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Bug修Bug:昭如镜中月》 楔子 逃… 『系统提示:距离任务启动还有30秒,请做好启动准备。当前任务:修复世界Bug,并在世界中成功幸存。任务倒计时,30,29……』

什么鬼?!这就倒计时了?!

之前进行穿越任务到时候都有新手教程的啊?!

『3,2,1……任务开始。』

剩余吐槽的话像未发出的文字一样被抹去,大脑一片空白之后,女孩的耳边响起了细切的呼唤声:

“烬月,烬月……”

…谁…在叫我?…

听见耳边的呼唤声,囚车里的少女自昏迷中苏醒过来,一同苏醒的,还有从四肢百骸传来的刮骨之痛,和切肤钻心的冷。

眉头一蹙,积在头发上的薄雪簌簌落下来,呼唤她的女孩看见了,眉眼里腾起欣喜的微光。

“烬月!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我…没死?

她分明记得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一幕是她的车失控冲下了山崖,车架金属与岩石碰撞,尖锐的摩擦声之后至今犹在耳畔,剧烈的爆炸声是她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这样…都没死?

不仅没死,还无缝对接了新任务,这算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金属链条的碰撞声里,商烬月疑惑的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刹时被雪地煞白的反光刺痛,待适应之后,她看清了囚车外正在解铁链的女孩,穿着粉桔色的火兔裘大衣,在月光下蒙着层淡淡的光泽。

一个名字在她脑海里闪过,她不假思索的讲这个名字念了出来:

“云嫣?”

“不然呢?除了我,还能是谁!”

穆云嫣没好气的应了句,但字里行间都是心疼。

不及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穆云嫣已经拉着她站了起来,伤痕累累的肌肉和骨骼突然受力,她不禁呼痛出声,穆云嫣听见了,蹙眉为难的看着她,关切道:

“很疼是不是?…被他们折磨成这样你都没死,烬月,你的命是真硬!我差点以为你等不到我来了…”

折磨?

商烬月下意识垂首看向自己身上结成冰的血液和呲出破损衣物的断骨,这得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会对一个囚犯下这么重的手?

诧异中,穆云嫣又拽了她一下,这一次,痛感没有那么强烈了,隐隐有一股暖意在胸腔里升腾,瞬息之间便酝酿成灼烧的热浪,黑红的冰块顷刻间蒸腾消散。

“咔嚓、咔嚓”

破冰的轻响里,粘连着碎肉的骨茬竟奇迹般的重新复位相连,每一下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苦痛,她想大声呼喊,一块厚实的抹布已塞进了她的唇舌之间。

“忍耐一下,烬月,如果被他们听见,发现你没死,我们谁都逃不掉…”

逃…

对,她得逃!

无论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阶下囚的下场,不逃,等待她的只有无尽的虐待和死亡。

她的任务可是修复Bug,并且成功幸存啊!

皓齿咬紧了口中带着微香的抹布,脑海中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这香气是麻药的味道,可即便有麻药辅助,她依然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被一只无形的重锤猛击,灼热的铁块烧进皮肤的创口里,深入骨髓的痛令她眼前发黑,随之而来的痒又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咬,恨不得躺倒在雪地上打滚,借那冰冷的触觉缓解刨心挖肝的不适。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她的脑海里突然回响起清冷的男声,隐约还带着嘲讽的味道:

“这样就撑不住了?”

“谁?!”

“如果你愿意余生只能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爬,尽管躺!”

这句话她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她才不想在地上爬!别说是像蛆虫一样,像小猫小狗都不行!

充血颤抖的手掌握紧了,四道光带凭空幻化出现,像绳索一般捆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干脆利落的将她束缚在冰冷的牢笼上。

穆云嫣被眼前这一幕吓傻了,慌忙后退两步,愣愣看着商烬月痛苦的抵死挣扎,咬在唇齿间的布团不知何时掉了下来,煞白的嘴唇被她咬出血痕,再张开的时候,竟是一口黢黑的淤血喷在雪地上,蒸腾着热气,不仅没被雪凉透,反而将积雪销蚀融化。

光带随之消散,商烬月像脱力一般跌落在地面上,喘息片刻后,颤抖的身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你…是来救我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而且她拿来的布团甚至提前浸泡了麻药,这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不然呢!别废话了,趁他们还没醒,赶紧跟我走!”

这样说着,穆云嫣一把拽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的冲出囚车,向着茫茫雪原深处逃去…

夜幕如同一幅巨大而厚重的黑色绒毯,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广袤无垠的高山大地。

雪原被煞白的月光照亮,清冷的月光下,雪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一片片碎裂的镜子,锋利的边角割得瞳仁生疼。

两个少女彼此搀扶着,一脚深一脚浅的在雪地里跋涉,耳边除了脚下踩雪发出的咯吱声,便只剩下两人疲惫的喘息声。

随着覆盖在周身的淡金色光芒渐渐淡去,切肤的寒冷和刺痛感也越来越明显,埋在雪地里的脚已经没了知觉,麻木顺着神经和血管往上爬,很快,她的腿也开始不听使唤。

察觉到她的步子慢下来,走在前面的穆云嫣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回来拉她:

“快走,不能停下来,烬月,停在这里,你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的手又冷又硬,跟石头没有区别。

咬牙点点头,商烬月强撑着毅力跟上女孩的脚步,嗓音颤抖着问道: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等玄鳞卫发现你逃走,一定会追来。前面是山,我们应该可以找个山洞躲一会儿,等你的体力恢复了,别说两队玄鳞卫,二十队都不是你的对手!”

闻言,商烬月在心底哂笑一声:做梦也好,穿越也罢,一觉醒来自己竟然这么有能耐!只不过,就现在自己的处境而言,再厉害也只是强弩之末,再不想办法暖和起来,她大概等不到体力恢复,就会先被冻死在这雪地里。

身后是望不到边际的茫茫雪地,前方的山脉也还是漆黑的一片剪影,没有参照物,时间也像被静止了,商烬月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前进过,还是从始至终都只在原地打转。

“你…确定方向没错吗?”

这个问题,穆云嫣的回答显然自信了许多:

“我不确定,但跟着司南阁的玲珑雀肯定不会错!”

闻言,商烬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夜空,便见一抹灵动的身影上下翻飞着,忽远忽近,倒真像是在给她们引路。

可是在这茫茫雪原里,把生命托付给这么一只小鸟,怎么想都冒险了些。

心中的疑虑还没出口,背后却遥遥的传开了犬吠声,此起彼伏,寂静的雪原忽然热闹起来。

“遭了!玄鳞卫追上来了!快跑!”

惊呼一声,穆云嫣顾不上体谅商烬月冻到僵硬的四肢,拉起她奋力向天空里的小鸟追去。

快两条腿哪有四条腿跑得快?

身后的狗吠声越追越近,商烬月甚至能听见猎犬鼻息里兴奋的喘息声,脑海中浮现出恶犬的獠牙撕扯皮肉、咬碎骨头的声音。

要是落在他们手里,必定尸骨无存!

意识到这一点,商烬月的脚步又加快了些,赤裸的双脚被雪地下的石砾磨破,没跑一步都留下几抹斑驳的血迹,蹭在雪地上,犹如寒风里凋零的梅花。

不知逃了多远,穆云嫣突然拽住她的手臂,脚步停下来,商烬月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薄薄的白雾包裹,前方的路隐藏在浓浓的雾色中,根本看不清晰。

白雾里似乎藏着一双看不见的手,只在两个女孩犹豫的片刻便搅入了混沌,雪地里霎时间狂风大作,裹挟着暴雪,如同一头失控的白色巨兽,咆哮着横冲直撞。地面上的积雪被狂风卷起飞扬,似汹涌的波涛,层层叠叠地扑向四面八方,就连眼看就要追至身后的猎犬也被风雪裹挟,在旋风里被掀出老远,发出声声凄厉的哀嚎。

原本静谧的雪地此刻充满了狂暴的力量,整个世界都在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雪里颤抖、飘摇。

只是风雪虽冷,但翻天覆地的杀伤力却似乎都只是向着追击的敌人而去。

这份“偏心”对手显然也察觉到了,便听一个阴鸷的男声响起,中气十足的穿透了咆哮的风声:

“强弩之末,何必做这种无谓的挣扎?”

伴着话音,强大的气流撕开风雪圈,披着烟灰色裘皮的男子出现在半空之中,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商烬月,缓缓降下高度来,不屑鄙夷道:

“以你现在的灵核损耗情况,便是想反抗,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吧?真是可怜……”

虽然说着“可怜”,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可怜她的意思。

商烬月听不懂他说的“灵核”所指为何,但听懂了他字里行间的嘲讽,要强如她,哪儿受得了被人这么瞧不起?

垂在身侧的拳头不住握紧了,这个小动作男人该是看见了,眸光里讽刺的笑意被警惕所取代,话锋一转,向她身侧的穆云嫣道:

“嫣儿,作为准王妃,你就是这样效忠我的?”

听见这话,商烬月的脑海里突然响起穆云嫣救她时说的话:如果被发现,她们谁都逃不掉……

迅雷不及掩耳的,商烬月一步闪到穆云嫣身后,冻到僵硬的手掌扣上她的喉咙,眸光凌厉的凝着眼前逼近她的男人,拖着穆云嫣步步后退。

没想到商烬月会拿她当人质,穆云嫣惊呼一声,边蹒跚跟着她后退,边满脸惊恐的试探:

“烬月…你想干什么?”

“我想活下去,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商烬月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寂静的雪原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自然也听见了,嘴角的笑容里染上几分玩味,不再继续挑衅,却也没有要救穆云嫣的样子,似乎只是在看戏。

这样的反应,商烬月不禁诧异。

但是在退了几步之后,她的不解便找到了答案——脚跟倏尔悬空,松散的石块簌簌崩溃,敲打在石崖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她的身后竟然是悬崖!

眉头一蹙,商烬月后退的脚步顿住了,再看男人得意的神色,方知原来男人早就知道她身后没有退路!

四目相对,男人的嘴角又重新勾起了笑容,比之前的嘲讽意味更重,下巴也抬了起来,朝悬崖边的两个女孩扬了扬: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嫣儿,就到这里吧。”

还没想明白他这话的含义,商烬月忽觉一记重击撞在自己的胸腹上,钝痛和失重感同时袭来,醒过神才发现她已坠落崖边好远。

高速坠落中,全身的血液都往脑部冲涌,血管不堪重负,昏迷之际,商烬月的脑海里回响起穆云嫣的声音:

“烬月,别再让我遇见你!”

这叫什么地狱模式开局啊!

天极九百六十二年秋,帝姜氏废,同年冬逐出苍澜境,流放度朔鬼域,因病暴毙于途,尸身暴于雪原,永受风蚀冰刻之苦…… 第 1 章 镜月 远峰含雪,连绵起伏,与皓云相融,山影云姿难辨,唯余莽莽。

银装素裹的山谷中,一棵巨大的老树宛如巨人般屹立着,巨大的树冠向四周伸展,繁茂的枝叶上积满了沉甸甸的雪,粗壮的树干需数人合抱才能围拢过来,树皮粗糙斑驳,像岁月镌刻的史书,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但,藏在裂纹里的又何止是故事?

树根的空洞里突然爆发出一颗赤金色星点,像有呼吸一般,明灭瞬息之后,亮度陡然增强,迅速顺着树干的裂纹向上蔓延,不多会儿便勾勒出一幅顺着树干盘旋而上的图腾来,依稀可辩是只展翅的凤鸟。

华光中,树干边的空间里浮现出一扇门扉,向在回应老树的召唤,同样的赤金色光芒自门扉精细的雕花中透出来,不像树干中的光芒那般耀眼,反而柔和了许多。

华光散尽,门扉缓缓而开,自门里走出个身材高挑的青年,原本还带着些许怀念的眸光在触到地上的铜盏和树枝上的红绸时,眼尾蓦地一挑,唇峰轻启,青年清冷的嗓音低低响起,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落下,树干两边的空间荡漾起波动,两个少年的身影自波动中现出形来,不过二十多岁的样貌,俊朗的面容上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看着青年的眼神满是崇敬和兴奋。

“老大!你可算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六十年!老大,整整六十年!你知道这60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青年听着,波澜不惊的神色中也平添了几分感慨,沉沉叹息一声,开口却还是淡漠道:

“六十年…很久吗?如果你俩觉得久,那只能说明你俩的修行还不到位。”

热脸贴上冷屁股,但两名少年的喜悦兴奋却并未因此有所折损,显然他们已经对青年的这种说话方式习以为常了,马屁自然而然的顺着青年的话往下拍:

“老大教训的是!那要说修为,我俩自是不能跟老大您比,您什么境界啊!”

“就是!在这气脉灵氲凋敝的时代,能修行到‘无疆’境界的仙灵修士屈指可数,放眼这九域十三境,谁人敢在我老大面前叫嚣!”

虽然言辞夸张,但放在青年身上却毫无夸大——玄琮瑾,长留仙域现任领主,只不过世人不敢直呼他的名讳,敬他的人称他“玄苍帝”,畏他的人唤他“寒渊兽”。

少年们的阿谀奉承张口就来,玄琮瑾显然也已经习以为常,一边不动声色的将那些夸张的溢美之辞照单全收,一边抬手拈起一条褪成淡粉色的红绸,沉声感慨:

“这六十年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不仅有人重新启用了明镜台的旧山门,连这遭人嫌弃了几百年的老树都有了新用途…”

少年闻言面面相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玄琮瑾又调侃道:

“看来我闭关的时候,你俩是真挺无聊的,都沦落到跟许愿池里的王八抢饭碗了…”

话音落下,两名少年俨然满脑子问号:

“啥许愿池?”

“为啥得是池子里的王八?”

玄琮瑾一时哑然,却也不知道要从何解释,沉默中,便听吱呀的踩雪声自身后传来,三人默契的隐藏了身形,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多会儿,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树后方不远的山门里,缓步向树下来。

踩在雪地上的足印深浅不一,左边依稀有拖步的痕迹,而她行进的动作也确实有些蹒跚,不难看出虽然她尽可能的想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但心有余力不足的,动作还是不太协调。

行至树下,看着被一夜大雪掩盖的神龛,女子的表情里浮现起无奈的苦笑,摇摇头,像心疼被欺负了的小动物似的,轻轻将两座雕像上的积雪拂去。接着,她抬手在跟前的空气里点了一下,金色华光自她指尖荡漾开,瞬息间便阔成了一个圆环。

待圆环稳定下来,女子伸手自圆环里取了几样餐食出来,轻车熟路的在面前的铜盘上放好,又取了支青玉的酒壶,将三只不大的酒杯斟满后,将酒壶在雪地上放了,双手合十,虔诚的闭上眼睛。

像是担心神明听不清她的祈愿,风停了,一时间,山谷里只剩下肃穆的静谧。

凝视着她认真的模样,玄琮瑾一时恍惚,记忆里似乎也有过这样一个身影,在大雄宝殿外的蒲团上长跪不起。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佛祖真听见了她的祈愿,那一刻,阴云散尽,雨季最珍贵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将她与身旁的一切割裂成两个世界。

只是这个场景如此渺茫,此刻想起来竟不知是真的发生过,亦或只是一场梦。

女子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所以在树前站了很久,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重新睁开,天空里压着的浓云不知何时散去了,久违的阳光自树顶漏下来,正落进她的眼底,将那双清泉般干净的眼眸照的通透明媚,不含一丝杂质。

好巧不巧,她的目光竟对上了他的眼眸,四目相对,他竟有种被她看透了心底的错觉,记忆在时空里交叠,一时间恍若隔世。

心弦微动,山谷里陡然狂风大作。

眼看着女子在风中挣扎,玄琮瑾赶紧定了定神,将风雪平息了,默默看她垫脚将带着体温的红绸挂上树枝,又将红绸捋直放稳,这才像了了庄心事似的,沉沉舒出口气,也不再多做停留,提步向山谷外去,苍茫的雪色里,她穿着素色的斗篷,在雪后的山谷里看着有些单薄。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石阶深处,三人的身影才又显现出来。

“怎么…是她…?”

听玄琮瑾自言自语的这样问,少年相顾摇了摇头,彼此的神色里都多了几分凝重,沉默良久才有一人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老大,你…认出她了?”

玄琮瑾的眸光凝着女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的抿唇“嗯”了一声。

“不是,您怎么认出她的?!她的样貌变了这么多,灵核也都是重铸的…”

“嗯?重铸灵核?”

重复着这四个字,玄琮瑾记起了他闭关前的点滴,眸光骤然一凛:

“这么说…她还是得救了?”

此言一出,少年们如临大敌,争先恐后的申辩着:

“老大!这个事情您必须要听我们解释,我们真不是故意要救她…”

“就是啊!谁想到她伤成那样,天寒地冻的还能活下来!”

她系上的红绸就在他跟前,琮瑾下意识的将那条红绸扯过来看,两面都是空白的,在他手里像簇燃烧的火。

火光里,他看见商烬月的身子自悬崖上落下,残破的衣襟下露出冻的发紫的皮肤,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诉说着她经历了怎样惨无人道的虐待。突然间,下坠呃身躯被兽口衔住,紧随而来的另一只兽见状,诧异道:

“朝阙,你做什么?她的命数到此为止,老大交代过不许插手!”

名为朝阙的兽闻言,冷笑道:

“你觉得我想救她?呵…笑话!我可不会忘了她对老大做过什么!趁她还没死透,我玩会儿泄泄愤不过分吧?”

“还得是你!别自己玩啊,带上我!”

“行!接着!”

这样说着,朝阙脖子一昂,将口中衔着的商烬月抛给同伴,一来一回,犹如在玩弄一只残破的布娃娃。

分明是替他出气,但这画面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大快人心。

眼眸紧闭了片刻,直到嬉闹声渐息,朝阙的声音又起:

“培风,犹豫什么呢?就放那儿吧,丢不了!”

“哥,就这么放着,等咱们回来不会冻脆了吧?冻脆了还怎么玩儿?”

“冻脆了…算她运气好。快走吧,吃烧鸡去!”

玄琮瑾睁开眼睛,却见两只巨兽已然玩腻了,并肩向山谷外去,雾气阑珊中幻化做两个少年的身影。而那团破布似的躯体就这样被随意丢在大树下,双眸微睁,已然没了气息。

待一切都归于寂静,雪地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慌乱逃窜着往树下来,竟是只化了五条尾巴的白狐狸,秀气的小脸凑近商烬月嗅了嗅,眼中突然闪现出贪婪的眸色。

看来这小狐狸跑了很久,又饿又渴,见到商烬月的尸体还以为是天降的美餐,打算饱食一顿。

尖牙靠近少女的皮肤,未及触上,小狐狸竟被一道金黄包裹成一枚光球,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山谷,不多会儿,光球消失,小狐狸已然没了踪影,只剩一撮白毛徐徐飘落,却也在触碰到雪地的一瞬消失不见。

待追狐狸而来的老人来到树下,商烬月不禁有了气息,甚至连伤势都好的差不多了,端坐着与正常人无异,只是那张面容大变了模样,与方才所见的商烬月完全是两个人。

“姑娘,你可曾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从这里跑过?”

听老人这样问,商烬月摇了摇头。

端详了片刻,老人捋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

“天寒地冻,姑娘衣衫褴褛独自在这荒山野岭,想必也不是寻常之人。老朽需要一个试药童子,姑娘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住所,既然如此,姑娘不如与老朽一同回明镜台去,如何?”

这一次,商烬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蹒跚至老人跟前,恭敬的行了个屈膝礼,老人见状朗声笑起来:

“倒是乖巧可人的很。姑娘叫什么名字?”

嗫嚅许久,商烬月垂下眸子,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却只发出来嘶哑的“呃”,最终,她放弃了说话,颤抖的手指在雪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烬月……”老人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两遍,叹道:

“这个名字对于女孩而言,确是厉害了些,难怪你身上杀伐之气这样重。”

这样说着,老人走到她身边,将她写的“烬”字抹去,重新写了个“镜”:

“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吧,恰好应了我明镜台的字辈。”

看到这里,玄琮瑾骨节分明的手掌才终于放开了那节红绸,冷哼一声叹道:

“行事还是这么霸道。不过…竟然被镜堂长老捡回去了,运气倒是真好。”

这句话里莫名的带着几分笑意,两名少年都听出来了,不及问,玄琮瑾又问:

“后来呢?她把符老头也吃了?”

之前的话带着笑意也就算了,这句话还笑着说,听起来实在有点儿惊悚了。

出乎意料的,少年们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年纪小些的少年认真开口道:

“那倒没有。她很听老头的话,每天跟老头采药修炼,后来老头腿脚不方便了,她就自己一个人往返。三年前,寒渊宗内乱,老头暴毙,她拼死抢出了老头的遗体,背下山来安葬…”

话音未落,玄琮瑾却冷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培风,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说…我想说现在的商烬月跟之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想让我不计前嫌放过她?”

见那名叫培风的少年抿唇点了点头,玄琮瑾又看向另一个年龄稍长些的少年:

“朝阙,你怎么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十年而已,谁知道她是不是装出来的?除非让我亲自试试她!”

这个提议玄琮瑾显然很感兴趣,眉角一挑:

“哦?你想怎么试?”

“设个局,会会她。如果发现她有别的心思,我就当机立断,斩草除根。”

嘴角勾起笑意,玄琮瑾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

“嘿嘿,那我…这就去会会她…”

朝阙的腿还没迈出去,肩膀却被玄琮瑾一把按住:

“不用你去。我亲自去。”

“老大…”

兄弟俩刚要劝,玄琮瑾却已化作一匹金瞳白狼,腾云驾雾的直向山谷外追去,江兄弟俩的呼喊远远抛在身后。

“老大!你别去…”

“不必劝了。放心我不会心慈手软…”

言尽于此,未出口的话尽数成了一声哀嚎,不能听出发出这声哀嚎的正是玄琮瑾。

“老大…那里有陷阱,所以不能去呀…”

“你小子下次这种事能不能早点说?!”

听见这声响彻山谷的训斥,兄弟俩不约而同的缩了缩脖子。

“哥…怎么办啊?”

听培风这样问,朝阙挑眉看向他,讪笑道:

“要么咱们俩猜个拳?我赢了,救,你赢了,不救。如何?”

“那怎么行?!那可是咱们老大!”

“那不就完事儿了?赶紧救他啊!” 第 2 章 苦肉计 困住玄琮瑾的是一方金色法阵,不过三丈的直径,边缘勾勒着细密且闪烁着银白微光的符文,这些符文沿着圆形轨迹有序排列,每一个字符都像是活物,微微跳动着,释放出丝丝缕缕的能量波动。

玄琮瑾化形的白狼正伏在法阵中央,像被看不见的力量摁在地上,别说化回人形,便是动都不能动一下。

打量着略显狼狈的玄琮瑾,朝阙和培风二人却也不着急救他了,双手往胸前一抱:

“老大,您这六十年的关,怎么越闭越回去了?区区一个小法阵,也能把您困得动弹不得?”

白狼闻言,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试试?”

眉头微挑,朝阙不以为然的将指尖伸进法阵里去。

顷刻间,原本在地面旋转的符文直立起来,化作流畅的线条向天空冲去,时而蜿蜒曲折如灵动的蛇,时而又笔直刚硬似坚毅的剑,相互交织、彼此勾连,构成了一堵严密精巧的墙。

法阵内部,以圆心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八条粗壮的雷电纹路,犹如远古巨龙的筋脉,浓郁的蓝紫色仿佛要将周围的光线都吞噬进去。时不时有细碎的电弧从纹路中跳跃而出,顺着符文墙飞快向上游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及反应,其中一道电流便击中了朝阙的指尖。

少年“嗷”的一声向后跳开几步,忌惮的看着慢慢平复的法阵,便见玄琮瑾紧蹙着眉头,边跟在皮毛上噼啪作响的电流对抗,边嘴上不饶人的将刚才的挖苦尽数丢回给他:

“呵呵,这么点儿小电流都受不住?这六十年你没少偷懒啊?”

只这点小电流,朝阙都觉得周身经脉阵阵抽搐麻木,玄琮瑾可是在法阵中心困着,不难想象他该受着怎样“惨绝人寰”的折磨。

想明白这点,朝阙不敢再信口开河了,挠了挠鬓角,瘪嘴道:

“那女人是想抓什么妖兽?犯得着动这么大阵仗!”

听他这么感叹,玄琮瑾倒是来了兴致,电流袭身的痛处也顿时轻了一半:

“你说这个阵是她布的?”

“嗯。这几年她在这儿下套就没停过,不过都是抓些小妖小兽,没想到这个阵法这么厉害呢!”

培风这番话里透着几分崇拜,朝阙听出来了,手肘重重在他软肋上怼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

“老大,这个阵你了解吗?我们怎么帮你?”

“碎玉锁灵阵,明镜台的三套镇阁法术之一。”

一听是明镜台的法术,兄弟二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这么说来,破这个阵老大你是手到擒来的了…”

话音未落,二人又收到了玄琮瑾狠狠的一记白眼:

“破碎的珠玉和镜子制造的磁场极不稳定,被困住的猎物很难找到突破口,越做无谓的挣扎,消耗的灵能越大。当初设计这套阵法的时候,就没打算让猎物有机会逃脱,谁知道…”

谁知道有朝一日他竟会把自己困在这个阵里!

不约而同的尴尬沉默里,玄琮瑾贴在地上的耳朵突然抖了抖,看向兄弟俩低声道:

“她回来了。应该是知道陷阱里有猎物,回来收网的。”

兄弟二人一听,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那怎么办!老大,你这才醒几个时辰啊!不会又要再睡六十年吧!我们怎么救你…”

“不用救。”

“啥?!”

“不是要试试她深浅吗?这下局都不用做了。”

兄弟二人闻言只觉得大脑短路,还没接上呢,便听玄琮瑾又道:

“藏起来,别被她发现。”

没过脑子,二人隐起身形,藏起气息,不多会儿便见商烬月踏雪而来,径直到了法阵前,隔着符文屏障凝视动弹不得的白狼。

见她看着自己,玄琮瑾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高高昂起头来,露出脖颈上宛若雄狮鬃毛一般的领毛,极力摆出一副很是威武的样子。

只不过在朝阙和培风眼里,他这模样不像示威,倒像是在开屏炫耀的雄孔雀。

相视半晌,商烬月的嘴角勾起个欣慰的笑容来:

“居然真的抓到了个大家伙!”

此言一出,看得见看不见的三个人皆是一怔。

“呵,怎么,没想到我还活着,怕我跟你算当年的账,所以打算装不认识我,蒙混过关?”

玄琮瑾的这番戏谑之词,朝阙和培风都听见了,但商烬月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与其说是无动于衷,不如说是完全没听见,反倒是凝视着他的眸光里多了几分怜惜之色,抚在符文屏障上手掌一收,飘动的符文便像失了力量一般,簌簌落向地面,消失不见。

法阵的力量减弱了些许,玄琮瑾也不那么难受了,看着商烬月右手掌心里幻化出一支琉璃短刃,一步步逼近自己,他虽然还昂着头,却还是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你…想干什么?…别逼我破阵,你知道我做的到,但是…”

但是强行破阵会伴随灵能逆流,强大的反噬会对施术者造成无法预估的伤害。

警告中,她触上了他的身子,不是利器穿刺的疼痛,而是手掌温柔的抚摸,位置也不是胸口,而是他比她手掌还宽的鼻梁:

“上古苍狼不是传说级别的神兽吗,你像只小狗似的呜呜低鸣,传出去丢不丢人?”

商烬月语调里带着浅笑,虽说是调侃,却没有丝毫挤兑他的意思,真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狗。

“你说我像狗?!”

愤怒的抗议在商烬月听来却只是一声低吼。

手掌倏尔收回,她的目光里也不自觉的多了几分惊恐,见巨兽并没有要攻击自己的意思,笑意才又回到她的嘴角:

“你吠我做什么?再凶我,我可不放你了!”

吠她?

紧咬的后槽牙在听见她这句话后尽数放松了,他望着她的眸光也缓和下来,眉头微蹙,他的眼底染上几分酸楚:

“你…听不见我的声音吗?”

寥寥几个字,旁观的两兄弟胸口里皆是一紧——商烬月听不见玄琮瑾的声音,说明他们的灵核共鸣已不复存在,上百年的爱恨纠葛也都随之湮灭,一时间不知对谁更残忍一些。

恍惚中,手起光落,困着玄琮瑾的法阵顷刻间熄了光,重新隐回雪地里。

身子陡然轻松,白狼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还不到他膝窝的女子。

这景象美得就像幅工笔画。

沉默对立许久,商烬月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抬起眼看着白狼,笑道:

“还不走,站在这里做什么?总不会要我赔偿你精神损失费吧?”

“你要我走?”

在他的记忆里,自从遇见他,她就没有放开过他的手,如今她却要他走!

只是这句话在商烬月听来,就只是带着转调的一声呜鸣,而她也领悟的牛头不对马嘴:

“对,我放你走了。你不是我要抓的猎物。虽然我在收集妖兽灵能,但伤害上古神兽这种遭天谴的事,我做不出来。”

这样说着,她抬手拍了拍白狼的鼻头,转身往法阵外去,边走边叹道:

“趁我改变主意之前,你赶紧走。明镜台那么点儿地方,疗伤的兽已经太多了,养不起你这条大狗…”

步子还没迈出法阵,袖口突然传来一阵拉力,商烬月被拽的一个踉跄,她回过眼,却见白狼俯着身子,牙齿小心翼翼的叼着她衣袖,像个耍性子的孩童,执意不让她离开。

商烬月顿时哭笑不得,蹙眉看着犯倔的巨兽,嗔道:

“干嘛?你是被法阵困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吗?”

强忍着胸腔里难以名状的痛楚,玄琮瑾紧紧闭上眼:

“不准走…”

可是这三个字在商烬月听来却依然是低低的呜咽,听得她顿时没了主意,边抚摸着白狼的鼻梁,边自言自语吐槽道:

“这个世界的妖兽到底什么毛病?陷阱是什么铁饭碗吗?进来的都不肯走…再这样下去,明镜台改成奇珍异兽展览馆算了!”

叹了口气,她终于还是拍了拍白狼的头顶:

“乖,放开我啦…你这么大只,我真的没地方养你的…”

“谁要你养啊?!我堂堂玄苍帝君,就算修为尽散,也不会沦落到寄人篱下!更何况还是前妻篱下…”

嘴是很硬,但咬着她衣袖的力度是丝毫没放松啊!

拉扯中,苍穹里忽然回响起尖锐的啼鸣,像长留山上盘旋栖息的凤鸟,却又比凤鸟的叫声尖锐,声嘶力竭的仿佛要撕开天幕,随时要给它羽翼下的猎物一击致命的斩杀。

嘶鸣声划过天宇,顷刻间便临到了头顶上,不及抬头看这怪叫的始作俑者,风刃便夹着石崖上的浮雪像法阵中的一狼一人袭来。

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劫,商烬月灵敏的闪避开第一轮袭击,但她显然没想到风刃会在雪地上撞碎成无数碎刃,眼看丝线一样的碎刃向她袭来,指尖防御的法诀还没掐完,雪白的皮毛却已将她和碎刃隔绝开来,她顿时被温暖的毛绒触感包裹起来,一时间舒服的脑袋空白。

虽然大脑是空白了,但好在她的手指没停下。华光自指尖弹出,千钧一发之际将她和白狼一起裹进防御法阵里,碎刃撞击在防御屏障上又再次转向,四散飞溅,力量却丝毫没有削弱,连万丈山崖上的石块都被切碎,簌簌滚落。

山崖下一时间雪尘四起,待尘烟落定,空袭的始作俑者却也随之销声匿迹,直到确认再不会有补刀的袭击之后,白狼这才站起身子,警惕的四下张望了一周,低低吠了一声:

“刚才是什么玩意儿?”

回答他的是隐在数米开外,随时准备拔剑支援的朝阙:

“赤焰鳞雀。法阵蹲的就是它。”

“赤焰鳞雀的攻击力有这么强?!”

如果是的话,玄琮瑾只怕真要重新评估长留山“玄金白赤青”五大家族的排序了。

“并没有,但这个山谷里的是例外。八年前袭击明镜台的就是赤焰鳞雀,不确定是不是在修行过程中发生了新的异变,或者…”

“被人为培育、改造过…”

玄琮瑾把朝阙没说出口的话续完,咬着后槽牙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其他妖兽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吗?”

“有所耳闻,但是没具体了解过…”

“查。”

听见玄琮瑾说出这个字,兄弟俩皆是一愣,下意识的异口同声反问道:

“啥?”

“从赤焰鳞雀入手,把始作俑者查出来。”

“好……”

这个回答尾音收的极不自然,两兄弟看着玄琮瑾化身的白狼在华光里迅速缩小,华光散尽之后,令人望而生畏的苍狼王竟成了普通草原狼大小,扑通一声趴倒在商烬月面前,还挣扎着做出一副想站起来但是力不从心的样子,做作的表情看的兄弟俩一阵胃部不适。

这番夸张的演技自然成功的引起了商烬月的注意:

“你受伤了?”

即便听她这样问,玄琮瑾还装出一副强打着精神要离开的样子,一举一动仿佛在说刚才是知道会发生危险,所以不让她独自离开,现在潜在威胁解除,他也可以放心走了。

“等等,让我看看你伤哪儿了!”

这样说着,商烬月一个健步拦在他跟前,目光移到他身子的另一侧,看见了白狼左前腿上那道利器划伤,被厚厚的皮毛掩盖着,看不见伤口的具体情况,只能看见鲜血染红了皮毛,洇开一大片血迹。

目光触到伤口,商烬月的眼底腾起内疚的神色,抬手临在伤口之上,淡淡金光从她掌心流向伤口,丝丝缕缕的,像她的体温一样温暖。

只是还不等玄琮瑾陶醉够,暖意却又消散了,便听她轻叹一声:

“好了,这样应该能止住血。不过具体伤势如何,还是要回去看了才知道。”

语毕,她转身阔步向法阵外去,走了几步发现白狼没跟上来,这便回头看他:

“明镜台虽然地方小了点,但灵息尚且充沛,以你的修为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我的意思是…你愿意跟我回去休养几天吗?”

苦肉计得逞,但此刻玄琮瑾竟端起架子来了,挺直了脖颈看着她,高冷的神情仿佛在说他这样的上古神兽可不是什么地方都睡的——至少商烬月是这样理解的。

“好吧,我不勉强你纡尊降贵的跟我回去了。”

这样说着,她回身走回他身边,蹲下身子将掌心抚上他胸口,片刻离开后才离开,站起身凝视着他莞尔道:

“既然你不愿跟我回去,那便就此别过了。我在你身上留了枚印记…虽然我的修为比你差得远了,你未必会用得上,但如果有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立刻去帮你。”

说完,她又顿了顿,看着愣神的白狼,半晌,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沉声道:

“谢谢你救了我,那…有缘再见啦。”

这个拥抱就像一道解除封印的魔咒,顷刻间唤醒了往昔纷纭杂沓的片段,等他在朝阙的呼唤声中醒过神来时,商烬月蹒跚的背影已行出好远。

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的飘起来,她的身影也模糊在雪雾之后,渐渐看不清楚。

不假思索的,玄琮瑾快步追赶上去,并行在她身边,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却又不等她抚摸,重新高傲的抬起来,只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的神情,见她莞尔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嘴角也勾起了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老大!你确定要这样跟她回去吗?万一这女魔头是要请君入瓮,瓮中捉鳖呢?”

“是与不是,去了才知道。”

“好,我们跟着你,如果她真要耍小聪明…”

“你俩不用跟着我了。”

听见这话,兄弟俩不约而同的定住了脚步,便听玄琮瑾又道:

“不是给你俩安排了任务吗?没事做了?”

兄弟俩识趣的闭了嘴,将劝阻的话尽数吞回了肚子里。

直到一人一狼的背影隐进山门后的雾气里,培风才若有所思的问身边的朝阙道:

“哥,我怎么觉得…刚才的场景似曾相识呢?”

似曾相识?根本是往日重现!

摇了摇头,朝阙伸出手臂勾住了培风的肩膀,大咧咧控着他转了个身:

“事已至此,先吃烧鸡吧。”

“那老大呢?不管他了?”

“怎么管?就他现在这心思,烧鸡可喂不饱他。” 第 3 章 明镜台 进了山门,风雪骤停,周遭的气温也不似山门外那般寒冷,充沛的灵脉之气自地下袅袅升腾而起,漫成朦朦胧胧的薄雾,将山门里的万物都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山岚之中。

嗅着不断涌进鼻腔的清冽灵息,玄琮瑾顿觉神清气爽,用力抖了抖皮毛,将融化的雪尽数抖落,毫无意外的溅了商烬月一身水点,而她也不生气,咯咯笑着快走了几步,叹道:

“确实是灵息充沛,我没有骗你吧?”

他当然知道这里灵息充沛,不然他也不会把明镜台建在这里。

只不过此刻他不屑的轻哼就只像一声低吠,反而像在应承商烬月的询问。

也许是觉得自己得到了回应,商烬月打开了话匣子,边拾级而上,边絮絮道:

“其实我刚来的时候,灵息远比现在稀薄,或许是这几年灵兽精怪少了,人也少了,这才充裕起来…”

被她这么一说,玄琮瑾才留意到这一路而来,山道上安静的可怕,记忆中的合鸣的鸟兽荡然无存,充耳的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山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朝阙说,三年前,寒渊宗内乱,明镜台长老暴毙,难道他现在看到的也是受那场内乱的余波影响?

如果是的话,三年前内乱时,这座山里该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思量着,直到突然有浓烈的衰败之气扑面而来,他才恍然醒过神来,下意识停住脚步,立起脑袋警惕的凝着前方不远处隐在雾气背后的那片黑影——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该是明镜台的划界牌坊,也就是说过了这道门,便入了明镜台的结界,得遵守地界里的禁制。

可这本该是灵息汇集,气场蓬勃的地方,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死气,像迟暮残喘的老兽,残喘着没有半点生机。

“不愧是上古灵兽,对气场的变化这么敏感。”

听见这声感叹,玄琮瑾回头看向跟上来的商烬月——四条腿终究是比两条腿快,他一路都在神游天外,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走到了她前面。

还好这一路没有岔道口,不然他认识路这件事可就暴露了!

感应到结界主人的灵场,雾气在商烬月走入时缓缓散开去,露出雾气里黑影的真面目来——雕梁画栋的三门牌坊,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正中的匾额上,“镜花水月”四个大字雄浑大气,原本浪漫的意境却在那刚劲有力的笔锋衬托下,敛去所有的诗情画意,一笔一划净是庄严肃穆。

穿过牌坊又前行了许久,石阶两侧出现了零散的建筑废墟,从石台的面积不难看出这些建筑繁盛时的宏伟模样。

当年他还在这里的时候,这个位置并没有建筑。

想到这里,玄琮瑾跃上石台,俯低身子,探着鼻子嗅到了掩盖在火硝后的各种气味——草药、食物、油墨…还有血腥…

所有的气味都在诉说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激烈厮杀,玄琮瑾顿觉不适,后颈上的狼鬃也不自觉的倒竖起来,呲牙发出躁动的低吼——当他还在这里的时候,明镜台是整个从极渊里最神圣的地方,纤尘不染,更别说是血腥之气。

年轮经转,如今这修行之人趋之若鹜的朝圣之地,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他不在的时候,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低吼中的愤怒和哀伤,商烬月听懂了,蹒跚着拾级而下回到他身边,手掌轻抚着他的鬃毛,柔声道:

“这里以前是明镜堂弟子修炼居住的地方,你脚下是校场和演武台,前面是宿舍和食堂,再往上是书斋、课室、医馆和丹房,虽然不至于门庭若市,但也远比现在热闹的多。后来…发生了很可怕的事…”

话到这里,商烬月的声音渐渐收了,玄琮瑾转头看她,见她双眸凝着地面,眸光泛空,眼底里杂糅的恐惧和悲伤一览无余。

胸腔骤然抽痛,他微凉的鼻头拱了拱她的手背,将她的意识从失神里唤回来:

“都过去了。”

低声说出的这四个字,这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沉默着又向上行了一段,穿过五门牌坊,门那边的灵核磁场陡然丰富起来,其中不乏许多玄琮瑾的“老熟人”。

“难怪一路这么萧条,敢情都在结界里猫着呢!”

对于白狼间或的低吠,商烬月已经习惯了,抬手摸了摸它耳朵间的皮毛,安抚道:

“别担心,大家都很友善的。只要你不惹事,以你的修为,他们不敢惹你。”

这话倒是没说错,放眼整个沧澜玄境,还没什么人或兽敢忤逆他,更别说挑战他。

心里得意,白狼的脑袋也高高抬了起来,就差把“识货”两个字写在脸上,商烬月会意,莞尔摇摇头,却也不点破他,话锋一转: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要是换了平常,她人都还没进门,小兽们都迎出去了!

疑惑的目光落到白狼身上,商烬月找到了答案:

“是不是你吓到它们了?…我说你别那么厉害!收敛点,或者你走,二选一吧!”

莫名其妙挨了顿训,还是在众多老部下面前,玄琮瑾顿时不服气了,支起耳朵满脸难以置信:

“你讲不讲道理啊?!要是这点威慑力都没有,配称这声‘帝君’吗?!况且,帝君驾临,非诏不得见,你不是知道…”

他横,商烬月比他更横,美目一瞪:

“你凶我?再凶一个试试?”

对啊,不管是不是装的,她认不得他,听不见他的灵息传音,玄境里的规矩应该也尽数忘记了,现在跟她争辩这许多没太大意义。

“都免礼出来吧,要是坏了我的计,大刑伺候!”

瞬息的功夫,周遭迅速热闹起来,商烬月见状也放心了许多,拍拍白狼的大脑袋,留下句“你自己适应会儿”,这便提步往不远处的塔里去。

待她的背影隐进塔的阴影里,玄琮瑾才将揣测的视线收回来,眸光在老部下们的身上转了一圈,却也没落在任何人身上,径自穿过众人,选了块白玉般温润无瑕的石头一跃而上,长长伸了个懒腰,懒懒道:

“都说说吧,明镜台方圆百里,为什么都在这儿藏着呢?没地方去了?”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沉寂,良久才有只身披青色鳞甲的麒麟走上前来:

“帝君,这事说来话长…”

白狼眼尾一挑,俨然一副兴致盎然的神态:

“无妨,说来听听,就当打发时间。”

前因后果说完,天色也黑透了。

形态各异的精怪七嘴八舌,也算把整件事说的有声有色,从商烬月被明镜台长老捡回来,到她如何重铸灵核,再到寒渊宗内乱,她死守七宝玲珑阁,最终虽然未能力挽狂澜,却也凭一己之力让明镜台在暴乱中得以幸存,明镜台百里灵脉未落入他人之手。

玄琮瑾听得兴致盎然,饶有趣味,整个故事听完,他转眼看向笼罩在暖黄色华光里的七层宝阁,眸光里染着几分玩味:

如果真如众人所言,明镜台在当年的内乱中损毁严重,塔心的长明灯还能长亮不灭,必然有强大的灵能驱动,而眼下明镜台只有商烬月一人,由此想来,只怕她今日的表现只是真实实力的冰山一角,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入了谁的局。

见他久久不说话,最先开口的麒麟才试探着问道:

“帝君,事情原委我们都说了,如果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咱们…边吃边聊?”

闻言,玄琮瑾这才记起并不是所有人都同他一样,吸取灵场能量就能存活,哂笑着扬了扬狼爪:

“吃吧,不用在意我。”

话虽然这么说,但小兽们丝毫不敢怠慢,吭哧吭哧的抬了条羊腿过来,恭敬放在他跟前,这才又各自用餐去。

俯瞰着各色埋头大快朵颐的奇珍异兽,玄琮瑾只觉得有趣:眼前这些家伙可都是能化人形的妖灵,随便指派一位都能一骑当千的消灭半个寒渊宗,如今却甘心以最原始的形态蜗居在七宝琉璃阁下,若换了六十年前,这种场面他真是想象不到!

听他蓦地轻笑出声,青甲麒麟仰起头来看他,囫囵将嘴里的肉吞了,纳闷道:

“您…笑什么?”

玄琮瑾哂笑着摇了摇头,坦然道:

“只是觉得眼前的场景甚是有趣。”

青甲麒麟知道他所指为何,却也不辩解,淡然道:

“自那场内乱之后,谁在这儿都化不了型。”

言下之意就是不止他们,到了这里,即便是玄琮瑾也束手无策。

难怪自从来到这里,就有一种使不上劲儿的感觉,只不过这种脱力感掩藏在灵力充沛的氛围里,潜移默化中的掠夺,没有被束缚的不适,便也没有反抗的意识。

玄境内的灵场结界有“顺逆”之分:顺,即是以灵场滋养万物,依托强大的灵脉,为生存在其中的灵物提供修行的养分;逆,则是从生活在灵场里的灵物身上汲取灵力,反向为灵脉提供能量补给,驱动灵脉维持结界。

这种灵场虽然也能增进修为,但更大的作用则是在近乎封闭的“守护”功能。

在他记忆里,明镜台的灵场从来都不是第二种啊!

“逆转灵场……”

低声道出这种可能性,玄琮瑾眸光里的玩味又重了几分,但他却也不再多言,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调侃道:

“宁可忍受明镜台灵场的掠夺,也要俯首帖耳的寄人篱下。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们有这种‘与明镜台共存亡’的觉悟?”

不曾想,对他的这句调侃,青甲麒麟却似乎早有准备,威严的面容上竟浮现出几许谄媚:

“今时不同往日嘛。”

这话倒也没说错,当年他还在这里修行的时候,不过是有着上古灵核加持的妖灵,“淬神”境界在这明镜台里算不上出众。至于后来斩杀冥烛鬼龙,一举成为沧澜玄境唯一主宰,离开明镜台逍遥天下,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当时也没想过要跟这里的妖灵告别。

本想顺着话头感慨一番当年之事,青甲麒麟的后半句话却彻底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毕竟现在明镜台住着的是您夫人,盛情难却,我们也不好拒绝……”

这话说的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么说,你们纡尊降贵的对一个不过‘诰命’境界的修士言听计从,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见他听懂了,青甲麒麟的大脑袋不自觉的扬了扬:

“可不?我们就想着吧,她在这里,您总有一天会寻来的。毕竟论痴情重义,帝君您若称第二,玄境里只怕没人敢当第一。”

白狼的嘴角肉眼可见的抽搐了一下:

“你说我……痴情?”

“对呀!当年夫人遭遇不测,您悲痛欲绝,闭关六十载。玄境内盛传您是只身前往异世追寻夫人踪迹,用情至深,思念之切,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等等,你说谁遭遇不测?!我又怎么了?!”

这一次,青甲麒麟显然没听懂玄琮瑾言语里的诧异,言简意赅的将刚才那番话里的重点提炼了一遍:

“夫人遭遇不测,您悲痛欲绝。”

狼爪狠狠在脚下圆润的石头上划出抓痕,如果被他知道是谁传出的这种谣言,他定要用这爪子撕烂那家伙的嘴!

咬牙切齿的羞耻感不知从何发泄,夜色里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爆鸣,随之而来的气场震荡掀起砂石落叶,顷刻间迷了玄琮瑾的眼。

待那双金色的狼瞳再次睁开,便见七宝玲珑阁第二层的西南角的窗框里腾起一缕青烟,飘飘渺渺的向夜空里升腾而去,消散之前还炸出了一抹金花,随之而来的是青甲麒麟淡然的一声感叹:

“又失败了。”

又?看起来类似的失败已然是家常便饭。

“这是在做什么?要炼丹去灼花馆啊!”

“是炼,但不是炼丹。帝君有所不知,夫人在做的事,可比炼丹惊天地泣鬼神多了!”

但凡用上“惊天地泣鬼神”这种定义的,绝对不是令人舒心的事。

“说吧,她在做什么?”

“炼灵核,用夫人的话来说,是……合成。” 第4 章 凶兽 灵核,天地灵气在灵物身体里凝结孕育的珍宝,是玄境内所有灵物的命魂寄托,与内丹共同奠定了灵物的修行基础。

只不过,内丹销毁最多是修为散尽,但灵核湮灭意味着魂魄消散,失去灵核的灵物将如行尸走肉一般,丧失七情五感,生不如死的游荡于天地之间。

像灵核这样的物华天宝,岂是区区人类能炼造出来的?!

“合成灵核?!胡闹!”

甩下这句话,玄琮瑾闪身便往玲珑阁奔去——却也是到这时他才发现,似乎不仅是化形的能力,就连极为日常的瞬行闪现都无法做到。

明镜台的灵脉已接近油尽灯枯的边缘,若是继续在这里耗下去,只怕所有人都要成为养料,在潜移默化中被逆行的磁场蚕食干净。

而他此刻也不好判断这些养料滋养的究竟是明镜台的灵脉,还是商烬月的灵核。

若真是后者,他必须在她得逞前阻止她,无论是逆转灵脉的图谋,还是合成灵核的实验。

杀心骤起,强大的灵能也在玄琮瑾周身凝聚,虽然灵脉已经逆转了一段时间,但明镜台说到底还是他的地盘,想要压抑他的力量,区区残脉还没有这个能耐!

行至阁前,玄琮瑾刚想破门而入,门缝里却爆闪出紫金相交的光芒,瞳孔还没从强光的刺痛里缓过劲儿来,厚重的雕花木门轰然而开,商烬月伴着尘屑冲出来,二话不说将他扑倒在地上:

“小心!”

话音落下,门框里又冲出一道黑红的光,呼呼风声里夹杂着温度极高的火焰,灼得人皮肤刺痛,好在它动作极快,否则哪怕多停留一会儿,路过的一切物件都会被烧成灰烬。

转瞬间,黑红的光走着“之”字路径闪上了夜空,巨大的身子盘踞起来,节节相扣的身子两边,数百对足随身体扭动的节奏挥舞着,镰刀似的口器开合,吐出的黑气夹杂着点点火星,所落之处草木尽数枯萎。

竟是尾会喷火的蜈蚣!

只是这尾蜈蚣的体型格外巨大,即便此刻远在半空中,那盘踞的体型遮云蔽月,能与跟眼前的玲珑阁一较高下。

这已经远远超过了对蜈蚣的定义,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上古凶兽炽毒蜈蛟。

这种凶兽还是在昆仑墟归隐之前就消失了才对,此刻现世,莫说其他妖灵,即便是玄琮瑾也是第一次见!

四周的风还未冷却下来,商烬月起身便要追那道红光去,步子还没迈开,狼爪却一把将她按在了身侧。

这番举动让商烬月很是诧异:

“你干嘛?我得阻止它,要是让它跑出明镜台就要天下大乱了!”

既然知道这家伙跑出去会天下大乱,那她想必也知道眼前这玩意儿是什么来头。

“呆着别动!等我收拾了它,再回来收拾你!”

这句话商烬月听见了,因为身侧的白狼已在瞬息的暖光中化成了人形,黑发如瀑,金丝线绣花的玄色狐裘在巨型蜈蚣掀起的狂风里猎猎作响,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扳指的左手掌心里酝酿起一枚光球,右手则逮着她的后领子,活像拎着只作乱的小兽。

几息之后,光球脱手而出,飞向巨型蜈蚣的途中不断涨大,最终将整只蜈蚣包裹在光球里,仿若只大网,将猎物锁在自己的包围圈里。

“上古炽毒蜈蛟,诸君可有人想小试一把?若没有,这个便宜我便占了。”

玄琮瑾话音落下,便听一雄浑有力的男声回应:

“末将愿试!”

商烬月寻声看去,便见青甲麒麟在华光里化成了个短发中年男子,手臂向身侧伸出,手掌重重一握,自掌心向两端延伸出柄双头长枪,接着,艳红的长缨又被烈焰取代,整柄长枪也在这个片刻被镀上了一层亮橘色的华光。

只是再看,那中年男子却又消失了,青甲麒麟四蹄踏火,朝半空里的炽毒蜈蛟冲去。

一时间,兵刃相接的铿锵声四起,蜈蛟周身的鳞甲表面迸溅出密集的火星,但它似乎没受一点儿影响,四下张望着,没有一点儿要应战的意思,只想寻找机会逃离结界的禁锢。

见自己的攻击不起作用,青甲麒麟着急了,仰头口中团起个火球,只是那火球还未吐出,便听一声轻笑伴着振翅声窜上九霄:

“琉宗,这家伙一看就是阴火之兽,正克你的阳金,对它,你没有优势,逞什么能呢?”

这句调侃听得青甲麒麟挂不住面子,口中连发三枚火球,正中蜈蛟眉心,蜈蛟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头顶的两只眼睛也睁开了,像四只明晃晃的灯泡,眸光锁定了眼前的青甲麒麟,口器张开,黑雾不及喷出,光球内壁紫电游走,瞬息间聚成电光,重重劈在蜈蛟周身,光球也随之光芒一暗,再亮起来的时候,明黄的光显然多了几分灰蒙。

再看那不可一世的炽毒蜈蛟,四只眸子都闭上了,高昂的头颅也低下来,垂着沉重喘息。

“琉宗,回来吧,让?羽试试,阳水确实比你有优势。”

玄琮瑾既是这么说,青甲麒麟便也不再执着,应了声“领命”,化作一道青光落回了玄琮瑾身边,垂着脑袋,一副无颜面对他的样子。玄琮瑾却也不安慰,眸光凝着夜空里的战局,若有所思道:

“先击后脊第九节下三寸,再灌额顶百会,可破金钟甲。?羽,以你的速度,当能得手。”

像在回应玄琮瑾的指令,清亮的鸣啼刮破九霄,下一刻,蜈蛟的脊背肉眼可见的反向拗折起来,接着,那具躯体就像被点了穴,僵直着定在了半空中。

“嘶…”

皮筏漏气的细切声响突然在四野回荡,玄琮瑾眉头一蹙,急声令道:

“?羽,撤。”

话音刚落,金翅大鹏便落在了一旁的千年古松上,激起的气浪掀起地面的细尘,商烬月眯起眼来回避,再看光球时,光球的亮度骤然高了几个等级,黑影在光球中扭曲挣扎,关节间喷出的黑气与金光纠缠在一起,又被金黄尽数吞噬,偌大的蜈蛟此刻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随着光球一起迅速收缩,最终缩成手掌大小,慢悠悠的飘回玄琮瑾手里。

恢复成常规尺寸的蜈蚣在光球里一动不动,宛如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

心里松了口气,商烬月由衷道了声谢,伸手便要去拿那只琥珀,眼看着要触上了,玄琮瑾却大掌一扬,将琥珀举到了商烬月够不到的高度,看着她眉头一挑:

“想要?一声谢可不够。”

商烬月闻言一怔,不及想明白他的话外之意,她的双脚便离开了地面,一动不能动的跟着玄琮瑾“飘”进了七宝玲珑阁里。

门是已经在刚才的爆破里荡然无存了,却也不妨碍玄琮瑾阻断门外围观的视线,大手一挥,稀碎的木板便纷纷交叠错落,将空洞的门框堵了个严严实实。

阁子里的构造跟他离开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当初他用作床榻的中庭被重新规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层楼高的铸像:男子长袍玉冠,右手掐诀,左手执剑,剑尖向下杵在一条巨口大张的龙,剑尖穿透的位置,是一张写满了怨念和不甘的脸谱——正是他当年斩杀从极渊冥烛鬼龙,修行完满,渡劫登峰的时刻。

该说不说,明镜台的后人没忘记他,还为他修了这样一樽巨像,玄琮瑾还是很欣慰的。

再想起早些时候青甲麒麟同他说的“寒渊宗内乱,商烬月不逃跑不叛变,死守七宝玲珑阁”,他满肚子的气也少了大半,对商烬月的语气也不那么严厉了,手掌一推将她抛在铸像前的蒲团上:

“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说吧,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商烬月知道他是问那大蜈蚣的事,也知道要不是他出手相助,自己险些酿成大祸,此刻自然有些底气不足,嗫嚅半晌,低声道:

“我不过是想找只上得了台面的兽,去参加三天后的宗门竞技…”

有灵脉的地方,就有灵核秘境入口,靠这灵脉滋养修为的生灵死亡之后,肉体腐化归于山川土地,灵核则熄灭隐入灵脉秘境。

明镜台灵脉滋养的秘境入口就在寒渊宗的试炼场里。

试炼场每五年开放一次,为宗门弟子提供切磋的平台。演武分为两类:武技切磋为“演武”,灵兽切磋为“竞技”。

试炼为期七天,每胜一场,可进试炼场的“秘境”里内取灵核,以一炷香时间为限,拿出多少全凭本事,这些取出来的灵核会成为下一场演武竞技里的赌注,所以离试炼场关闭的时间越近,战局也越刺激且残忍。

也正是因为如此,试炼场上没有同门,只有对手,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宗门内的乱斗。

这些事玄琮瑾都有所耳闻,只是在他离开明镜台周游天下之后,他总觉得明镜台也好,寒渊宗也好,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便也懒得关注。

没想到千年之后,他又回到了起点,把自己卷进了曾经嗤之以鼻的“凡俗琐事”里。

不过话说回来,作为整个沧澜玄境的主人,灵脉秘境里有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极品灵核不是没有,但也绝对不是凡胎俗骨的修行者能拿到的。

想到这里,玄琮瑾抬手揉了揉眉心,调侃道:

“你现在编理由糊弄我都不用过脑子了?”

“我怎么就糊弄你了?”

“若真如你所说,你参加演武竞技图的不过是秘境里的灵核,你既然有本事弄出条上古凶兽,秘境里的灵核能入得了你的眼?”

话到这里,他又冷哼一声,终于将话题转回了手里的光球上:

“说起来,这稀罕的上古凶兽,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别告诉我它是自己跑进来的。”

听他这么问,商烬月的目光转向那光球,喉头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选择了避而不答:

“刚才的事……谢谢你出手相助。如果可以的话,请把它还给我,然后就当做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见她伸手向他掌心,再次想要把蜈蚣“标本”拿回去,他却又扬手将光球托举到了她够不到的高度:

“不可以。而且,你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炽毒蜈蛟,哪儿来的?”

见他对蜈蚣的来历如此执着,商烬月有些着急了:

“从哪儿来的跟你有关系吗?况且,即便我告诉你来历,你也不可能弄到第二条…”

商烬月话没说完,便见玄琮瑾手腕一扬,光球便从窗口飞了出去,窗外紧跟着响起一阵鸡飞狗跳的嘈杂之声,不用多想,定是院子里的兽们在争夺这个战利品。

只是这个战利品无论被哪只兽抢走,都跟她就没关系了!

“你干什么!”

“他们凭本事抓回来的,我留着又没用。”

“可那蜈蚣是我召唤出来的…”

抗议的话没说完,商烬月却对上了玄琮瑾狡黠的眸光:

“你…怎么出来的?”

商烬月一怔,恍然发现自己情急之下说多了,抿着嘴唇踉跄着又往后退了两步,玄琮瑾紧跟着又迫近她,阴沉着脸色又问:

“说,你是从哪里把它召唤出来的?”

整座七宝玲珑阁只有一个出口,上楼的阶梯也在门边,此刻都被玄琮瑾挡着,逃是不可能逃了。

从刚才的围剿之战里,商烬月也能看出来玄琮瑾的实力远在她之上,硬刚也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在心里斟酌一番之后,商烬月妥协的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说。但是我说了你就信吗?”

“信不信是我的事,你说,我视情况决定要不要信。”

话已至此,商烬月便也不再纠结,将来龙去脉在心里梳理一番后,抬眼凝着玄琮瑾,眸光灼灼问道:

“你听说过…《雪月山海图》吗?”

玄琮瑾闻言一怔,虽然没回答,但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见商烬月越过他向着门口去,玄琮瑾赶紧伸手阻拦,却听她轻笑一声,仰起脸看他:

“放心,我没想过要逃,也知道你未必会信。眼见为实,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不如跟我上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