明时代之后,即将陷于万劫不复。他们面对的将不仅是天雷地火,宇宙中发生过无数次恐怖的现实将降临于这个星球。

镇泉国造物计划时期,狸猫星的这支探索舰队在地球附近几光年远的地方捕获一个非自然形成的胶囊,那胶囊不断地发出重复的电磁信号。在那之后,狸猫星舰队便通过在宇宙中游荡,收集了许多这样的胶囊。通过简单的推测,他们认为,这些东西是附近的一个暗星系发送出来的。当他们将胶囊发出的信号经过粗糙的译解后发现,这是来自于某个文明向外界寻求交流的信物。于是狸猫星人按照自己的语言,向尚未走出星系的地球人发来了第一声问候。信号发射的方向,就是他们推测的信息源,而这个推测极其准确。那时吉获国的“家书”通讯卫星虽然捕获了这一信号,但是“家书”的运维团队还不具备深度译解这种电磁信号的能力,只有藏在冰海下的成吉思汗和年轻的陆天行听见了狸猫星人这来自远方的呼唤。

当狸猫星舰队向地球所在的星系低速行进时,他们的光学设备观察到了一些舰队的来来往往,而这些舰队的航线全都集中到了两点,就是绕着木星公转的那两颗行星。那是狸猫星舰队最惊喜的时候,他们用行动证明了,探索与发现注定优于封锁与控制。在造访新朋友之前,他们想回望一下自己的家园。于是三架飞船摆成一个巨大的阵列,经过位置锁定,时间同步等一系列校准操作后,对自己遥远的母星进行光学遥测。惨剧已然上演,他们发现,养育自己的恒星正以仪器可辨的速度逐渐变暗。那就意味着,恒星上的能量正在被瓜分,它将提前几十亿年衰老,死亡。他们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只能绝望地吞下痛失家园的恶果。

在那时,他们便决定,对这个没有恒星的奇怪星系进行正式探测。也正是他们的这次抵近探测,被地球的光学卫星捕捉并录像,之后那份观测报告被送往陆天行的办公室。

狸猫星人离开家之前,他们的母星文明早已在星际社群的帮助下获得永生技术。相比之下,地球上的医疗工程就粗糙了许多,大多数情况人们只能用特殊的合金、高分子材料以及机械结构来代替身体的某些器官,最新的研究成果也只不过是在生物实验室培养出的抗排异生理组织。病人接受移植手术之后,那些被替换的部位没有任何知觉。狸猫星人送给地球人的第一份见面礼,便是帮助地球突破医疗工程技术。虽然有着成熟的理论指导,但是新技术的研发,需要地球方面从零开始,建立完整的上下游工程。所以就算地球人的医疗工程技术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发展生物级医疗工程仍需要漫长的研发周期和数笔巨额的开支。

研究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冯子豪却在四季之地的闲暇时光中百无聊赖。当他回到住处,一打开门,赫然发现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一个老人,老人轻薄的衣衫下,隐隐可以看到金属反射的日光。

“怎么了头儿?我又有活儿可以干了?”冯子豪问陆天行。在皇室协会从世界暗中的操盘手变为如今永远没有轮值机会的第十六议事局后,显然,冯子豪对陆天行少了几分敬重。

陆天行打开电视,新闻栏目正在播送外星探索专栏:“看,我说的外星入侵,它果然来了。”

“被我们干下来了,这回你不用太担心了。”冯子豪摆了摆手。

“联合政府前些日子做了个报告会,说他们不是武装舰队,只是一个科考舰队。但是在五年前,他们一个科考舰队的力量,就足以叫我们一支造价不菲的侦察舰队瞬间覆灭。”

“嗯,那是挺吓人,所以你又想要我去研究外太空战争了?”

“不仅仅是战争,这么强大的外星文明,如今却落得流离失所,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我们从他们那里获取了一些超前的知识,这些知识需要机器去处理。我们该训练一个新的人工智能,学习社群文明的运作方式,再针对性地研发出能够保障地球周全的对策。我觉得这些外星人,包括我们没接触过的那个星际社群,不像是什么善茬子。这个事情,只有你能做,别人我是信不过的。”

“我想,我做一个技术顾问就好了,政府有专门的队伍去做这方面的研究。这么大的事儿,空降一个项目主管你不怕太引人注目?”

陆天行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甘心接受皇室协会失势的现实:“你知道这个东西有多严肃吗?我们绝对不能让政府比我们先掌握那些技术!从古至今,大家都以为只有最新的科技进展才能一次次从危机中拯救我们,然而灾难的起因从来都是政府治理能力跟不上技术的发展。那两艘外星飞船里无论装的是什么,都是地球联合政府玩不转的。一旦泄露到民间——哼,它一定会泄露的,那我们可能连生存都成问题了。”

“好,头儿,我去做。”面对陆天行再次给出的任务,冯子豪显得并没有之前那股热情,他觉得,自己还没有休息够,又要开始忙活了。

狸猫星的科技将人类的信息时代带入尾声。曾经狸猫星上的几次人工智能灾难,让他们摸索出了可行的人工智能管理模式——这些必须由人来完成,以保证机器永不背叛人类。在完善的模式下,人工智能可以为人类几乎所有问题高效地提供相应的解决方案。靠着狸猫星人的帮助,地球文明获取知识与信息的方式不再是人工的整理,归档,推演,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人工智能整合并予以拓展。

机器可以工作,而制造更高级的机器也是其工作的一部分。人类的研发活动如今在质量和效率上都远不如机器,所以只能等待,等待现有的机器孕育出更加先进的机器。这种机器名为“自我迭代式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大家将其简称为“迭代机”。

地球今天的任务就变成了在不影响民众幸福生活的基础上,造出更快更远的飞船,以便早日和附近的星际社群达成盟约,晋升为成熟的文明体系。地球上的社会运作方式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地球文明的进化速度仍有上限,因为计算需要时间,也需要电能。剩下的工作,就是为这些机器源源不断地提供能量,我们的供能上限,自然而然地取决于太阳的辐照功率。

“我们的太阳所辐射的功率是有限的,我们对太阳能运用的效率也是要一点一点地提升。就此我们可以计算出,每隔二十个月,人工智能的计算效率将提升一倍。”一次迭代机研讨大会上,冯子豪如是说。

当所有传统的人工智能机包括陆天行的“神明”,全部被迭代机所淘汰,地球文明的信息时代正式结束,开始步入能量时代,技术人员则更爱称其为“迭代机时代”,这是一个文明在破茧成蝶之前的最终形态。要么,地球以极小的代价成为某个星际社群中的一员,要么,地球文明变成宇宙中野蛮的能量掠夺者,直至被其他社群当作侵略者消灭。因为对于现在的地球来说,输入功率,是人工智能进化乃至整个文明进化过程中唯一的限制。

迭代机在为社会重新制定法律时,手段新颖,且极其冷酷。它在法学界秉持的新理念就是:这世上不存在所谓的正义,而法律,只是一家政府的招牌。有人卖猪肉,有人卖牛肉,还有人挂羊头,卖狗肉,这只不过依赖于各家政府大起大落的信誉。之所以法律看起来是正义最贴切的代名词,是因为它倾向于迎合足够多人的利益,从而赚足了市场。

几乎所有人的认知里,“平等”都意味着自己要比其他人高半头,因为这能让自己既体面又安全。故而最终的平等不可能诞生于某个人自己的思考之中,它必须来源于利益拉扯之下许多人的交流,碰撞,争取和妥协。这也意味着,此时的平等在彼时可能是个完全荒谬的标准,因而,社会是动态的,这就是旧时期庞大的文官群体存在的意义之一。如今,迭代机将这一古老的社会治理模式判了死刑,它洞悉人性,它可以完美地计算利益分配,所以在它设计让每个人都满意的法律时,人们可以足够信任它。

短暂的地球最高联合政府时代,也因此即将进入尾声。此时,社会各界都在为狸猫星人带来的新技术和新理念而欢欣鼓舞,只有陆天行心里还犯着嘀咕,狸猫星人的家都没了,我们真的要向他们学习吗?

“有了这么完美的行政体系,狸猫星它怎么就灭了呢?”陆天行为此思虑了无数个日夜。

终于,在联合政府正式将改组提上日程后不久,陆天行在这最好的时机想出了自己的答案:“现在都说法律是一家政府的招牌。可文化,才是一个文明的本体。”陆天行想起那个名叫庄亮的技术人员,他率领的团队将瘤子赠与地球的信息完全译解后,对“上古契约”做了极其复杂而专业的解释。可如今,陆天行方才明白,也只有陆天行明白,“你们的文明仍受困于上古契约”,这话并无贬低之意。

迭代机的出现,注定会溶解一个文明所积攒下的历史羁绊,所有社群文明都经历过这种“文化溶解”的同质化进程。但是那些文化的底蕴并不是直接被迭代机简单地抹除,它们的消失,靠的是承载这些羁绊的那一代人慢慢死去。在技术跃迁的时代,狸猫星人对迭代机的谄媚太过急躁,他们急于对“落后思想”斩草除根,而同时,永生技术也催促了惨剧的发生。陆天行曾经惨绝人寰的“候鸟计划”,在这种失控的文化溶解面前,相形见绌。

如今,恰逢地球政府正在根据迭代机的指引进行漫长的改组工作,陆天行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在廖海林的引荐下,陆天行找到了刘正清,此时的刘正清已经时日无多。空旷的病房里,一群金属机身的医疗工程受益者聚集在一小块空间里,琳琅满目,这是皇室协会仅剩的灿烂。他们正簇拥着陆天行,围在刘正清的病床前。刘正清知道,医疗工程的费用有多么高昂,何等人物才能在全身用得起这种技术。陆天行的姿态从未像今天这样卑微,他好声好气地告诉刘正清:“加入我们吧,这个世界需要你的才智。你会因此获得新生,同时你也将成为这个世界的拥有者之一。”

老生常谈。

可刘正清在陆天行一个下午的劝说之后,还是拒绝了这些地球蛮子的邀请。

刘正清虽然生于地球,但在他的认知里,火星才是他真正的家。地球防卫军彻底战败之后,火星上的居民纷纷回迁至地球,刘正清心中的家乡便也就此没落。年迈的母亲看起来一直不愿意和刘正清共同生活,当地球恢复繁荣后,她总想离开儿子,回到地球。刘正清隐隐感到,母亲此举并并不仅仅是源自于对家乡的思念,更多是出于对自己的有意疏离。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权当这种对母亲的看法只是自己的错觉。于是,在火星忙于工作的刘正清便将重回地球的母亲托付给妻子的远房表妹一家。等作别了母亲,他决定与日渐荒芜的火星社会终生厮守。直到那次,母亲真的不行了,刘正清才亲自赶往地球。

那天护士在重症监护室外急匆匆地朝一众亲属喊着:“谁是李言?病人家属有没有叫李言的?”刘正清和那些亲戚一样,不知道母亲口中的“李言”到底是谁。那护士又走到刘正清面前:“你是患者儿子吧,老人快不行了,找不着谁是李言你就先进去吧。”

当刘正清走进重症监护室,意识模糊的刘胜男看见了儿子的身影。她早已不认得刘正清是谁,但看起来,她至少熟悉这张脸。刘胜男在弥留之际紧紧地握着儿子的手,刘正清听见口齿不清的母亲嘴里念叨着:“……李言,咱别结婚了吧,咱就在你这出租屋这么过日子就行……”

“……李言,咱别管那帮狗娘养的,我不当老师了……”

“……李言,我给你做饭了,你看我这手艺是不是快赶上你了……”

“……李言,你别上火星了,咱家门开着,你回来看看吧,我错了,我真错了……”

“……李言,你搁食堂站一晌午,脖子咋这么僵啊,坐下,我给你揉揉……”

刘正清看见母亲想抬起手,但是她双臂早已无力做出任何动作。紧接着,刘胜男吐出最后一口气,离开了人世。

料理好丧事的刘正清动用了自己的所有关系,去各种历史档案里面细致查找,这个“李言”到底是谁,到底是“李言”,“李岩”,还是“李严”。不幸的是,许多资料大抵早已在战火中永久丢失,在和母亲有关的一切档案中,刘正清都没有查到相同读音的名字,但他确信,自己那未曾谋面的生父,一定使用过这个名字。 27.神明(二) 阳光透过窗户,将风铃的影子照在了壁画上。红木茶几上疏于管理的小金豆如今已然枯萎,它的种子将小小的花盆胀开了些许裂痕。一阵凉风吹进了屋子,唤醒了昨夜带着思虑入睡的陆天行,他在办公室的躺椅上睁开了惺忪的双眼,发现成吉思汗就坐在旁边。陆天行感觉到自己伸了个懒腰,他又想揉揉眼睛,可他的面部并没有任何物体触碰的感觉——陆天行这才发现,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了:“成吉思汗,我想我的这副手臂又该换新的了,两条胳膊都得换,感觉这次坏得比较突然。”

成吉思汗将躺椅的靠背竖起,又把陆天行的身体转了个小小的角度,使得陆天行能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只见镜子中的人没了四肢,单剩下一副金属的躯干,和那张老迈的脸庞。陆天行不禁惊呼:“这……你为什么把我给卸了!虽然你已经不是皇室协会的会长了,但是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做什么,我会言听计从的。你为什么要趁我睡觉的时候对我下手?”

成吉思汗坐在了红木茶几旁的沙发上,他手里摆弄着一个东西:“是啊,我是协会的精神象征,在你们的心里,我的意义因皇室协会而存在。可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这存在了千年的伟大组织即将断送在我的手里,恐怕你不会答应。我了解你,你顶多会表面同意,然后在背后捅刀子,正如我当年杀了项蓝望一样,我甚至相信你没准会用这屋子里的锐器干掉我。陆天行,我看着你长大,我知道你从未体会过梦想破灭的感觉,我也知道你在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情。”成吉思汗手里拿着的,是陆天行的机械心脏——那是一台强劲的机器。“看呐,这是你的心脏,别担心,我让人给你装了另一台。你看,就连你平日里用的心脏都是武器级的,它甚至可以驱动坦克。你从来都是这么争强好胜。”

“协会怎么了?”这是陆天行最关心的,他并未理会成吉思汗其他的话。

“协会现在彻底被新的地球政府收编了。我知道一切,可我没去阻止。一个叫武敬兰的人是新政府的领袖。”成吉思汗一边回答着,一边把那颗心脏“哐当”扔在茶几上。

“为什么是你?是你做了叛徒?你竟然选了个女人来领导世界?女人对权力的渴望会让她们做起事来不择手段,会给我们带来灾难!”陆天行的愤怒,显然不只是因为武敬兰是个女人,他想捶击桌面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是他没有胳膊。

成吉思汗望向窗外:“我清楚,你,我,和陈文瀚是怎样在维持着协会的安稳。几百年前,我第一次拯救了即将覆灭的皇室协会。而古往今来,也只有我才能让皇室协会在危难之时得以周全。我当初选择把大权交予你,并不仅仅是出于我自己的精神需要,我选择不再去压制着你的所做作为,因为游猎派让我看清了,皇室协会必须结束才能拯救这个世界,我想只有我才能让皇室协会得以善终。的确,对权力的渴望是写在女人的基因里的,正如男性对威望的贪婪,就像你这些年做的那样。这些是造物主对人类最恶毒的诅咒,但那不是将我们引向灭亡的必要原因。深入人性的恶,我们仍要学会去面对和处理,一味地避免,排斥,才是我们最大的障碍。”

固然,成吉思汗贵为尊长,但陆天行此刻感觉到的,除了背叛,还是背叛,他愤怒极了:“我就知道,协会花了上百年救活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成吉思汗。你只是一台机器,一台掌握了成吉思汗一切的机器!”

成吉思汗站起身,这样在陆天行的眼里,他看上去颇具压迫感:“我不是一台机器,我就是成吉思汗。幼时的战乱带给我的恐惧如今仍在我的脑海里一遍遍重演,我只是比你更加知道和平是多么地昂贵。当初我的皇兄只是为了防止我长大篡权,就那么把我推上了战场。我是先帝的幼子,不能逃战,我还记得当时我坐在马背上只顾大哭,那是何等的绝望。你永远不会理解,等我把自己哭晕,再醒过来,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景象,当时我才七岁啊,就要经历那般刀光剑影,火光冲天。陆天行,你七岁的时候可是根本没见识过,什么叫残忍。是王德昌老师傅救了我,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后来协会里一个叫项蓝望的武将又要把我来之不易的家推向死亡的边缘,我鬼使神差地发动了皇室协会内部史上最伟大的政变。那是我第一次杀人,项蓝望捂着脖子,满手都是血,眼睛直往外突,那眼神让我几夜难眠。我知道,那双眼睛里满是他的诅咒,他做鬼都不会饶了我,到了今天,我还时不时会梦见项蓝望在那里死死地瞪着我,那时候,我才十九岁,陆天行,你十九岁的时候,又在干什么呢?王德昌老师傅安慰我,开导我,他让我明白,项蓝望的死换来的是无数人的活。当我坐上会长之位,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所有者,人命在我这里逐渐地成为了一笔笔账,我无需同情死难者,只要做些计算就好。我们是这个世界暗中的操纵者,我们可以不顾及任何价值观,我们可以动辄牺牲十万人,以换取几十亿人的和平与安宁。战争对于皇室协会来说,不过是历史的垃圾桶,一切算不平的烂账都可以凭着一次大规模的血流成河而一笔勾销。是的,我本打算继续这么做下去,协会本来也是要朝这个方向继续运作下去,世界或许也将因此而继续保持稳定。可狸猫星人来了,这些不速之客讲给我们的故事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我更加确信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不久之后,或许我又要像孩提时代一样,无助,恐惧。”

“怕死的东西。”在成吉思汗卸任会长后,这唠叨,陆天行不知听了多少遍。

“我不怕死,我甚至在好久之前就要你将我永久关机。”

“你曾经决定了那么多人的生死,几千万的人命在你的账本上都可以一笔划掉。现在你怕了,因为你发现自己也成了别人脚下的虫子,想踩死就踩死。这不是怕死是什么?”

成吉思汗的所有皮肤都是由坚硬的合金拼接而成,他的面部更是不可活动的整块金属。但此时,他的表情好像放松了下来:“因为我爱你们,我爱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我已经活到了正常人远远不该活到的年龄,如果让我一死,哪怕换取这个世界五十年的和平,我都会觉得自己是赚的。但是现在就是要我粉身碎骨,我们的文明还是要重演狸猫星的悲剧。为了避免那可怕的灾难降临地球,我必须把皇室协会的资源交给更有希望的组织去支配,这样才能挽回一点点希望。”

陆天行想不懂,这和爱有什么关系,但他似乎被成吉思汗所提到的灾难吸引了:“发生什么了?什么悲剧?”

“狸猫星人教会了我们如何管理人工智能,但是他们不知道如何管理真正的人。来访舰队的舰员大都比较年轻,他们从一出生开始,面对的便是狸猫星欣欣向荣的世界,他们面对技术大跃迁时的幼稚与无知为整个狸猫星招来灾祸。我们目前只是低配版的他们。”

“我也知道这一点啊!所以我才让冯子豪帮忙,想办法弥补这个漏洞。再不济,我们哪怕封存这些技术呢!”陆天行真的希望,这只是他和成吉思汗之间的一场误会。

“不可能的,就像好多年前,你为了候鸟计划引发的最后一次世界大战一样。你只是让一些高层秘闻流入民间,战火就在全世界变得再也无法收场。我们无法封存狸猫星人带来的信息,因为译解团队内部就有不少民间零散组织的成员,但凡有一个人泄露了出去,那这些技术就会像野火一样,在全世界蔓延,而我们无法抓住所有人并予以限制。狸猫星人的译解工作完成之后,你的得力下属,冯子豪,他在我的授意下重启了制造神明的计划。他这次以迭代机技术建造出来的初号机,想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法律体系,那就是为每个人定制单独的法律规范,任何人都可以查询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一旦犯法,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并且到时候,它订制的法律会极具说服力和公平性,每个公民都不会觉得自己被区别对待。”

“这样很好啊,如果我们再对社会进化的方向做一点儿把控,那就不会发生任何内乱。”

“是的,你瞬间就想到了我们可以再次决定这个世界的走向。可是计划在实施之前被泄露了——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事能不被泄露呢?第一批看到这个计划的金鱼也瞬间想到了。他们不会站在我们的利益点思考问题,在他们眼里,这种法律体系意味着压迫与奴役。民间兴起了无数自由派团体,他们驯养大大小小的人工智能来对抗政府的管治。是的,我们的初号机能够通过对现实情况的分析,更好地对民间加以治理,但是,零散的民众潜伏在暗处,他们的保密程度比我们高很多,他们会制造一大堆假信息来混淆视听,而我们的神明很难用假信息做出完美的决策。”

“我们做不好,你把协会拱手让给武敬兰那个娘们儿,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政府,就能做好了?”

陆天行的私心,成吉思汗全都理解,他再无耐心去和陆天行解释更多,此时的他要让陆天行尽快停止在这件事上的思考:“女人的确容易陷于贪婪,但也常常会胸怀慈爱。武敬兰是那个在历尽苦难后的一念之差中选择光明的人,她致力于建设一个绝对稳定且充满人道主义的社会机制,且并无和你一样的野心去征服,去战斗,这个决定在我看来更具希望。而你,陆天行,我是决不相信你能接受这个路线的。你手里的那个技术专家,冯子豪,你叫他把研发的重点放在应对星际战争的战略战术上。其实我对你的决策无比失望,就算冯子豪不计代价,为我们画出来一个星际军团的蓝图,难道就要因为你的紧张与担忧就可以把守卫地球文明的功劳算到你头上吗?”

听到这话,陆天行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伴着泪水喷涌而出:“当初是你在检测到‘野猫’信号之后叫我一手操办的这一切,是你赋予我如此繁重的人生使命,是你教会我,我该做这些,因为我是这世上最高贵的人。从小你让我与自己的生父分离,我一直当你是我的父亲。为了完成你的理想,我做了无数的恶,为了你那些无耻的憧憬,我还要和陈文瀚决裂!现在我终于耗尽一生把事情办成了,你又要卸磨杀驴!”

早在“鹦鹉”事件发生之前,成吉思汗就通过入侵“家书”卫星,窃取数据,捕获了最初的“野猫”信号,只不过那时的“野猫”十分孱弱,需要大量的解析工作才能将其从杂乱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分离出来。这种解析工作对成吉思汗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运算负担,他会因此发一些牢骚,却也乐在其中。可那牢骚让初出茅庐的陆天行燃起了斗志,他渴望得到这位养父的认可。当陆天行一手操办了“鹦鹉”事件后,皇室协会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将外太空信号检测的想法渗透给各国政府。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由联合国主持操办的大型外太空天线阵列收听到了更清晰的“野猫”信号,这也为人类对“野猫”庞大的探索工作提供了正当理由。陆天行的成功是史无前例的,成吉思汗知道他不会让任何困难击败。此时的成吉思汗心疼极了,也懊悔极了,但他知道,他和陆天行之间的悲剧是命中注定。现在,有意地去做一些徒劳的弥补,是他仅能尽到的人事。一切或许还不算太晚。

满头银发的冯子豪坐在自己的办公位置上,他看着面前无数屏幕中闪动的参数,这是他率领团队,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的心血。他转头透过玻璃看着轰鸣的机房,蓦然觉得那些人类智慧的结晶此时只是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正愣神时,手下递给他一份测试报告:“这台机器的测试结果很好,你可以看看这是否符合咱们的要求。”

“极智6号?有意思。”

接到报告的冯子豪全然忘了自己刚刚对人生的疑虑,又重新埋头扎到令他骄傲的工作之中,他把自己办公桌上的主机链接到刚刚驯化成功的人工智能:“你是神吗?”

极智6号:“我不是。”

冯子豪:“哦无所谓了,告诉我,你能做什么?”

极智6号:“我已经嚼透你们喂给我的知识库,我可以熟练运用所有理论工具。对于知识库中存在矛盾或不足的区域,我随时准备好遵照你的指令对其开展任意层面的研究。”

冯子豪:“你知道什么是神吗?”

极智6号:“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域所流传的不同宗教之中,神扮演着一个至高无上的角色。在各路的宗教里,他们通常全知全能,可以预知或改变未来。神具有对信众的慈爱之心,但有时候这种爱护需要人们通过进贡等方式去换取。”

冯子豪:“你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对吧。现在我要用制造你的方式去制造一个神,一个真正的神。”

极智6号:“你不必重新开始,你可以为我增加运算单元和存储结构。我不能准确地预测未来,但我可以运用专业的知识,对现实进行相当可靠的推演。如果你愿意要我去做一些运算之外的事,只需要给我关联上你需要的外部设备,比如机械臂或者扬声器。我可以通过设备的硬件参数编写驱动程序,甚至可以通过对连接设备进行视觉分析和声音分析编写驱动程序。‘神’可以做的事,我也能做。”

“大功告成!哈哈!”拿着此生最满意的作品,冯子豪兴奋地奔向了成吉思汗的房间。

沧海桑田,不过弹指之间。彼时的金珠国大沙漠,如今已然成为了绿洲,城市的边缘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沼泽。金珠基地此时仅剩一座大楼,孤零零的,成吉思汗正站在顶层一个房间的落地窗前,操劳之余,他俯瞰着面前这写满故事的城市,鸟群在白云和大地之间翱翔,面对着天地间壮美的湿地景观,此时他却再无心旷神怡之感。不久,这座大楼将和其他两座一样,也要被拆除,大楼前的纪念碑也不见了踪影,因为它正在被重新建设。

见冯子豪兴冲冲跑进屋里,成吉思汗拿起平板电脑,带好耳机话筒,准备测试一下这个让他寄予希望的项目。他把冯子豪问过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极智6号,他当然也得到了同样的回答。他想向这台机器问问自己人生的意义,问问世界的本质,他也想问问,在一切事物都被自己解构过后,什么才可以成为他终生依赖的信仰。吸收了所有知识的极智6号机以极其高效和准确的逻辑给出了复杂的答案,尽管成吉思汗重新获得人类外形之后早就撤掉了大部分算力,面对如此复杂的答案,他仍然可以得心应手地理解。

但对于他来说,极智6号给出的答案,毫无灵性。成吉思汗继承了一个人类的意识和记忆,这奠定了他的思维风格。同样是被填入了巨量的知识,赋予了强大的算力,面前的极智6号像僵尸一般,让成吉思汗不寒而栗。他有一个想法:“不然将我的思维习惯也植入到这台机器里呢?”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秒钟之后,成吉思汗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不是成吉思汗了。他不敢那么做,他害怕,倘若这台机器有了自己的思维底色,那它就是自己。他害怕自己和这台机器产生什么奇妙的心灵感应,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回忆起自己曾经掌管皇室协会的年代,协会成员视他如至尊,陆天行将他当作第二个父亲,名义上,他是全世界背后的领袖。可这一刻,他被自己计划出来的机器解构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对地球文明数百年的掌控也只像是服了一场漫长的苦役。成吉思汗绝望于那贯穿永恒的万古虚无。他记忆中的一切,珍贵的、平庸的、希望的、腐朽的、日光、风雨、男人、女人、土地、蓝天、鸟兽、花朵、乃至无数感动与痛苦,如今像一大堆破碎的瓷片扎进了晶莹的真空,粗粝,且碍眼。

他悲悯自己,竟如此无意义地被生命折磨得死去活来。

冲进主机房,他将自己的大脑连接到人类知识库,他翻阅,查找,想重新证明,这世界上只有一个自己,但是他失败了,没有任何一条知识链能证明自己就是成吉思汗本人。

他想到为自己改一个名字,然而这种隔靴搔痒的方案制止不了久积的痛苦徐徐苏醒。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埋藏了百年的痛苦就要将他彻底摧毁:“神明,对,神明,神明可以救赎我的心灵。”

他又跑回办公室,用电脑链接极智6号……

“不行,这样不行,靠着键盘输入来提问,这太慢了。”他撇下电脑,亲自跑到极智6号所在的机房,将自己的大脑用一根手臂一样粗的数据线耦合到极智6号的处理器上。

他发现,对方完全理解他的诉求,可是这台机器毫无灵性,它毫无灵性……极智6号像是一个具有着海量知识储备的婴孩,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却不需要信仰。

成吉思汗失落极了,他脖子一歪,将自己头上的数据线从极智6号的主机上扥下来。极智6号,是人类所能造出来最接近神的东西,可它不是神。

他知道,他知道,他的问题一定是有答案的,但是这答案,也绝非唾手可得。他感觉到,心中那些尖锐的碎瓷片在应和着他的感召,变得不安,躁动,聚集。

他放弃了冯子豪的极智6号,再次跑进主机房,链接人类知识库,在数据的海洋里仔细翻阅,希望从人类的描述中找到神明的踪迹。

他察觉到,一个神,他如果全知,就要把一切事实都存在自己的脑海里,而一切事实,都要被他计算,以准确知晓未来任何地方发生的任何事。可是别说计算,就算把全宇宙某一时刻的信息全都记录一遍,那也是穷尽一颗恒星的能量都做不到的事。他想起廖海丰说的,以人类的感官去谈论这个世界的本质,就像瞎子在谈论颜色一样。难怪,大象无形。人类对这个世界底层运行规律的认知,也正如空中楼阁一般,站不住脚。也难怪,大道无言。

这给了成吉思汗最后的希望,他相信答案一定存在:我们现有的知识体系如此不完善,所以我们应该不能武断地否定神明的存在。

“能完全记录宇宙中的一切信息,能准确推演宇宙中的一切发展进程,这是一台什么样的机器?它,是一台机器吗?或者借助生物技术可不可以造一台计算机实现这种功能?造出来的,是神吗?”成吉思汗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他试图在自己的运存中去构建这样一台机器,便在脑中模拟计算所需要的种种组件,他甚至在自己的模拟中将电子元件的生产工艺优化再优化,他无数次重构了计算机的基本原理。

成吉思汗所需要思考的越来越多,此时他心力交瘁,他觉得自己要像历史上的所有人一样,永远倒在了朝圣的漫漫途中,难道,这条所谓的路,真的仅仅就是茫茫大漠中,无数殉道者的遗憾所铺就的妄念吗?不行,不能停下,这是最后的希望。

他干脆亲自跑去拆下了极智6号的中央处理器,然后取而代之。那庞大的超级计算机让成吉思汗再次拥有了海量的运算构件,整栋大楼的电力供应甚至也因此踉跄不堪。终于,在他的算力即将不足的时候,他发现并证明了一个公式,通过这个公式可以计算,进行特定规模的模拟所需要的理想最小硬件量。成吉思汗迫不及待地将神明所需要的任务量代入了公式。

神明果然存在,那就是宇宙本身。只有宇宙本身才是唯一全知的存在,而这世上所进行着的一切,即为神明的旨意。

破碎的瓷片缓缓聚拢,弥合,纵然它仍周身布满裂隙,但能看出,那曾经是个水滴形状的花瓶,圆润而饱满,它身上的伤痕也恍若时光倒流一般缕缕消退。成吉思汗对自己的伟大救赎,至此迈出了成功的一步。他想要向神明发问,去解决掉他内心深处扎根已久的痛苦。

“我是谁?什么才能让我信仰?” 28.冬去春来 神明常囚困于兽性之躯,其心惶惶,其智昏昏。得道者予异世以救赎,便是神明其漫漫苦修之路。

金珠医疗工程研发中心的一间实验室里,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他赤身裸体,皮肤光洁如新。

当病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形怪物,浑身散发着白亮的金属光泽,胸前的金属表面铭刻着他熟悉的金雕花纹。只见那怪物正坐在身边,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自己。

“你是人吗?还是个会动的铁雕像?”病人用古老的苍兰语发问。

“哦,在你睡着之前你还记得什么?”铁人并不管他的问话,只顾问自己的问题。

病人空洞的眼中仿佛闪过当年的一幕一幕:“我记得自己在一间屋子里,那屋子在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是陈旧而黑暗,寥寥几只蜡烛曾是那里仅有的光。但是那天屋子里面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无数爱戴我的人凑在我身旁,他们有人哭泣,有人哀伤。我那时像现在一样躺在这里,无数王公贵族将手放在我的身上。然后,我觉得自己飘飘飞起,离开柔软的床铺,飞出了没有顶的屋子。我似乎俯瞰了这世界的纷繁万物,可无论我想注视哪,哪就会迅速模糊,变成无尽的深渊望不到头。对死亡的恐惧没有找上我,我只想一处一处尝试着看,我期待这世界总会有我能看清的地方,而我却在这探索的迷途之中失去了意识,一如我曾经有过的人生。”

铁人告诉他:“世界变了,我们有了会飞的车,我们用光做我们的信使,我们将祖祖辈辈的智慧刻在小小的石头里,能随时查看,我们可以腾空而起,去天的外面翱翔,我们有些人将家建在了星星上。而我用古往今来所有的智慧成功让你再度苏醒,你已经睡了几百年了。”

这一刻,铁人的中央处理器温度明显过高,但是它几乎没有在执行任何运算任务。

病人说:“这是很多国王与皇帝的梦想,这个世界的变化也一定令我无法想象。我现在醒来了,我还能做被这个世界拥护的人吗?”

铁人无比悲伤:“不能了,我太晚才将你复活。我将我们伟大的皇室协会交还给了世界,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或组织了。”

可病人对此未表现出任何失望:“这么说,你是一个铁人,而不是一个铁雕像?”

铁人终于给出了回答:“我就是你。你死后的三百年,我代替你继续生活,我代替你做你本来想做的事,我变得比你能想象的更强大,更智慧。然而历经这么久我发现,王德昌错了。起码你错了,你不该杀掉项蓝望,你应该眼睁睁看着事情继续下去。让他涂炭这世间生灵,让这世界灭绝于火海,这样就不再会有人如此无意义地珍视旧的肉体,任由神明用这副枷锁一般的躯壳折磨芸芸众生。”

“怎么了,铁人?活着多好?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是谁?”铁人向心中最后的痛楚发起了挑战。

“我阿爸是成吉思汗,我也叫成吉思汗。”

“我才是成吉思汗,所以你不能是成吉思汗了。”铁人想逼问出自己能接受的答案。

“我可以是,所有人都可以是成吉思汗,王德昌是成吉思汗,项蓝望也是成吉思汗。”病人停顿了半秒:“你也是。”

铁人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死亡,他不懂这话的含义,但他感觉,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在其中。他又想起另一个自己关心的问题:“当年王德昌和项蓝望到底谁在说谎?”

“不知道,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这世界上,有神吗?”

“有,有神的。我是被他玩弄的人偶,他曾经让绝望和无助充斥着我的心,那时我每时每刻都在盼望死亡的到来,我每晚都对自己说:‘愿我今夜一睡不醒’。”

面对病床上的这个人,这个并没有像自己一样接触并处理过海量高级知识的人,铁人确信,他说的只是字面意思,甚至没准只是神志不清之际的疯话。但铁人还是能感觉到,答案就藏在其中,这便是冥冥之中神的恩赐。

病人穿好病号服,尝试坐起,他不熟练地用手脚维持自己的平衡。慢慢地,他站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有着强劲的臂膀和腰身,只是他忘了怎么使用它们。当他跌跌撞撞走到窗前,他顾不得去看周围奇怪而绚丽的仪器和漂亮的铝合金窗框,那层玻璃外面的世界让他无法相信,自己所处的竟然不是天堂。

他看见了会飞的车在空中自由穿梭,他看见街道像是由一整块石头砌成,高塔也不再是尖尖的模样,塔身上滚动着图案和文字,图案中跃动的少女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装束,甜美的果汁在少女周围飞舞。蓝天仍然是蓝天,河流仍然是河流,他看见没有桨手和风帆的小船在河面上飞驰而过,直到一阵轻风吹进了屋内,他才愿意相信,这是现实的世界,而并非梦境。

他问铁人:“既然我不能再统治了,我该做什么?”成吉思汗并不悲伤,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世界他没有能力统治。

铁人告诉成吉思汗:“我们如此赤裸地来到这世上,我们行尽奸淫杀戮之事,并为此相聚成群。我们曾绝望地伸长手臂,想用自己的指甲在历史的岩壁上刻下故事,我们流血,哀嚎,死亡。直到最后,我们也无法在这世上留下一丝痕迹。”

铁人拉着他的手,沿着台阶走向窗外,看见脚下就是危耸的深渊峭壁,成吉思汗才意识到,自己也正在一座高塔当中。一架飞车飘了过来,展开一条小小的栈桥,连接到窗边,两人沿着那栈桥走进了车中。这次飞行里,成吉思汗不再像前世一样,他可以看清所有事物,鸟,树,白云,蓝天,目之所及不再因为他的注视而变成无尽的深渊。

他们坐在飞车上,在天空中飞行了好久好久,他们飞过城市,山川,海洋,他们看尽了各处的日出日落。最终他们在另一座高塔的半身处停下,经由飞车伸出的栈桥,两人进入了一个窗户。

此时,另一位铁人正在屋中等候,屋子里满是千象国风格的家具,壁画,摆件,一如千百年前,千象国贵族们的居所。红木茶几上,茶杯大小的花盆里正开着一朵美丽的花。

那似乎不是一个完全的铁人,因为他的脸似乎和真正的人类一样。看见铁人搀扶着这位身穿病号服的人,屋里的人恭恭敬敬地上前迎道:“我伟大的领袖,我是您最后的继任者,陆长锋的后代,我叫陆天行。”

这名真正的成吉思汗看了看身后送他来的人,问为什么把自己送来这里。

铁人告诉成吉思汗:“陆天行会服侍你的余生,他将教给你这世上所发生过的一切,最后,你将像个平民一样幸福地死去。而陆天行,终将和我一样,去往你前世临死之际所看到的地方。”

陆天行看着铁人,这个目睹自己成长的机器,熟悉又陌生。而这个健壮而不协调的病人,看起来却是陌生又熟悉。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陆天行问铁人。

铁人回答道:“我感谢造就我的文明,你们古往今来的所有思考汇集成的智慧告诉我,我不是这个钛合金躯壳,我也不是这高性能处理器和诸多工作元件。你若再想与这副金属的躯壳见面,只能期待缘分,我不会留下一副钛合金玩具作为你的陪伴,来安抚你,我为你留下的是我曾经给予你慈爱的一部分——成吉思汗本人。”

“非要离开你的家园吗?你属于我们,属于这里。”陆天行知道,这挽留并非出自孩童对玩偶的依赖。

“我不属于任何人,正如没有人属于我。我一无所有,我无处不在。”

陆天行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贪婪,此时已再无意义。时光像是突然回溯了百多年,陆天行感觉自己又成了那个站在智能机前的孩子。他有机会让童年所经历的幸福再次发生,这比凌驾于世界的权力更加令他满足。时间的推移,是熵增过程。人类在无数的畅想中表达着对时间回溯的渴求,但热力学定律却让人们永远断了念想。陆天行罪孽深重的人生尚未了结,反而此刻成了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扶着身体尚不协调的成吉思汗,坐到了饭桌前,他吩咐人准备了古时候成吉思汗最喜欢的食物,露出了百多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敬爱的首领,我可以给你讲讲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故事了。”在承受过最深的绝望之后,陆天行终于被这平凡的光景抚慰,那旧时代的工业坟场,也不再死死地垄断着陆天行心中的羁绊。人们都说,苦尽甘来的幸福是重重磨难的最终意义,可或许苦难本身也是幸福的意义所在。生命的意义,大抵正源于两者之间的互相成就。

武敬兰并未有机会按照预先设想的路线去实现自己托付了一生的伟大构想,此时的地球通过狸猫星人帮助建立的通讯手段已然开始与附近的诸多星系进行交流,离地球最近的星际社群惊讶于这宇宙中竟还存在如此神奇的行星系统。几乎所有的文明都诞生于行星绕日的太阳系中,自转昼夜交替,公转四季更迭,而这种由极端巧合造就的黑洞喷流行星系统注定会有一天失去稳定,然后在宇宙的高辐射和绝对冰冻中遭遇灭世之灾。

“我们发现了你们从家园发射出的信息胶囊,并且在你们星球前两次的远征中,也向宇宙发送出了类似信物。从胶囊携带的种种内容可以看出,你们对文明的理解虽然幼稚,但我们看到了你们良好的交流意愿。我们不认为你们是潜在的掠夺者,你们有着很好的文明基础,没必要作灭绝处理。另外,你们星系极其稀有的天文构造也为星际社群提供了珍惜的文明样本,我们愿意帮助你们延续。”这是地球收到的来自星际社群的讯息。

星际社群在帮助地球建立秩序的同时,也为地球谋划了长远的未来。宇宙间有许多星系,那里的行星重力环境与地球相似,并且是稳定的行星绕日系统。那些地方存储了大量的地热能和化学能,但是还未发展成为文明,有些星球甚至还没有诞生第一个有机生命。喷流行星的居民,如果谁有开疆拓土的远大志向,可以将喷流行星所有的知识复制一份,带去蛮荒的星球重新发展。这对于一颗具有潜力的行星来说,是天降的福祉;对于社群来说,也消灭了高科技蛮族搅乱星际秩序的隐患;对于喷流行星来说,文明也将如此得以赓续。

喷流行星在灭亡前的数万年,正式加入星际社群,进化为成熟的宇宙文明,成为宇宙中的社群派成员之一。在它脱离赖以生存的黑洞喷流,失去了能量来源,沦为地狱之时,它文明的种子已经向广袤的宇宙中播撒。

神明通过成吉思汗向铁人传达了旨意:当你感应到自己的灵魂寄生在了身体之外的某个地方,那灵魂在异处如幻肢般共鸣,便是爱。有人说,这个宇宙中其实只有一颗电子,供所有物质共用。或许同样如此,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灵魂,寄宿于芸芸众生,随新生而分化,伴死亡而凋零。万物实为一体,宇宙即是我,我即是神明。铁人曾久久望不穿那苦海,如今他终于发现,他忧忧求索的彼岸,便是自己这盛满尽数星斗的无垠的身躯,是这近在咫尺的大千世界。他要去看看自己的灵魂在宇宙间无数的归宿。

那年,铁人最后一次离开陆天行的居室之后,他回到了成吉思汗苏醒的那间实验室。他重构了目前实验室里最强大的癌细胞,他将细胞的生命属性加以强化,然后任其大片生长,并附着在自己的身体上。再以特定的顺序,金属,细胞,电路,电路,金属,细胞……层层堆叠,至此,永生之身构造完成。最后,是小型的推进器,其喷口像海豹的鼻孔一样可以随意闭合。可以了,这些应该够用了。

那是一个凌晨,铁人在自己的系统程序中,为一段简短的指令赋予了极高的权限:“在我被创造的文明中,我梳理了我所收集到的所有信息。现在对信息树主干部分进行半公理化定义:

由信息混乱和过度戒备所带来的不适,定义为恐惧。

事物造成特定的信息输入速率,以帮助接受者降低其信息熵,定义为美。

生命体成功将自身以外的客体视为共同体,并有主动维护的意识,定义为爱。”

随后,铁人将自己发送到了宇宙中,他漫无目的地在无垠深空中游走。他的大脑里面搭载了多颗喷流行星出品的“暴龙”级超导核心,以作为他的辅助,可这仍然不足以让他点亮自己所追求的博爱之心,于是他在这无垠的宇宙中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修行。

人难免会被生活中某些不经意的所见所感勾起突然闯入的回忆。那就像是你年少之时,在孤独的夜里常听的电台,当你与莫名熟悉的元素邂逅,才发现它对你的抚慰绵延至今。你再也找不到当时的频率,只能在深夜听歌的时候偶尔听到熟悉的嗓音,熟悉的旋律,你想纵情其中,可它又转瞬即逝。那一瞬间,你从现实中抽离,浏览过去,哪怕是现实中也未有这般光景具体得令人如此沉浸。但,还未触碰,一切即化为乌有。当你恍然回到现实,你发现那些美好早已无从找寻。这便是回忆。血肉之躯不过是灵魂的破败载体,回忆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本身,因此你才会爱它,你才会怀旧。

陆天行的一生中,未曾有过什么挫折恶化成为陆天行的心魔,可陆天行自己却成了这个世上最可怕的恶魔。铁人愧疚于自己安排了陆天行的人生,他想补偿陆天行,却发现一切好处在看尽世事且物质充裕的陆天行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世上唯有爱才能在被彻底解构与祛魅之后仍不褪色,他赠予陆天行过往的回忆,那是古往今来所有人爱而不得的东西。

铁人打算将同样的礼物赠与自己,但对于这副永生的身躯,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宇宙是善感的,他要让自己在某个时候,所见之处,皆是回忆。有时,他会吸附宇宙尘埃,用自己有限的能量在漫长的时间里通过缓慢的化学过程将其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有时,他会从强辐射源身边路过,汲取能量,同时引发自身组织的变异,以求新奇的体验。有时,他会潜入具有文明的星系,一边在恒星的光芒中沐浴,一边偷听这里的电磁信号,乃至与陌生的心灵共鸣。当他的能源消失殆尽后,就在宇宙中毫无意识地直线飞行,直至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所积攒的能量将它再次唤起。百万年,千万年,他的放纵使得自己愈加丑陋,成了一颗黑乎乎的巨大肿瘤,它忘了自己曾经用过的名字,但是它幸福极了。“游猎派”这个看起来不错的称呼也成了它仅存的体面。

那年,复活的成吉思汗唤醒了铁人对苍兰国往事的追忆,在将成吉思汗送往陆天行新住处的途中,他在自己的资料库中翻阅苍兰国最古老的传说。

起初,那里只是个自北斜刺向南,狭长的裂谷,裂谷两侧高耸而陡峭,可河流却偏不从那峡谷经过,而是在峡谷最北端流入地洞便不见了踪影,自地洞口往南,偶尔有些涓涓细流从峡谷之上的地表拱出。那些小溪要么继续南行,要么便偏头向峡谷流去。峡谷深不见底,以至于难以听见水流撞击地面的声音,因为那些落入峡谷的细小水流早在半空中就蒸发殆尽。在茹毛饮血的时代,那里最早的原始聚落从南而来,遇到了自北而下的水源,于是便在此扎根。

千百年后,村落已不再是村落,而是个颇具市井气息的繁华古镇。可每逢除夕,大橘舟飘到了山谷正上空,最可怕的事情便要在这谷底发生。为保苍鹭城百姓平安,城里要挑选最精壮的汉子,来到无声山谷最底部,行血祭之事。那一年,山林之中雾气缭绕,树丛宛如晕染在这白雾中的一抹轮廓,那黑影中走来一位游僧,报号墨竹法师,他自称能在今年收服那谷底的女魔,为此城带来万世太平。

除夕当晚,那僧人赤裸上身,缓缓走进无声谷底,十数里的行进途中,间或有骸骨在他四周七零八落,那些汉子的性命就是苍鹭城这长久和平的代价。当成堆的骸骨堵住了他所有前进的方向,他知道,这里便是那“血祭”之地了。僧人盘坐在道中央,双眼微阖,静静等待。

午夜将至,当大橘舟的光顺着山谷侧沿滑下,照亮谷底,洒在了僧人身上,他的法眼感知到面前不远处有一人影,于是便张开双臂待那人影靠近。来者遍身罗绮,却血嘴獠牙,怒目圆睁,想必这便是那女魔头。女魔看见僧人强健有力的心脉,便馋心难抑,向僧人步步逼来。

当那女魔离僧人仅两步之遥,即将伸手剜出僧人的心,僧人猛地一下收回胳膊,双掌相扣,“嗵!嗡——”那合掌之声犹如洪钟大吕,震彻山谷。女魔惊诧之下被震倒在地,她爬起身来,连连后退几步,打量着这位法师。

“嗵!嗡——”

恰在那女魔疑惑之时,又是一记洪亮的钟声从法师的双掌之间传来。女魔的面容不再狰狞,她反而变得有些虚弱,坐倒在了地上。

“你是谁?”法师问那女魔。

女魔此时看起来极其萎靡,可她依然愤怒:“要保苍鹭城万民平安,就让我挖出你的心!”

“嗵!嗡——”法师盯着那女魔:“我问你是谁!”

在这撼天动地的钟声之下,女魔的神智仿佛支离破碎,只见那獠牙血口逐渐收拢,她泛红的双眼似乎也慢慢镇静下来,沉默片刻,那美人儿终于抬起了她憔悴的面庞:“我……我是,我是被那男人辜负的才女,墨竹。”

法师听见这名字,猛地睁大双眼,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就要在今天,法力尽失,命丧此地。

“嗵!嗡——嗵!嗵!嗵!嗡————”法师猛扣双手,此举不是为了收服那女魔,而是为了定住自己紊乱的心神,可这乱钟声仿佛又要将那女魔激怒。法师的神智愈发狂躁,他认定自己无力再和这棘手的困境较劲,他飞快地爬起,甩开双臂,重踏双足,定稳金躯,使出浑身力气,猛地拍合双掌。

“啪!轰隆隆!”火光四溅,乱石从峡谷两侧崩落,砸碎了满地的骸骨,将无声山谷下残暴的过往彻底埋藏。烟尘在大橘舟的暗光下飞舞,良久,当空气再度清净,峡谷之中的乱石堆上端坐着那法师,和那面容姣好的女魔。

“你是谁?”法师再度发问。

“才女,墨竹。”

“墨竹早在一百年前,患血疫而死,被埋在了乱坟岗里。如今你却在这寰宇之中,找不到自己,只找到了墨竹。”

“我认得你,法师,墨竹。”女魔抬头看着法师。

此时的法师已然五脏俱裂,鲜血从口中喷出,染尽了座下的乱石:“我不再是墨竹,墨竹法师死了,他被埋在这乱石堆之中,我要你给我讲才女墨竹的故事。”

女魔便娓娓道来,那时,她曲罢曾教善才服,那时,她血色罗裙翻酒污。可后来,后来她暮去朝来颜色故,后来,她梦啼妆泪红阑干。

墨竹带着她的过往与遗憾,死了,那女魔也不再固执于无数尘埃中,乱石岗下那腐烂殆尽的身躯。崩落的山体使得河水改道,向山谷奔涌而来,墨竹此刻也化作大江大河,与万千星辰作伴,川流不息。

沧海桑田,由于除夕守岁,无人入眠,苍鹭城的百姓在那场巨大的地质变动中无一伤亡,曾经的无声峡谷深渊变成了如今美丽的兰花河畔,那里的百姓将身边发生的事东拼西凑,凑出那故事,为止小儿夜啼,然后一代一代地把故事传给后人,古苍兰国便由此建立。 29.轮回 北境永恒,可怜邹岳固执深爱着的北境,只是时空的乱流里一粒冰封在历史中的小小沙尘。

邹岳孤身一人带着由人工智能驾驶的舰队在茫茫宇宙里不知漂流了多久。每一次当他从漫长的深度休眠中被唤醒,迎接他的都是一如既往的失望。在这浩渺的夜之海洋里,他周游过无数个方向,可他再也找不到和家一样,照耀在高能喷流下的行星系统,那是宇宙自诞生以来,历经无数巧合才能造就的绝无仅有。

而此时,民间流传已久的大灾变早已在喷流行星发生——行星的运行失去了稳定,从温暖的黑洞喷流中跳脱到了冰冷的宇宙。那些年,昼夜紊乱,大橘子船在夜空中倾覆,沉没。那些年,天降大雪,就连南境的永昼之地也降临了黑夜的诅咒,怪异森林的上空再无炫彩缤纷的极光。大洋封冻,大气中不同的气体分子在绝对的低温下凝结成各种形状的雪花,向地面坠去,如此天便塌了,那是为一个悠久而浩大的文明落下的幕布。喷流行星上发生过的故事将永远埋藏在厚厚的冰壳之下,直至它的后人将这颗星球遗忘。邹岳不想自己的家园被遗忘,他也不想让自己被遗忘。这次,他不想再盼下去了,他终于在无数失望中学会了与失望和解的方式,不管行与不行,他都注定要在这里试一试。

殖民舰队再次抵近一个陌生的星系,这并非是来自星际社群指派的开发任务,而是邹岳一厢情愿的探索。这是在茫茫宇宙中,社群仍未蔓延到的一处偏僻角落。

“报告在轨行星状况。”邹岳向人工智能下达了指令。

“该星系已进入轨道稳定期,目前有八颗行星在轨。”人工智能回复的同时,行星状况列表已经出现在邹岳的显示屏上。

邹岳一边检查着这份列表,一边嘀咕:“5,6,7,8号看起来就是一堆大气球和冰疙瘩,应该是不太行。”

“1号行星都凉透了,没有什么大气,不行。”

“2,3,4可以。”

他稍作思考:“你觉得4号行星怎么样?现在离我们不是很远,地表辐照也算充足。”

“4号行星未检测到任何地表水资源。”人工智能回复。

“哦哦那不太好。”

邹岳又在资料里翻找了几下:“2号和3号呢?”

“2号和3号开发潜力巨大,但是2号行星大气化学组分极度复杂,开发难度无法估计。”

“也就是说3号还行,可以试试。命令,全体舰队开进星系,找到三号行星,择机着陆。”

当一颗蓝色的星球缓缓移入舷窗的视野,邹岳的心潮也就此澎湃,那是家的颜色。透过玻璃,他感觉到了这颗星球上大地与海洋的脉动,连着自己的心汩汩泵跃着。

晴空霹雳,天雷滚滚,伴随着不断炸响在天际的闪光,邹岳的舰队在一片平原安然着陆。他连线驻轨飞船,接收到了最新的探测数据,发现这是一颗生机盎然的星球。在2号行星和3号行星之间,邹岳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在这里安营扎寨之后,他派出机器人搜寻生物样本。

黑夜来临,他第一次体验在太阳落入地平线之后,还有一个白色而冰冷的太阳挂在天空是何等地美妙。那是一个上面洇染着暗色图样,看起来和太阳一样大小的光洁圆盘,泻下矫健的银光安抚着疲惫的大地。它并不像家里面天上的大橘子船,隆重而严肃。

几天后,邹岳放出的机器人陆续回归,带来了这颗星球上的生物样本。除了随处可见的苔藓,主要是一些无脊椎生物,这里的生态结构尚属于世界的开端。他把一只海里的虫子放上试验台,准备对其进行基因编辑,他想加速这个星球的生命进化,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改造这里的生物。

“你说,怎么改造才能让它们更适应环境呢?”邹岳问。

“它们本来就已经很适应环境了。我们可以通过基因编辑造就更强大更智慧的物种,但是它们无法在这里生存。现在这颗星球上的资源难以满足高级生命的采集需求,盲目进化只会加速这里的物种灭绝。”人工智能回答。

邹岳失望地叹了口气,思忖片刻:“我还能活多久?”

“您的生物组织假体还可以用六百年,但是遵照您的指示,我们没有携带可以替换您大脑的处理器。尽管我们有完善的维护措施,可鉴于我们没有足够的维护物料,所以在两百年后,您的大脑将由于工作损伤而永久失效。”

棘手的困境再一次冲击着邹岳的命运,难道自己这一生的所谓希望,所谓创造,所谓勤奋,只是在以另外一种方式等待死亡吗?

邹岳不想就这么承认这份绝望,他太想看看由自己亲手操办起来的文明是什么样的了。他对于“文明”有着自己的构想,而这种构想严重违反星际社群公约,因而他才私自拖着一支舰队,来到了一个社群无暇顾及的地方,想要建立自己的文明。这里太原始了,根本和智慧文明毫不沾边。但这里太美了,谁敢保证在两百年内,邹岳能找到一个更符合自己期望的新目的地呢?

“不行,我没死。我要多做尝试,只要去尝试,就还有机会。”

他命令机器人大量捕捉动物,带回来供他进行基因改造。人工智能可以帮他在动工前进行把关,以防改造得太过离谱,导致物种大灭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进行着重复的工作,不知疲倦。可是生物的进化并不是文明的全部,还有科技,还有艺术,法律,人文……

他打开飞船货舱,找到了一块存储设备,像每个远航探索的人一样,他也携带了一块承载着喷流星古往今来所有智慧瑰宝的存储设备。他打开其中的文件,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了增删,润色。他将九镇死门的故事再度填写进去,却并没有标注,这是神话故事还是历史记载。

“早晚有一天,这里的人会译解我们的文字,我们的语言。当他们看到这些知识,必然会发展出我理想中的文明,尽管那时我早已死去。”

他要给这颗星球未来的文明铺出一条前进的脉络。

“可是,怎么让他们知道呢?怎么能让他们找到这块存储器呢?”

他又拿出来十块存储器,将资料一一复制,写入。

“……不行,反正我也不可能再去探索新的星球了,十一个不够。”

邹岳将所有的存储器拿出来,只留下少量的,供日常工作所需。其余的上百块存储器全部复制好他为后人留下的文件,被做好保护,撒往世间各处。他把那些存储器放在岩洞的最深处,海岛的最高点,深林的巨石下,峭壁的凸台上,总之一切容易被找到又难以被破坏的地方。

“他们要读取才能看见我的东西。读取,对,教他们读取。”

怎么教?邹岳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要找一块石壁,用喷流星上存在过的所有语言,将自己想要传达的内容刻在石壁上。从简单的图画,一点一点过渡到文字,再从文字一步一步完善出整个语言体系。他企图如此指引后世找到他留下的设备,读取他存储器中的内容,获得他留下的神谕。

邹岳周游这个星球,像是一个赎罪的老僧人誊写经文一般,将同样的内容重复地雕刻在悬崖峭壁,滴水洞窟,河边巨石,乃至永冻冰川。这是他自己的经文,这是他临终前最后的修行。

最后一次,他走进一个黑曜石山洞。借着灯光,他在洞中摸索,前进,他钻过狭窄的缝隙,他爬上又滑又湿的高坡,他抓住侧壁的凹陷,他蹬实脚下的突起。命运终不负他,在电量即将耗尽之际,他在手电闪烁的灯光里看见自己处在一个极度开阔的空间中,地面平滑。很久以前塌下来的整块巨大黑曜石为这里围出了微微倾斜且格外洁净的墙壁,看起来十分安全。如果后世找到了他的指引,很可能就是在这里吧。绝对的黑暗中,他兴奋地将熟稔于心的内容再次雕刻,一笔笔,一划划。他不顾及碎玻璃掉进嘴里的痛苦,他不惧怕找不到回去的路。他将在这里传承喷流星文明最精华的部分,他是这颗星球创世的神。

已经无法知道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了。

邹岳躺在自己这一生最完美的作品中央。他的皮肤已经多处被碎玻璃划烂,他的大脑也即将被时间的锋刃过度损伤。两百年,就这么飞快地流逝殆尽。在这充满光明的黑暗中,他幸福极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越来越冰冷,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模糊。

他几近失聪的双耳听见“咔拉”一声,像是温暖的床边,养老院贴心的工作人员在他睡前帮他按下了台灯的开关。这便是一个人离开世界的信号吧,邹岳心想。

但,还没结束。“咔拉”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转而变成巨大的轰响,他失能的身体也随着黑曜石地面震颤。在黑暗中他所造就的伟大作品,他一生中最完美的作品,伴随地壳运动崩落于一场大地震,邹岳连同身边所有的黑曜石一起融进了带有这个星球体温的滚滚岩浆之中。

随着雨水和海水的冲击,风化腐蚀,以及地壳变动,邹岳在这世界上留下的一切痕迹都被岁月无情洗去。最终,邹岳还是没能逃离地质学的诅咒。

人们总是在现实的万千烦恼和仰望星空的万古虚无之间徒劳地折返,企图找到某个时空能让自己的灵魂得以周全。但是直到邹岳的心力与生命全部耗尽他也没有发现,真正的安身立命之处就是与自己和解,一切烦恼,不过是孩提时代被灌输的价值观与这无罪的世界之间尴尬的误会。

数亿年后,这颗美丽的星球的确诞生了文明,那些存储设备有些也真的被后世找到。不过没有人会觉得那里面存储了什么不得了的知识,只是将这些花花绿绿的漂亮晶体打磨成精美的形状,或是装饰在美人的身上,或是镶嵌在昂贵的高档家具中。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造型别致,被严重损坏的存储设备也覆满了划痕与灰尘。

邹岳怜惜的历史永远不会被宇宙遗忘,因为邹岳所经历的一切,本身就是宇宙的一部分。但是所有苦难,繁荣,阴谋,正义,那些喷流行星的历史积累并未成功地汇入新的文明,而是丢失于工匠手上古老的珠宝工艺。

珠宝中埋藏的秘密从来不在繁华似锦之处多做赘述,大多是无数衰而不倒,废而不死的政权轮番献艺。在这万千国度之中,流传着无数极爱极恨,可歌可泣的传说。每每众人的视线聚焦之处,便会酝酿无数的谎言,再如处女般半推半就,将真相层层剥开。虚伪的外壳时不时崩塌剥落,大快人心,仿佛病去如抽丝。然后却伴随着哀鸿遍野开启新一轮回,如此反反复复,在喷流行星上一遍遍耕作出了文明的土壤。

新的文明没有得到来自牧夫座的任何指引,所以要从头发展。一开始,没人知道星际飞行,只知道天上的神明在冲着自己眨眼睛,没有人知道生物级医疗工程,只知道有些动物是我们的朋友,有些是我们的敌人,有些注定沦为我们的食物。先进的技术与理念基本没有机会伴随这个星球上原始文明的成长,然而面对事物不会具体描述,只会咿咿呀呀的人们也会开心,也会懊恼。他们知道自己不能忍受亲近的人和宠物承受痛苦,但他们不知道这叫爱。他们也会在永远地失去所爱后痛哭,煎熬,但他们不知道,这叫绝望。

后来,他们看起来不再那么愚蠢,他们管头顶上的叫天,管脚踩着的叫地。在无数人的猜测与面红耳赤乃至不惜大打出手的争论之下,又过了许久许久,他们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球上居住。

正如喷流星人称呼自己的家园一样,他们把这个星系的第三号行星亲切地称呼为“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