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耕火种》 第1章 河飘 深秋,天越来越短。西边的太阳早早就躲在云层后面,红彤彤的,像喝酒上脸的醉汉。

“咩~~~”城外传出一阵羊的叫声,仔细听还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夹杂在里面。

“哎哟……你这畜生,你也欺负我!”

河岸边一个身形瘦弱的孩子正两手抓着一对羊角,脚下不断用力,嘴里咕噜个不停:“你这畜生,你这畜生……”

羊角沉重粗大,像一把弯刀,尖端颜色深沉,如果被正面挨一下不伤也得破层皮。这把弯刀的拥有者正是羊群里的头羊。这羊正在和这孩子较着力气,四个蹄子攒动不停,不断地踩着地。可惜它角被人拿着,使不上劲儿,于是一边走动,一边晃起脑袋。

一人一羊互不相让,在野地里转起圈来。头羊壮硕,一会孩子就吃不消了,细密的汗珠渗出额头,淌过鼻梁,滴到地上。

忽见男孩猛一用力,然后斜着迈出一步,可这步子走得急了,脚下没站稳,一下跌坐到地上。那头黑脸白身的头羊带着一阵风“呼”得向前窜去,冲出一段距离后身子一转,对着孩子不断发出“咩咩~”得意的叫声。显然在刚才的战斗中它胜利了,它在种群面前赢得了雄性的荣誉,谁也不能夺走它的交配权。

羊们慢慢向头羊聚拢过去,前面的是乳房一颤一颤的母羊,紧跟着咬着母羊奶头不放的小羊。刚才战斗的时候它们躲得远远的,现在围着公羊转起圈来,咩咩叫着,交颈厮磨。

“二小~别玩儿啦,喝完水赶快把羊归圈。”

不远处一个长得黑塔一般的壮硕男子呼喊道。

“哥,你咋才来……”赵二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羊鞭别在腰间,屁股上的土也来不及拍,迎着男子跑了过去。

来人是赵二小的大哥。刚从城里替东家处理完事回来。走出西城门,过了云溪桥,一下西大坡就看到自己兄弟领着羊正在河边喝水。

赵二小的大名叫赵淼,跟着大哥赵雷在东家老范家里干些杂活。

羊自然也不是赵二小的羊,是东家老范家的羊。在赵雷看来,东家有本事,家大业大,自己兄弟来放羊是讨了大便宜。最起码管吃管住。

赵雷帮着把羊拢住,头羊还有些不服气,以为还跟先前与赵淼一样好欺负。结果赵雷一个嘴巴子扇下去,头羊就老实了。

日头下去了,天变得昏暗起来。羊喝完了水便要回去,头羊脖子上戴着个铜铃铛,一走起来“铃铃”作响,羊群跟着头羊走在前面,俩人走在后面。

赵雷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赵淼。看看这是啥,赵雷说。

“芝麻糖!”赵淼解开了缠好几圈的草绳,发出惊奇的叫声。

“哥,你去山上了?”

“嗯。”

“山上咋说,山上收我不收?”

“师傅的意思是让你先去陈先生那,上一段时间学,至少把字认得差不多了……”赵雷回答。

“那就是不想要我咯。”赵淼顿时觉得嘴里的糖不甜了,停止了咀嚼。

赵雷看着这个弟弟,一时觉得好笑:

“你看你这个性子就是好急。山上说:‘只有功课过了关,那后面的东西才好学哩。’你现在字不认识几个,给羊打标记都打不好。至于东家那……我去说。”

“真咧哥?”赵淼眼睛一亮,拽住了哥的胳臂。

“哥啥时候骗过你。”赵雷哈哈一笑。

二人不久走到了云溪桥,过了桥就进了城。羊群却一反往常,在桥头逡巡不前,赵雷伸起胳膊把弟弟抱起来,放到肩膀上。拽出来羊鞭,在空中甩出一串响亮的爆裂声。头羊这才颠颠地走了上去,脖子上的铃铛一晃一晃。或许是头羊起了表率,后面的羊也咩咩叫着跟着上去。

云溪桥是一座石拱桥,桥长五十多米,桥面宽十米,下有五孔,中孔最大,都可以行船。上面行人,下面泛舟,白天走卒货船,川流不息,来来往往好不热闹。今天却只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四处并不见人,只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咚——咚”的打更声。

赵淼骑在哥哥肩膀上,居高望远,嘴里的芝麻糖糖化完了,便打开纸包拿出一根,想了想一掰两半,一半放嘴里,一半放回去。谁知一下没拿好,这另一半从手里顺着就掉了下去。

“哎,我的糖!”赵淼喊道。

赵淼手往下一够,糖没抓到,只看到桥下的分水桥墩顶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仔细辨认一下,好像是个人形。

“哥!哥!哥!”赵淼大喊道,“桥下有个河飘儿!”

“瞎说,”赵雷把赵淼放下来,趴着桥栏往下瞧了几眼道,“还真是。”

俩兄弟带着羊群慌慌张张过了桥,恰好遇到张门领带着两个门房巡逻过来,便说明了原因,于是一行人往桥下走去。

太阳已经完全不见了,月亮也看不到,黑漆漆一片。

门房打着灯笼在前面照着,一步一步下去了。赵雷让弟弟看着羊,他也跟着下去了,河岸上只剩下赵淼一个人。

风起了,凉气下来了,风从空中压下来,金黄的柳树叶四处纷飞,有的吹到赵淼的脖子里,有的卷到地上往前滚着,起了几个旋。赵淼紧了紧衣裳,身上生了一层鸡皮疙瘩,打了个冷战。

“拿个竹竿下来。”下面传来了张门领的声音。

城西边的这条河,既是一条运载河流,又是一条护城河流。平日货船通行不止,因此岸边多备有疏浚的工具。赵淼便找了一根长竹竿扔下去。不多时,又听下面传来动静,紧接着传来一阵拖地声,然后就看到张门领分开灌木杂草走上来,俩门房和赵雷在后面拖着一个湿淋淋尸体,脸被湿衣裳挡住了看不到。

“累死老子了。妈的,”张门领一上来就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等喘匀了气就对着地上的尸体骂道,“真他娘的晦气,今天刚上值就碰到这事儿。明天一定要去庙里开个光,别影响了老子的运势。”

“给你俩也求一个。”张门领对着俩门房说道。

“谢谢,头儿!“俩门房笑说。

赵雷刚从河堤上来就没闲着,气也顾不上喘,背着身,蹲着个屁股,对着尸体一阵乱摸,看得仨人直瞪眼。

“赵老大,你也不嫌晦气,一个死人有啥主贵的东西。”张门领皱着眉说。

“张叔,你是饱人不知饿人饥啊。你吃公家饭的,怎知道我们平常百姓连个衣裳都穿不起。”赵雷一边说,手可是没有停下来。“你看这鞋,这袍,这衣衫,还有绔,这还有裆呢看见没?……”

赵雷看这死去的男子约有十七八,身形虽比不上自己,但估摸着小着也能穿,即便自己穿不了,放着还能给赵淼穿。赵雷一边摸一边还把腰带尸体的给解了下来。

“咳咳……“赵雷正摸得起劲,身下的男尸突然发出了声音。

“妈呀!诈尸了!”赵雷嗷地喊了一嗓子。

周围人被赵雷这嚎叫全吓得跳坐起来。

“怎么了?”

“发什么疯,人吓人吓死人啊。”

…………

赵雷连滚带爬滚出几步远。这时地上的人又发出“咳咳”的声音,随之吐出一股水。

“大哥!”赵淼担心大哥出事,迎了上去。

赵雷在地上正滚到一半,听到兄弟的喊声,余光瞥到赵淼的身影,老脸一红。之前常听老人说,这云溪桥有灵性,凡是被淹死的人到了这里不走正孔,要么在原地打转,要么走偏孔。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了以后吹牛的资格,就是今天这尸体真诈尸了,也不能丢了人。不然今后还怎么在街上混。想罢,赵雷又滚了回去。

因为先前赵雷把男子的腰带解了下来,此时男子的袍子滑了下来,露出了里衣,胸口一起一伏,竟然渐渐有了呼吸。

“赵老大,这人没死啊,你的算盘可要落空了。哈哈。”张门领凑近揶揄着,俩门户也笑着附和。

赵雷是又羞、又气、又恼,竟抓着领子把男子的前半身揪了起来。随后一下一下拍着男子的脸喊道:

“醒来!醒来!……” 第2章 加班 “公子,公子,快醒醒……“

赵长庚睡得正香,恍惚间听到一个女人的叫喊。

昨天他可是在公司熬到十二点。

当把代码推送到公司服务器上,随后给组长发了一封申请代码评审的邮件。赵长庚长吁了一口气站起来才发现身上汗津津得像大病了一场。

赵长庚所在的公司是一家很普通的电商公司,像其他使用敏捷开发流程的IT公司一样:加班、熬夜,赶需求早已成了家常便饭。特别是在发布新版本的前两天。

像这次在公司搞到十二点也是很常见,产品经理们总是爱在开发最后几天更改,或者添加一些需求。按照正常开发流程来说,开发中出现这种情况必须要发起一个 issue:一方便是便于追溯问题,另一方便是便于划分责任。而产品经理一直以来总能说服组长,然后直接找到赵长庚。

走出园区,昏暗的路灯把赵长庚的影子照的细长。这个时间点,地铁早就停运了,他在手机上找有没有拼车,结果可想而知。赵长庚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看专车的价格,踌躇再三还是点了下去。

“对,是的,我在路口。好的,一会见师傅。”

“叮——”出租车后座上,听到消息的提示声,赵长庚掏出手机,屏幕上名为“宝贝”的联系人发来消息:“明天下午过来一起买菜,爱你mua。”赵长庚飞速回了一个爱心表情。

赵长庚住在城市的这边,女友住在城市的另一边,俩人只能休息日里见面,赵长庚觉得他俩就像是这双城里面的牛郎织女。这个浪漫的比喻得到了女友的肯定,女友说像他们这样的牛郎织女在这个城市里屡见不鲜。如果他们是牛郎和织女,阻碍他们见面的一定是那王母娘娘和天河。那么谁是王母,谁又是天河呢,女友问。

赵长庚回答不出。

她说自己不想做织女,她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想要他在这边找一个工作,工资低点也没关系,只要能天天在一起就好了。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谈起了他们的大学同学,好几个留在当地发展的都生孩子了;她又提起了买房子的事情,她说算了一下把他俩的积蓄拿出来,然后让各自的家庭再补贴一下,二手房子的首付还是付得起的。赵长庚反对让长辈用退休金补贴他俩,他觉得自己再努努力辛苦两年就好了。然后她第一次和他争吵起来,他第一次使用了沉默的冷暴力。

赵长庚在沉默中想起在学校时,他俩刚交往那会,他说要把她当公主一样爱,会满足她的所有需求……

车窗外,路灯不断向后跑去。这座城市喧闹不夜,灯红酒绿,繁华满地,可这不属于赵长庚,只有女友是赵长庚在这城市里唯一的留恋。无数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像此刻脑子里迅速奔跑着的繁杂思绪一样,可有一个优先级是最高的——赵长庚现在要回到住的地方,然后美美睡上一觉。

赵长庚一进房间就昏睡过去,发了一身又一身的汗,眼前有不知是绿的、红的、蓝的、黑的,变来变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在耳边说道:

“赵兄,来干了这杯酒。”

赵长庚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酒杯,意识到在刚才‘以雪为题’的飞花令中自己输了。

“认罚!”赵长庚饮完杯酒咂了咂嘴巴。“花,包含花的诗句!刚才王兄拿我侍女雪儿开玩笑,我也要报复你一下才有意思。”

说罢,赵长庚指着王雄的侍女昙花说:“春城~何处不飞花。哈哈,该你了。”

“赵兄,稍安勿躁。”王雄突然神秘地说,“这几日城里都在传,城西‘地真宗’有一个在外游历的长老金丹期大圆满,这几日将要承受天劫。”

看着周围几个哥们儿惊疑眼光,王雄断言道:“信我,这可是从内门弟子里听来的消息,我家小妹然儿上次小聚时告诉我的。”

“而且听说,就在明天。”王雄突然压低了身子说。

“杨兄冯兄,你俩去不去?我跟赵兄肯定要去的。”王雄说话间已经替赵长庚做了决定。

“这么难得一见,肯定要去。”“同去!”冯远一拍杨才的肩膀喊道。

王雄见大家统一了意见,表示今日不便喝的太晚,早点歇息明日城西集合,一起去香山看地真宗长老渡天劫。说罢,道过礼便拉着侍女昙花下了楼。

赵长庚在酒楼门口与杨冯二人道别,带着侍女雪儿上了马车。车夫吆喝了一声,马车缓缓动起来。

车厢里,雪儿看自家公子从刚才就一副沉思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你在想什么心事吗?”

赵长庚微微一愣,忿忿地说:“王雄那家伙欠我一杯酒,他本可以喝了酒再说事儿的。”说着一拉雪儿的小手,放到自己怀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雪儿微微用了用力,手被赵长庚攥的很紧,挣脱不开。她虽然比公子要大上两岁,但公子已受了冠礼,力气现已远大于她。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一时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柔和起来。

赵长庚就这样盯着雪儿的脸,看到一朵红晕从雪儿耳根慢慢出来,晕染了俏丽的面容,连同颀长的脖颈也带了一抹粉色。赵长庚越看越痴,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自己女友嘛,可自己女友什么时候又成了雪儿了呢?

“公子,公子,快醒醒……“

赵长庚喘着粗气从梦中醒来,他感觉身上黏糊糊的,脖子上全是水珠,床上被汗水浸湿了好大一片。

起来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刚才奇幻的梦境还萦绕在赵长庚心头,蛮奇怪的。

怔怔地过了好一会,赵长庚才发觉身上衣服也湿溻溻的,翻找出干净衣服换上,顺便把床单也换了新的。随后又倒了杯水吃了片家庭常备的感冒药,看了看表还不到凌晨五点,躺床上又睡了过去。 第3章 晚餐 “咚哒哒哒~,咚哒哒哒哒哒~~”

赵长庚看到万马在头顶越过,无数的马蹄踩在耳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连着大地也跟着震颤。

一阵冲击钻的爆音响起,赵长庚从梦中惊醒。桌子上的闹钟刚好也跳动起来,发出“叮叮叮”的声音,等声音响完,闹钟又开始报时:“早上八点整!”

揉着惺忪睡眼的赵长庚长叹一口气,估计后面是睡不成了。

“不知道是哪家这么没有公德心,休息日也搞装修。”赵长庚边刷牙边想。

“打投诉电话举报会不会有用?”当莲蓬头落下的水冲走头上的泡沫,噪音在逼仄的洗漱间四处回响时,无处可逃后堵住耳朵的赵长庚心想。

赵长庚收拾完自己走出住处,站在楼里的连廊上,现实让他打消了刚才那个幼稚的想法。装修的声音再次响起,楼体紧跟着震动,根本分不清到底声音是从上面发出的,还是从下面传过来的,更不用说还夹杂着对面楼体反射过来的回响。赵长庚感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达肺腑,脚下的震动透过鞋底直达大脑。

像逃跑一样窜出了楼,刚推开门的赵长庚长舒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留个门。”一个身穿黄色衣服的外卖员迎面快步走来。“可以松手了,谢谢大哥。”

“没事,应该的。”

和外面小哥打了个错身,赵长庚放开门。今天是个好天气,十月快要过完,可高升的太阳仍照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好一会,眼睛才适应过来,赵长庚在小区快步走着。

今天本来打算补一补觉睡到中午,然后再坐两个小时地铁去见女友。显然世界并不按照人的主观意愿来流动,世界总是按照它自己的节奏,不断地运动和发展,裹挟着每个人向前,比如穿梭在楼与楼之间的外卖员,下来扔垃圾的住户,绿地上打羽毛球的大爷大妈,以及门口那个此时正阻拦一个蓝衣服外卖员的保安……

当然也包括休息日没法睡个好觉的赵长庚。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着,坐上了地铁。赵长庚觉得应该给女友打个电话,今天时间充裕的很,或许他可以一个人先去买菜。

“嘟嘟嘟——”,“呼——隆隆——”,地铁钻进隧道的呼啸声掩盖了无回应的手机声。

望着手机右上角可怜的信号量,赵长庚苦笑了一下。

赵长庚的屁股并没有和座位接触太久,他一路上坐了站,站了坐,陆续给老人、孩子、孕妇让座。一个老人向他表示感谢。“不用谢,我下一站就到了。”赵长庚又一次站起来说。

赵长庚走出站台,虽然距离上次才不到半个月时间,他却觉得周围陌生起来,一开始连出口都找错了,绕了半天才出来。一直走到女友住处附近的菜市场,这种不适感才消除掉。

“小伙子,买鱼。新鲜的黄花鱼。”鱼摊老板从手机上移出眼光,朝赵长庚打量了一下,“今天你一个人嚯。”

“对啊,老板,两条黄花鱼,您帮忙处理一下。”赵长庚回答,“再来一斤虾。”

鱼摊老板起身拿起抄网捞鱼去了,空留手机在桌子上自顾自得播放一些视频:

“李长老,没想到你真的已达金丹大圆满。不过我们这次虽然杀不了你,后面的天劫你还是难逃一死。

“你们怎么敢对我出手?你们既奉宗主之命前来为我护法,这么做就不怕——说,是谁指使你们的。

“咳咳……你这老头怎么只涨修为不涨见识。若没……没宗主之命,我们三个岂敢与你为敌。

“要杀便杀,皱一下眉头就是孬种。

“哎,也罢。你们走吧,想不到我那师弟还是容不下我。”手机里那个白胡子老头黯然神色道。

“帅哥,鱼杀好了。送你一把芫荽,自家种的,白送啊不要钱。”鱼摊老板一边说着拽出一把芫荽放到了袋子里。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赵长庚说着,接过装着鱼虾还有那一把免费芫荽的袋子,付了钱,紧接着向另一个摊位走去。

身后鱼摊老板正刷着视频的手机传出一个机械女声:“xxx到账,六十七元。”

赵长庚在肉摊上买了些猪小排和牛腩,又在市场靠近门口的摊位上买了些胡萝卜、鸡蛋和西红柿。害怕厨房调味品不够用,结账前他又塞进去一瓶黄酒和几小包香料。

两手拎着东西,赵长庚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流着碧绿的河水,河岸上种满了柳树。从桥上望去,几乎每棵树下都有人在钓鱼,不远处还有一辆警车闪着红灯。

过了桥就进了女友所在的小区。赵长庚把袋子放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缓了缓手,卷曲得像条绳子的塑料袋勒得手生疼。

“咔啦”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外卖员打开了门,看到门外站着的赵长庚,还以为是忘记带门卡的住户,出来的时候大力撇了下门。

慌忙道了声谢,赵长庚提起袋子闪身进到门里,走进外卖员刚下来的电梯,按下了五楼。

老小区的电梯缓慢,屏幕里的卖房广告播了两遍,电梯门才缓缓打开。

赵长庚两手拎着哗哗作响的塑料袋走到女友门前,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门,门咯吱一声开了条缝。女友这个忘记关门的坏习惯还是老样子,他暗暗发笑。

赵长庚把材料先放到厨房,洗了洗手朝着客厅走去。空气中混合着他熟悉的香水味,一条白色丝袜随意丢在沙发上,旁边还散落着蕾丝文胸和白色衬衫。他皱着眉头把衣服捡起来,想着丢进厕所的洗衣机去,经过卧室的时候,突然听到有规律的晃动声和熟悉的呻吟声。

赵长庚感觉热血上涌,耳朵发蒙,喉头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一样,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心口咚咚得跳着,声音仿佛越来越大,他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紧接着两脚一软身子一滩便顺着墙滑坐下去,撞到卧室门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 第4章 最后的轻语 赵长庚呆坐在地上,床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友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

他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有种做梦般不真实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如果不是有事实摆在面前。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赵长庚不记得那个男人是何时离开,他坐在地上甚至忘记了抬头看看那男人长什么样。

撞开门后,他先听到一声惊叫,接着看到床上两具贴合在一起的白花花身体,眼前一阵发黑。

一想到这里,赵长庚觉得胃部有股热流向上涌动,他冲进厕所搂住马桶吐了一阵。

等回到卧室的时候,女友递过来一杯水。刚才大力呕吐残留的胃酸灼烧着喉咙,刺痛刺痛。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赵长庚红着眼接过水,抿了一口。他思维混乱,想不到从哪里开始,好久才出了声。

“他是谁?你们好多久了?”

女友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边哭边开了口。男人是她在公司的领导,家里优渥,是男人追求的她。她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没有抵住恩威并施,软磨硬泡,像这样在家里的情况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听着女友哭哭噎噎地讲述,一股凉意从赵长庚脑袋降到喉咙,又卡在了心口,随着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阵阵难受。他本以为听女友讲出整个事件的经过,自己会更加愤怒,但随着手里的水喝完,他却愈发得冷静起来。

看着床上哭得满脸鼻涕的女友,赵长庚分不清胸口这隐隐作痛的感觉,到底是气,是恨,还是可怜。他递出几张纸巾,女友抽噎着接了过去,揩了揩鼻子,随手丢到垃圾桶。

赵长庚瞥到垃圾桶里一堆撕开的套套包装,情绪如同风吹烈火般又一次轰然爆开,他愤怒极了,语调颤抖地问:

“难道我和你七年,就比不上他的一个月么?”

“赵长庚,你不要逼我。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女友高声道。稍微停顿了一下,“你实际点好不好?我想稳定下来。我不想再每隔一段时间就搬一次家。我不想什么东西都计划着,什么要买,什么不能买……”

她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小。“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

赵长庚默然,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流到了肚子里。事到如今,吵架已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与女友现在只剩下情感的互相宣泄,和朝着对方吼叫。

“我们结束吧。”女友倚着门框缓缓说道。

“……”

女友说出的话,已然在他俩之间彻底划上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阵穿堂风吹来,不知是哪里的窗户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窗外已经没有了太阳,天色惨白。

“啊。”赵长庚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他突然想起买来的食材还丢在厨房,不由得移步过去。

赵长庚把塑料袋打开,把鱼放到冰箱的冷藏的上层,又打开另一个袋子把猪肉和牛腩放到中层,转身把料酒和调料放到下面壁橱里。

“我们分手吧。”女友紧跟着赵长庚进到厨房又说了一句。

关上冰箱门,赵长庚轻声说:“记得晚上一条鱼清蒸吃,另外一条……”

赵长庚话没有说完,他怕含着的眼泪会掉下来,转身走了出去。

大颗的泪珠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涌出来,赵长庚脑子一片混乱,觉得愤怒又委屈。这两种情绪像连续的潮水一样在脑中叠加,撞击出大片浪花,弥散的到处都是。他跌跌撞撞走下了楼梯,甚至没有去等电梯的打算。

耳朵和眉毛不受控地抽搐,鼻翼翕动,浑身的肌肉在颤抖,喉头有种血腥的甜味。

赵长庚双眼无神地走出小区,走到路上,沿着路旁的边沿一直走。“咚”的一声,不知道磕到了什么东西。

“妈的,不长眼啊!”停在路边的司机,觉察到后视镜被人撞后骂道。望着窗外满脸眼泪,脸色却变个不停的奇怪男子,他虽充满狐疑但还是马上识趣地闭上了嘴。

赵长庚受了这声怒斥清醒过来,他不觉中顺着来时的路走到了桥头,中间停着一辆车闪着红灯,旁边聚集着好多人。

他胡乱抹了把脸,红肿着眼凑上前去。

一位穿着蓝色衣服的外卖员骑在栏杆上,表情激动说着话,“别过来,再过来我翻过去了。”

“不要冲动,想想你的家庭,你的父母。”旁边几位人员不敢上前,站在距离栏杆几步远的台阶上苦口婆心劝阻。

外卖员听了这句话表现得更激动了,他把另一只脚也翘了过去,踩着边缘,只留两只胳膊搂着石栏,整个身体都暴露在外面。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声惊叫,前面整体向后退了几步,后面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举着手机疯狂向前拥挤,就这样赵长庚反而被挤到了最前面。

“都后退!”蓝衣服怒喝一声。

“冷静,你不要冲动。”穿着制服的几位人员交流了一下眼神,慢慢退了回来,几乎和赵长庚并排,只是他们在台阶上,看上去比赵长庚高了一头。

“你有什么需求,说一说,我们给你想想办法。”一位中年制服在尝试和蓝衣服沟通。

“还不是你们扣了人家的电瓶车。”旁边一位大妈忍不住插嘴,被一位年轻人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一位大爷说,“他是闯红灯过来被扣的,你不要胡乱说话,大妹子。”

“我一开始听外卖员说,扣了他的车,他说今天不但赚不到钱,还要赔钱。”一个小姑娘说话了。

“何止,我开过早餐店。我听说电瓶车都是分期买的,车相当于他的全部,把他车扣了,他还账的钱从哪里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

“可不,你像现在手里压一单,后面的单都要超时。今天一天算是白干了。”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

周围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要我说,还是怨平台。配送时间卡那么紧,一超时就扣钱。”

“我同意你的说法。时间宽裕点对外卖员也安全嘛。不用跑那么快,最起码不用闯红灯。”

“你个老头知道个屁,时间多了照样闯红灯。你是没见过他们那车速,‘唰’一下就过去了。我跟你讲,那天我领着孙女走在路上……”

“就是,他自己都不珍惜生命,还指望别人让他珍惜生命吗。”

“大家互相理解,差评投诉是很难受的事情。”

后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赵长庚侧目看了几眼,随着时间发展,后面堆积的人越来越多了。

“到底跳不跳啊?别耽误我去车站接人。”一位塞着车的司机高声喊道。

旁边站着的情侣中的一位男士斥责他。“你这人真没同情心,坏家伙。”

“呵,乡毋宁。”司机歪嘴说。

“小赤佬,张嘴骂别人乡下人,说不定自己是个外地硬盘呢?”年轻情侣回怼道。

“……”

后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周围人的情绪各不相同。有举着手机拍摄发给朋友的,有站在一边无所事事划着手机。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看似一场雨就要来了。

“哈哈哈哈……”趴着栏杆望着众生相的蓝衣服突然笑了起来。

赵长庚感觉一股莫名的情绪从心底升起,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他眼中的只有痛苦。

后面突然又发出一阵更大的骚乱和叫骂声,貌似有人动起手来。人群挤来挤去,把赵长庚推了一个踉跄。

可前面就是台阶,赵长庚脚步不稳地摔了上去。接着左脚拌右脚,一下没稳住身形,整个人向前冲了几步,又一个没站稳,一把搂着蓝衣服摔了下去。

一道耀眼的霹雳划过,像是击到了近处的柳树上,发出声巨响,掩盖了落水的声音。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向桥下望去。

“快救人啊。”制服首先反应过来,高声喊道。

“先救另一个人,我会游泳。”下面的蓝衣服双臂压着水,一上一下。

接着有人往下甩了一个救生圈。“抓住。”

桥上人紧接着议论开来。

“我听声音是俩人掉下去了,‘扑通’,‘扑通’。”一位大妈说。

“我听是一个落水声,‘扑~通’。”大爷说

“扑通通。”

“扑~通。”

桥上的人继续争吵着,桥下蓝衣服一上一下划着水。碧绿的河水从桥下流过一直延伸到远处。

一只玄鸟从桥下穿过,向上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停留了一会,像黑色的精灵,注视着脚下芸芸众生,然后朝着更高飞去。 第5章 新生 赵雷还在狂扇男子巴掌。赵淼在一边看不下去了。

“哥,他脸都肿了”

“瞎说,那是泡大的。我这是在拍,不是扇。”

赵雷嘴里逞强,手却停了下来。经过赵雷这一顿巴掌,玄衣男子又吐出几口水,恢复了呼吸,眉毛抖动了几下,眼睛缓缓地睁开。旁边几个人见状,凑近了上去。

赵长庚感觉像做了一个很长很久的梦,周围的黑暗里不时发出各种异响。

“有人跳河啦。”

“公子,快起来,阿娘生气了。”

“天雷把人打没啦!那边几个快闪开啊!”

……

不同的声音夹杂起来,吵得人头痛。前面一道道光呼啸而过。

咻的一声鸟叫,所有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周围的空气也静止了。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光点,模糊看到有只燕子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赵长庚跌跌撞撞得跟着跑去,光点变得越来越大。

张门领打着个灯笼在赵长庚眼前晃来晃去,见他睁了眼,率先开口道:

“小兄弟,你真是命大。”他下一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悻悻地把灯笼拿开,递给手下。

“让我来问吧。”赵雷似乎对没有成功扒到衣服还心生芥蒂,一下挤到赵长庚脸前,“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如何掉到河里了?”

赵长庚脑袋发懵,像得了癔症一般,只是怔怔得看着众人,嘴唇抖了又抖发出几句不成语言的“啊,啊”声。或许是张嘴说话激活了语言技能,脑海里一阵阵陌生又熟悉的信息不断涌出,痛得他大喊起来,双手捂住耳朵。

“完了,是个傻瓜。”赵雷扭头对着赵淼说。

赵淼藏在大哥身后,歪出头来好奇得打量着赵长庚。

“可能是失忆了,”张门领手下的一个瘦个儿门房开口说,“我爷之前在河边救过一个人,刚救过来,也是啥也不知道。”

“你说的有道理。让他静静。”张门领表示同意,然后选了个干净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

在众人好奇的打量中,过了良久,赵长庚才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脸坚毅的表情。他双眸一改初时空洞无神的模样,现在的眼睛里好像转着流水一样的光,闪闪发亮。仔细看上几眼又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

赵长庚的右眼竟然变成了银白色!

众人盯着不知道何时眼睛转变为异色瞳的赵长庚,不禁都深吸了一口气,不敢作声。

反倒是赵长庚率先打破了让人不安的沉默。

“疼,疼,疼。”他揉了揉,僵硬的四肢,缓慢坐了起来,一股股水从衣服上滴下。

“多谢几位仁兄搭救。我名叫赵长庚,家住神都永太坊。落水之事说来话长,不知哪里能否先让我换个干净衣裳。”赵长庚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神都!”众人都惊叫一声。

“神都距离我们这里可是有几百里之遥,要是你说的是真咧,那可真是大难不死啊。”张门领似乎有点不信,他此时站了起来,嘴里自语有声。

“对啊,更何况,神都到我们这中间还隔了一个‘天河’。”矮胖门房说。

“这可真是绕了一大圈啊!”瘦门房也开口说。

“听他胡咧咧吧,说不定是上游不知道哪个庄,偷会小娘子,被人发现扔下来的。”赵雷插话。

赵长庚见众人不相信,也是没有什么办法,口说无凭,一时急的原地打转。藏在赵雷身后的赵淼见他腰间挂的袋子很是华丽,绣满了图案,不禁夸道:“你这个袋子真好看。”

赵长庚听了这句话,灵光一闪,从腰间袋子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玉佩,举到面前,展示给众人看。

玉佩材质一看就价值不俗,晶莹剔透,圆润可爱,正面还刻着一个“赵”字。

张门领久居公职,常见一些达官贵人或是富家子弟随身佩戴精美玉佩,见此玉佩精美异常,便对之前的话信了几分。一改先前态度,正色道:“既然如此,就到县衙的公廨暂住吧,正好也让户曹登记一下。”

随后,对着旁边俩门房交代了一下,让二人继续巡视。见赵长庚浑身是水,脚步不稳,便又招呼赵雷架起赵长庚。

赵雷本来没捞到什么好处正在愁眉苦脸,忽然见张门领对赵长庚殷勤了许多,心中觉得还有变数,也不禁眉开眼笑,爽快得干脆把赵长庚背了起来。

天色已经晚了,西城门已关。张门领懒得再叫门,在前面领着路,朝着城墙西北角的一扇小门走去。

赵淼从哥手里接过鞭子,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赶着羊。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让人感到一阵凉意,赵长庚不禁打了个哆嗦。天空月亮藏在云层里,半露着身姿。

看来恐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