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狂想曲》


 第一章 消失的车厢

    当磁浮快线的尖啸声划破天浮城朦胧的清晨时，没人觉得这一天有何不同。东方那种被称为鱼肚白的日光升起，隐约地投射在这座海滨都市中。云影缓缓流动，游过一座大厦，又游上另一座，一切都很安宁。</p>

    千万级的人口从睡梦中苏醒，开始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虽然是座海滨城市，但似乎很多人还没听过海潮，也不是在海风中醒来。</p>

    叮铃铃！</p>

    龙套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一巴掌拍掉闹钟，这才迷迷糊糊地起身。他的名字就叫龙套，和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一样。当然，其他人有的是胖龙套，有的是瘦龙套，有的是高龙套，有的是矮龙套。还有的干脆不叫龙套，叫炮灰。</p>

    他的特点相对没那么明显，他有挂，他是挂龙套。创世神爸爸无意间给他开了个挂，让他超乎人类的机敏，不过也没什么用，他还是龙套。</p>

    “……十四月十四日晚间二十二点，一节运输车厢在佚悟湾掉落海中，目前……”</p>

    老挂摁了下关机键，关掉了新闻，他摸摸自己邋遢的胡渣……算了，扎手。倒不是他多残忍，不在乎那节被动放生的车厢，只是他饿了，该吃早饭了。</p>

    人到中年，老挂越发意识到，民以食为天，有得吃就行了。</p>

    他像模像样地穿上工作服，用袖子擦擦嘴，出门乘坐磁浮快线。</p>

    不得不说流线型的车身设计还是相当美观的，再加上没有摩擦力，赋予了磁浮快线一种圆滑的感觉。</p>

    呸！老挂暗啐一口，车壳子修这么好，里面修那么烂。就不说旧到变形的贯通道了，车厢环境差成那样，竟然连个打扫的都没有。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着，难怪运输车厢会掉，真该啊！</p>

    就是不知道里面装得啥？货物？还是家畜？该不会是刀乐吧？老挂嘿嘿一笑，有些猥琐地想道。</p>

    车厢剧烈的摇晃将老挂带回了现实，他险些没站稳摔倒在地。</p>

    什么情况？</p>

    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车厢，他还从来没在磁浮快线上经历过这么激烈地颠簸。在他难看的面色下，贯通道的形状竟然越发扭曲，像是被一个巨人给捏爆了一样。</p>

    金属银白色的光泽总让老挂觉得冷冷的，但此刻那胡乱映射的反光却仿佛是慌乱的求救。几个人站在贯通道间，骤然被变形的金属所挤压，甚至瞬间被碾碎成了一团又一团的血泥，就像一簇又一簇的烟花爆开。</p>

    我草我草！车厢中惊叫与尖呼此起彼伏地响起，任谁突然见到如此血腥又诡异的一幕都得两股战战。</p>

    见鬼了！老挂面色苍白地往后直退，他自我安慰道，没关系，我这是最后一节车厢，就算断掉又能怎样，过一会儿就停下来了。</p>

    “跳车跳车！”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本就拥挤的车厢更加骚乱了起来，疯狂敲打着车厢的玻璃。有一说一，玻璃的质量非常好，即使这么多人拼死地锤击着，也并无半分破损迹象，不过车厢倒是随着振动以及重心的偏移晃动越发剧烈。</p>

    “你们都踏马的疯了吗？”老挂恐慌地怒吼着，他瞥见了窗外的双子大厦，心中有一丝不妙的感觉。</p>

    两座大厦的玻璃上都显示出一个电子钟，标着7:15的字样。</p>

    老挂记得这俩钟，按理来说，只有磁浮快线经过一座天桥时才能看到。他低头向下望去，果不其然，磁浮快线目前停在近百米的高空上，旁边就是那风平浪静的佚悟湾。跳车？跳下去找死吗？</p>

    “都是疯子，我要跳车离开这里。”老挂嘴唇颤抖着，已经失去了血色。这个念头转瞬即逝，立刻又被压了下来：“不对劲！不对劲！我就是要不跳车，才会因为他们的疯狂而害怕，为什么刚刚反而会为了离开他们而本末倒置……”</p>

    玻璃清脆的破碎声打断了老挂的思绪，整节车厢的龙套与炮灰们竟发出无比喜悦的欢呼。</p>

    “哈哈哈！太好了！我们都有救了！”龙套们形成人潮鱼跃而出，他们的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以及一丝解脱。</p>

    “我草！你们疯了吗？”老挂被吓傻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一车厢的龙套跃下天桥，摔炮似的在地上爆出一团又一团血花，就像一只只蚊子在白墙上被人拍死。</p>

    尤其是龙套们脸上那些狂热的表情，更让老挂一阵胆寒，他们就像被某种力量洗脑了一样。老挂自己刚刚都差点失控，也就是他有挂，这才能及时保持理智……</p>

    呕！老挂终究是没忍住，在恐惧的作用下呕吐了起来。</p>

    呕！呕！</p>

    云影还在游动，还没走多少距离。天浮城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安宁，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一车厢龙套的死亡。老挂不知道的是，城内各列磁浮快线的最后一节车厢，都发生了类似的事情。然而，无人知晓。</p>

    虚汗从老挂额头流下，遮得他视线朦胧，也遮得他思绪朦胧。</p>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去扶已经血腥破烂的车厢，但却抓了个空。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变成了半透明色，周身的车厢也同样是如此。</p>

    老挂惊恐地伸手去抓：“不！不！我不要变成空气！”</p>

    嗖！</p>

    一道白光一闪，老挂与车厢失踪。</p>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件离奇的超自然事件就这么发生了，然而整个文明竟然毫无察觉。磁浮快线继续运行着，越来越多的车厢消失，但龙套们对此的认知却好像被屏蔽了。</p>

    ……</p>

    “今日，本市内所有磁浮快线的最后一节车厢发生离奇消失，在此……”</p>

    “谁信啊。”小帅一脸麻木地关掉手机，继续等着磁浮快线。他只觉得好笑，要是真有这种事，为什么这些线路还在运行呢？</p>

    金发妹挽住小帅的胳膊，身体有意无意地向他贴去：“怎么了。”</p>

    小帅淡淡地瞥了一眼她那妩媚的神情，他知道金发妹根本不在乎他在看什么：“没什么，瞎扯的东西。”</p>

    周围一大群人都等着坐车呢，怎么可能有什么事，现在连新闻都开始瞎编乱造了吗？</p>

    “车来了，走啦。”金发妹自然地牵起小帅的手，打断了他的沉思，迈进车厢。倒也挺巧，正好就是最后一节车厢。</p>

    小帅虚眯起眼，虽然从逻辑上来讲他不信有这么离谱的事情，但为什么心里那么惴惴不安呢，仿佛有一道超越他的声音在提醒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p>

    周围的龙套们并没什么反应，很自然地登上车厢，小帅见此也懒得挪窝了。</p>

    随着电磁的嗡鸣声，快线缓缓启动，小帅抬起手腕看看时间，21:27。算下来的话，到家恐怕要在十点半左右了。</p>

    早知道直接叫龙叔开车来接他了，小帅暗自吐槽，他瞥了眼身旁的金发妹，有些嫌恶地又扭过头。</p>

    罢了，反正大家都要死了，小帅叹口气。诶，等等？我为什么会这么想？</p>

    白光一闪，今日不知第几节车厢消失了。</p>

    ……</p>

    宁静的佚悟湾是包容的，它向来会接受所有前来的游客，无论春夏秋冬。海鸥会扑扇着灰白的翅膀，越过它去码头整薯条。季风会在合适的时节刮来，抚起些许水波。</p>

    可没人知道，在它中心一座小岛上，沉着无数巨大的腐烂尸骸。不过昨天，有“人”知道了，今天，有人知道了。

 第二章 尸岛

    云端之上，宫殿连绵。仙凰舞动，映带星汉。巍峨的天宫横冲直撞，有若金玉铸就的盘龙，非人力可为，霸道地宣示着对此处仙境的主权。</p>

    “石头哥，你慢点！”一道清脆的女声咯咯笑着，打破了这偌大天宫的威严与宁静。在她前方，一只猿类模样的生物蹦跳着，大概一人高左右。</p>

    他看着面前十五六岁的少女，嘻嘻笑道：“你也太慢了，建宁。”</p>

    建宁一张瓜子脸，眉眼灵动，倒是个俏丽的美人。她气鼓鼓地跑上前，一脚踹出，蹬在石头身上：“你还笑我。”</p>

    “别生气，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怎么样。”石头赔笑道。</p>

    建宁一叉腰，嘟起嘴有些愤懑：“我不去！在这里无聊死了，连个人都没有，你给我找点玩伴来。”</p>

    石头一时间也犯了难，自他出生起这天宫中就只有他与建宁。人？他甚至不知道别的人长什么样，和他一样长毛吗？</p>

    “我也找不到人啊……这里应该只有我们俩吧。”</p>

    “就知道你没本事，切。”</p>

    建宁坐在天河旁，轻褪罗袜，把莹白如玉的小脚伸进天河中肆意摆动着，像一只灵动的小鱼。</p>

    石头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这天河水都被弄成洗脚水了，我们还怎么喝。”</p>

    “烦死了，要你管啊！给你喝我的洗脚水，那可是奖励懂吗？”</p>

    一只绣鞋飞来，直中石头眉心。上面纹着的纷飞蝴蝶，石头总觉得有一股脚臭味，扑棱的翅膀会掉脚皮。</p>

    是他天生讨厌蝴蝶吧，他心想。</p>

    他嗅了嗅鼻子，龇起尖锐的小虎牙：“信不信我给你扔了。”</p>

    “你敢扔吗？笑死我了。”</p>

    扑通！</p>

    一声沉闷的水花声响起，溅起的水珠打在石头的绒毛上，凉凉的。他莫名有些心慌，突然想吃点桑叶缓和一下心情。</p>

    “你老父的，要死啊你！我就这一双鞋。”</p>

    石头了然，难怪闻起来臭臭的：“那我……”</p>

    扑通！</p>

    石头傻眼了，他没想到建宁会直接跳下去找，他急忙伸出胸足去抓女孩的小腿。</p>

    可惜没有抓到。</p>

    这下他真有些急了，在他的记忆里天河水很深，是绝对不能下去的。虽然他自己也没有下去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p>

    他伸出胸足去触碰这天河水。</p>

    啊！</p>

    痛苦的感觉犹如潮水涌来，石头只觉得头都要裂掉，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是潜意识在告诉自己，绝对不能下去！</p>

    他咬住牙，强行将胸足伸下去，一阵阵巨锤敲击般的感觉越来越强，像要把他的脑袋砸碎。</p>

    最终，他还是强忍着痛苦跳了下去。</p>

    ……</p>

    这里是哪里？石头晃了晃脑袋，他似乎只入水了一瞬，但在这一瞬却有无数记忆片段涌入，撕得他头疼欲裂。</p>

    他捂住脑袋看向四周，自己正浮在一条河水上。河水是幽幽的深绿，还散发出浓郁的恶臭，不时咕嘟咕嘟地冒出一个个沼气泡泡。</p>

    四周好黑，石头好怕。</p>

    “建宁！”他惊呼一声，瞬间看到了一旁的建宁，她的浑身是死尸的苍白，紧闭着双目，了无生机，莹白圆润的小腿还泡在这绿河中。</p>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p>

    谁说石头不会流泪呢？</p>

    这里像是一处洞穴，四周有很多球状的石头，字面意义上的石头。要说诡异之处，那就是这些石头的形状都太完美了，每一个的大小也都完美地相同。</p>

    扑通！扑通！有心跳声从这些球形石头中传出，不知道为何，石头不自觉地对它们有一些亲近感。在他背后，隐约有两对折起的飞翼在心跳声中簌动着。</p>

    可他没有心情多想，他只想让建宁回来。</p>

    可她还回得来吗？</p>

    他懊恼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绣鞋扔下去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p>

    石头失魂落魄地躺倒在绿河中，口中喃喃着：“你不要走，我给你找玩伴！我给你找玩伴！”</p>

    “我给你找玩伴……”</p>

    ……</p>

    当老挂苏醒时，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黑暗的洞穴中：“我没死！”老挂心中惊喜。</p>

    洞穴若有若无的酸臭让他有些恶心，不过，至少他还活着。他转过头四下张望一番，打量着自己的所在，却瞬间僵硬在原地。在他的背后，不止他那一节车厢，而是成百上千的车厢，破铜烂铁似的堆成了一座垃圾山。</p>

    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个别车厢钻出来一两个幸存者。</p>

    低声的啜泣声，怒骂声间歇响起，老挂心中更加乱了，现在情况很明显，他们肯定是遇到了某种超自然力量。</p>

    超自然力量！他打了个寒颤，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种离谱的事情发生，那岂不是必死无疑？老挂心中绝望。</p>

    “各位，我们现在当务之急应该先找找出口，有没有办法走出这个洞穴。”那是一个很帅的男人，他扫了一眼情况，连忙出声指挥道。</p>

    “这么大个洞，怎么找？”</p>

    小帅连忙安抚众人：“大家不要着急，这个洞虽然大，但是并没有岔路，我们顺着走下去就行了。”</p>

    说罢他指了指通道的方向。</p>

    “我们现在一定不能减员，幸存者越多，逃出去的希望越大，所以大家最好统一意见，一起行动。”</p>

    老挂撇撇嘴，他基本可以肯定，他们是逃不出去的。他刚刚观察了一下，神秘力量带来的全是快线的最后一节车厢，可见祂并非随机选择，具有一定意识。既然如此，祂又岂会轻易放走被带来的人呢？</p>

    时也命也，老挂长叹一声，他活了半辈子，突然告诉他要死了，他竟然没有那么慌乱，也许是早就生死看淡了。</p>

    但他还是想死得明白一点，到底是什么力量把他带过来了，为什么要把他们带过来。</p>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还是拖动了黏腻的鞋子，迈步跟在了众人身后。</p>

    众人杂乱的脚步声嗒嗒响着，伴着水滴在河面上的空旷回响，众人的心越发揪紧。他们知道，也许自己随时就会毙命，就像当时瞬间被传送过来一样，毫无征兆。</p>

    “这！这些是什么？”金发妹惊呼。</p>

    龙套们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无数球状石头密密地遍布在穴壁上，让人头皮发麻。</p>

    瘤子？虫卵？</p>

    老挂一下联想到许多恶心的东西，好像真是虫卵……</p>

    小帅面色凝重：“大家不要轻举妄动，我上去看看。”</p>

    他也很纠结，于私心而言，他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好人，非要冒这个险。可他现在是队伍的主心骨，他不上，还有谁愿意呢？既然是他召集了大家，那他总不能让队伍白白解散。</p>

    对了，手机还有电，试试手电筒能不能用。小帅掏出手机，打开灯光照上这些石球。</p>

    嘶！</p>

    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发出，更甚者有人直接趴在地上呕吐起来，但是没人敢发出更响的噪音。</p>

    石球在灯光照射下变得半透明，露出了里面的景象，只见一只只虫形生物在一个个石球蛋卵中蠕动着，每一只都有一人大。</p>

    金发妹惊恐地捂住嘴，尽力不叫出声，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无法遏制的恐惧，仿佛还要超越他们的生物本能。</p>

    小帅冷汗直流，他突然想到什么，抬起手机向头顶照去。</p>

    “不！”</p>

    一道道懊悔恐惧的声音响起，连老挂也是面色苍白，一屁股坐倒在地，浑然不觉绿水沾湿了裤子。</p>

    “这……这……这是！”</p>

    在约莫五十米的高空，一颗巨大的石质心脏裸露在外，有节律的微弱膨胀与收缩，显示这是一个真正的活物。</p>

    在往上是一颗巨大的巨人头颅，仍然痛苦地在眨着眼睛……</p>

    所有龙套对这个形象都不陌生。</p>

    “菩……菩萨！”

 第三章 日升月落

    那亦男亦女的巨大人相，可不正是最经典的观音菩萨形象吗？只不过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现在竟然在受苦受难……</p>

    最令众人不寒而栗的，是这巨人竟然真的活着，也就是说祂真的有可能是菩萨啊！即使不是，以这巨人能够维持的体型来看，祂对人类也无异于神明。</p>

    大家都是生活在现代文明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冲击？骤然发现神话与宗教里的神佛真的存在，还被不知名的更强力量折磨着，任谁都要崩溃。</p>

    龙套们幽咽的哭声在洞穴里响起，像一团阴森的风吹过了悲凉的洞箫，断断续续地，挠得众人越发森寒。</p>

    金发妹惶恐地抱住小帅的胳膊，带着哭腔：“现在我们该怎么办？”</p>

    平心而论，小帅的胆子算很大的了，饶是如此，他也面色发白。</p>

    他握住金发妹的手，安抚着：“大家不要惊慌，菩萨从一开始就能看到我们，我们却仍然能走到这里，说明祂不会或无能对我们不利。”</p>

    “菩萨还活着，表明伤害菩萨的力量没有再关注这边，所以我们还是有希望离开的。”</p>

    “继续走！”</p>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只是稀稀拉拉地站起来了一些。</p>

    “都踏马的干嘛呢，不走留在这里等死吗？动起来好歹有希望。”老挂看不下去了，立马出口骂道。</p>

    众人这才再次缓缓动起来，朝着前方继续行进。不过他们都想到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那就是他们走的到底是什么路，菩萨暴露出来的肠道吗？所以出口是？</p>

    “拽个屁啊你，走了就能活吗？”也有龙套心烦，下意识回怼。</p>

    老挂懒得再反驳计较，现在的情况太差了，实在不能再加上一个内斗。</p>

    呼！</p>

    恶臭的腥风从通道中卷来，在洞穴中呼呼回响，更加空灵渗人。这腥风刮过洞穴的石壁，打磨这千疮百孔的穴壁。</p>

    众人脸色一变，他们突然发现周围的洞穴竟然地动山摇起来，做着缓慢的蠕动，几块尖锐的石头接连砸了下来。</p>

    本就脆弱的团队瞬间四散而逃，如鸟兽散，躲避那些摇摇欲坠的巨石，以及明显更可怕的……开始晃动的几个石球蛋卵。要是让里面的东西出来了，想想也知道是什么后果。</p>

    几个不幸者当场被巨石砸落，被压扁成了一滩肉泥，血腥味混着脏器的味道，将环境渲染得更加难以忍受。</p>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心理基本都要崩溃了……</p>

    “快跑……”</p>

    “快跑……”</p>

    宏大而空灵的声音响彻整个洞穴，众人抬头望去，竟是那菩萨开口了。</p>

    祂的眼角两行血泪流下，巨大的唇瓣缓慢张合着，发出的恐怖声音快要摧毁整个洞穴！祂应当是好意，想要催促众人逃离，可祂太强大了！即使快死去，祂的几声轻呼都差点刺穿所有人的耳膜，令众人陷入癫狂。</p>

    “还不快跑！”老挂大吼一声。</p>

    队伍尖叫着，向通道逃离，他们的听力已经被削弱得几乎听不见了。</p>

    境地很差，但金发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跪倒在地，虔诚地拜了一拜：“叩谢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p>

    菩萨是好意，自身难保的时候仍提醒着众人，值得她一拜。</p>

    啪！</p>

    一颗石球砸落，瞬间将她压成了血泥。</p>

    小帅眼睛一缩，他知道金发妹接近他目的不纯，甚至让他很厌烦，可那实在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好歹相识一场，他此刻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同情。</p>

    这样想着，脚步却是未停，反而加快了几分。不跑快点，也许下一个被砸死的就是他了……</p>

    咔嚓嚓！</p>

    砸死金发妹的石球蛋卵缓缓摇动起来，竟发出一阵阵破壳的声音，里面的未知生物要出来了么？</p>

    就算龙套们都看得出来，菩萨受得苦难绝对和这种生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这种生物该有多可怕呢？</p>

    还是快跑吧！</p>

    桀！</p>

    蛋卵逐渐破碎，一只虫形生物从中蠕动着钻了出来，一人高左右。祂修长的身躯和细碎的绒毛倒让祂看起来像只石猴。</p>

    所有人在一阵恐慌中继续狂奔，然而洞穴的路本就十分崎岖，很难跑快。在慌乱下，许多人更是没几步就被绊倒了。</p>

    虫形生物速度很快，几乎是瞬间，祂就冲了上来，截断了队伍。</p>

    小帅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石虫，祂伸出的巨大口器还倒映着寒光，一点点将龙套们切碎，就像切碎一片桑叶般简单。</p>

    咔嚓嚓！</p>

    越来越多的石球蛋卵摇动起来，即将破壳。奄奄一息的菩萨情况越发糟糕，每一只石虫破卵而出，祂的面容便肉眼可见地枯竭数分。</p>

    殿后的小帅明白，这次他是真的要死了，如果他再自私一点，再跑快一点……或许他还有希望吧？</p>

    小帅听着石虫咀嚼自己的双腿，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意识渐沉。在他眼前，石虫骇人的头颅一会儿变得像人，一会儿又变得像飞蛾，一会儿又似乎哪个都不像，让他分不清楚。</p>

    “啊嫳比栽喝。”石虫发出莫名的声响。</p>

    “哈哈哈！你们就是几只毒蛾子罢了！还在这里装人装神！哈哈哈！”在听到石虫的声音后，在生命最后的几秒钟，小帅疯癫了。</p>

    “我是谁？我系……歪比歪比吱吱吱……”小帅只觉得自己脑中的一切记忆，一切知识都在流失。就连他的脸他的身体，也逐渐开始异化，扭曲成了……一只肉虫。</p>

    他的基因、他的模因，乃至他的灵魂他的身份都被爬取了。</p>

    大快朵颐后的石虫也开始了变态，没有吐丝，祂就生生将自己溶解成了一滩绿水。而后在这黏糊糊的液体中，一个人形生物逐渐塑形。</p>

    祂似人，但身披绒毛，背后是两对翼翅，看起来很像都市怪谈里的天蛾人。</p>

    ……</p>

    在这同一刻，老挂终于冲出了洞穴，洞外豁然开朗。</p>

    “这不可能！”老挂惊恐地看着外面，他竟然没有穿越到什么沟槽的黑暗世界，他所站立的位置，是佚悟湾中心的一座小岛！</p>

    他甚至还能看到双子大厦的时钟，21:27，再上面标着十四月十五日。</p>

    他低头望去，顿时通体生寒，这哪里是什么岛，分明是神佛的葬地！除了菩萨，还有玉皇大帝、佛祖……</p>

    “我……我……”老挂精神恍惚，临近崩溃。</p>

    一道柔和的光突然笼罩了整座小岛，逐渐扩大，笼罩了整个天浮城，直至笼罩了整个世界。</p>

    “……呕……呕”老挂极速倒退着，跑回了洞穴。</p>

    地面上的巨石，摇摇晃晃着飞回了穴壁上，时间在倒流。</p>

    几位善良的天蛾人族恰巧来到了这里，祂们看到了将死的菩萨与遍地的死尸。</p>

    “救救它们吧。”祂们用不知名的伟大语言说着，如果有人类听到祂们的语言，应当会立即发疯。</p>

    一名健美的天蛾人毫不犹豫地将自身精华化作了绿水，祂知道这是天蛾人族中最宝贵的圣药，每名天蛾人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生产出的绿水。</p>

    一旦祂这么做，祂就会马上退化成石虫，并且在不久的将来被吸入石球蛋卵彻底死亡，可祂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p>

    眼前的血泥开始重组，变成了一条肉虫，而后再次开始扭曲，逐渐变成了人。</p>

    祂很开心，血泥吸收了祂的力量开始复苏了。祂温柔地伸出自己巨大的口器，不断吐出血肉与血泥人缝合起来，使它越发强壮。</p>

    “孩子别怕。”祂尽量温和地说道。</p>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般，原先意识混乱的新生血泥人突然间不再疯癫，还被灌输了许多记忆以及知识。</p>

    一名名天蛾人牺牲了自己，被吸纳于蛋卵中，祂们生产的绿水与精华全都被奉献出来，一点点治疗着菩萨。</p>

    菩萨的面容开始丰满起来了，两行血泪被吸回了祂眼中。</p>

    “……袄派克”</p>

    “……袄派克”</p>

    祂呼出莫名的神音，一时间，无数巨石飞回穴壁之上，一团团血泥被治愈成龙套。龙套们听见了呼唤，齐聚于此，向着洞穴更深处进发……</p>

    天空的浮云倒行过一座座大厦，月亮落下，夕阳从西边升起。</p>

    双子大厦的时钟也倒退着，21:27、21:26、21:25……</p>

    7:30

 第四章 邪神的心愿

    天蛾人族是伟大的一族，祂们拥有一丝丝稀薄的邪神血脉，因而拥有通天彻地的能力。</p>

    祂们天生可以扭曲现实，修改时空，做到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p>

    不过，也正因祂们掌握时空，却又不是真正邪神的位格，每一名天蛾人族都受自身能力的影响，先天向着熵减的方向生活。</p>

    在祂们极古的未来，天蛾人族随着世界的毁灭而自虚空诞生，逆着时间长河，追溯祂们的终结或者说开端。</p>

    但祂们的种群数量整体始终在减少……</p>

    于是祂们顺着强烈的命运感，举族搬迁到了一颗星球的一座小岛。</p>

    “这……这不是普通的小岛！这些是神佛遗蜕，与伟大邪神同位格的存在留下的外壳！”第一个登上岛的天蛾人用不知名的古神语言交流着。</p>

    祂们拥有一丝稀薄的邪神血脉，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p>

    如果祂们努力孕养这些遗蜕，乃至使之成灵？或许天蛾人族都可以从中受益，说不定还能召唤出天蛾人族传说中那位邪神大人……</p>

    天蛾人族在这里定居了，这颗星球上原有一科技文明存在，由山羊人与狼人所统治。</p>

    “这个文明走错路了。”天蛾人首领摇摇头，祂们信仰族内传说中的邪神，根本不相信掌管智能与科技的神明，因而如此断定。</p>

    好在天蛾人族天性善良，决定拯救它们。祂们暗自利用自己扭曲现实的能力，逐渐削去这两个种族的智商，令它们的科技随时间而退步。</p>

    与此同时，祂们缓慢增加着它们的邪神血脉浓度，希冀有一天，这两族走上正确的道路，可以与自己同行。至少，在危急时刻也可以取回，当作血包，用来拯救天蛾人的衰亡。</p>

    这般改造完，祂们才安心下来，开始养灵神佛遗蜕的大计。</p>

    一代又一代，祂们将自身的营养化作绿水圣药，滋润着遗蜕。这的确有效果，遗蜕明显开始产生了灵智，但是代价却是极大的。</p>

    本就稀少的天蛾人族开始更加快速地衰减，不过几十个年头，天蛾人族只剩下零星几个族裔。这个速度是很夸张的，要知道，天蛾人族的平均寿命都有足足上千年。</p>

    “族长，这样下去恐怕不行……不等神佛真正成灵，我们恐怕就要消亡了。”</p>

    天蛾族长如今也已是垂垂幼矣，祂也清楚，如今不适合再一意孤行地继续了于是祂叹道：“罢了，实行祭祀计划，保存吾族血脉吧。”</p>

    嗖！嗖！嗖！</p>

    剩余的全部天蛾人族尽皆退化，化作流光重回蛋卵中。在无尽蛋卵组成的祭祀大阵中，一条绿河凭空涌现，汇聚向阵法的中心。</p>

    一缕缕无可言说的至高气息诞生，那种强大超越日月星辰，碾压碎一切思维，只剩下臣服之念。</p>

    是一只带着壮年天蛾翼翅的石虫，集合了幼年与老年的特征。祂汇聚了天蛾人族的所有力量，邪神血脉浓度远远更高，甚至因此不必沿着熵增或熵减的方向生存，超脱了时空。</p>

    祂是所有天蛾人族的末裔，也是所有天蛾人族的先祖，族长给祂取名，石头。</p>

    ……</p>

    “……十四月十四日晚间二十二点，一节运输车厢在佚悟湾掉落海中，目前……”</p>

    老挂摁了下关机键，关掉了新闻，他摸摸自己邋遢的胡渣……算了，扎手。倒不是他多残忍，不在乎那节被动放生的车厢，只是他饿了，该吃早饭了。</p>

    人到中年，老挂越发意识到，民以食为天，有得吃就行了。</p>

    他像模像样地穿上工作服，用袖子擦擦嘴，出门乘坐磁浮快线。</p>

    老挂超越人类的心力让他总觉得眼前一幕似曾相识，就好像已经发生了无数遍一样，虽然如此，他仍然满不在乎地登上了磁浮快线。</p>

    ……</p>

    “这里是？”老挂迷茫地打量着四处黑暗幽深的巨大洞穴，这个奇怪的地方让他有种隐隐的熟悉感。</p>

    几乎是下意识，他判断出这里埋葬着神佛，而带他来这里的力量与时空相关。</p>

    他皱皱眉，我是怎么知道的？真奇怪，这种解释对然对得上一切线索，但显然不是唯一一种解释，可自己竟然莫名感到笃定。</p>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幸存者从最后一节车厢里爬出来，竟然不受控制地走到众人中间，就像已经这么做了很多次一样。</p>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困惑很恐惧，但你们听好了，这里是菩萨的尸体内部。”</p>

    “你们肯定不信，不过没关系，看上面。”说着，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朝上照去，朦朦胧胧地照亮了那高高的菩萨头颅。</p>

    老挂静静等着众人震撼完毕，才接着开始说话，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推测”出来的。</p>

    “把我们带过来的力量可能是一只幼年的邪神，祂寄生了这里的所有神佛。”</p>

    “我不太确定祂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猜测是利用时空的力量，挽回某个人或物，我们只是碰巧被带过来了。”</p>

    “这点我暂时没法证明，但有个线索却是与之验证的。”</p>

    老挂指了指身后垒成山的车厢：“你们肯定发现了，来到这里的都是最后一节车厢，这意味着什么？”</p>

    “最后一节车厢意味着终结，意味着离开，移来最后一节车厢无疑代表着对离去的挽留。”</p>

    “我们就是在这个心愿、这个概念下，被碰巧带来的。”</p>

    老挂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哪有这样判断的，怎么不说车厢是充电的南孚电池呢？</p>

    可直觉告诉他，事实就是这样的，他没错。</p>

    看着众人面面相觑的样子，老挂叹了口气。他清楚，他们不会信的。</p>

    “不论如何，我们先走起来好了，总要想办法逃出去的不是吗？一边走，一边就有机会验证了。”这时，另一个声音呼吁道，是小帅。</p>

    老挂向他点头致意，他本能地对这个人感到亲近。</p>

    在小帅的动员下，这支没什么凝聚力的队伍第无数次组建了起来，第无数次朝着出口前进。</p>

    或许是老挂的一番话起到了作用，众人很快接受了石球蛋卵的存在，因此没有过多耽搁，直奔出口而去，竟然奇迹般地没有遇到什么危险。</p>

    “这……这里是？”</p>

    “佚悟湾？”</p>

    众人都生活在天浮城，还是很熟悉佚悟湾的，他们都看到，双子大厦上的时间显示着21:27。</p>

    小帅瞳孔一缩，他记得他被带走时就是这个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时间竟然完全没变？</p>

    他猜测要么是时空停滞了，要么是他被带走时回溯了一段时间。</p>

    “时钟在倒退！”突然有人惊呼道。</p>

    众人看到，浮天倒流，月落日升……</p>

    “这一切已经轮回无数次了吗？”金发妹惊恐地捂住嘴说道。</p>

    但是，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p>

    因为众人似乎并没有随着时间而倒退，他们看着夜晚极速变成白昼，双子大厦上的时钟一直倒退到7:15。</p>

    可那时钟的显示并不稳定，一会儿显示七点，一会儿又变成了晚上九点。</p>

    左边的大厦，一道太阳升起，高悬天空。而在右边，淡淡星河垂下，夜幕笼罩……</p>

    两座大厦中间，分界线泾渭分明。老挂想到一句诗，正所谓阴阳割昏晓，隔开了日与月，白天与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