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正浓》 第一章 梦魇 阑风伏雨,雾野蔼蔼。

身着白衣缟素的少女垂裳而跪,白皙的面容之上盈满哀戚神色,拢在身侧的五指用力地指节泛白。

“陛下,羡安恳求您准许我母妃以自身的名讳进行丧葬之礼。”

女子重重地磕在地上,细嫩的肌肤不消一会儿便是泛出了丝丝的红。

她仅着一身单薄的绫罗衫子,满头的云鬓也只插了一只素银发簪,更是因着动作的加重使得鬓角垂落了些许发丝。

姜奕宁掀起眼皮,红砖瓦檐高耸入云。玉石台阶,镀金桅栏,往日如同仙境之处现在却已觉得可怖。

殿门忽地被打开,冯内侍凝了凝仍直挺挺跪伏于地面的姜奕宁,老态龙钟的脸庞上划过一抹不忍之色。

“羡安公主还是请回吧。”

雨势渐大,风声鹤唳。

姜奕宁早已经分不清梗汩在面颊上的是雨滴还是细泪,她终究还是没能让至亲团圆。

“腿不想要了?”

一柄骨伞恰如其分地将跪于一隅的姜奕宁全数遮挡开来。执伞之人眉目疏淡,侧脸如玉。

“怎么?不会叫人?”

谢琰戏谑出声,撩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狭长冷淡的眼底尽是深沉墨色,一眼望不到底。

姜奕宁突地感到身上一重,谢琰已用宽松的狐氅将自己尽数兜住。

那上乘的雪白狐氅浸了水,却无端惹得姜奕宁心中一紧,明明谢琰是最厌恶不洁了。

“皇兄。”

姜奕宁低垂下眼睑,缩了缩指尖。

宫殿之内,大雨如注。落在青绿色的玉石地面上,旋起一圈圈涟漪。

“阿宁...国都已破,山河尽丧于朕之手。父皇已然不能负于所幸存的万千子民,却只希冀阿宁能够惊羡一世,富贵安康。”

姜奕宁看到曾民安物阜的国都被训练有素的铁骑所践踏,百姓流离失所恐慌不安。

父皇将她妥善安置后便毅然开启城门安然赴身,自刎安于天下,最终只落得个身首分离。

面容昳丽的妇人双眸似秋水映月,顾盼流转之间已是不浓不淡地勾勒出一缕恰到好处的温润,恍然间似是忆起了许多年前的过往。

“你的父皇一生明目达聪,从不求扬名显贵。母妃本应与他夫妇一体,却被迫委身于仇家受此大辱,简直是堪为人母。”

“还好...老天没有让母妃停留在这世间太久,我终于可以去找寻你的父皇了...只是苦了阿宁一人...”

“母妃...!”

她看到所敬重的母妃被先帝欺辱胁迫。恩爱无常的夫妻历经生离死别,死亦不能同穴。

一向文弱的母亲以一根绫带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却在历史上仍要以先帝之嫔的名义下葬,何其讽刺。

两道交织不断的声音光怪陆离般地占据在脑海中,姜奕宁只觉得浑身血液被凝住般冰凉刺骨,动弹不得。

她甚至觉得自己好似是沉浸在其中过完了简单的一生。

不对。

还有谢琰...

他盯着她时眸色乌黑,幽深的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像是夜幕间漫长无垠的夜晚,很危险。

姜奕宁依旧陷在深深的梦魇之中。额头上冒出来一层薄薄的细汗,手脚一片冰凉。

两名长相柔美的侍婢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下暗自涌起酸涩的怜惜之感。

殿下几乎每次都在潜意识中不得解脱,一遍遍地感知这锥心刺骨之痛。

殿下太苦了。

梦中的痛感过于强烈,真实而又灼热。

姜奕宁猛的睁开眼睛,蜷缩在眼角的泪滴还未来得及滑落,侧过身去却发现褥巾不知何时被浸湿一片。

原来不是梦,是往昔,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过去。

因着波折不平的思绪使得她的头隐隐作痛,月桐眼疾手快地将她还未彻底放松下来的身体缓缓地扶起来。

而清芷则是将褥枕垫在了她身后合适的位置,姜奕宁的目光所及之处则是姑娘们充满担忧的神情。

“无碍。”

姜奕宁抚了抚额角,因长时间未进水的声音充满了枯燥与干涩。

“如今几刻钟了?”

“回禀殿下,如今已是巳时了。陛下他...”,清芷斟酌了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陛下已经安排人来殿内瞧过您几次了。”

姜奕宁冷静下来,往昔所发生的一切仿佛还恍如隔世。但眼角依稀残留的灼热触感使她明白梦魇中所怀念的不过都是沉重的过去罢了。

但她能够确定的一件事是。不管是梦中的谢琰,抑或是现在,她都不愿与他有太多的交集。

“去回陛下的旨,不见。”

姜奕宁永远不会忘记。当她被敌军围困之时,是谢琰不顾安危带领军队攻破城门,挽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一度以为应当对他是感恩戴德的。

可先帝登基之时,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默许先帝将她所敬重的母妃纳为最低贱的妾室。

以一己之力从此将她们母女钉在名誉的耻辱柱上,久久不得脱身。

两种背道而驰的情感竞相交缠,将姜奕宁折磨的心力交瘁。

她永远忘不了父亲的悲凉与母亲的哀怨,是种在她心里野蛮生长的一根刺。

“羡安为何不愿意见孤?”

身着宽松大氅的男人踱步走进殿内,棱角分明的脸俊美异常。

姜奕宁抬眼,他应当是早早地便散了朝,退下龙袍换上了洁净而又凸显明朗的白色锦服,内松外紧倒是十分合身。

清芷与月桐盈盈行礼后便是极快地退出了殿外,房间内只剩下交相攀谈的二人。

谢琰错神须臾,眉眼间堆积的那抹阴郁似乎淡了点。

他抬起纤长的手指轻抚上姜奕宁的脸,眼底间闪过刹那的清亮,嘴角露出来几不可查的弧度。

“莫哭了。”

因为在梦里哭过的缘故,眼尾还是红的缱绻。她本就生的好看极了,更是格外惹得人心生疼惜。

“参见陛下。”

姜奕宁身子侧后半幅,不动声色地错开他的手。她微微抬起眼睫,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羡安。”

谢琰眼底暗沉,紧紧摄着她的眼睛。

眼中愠色渐浓,再度抓住姜奕宁的下颌,强迫她与自己的视线相平齐。

“看着孤。”

“孤是你的兄长,不是其他人。”

第二章 食色性也 暧昧分明地,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顷刻之间被拉近。

谢琰俯下身去又凑近了几分,微微上扬的唇角为他周身增添了几分洞悉全局的邪气。

男子熟悉的摄人气息猛然间逼近过来,眉眼也近在咫尺。

太近了。

“嗯?”

姜奕宁的目光仿若被定住,她僵着身子不敢再有大的幅度,两人近到一抬头就能碰触到他清瘦的颌角。

“羡安,看着孤。”

他谆谆善诱。

谢琰靠得更近了,连话语中喷涌出的热气都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她的肌肤上。

“陛下...”

姜奕宁撇过头去,精致的眉眼尽数拧在了一起。

他身材颀长,只需轻微覆身便能将她拢在他阴影之下,那紧摄她唇间不带丝毫保留的占有性眼神,姜奕宁简直避无可避。

真真暧昧极了。

“唉...”

轻轻的一声喟叹,却又带着些许戏谑。

“羡安。孤不是告诉过你吗?”

姜奕宁望着他越来越凑近的脸庞与愈发狡黠的神情,暗自收敛起瞳眸里的慌乱之色,不情不愿地唤了一声。

“皇兄。”

谢琰才好似被哄舒心了一般,俊逸的面容上展露出了笑意,“孤喜欢听羡安如此唤我,孤甚欢喜。”

如此,才像众多她所在意的人一般,是有资格被她所惦念的。

他转过身子拿起了放在梳妆奁台上的银梳,纤长的五指穿过青丝发缝间,极为细致地为她梳头簪发。

拢在指间的青丝被编成几股发辫,以青玉色细带轻系,再缀以几颗莹润的珍珠于鬓间。

斜插配以一支不菲的鎏金点翠牡丹簪子作为搭配,面色白皙的人儿便加了进来些许生机盎然。

“这簪子...”

姜奕宁素手抚上发钗,细软的音调饱含诧异。

这支发簪以独有的鎏金工艺做底,簪头以点翠技法绘制盛开的牡丹之状。

可这明明就是母妃的遗物,谢琰又是如何?

“太后在宫中为孤安排了一场中宫擢选,羡安去玩玩吧。”

谢琰没作正面言语。

他看着安然坐于铜镜前侧的女娘,本是疏淡的眼眸划过一抹温润颜色。

唯有羡安,终是他心中毕生所念所愿。

陡然升起的思绪被瞬尔打断,姜奕宁心中一顿,眸中深处却有黯然闪过。

选妃?

她望向镜中自己姣好的容颜,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娇软的声音不轻不缓地道。

“既然是皇兄的大事,我便不去掺和了。”

男人狭长的眼尾一抬,声音瞬间低了下来。

“姜奕宁。”

她越是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便越是要偏执。

他再也不顾伦理纲常,欺身便是压了过去。狠重的力度堪堪将她逼到角落,细长的手指揽住她的腰肢,作势便要吻了上去。

“皇兄!”

姜奕宁脸色微变,他身上的冷冽气息摄满她全身。忽地被人圈进怀中,她一瞬间便忘记了挣脱,谢琰冷泠的声音横贯进入到她的脑海。

“你明知道这次擢选不会有中宫之人的出现。”

姜奕宁一愣,顺从地低下了眉眼,眸色晦暗不明。

好在谢琰很快的便松开了她,竭力压制下内心的暗流涌动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放浪形骸。

“羡安,你乖些。”

窗棱半开,沁入丝丝的凉意。初春寒意还未全部散尽,夹杂着昏红的暖阳,美不胜收。

“来人。”

立在殿外的清芷与月桐在听到传唤声后,很快便见礼进来。

“奴婢参见陛下。”

谢琰眉峰凝起,继而点了点头,瞧着是两个伶俐的侍婢才放下心来。宫中与姜奕宁年纪相仿的女娘太少,只一个谢知芩却是完全不对付。

放点心思澄静的人留与她身边,对她来说也是足够受用的了。

“好生伺候你们殿下穿衣,寒气湿重,莫要让她着凉了。虽是太后宫中传下旨意宣羡安公主前去赴宴,可你们只需牢记一点...”

谢琰素来清冷的眉眼提及她便是柔和了几分,“孤并不需要你们刻意去讨好谁,只需切记一点,无论何时保证羡安公主的安全。”

“奴婢遵命。”

清芷与月桐急忙点头应下,神情上全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姜奕宁默了几许,一缕被人惦念的甜意却不知不觉地从心底滋生出来。

软糯地嗫嚅道,“清芷与月桐都是伴我时间极长的,陛下不必过于忧恼...”

“嗯?”

谢琰挑眉再度俯首逼近过来,毫不避讳的热辣视线就这般落在她唇上,惊地姜奕宁顿时心跳如擂鼓。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纠缠,只剩软氅下摆不断拂落过地面的细微声响,细细密密地。

姜奕宁动作极快地抬起细长手指捂住了嘴唇,娇软的面颊之上被可疑的红晕所包裹,却不由得惹来谢琰的一声轻笑。

“怎么?是怕孤饥不择食?”

姜奕宁没搭话,可凝起眉宇看向他的眼神中却仍盈满了防备之色。

像只炸毛的小刺猬。

清芷与月桐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了头,强迫自己看不见。

谢琰心情颇好地抚了抚姜奕宁的额角,终于舍得转过身去踱步离开。

小姑娘脸皮薄,从眼尾到面庞都透露出极致的绯色,却仿佛在无形之中深深地取悦了他。

古人言之切切,食色果然性也。

屋子里恢复了之前的一片静谧。清芷移步向前,轻柔地帮她顺背并温声相语,“殿下,今日是太后娘娘在琼华殿内设立宴席。”

月桐却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奴婢听嬷嬷们说此次宴席所宴请的大多是在朝达官贵胄家的千金佳丽,热闹的很呢...殿下正好可以去散散心情,也可以去去病气儿。”

姜奕宁垂下眼睑,自谢琰登基帝位以来,后宫中主之位早就空悬已久。

而近些年来太后一方虎视眈眈早就将矛头对准了自己。此次设宴表面是为谢琰笼络诸位世家和睦,实则恐是为了后位之争的落定。

这次她受约前往,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

“殿下?”

清芷敏锐觉察到姜奕宁面上显现出的不安神色,装点眉间花钿的手不由得停了下来。

“无事。”

姜奕宁抬眼望向清芷,嗓音轻柔而缓慢,“不必过于惹眼,适宜就好。”

尤其是在一众婷婷袅袅中辨认不出来的话,就是最好。

第三章 欲赴宴 清芷心领神会,月桐手上的动作却也没闲着。不多一会儿,被精雕细琢的人儿就这样活灵活现地展现在她们面前了。

姜奕宁望向镜子中的自己,皮肤白皙如玉,细腻如脂。双唇娇嫩欲滴,微微上扬的眼角似带一抹妩媚却又不失明艳。

“是不是有点过于招摇了?”

好看的眉眼不由得蹙起,精致的小脸纠作一团。

月桐凑上前去,本就年岁不大的丫头笑的没心没肺。

“是陛下编的发髻很适合殿下,尤其是这只鎏金宝钗!奴婢们其实没怎么给殿下修容过的,可此簪别于殿下鬓间,便衬得您玉软花柔。”

清芷虽未出言附和,可目光中却是流露出深深地赞许之色,动作微轻地点了点脑袋。

陛下这般手艺,还是可以出师的。

姜奕宁抿了抿唇角,自顾自地对着铜镜将发簪于鬓发间拆下,是母亲曾经最为钟爱的鎏金点翠牡丹簪。

她忽然就忆起眉眼舒缓的帝王俯下身子,欣然不已地将这钗子簪于面容柔美的女子鬓间,那女子的笑靥总是含蓄却又盈满潋滟温柔。

与此同时脑海中竟浮现出男子细心编发的模样,近在咫尺的瞳眸认真并且深邃如星。

她不由得心弦滞了一拍,指节暗自紧了紧。

谢琰。

又是谢琰。

姜奕宁极快地便稳住了心神,“我在一本南域所著的传记中读得,有一珍稀花卉名唤斛兰。此花不惧风雨,不畏堪折,且花朵开时芳香扑鼻...”

她顿了顿,眼神忽明忽暗。

“待到咱们主仆三人若有一日能重获自由之身,定要去那广阔天地好好见识一番。”

月桐吸了吸鼻子,十几岁的小姑娘皱的鼻尖都红了。而清芷的眼眶里也全然蓄满了决堤的泪水,哪里还有半分冷静自持的模样。

“殿下...”

“我们殿下洁白无瑕,举世无双,自是要比肩这世间最好的。奴婢们从不求什么,只求殿下能够早日归途,前锦无忧。”

顿觉怕愈发加重女娘们的感伤情绪,姜奕宁将两人挂于眼角的泪珠轻轻地拂下,顺了顺气。

“好啦,再哭可就不好看了。”

姜奕宁微微垂眸,心潮却不断地生出起伏来。

奋力压制住心中的惴惴不安,她满眼柔和的抚了抚丫头们可爱的团子发髻,笑意在眸子中缓然荡漾。

“还未到琼华殿,我可不想先落人家一乘下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无事发生当然是极好的。

可若大难将至,可别怪她姜奕宁遇神弑神,遇佛杀佛了。

毕竟她本也不是一个乖张的人。

琼华殿内。

龙凤烛台高昂,由宫廷画师精心绘制的山河愿景在墙壁之上熠熠生辉。

琼浆玉液倾泻而出,各色的美味珍馐若闪耀的星辰一般点缀在其中。

姜奕宁款步走进殿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赴宴的宾客们纷至沓来。

她抬眼望向软卧于上首位置的谢琰,他直勾勾地眼神也定定地瞧了过来。

他似笑非笑,偏生端的一股子散漫悠闲。

谢琰?

姜奕宁心中没由来的咯噔一声,暗自捏紧了手指。

明明他在诸多人前显露出的不怒自威,可在她面前仿佛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真真假假,无从辩驳。

管乐丝竹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宴席的氛围庄重而热烈,她却觉得自己好似与这里格格不入。

姜奕宁缓步走上前,腰身微微弯曲下。她双手呈十字,皓腕翻转,莹白如玉的手指缓缓点在胸前,身姿曼妙而不失雅致。

“羡安见过太后娘娘,见过陛下。”

只见那身居高位的女子着一袭明黄绣凤戏珠外袄,外罩石红色鱼纹吉服,全身以凤凰与祥云等吉祥图案所围绕。

她的发髻被高高盘起,头戴金步摇冠与之交相辉映,更是显得愈加雍容华贵。

在姜奕宁看来,岁月显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过多痕迹,依旧是这番面容姣好的模样。

“羡安,许久未见,怎的如此消瘦了?”

陆荌话语之中虽充满了怜惜之意,眼底深处却溢出来满满的冷漠。

面若春花,笑意却不达眸底。

姜奕宁低头垂下眼睫,“儿臣近日偶感风寒,身体抱恙仍有不适,劳烦母亲担忧惦念了。”

陆荌侧目时便看到了斜插与姜奕宁发髻间的簪子,手指不由得拢紧在了一起。

这簪子...怎么会?

她本以为此物已经随着先帝的棺椁而入了黄土,却不想竟然完好无损地戴在了姜奕宁的头上。

陆荌扫了一眼已是淡然执起酒杯的谢琰,目光倏而变得阴沉起来。

后者嘴角漾起浅浅弧度,语调却端地漫不经心。

“母后可是身体不适?”

陆荌瞬间凝紧了眉心,精致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可握于她手中的杯盏却已然要碎裂了。

这般境况,就好似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的差强人意。

就算自己机关算尽却得不到那人的一分真情实意。

陆荌极快地便稳下了心中不忿,再抬眼时却已然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她没再接谢琰的话茬,语气平淡无奇。

“坐吧。”

“是。”

姜奕宁福了福身子,心下却已是暗潮汹涌。

本想着倚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打发时间,却偏生被许在了第一排的正中处。

果然是冲她来的。

无奈下只能在安置好的位置上落了座。

姜奕宁轻抚上那支簪于发间处鎏金点翠珠簪,抬起眼正对着的便是谢琰那玩味戏谑的目光。

似稚童一般,恶劣又执著。

她心里蓦然间一拗。

诸多人前,谢琰他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诚邀诸位佳丽来哀家这琼华殿做客。一则是为了达成与诸位世家和睦共处的心愿...”

“这二则呢,则是为了陛下的擢选一事。后宫之位已空悬许久,哀家是希望这深宫之中能有鲜艳的花朵竞相绽放的。”

一提到谢琰,诸多女子不自觉地低下了眼帘。

她们脸上的红晕却已然快速地爬满了脸颊,所执绣帕也被拧得不成模样,更有胆性甚大的女子已经直直地望向了他。

男人眼睫如鸦羽,根根分明。眸色似点漆,眼神阴鸷,嘴唇扯出来一抹不咸不淡的弧度。

谢琰放下酒杯,却似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嗤了一声。

“声名狼藉的废物,孤观谁敢跳火坑?”

第四章 冲突 姜奕宁喉头微哽,眉宇不自知地蹙在了一起。她轻抬眼,却赤恍恍地撞进那双黑白分明的墨眸里。

听到谢琰这般贬低自嘲的话语,不知为何,她却心乱如麻。

陆荌温柔高贵的脸突地冷了下来,周遭静默。

她猛地站起身,将桌子上的瓷杯物什乱拂一起,“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音响彻殿中。

“皇帝。”

陆荌缓缓从座位上起身,深沉乌黑的眼眸极快地在每个人的脸庞之上扫过,眼底骤然迸发出恶狠的芒。

“皇室贵胄是不允许任何人亵渎的,擢选得入皇室本是天大的荣耀,谁敢说是跳火坑?”

“皇帝,你也不例外。”

谢琰轻声哂笑,而后散漫勾唇。一袭华服被拂落而下的酒水浸湿了些许,他抖了抖宽大的袖袍。

插科打诨道,“母妃息怒,儿臣不说便是了。”

气氛出奇地安静下来,窗棱之上青鸟煽动羽翼的声响竟辨得一清二楚,姜奕宁的思绪却久久没有放松半刻。

可冷不丁地话锋又转向了她这边。

“羡安今年虚岁应是十七了吧?原本也是到了应谈婚论嫁的年纪,母亲也真是应该自检,一直挂念着阿岑竟都把羡安的事都抛诸脑后了。”

姜奕宁面色漠然,清泠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暗讽。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见礼,“母亲言重了。”

“姜奕宁说的没错,母妃就是心思过于细腻了,她是生是死与您有什么关系?”

殿内所坐众人皆是面色迥异,却又不敢于其中诲只言片语。

谢知岑红色华衣裹身,外罩浅色薄衫。线条优美的脖颈与锁骨尽显妩媚风情,窈窕婀娜,红衣蹁跹。

她不分场合地冷哼一声,张扬跋扈的面庞上嘲讽意味十足,“母亲,不是我说您。”

“前朝的老黄历了,留着她这么一位公主已经算是给他们几分薄面了。要我说就应该趁早给她送出宫去,免得碍了别人的眼,还以为是姜家的天下呢?”

姜奕宁目光陡然锋利起来,连带着温润的语调也变得生硬,“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识尊卑有序,所以被送了回来。”

谁人不知当朝公主谢知岑辀张跋扈,话语口无遮拦。所以被联姻世家以辜负皇恩为名解除姻亲,一群老小更是连夜辞官告老还乡。

这件事本来就是盘踞在谢知岑盘踞在心中的一方闭口,如今被姜奕宁亲口点破,她眼中怨毒的神色一闪而过。

“姜奕宁,你找死!”

“够了。”

谢琰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本是有序敲打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下。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敛去,狠厉的眸色渗着寒意。

他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可此时却沉下了脸,眸间显然是动了杀意,神色紧绷,眸若寒冰。

谢知岑很快便噤了声,漂亮的眸子里满含不甘。

陆荌眼见二人之间的气氛突地一下停滞,红唇微启,威严的气势浑然天成。

“阿岑,羡安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姐姐。长幼有序,哀家平日里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明面上虽是斥责的话语,姜奕宁却不以为然,这样复杂的境况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次。

她却只是下意识地看向谢琰,漆黑冷淡的眉眼也没染出半分柔和,他的表情骗不了人。

见有太后的加持,谢知岑虽是仍有些恐惧神色,却也是愈发地肆无忌惮起来,“谁承认她了?”

“孤方才是不是让你闭嘴了?谢知岑,你可真是有些不知好歹。”

谢琰嘴角一抹讥笑,神情逐渐变得薄凉起来。

眼见着宴席的氛围逐渐不受控制,陆荌再度慢悠悠地开口,“若是哀家记得没错的话,与羡安曾有过婚配的应当是那林家的世子。”

“虽前朝已逝,林家因此而没落,但是胜在家世清白。不知羡安,你的意思应当如何?”

霎时内诸多视线从四面八方处涌入,有疑虑困惑之神情,也不乏作壁上观之者,姜奕宁顿觉心烦意乱。

谢琰微微偏头,忽地笑了起来。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眼里蹙起明晃晃的不屑。

“灭了姜家的国,如今却要为这前朝公主乱指鸳鸯谱…”

“莫不说这林家在京都中臭名昭著,可父皇在世之时是许了羡安封号的,母亲就不该对此事多加染指。”

“谢琰!”

陆荌目光侧向了半倚一旁的谢琰,眼中凶狠的厉色惊地谢知岑心里一哆嗦。

母妃向来在她心中从来都是高贵冷艳,从不会有这般狰狞的表情。

陆荌精致的眉眼全数沾染上了怒意,忍不住地拔高了音量,“皇帝,哀家问的是羡安的意思,不是你的。”

姜奕宁蓦地刚要开口,却被他冷峻的声音所再度打破,“孤说过,羡安的事就不劳烦母亲费心了。”

他的眼里没什么温度,语气也无甚波澜,吐字却如冷冰一般锥骨极了。

陆荌心中顿感郁结,这些年来因为姜奕宁的缘故一直彼此冷漠疏远。

谢琰纵然名声在外不尽如人意,可但凡涉及到她姜奕宁便是方寸大乱,这明显不是一种好的兆头。

愈发淡漠的语气不容置喙,“母妃知道你们兄妹感情甚笃,可羡安是已被建文帝亲自许配过未婚夫婿的…”

“纵使林家不相配,也还有别的世家,羡安到了年纪总归是要嫁人的。”

“再者你把关心羡安的架势拿出来一分给你妹妹,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都不至于如此僵硬,你们怎能因为外亲而忽视血缘呢?”

姜奕宁身体一僵,蓦地抬眸看他,清透的眼撞进他幽深的眸色。

两道对视的目光在空中偶然相接,她偏向一侧,半晌冷凝的视线只得落在他抚于扳指的手指上。

“孤请母亲点到为止,明明儿子才是宴席的中心,怎的尽数都是围着羡安的呢?”

谢琰散漫扬眉,不合时宜地将问语抛转回来,“不知羡安觉得在座的佳丽们配皇兄如何?”

问语落毕,他单臂支撑在桌上,流畅地下巴微抬。竟也掀起眼帘专注地望过来,眸子里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倒是很期待,姜奕宁的想法。

姜奕宁目光浅浅扫过坐席中的所有女子,每一处细微的表情与动作都没有逃过她的审视,更有甚者羞涩地低下了头。

姜奕宁沉静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堪堪地樱唇微张,眼神揶揄地望向谢琰。

“自然陛下欢喜便是最重要的。”

第五章 醋了 他好整以暇地抬眸,瞳眸中噙着狡黠的芒,把玩手中扳指的动作倏地停下,意兴阑珊地。

“阿宁可有属意之人?孤一向最听你的话,你选谁,孤就要谁。”

男人清冷凌冽的双眼紧紧地摄着她,漆黑的眼底分辨不清情绪,目光如炬而灼灼。

她今日穿着翠绿的细纱衫子,缠于腰间的玉带勾勒出她婉约柔美的身形。眉眼如初,美不胜收。

谢琰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绮念,若这抹细腰盈盈堪握于手中,眼尾都晕染出了诡异的红。

陆荌暗自撺起掌心,两人对视间的氛围浓烈而独特。

她本就因姜奕宁的母亲而不被先帝所钟爱,难道就连谢琰也要重蹈覆辙了吗?

“无论陛下中意谁,这又与羡安有何干系?”

姜奕宁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唇角笑漪轻显,小女娘的娇态一览无余。

她欢喜着喊道,“四哥!”

若说在朝宇更迭过后,姜奕宁在这冷冰的宫闱之中另外能真切感受到的暖意,便是来自于四殿下,谢昱桉。

男子的身姿挺拔而修长,行走之间便是流露出从容与安定之态。

俊朗的面容深邃而饱满,无形之中涌出的沉静内敛都给了姜奕宁深深的依赖感。

谢昱桉紧接着向她递了下眼神,姜奕宁心领神会,斟酌了片刻却没再言其他。

谢琰将二人之间的小动作瞥得一清二楚,他轻扯下嘴角,声音亦是冷了下来。

“唤他谢昱桉便是四哥,唤我便是陛下,怎么?你姜奕宁只会窝里横?”

姜奕宁眸底划过一抹惊讶,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绷得很紧,竟连手心都无端地冒起细汗。

谢昱桉上前一步,得体见礼,“儿臣参见母后,今日儿臣来的是有些晚了。”

陆荌眉头紧锁起来,脸上忍不住流露出愤怒神色,全是因为一个姜奕宁!

而谢昱桉垂下了眼,“都是沈相一时兴起非要拉着儿臣博弈,儿臣连着下了几局继而流连往返。所以才耽误了时辰,母后莫要怪罪。”

姜奕宁这才看清楚谢昱桉身后还有一人,他只是稳居在后方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谢昱桉提起他时才缓缓转动木椅向前,不卑不亢地。

“微臣沈晏舟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以及两位公主。微臣腿脚不便,恕臣不能行此大礼。”

沈晏舟墨瞳微抬起,视线所及之内看到的便是倚翠偎红地模样,不自觉地蹙下了眉角,简直是俗不可耐。

他本无欲赴约此等场合,却实在是架不住谢昱桉的央求,说是为了他那恐忍气吞声的妹妹。

姜奕宁歪过头去定定地打量着。

她听说过沈晏舟的名号,也知他一身风骨。

海河清宴,和舟共济。

这等名讳,果然很适合他。

姜奕宁的视线没来得及收回,沈晏舟就这般直直地盯了上来。

他生得很好看,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面庞线条分明,虽陷残缺却不失沉稳坚毅。

目光下转至缓缓触到了遮挡于前的木质脚架,坚硬不摧的,纹路交错。

再往前摸索便是修长的双腿隐匿于绸袍之中,往上便是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却又带有分明的沁凉。

姜奕宁心中微动,泛起的怜惜之色与他带有探究的神情互相碰撞。

“既是腿脚不好,何不在府中养着,何故出来招惹些晦气?”

谢琰从上首位置上起身,紧绷的下颌线条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浓烈情绪,言语间都多了几分晦暗不明的意味。

“你说是吗?沈相。”

沈晏舟却也不恼,身上染着些风光霁月似的骄袊清冷,“受四殿下相邀,却之不恭。”

“呵。”

真是好极了。

陆荌强撑起牵强的笑容,“桉儿这是说的什么见外的话,还不快相请于沈大人落座。”

待二人陆续落座后,宴席内很快便恢复到如最初般热闹非凡的模样。

觥筹交错之间宾客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之间却心思各异,怪异的氛围在暗潮涌动着。

华灯初上,熠熠生辉的金色装饰映入眼帘,在他人看来好似是一场奢华隆重的宴席即将拉开帷幕。

精心布置的桌面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色彩斑斓垂涎欲滴,无不令人心驰神往。

陆荌这位名义上的召集者早就因为所突发出的种种情况而称疲回去休戚,谢知岑也因为伴驾而提前告退。

期间也有曾因上行下效而衔尾相随的肱骨耳目,继而这华而不实的席面上最终只剩下几处不好相与的。

姜奕宁不语,素手执起细筷夹起置于面前的珍馐,盘中整齐码放的糕点形似百合,香酥适口。

缓缓地将它送进嘴中,只觉外层酥脆,内馅松软香甜,口感十分丰富。

是松子百合酥。

还是谢琰。

气息微热,姜奕宁眉头紧锁,梦中呓语竟是全然被他听了仔细。

“怎么?不是哭着想吃?”

他缓慢地掀起眼皮,只是凝了手上的那只碧玉色扳指,面上透出克制的冷淡与疏离。

其实心中早已被妒忌的心火所灼烧。

姜奕宁,她怎么敢?怎么敢当着他的面前与别人眉目传情?

谢琰缓步向她靠近,周身的戾气隐隐压制不住,猛地攥住她的皓腕,将她一个踉跄带到桌案跟前。

将她受惊般的眸子尽收眼底,他眼眸点漆,俯首抚过她的颌角,冷言冷语地,“这么喜欢看,眼睛怎么干脆不长到他身上?嗯?”

她正想解释,他却濒近她的耳畔,“孤是不是告诉过你,这次擢选不会有中宫之人的出现。”

“孤可以很直言不讳地告诉你,孤从来没有钟意过其他人。”

姜奕宁瞳孔微缩,心头突地被莫名的情绪包裹着。

明明说好莫再与他产生太多的交集,却偏偏总是事与愿违。

谢昱桉压制不住心内欲释放出来的怒火,猛地攥住谢琰宽大的袖袍,迫使他松开握住姜奕宁的手。

突如其来的抬脚动作便重重地踹在了谢琰的心口处,仿佛不解气似的厉声质问道。

“你是打算将羡安锁在深宫里一辈子吗?她的母亲到死都没有离开,如今你是想要让羡安也如这般吗?”

“我尊称你为一声陛下,你敢说这都城有多少人心甘情愿地认你为陛下?”

“羡安明明就是无辜的,为何现在亦或是过去都要将她卷入到漩涡之中?谢琰,你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谢琰毫无防备地被踹倒在地,唇色也泛出不正常的白,姜奕宁再也不顾其他地跑到他身边。

她呼吸一滞,手都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皇兄!”

“看来你还是会心疼孤的。”

姜奕宁愣下心神,胸腔内方才的担惊受怕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却躲避不及似的跑出了殿外。

第六章 余怒 姜奕宁刚跨出殿门,他却步伐极快地追了上来。

他漆黑的眸子蕴藏着情动,似再也压抑不住内心喷薄积发的情感,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了出去。

可旋而,却又转瞬手腕力量松动。

“谢琰!”

谢昱桉朝向他们离去的方向大喊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求助般的眼神望向沈晏舟。

他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无妨,陛下是不会伤害羡安公主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谢昱桉随即快步跟了出去,一时间宫殿内外秩序大乱。

谢琰拉着她走的非常快,穿过一条又一条曲径幽静的路径,越过层出不穷的宫人,直到寻到了一处僻静的花园。

他盯着姜奕宁,攥住她腕间的五指不断收紧,灼热的视线好似要透进她的心里,“姜奕宁。”

“姜奕宁,你是爱我的。对吗?”

“疯子!谁爱你了?你这般不顾伦理纲常,你是不想要你的国了是吗?你是嫌你这个皇帝当的太久了是不是?”

她冷凝的视线落在他握在腕间的手上,平素清丽的眸子里染上了愠色,极力挣脱却被捏的更紧。

谢琰突然欺身上前,几乎将她逼到了茂盛的树干之上,与此同时却动作极快地将她环入怀中。神情暧昧,可语气却是十分清明。

“姜奕宁,一个谢昱桉,如今还有一个沈晏舟。只有我,就算对你再如何的掏心掏肺,也永远走不进你的心里对吗?”

一字一句地,字字泣血。

她本就生的好看,连在脸庞之上浮现出的愤懑也不是那么明显。

姜奕宁努力欲挣开他的束缚,可他却仍固执己见不肯松手。她一贯清冷的面容再也控制不住,“陛下,你我本来就殊途不同归。”

“阿宁,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殊途可以同归,而我们,也同样可以。”

他饮了些许酒气,修长的身躯逼近了几分,几乎藏进了她的脖颈里,覆了薄茧的指腹用了些力道。

黑眸暗色变得浓稠且略带些玩味,捏住了她的颌角,强迫她与自己的目光相对视,“知道了吗?”

他又俯身靠近了几分,连温热的呼吸都喷洒在她的面容上,点漆的眸子锁着她,眸中泛着危险的光。

谢琰按在她腰间的手猛一用力,姜奕宁瞳孔微缩,心潮却开始生出起伏,连说出口的话语都开始变得口不择言。

“你一直对我的好就好似一遍遍在提醒我,是你们毁了我的国,是你们祭奠了我血缘双亲的性命。”

“我不愿处在这深宫红墙,可我亦不愿做你笼中的金丝雀。”

“我本不予解释,四哥于我来说不过是亲情上的寄托。而沈大人,我与他不过才今日初见,你却对此百般刁难。”

那个蛰伏在她心里的念头渐渐清晰,浮出水面,却让她整个人都不寒而栗。

谢琰,她终究还是爱他。

谢琰一瞬间如坠冰窟,他阖了阖眼,忍住心中的酸涩感,缓缓放开了禁锢她腰间一侧的手,略微沙哑的嗓音带着轻颤,“我只是...”

我只是,不希望你推开我,不希望我是那些不被你所期待的人之中的一个。

初春的寒意将散未散,小雨忽至。小径依旧潮湿,与满园子的红树绿景形成鲜明的对比。

“奴才吴顺安参见陛下,参见羡安公主。”

一阵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极致氛围,来人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端的是好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

姜奕宁眼神极快地认出这是陆荌身侧的内侍总管,吴顺安。

谢琰蹙起眉宇,温润的神色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转瞬被厌恶之色所替代,语气也变得晦暗起来,“何事?”

吴顺安低了低身子,顺从地垂下眉眼,“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去琼华殿,奴才不敢耽误,紧赶慢赶地是过来了。”

姜奕宁的眉心微微动了动,随后朝向他无声地摇了摇头,琼华殿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好事等着他。

谢琰瞧见她略显担忧的神态,桃花眼中漾出令人沉溺的温柔笑意,俯身凑近她耳畔,压低了声音。

“羡安,你从来就不会骗人。”

谢琰转头望过来,吴顺安行礼的身子压的更低了。他眼神倨傲,语气冷的像是淬了冰意。

“好生伺候羡安公主回殿,若有意外唯你们是问,仔细着自己的脑袋。”

吴顺安躬身抬手作出恭请的动作,才缓慢跟上他的步子,声音毕恭毕敬地道。

“奴才遵命。”

琼华殿内。

坐在铜镜面前的女人芳颜依旧,可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是阴鸷至极。

屋内一片杂乱狼藉,低身跪伏于旁侧的宫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吴顺安回来了没有?”

陆荌捏着茶杯的手猛一用力,莲花形状的杯盏瞬间碎裂,滚烫的茶水顺势流淌在她的手掌内。

碎瓷片划破了掌心,就连殷红的血丝都渗进了茶水里。

只一唯唯诺诺的宫人忐忑不安地起身见礼,声音嗫嚅道,“禀娘娘,吴总管还未归来。”,说完又是极快地跪了回去。

“母亲怎么生了如此大的气?”

谢琰好整以暇地抬眸,姿态懒散地倚在门边上,不咸不淡地开腔。

陆荌周身的戾气隐隐压制不住,随手抓起桌案上的瓷杯朝着谢琰的方向掷了过去。

瓷杯正中他的额心,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发缝流淌下来,煞冶可怖。

陆荌目眦尽裂,语气不善地,“你就这般爱她?”

谢琰不以为然,撩起衣袂跪伏于地,神情不屑一顾却语气低沉,“孤与母亲合作之时便是承诺过我不动羡安。”

“如今母亲身居高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如今却一直在越孤的底线,不是吗?”

陆荌从软榻旁侧起身,垂下的眼睑在眸底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面上却是浓的化不开的痛恶神色。

“你不是也答应过哀家不动陆家吗?你曾许诺过哀家,纵火渠城一事,就算是一抔黄土也要带到地下。”

“可你却动手开始彻查当年遗留下来的人脉,你是要亲口告诉世人你这皇位是如何的不光彩?”

她咬了咬牙,半低下头,眼底拧着压抑的恨意,“我说过了,别动陆师。咱们本就是一艘孤舟,共赴沉没。”

凝在额角的鲜血已经干涸,他的唇角掀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所以呀,孤只动了谢知岑,毁了她那引以为傲的好姻缘。”

陆荌隐匿在袖中的手倏然收紧,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些许,幸而被宽大的袖袍遮掩住了。

她面色却处变不惊,“果然是你,狗东西。”

谢琰偏过头去,眸色阴冷无比,“那母亲呢,与狗合谋的狗杂碎?”

与虎谋皮,果然是个恨极了连自己都骂的狗东西。

寒芒掠瞳,薄唇微抿成线,谢琰由跪膝的姿势转而站起身来,“所以我警告过母亲了,不要试图越过我的底线…”

“无论是你,还是陆师,谢知岑只是我送给你们的见面礼。我可以给你透个底,渠城一案的嫌犯已经困在我手中,所有陈情事无巨细。”

不再多发一语,谢琰瞬时扭过头去,踱步走出了宫殿外。

动作流畅般地双膝伏地,清冷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过来,“儿臣自行罚跪全了您母慈子不孝的名声,孤可是够仁至义尽了。”

第七章 情动 姜奕宁神色不安地踱步在屋子中,浓浓的担忧铺满了她精致的眉眼。

窗棱半开透进丝丝凉意,湿重的寒气恼的人不禁打了个颤栗,姜奕宁却丝毫没有在意,眼神只一个劲地往窗外看去。

清芷拿起置于榻间的狐裘,移步向前披在姜奕宁的细肩,神色忧虑地道,“殿下注意些自己的身子。”,

姜奕宁只是蹙起好看的眉宇,声音不咸不淡的,可隐隐却带了些许慌乱,“清芷,月桐回来了吗?”

可曾带回来谢琰的消息,他现在如何了。

饶是把所有的话语都咽下肚子里,视线却仍旧没有收回来些许。焦急神情溢于言表,姜奕宁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羡安!可让四哥好找,如何了?谢琰他有没有弄伤你?”

谢昱桉抖落掉残留在袖侧的雨珠,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内。

谢昱桉将她转了两转,而后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她周身上下,生怕遗漏掉任何一处角落。

姜奕宁望着他周密谨慎的动作,心里不禁涌入一股暖流。白软乖巧的少女轻眨了下眼,细白漂亮的指尖轻攥着他的衣角。

“四哥,你明知道皇兄他根本就不会伤害我。纵使他有再多的不是,可他在羡安心中,确实是对我极好的。”

谢昱桉关切的神情在四处打量着,直到确认姜奕宁无甚受伤之处才放下心来。

他敲了敲她的脑袋,鼻腔中溢出了一声冷哼,佯装嗔怒地,“你倒是满不在乎,为何还要与他开脱?”

却似是忆起了什么,垂眼凝向地面,微微叹息道,“也不知道我那一招于他身体是否加重了强势?”

“那败家子自渠城一战之后便伤了元气,整个人都与之前大相径庭,他原来从不是这幅模样。”

姜奕宁不禁有些恍惚,渠城之战谢琰九死一生回朝,少年将军因此声名大噪。

他封狼居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与记忆中的白衣裹身的她不断画面重合。

“元气大伤?”

谢昱桉神情复杂,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战报传回宫中,南域妖兵以邪术迷了他五感,放回来时已是腿骨尽裂,性情大变。其实…”

姜奕宁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心头不好的预兆一闪而过,“其实他争军功是为了保全你。你说的对,他确实一直对你是极好的。”

腿骨尽裂?她的眼尾渐渐地染上了红色,这些事谢琰从来没有对她说过。

屋内气氛出奇的安静,安静到连雨幕滑落在半开的窗棱上面的声响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殿下!殿下不好了,陛下正罚跪在太后娘娘的寝殿呢。”

小姑娘看起来是片刻也没闲着,青丝湿漉漉地沾染在鬓角两侧,露出的眼睛虽是明亮亮的,此刻却也染满了焦急。

谢昱桉猛地起身,俊朗的面容上阴郁布满,“你说什么?他的腿怎可在寒雨中长跪,太后是不是疯了?”

“月桐,外面雨下得可是极大?”

姜奕宁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心中忐忑不安,却又不自觉地松开再收紧。

万一谢琰这个疯子没有按着太后的旨意在罚跪呢?

万一他早已经安然回到了自己的寝殿,万一不过是他顽劣的手段呢。

可若是没有这个万一性呢,她不敢再想。

她波澜不惊的神色里起了一丝涟漪,再也控住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她不敢赌。

“羡安!”

再也不顾谢昱桉的呼喊声,姜奕宁一把抓起放于窗边的油纸伞,迫不及待地便赶了出去。

“陛下,您的腿伤下雨天最是忌讳了,您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方南半跪在他身侧,素来坚硬的脸庞之上布满忧虑神色,主子从来都不在意自己。

谢琰却不以为然,眸色阴沉,细看之下却划过一抹残忍之色,“滚开,你去办正事,回来做何?”

膝盖因长时间的跪伏而有些隐隐泛痛,以至于他欲起身时险些趔趄跌倒。

方南神色愕然并迅速张开手掌,恰在这时一只纤细的手在谢琰面前摊开,女子身上的清香盈满于他鼻间。

谢琰抬眼望过去,是一张眉目清绝的脸。

秋风中带着些许湿意,可却不偏不倚地在他平静的心波中打下了一个旋。

谢琰定定地望着她,他的脸色因为受凉而有些苍白,眼角泛起倦色。

天色逐渐暗沉,乌黑的云海布满澄澈天空,男子一动不动地僵持着,雨幕慢慢地开始大了。

他却借力倚在她细肩,敛起眉眼,上唇散漫地勾起,“孤腿疼。”

眼中明明满是狡黠神色,姜奕宁执伞的手却是极快地偏向于他一侧,软若无骨的柔夷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

一束傲然屹立的寒梅活灵活现地刺绣在上面,她仔细地将帕子覆盖上他额头,擦拭地细致又认真。

“哪里疼?”

像是得逞了一般,他抚上她的手,暧昧地轻轻摩挲,眼下不再掩藏克制的爱意与欲望,不忍再逗她。

“哪里都不疼,只不过是也想要你也心疼我罢了。”

谢琰喉结暗动,清冷的视线与她因疼惜而驻足的目光点点交汇,鬼使神差地,心脏的某个角落莫名地抽动了一下。

“羡安,只是也想让你平等地待我,只是一点点,就够了。”

姜奕宁动作微怔,湿气浓寒,清凉的风顺着门缝陡然灌入,她身上紧着单薄的衣衫也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炙骨之冷。

姜奕宁解开系于腕侧的玉带,暗自裹了裹宽松覆身的衣袍,拴于衣角的细软流苏也闪烁着柔和的细芒。

谢琰再也顾不得其他,不动声色地将点缀在腰间的墨玉捋至一侧,解下雪白色的皮氅,围领上雪白的狐狸毛夹杂着雨丝迎风飞舞。

他俯下身去凑近,拿捏着掌中皮氅所带来的温热之感,缓缓地兜住了她,一如既往。

晶莹剔透的翠墨低垂着流转仿佛在幽瞳深处,散发出泠泠的声响,与谢琰紧紧摄入的眼神共同定格。

她莫名走了神,那日也如现在一般,夜雨声烦,夹杂着潮湿滴落的雨珠。他执起骨伞,近乎执意地将狐氅罩住她,由不得人拒绝。

“我不冷。”

雨下的越来越茂密,素手轻抚平了衣角,实在是不忍心这雨沁入他的身体分毫,谢琰回神之际猛然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嘴硬。”

清秋的风泛着凉意,冷湿的寒气一阵阵地往她的袖中灌,昏涌冷冽。

姜奕宁叹了一口气,眼神掠过他冷峻的眉眼,“为何?”,

他凝眉嗤了声,颇为无奈地,“为着我这不成器的儿子。”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费尽心思得到的位置,现在却如此的不加珍惜。”

“谢琰,你为何变了这么多?当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姜奕宁语气清冷,明媚的脸庞满含薄怒。

谢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眸色却佯作平静无波,是啊,终究是变了很多。

第八章 吻 朱窗半开沁入丝丝凉意,夜雨声烦,夹杂着几声刺耳的惊天响雷。

陆荌不禁感到心烦意乱,寇甲深陷入掌心。她就这么看着两人在雨幕中挽继离开,眼底沉得发了暗。

吴顺安低眉顺眼地跪伏在角落处,陆荌用力收紧盘在手腕处的菩提散珠,声色俱厉地,“传信去陆家,请陆师约见。”

二人走到一处离姜奕宁住处不远的侧殿。

姜奕宁奋力挣脱开他禁锢在手腕处的束缚,晶莹的眼眸上已经沾染了怒气,径自偏向了一侧。

谢琰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的手腕,略一用劲往他的方向扯去,姜奕宁整个人都被猝不及防地控制在他的视线内。

“你为何生气?”

姜奕宁暗自逼回涌上眼角的泪滴,心底却泛上了酸意,“当年渠城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四哥说你是为了保全我而去争军功,可却腿骨尽裂...”

每说一个字,姜奕宁的心底像被针扎过似的,密密麻麻地痛了,“是真的吗?”

谢琰的眼神颤了一下,眼神不动声色地从他手指刚刚碰触的地方移开,他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好好的吗?”

满园绿意依旧生机盎然,可对视相望的两人心中蔓延的却是苦楚,只余下雨滴淅淅沥沥落在窗沿的声音。

先帝破城之际,因着赫赫战功而声名鹊起的少年将军,带领铁胄破城而入时看到的便是姜奕宁被圈入怀中的画面。

一张脸清冷而透彻,偏生那双眼睛里漾满了不甘与怨怼神色,谢琰幽闭的心房终究是软了一次。

他以军功为佐向先帝悬求了封赏,可却被陛下生死簿状。谢琰被派往寸草不生的南域去平乱,一去便是一整年。

南域妖兵以邪术擒他入牢笼,断他五感,腿骨断裂后重接的滋味痛不欲生,他不惧。

从此与武学无缘,再也不能做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他也不惧。

可他拼尽九死一生回来之时,望着姜母的白幡与姜奕宁的愤懑之念。他清楚的明白,先帝终究还是毁了他。

谢琰错神须臾,眉眼方才堆积起来的那抹阴郁神色似乎淡了下去。

姜奕宁不需要知道这些,她总要有一个出口去发泄才好,他宁愿这个人是自己。

毕竟有爱意才会产生恨意,他连恨都不能分给别人。谢琰默了神,心下冗杂一片。

嗤,谢琰,你可真是脏透了。

“若能让你一直挂念,我宁愿我的腿永远都好不了。”

他神色缱绻,流畅的下巴埋进了她的细肩。

抬手抓住她的皓腕搁在身前,动作亲昵而珍视,却又是禁锢住她,让她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地待在他身边。

姜奕宁挣开的动作一顿,随即俏脸之上铺满怒容,“谢琰!”

谢琰低低地笑了起来,姜奕宁对他一点点的好就足以让他甘之如饴。

谢琰使了劲儿将她完全包裹住,不轻不重地开口。

“我早已命人在先皇陵将建文帝立了衣冠冢,而先皇后自然也是跟随他安置在了那边。”

“我知晓你们定都不愿与谢家有太多瓜葛,所以我请了安魂法师,安置皇后遗孤骨时也并非假手于人。”

谢琰揽在她腰间的手倏然间收紧,叹息声从胸腔之中溢了出来,“我从来不会后悔所做过的任何选择…”

“可若知道渠城一战之后会变成这般模样,我一定会率先告知你我的心意。”

姜奕宁蓦地怔住了神情,鼻腔发酸,心中那股酸涩的情绪怎么也压制不住。

他竟做到了这样的程度。

“莫哭了,我该心疼坏了。”

谢琰动作轻柔地抚上她的脸,略带薄茧的指腹漫过她的红唇,目光讳莫如深,丹凤眼漫散之中却又夹杂了些郑重。

姜奕宁吸了吸鼻子,声音却软下来,“皇兄别怪四哥可好?四哥不过是担忧我过甚了。”

谢琰心中气意更甚,哼,何时需要他谢昱桉来担忧心泛滥了。

面上却不显,“好。”

“皇兄别牵扯沈相了可好?我与他素昧平生,更无多余的情意。”

那瘸子最好别有什么非分之想,不然他沈府别想得安宁。

“好。”

他揉捏着她柔软的后颈,嘴唇里的笑都是慢悠悠地,低下来的眸子里都充满了眷恋。

“雨气湿重,皇兄可还有身体上的不适?可宣太医前来诊治?还有母亲,母亲可还要继续罚你?皇兄...”

“唔...”

喋喋不休的小嘴猛然间被他覆有冷漠气息的唇遮掩住,带着不由分说的侵略性。

不准她后退,却也不准她咬紧牙关。

他耐着性子一寸寸地亲吻,而后吮吸,直到她浑身疲软松开唇齿,他却趁虚而入进,攻城略地卷扫涤荡。

雨过天晴,阳和方起。

虫鸣鸟叫声遍布,路径依旧潮湿,可二人之间的暧昧氛围全然叫人忘了外头的冷意。

谢琰心满意足地松开对她的钳制,高挺的身形立于绿荫之下,逆着刺眼的芒,姜奕宁只看得到他的薄唇微微翘起。

谢琰这个登徒子!

姜奕宁因生气眼瞳透了亮,脸色也涨了红,那双平日里清丽的眸子染上了愠色,“你疯了?”

谢琰稍弯下腰,凑到她旁边,气意铺天盖地将周边笼罩,腰间的墨玉叮铃铃地作响。

“情难自禁,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他压低了身子,“近些时日朝堂局势不会太稳定,陆师和太后不会善罢甘休。你注意保护好自己,有些事情能避就避...”

复而谢琰气定神闲地挑起了眉,乖戾之色尽显,“无妨,遇到事也不必委屈了自己,还有孤。”

已过晌午,日光和煦。日芒被打碎揉皱了笼罩在树梢之上,草木被热芒照耀,散发出令人倦怠的香气。

谢琰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顺着姜奕宁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语气顿顿,似怀念一般,“也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正大光明地同羡安走在一起,才能...”

才能再采撷这香唇的味道。

啧。

老祖宗说得真对。

哪有坐怀不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