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梦魇世界》 第1章 蓝城疯人院(一)彩蛋副本 [欢迎来到梦魇世界。]

[账号检验,玩家“神州第一帅”Lv.60,身份认证成功]

[接入模式:非睡眠模式,连接中……60%,98%,100%,连接成功]

[渲染中请稍候,预计十秒钟后载入游戏]

并没有之前翻阅那份游戏工作室发布在官网上的、长度超过40页的“相关免责声明”上提到过的任何不适,桃星辉先是感到眼前变黑,随着一个奇异的光点在半空中闪烁差不多七下,他的感官便自然而然过渡到了另一个世界。

首先流入鼻腔的是一股潮湿的血锈味,桃星辉稍作适应,缓缓睁眼,看到了一张木制的圆桌。

深棕色的桌面上留有擦不净的污垢和深浅不一的划痕,这些明显为人类指甲留下的凹痕在不停闪烁着的、惨白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仔细观察的话,甚至还能在上面瞄见血的颜色。

桃星辉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窝。

好在他并不是那种会因感到恐惧而惊叫出声的类型,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直起腰,在心里反复告慰自己这一切只是游戏,桃星辉很快恢复了状态。

坐在圆桌对面的骷髅穿着一套明显已经洗到有些发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灰白色的头骨上附着有一层厚厚的血痂,和几缕油腻的黑发。

他动了动嘴巴,残破的牙齿轻微震动,一股混掺着灰尘的浊气从没有舌头的口腔中吐出。

“玩游戏……出去。”

像是在嗓子里安了一台老旧的发动机,骷髅在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在颤抖个不停,连带着散在嘴边的气体都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没急着回话,桃星辉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睛扫视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四四方方,完全封闭的房间。

“可以。”他说,同时将目光移回骷髅身上,“那我们要玩些什么呢?”

像在思索,但更多可能是单纯的迟钝,骷髅微微顿住片刻,才缓慢抬起右臂,从桌下拿出了一把和他、乃至这间屋子都同样老旧的左轮手枪。

“枪,子弹。”

抬起另外的手拿出一枚已经生锈的子弹,骷髅为手枪填装弹药,又用干枯的指骨卡住转轮,嘎达一声飞快转动。

“开枪。”僵硬地举起枪用枪口在头骨上碰撞出钝响,骷髅将手枪按在桌上,直接朝着桃星辉推了过去,“死了,输。”

垂目瞥一眼滑到面前的左轮手枪,桃星辉抬手轻抚别在左边胸口上的金色徽章。

这是游戏中的一件道具,佩戴者可以选择单一物品进行透视。

徽章原本是他在进行登入前调试时随便拿出来的,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用上了。

不动声色启用道具,桃星辉拿起手枪,轻而易举看到了子弹的位置。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巧合,那枚生锈的子弹刚好卡在最后一枪。

很好。

桃星辉想,并没有因此放松,不过举起枪的动作还算利落。硬邦邦的枪口在距离太阳穴不出十公分的位置停下,他眼也不眨地扣下扳机。

砰。

毫无疑问,这是一发空枪。

“该你了。”

桃星辉放下手臂,将枪又一次扔了回去。

“哈,哈哈。”

骷髅歪着脑袋干笑了两声,拿起左轮手枪,枪口正好抵在他的下颌骨上。

砰。

指骨咯吱作响,枪管也随之晃出轰鸣。

桃星辉还在等待骷髅递枪,可下一秒,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接连喷出。

“你。”缓缓放下手枪,骷髅抬起头,伸手指向桃星辉,空洞的眼窝中有鲜血流出,“死……”

金属枪管摩擦桌面时会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桃星辉手疾眼快拦下那把因为骷髅推得太用力,差点滑出桌面的左轮手枪。

犹如狩猎状态的野兽一般躬起脊背,骷髅的两只手全都紧紧抓住桌沿,生怕会错过眼前的任何一丝细节般,两枚空荡荡的眼窝死死盯住桃星辉,任凭猩红的鲜血汩汩淌出,浇打在桌面上。

举起手枪抵住太阳穴,桃星辉目无斜视,倏然从座位上站起,转腕瞄准骷髅眉心,毫不犹豫地开枪。

生锈的子弹与滚烫的火星齐飞,瞬间击穿了骷髅的脑袋。

啪叽。

碎掉一半头骨的骷髅失了声息,仰面倒在了面前的血泊之中。

与此同时,整间屋子也剧烈震颤起来。灯光闪烁,落灰不断从天而降,细细簌簌的声息在耳边翻滚,最后变成了毫无节奏的、指甲抓挠平滑地板的声音。

惨白的灯光赫然染上血色,无数只灰白的手从书架,从墙角、从抽屉、从地毯底下……从四面八方的任何一处角落里伸出。

纠缠的手指犹如层叠的海浪,密密麻麻涌出,翻滚着不断推进,眨眼间便已将半数房间淹没。

桃星辉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再次使用徽章,他快速扫视一圈,终于在悬挂于骷髅身后的油画后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机关。

四周都已然被苍白的手指包围,桃星辉从腰带上拔出匕首,直接踩着椅子登上桌面。三步并作两步跨过趴倒在血泊里的骷髅,他干脆利落地跃出,匕首刚好卡进画框旁边的墙缝里。

避免了在落地时同那些蠕动的手指接触,桃星辉双脚踩在墙壁上,用另外的手快速扒下画框,在看到机关的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推下拉杆。

一阵电闪雷鸣般的火光飞窜而出。

桃星辉皱眉,很快感到眼前一黑。

熟悉的光点再次闪烁七下,回过神后,他已然被传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灰白色的天花板,而后才是悬挂在上面的一节坏掉了的、不停闪烁着的白炽灯灯管。

嗞嗞的电流声不断从灯管略微发暗的一端发出,呼吸时能够嗅到一股混掺着食物腐败气息的消毒水味,桃星辉快速环顾一圈,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于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中。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大概率是座医院。

在桃星辉完全站定以后,像是突然打开了什么开关,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块科技感十足的半透明面板。

【副本名称:《蓝城疯人院》】

【副本类型:生存解密(彩蛋副本)】

【推荐等级:Lv.30以上】

【推荐人数:6人】

【通关率:40%】

【全员通关率:0%】

在他阅读完最后一个字时,面板悄然破碎。

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从背后悄然接近,桃星辉下意识屏息,应声转首,看到了一群身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四肢与五官呈现出难以名状扭曲状态的奇异人形。

出于警觉,桃星辉调出个人面板进行查看。

这一看倒不要紧,他惊讶地发现,作为玩家,他的[血条]消失了。 第2章 蓝城疯人院(二)第七人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在不了解事物全貌的时候,桃星辉并不打算轻举妄动。

好在,这群面目扭曲的病人暂时还没有什么变得狂暴的迹象。

有些像是早古文艺创作里的“丧尸”形象,只不过他们的皮肤上还留有血色,只是原本应该由眼球占据的眼窝变成了两个黑漆漆的空洞。

他们扭动着畸形的肢体一步步缓慢前行,桃星辉一动不动,发现那群人在“看到”他时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以此推测出他们应该是确实没有视觉的。

嗞,嗞嗞。

悬挂在身后天花板上的灯管一闪一闪发出噪音,发黑的灯管倏然炸裂,照明消散,如棺材般狭长的走廊瞬间暗了一块。

尽管那些病人全都没有眼睛,可桃星辉还是在一瞬间感受到无数尖锐的视线落在了身上。

不要说是躲闪,那速度简直快到在对方贴着他肩膀飞过时,桃星辉才勉强反应过来。

原本还如生锈的机械人偶般、迈着迟钝步子缓慢移动的病人们仿佛突然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他们四肢着地,宛若野兽般竖起耳朵聆听来自头顶的异响,而后迅猛出击,薅下灯管并将其撕成碎片。

借助着一闪而过的锃亮火光,桃星辉不露声色地转头去看,虽然并未闻到血的气味,不过却瞥见了一抹猩红的液体。

这到底是什么?

黢黑的灯管破碎,被病人们用牙齿撕扯而出的电线纠缠着,犹如肠子般稀稀拉拉淌了一地。

现在,那群人已经直起腰缓缓站起,并将“目光”移回到桃星辉身上。

[背包]早在之前同骷髅对峙时就已经打不开了,桃星辉伸手摸了摸戴在胸口上的徽章,发现这东西也不知从何时起完全失去了效果。

如果再靠近过来的话,他们总能听见我的心跳的。

想到这里,不免稍稍紧张起来,桃星辉持续屏息,顺势摘下那枚金属质感的徽章,缓慢举起手瞄准更远处的灯管,用力弹出。

啪。

金属硬物击打在脆弱的灯管上,霎时爆出一声巨响。

病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立刻扭转身体,向着新的声响迅猛追去。

顾不得为地上那团正在“流血”的灯管哀悼,桃星辉脱下鞋拎在手里,赤着脚朝着与那群病人们相反的方向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如果再不停下来的话就会因为双腿发软而直接跪倒在地上,桃星辉暂时没心情去思考脚下的走廊为何会如此狭长,他注意到前方的拐角处有几块浅淡的血脚印。

重新穿上鞋,桃星辉深呼吸稍作调整,小心翼翼走近。

这一条路原本是漆黑一片,不过却在他走入的瞬间,就突然亮了起来。

过于刺眼的光芒钻入眼瞳,差点使桃星辉没能睁开眼,勉强适应了一下,寻着血腥味的源头望去,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倚靠着墙壁瘫倒在地上。

他的身上并没有明显外伤,不过身下却全都是血。桃星辉注意到他的脖颈青紫着肿胀了一大块,推测出对方大约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扭断了脖子。

和游戏《魇梦》里的效果一样,男人的头顶浮现出两行文字,等级加昵称,只是这里的昵称似乎被替换成了玩家的本名。

我也是一样的吗?

难免发出这样的疑问,不过因为四周都没有可以反光的物体作为参考,所以桃星辉只能暂时放弃探究这个问题。

注意到男人的右手上正紧紧攥着什么,桃星辉用力将其抽出,打开一看,发现那是一张请柬。

就在他的目光落于纸张的瞬息,被邀请人的名字就变为了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另一面上也逐渐浮现出地图的图案。

地图上首先出现两个标记,一个是深紫色的“会客室”,一个是深绿色的数字“7”。

没给他更多思考的机会,一堆鲜红的圆点正从纸张边缘钻出,密密麻麻朝着数字“7”快速逼近。

不需要更多的验证了,桃星辉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个“7”所代表的正是他自己。

距离会客室明显还有一段距离,现在掉头的话基本上也是无处可逃……

快速转动脑袋环顾一圈,在望向天花板某处的时候,桃星辉眼眸微亮。

“抱歉,再麻烦你帮我一下吧。”

原地蹲下,安抚似轻拍死去男人的肩膀,桃星辉拖起男人将他折叠两次,而后踩着对方的背,伸手摸向了位于头顶的通风管道口。

用硬壳的请柬扭开螺丝,他将拆除的铁栅门扔到脚下。

剧烈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飞速逼近。

穿着病号服,肢体扭曲的无眼病人们蜂拥而至,由于数量过多的缘故,很快将狭小的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趁着这般拥堵,桃星辉合上请柬叼在嘴里,双手扒住通风口两边,猛蹬脚下的尸体借力,在病人们陆续追来前钻入了通风管道里面。

打开请柬快速查看,数字“7”已经完全被红点覆盖,桃星辉背下路线,无视掉外面的嘈杂声响,目视前方,开始匍匐前进。

比较走运的是,当他来到“会客厅”所在的位置时,周边也并没有任何红点正在移动。

走运的是,这边的铁栅门十分松动,不需要再考虑如何拆除的问题,桃星辉直接使用肘击卸除阻挡,伸出脚从方形的空洞中轻盈跃出。

弥漫着浓郁消毒水味的走廊内空无一人,桃星辉打开请柬,看到代表他的数字7与“会客室”的图标重合,可不知为何,他却没在周围发现任何一扇门的存在。

不过,这一次的走廊里倒是有窗户了。

窗外一片漆黑无光,就算落满灰尘,窗面也仍旧可以被当作镜子来使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悬浮在头顶的两行文字,等级还是60,没有变化,只是昵称不再是“神州第一帅”,而变成了他的本名,桃星辉。

玻璃窗上的少年留着一头长度差不多盖住一半后颈的黑色卷髪,他正抿着唇,微蹙眉头,一副正在忧郁着什么的表情。因为戴着无框眼镜的缘故,落在他右眼下方的灰色小痣也未受遮挡。

这正是他原本的模样。

身上的衣服自然是变为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不清楚是不是刚才折腾过一通的缘故,桃星辉注意到身上似乎留下了不少血点。

不,等等,这好像不是衣服上的。

揪起衣料低头查看却见整洁依旧,桃星辉顿时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再次抬头,位于头顶的一排排灯管突然接连发出某种类似于女人尖啸的爆鸣,随后全部熄灭了。

桃星辉眼前一片漆黑,他才刚刚试图移动眼珠,便同一只遍布血丝的、猩红的眼球相撞。 第3章 蓝城疯人院(三)病友集会 过载的恐惧涌入头脑,瞬间席卷全身,桃星辉的身体持续了差不多一秒钟的僵直,直到那枚眼珠如雾气般散去,紧绷的神经才再次舒展。

他忽然感到身后一凉,似乎是有谁冲着他脖颈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坏掉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借着玻璃窗,桃星辉清晰看到,他的身后凭空多了一个人。

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出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披散着的齐肩黑发修剪平整,大而圆的杏眼比刚才降临的黑暗还要更加阴沉。

这女孩的头上没有悬浮的文字,桃星辉猜测,她大概就是本次副本的关键NPC。

“你好啊,桃星辉。”

女孩的嗓音纤细甜美,可落在桃星辉耳中,却给他一种极不真切的感受。

“第七个人就是你吗?居然平安过来了呀,真是了不起。”

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请柬不知何时落到了女孩手里,桃星辉缓缓转身,并没有急着搭话,而是安静注视着对方,等待她接下来的回应。

“虽然有点麻烦……”

打开请柬反复看了好几遍,女孩先是皱眉,随后啪的一声合上硬纸,再次抬起头时又爽朗地笑了起来,“算了,既然你都已经拿着请柬找上门了,那就和我一起来吧。”

也没管桃星辉到底是答应还是拒绝,女孩持着请柬踱步后退,随着她的身形一点点隐入墙壁,一扇涂有蓝绿色油漆的门赫然出现。

门头挂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会客室”三个字。

桃星辉不再犹豫,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会客室并不算大,正对着门的方向是一张背靠着窗子的办公桌,围绕着桌子两边,分别放有两张独立的双人沙发。

像是在来到时就达成了某种默契,两边刚好都各坐了三个人。

桃星辉注意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上都悬浮着等级和姓名两行文字,就和现在的他一样。

二女四男,除了一位只有1级和一位18级的青年以外,其余人都是30级以上。

虽然50级以上的“高玩”也有两位,不过满级的却只有他一个

“不是说好的推荐人数六人吗?为什么又来了一个?”

说话的青年坐在左边,他是在场唯一一个在同桃星辉对上视线的瞬间,就立刻将目光移开的。

哪怕再抱怨也是低着头,青年身形瘦弱,穿着一件格子衫和一条水洗牛仔裤,似乎是为了掩饰心底的焦虑,即便厚如瓶底的眼镜并未从鼻梁上滑落,他也还是装模作样地一连推了好几次。

“呵,人家还说推荐等级30呢,那你这个18级的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回话的女人就坐在青年身侧的另一张沙发上,是东亚人的长相,却染了一头极为显眼的红发。她的相貌同她说话时的腔调一般张扬,女人有化淡妆,一副高级白领的打扮。

正如她讲的那样,名为季卫的青年只有18级。

似乎是被这位游戏等级54,叫做齐萱的老牌玩家戳中了痛处,季卫只是抬起头瞪了她一眼,支支吾吾半天后又极为沮丧地垂下了头。

见到对方不再吱声,齐萱洋洋得意抬了抬下巴,很快将目光转至桃星辉脸上:“请不必介意,这位小弟弟,像这一类多人副本,参与人数比较多的话其实还是比较有利……唉,你居然是满级吗?抱歉,是我失礼了,居然还想着指点你呢。”

“不,没事。感谢您的提醒,齐小姐。”

虽然对她的反应略感诧异,不过桃星辉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朝着对方礼貌笑了笑。

《魇梦》的等级晋升条件极为严苛,想要达到50级以上,除了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以外,也需要技术头脑一类硬实力作为支撑。桃星辉不相信,在他走进来的一瞬间,齐萱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他的等级。

他不明白,在会明确显示等级的前提下,这个人为什么要装作一副跳脱马虎,甚至略显粗心的新手模样。

“不要愣着了,你不入座的话,NPC小妹妹可没办法讲副本规则了哦?”

紧接着出言提醒的是和齐萱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的女孩,32级的年轻姑娘,大眼睛,瓜子脸,穿着一条浅色的碎花连衣裙,还有一个与她所展示给外人的形象完全相符的名字——陆可可。

“小陆妹妹说得对,不如你就直接坐在我们这边吧,让那个谁,季卫给你让一下好了。”齐萱说。

与此同时,季卫则反应极大的抬起头“喂”了一声。

“不,多谢。我坐在这边就好。”

桃星辉一眼注意到季卫正坐在双人沙发的中位上,他知道对方并没有让座的打算,而且通过他在与人说话时,习惯性看向搭话者眼睛的行为,大概能猜出这个人的真实性格可能并不同他所展示出来的那样敏感纤细。

转目望向右边,桃星辉早在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里还坐着另一个30级以下的人。他很自然地走过去,坐在了那个人事先留出的空位上。

在同对方擦碰到肩膀的一瞬间,桃星辉嗅到了一股犹如鬼魅般的血腥味。

这味道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会客室里潮湿的腐败气味与一种略微苦涩的草木香气所取代。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忍住看向了比他早一些坐在这张沙发上的人。

男人容貌尚佳,无论是长相还是穿着都是属于偏温和的类型,柔顺的黑发长度及肩,只有发尾呈现出外翘的状态。桃星辉注意到他的衣领上有干到发硬的颜料痕迹,猜测对方可能是从事某种文艺创作的艺术家。

和刚才名如其人的陆可可相反,男人有着一个与他个人形象截然相反的名字,驺有常。

更令桃星辉感到意外的一点是,这位“大艺术家”的等级只有一级。

位于左手边的驺有常坐在更外侧的位置,桃星辉朝着右手的方向望去,刚好能够看到剩余的两位玩家。

两位都是年轻的男性,一个是比齐萱等级还高的58级老玩家,另一个虽然才刚满30级,不过却有着十分老练的眼神。

没给他更多观察的时间,会客室内的灯光忽地剧烈闪烁几下,刚才指引他来到此处的女孩凭空现身。

眼前的一切皆是无比诡异,可无论是第一次登入游戏的桃星辉,还是1级的驺有常,在场没有任何一人对此表露出惊讶。

“欢迎来到蓝城疯人院!我是宁宁。”

转动眼珠快速环顾一圈,女孩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本轮的游戏规则十分简单,从今天晚上开始计时,一共五天五夜,在截止时间结束前,同时满足‘破解剧情谜题’与‘存活’两个条件即视为通过。系统将通过剧情推进,谜题破译与支线完成三个部分进行评估,依照贡献度发放副本奖励。”

说至此处稍作停顿,不知道是否为众人的错觉,宁宁脸上的笑意明显更浓了几分,“那么接下来,我要另外补充一点规则之外的禁忌。”

桃星辉明显感觉到,除了他和身边坐着的那位Lv.1的驺有常外,在座的所有人都或是屏息、或是挺直腰板,远比刚才要更认真许多。

似乎是很满意玩家们的状态,宁宁继续说了下去。

“一,为保证人员安全,本院实行宵禁制度,每晚九点半以前必须归寝,禁止夜间活动。如出现意外,本院概不负责。

二,除第四层外,本院全部房间皆为患者们开放,如需进入,不必再请授权。

三,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本院禁止患者间斗殴相残。” 第4章 蓝城疯人院(四)强制分组 就像刻板印象里大多游戏的NPC一样,哪怕人物设定只是一个小女孩,宁宁在叙述绕口的规则时也并未出现任何停顿。

她长长呼了口气,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医生:“那么,接下来就由医生来为大家发放院内专用的手表吧。”

宁宁轻轻拍手,一道细长高大的身影自她身后凭空浮现,逐渐显露出五官与衣着。

这是一位面容憔悴的男人,嘴唇苍白,瞪着的眼珠也浑浊到呈现出一种塑料的质感。虽然穿着白大褂,明显是医生的打扮,不过他看起来却要比坐在桌后的小女孩更像病人。

每一个关节都仿佛生锈的老旧机械一般,医生看似僵硬,可步伐却意外十分稳健,他抱起一摞电子手表,按照从左到右,从里到外的顺序为在场的每一位玩家分发道具。

“谢谢。”

从小就是那种在不小心踹到桌腿,会对桌子道歉的类型,桃星辉相当熟练地对明显是人形存在的医生道谢,他戴上手表,看到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是“20:48”。

“请不必担心会错过宵禁时间,从会客室出来之后,临近的屋子就是各位的病房了。”

像是看出了玩家们的困惑,宁宁及时做出解释,“为保证患者安全,每个房间都必须至少有两人居住,可供选择的房间写在一张图册里,图册就在各位刚刚拿到的盒子里,只需在里面填上自己的姓名,然后交还给医生即可。

那么,现在我就将时间归还给各位,请自主选择房间吧!”

“这副本明确写了是‘生存解密’吧?而且全员通关率居然为0,现在却要诱导分组,我看根本就是想在后期制造玩家们相互残杀的场面吧?真是恶趣味啊!”

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季卫,他皱了皱眉,满眼的嫌弃,看起来对自己的推理深信不疑。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完全不要合作咯?”

比准备继续开口反驳他的齐萱还要更快,回应他的是在场所有人里除了桃星辉以外,等级最高的年轻人。

按头顶的显示,叫做塞勒斯·林的少年有着一头略微打卷的棕色半长发,他的皮肤十分白皙,在略含嘲弄地笑起来时,一双又圆又大的琥珀色猫眼中会透出某种如野生动物般的凌厉。

季卫就是在对上这双眼睛时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哼,明明神州那家伙也说过吧?就算是完全竞争性质的本,也要在初期多考虑合作的可能性。”完全不掩饰心里的不屑,塞勒斯甚至连看都不多看季卫一眼,立刻将目光转去一边。

从他的话语中敏锐捕捉到了“神州”这一关键词,桃星辉眸色微顿。

《魇梦》,由天云造梦集团提供技术支持,别出心裁工作室主导开发,一款通过新兴技术,在梦境搭建开放世界,自由度极高的全息游戏。

该游戏公测于去年六月,一经上线,便迅速风靡世界。不过对于桃星辉来说,这却是他第一次登入。

桃星辉对这类娱乐产品并无兴趣,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寻找朋友。

是的,他现在所用的这个账号正来自那位在某一次游戏后,便无故陷入昏迷的友人。

桃星辉知道,朋友平常喜欢在论坛里发表一些教程和感悟,不过面对现如今的状况,他却并未对此做出反应。

无视掉季卫忿忿不平、却讲不出个一二三来的憋屈瞪视,塞勒斯看向坐在身边的青年:“喂,你要不要和我一组啊?”

闻言应声转首,等级30、姓名为鹿澄的青年只是轻轻点头,并未发表其他观点。

只从外形上看两人似乎年岁相当,不过鹿澄的气质却要明显老成许多。

他留着长度盖住后颈的狼尾,过长的刘海由夹子别在脑后,黑发间还掺杂着几缕莹蓝色的挑染。耳钉,皮衣,还有机车手套,鹿澄的身上带有很浓的尘土气,与参与本次副本的其他所有人相反,俨然一副贫民区年轻人的常规装束。

玩家里唯二的两位女性自然而然结为了一组,桃星辉的目光不动声色游走在季卫与驺有常身上,几乎没有怎么犹豫,他便将手伸向了坐在身侧的青年。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个房间吗,驺先生?”

大概是之前回荡在鼻翼间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桃星辉直觉认为身旁的男人比起剩下的玩家要更具有不可控性——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朋友的,如果有谁会阻碍他的行程,他宁愿将这麻烦拴在身边。

似乎是没想到桃星辉会主动邀请,驺有常无懈可击的笑脸少见的出现了一丝动摇。

“当然?不过你也看得出来,我是第一次玩这款游戏,如果不嫌我拖后腿的话,就麻烦你多多关照了。”

看似温和,实际上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的那双黑眸中总是染有生人勿近的冷意,驺有常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握了下桃星辉的手,相当自然地接受了他的组队邀请。

很快,除却季卫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两两成队。

大约是发现了这种尴尬的处境,季卫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还要更差一些。

齐萱与陆可可两位女生的房间他不做考虑,虽然满级的桃星辉看起来十分诱人,但一想到对方身边还跟个Lv.1的家伙,而自己也几乎算作新手,最终,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塞勒斯和鹿澄身上。

至少,他所表现出来的思考过程似乎是这样的。

从最开始季卫埋怨副本比起推荐人数多增一人时,桃星辉就已经发现了。他总是在故意讲些容易拉仇恨的话,而齐萱这位明显算作“前辈”的高玩又会一改她所展示给人的平易近人的温和姿态,首当其冲对他做出批判。

桃星辉猜测,这两个人有很大概率是认识的,而且都在通过自己的方式为对方搭建人设。

至于季卫为何会看向塞勒斯和鹿澄一组,而不选择他这边,桃星辉差不多也能猜出原因——无论是塞勒斯还是鹿澄,两人都明显老手,属于是只要能够取胜,并不会介意他人搞其他小动作的类型。再反观他这边,一个满级,一个一级,两人的不可控性就要高太多了。

与他所想的一样,季卫故作犹豫地盯着塞勒斯看了好久,又将目光移到了鹿澄身上:“哈哈,这位姓鹿的小哥,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和你们一组呢?” 第5章 蓝城疯人院(五)睡前散步 “随意。”鹿澄应答很快,除了两位女玩家外,他是在场第三个选好房间,将图册交给医生的人。

“还以为你要厚着脸皮来问我,原来已经学聪明了啊?”

话语中的讽意犹如尖针,塞勒斯勾唇嗤笑,也快速填完了名字。虽然他的态度足够轻蔑,不过却并未拒绝他的请求。

桃星辉看得出,这个棕色头发的少年大概率只是嘴巴比较厉害,本人却并非太过恶劣的类型。

同时他也注意到,在上一次成功拉取到塞勒斯的仇恨之后,原本扮演这个“让季卫受挫的角色”的齐萱便不再说话了。很聪明,恰到好处从舞台里淡出,才不会让人察觉到之前的行为中有比较突兀的地方。

房间分配完毕,时间也来到了21:10,医生将整理好的图册放到宁宁的办公桌上,又迈着僵硬却矫健的步伐打开了紧紧关着的门。

玩家们陆续离开,医生和宁宁则依旧留在会客室里。

三组人的房间都相隔不近,唯一默契的一点是,他们都选择了相对远离会客室的位置。

桃星辉所选的房间位于走廊尽头,刚好靠近楼梯口。在走到病房门前的时候,他才留意到这里原来是第二层。

现在是21:13。

伸手摸向裤袋,桃星辉的身体微妙地僵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原本放在里面的房间钥匙不见了。

“哈哈,刚才从你的口袋里掉出来了,我顺手就捡走了。你不会介意吧?”

驺有常的嗓音清丽,说话时的语气也仿佛幼师哄小孩子般温柔,可即便如此,桃星辉还是从他淡漠的尾音里感受到了几分使人战栗的冷意。

不要说是偷走钥匙,桃星辉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对方是什么时候近身的。

惨白的灯光下,银色的钥匙在驺有常手中闪闪发光。他已经不动声色移动到了门边,剩下的一只手就握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要开门的打算。

“现在还有点时间吧?”

驺有常持着完美无缺的微笑,一点点将钥匙的闪光完全淹没在张开又握住的手指中,“要不要稍微再多调查一会儿呢?”

注视着驺有常那双比窗外黑暗还要更加浑浊的眼睛,失控感转瞬即逝,桃星辉很快恢复冷静。

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另类的试探。

“可以啊。”

眨眨眼面露微笑,桃星辉朝驺有常递出了一只象征着邀请的手,“一起行动会更安全些,驺先生也和我一起吧。”

故作思索地稍作停顿,他再次开口补充,温和的语气中还含着几分关切:“您一个人待在这里,如果发生什么危险就不好了。我很担心您。”

人有一个弱点,比起谈话的内容,总会更在意对方在说话时的语气。

驺有常深谙此道,自然不会被桃星辉三言两语就诱导进言语的陷阱之中。

对于眼前的少年能够从容应对这般突发的刁难,他倒是抱有几分惊喜,对桃星辉的兴趣也不免更浓几分。

抬手伸向少年人递来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只压下中指在对方的掌心下轻轻一点。随后,一把亮闪闪的钥匙重新落回到桃星辉手里。

驺有常松开门把,绕开对方朝着楼道口走去。

“那就一起吧。”在台阶前突然停下,他缓慢转身,反而朝桃星辉伸出了手,“你不是还要保护我吗?”

“当然,我答应您的。”

当着对方的面张开嘴巴,桃星辉将那把小巧的钥匙压在舌头底下,而后无视掉驺有常邀约的手,直接先他一步踏上楼梯。

楼道内异常昏暗,坏掉的电灯一闪一闪个不停。

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鼻腔,窗外不时间会传出某种类似于野兽粗喘的怪异声音,如果在这个时候转头去看,又会恰好瞥见几只颤抖的眼睛,或是扭曲着的狰狞面庞。

好在之前经历过比这更刺激的场面,桃星辉姑且还算脱敏,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他的关注点还是更多放在了驺有常身上。

他注意到这位“艺术家”在走路的时候比起前面,要更在意脚下,直到驺有常在从楼梯踏上平面,重新抬起头后,桃星辉才意识到对方很有可能是在默数台阶的数量。

很显然早就察觉到桃星辉正在观察自己,驺有常似乎也不介意,只是转过脸朝他笑了笑:“每一部分都是十三节,很有趣吧?”

点头算作回应,桃星辉没有说话,继续同驺有常并肩而行。

三楼的布局看起来和二楼没有任何区别,安静的、老旧的,到处都弥漫着死寂与孤独的气息。

那是一抹闪光。微小却刺眼,只在特定的角度才能够看到。

桃星辉留意到驺有常竟然没有发现,他当然也没有提醒对方,而是趁其扭头望向别处时,轻且快地跑向那处亮光。

圆润的,只比大拇指的指甲略大一圈,金色的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桃星辉感到惊讶,因为这正是他之前为引开那群无眼的病人时,扔出去的胸针。

怎么会在这里呢?

原地蹲下来试图去捡,桃星辉才刚伸出手,徽章就被另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拾走了。

“这是你的?”

站起时刚好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不需要再另外去看他头顶的文字,桃星辉就认出来对方是之前在会客室里提到过他朋友游戏昵称的塞勒斯·林。

“没错,这是我的。”

很自然地伸出手朝他讨要,桃星辉目无斜视,话语里甚至掺杂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强硬。

眼光在手里的徽章,和悬浮在桃星辉头顶的文字上来回移动,塞勒斯的眼神由审视变为警惕,最后又转为一种略含困顿的郁闷。

桃星辉看得出来,塞勒斯已经认出来他现在所用的账号是“神州第一帅”,同时,对方也很有可能和他的朋友有过什么矛盾或摩擦。

在他思考的时候,塞勒斯就已经将徽章扔了过来。

眼疾手快接住,桃星辉收起徽章别在左边袖口内侧,朝对方礼貌地笑了笑。

在对上目光的瞬间,两个人都试探性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问些什么,不过却被另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现在是21:24。

“你在这里呀桃星辉?我还以为你打算扔下我直接一个人回去了呢。”

来到者自然是驺有常,他的语调有多轻快,笑容就有多尖锐。

“抱歉,快到时间了,还是明天再见吧。”

首先同塞勒斯挥手告别,桃星辉抓住驺有常手臂,拉着他快速从此地离开。

对于宁宁之前说过的规则似乎并不如之前在会客室里表现出的那样在意,凝望着二人身影直到完全从视野里消失,塞勒斯摸了摸衣兜,从里面取出来一枚和桃星辉拿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徽章。 第6章 蓝城疯人院(六)试探与死亡 21:30。

在进入房间,并关上门的下一秒,手表的电子屏幕快速闪烁了一下,末尾的数字9轻盈跳动,变为了0。

比起病房其实看起来更像宿舍,窗前没有帘子作为遮挡,窗后仍旧是漆黑一片,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置,中间也没有任何东西作为格挡。

靠近门的位置放有两只金属储物柜,正对着的则是洗手台和一个全露天设计的马桶。

桃星辉去开柜子,驺有常则是首先走向了洗手台。

和预想中一样,作为“休息室”定位的初始房间里并没有放置更多的线索,上下两只柜子全都空空如也,桃星辉转头去寻驺有常,却见那人正一脸兴致盎然地盯着马桶看个不停。

“桃星辉,你来看这个,真有意思。”

没等桃星辉出口询问,驺有常就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见到对方走近,他也立刻站了起来。

抬起脚去踩位于马桶侧边的推把,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可从水箱里涌出的却并非清水,而是某种混掺着头发、碎屑与黏稠物质的红色液体。

“这个可是真的血哦?”

用的是上扬的语调,可话语间却全是笃定,驺有常眯着眼睛微笑,表情有点像看到被扯成两段的蚯蚓还能继续爬来爬去,以此当成大陆新发现来告知老师的小朋友。

可惜的是,桃星辉可不会像照看小孩子的幼儿园老师那样夸奖他。

“嗯,还请您注意安全。”

他说,随后走到更靠近窗户方向的那张床,缓缓坐了下去。

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一直亮着,房间里也没有控制它明灭的开关在,这里的隔音似乎出奇的好,当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时,空气中就只剩下了心跳与呼吸的声音。

桃星辉当然不会就这样想当然地入睡。

他闭上眼,装作放松的模样,可实际上却时刻警惕着,不敢有丝毫放松。

对于驺有常这个人,他是一丁点的信任都没有。

手表上的时间跳转到十一点整,桃星辉侧躺在床上一动未动,驺有常也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

他同样也一直都没有睡。

无声踱步到桃星辉床边,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把银灰色的美工刀——这是在进入游戏后,自然而然留在他身上的东西。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不过也不重要,只要还能用就行了。

纤薄的刀刃上甚至还留有干涸的血迹,驺有常握紧刀身,直直朝着桃星辉袒露在外面的脖颈刺了下去。

视野里,犹如浓墨般的黑暗迅速扩散。

一只只血红的眼睛在扑面袭来的浓雾间翻滚转动,与此同时,还有数不清的、婴儿般纤细的灰白色手臂从眼球外围钻出,犹如触手般抓住驺有常的手臂,并不断朝着他的躯干攀爬。

出于求生的本能,在柔软潮湿的手指扒住眼眶,即将探向眼球的一刹,驺有常便已经抽回手,退到了一边。

诡谲可怖的场景瞬间消散,驺有常站在原地有些发抖,似乎生怕被“睡着”的桃星辉发现有什么异响,他连忙捂住了正在大口大口喘气的嘴。

只是,他的这份战栗似乎并非是因为恐惧。

异样的绯色染满面颊,驺有常深喘到几乎有些不能自已,瞳孔微颤,无论是唇角咧起的弧度,还是眸中满溢而出的湿润,全都无一例外影射出他的兴奋。

真是……美妙至极!

时间一秒接一秒地流逝,驺有常激动到差点从喉口跳出的心脏终于回归平静。

“好好睡觉吧,桃星辉。”

收起美工刀,他再次移步到桃星辉床边,同时弯腰凑近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今晚,我不会再对你动手的。”

说罢,他这才真的后撤。因为驺有常没有再刻意掩盖声音,所以桃星辉也清楚听到了他上床,掀开被子又慢悠悠躺下的声音。

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桃星辉发觉自己的心跳其实并没有出现太大的起伏,先是缓缓睁眼,良久后又再次阖目。

“喔,居然真的睡了啊。”

侧躺在床上死死盯住桃星辉后脑一动未动,驺有常略感无趣地低叹,这才翻身转去另一边,也闭上了眼睛。

夜晚疾速流逝,原本盘绕在窗外的黑暗也逐渐散尽,转而被亮到近乎刺眼的空白所取代,以这份狰狞的亮度模拟出白昼的景象。

首先叫醒桃星辉的就是透过眼皮流淌进来的光芒,其次让他完全变得清醒的则是房间外突兀响起的一声尖叫。

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7:45。

“早上好,驺先生,这是……”

“我也稍微有点意外呢。一起出去看看吧?”

嘴上讲的是意外,不过看表情倒是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驺有常自顾自从床上站起,直接就朝着门外走去。

没忘记检查一遍钥匙是否收好,桃星辉也不再犹豫,戴好眼镜就也立刻跟了上去。

走廊内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不过此时却亮到会让人有些恍惚。

没走上几步,桃星辉便嗅到了股浓郁的血味,下意识捏住鼻子,他注意到驺有常眼神似乎多了点别样的兴奋。

殷红的血飞溅在走廊四壁,无论是天花板,窗子,乃至于墙角的花瓶和灯管上都是血淋淋一片。

属于人类的肢体与器官也稀稀拉拉散落满地,像是被拆解之后又被某种无形的手攥着涂满了整个走廊,到处都是细碎的组织,与粘腻的骨骼、或是内脏碎片。

在一滩同时包含着骨茬,头发与眼球的血肉堆上,两行若隐若现的文字悬浮着闪烁出孱弱的光。

Lv.18,季卫。

至于站在这滩血肉旁边,同时爆发出歇斯底里尖叫的,是陆可可。

梳着娃娃头,留着空气刘海的女生双目圆瞪,面容憔悴。就和所有亲眼目睹极可怖之事的柔弱姑娘一般,陆可可纤细的身体犹如狂风下的秸秆般,不停颤抖着仿佛只需轻轻一推,就会当场折断。

“死,死人了……”

过了差不多足足半分钟,才注意到身后有人走来,陆可可僵硬着身体缓慢转头,在看到桃星辉和驺有常时先是颇为应激地剧烈抖了一下,才缓缓平复,勉强冷静了下来。

看起来倒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桃星辉还记得陆可可的房间位于何处,知道她一定是从和他相同的方向赶来。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早在五米之外的拐角她就能够发现血迹,哪怕是出于好奇转过拐角,也不至于一定要站在季卫破碎的头颅前才爆发出骇人的惊叫。

若说是柔弱,她的行为明显过于理性,可要真论冷静,她又偏偏是一副惊恐到快要碎掉的模样。

这个人或许并没有她的名字与形象那般单纯。

桃星辉如此想到,不过并未将这份怀疑袒露出来。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从正对面加速走来。

是齐萱和塞勒斯·林。 第7章 蓝城疯人院(七)猎人与猎物 “这是……死人了?”

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塞勒斯·林,看起来像是还没从眼前的境况中回神。

弥漫在半空中的浓烈血腥味使他立刻皱起眉头,塞勒斯下意识转目,刚好瞥见地上的那坨破碎的头颅。猛然僵在原地,他先是张了张嘴,随后用力干呕了几下,随后则立刻背过身去,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驺有常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散落满地的身体组织上,桃星辉看到暂时没人正在关注他这边,便忍不住又望向了一旁的陆可可。

也是在这时,他看到短发的姑娘正同走过来的齐萱交换了个眼神,前者状若无辜,后者的眉宇间则闪过一抹隐忍的愤怒。

再笨拙的人也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之间绝对有故事。

“这里,恐怕还少一个人吧?”

或许是此刻正在思索其余更要紧的事,齐萱并未察觉到有人正在打量自己,她躬起背做抱臂状,一边往陆可可身边靠,一边用着极为尖锐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塞勒斯。

“……这他妈是吐出来什么东西了?”

作为58级的“高玩”,塞勒斯对《魇梦》的底层机制相当了解,他明白这游戏里就算是有模拟出呕吐反射,让玩家反出来的也不过就是数据模拟物罢了。

可是现在,地上的这一滩散发着酸苦味的黄褐色食糜,里面甚至还掺有他在登入游戏前吃过的火龙果里的籽。

“你说什么?”

似乎并不在意齐萱明显针对性的指认,赛里斯用手背擦了擦嘴,随意扫视在场几人,淡淡道,“鹿澄失踪了,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呵,你说的倒是轻松?”

两只手都抓在陆可可的胳膊上,看起来好像只是出于愤怒与恐惧在虚张声势,实际上齐萱眸中的咄咄逼人简直如刀子一般,轻易就能割伤懦弱者的心,“季卫死了,鹿澄失踪了,他们两个可全都是和你住同一个房间的!”

可惜的是,塞勒斯明显和“懦弱”两个字毫不搭边。

“你有病吧是不是……”

“宁宁说过吧?患者之间是不允许相互伤害的。”

看出来塞勒斯不是那种被诬陷了会第一时间想到自证的人,而恰好齐萱又单纯一副想要惹恼对方,好趁机将其踢出群体的姿态,桃星辉首先走去二人中间,终止掉这场争论。

“可是,季卫死了啊!”

齐萱继续爆发出尖叫,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补充点什么,不过很快就被塞勒斯打断。

“哈,那又如何?你要和他一起去死吗?”

像是看出了对方其实根本不在意季卫的死亡,只是想转移其余人的注意力,塞勒斯眼中的不屑近乎溢出,“按照《魇梦》的设定,玩家在副本内‘死亡’的时候,应该会在十五秒内消失,并强制返回‘家园’的。

那家伙已经没救了,还是趁早想想怎么活着离开这里吧!”

或许是看出来再继续纠缠下去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齐萱双唇颤抖,故意装出被噎到说不出话的模样,扮出柔弱姿态,将脸埋在陆可可肩膀上,一动不动了。

根本懒得搭理这种胡搅蛮缠的女人,很明显还是对眼下的境况不够适应,塞勒斯又捂住嘴干呕了几下,转身就要离开。

桃星辉本来是想叫他一下的,谁料却收到了一记眼刀。无奈之下,他只得继续保持沉默。

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实在不是什么好决定,桃星辉正准备喊驺有常离开,就被一只从背后伸来的手捉住了袖角。

“你还有什么事吗,陆小姐?”

“桃……不,大佬,求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好害怕,我会听话的。”

眉头微蹙,眼眶绯红,陆可可不知何时挣脱了齐萱的依偎,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无声息地缠了过来。

桃星辉还在思考要如何作答,另一只手就已经帮助他拽掉了那只如爬山虎般攀附在袖角上的小手。

“抱歉,这位小姐,我们的房间里可只有两个床位。”

语气有多温柔,驺有常抓住陆可可手腕向上提拽,迫使对方踮起脚尖的动作就有多粗鲁。

“但是,我……”

直接打断陆可可的话,驺有常转头望向桃星辉,“对吧,桃星辉?”

没有直接做出回复,而是先将陆可可从驺有常的手里解救下来,桃星辉歉意地朝这位明显不如外表柔弱的姑娘笑了笑:“对不起,陆小姐,正如驺先生说的那样,我们暂时没有扩张队伍的想法。”

“没关系,是我打扰了。”

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于会被拒绝,陆可可相当善解人意地退后,只是后知后觉地在走回齐萱身边后,转过头又看了桃星辉一眼。

要不是刚才有关注驺有常并没有用力,桃星辉差点都要被她一直揉弄手腕的动作误导,以为那上面留下了多深的痕迹。

直到桃星辉和驺有常也从这里离开,齐萱才猛然抬起头来。

她的眼角还含着泪花,倏然伸出手扣住陆可可脖颈,直接将其按在了还沾有季卫血迹的墙上。

“你是突然疯了吗?为什么要和那两个人搭话?”

强忍着压抑住杀意,这才没有触发副本“禁止玩家相残”的独特机制,齐萱的手指紧紧卡在陆可可耳根稍下的位置,不致死,却足以施加给她剧烈的窒息感。

“哈,哈哈,你看,他们不是全都拒绝我了吗?”

张着嘴大口喘息,因为缺氧的缘故,白皙的面庞瞬间红到甚至有些发紫,可即便如此,陆可可却一直都在笑。

她甚至没有去抓齐萱的手,温顺地任人施以暴行,只是双手全都背在身后,似乎正在把玩着什么。

“你和那个——”

说至此处,没忘记转动眼珠瞥了眼地上那坨顶着悬浮文字的碎肉,陆可可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你们两个,是被人骗了吧?”

“你什么意思?”

下意识收力,却因为受到规则阻止,被迫松开了手,齐萱踉跄两步退开一些,紧紧盯住陆可可,视线却未移开分毫。

“你也看到了吧?”

像是完全不在意留在脖颈上的红痕,陆可可背靠着墙壁,仰起头装模作样环视一圈,最后才将目光落回到齐萱脸上,“这里可不是你们这些魇梦猎手能够肆意妄为的地方。”

一瞬间就又起了杀意,齐萱的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匕首,猛地朝陆可可刺去,后者则持着标志的微笑,不要说是躲避,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呃啊!”

受到副本规则制裁,齐萱痛呼一声,双腿发软,在刀刃触碰到陆可可脖颈前就直接脱力跪倒在了地上。

“想出去吧?”直起腰,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对方靠近,陆可可低下头,笑容灿烂,“其实只要正常通过这个副本就可以了。”

缓缓抬头,齐萱刚好同一对明亮却瘆人的黑眸相撞。

“还记得这是个解密副本吧?”

陆可可说,她的语气里已经不自觉掺入了几分诱导的意味,“也就说,如果秘密就在手上的话,立刻就可以通关了。” 第8章 蓝城疯人院(八)食堂 除了站在打饭窗口的两个人外,食堂内再无其余别的活物的踪迹。

从窗外透进来的强光明亮刺眼,更为这片空旷染上几分迷蒙的梦幻色彩。除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外,空气里还多了些熟食与热气腾腾的香料混掺在一起的味道。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纠缠到一起,谁也盖不住彼此,使得整个食堂闻起来更加作呕。

桃星辉垂目望向满盛在保温箱里的各色菜品,却毫无食欲,侧目瞥向身旁的驺有常,见到这个人竟已经拿起筷子和餐盘,自顾自打起了饭。

“您确定要吃这种东西吗?”他还是没忍住多问一句。

“其实你没必要和我讲话这么客气的。”驺有常的回复也足够不假思索。

两个人选了个还算背光的角落,桃星辉安静坐在一边,驺有常则拿起筷子端起盘,在另一头大快朵颐。

“先前是死过人了吧?”

夹起一枚油润的鸡块塞入口中,驺有常用餐桌上自备的餐巾纸擦了擦嘴,像是随口提及一般,并未看向桃星辉。

“我看你似乎没什么反应。”他又道,顺便夹起了一节被炒到脆生生的芹菜,“噢,我明白了。是因为这个游戏平时也这样限制级吗?”

驺有常的提问很巧妙,他在表达疑惑的时候就已经为你编出了答案,如果并不想要说实话,完全可以顺着他给的这个台阶,默默绕开这个话题。

不过,桃星辉暂时还不打算说谎。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登入《魇梦》呢。”他说。

“至少你还知道这游戏叫做《魇梦》,不是吗?”

这个时候才终于抬起头看向对方,驺有常淡淡微笑,简直就怕把“继续讲下去,我很有兴趣”写在了脸上。

“我现在用的这个账号,是属于我朋友的。”

并没有躲开他的注视,桃星辉平静地继续开口,“他在某一次登入游戏后,就完全昏迷了。我来到这里,是希望找到他迷失的意识。”

“迷失?这个词很有趣嘛。”驺有常晃了晃手中的筷子,又夹起了一块金黄色的炒鸡蛋。

“我有一位在为《魇梦》提供技术支持的公司里上班的亲人,她告诉我,只要能够真正意义上通关眼下的这个副本,就能唤醒所有死在这里的玩家们。”

这些情报对桃星辉来说不算秘密,更何况他认为在面对驺有常这种人时,坦白要比表演更有益处。

“所以这就是你对那样残酷的死亡景象无动于衷的理由?”

与桃星辉预料相悖的一点是,驺有常的提问似乎并无深意,对方真的只是在好奇他的冷淡而已。

一点点将口中的咀嚼并咽下,这位“大艺术家”用着轻飘飘的口吻继续说道:“看你的模样,应该还在读书吧?你的眼镜不便宜,镜片也是特制的,双手很柔软,甚至连握笔的痕迹都没有——像你这种活在富人区的小公子,会在面对这样真切的死亡时,冷静到那种程度吗?”

桃星辉开始有些听不明白驺有常的话了。他不做回复,只是沉默着,凝视着对方双眼,目不转睛。

“很好。”

似乎是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驺有常自顾自点了点头,主动低下头移开视线,将这轮心理战役的赢家之位拱手相让。

夹起蒜苗和米饭一同塞入口中,他道:“说不定你我也是类似的人呢。”

桃星辉没搭理他,食堂内便再次回归安静。

除了咀嚼吞咽,与细微的心跳和呼吸声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一般的沉寂。

驺有常看起来似乎吃得很高兴,桃星辉则借由此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明明已经过了整整一夜,可他却没有任何饥饿的感受。

这里的“时间”似乎只进行了流速上的模拟,但在切实的体感上,却毫无真实可言。

暂时还不确定这项发现是否会在之后的调查中帮上忙,桃星辉继续环顾四周,突然在斜后方瞥见了一抹猩红。

那是一抹极淡的血色,又因为他的注视在不断加深。

啪叽。

又是一个脚印,纤细且扭曲的,并且还在不断朝着他与驺有常所在的方位接近。

“驺先生,你看那里。”

不由将声音压低,桃星辉伸出手指了指身后。

抬头施以观望,以驺有常的角度更能清楚看到那片诡异的脚印。

从容不迫地起身,一手插兜,一手还拿着用餐巾纸包裹着的薯饼,驺有常全无畏惧,稳稳朝着脚印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见他靠近,原本还在不断延伸的脚印反倒开始谨慎地后退。

注意到这一点后,驺有常扭过头,看向还坐在原位上的桃星辉:“要不要一起过去看一下呀?”

桃星辉没有拒绝的理由,也完全没打算拒绝,他很快站起,走去驺有常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没过一会儿便追随着脚印进入到食堂的后厨之中。

与外面的明亮完全相反,这里一没有窗子,二又并未开灯,到处都是阴沉沉的一片。

在彻底进入前先在墙壁上摸索一遍,桃星辉寻到一处开关,他还在犹豫,驺有常就已经伸出手直接按了下去。

嗞,嗞嗞。

老旧的吊灯悬挂在油腻湿润的天花板上,滚动的电流声环绕一圈,孱弱的灯丝犹如年迈的老妪般颤抖着猛咳了几声,先是闪烁,随后才缓慢舒展身体,一点点亮了起来。

只是这份亮光实在太过微弱,完全不足以照亮这个屋子,只是为这个散发出腐败气味的房间增添几抹并不温馨的暖色。

滴答声响落入耳中。

似乎有什么液体正从头顶不知名的角落滴下。

桃星辉突然感到脖颈一湿,伸手去摸,才发现那是一抹血色。

很快,驺有常也少见的跟着警惕起来。

微弱的灯光忽闪忽闪,看不见的地方全都沉寂着,不知从何时响起一种类似于野兽喘息的声音。

呼哧,呼哧。

这声音越逼越近,几乎可以使人联想到一双猩红的眼眸,或是生满獠牙,满溢出酸臭口水的血盆大口。

一团难以辨别形状的黑影倏然窜出,犹如炮弹般朝着桃星辉所在的方向直直扑了上去。

这样快的速度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好在有一双手来得及时,将他稳稳从危险中带离。

“小心一点啊,满级的前辈。”

松开抓住桃星辉后衣领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驺有常笑容明媚,倒是不掺杂什么嘲讽的意味,“你不是之前还说了要保护我么?”

“抱,抱歉。”

暂时只能回给他这样一句,好在驺有常也并不在意,两人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了出现在眼前的那只怪物身上。 第9章 蓝城疯人院(九)后厨 既不像野兽,又与人类的模样相悖,怪物赤裸着身体匍匐在地,纤细的四肢扭曲而狰狞,下半身顺着脊背的方向弯折落地,头颅则以一种更为奇异的角度歪斜着卡在了淡薄的胸膛里。

胀大的头颅上只残留着几缕稀稀拉拉的白发,鼓出在外面的心脏与他的脸颊相连,青紫的血管盘根错节,如交错的树根般攀附在他的面部上。

此人干瞪着两只泛白的眼珠,时不时翕张嘴唇低吼——很难想象如此凶悍的喘息是从这般瘦弱的身躯里发出的。

像是完全没看到驺有常一样,怪物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桃星辉身上。

无需言语,二人相视一望,立刻了然彼此心意。在怪物扑上来的瞬间,驺有常就攥住桃星辉的手腕,卡着空隙将他用力甩了出去。

暂时没工夫感叹这个看起来还算瘦削的男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桃星辉踉跄几步后迅速站稳,借着微弱的照明与各种交织的气味,精准寻到了装有辣椒面的口袋。

眼见着那怪物反应过来,又要转身往自己这边扑,桃星辉当即抓起一把辛辣的调料,就朝着其面门挥了上去。

在怪物遵循惯性落下前翻身躲避,桃星辉大步朝着光亮处狂奔,暂时丧失视觉的怪物还在追逐,不过动作却明显变迟钝了不少。

默默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美工刀,驺有常笑得从容,眼神却分外凌厉。

“帮我拿一下。”

在桃星辉跑过来时伸手拦了他一下,驺有常将手里的薯饼递给对方,而后完全挡在了对方身前。

就算怪物弹跳着飞扑而起也毫无惧色,驺有常猛然站定,干脆利落刺穿了那畸形人外凸的心脏。

正如持刀人一般,纤薄的美工刀也远比看起来更坚韧。

驺有常用力挥臂,刀刃直接划开了怪物的胸膛与脸颊,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不过好在他躲闪及时,只有风衣的领口被溅到了一点。

怪物哀嚎着重重跌落在地上,他浑身发颤,很快就被血液淹没,瘫倒在地上,失了声息。

“这东西似乎只攻击你呀,桃星辉?”

踱步回桃星辉身边,驺有常收起美工刀,眼光在少年人与稍远处的那坨畸形的怪物身上来回移动。

“你是登入游戏时,就已经出现在会客厅了吗?”

瞧着自己这身同对方格格不入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桃星辉斟酌着问道。

“当然。”

驺有常也并未在这种基本算是人尽皆知的细节上有所隐瞒,“另外那五位我不清楚,或许是通过别的方式找到这里,不过在进入副本后都应该是直接被传送到了会客室中。”

借由他的话回忆起最初登入游戏时的光景,桃星辉想起来之前碰到过的那位,也穿着病号服的无辜玩家。

“可能是……”

“原来是这样呀。”

很显然也从桃星辉的反应中推断出了某种答案,驺有常脱下风衣,又极自然地从对方手里拿回了薯饼,“你先穿这个吧。”

没有拒绝他的帮助,桃星辉换上风衣,并一个不落地系上了扣子。

就在这时,瘫倒在血泊中、本应该丧失活力的怪物却一颤一颤地抖动了起来。

像是在皮肤下又藏了个同样体型的人一般,怪物后背上的皮肤突然支起,又很快凹陷。他的皮肉下方有异常的存在不断蠕动,最后撑至裂开,细长如骷髅的手臂扒住残破的身躯,如蝶蜕般挣扎着从其中钻出。

一条,两条,四条四条五条……更多的、大小不一却同样枯槁灰白的手臂接连探出,一点点摸到地上,隐藏在深处的其余肢体也逐渐显露痕迹。

无论是桃星辉还是驺有常,都已经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房间内没有风,可悬挂在头顶的吊灯却开始微微晃动。

嘈杂的脚步声自黑暗中响起,怪物正在尝试像脱衣服一样将残破的躯壳甩掉,一只只泛出浓郁死意的眼睛陆续睁开。

一条更加苍白的手臂突然伸出,死死抓住怪物的腿,将他朝后拖去。

形状不一的、还沾有粘腻浊液的手臂前仆后继抓住地板,新生的指甲过于娇嫩,在留下刺耳的声音外,还会留下一道道血痕。

怪物背部的伤口在不断扩大,一颗由黏膜包裹着的巨大水球从中滚落,啪的碎开,血水淌了一地,一颗连接着肠子与脊椎的人头悄然坠落。

无视掉这位“新生儿”的挣扎,更多更有力的手从后方探出,或是抓住他的头发,或是扯紧他的肠子,眨眼的瞬息便将其彻底拖入了黑暗之中。

桃星辉与驺有常面面相觑,垂挂在他们头顶的吊灯突然熄灭,很快,整个后厨都噌的一下亮了起来。

比预想中更宽敞的房间瞬间被明晃晃的灯光填满,目之所及的环境似乎比预想中更清洁一些,不过与其说是“后厨”,这里给人感觉明显更像是“屠宰场”。

每一位医生——正如之前出现在宁宁身边的那位一样,在场的所有穿着厨师衣服的男人都长着和医生别无二致的脸,他们神情麻木,浑浊的眼瞳中透出无机质的死意。

他们虽然动作迟缓,彼此间配合却十分默契。

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两位玩家的存在,医生们很快做出分工,两个人合作拖拽着将刚刚的怪物连皮囊带连接物一起扔到案板上,另有一人高高举起电锯,干脆利落将其锯成两节。

红白内脏掺杂着某些黄绿色的粘液,顷刻间散落满地。其余医生也未闲着,各自寻好刀具,没一会儿就将怪物肢解,只在案板上留下一滩污血,和一节扭曲的脊骨。

见到这群人全神贯注开始烹饪,桃星辉和驺有常相视颌首,十分默契地保持沉默,无声走到前面,从更近的角度围观这场过于有视觉冲击性的烹饪。

各个医生的手里都分配到了怪物一部分的身体,在这之后便是一系列让人目不暇接的流水线作业。

血淋淋的尸块或被碾碎,或被切割,或掉入蒸锅,或进入烤箱……在经过一连串的二次加工以后,纷纷摇身大变,成为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精美佳肴。

这是自进入副本以来,桃星辉头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

寻着某种熟悉的香味转头望去,他看到原本是怪物牙齿和舌头的部分被挤压碾碎,同某种奇异的粘稠物结合在一起,在从油锅中取出后便成为了金黄灿灿的薯饼。

捂住嘴忍住没有真的吐出来,桃星辉缓缓站直。驺有常也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当然,他的手里还拿着那块没吃完的薯饼。

“驺先生,哈哈……”

饶有兴味地端详着面前的流水线,驺有常转过脸,注视着桃星辉双眼,笑盈盈张开嘴,狠狠在薯饼上咬下一口,并且细细咀嚼,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

“嗯?怎么啦?”他道,笑容更灿烂几分。

“不……没事了。”默默放下捂住嘴巴的手,桃星辉转目瞥向别处,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第10章 蓝城疯人院(十)F313 像刚才那样的怪物不止有一个,桃星辉看到,在完全处理掉手中的肢体后,又有两位医生踱步到更为隐蔽的里间,拎出了一只沉重的铁笼。

笼子不大却十分坚固,被关在里面的也是一个身体扭曲的人形怪物,只是并未赤裸身体,上半身还套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桃星辉有种预感,如果他驺有常没有把风衣换给他的话,他恐怕要遭受这群量产型医生们的攻击。

后厨内回荡着烹炒煎炸与屠宰剁肉的声音,医生们继续他们程序化的流水线烹调作业,驺有常则左瞧瞧,右看看,一副贫民窟孩童突然来到富人区的兴奋表情。

桃星辉对此都不感兴趣,只是瞧见暂且无人注意,便放缓呼吸,蹑手蹑脚朝着之前医生们搬出怪物的隐秘里间走去。

这里并不如预想中那般漆黑,不过只点亮一盏老旧的吊灯,倒也一点都算不上明亮。

狭长的房间犹如棺材一般,除却留出一道门,和一条足够三两个成年人并肩同行的窄道外,四围都被各种各样堆叠起来的铁笼填满。

几乎每一只笼子里都关有一个怪物,他们全都眨着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闯入至此的桃星辉,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这些视线纤细却减弱,密集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投射到身上,也令桃星辉禁不住攥握手指,浑身紧绷。

在走到房间尽头时,向右望去看到一个拐角,桃星辉更加小心翼翼,借着微弱的灯光,他发现那里似乎正坐着一个穿厨师服的男人。

是医生。

一样形如僵尸的面容,一样枯槁淡漠的眼神,和外面那些不停制作饭食的医生们不同,这位医生失去了双手。

宽大的厨师制服套在他的身上,唯有两条袖子是空空荡荡的。

注意到桃星辉走来,医生也只是机械式转动眼珠瞥上一眼,很快转移注视,继续望向腿边那块深不见底的黑暗。

小心翼翼凑近,桃星辉注意到医生的衣领外翻,露出的软签上印着一行小字:F313。

这是什么?房间号吗?

桃星辉思绪飘远,不过很快就被来自身后的脚步声打断。

这声音出现得突兀,而且响起的时候已经有些过近了,他猜测,来到的人应该是驺有常,对方也是故意用这种声音来向他做出提醒。

伸出手相当温和地为断臂医生整理好衣领,桃星辉缓缓站起,回过头没走几步,果然看到了预料中的熟悉身影。

脱下宽松的外套,只穿着高领打底衫的驺有常看起来似乎更纤长了。

他与桃星辉身高相当,不过身材比例却要更好,手长腿长随便往哪里一站,如果不是此人在不笑的时候总会透出一股难以亲近的阴郁,乍一看简直同商业区电子大屏上的超模一样。

“驺先生,你来找我了?”推了推眼镜朝对方走近,桃星辉并不打算解释刚才离开是为了做什么。

“啊,是桃星辉呀。原来你在这里呢。”

闻声回首,在看到少年人走来的瞬间一扫眸中阴翳,驺有常温和笑起,似乎也没有要询问他去做什么的想法,“我刚刚试探过了,那些人满脑子都是做饭,完全不会对人造成伤害。”

恰到好处从裤袋里掏出美工刀来把玩,驺有常继续问道:“接下来呢?你有什么打算?”

一点也不好奇这个人为了所谓的“试探”都做了什么,桃星辉有自己的打算,见他主动抛出话头,自然爬杆而上。

“我准备去四楼看看。”他说。

对于他的回答好像并不意外,驺有常点了点头,甚至还极为贴心地帮对方补上了解释:“一般像这种解密的游戏总要有突破口,虽然主持人说了四楼禁止入内,不过也间接提醒了我们,四楼,是最要紧的地方。”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桃星辉看出来这位大艺术家应该也是起了单独行动的念头,也十分好心地为他找了个台阶来下,“驺先生是还发现什么别的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没错,你真聪明。”驺有常立刻做出应答,“我打算去找那个叫宁宁的女孩。”

都不用细想就知道这肯定不是实话,桃星辉没想要为难他,当然也没有问具体的细节再让对方现编一通。

“记得注意安全。”他说,“房间的钥匙在我这里,九点半之前,我会回去。”

看得出并非信任桃星辉,只是单纯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规则,驺有常微笑如旧,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句“你也一样”。

聪明人之间讲话从不需要直接挑明,在从里间走出以后,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

明明亮堂极了,可白日里的走廊给人的感觉却要更加阴森。

四下空旷无人,也全然寂寥无声,刺鼻的消毒水味环绕在空气里久久不能散去。每一扇窗子外都透出惨白的光,亮到恍惚,配合着时不时从天花板夹层里滚出的弹珠掉落声,使人心里发毛。

疯人院远比预想中要大,桃星辉贴着墙壁一面行走,在留意门头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分出心神关注周围其他的动向。

走廊里实在太过安静,以至于哪怕只要出现轻微的响动,都会格外清晰。

还没走上一会儿,桃星辉就听到身后传来模糊的脚步声。

哒,哒哒。

大约是硬面的鞋底,但步伐却格外轻快,桃星辉附耳倾听,甚至能通过这声音的轻重,推测出对方很有可能是个孩子。

脚步声如鬼魅般追在身后,有些时候甚至近到仿佛就在咫尺,可只要桃星辉回头,却完全寻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既然暂时还不构成威胁,那就不多分心去做考虑,桃星辉如此想到,便由着这脚步声跟随,继续自顾自寻找起门牌号为313的房间。

309,310,311,312,3……

314?

目标房间就这样神秘消失,中间甚至都未出现任何断层,312后面紧跟着的便是314号房间。

如果之前还略有怀疑,那么现在的桃星辉已经可以确定,这个313房间里一定藏有十分重要的秘密。

可是,他现在又要到哪儿去寻找这个失踪不见的房间呢?

思索着不由皱眉,桃星辉还在努力回想,试图从至今为止的记忆里搜罗出可以用到的线索。

就在这时,从他刚才停下来时、就销声匿迹的脚步声又一次自身后响起。 第11章 蓝城疯人院(十一)医生 脚步声的位置不远,差不多就来自身后四五米的距离,桃星辉循声转首,凝望着那块空旷的地面,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奇妙的念头。

如果说这脚步声其实并非是在追着他走,而是在提醒他应该往何处走呢?

这样想,心里也就立刻豁然开朗,桃星辉回想起这声音总是忽远忽近,当即迈开步子,朝着不远处的空地走去。

就在他刚到底声音的来处时,脚步声又在另外的地方重新响了起来。

和之前追着他走的感觉不同,这一次明显是在原地踱步。

猜对了!

心下一喜,桃星辉不再犹豫,继续追着脚步声所在的位置跑了过去。

彼此间都遵循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桃星辉跟着那轻快的脚步声不断移动,终于在一条没有窗户的、无比漆黑的走廊前停了下来。

这条路是桃星辉在之前从没有见到过的。

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再次在黑暗深处响起。

桃星辉不是个容易相信直觉的人,除非这直觉实在太过强烈。

只在有光处短短踌躇了几秒,他便攥住拳头,朝着昏暗处大步走了过去。

说来也奇怪,他的身形才刚没入黑暗之中,头上的灯就随之亮了起来。

每走一段,昏睡的白炽灯便苏醒一盏,桃星辉感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他走至这条走廊的尽头,声音消散,一面橘棕色的门也赫然出现。

不像是医院里的门,倒像是某栋老旧公寓里的门。不过门牌号倒很显眼,313,在猫眼两边甚至还贴有两枚粉色的卡通贴纸。

出于习惯在进入前先敲了敲门,无人回应,桃星辉这才握住门把,直接进入。

和预想中的一样,门后并非是病房,而是一间极为昏暗的公寓。

装修风格更偏简约,看家具摆设的话,桃星辉猜测这或许是个属于平民区偏富裕家庭的住处。

屋子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仿佛早古3D游戏里的贴图一样,玻璃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灰蒙蒙幕布。

进门就是玄关,再往里望去便能窥到一点客厅的痕迹,桃星辉还不至于有礼貌到在这种时候也记得换鞋,谨慎地走入其中,他一打眼就在沙发上瞥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又是医生。

不穿白大褂,也没有穿厨师制服,面容阴沉,身形瘦削的男人弓着背坐在沙发上,两只灰色的眼珠瞪得又圆又大。

他直a

勾勾盯住闪烁着雪花的电视显示屏,全程一动不动,直到桃星辉走近,才僵硬地扭过脑袋,将目光转移到对方身上。

或许是错觉?在同男人对上视线的霎那,桃星辉总觉得面前的这一位似乎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医生”都不同。

明明也有着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可桃星辉却明显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情绪。

但也只是“情绪”而已。

像是在雪天里吞入一块烧红的冰块,炽热到足以烫伤舌苔,可却在咽进肚腹中时冰入肺腑。

简单在客厅里绕行一圈,无论桃星辉走到何处,医生那如水蛇般湿漉又粘腻的注视都会落在他的身上。

好在,桃星辉很快就又发现,对方最多只是看而已,和他之前见过的医生们一样,他似乎也是遵循着某种程序来行动的。

勉强松了口气,桃星辉不再犹豫,朝着厨房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过门槛的瞬间,一颗头颅不知从何处窜出,要不是桃星辉及时撤步,差点同医生那张苍白的面孔相撞。

见他退后,人头也跟着飘回。桃星辉多少有点被吓了一跳,转首望去,看见原来医生并未站起,只是伸长了脖颈而已。

暂时不清楚对方为何阻拦,桃星辉没有轻举妄动,转目环视半圈,又朝着另一边卧室的方向走去。

与先前一样,在他即将踏入卧室里的时候,医生的脑袋又从领子里飞出,直挺挺挡在他面前。

这回有了准备,便没被突然出现的人头吓到,桃星辉未再退后,而是借此机会仔细打量起了这张有别于其他医生的脸。

直勾勾盯着面前之人甚至连眼都不眨,医生双唇微颤,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不过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意识到他或许是想要告诉自己些什么,桃星辉习惯性看向他的嘴巴,本意是要读对方的唇语,却发现他的口腔中根本没有舌头。

先前不理解的事情在此刻豁然开朗,桃星辉思索着点头,转身返回,不再考虑离开,开始在客厅里四处翻找起来。

看起来再隐蔽的角落也没有放过,桃星辉连沙发底下和花盆里面的泥土都要翻翻。他不是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悠,而是在朝着同一方向,一处不落地进行地毯式搜寻。

在翻到位于墙角的一张柜子时停下,桃星辉看到,倒数第二个抽屉上了锁。

锁头不大,却很结实,是个密码锁。

没再另外去寻找线索进行推理,桃星辉直接站起来重新环顾一遍,径直走向沙发,绕过医生,蹲下来从茶几里拎出了一把榔头。

他当然不是要敲碎锁头——这东西明显是特制的。

桃星辉抡起榔头,对准抽屉的木制板面,未有任何拖泥带水地重重砸了下去。

掉转榔头,换成更加尖锐的那边扣入刚才制造出的窄洞中,桃星辉持续施力输出,很快凿下一块木板,绕开锁头在抽屉上制造出了一个足够伸手探入的空隙。

拽了拽藏在风衣下的病号服袖子半包住手掌,防止在进入时被周围的木屑刺破手指,桃星辉在抽屉里面摸到了一块软乎乎、湿漉漉的东西。

没有犹豫,直接将那东西拿出,正如他先前所想的一样,果然是一条舌头。

一抬头正好同医生投来的目光相撞,桃星辉放下榔头,拿着舌头到对方面前。

像是从桃星辉的眼睛里读出了心情,医生缓缓仰头,朝他张开了嘴巴。

拿起舌头放入医生空荡荡的口腔中,桃星辉看到,舌根两边的断口处不断蠕动,很快彼此相连,完全痊愈。

“我……”

“进入卧室,从最右侧的衣柜离开,进入走廊后靠右通行,进入路过的第三个房间,流程正确的话会发现这是个厨房。

径直走入仓库,再顺着梯子爬到地下,这里仍然是一条走廊,不要回头一直向着终点的房间前进,连续走三趟就可以离开。”

无需桃星辉提问,医生就已经开口。

死死盯住少年人双眼,他的唇瓣上下触碰,才回归的舌也在口腔中不断弹动。

医生的语速越来越快:“不管在路上遇到什么,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只要打开任意门时外面是客厅,就从最开始的步骤重新再来,直到完整做完所有流程为止。” 第12章 蓝城疯人院(十二)量产物 从医生刚开口时就有种预感,桃星辉不敢懈怠,无论对方讲得有多快,他都认真记下了从其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

“为止,止,止……”

仿佛突然卡壳的机械一般变得吞吐起来,医生不断重复结尾的最后一个字,像是有一团焦油突然在他的喉咙里爆开,他干张着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连串嘈杂含糊的气音。

伴随几道开水煮沸般的气泡声,还未完全捂热的舌头从他的嘴巴里掉出,“啪叽”掉在地上,挣扎着蠕动几下,倏然丧失活力,化为一滩漆黑的浓血。

医生骤然熄声,又变回了之前的迟钝模样。

试探性在对方面前晃晃手掌,又绕着他走上一圈,桃星辉确认过医生已经不会再次发声,默默在心里重复一遍他刚才的话语,深吸口气重振精神,准备即刻启程。

果然,这一次他再走向卧室时,医生便没有伸长脖颈堵上来阻拦了。

在正式进入下一间屋子前停下,桃星辉回头去看,医生的目光仍旧落在他身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似乎从对方那张枯槁的脸上窥视到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竟莫名从这份体验中体会到了一丝鼓舞,桃星辉更加坚定内心,转回头,大步迈入卧室之中。

明明是在室内,可身后却吹过了一股凉风。

桃星辉没再转头,径直走向衣柜,打开柜门便看到了一条目测有二十米左右的狭长走廊。

走廊的地板是深褐色的,天花板则是奶油色,两边的墙壁都贴着粉红色的印花壁纸,既看不到窗子,也寻不见门的痕迹。

明明只有一盏悬挂在天花板中段的吊灯,可整条走廊,却全都是明亮的。

桃星辉刚一踏入走廊,他身后的衣柜门便立刻关上了。

有些类似于某种实时3D渲染,只有在他走过去的时候,走廊两旁才会开始刷新剩下的东西。

靠左的墙壁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油画,有的是风景,有的是人像。

桃星辉知道自己的目的,既没有过多关注,也没有为此停留,摸着靠右手边的墙壁,默数到第三个门,直接握住门把,推门而入。

与医生事先讲过的正确线路不同,这里并非厨房,而是又变回了客厅。

客厅的布局同先前见过的一模一样,只是似乎更昏暗一些。

简单环视一圈却没有看到医生的身影,桃星辉沉默屏息,再次朝着卧室走去。

这一回的流程还算顺利,桃星辉穿过走廊和厨房,一连通过仓库再爬梯子进入地下,他还记着需要靠右通行,只是在打开位于尽头的门时,并未看到另一条走廊,而是又进到了一间客厅里。

一改之前的昏暗,这一次的房间似乎正处于白昼之中,窗外明亮一片,屋子里没有开灯,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欧根纱一般,到处都焕发出朦胧且晶亮的光彩。

简直就像真正的梦境一样。

快速环视一圈,桃星辉在沙发上望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棕褐色的木制身体,每一处关节都由生锈的钢钉作为固定,看身形应该是男性。木偶人穿着居家服,头颅光滑,面部平整,唯一的五官就剩下一双半透明的、在中心闪烁着绯红光芒的球状眼珠。

出于某种直觉,在同木偶人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桃星辉就确认,这个东西也是医生。

脑袋在转动时会发出刺耳的咯吱咯吱声,木偶人的目光也全程都落在桃星辉身上。

回想起最初从医生口中得到的告诫,桃星辉无视掉这份被非人存在注视的不适,绕过沙发直接朝着卧室走去。

这一次没再从背后感受到一股凉风,可桃星辉却听见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他的后背顿时生出一层冷汗。

桃星辉没有回头,当即加快脚步——或者说根本是跑了起来,径直奔向衣柜,打开柜门直接钻了进去。

走廊,仓库,底下……又是客厅!

要不是在走进去的时候恰好同一双幽暗的猩红眼睛撞上,也就是借着这点光亮分辨出了屋内的部分摆件,桃星辉也差点没看出来这是哪个房间。

客厅内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口,可那点淡薄的灰光根本不足以驱散黑暗,空气里弥漫着坟地一般的死寂。

桃星辉瞬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战栗感。

一双双散发着猩红幽光的眼眸在晦暗中显露痕迹,他看到一张张木偶人的脸。

或是身披白大褂,或是穿着西装或睡衣,这其中有一部分甚至完全赤裸,但共同点是,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唯一的外来客——也就是桃星辉身上。

一刻也不敢多停,虽然无法正常视物,不过桃星辉却记得卧室的方位,他当即屏息,拔腿就跑。

卧室里也是一片漆黑,好在记性还算不错,就算盲走也不会出错,桃星辉直接无视掉这里另有两个木偶人投来注视,摸索着打开衣柜门逃入走廊。

等一下,这走廊是不是也有哪里不对?

背后没有响起关门的声音,反而脚步声在不断追近,桃星辉暂且没工夫去思考眼前的景象到底和印象中的有何不同,只得靠近右侧墙壁狂奔,默数着握住了第三扇门的门把。

打开之后又见一片黑暗,这与之前医生所提过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相同,不过桃星辉没时间细想,直接跳了下去。

嘶啦。

穷追不舍的木偶人伸出手来勾住了他的腰带,但好在重力在这里还有用处,桃星辉飞速下落,风衣的腰带也随之断裂。

在半空翻了个身向后望去,散发着淡白微光的门悬浮在黑暗之中,木偶人们拥堵在门口,呆楞着向下望去,却并未踏出一步。

正准备再次转身,后背就靠上了一团柔软之中,桃星辉快速爬起,脚下的平面也迅速变得坚硬。他再次抬头,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已经被灰白色的瓷砖墙壁所取代。

鞋面似乎被什么润湿,体感有些冰凉,桃星辉听到四周有水流的声音,快速环顾一圈,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造型别致的巨大浴场。

四下空旷极了,远方的延伸更是幽暗着,完全寻不见边际,桃星辉一时想不到应该向着何处前进。

就在这时,他又一次听到了之前在寻找F313号房间时,听到过的那个脚步声。

暂时还未寻到别的线索,桃星辉便只得转身跟去。 第13章 蓝城疯人院(十三)另一个世界 脚步声的位置似乎比看起来要更远,桃星辉快步前进,很快就意识到虽然他的确正在位移,可声音与他之间的距离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从一个方方正正的浴场,走到了另一个同样的浴场里罢了。

追踪脚步声的目标暂且落空,桃星辉没有气馁,很快开始思索此地是否还有别的破绽。

试探性又顺着同一方向走了一段路程,他突然敏锐地发现,之前才浸过足尖的水液,似乎已经没过了鞋面。

蹲下来仔细查看,桃星辉注意到池水并非静止,而是流动的。

默默摸出别在袖口内侧的徽章,并将其轻轻抛出,桃星辉缓缓站起。

像是一只孤舟,金色的徽章顺着水流绕过他裤腿,朝着后面缓慢有趣,在昏暗的浴场内闪闪发光。

立刻转身追上,桃星辉拾起徽章,当即朝着与之流动走向相反的方位跑去。

脚步声从未停下,这一次他却明显能感受到,他们之间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除此之外,另有一股水流声回荡在桃星辉耳边,愈发清晰。

终于,在不知道已经走过多久以后,他看到了这片浴场的尽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从远处望去时简直犹如一只漆黑眼睛的空旷水管。

这水管完全占据了一整面墙壁,只凭目测,直径绝对超过六米。

紧紧包裹住管道的灰白瓷砖有些裂痕,既像穴肉又似植物的深红色物质挤满每一处缝隙,并不断朝着外界探出头来,又在接触到水汽的瞬间猛地战栗,立刻缩了回去。

纤细的水流从此处落下,脚步声也就藏在其中。

在面对这般庞然巨物时,心底总会难免滋生出恐惧,桃星辉垂目深吸口气,立刻爬入了管道里。

朝着漆黑不可视的前方行进,管道内空旷到甚至连呼吸时都会有回音。

好在路程不长,桃星辉很快就望见了光亮的地方。

脚步声也是在这里中断。

没有犹豫直接一跃跳下,在抬起头时眼前又是一瞬的恍惚,桃星辉定睛查看,一连同数只猩红的眼眸相撞。

出于直觉,桃星辉忍住了没有转身就跑。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如果自己现在背过身去,这些木偶人一定会立刻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死死盯住面前的木偶人,甚至不敢轻易眨眼,桃星辉横着移动脚步,同时没有忘记观察周边的环境。

功夫不负有心人,虽然目力不佳但好在还有镜片作为辅助,他很快在差不多十多米开外的地方望见了一处通往楼上的梯子。

小心翼翼变换脚步,以防止眼光从木偶人们身上移开,桃星辉朝着梯子所在的位置加速退去。

鞋跟同金属物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桃星辉不再踌躇,立刻转过身去,伸手扒住梯子就开始往上爬。

也就在同一时间,木偶人们静止的赤眸突然开始闪烁,它们的肢体摆布得有多僵硬,行动的速度就有多快。

一秒钟都不敢停留,桃星辉手脚并用一股脑直往上冲,却在即将爬到终点时,被什么捉住了脚踝。

呼吸一滞,在某一瞬间甚至少见的产生了想要讲脏话的冲动,桃星辉单手扣紧扶梯,翻身抡起一脚直接将缠上来的、连同拥挤在梯子下方的木偶人们全部踹了下去。

他的脚踝上还留有一只手,桃星辉顿觉一阵恶心,一边死死盯住下方的木偶人,一边单脚站在梯子上用力甩了甩腿,可算是弄掉了那只木头爪子。

胜利就在眼前,他不敢懈怠,一鼓作气钻到了通往楼上的窄门之中。

与之前在下方看到的黑暗不同,这里亮堂极了。

桃星辉发现,他竟然又返回到了先前逃跑的走廊之中。

脚下的洞口已经关闭,木偶人自然也无法追上,向后望去一眼无际,朝前看去更是如此。

他还在犹豫应该朝哪边走去,好在,消失良久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是前面。

顺手整理一下衣服,桃星辉目无斜视,继续前进。

这时候他终于有机会观察挂在墙壁上的壁画了,桃星辉发现,那些图画竟然全部都是会动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只是,在靠近其中的某些画作时,他同样也听到了脚步声。

两种脚步声分别在左右耳重叠,可又在某一瞬间出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向后撤步同油画分开距离,桃星辉转头望向走廊深处,微微皱眉。

他正在努力回忆最开始在三楼里听到的脚步声是何种样子。

仔细分辨,桃星辉察觉出通往走廊深处的声音略微要更重、也更急促一点。

对自己的结论全无质疑,桃星辉不再关注蒙蔽他的干扰项,重新将注意力投放到油画中。

附耳倾听,不遗漏任何一处细节,为防止听错,他的步伐变得极轻。

哒,哒哒。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抬起头看向那幅油画,桃星辉看到,那是一扇门,门牌号是F313。

试探性伸出手去触碰,胳膊就直接钻入到门里,桃星辉短暂怔了一下,适应之后就开始尝试去触碰门把手。

没有预想中费力,伴随着咔嚓一声,他轻而易举就打开了那扇门。

随后,桃星辉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入了画中。

……

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客厅”都一模一样,只是这里并没有医生。

屋子里依旧没有开灯,却明亮而温馨。窗外也不再是或黑或白的贴图,而是变成了真正的阳光与天空。

真的吗?

走近查看,桃星辉首先发现这窗户根本就打不开,随后贴上去往下面看去,更是忍不住被自己的好奇逗笑了。

这间公寓是悬空的,底下没有道路,也是天空。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桃星辉很快从窗边离开,继续巡查起这间卧室。

无论是去卧室还是厨房都没有谁会突然出现阻挡,桃星辉的脑中突然涌出一个别样的念头,立刻朝着玄关走去。

不可思议的是这门居然真的可以打开,而意料之中的是,门后没有道路,而是一面灰白色的墙。

哑然轻笑,似乎是为了更好的回忆,桃星辉坐在了沙发上——也就是本来应该属于医生的位置上。

垂目一瞥,刚好能看见安放在茶几里的榔头。与之前他用过那把不同,这一把上有血。

猛然回想起什么,桃星辉立刻拎着榔头站起,转身走到位于角落的储物柜,直接凿穿了上了锁的那只抽屉。

伸出手往里面摸,这一次他没有拿出舌头,而是翻出了一张同样染有血迹的照片。 第14章 在阴影里(一)白月与红月 照片有些老旧泛黄,血渍全沾在背后,因此正面仍是整洁的。

这是一张一家四口人的合照。

笑容甜美的母亲,和医生长着同一张脸,却有一双温柔眼睛的父亲,以及两个梳着同款发型,一个穿着背带裤,另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

穿背带裤的女孩笑得十分明媚,正歪斜着身体朝着画外的镜头比出一个剪刀手,而她用另一只手牵着的姑娘则站得十分拘谨,连垂耷在裙摆旁的手指都是紧紧攥作一团的。

这姑娘没有面孔,原本属于她脸蛋的部分,被一层纯黑色不透光的油墨完整涂抹掉了。

看年纪的话,倒是和那个NPC宁宁差不多大。

伸出手试图擦拭那团污渍,桃星辉突然感到眼前一片恍惚,下一刻就被吸入了照片之中。

染血的相纸飘然坠地,客厅内阳光依旧,附着在少女面部上的墨色渐渐消散,露出一张被数不清血红眼珠填满的脸。

……

冷风呼啸,犹如毒蛇般顺着裤腿衣袖等任何一处衣袖溜进肌肤,带来彻骨的寒凉。

下意识抱臂缩了缩脖颈,桃星辉缓缓睁眼,也禁不住在干燥的冷空气中打了个哆嗦。

这里是一片坟地。

绵延数十米外的白雾隔绝了视野,漆黑夜幕上没有星星,只挂着一轮惨白的圆月。

凝滞在空气中的腐败气味连风都吹不散,大大小小的坟包杂乱散落满地,形状各异的墓碑上也全是空白一片,寻不见任何文字。

抬目望向那轮似乎尺寸有些过大的月亮,桃星辉直觉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背过身朝着坟包较为稀疏的一侧走去,他的身形不知何时隐入雾中,还未走出几步,便突然听见身后一阵异动,似乎是有什么追了上来。

双腿交替,一步比一步更快,桃星辉屏息,干脆跑了起来。

留意到由于月光照耀、投射在身体稍前方的影子,他迅速撤身闪至一边,这才没被从天而降的干尸扑倒在地。

看似脆弱崩溃,实际上纤细的四肢里饱含着强劲的力气,桃星辉垂目对上一双干瘪的眼睛。他可没有信心对抗这种超脱人类范围的存在,想都不想,掉转方向拔腿就跑。

干尸的速度越来越快,四肢着地犹如猎犬,飞也似就朝着桃星辉迅猛扑去。

再想闪身已来不及,桃星辉及时停步转身,正欲抬臂做出格挡,面上便染上一抹湿润。

没有枪响的声音,可干尸的头颅却被从后方贯穿,好在从他眉心孔洞里喷涌而出的脑浆并没有什么气味,他及时撤步,这才不至于撞上干尸坠落的躯体。

抬目朝前望去,穿着黑色皮衣和战术裤的青年手持一把造型别致的短枪,正背着光朝他走来。

是鹿澄。

桃星辉还记得早上的事,这个虽然只有30级,却有着坚毅眼神的青年应该是已经神秘失踪了的。

“你……”

刚想开口,就见鹿澄在唇边竖起一根指头,桃星辉识趣闭嘴,任由对方收起枪,握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背对着月亮,迈着轻稳的步子倒行从坟场里离开。

直到握在腕上的热度散去,桃星辉才转头看向对方。

“谢谢……”

他轻声道谢,鹿澄却从皮衣的口袋里翻出一卷手帕,递到了他的手心里。

似乎是见桃星辉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鹿澄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向了对方的眼镜:“溅到东西了。”

轻轻点头算作回应,桃星辉立刻摘下眼镜,用手帕擦干净后才重新戴回。

“刚才是怎么回事?”转首望向不远处的坟场,桃星辉又另外多追问了一句,“这里是哪里?你知道吗?”

“里世界,或者说,内置副本。”

似乎对他的提问早有准备,鹿澄回答很快,“在《魇梦》里,有一部分大型副本就会有这样的机制,用小地图和简单的规则制定出的小副本,有些与主线挂钩,有些则完全属于支线。”

对游戏术语不算了解,不过鹿澄讲解得还算清楚,桃星辉轻轻点头:“我刚才……为什么会触发那个怪物?”

“在白月的时候,不能直视月亮,必须背对着月亮行走。”鹿澄解释道,“如果你再继续在那里待下去,还会触发更多的怪物。”

“你对这里很了解啊。”认真记下他的话语,桃星辉的目光又一次移动到悬浮在对方头顶的文字上。

注意到他的视线,不过鹿澄看起来并不在意:“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倒是没想到首先提出这个问题的竟然不是自己,桃星辉不打算欺骗对方。

“我去三楼调查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我是跟着那个脚步声来到这里的。”

虽然省略了不少内容,不过精炼他刚才的经历,的确就是这样。

若有所思点头,鹿澄斟酌着再次开口:“和你有些不同,我在昨晚就上了四楼,通过解析代码来到了一条无限循环的、嵌套结构的走廊里。

在这里我也听到了一种奇怪的脚步声,跟着那声音,我来到了这里。”

大约能看出对方没有说谎,桃星辉突然想起一个还算重要的问题:“鹿澄,你说你是昨晚去的四楼,那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闻言微微怔了一下,似乎也是借由对方的提问才想起了这件重要的事,鹿澄先是皱眉,随后抬起左臂递到对方眼前:“体感的话,已经超过三天了。至于我的手表,在来到这里之后就坏掉了。”

低头看到留在对方手表上的裂痕,桃星辉也立刻看向了自己的手表。

果不其然,电子屏幕完全熄灭,上面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一道裂痕。

“既然已经有三天了,你应该也已经差不多找到可以离开这里的地方了吧?”默默放下手臂,桃星辉抬头重新望向鹿澄双眼。

轻轻点头,鹿澄从战术裤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只比拇指略大一圈的玻璃瓶。

“我在这里遇上了一个NPC,她告诉我,只要在这里收集一种叫做‘午夜露珠’的道具,就可以净化世界,然后从这里出去。”

“你已经收集多久了?”桃星辉问。

“两天。”鹿澄回答很快,又收回了瓶子,“加上今天,应该差不多就足够了。”

点头算作回应,桃星辉道:“我和你一起吧,我们来收集这个露珠。”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抹血一样的红光从天而落。

悬挂在天幕上的白月,逐渐染上一层绯色。 第15章 在阴影里(二)午夜露珠 像是突然蒙上一层血色的薄纱,前一秒还明晃晃的月亮,立刻就化为一枚巨大的猩红眼珠,低垂在天际,俯视着坟场里的一切。

“时间到了。”

鹿澄说,没管桃星辉的回应,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弯下腰小心翼翼朝着坟场的方向走去。

虽然才刚接触一会儿,但也适应了他这种先做后说的个性,桃星辉没有吱声,默默跟着对方前进。

或许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远处的红月上,桃星辉也模仿着对方的动作,在行走的时候不忘记抬头看向天空。

并未走出多远,两人在距离坟场只剩咫尺之距的位置停下。

红月的光辉愈发耀眼,为大地镀上一层仿佛会蠕动的血纱。

原本沉寂着的坟包门突然开始震动,一秒,两秒,一个接一个的幽魂破土而出。

有男有女,年岁也是各异,幽魂们双腿浮空,身躯泛着淡淡的青色,有些透明。

他们飞行的速度很快,才刚从土里冒出头来,下一秒便不见了踪迹。

随着这些幽魂陆续消失,鹿澄直起腰,握着桃星辉的手腕,带他走入坟场之中。

“这个给你。”

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把铁锹,鹿澄将其中看起来更轻的一把递给了桃星辉。

“哦,谢谢。”顺手接下铁锹,同时习惯性道谢,猛然想起什么,桃星辉忍不住发问,“你的背包还能打开?”

“不能。”鹿澄显然没有打算隐瞒,“是外挂。”

这回答可谓既意料之外,又属情理之中,桃星辉了然,看到对方正在掘坟,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似乎是注意到少年人的注视,鹿澄暂时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向对方:“午夜露珠就在这些棺材里,但不是每一个棺材都需要打开。打开坟包之后你先敲门——我是说,轻敲棺材板,如果有回应就不要开棺,没回应的可以开。”

“谢谢,我知道了。”

鹿澄的解释清晰明了,桃星辉颌首应下,不再继续耽误时间,也立刻开始操手掘坟开棺的工作。

正如鹿澄刚才所讲的那样,桃星辉一连开了三个棺材,只寻到一个可以打开的。

这座坟场里的棺材似乎全都是豆腐渣工程,桃星辉将铁锹卡进棺材的缝隙里,抬脚一踩,再往上一掀,棺材板便应声翻落。

没什么可怖的景象出现,这是一副空棺。

借着绯红色的月光,他看到里面正躺着一枚亮闪闪的圆润石头。

“鹿澄,这个东西要怎么拿呢?”

抬起头环顾四周,终于在左斜前方寻到了鹿澄的身影,桃星辉出言发问,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直接拿就好。”鹿澄说,他刚敲完棺材,正准备开棺。

得到专业人员的解释,桃星辉弯下腰,伸手就去拿那枚圆润的石头——也就是午夜露珠。

明明看起来是硬物,可是拿在手里却有着水润的质感,漆黑的露珠上覆有一层彩色晕光,桃星辉小心翼翼将其收入风衣口袋,正准备起身去掘另一个坟包,却听到前方传来了野兽嘶吼般的声音。

“鹿澄?!”

黑发里挑染的蓝色在绯色夜幕下格外显眼,鹿澄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持枪。明明已经做出了瞄准的姿势,可却不知为何,迟迟都没有开枪。

顺着鹿澄的视线望去,桃星辉看到了一个身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年轻女人。

她的头上浮有两行荧光的文字,不是NPC,而是玩家。

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可她的皮肤却透着灰白,一双眼珠瞪得极圆,眼下一片乌青,眼白上也覆有一层厚重的血丝。

死死盯住鹿澄目不转睛,女人呲着牙不断发出低吼,虽然并非四肢着地,但看起来也与野兽没有分毫差别。

刚才还能瞄准干尸头颅一击命中的鹿澄此时却不知为何再也下不去手了,青年眉头紧蹙,抿成一条线的唇角也透出深深的为难。

桃星辉看得出,不管刚才出手的动作有多利落,在鹿澄眼中,游戏与现实总是不同的——他可以冷酷地杀死由代码程序构成的NPC,却不能杀死同为活生生人类的玩家。

不,等一下。

桃星辉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玩家在这里死亡的话,在现实世界里也会陷入假死状态的呢?

怀疑仍存,不过眼前的局势已经不容他继续迟疑。

女人突然抻长脖颈嘶吼一声,躬起背压低重心,似乎下一秒就要朝着鹿澄狠狠扑去。

目色一沉,当即拎着铁锹朝着女人身后跑去,无视掉鹿澄近乎惊愕的注视,桃星辉双手并用,抡起铁骑,照着女人后脑就狠狠拍了下去。

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女人应声倒地。

大约是还未完全断气,她孱弱地呻吟一声,手指抓在地上,还在匍匐着试图爬起来。

一点也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桃星辉再次高举铁锹,一连在女人已经被拍出凹痕的后脑上又凿了两下。

圆钝的脑壳被敲至稀烂,女人黑发披散,混掺着粉白物质的血液如盛放鲜花般在她面下绽开。

缓缓收手,桃星辉将铁锹支在地上,上面还黏有少许鲜活的人体组织。

“……”

张了张嘴巴却没能发出声音,鹿澄瞳孔微颤,眸中情绪不言而喻。

“她不会死的。”看出来对方在恐惧什么,桃星辉面色沉静,很快出言解释,“在这里的都只是精神体而已,不论怎样死去,只要能够完美通关这个副本,他们都会在现实世界重新醒过来。”

闻言先是愣住,随即转目望向别处,鹿澄不语,桃星辉也知道他肯定是还知道些别的内情。

“你枪法很准。”桃星辉说,语气里倒是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而且你知道如果在这里死掉的话,在现实世界里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

这次是被对方完全戳中了心思,鹿澄垂首轻叹,随即收起枪,利落站起。

“你知道游戏代练吧?不过《魇梦》的代练稍微有些不同。”他说,“我收到了一个匿名客户的委托,要我来调查《蓝城疯人院》这个副本的漏洞,能够解析代码的程序,还有这套装备,都是他们提供的。”

倒是没想到对方会坦诚到这种程度——说实话,他是什么身份,对桃星辉来说根本不重要。

“我知道了。”

轻轻点头,桃星辉走上前拿出口袋里的午夜露珠,塞到了对方手里,“现在,还是继续我们手上的工作吧!” 第16章 在阴影里(三)暗夜女巫 落于手中的露珠微凉,不过桃星辉的话语却含着热度,鹿澄重振精神,拎起掉落在地上的铁锹,继续掘坟搜寻露珠。

体感上的时间差不多已过半个小时,桃星辉注意到散落地面的红光似乎有些淡去。

也是在这时,鹿澄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像之前两次一样,直接抓住了他的胳膊。

几番相处下来彼此也有了默契,桃星辉不再执着撬棺,收起铁锹,跟随对方无声地从坟地里离开。

血雾散尽,硕大的圆月重回洁白。

直到彻底逃离坟地,鹿澄才终于松开了手。

“接下来呢?我们去哪?”明白这个人不问不说的个性,桃星辉没忘记多提醒对方一句。

“去找莱莱。”鹿澄不假思索道,“就是要我收集‘午夜露珠’的那个NPC。”

……

路程不远,莱莱的住处就位于坟场附近。

那是一间极破旧的小屋。

由泥土与干燥的稻草堆砌而成,孤零零坐立在荒无人烟的枯林之中,只在门前伫一盏小灯,犹如迷失的萤虫般,在白昼永远都不会来临的漫漫长夜里,为四散弥漫的雾色增添一抹亮光。

“到了。”

在门外的台阶前停下脚步,鹿澄先一步上前,在残破到漏风的木头门板上轻叩七下。

他并未退后,门板也被人从屋内拉开。

一张洋溢出稚气的圆脸赫然出现。

眉尾微微抽搐了一下,如若不是天生就是擅长隐藏情绪的性格,在同女孩的一双黑眼睛相撞时,桃星辉差点没能绷住表情。

这张脸他见过,在最后来到的那间公寓里,照片上有个穿背带裤的姑娘,就和眼前的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莱莱,这位是桃星辉,和我一样的玩家,他也是听到了你的脚步声才找到这里的。”

寻常都不主动发言,这时候想起来充当起中介的作用,鹿澄低下头看向面前的女孩,又伸手指了指跟在后面的桃星辉。

“原来是这样啊,请一起进来吧。”

被鹿澄叫做“莱莱”的女孩笑容亲切,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更柔软一些。

轻盈退后为两位客人让出道路,莱莱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裙摆的长度刚好盖住膝盖,纤细的小腿则被一双厚底的浅棕色雪地靴紧紧裹住了。

等等,雪地靴?

在进门的时候留意到玄关处有放置鞋架,桃星辉侧目查看,可上面却没有任何一双硬底的鞋。

“莱莱,你平常都是穿这几双鞋的吗?”

他问,同时在女孩转头望过来的时候,伸手指了指鞋架。

莱莱笑容依旧,并未急着回答,而是在两人跟着他走到屋里时,才伸手指向暖炉的方向。

那里正放着一双漆面的纯黑色短跟玛丽珍皮鞋。

“出门的时候有些湿掉了,现在正在烤火。”轻轻坐在火炉旁边的沙发上,莱莱端起茶杯,深饮了一口。

“原来是这样啊。”

相当自来熟地坐在女孩对面的空沙发上,桃星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我听到的脚步声很清脆,我还在想,你是怎么穿着软底鞋走出这种声音的。”

看似坦诚,实际上只是通过托出一部分真实的方式,来打消对方会因上一个问题所产生的怀疑罢了。

桃星辉疑虑未消,他本能地不信任面前的这个女孩。

“给你,莱莱。”

在另外的椅子上坐下,鹿澄从怀中取出那只被午夜露珠完全填满的玻璃瓶,伸手递到莱莱眼前。

在望见露珠时明显笑得更开心了,莱莱立刻放下茶杯站起,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只陶罐。

她先是打开玻璃瓶,随后又打开陶罐,在将桃星辉和鹿澄一起收集完的露珠全部倒入陶罐以后,莱莱兴奋地抬起了头。

“太好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净化这个被污染了的世界了!”

对这句太过类似刻板印象里、游戏中小女孩NPC台词的发言并无任何反应,桃星辉和鹿澄都在等着她颁发下一个任务。

重新盖好陶罐后小心翼翼放到一边,莱莱弯下腰,从右腿的靴子里取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

“请你们去镇上吧。”

莱莱说,顺手把刀也放在了桌上,“暗夜女巫会在月亮变红的时候出没在镇中心的喷泉附近,用这把刀刺穿女巫的心脏,再将午夜露珠注入她的心口,这个受到污染的可怜世界就可以重获新生了。”

桃星辉与鹿澄相视一望,两人一言不发,十分默契地分别拿走了陶罐与水果刀。

“我们现在就出发。”

鹿澄收起刀后立刻站起,桃星辉也不逞多让,在他走后迅速跟了上去。

狭小昏暗,却意味十分温暖的土屋内,莱莱安静坐在沙发上一动未动。

橘红色的火光投射在她的侧脸上,女孩明明正在微笑,可眼底却尽是冰凉。

……

“你好熟悉这里啊?我还以为你会在走之前先向莱莱问路,结果居然直接就带我来这里了?”

这里的每一个区域都相隔不远,只是因为受到雾气阻隔,才给人一种互不流通的错觉。

此地正是小镇中心,四下破败老旧,寂寥无人。

并不算宽阔的广场上,早已干涸的喷泉孤独伫立,连坐落在上方的天使都折了翅膀,一半面庞破碎,仿若哭泣。

“我之前也来过这里收集午夜露珠。”

鹿澄回答很快,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把绳子,“还不清楚那个暗夜女巫是什么样的存在,不过看这里的怪物设定,大概也能推测出来。总之,我们先在这里布置一个陷阱吧。”

稳稳接住对方扔过来的绳子,桃星辉若有所思地点头:“你似乎也很清楚红月的时间?”

“嗯。”已经开始着手布置,鹿澄用手势示意对方应该把绳子捆在哪里,“我说不清楚这个规律,你和我一起行动就可以了。”

对他的回答表示理解,桃星辉信任这个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对了。”

在陷阱即将布置完成的时候,桃星辉临时想起什么,不由多问一句,“鹿澄,你当时听见的脚步声是什么样的?”

大约是回想起之前在土屋时,对方问过莱莱的话,鹿澄稍作思索,开口道:“类似于小孩子穿硬底鞋的声音,和莱莱的脚步声完全相同。”

“我知道了。”桃星辉轻声应下,并未讲出心中疑惑。

陷阱的布置并没有预想中那样复杂,两人很快退到广场外,暂且隐蔽起来。

时间一秒接一秒地流动。

“注意安全。”鹿澄说,桃星辉屏息,立刻警惕起来。

他知道,到时候了。 第17章 在阴影里(四)相同的道路 夜空上,仿佛会呼吸般的雾气散去,淡白的圆月显露身形,并逐渐渡上一层近乎泛出腥味的血色。

就在同一时间,大地被绯红覆盖,一个闪烁的黑影在喷泉附近凭空浮现。

黑影先是凝聚一团,随后不断拉长,又逐渐发生扭曲,最后变成了一个瘦长瘦长的诡异人形。

刚一抬头就看到鹿澄比出的手势,桃星辉抓紧手上的绳子,在对方弯下竖起的最后一根小指——也是那个人形黑影踱步进入陷阱范围之内的时候,迅猛拉下绳子。

两道铁箍从前后飞来,在人形黑影反应过来前便将其紧紧套入其中。

它似乎挣扎了几下,不过看起来并无作用。

黑影没有五官,自然也发不出声音,可它的身躯却为实体,只要遭到束缚,无论如何也很难逃脱。

抬手示意桃星辉先不要轻举妄动,鹿澄从腰间拔出之前莱莱赠予的那把水果刀,直接就朝着人形黑影冲了上去。

类似于头颅的部分迅速转过,或许是“看”到了鹿澄手里拿着的刀,人形黑影突然剧烈抖动了起来。

远比鹿澄的速度要快上许多,远比纤薄如纸的躯干瞬间膨胀,禁锢住他身体的铁箍如晒干了的橡皮泥般骤然破裂,而黑影也已经胀大到原先的几倍还多。

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一把拉住了鹿澄的手腕,桃星辉迅速转身,带着对方拔腿就跑。

虽然平常都很擅长深思熟虑,但在救人性命这方面,桃星辉从不犹豫。

两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开始在镇子里狂奔。

走运的是,人形黑影的速度并不算太快,只要一直奔跑不停下来的话,就绝对不会被追上去。

差不多跑了有一分多钟以后,桃星辉终于松开了鹿澄的手。

侧目望去,在看到鹿澄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枪后,他及时出言制止了对方:“先别急着回击,和我来。”

闻言立刻收枪,鹿澄早已将身旁的少年划到了“同伴”的队列之中,面对桃星辉的提醒也并无异议,很快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奔跑之中。

有对方的信任在,就算背后还有怪物在追,桃星辉也仍感安心。

刚才跑了一会儿,在加上先前同鹿澄走过的路,他终于确定了一个极重要的推测——这个小镇的布局,和疯人院里的三楼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当时引导他找到F313房间的那个脚步声,都曾走过哪里。

步伐稳健,及时调整呼吸,桃星辉不擅长体育项目,但好在身体素质还算不错。

盯着眼下的道路,同时在脑子里搭建出疯人院三楼的显露,两种截然不同的场景不断重合,最终合为了同一画面。

脚程比预想中要长,好在还不到无法坚持的程度,桃星辉带着鹿澄穿过一条窄路,在巷子尽头看到了一扇门。

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重合,一面橘棕色的门,门牌号是F313。

再次抓紧鹿澄手腕,桃星辉毫不犹豫地开门,直接拉着对方一起进到了公寓里。

“这里不会被追上来吗?”

对环境的适应性极好,鹿澄没问这里是哪儿,他更关注的还是当下的问题。

没急着做出回复,桃星辉转身重新开了次门,在看到灰白墙壁时稍感心安,又重新把门关上了。

“我不知道会不会追上,不过这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他说。

比起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公寓看起来都要更加破败,空气中弥漫着混掺着酒气的食物腐败味,到处都落满灰尘,地上更是黏糊糊、湿淋淋一片。

这里没有医生,不过沙发上却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凹痕——这是人坐过的痕迹。

窗外似乎在下雨,灰蒙蒙的一片,玻璃上也留有雨痕。但或许是因为仅是模拟的缘故,完全听不见水声。

茶几上是吃剩下一半的速食外卖盒,还有一坨坨团成球的纸巾。

桃星辉没见过这个品牌,更加确定这座公寓的主人并不来自富人区。

一走一一过时难免会踢碰到散落满地的玻璃酒瓶,这种气味比鲜活的血味更使他感到头疼。

“桃星辉,你看这里。”

循声转首,桃星辉顺着鹿澄手指的方向看去,眸光微滞。

双人卧室里,套着浅粉色睡裙的人性身体吊悬在天花板上,从门口望去,一晃一晃只能看见半个身体。

它——那是一个木偶,看颜色和关节的构造,就和桃星辉之前遇上的那群医生木偶人一模一样。

不过这一位,似转目做成了女人的形状。

睡裙木偶的脚下没有眼睛,只有一滩早已凝固了的血迹。

似乎是将少年人思考的模样看作是恐惧,鹿澄自觉担负起作为年长者的职责,首先走入卧室查看。

“没有头。”

他说,甚至又返回去看了一眼,才走回桃星辉身边,“肠子吊在了门头柜上,另外一截绑在了脖子上。”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有些直白,鹿澄垂下眼帘抓了抓头,又多补充了一句,语气要更温和:“抱歉。你还要再去看一眼吗?”

“不用了。”有注意到他的贴心,桃星辉没吝啬回给他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你,鹿澄。”

闲谈结束,二人间再次回归沉默。

桃星辉刚才没有在茶几下看到榔头,不过他还是将目光移向了安置在客厅角落的柜子上。

每一个抽屉都没有上锁,他挨个拉开查看,在之前放过舌头和照片的那一栏里看到了一条小女孩的背带短裤。

一切碎片化的线索都在此刻连成了完整的线。

“鹿澄,请你过来一下。”

黑发青年闻声赶来,桃星辉先是轻叹,随后露出了十分严肃的眼神。

“是这样的。”他问,“你愿意相信我吗?”

没有任何犹豫,鹿澄的回答也十分简洁:“我会和你一起从这里出去。”

微微愣住,随后不由笑了一下,桃星辉从没想过还能在这种地方真的取得他人的信任。这一点,尤为让他感到温暖。

不再犹豫,他拿起背带裤,同鹿澄一齐站起。

桃星辉的语速不快不慢,全程都没有任何停顿。

“是这样的,鹿澄。”他说,“我怀疑那个莱莱是假扮的,而刚刚追杀我们到这里的暗夜女巫,才是真正的莱莱。” 第18章 在阴影里(五)莱莱 “可以再多解释一点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鹿澄在面对桃星辉时,比起最初要温和了不少。

本来也有要细说的意思,桃星辉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鹿澄,我是从三楼上来的。”

他说,“这座小镇的布局和三楼的布局一模一样,根据之前指引我的脚步声走过的线路,我才找到的这个房间。在正式来到这里之前,我看到过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个女孩就长得和莱莱一模一样,而且还穿着这条背带裤。”

说至此处微微停顿,桃星辉的目光更加坚定几分:“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刚才在逃跑的路上我留意过暗夜女巫的脚步声。和之前引导我来到这里的声音,完全重合了。”

听他这样讲,也不免愣了一下,鹿澄消化很快,思索着点了点头:“接下来呢?我们要先回去吗?”

“对,我正是这样打算——”

桃星辉话音未落,玄关处紧关着的门后突然爆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没给两人更多反应的机会,门板应声破碎,人形黑影,暗夜女巫——或者说是真正的莱莱,陷入狂暴状态的她躁动着发出无声的嘶吼,顺着狭小的裂口挤了进来。

鹿澄利落拔枪做瞄准状,可莱莱的速度明显比他更快。

朦胧的影雾团聚成触手的形状,朝着他持枪的手重重拍去

手枪脱手,在落地的瞬间化为光点消散,鹿澄在躲开触手攻击的同时没有忘记用力推上桃星辉一下。

犹如蟒蛇般粗壮的触手落了空,凶狠拍打在地面上,直接在湿润的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裂痕。

桃星辉倒得相当狼狈,虽然在触手再一次准备进攻前及时爬了起来,不过一直揣在风衣口袋里的陶罐却甩了出去。

盖子微微掀起,一枚闪烁着彩色光晕的午夜露珠飞溅到空中。

触手是在这时落下的,却在触碰到露珠的瞬间猛地颤抖了一下,犹如被烈火灼烧到的软体动物一般,立刻抽搐着蜷缩成了一团。

桃星辉也是在这时候扑上去,稳稳接住差点摔在地上的陶罐的。

手忙脚乱盖上盖子并重新揣回怀里,他刚一抬头,就看到鹿澄直接抡起拳头,将窗户锤成了碎片。

“抓住我的手!”他喊道。

当然也没在这时候问什么“能走吗”的问题,桃星辉用力握紧鹿澄的手,并在对方的拉拽下利索站了起来。

见他爬起又立刻松手,鹿澄侧身同桃星辉靠近,单臂揽住对方的腰,另手抓住窗框,直接就带着他从公寓里跳了出去。

目之所及皆是灰蒙蒙的一片,两人循着重力坠落,这栋只装有一面窗子的大楼似乎永远也找不见尽头。

要不是有鹿澄帮忙抓了一下,桃星辉的眼镜差点都要从脸上飞走。

这样的下坠并未持续太久,差不多半分钟以后,透过朦胧的白雾,两人便看到了地面的痕迹。

要是这样摔下去的话,恐怕会直接变成肉泥!

就算大概能推出来鹿澄选择这样做,肯定是有后手,但在真的直面死亡的时候,桃星辉还是难免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恐惧。

就在距离地面不超两米的时候,两人上下颠动,及时停了下来。

脚底仍处于悬空的状态,桃星辉惊魂未定,在感受到身体的摇晃时不由抬头向上望去。

鹿澄高举右臂,他的右手不知怎的似乎长了一截,恰到好处卡在了身后楼房的墙壁里。

眨眨眼但却无法看清,没给他更多观察的机会,鹿澄收回手臂,两人也轻盈落地。

比起之前被人偶追逐时的那次坠落,这一回的体感明显更真实许多,桃星辉稍微有些腿软,要不是有鹿澄及时搀扶,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上。

“你的眼镜。”

“谢谢。”

胡乱摸索两下从对方手中拿回眼镜戴好,桃星辉的视野这才重回清明。

“刚刚那个也是外挂吗?”他忍不住发问。

“不是。”鹿澄对此毫无隐瞒,直接摘下了套在右手上的机车手套。

五指伸展,可却并非肉色,隐藏在布料下面的,是一只灵活的机械手臂。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鹿澄说,同时抬起另外的手,安抚似拍了拍桃星辉的后背,“走吧。”

绯红颜色散去,二人这便迎着澄澈的月光返回。

……

再次返回到土屋门口,鹿澄已经重新戴回了手套。

他什么也没多说,走上前在门板上连叩七下。

这一次的门似乎比上回要开得慢上不少。

“莱莱”还是他们离开时的那身装扮,不论她表演得有多好,天生对人类情绪比较敏锐的桃星辉,还是轻而易举从她嘴唇抽动的瞬间,看出来她心里的不快与嫌恶。

“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在领着两人返回到火炉前坐下后,“莱莱”是这样问的。

“是的。”

做出回应的人是桃星辉,他用着有些惋惜的语气解释道,“只凭我们两个完全不是暗夜女巫的对手,要想将她成功杀死,恐怕还需要多做准备。”

似乎是看出“莱莱”还有疑问,鹿澄又多补充了一句:“午夜露珠全都洒了,我们还需要再收集一份。”

这句话似乎很让“莱莱”高兴,尽管表现并不明显,可桃星辉还是瞥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没关系。”

“莱莱”摇了摇头,故作善解人意道,“反正这里变成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没事就好。”

多么温柔,简直就和任何游戏里、心地善良的小女孩NPC一模一样。

“忙活了这么久也已经累了吧?我去为你们泡一壶茶。”

说着就从沙发上站起,“莱莱”转过身,暂时离开了。

这个土屋实在太小,桃星辉与鹿澄都只是静静等待着,两人最多互换一个眼神,除此之外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差不多三五分钟之后,“莱莱”端着茶壶与杯子返回。

“请用吧。”她说,分配好杯子以后,很贴心地为二人倒满,“至少可以让身体热起来。”

“谢谢你,莱莱。”

端起茶杯朝对方笑了笑,桃星辉垂目看向在地毯下钻来钻去的小动物,在女孩堪称惊愕的眼神下弯腰,将杯中液体尽数倒出。

有着长尾巴的灰鼠从脏地毯下探出头来,先是轻着嗅嗅,随后探出舌尖舔了舔濡湿了地毯的甜香热液。

先是浑身一僵,随后眼球暴突猛地咳出一口血来,老鼠像疯了一样,开始尖叫着撕咬脚下的地毯。 第19章 在阴影里(六)恶童 厚重的地毯在啮齿动物的利爪下留下道道伤痕,老鼠越来越疯狂,已经不满足于啃噬死物,浑身灰毛树立,开始在地上横冲直撞起来。

似乎是嗅到了什么不一般的气味,它转了个弯,直挺挺就朝着“莱莱”撞了上去。

啪叽。

女孩快速抬脚,精准踩在了这只疯老鼠身上。

肠子,血,各种黏稠的东西从啮齿动物的嘴巴与眼眶里爆出,淌了一地。

“我……”

似乎并不在意沾在鞋底上的脏污,“莱莱”迅速抬头,正准备解释点什么,却正好同鹿澄的枪口相撞。

明白计划暴露,女孩倏然站起,连沙发与桌子都被她所带出的气场掀翻。

服帖的黑发炸起又变长,“莱莱”叉着腿站立,双拳紧攥,从右眼开始,整张脸以逆时针为方向旋转扭曲作一团。

数不清的猩红眼珠从她的面部冒出,骨碌碌转动,紧接着又填满了其余露在衣料外的皮肤。

无论是桃星辉还是鹿澄都对这一幕早有预料,二人合作默契,在“莱莱”伸长手臂探来时,及时跳跃,躲开了她的攻击。

双臂恢复到正常状态,似乎是知道桃星辉的战斗力要更弱许多,“莱莱”倏然转向,朝着穿风衣的少年扑了上去。

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手终于拿出,桃星辉将一罐子的午夜露珠都朝着变作怪物的女孩泼了过去。

晶亮的珠子在触碰到“莱莱”的皮肤时激起一片火燎般、噼啪作响的撕裂声,桃星辉快速退开,早已移动到女孩身后的鹿澄紧握水果刀,对准其心口的位置便狠狠刺了进去。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莱莱”的身形不断扭曲变换,像是代码错乱出现bug一样,红绿色的光芒不断闪现,她的脸庞也时而变作女孩模样,时而又被猩红眼珠填满。

似乎是见她反复恍惚几次都不倒下,鹿澄高举手枪,瞄准“莱莱”的后脑、脖颈和胸口,连开三下。

砰砰砰。

鲜血飞溅,女孩这一次才是终于趴倒在了地上。

插在她后背上的水果刀一连闪烁几下,最后化为一束淡白烟雾,流进了那道伤口之中。

就在这时,以倒地的“莱莱”为中心,明亮温暖的淡白色光芒血迹般从她身下散开,呈放射状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强光下不得不皱起眉紧闭双眼,稍作适应,直到眼前光亮散去,桃星辉和鹿澄才双双睁开了眼。

破败的土屋焕然一新,连同之前仿佛凝固般环绕在空气中的陈腐气息都已完全消散,转而被清新的草木香气所取代。

“成功了。”

首先冲上去打开门向外望去,鹿澄退回来后,难掩兴奋地看向桃星辉,“净化成功了。”

不同于对方面对胜利的激动,桃星辉沉稳点头,走到了“莱莱”的尸体身边。

“有什么发现……”

还没有问完,鹿澄便在桃星辉把女孩翻过来的时候完全愣住了。

就算额头上还留有枪痕也不影响辨别五官,死去的“莱莱”有一张和宁宁一模一样的脸。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桃星辉同鹿澄相视一望,两人默契站起,同时走到玄关处开门。

来访者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穿着一条干净的背带裤,满脸忧愁。

两个人都知道,这位才是真正的莱莱。

“……”

还不等桃星辉或鹿澄开口,莱莱便突然展臂扑了上来,同时抱住了两个人的腰。

“谢谢你们,救了我。”女孩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哭腔,流入耳孔简直使人心中柔软到不行。

无论是桃星辉还是鹿澄,两位都不是咄咄逼人的类型,就这样静静站在门口等待少女哭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抱歉,我哭太久了。”

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莱莱缓缓退后,眼睛还有点泛红,“桃星辉,鹿澄,你们好,我是莱莱。”

边说边往屋子里走去,莱莱坐在未燃烧的火炉对面——那是一张崭新的单人沙发,当时宁宁就坐在相同的位置上。

“宁宁是我的姐姐,她曾经在惊喜盒子里放鞭炮,炸伤了我的脸……后来我原谅了她,可她又骗我去玩蹦床,结果害我从上面掉下,脑袋撞在了石头上,死掉了。”

女孩的用词与她的年龄相比,明显要更成熟些。

她低着头,这样残酷的事从她的嘴巴里讲出,不知为何,竟然不会让人感到丝毫难受。

“你们的爸爸妈妈呢,莱莱。”比起鹿澄要了解更多情报,桃星辉问得很直白。

在听到这两个词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后,莱莱的表情有些揪在一起,她捂住脸,无声抽泣着。

“妈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从我出生的时候,她的脸上就一直蒙着一层厚厚的纱。”莱莱的声音有些颤抖,“至于爸爸,爸爸很好,不过他似乎不是很喜欢宁宁。”

“那他们还活着吗?”鹿澄问。

“我……”

“莱莱要比他们死得更早。”在女孩准备开口的时候,桃星辉便代替她做出了答复。

看得出他的推理不错,莱莱轻轻点了点头,贴心地多补充了一句:“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在你眼里,宁宁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任何犹豫,桃星辉早在敲门声响起时,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个问题。

不知为何,明明是面对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可莱莱却反而思考了许久。

“对不起,我不知道。”

搭在膝盖上的手不断攥紧,莱莱的头垂得很低,“如果不是她确实伤害了我,我真的一直认为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

说罢,女孩再次捂住脸,捂住地哭泣起来。

“别难过,莱莱。”抬手轻柔地按上她的肩膀,桃星辉的语气十分温和。

他缓缓弯下腰,将嘴唇贴近莱莱耳边。

“还有一个问题。”这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你是游戏里的代码,还是真人遗留的意识。”

瞳孔微震,莱莱猛然抬头,干张着嘴,却无法发声。

“不,已经没事了。”

直起身从她身边退离,桃星辉回给莱莱一个有些歉意的微笑,“抱歉。”

像是突然拆除了电池的玩具人偶一般,在桃星辉问完话之后,莱莱便一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双目圆瞪,一动也不动了。 第20章 蓝城疯人院(十四)另一边 “她这是怎么了?”

看起来并不关心刚刚桃星辉都同莱莱耳语了什么,让鹿澄感到惊讶的还是女孩NPC当下的变化。

“应该是……我一不小心触发了什么Bug?”

这句话倒不是乱说,实际上桃星辉也不完全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根据现况与已知的情报做出猜测。

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鹿澄似乎也认可这种说法,不再继续追问。

“我刚刚用辅助程序看了一眼,这个副本已经结束,我们可以出去了。”

眼也不眨地注视面前的虚空——也是他刚才所言的“辅助程序”,鹿澄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桃星辉,“要一起出去吗?”

“不了。”回绝得很果断,桃星辉摇了摇头,“我还想再在这里调查一下。”

对他的抉择保持尊重,鹿澄没有追问,静静向后撤步,他的身影逐渐变淡,很快消失在桃星辉的视野之中。

垂目轻瞥一眼仍旧保持不动的莱莱,桃星辉头也不回地离开土屋,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得到“净化”以后的世界明媚极了,天空一派晴朗,虽然完全寻不见太阳的影子,但到处都盈着朦胧的暖意。

这一次不必再另外回想疯人院三楼的路线,桃星辉直接按照之前脚步声响起的方位来回穿梭,没有用上太久,终于再一次看到了那扇门。

F313。

现在又变回独身行动,难免稍感紧张,桃星辉站在门前深吸口气,这才开门进入。

无论是流进客厅里的光线,还是窗户后面的贴纸,眼前的这个公寓都同他第一次进入的那个F313号房间一模一样。

更令桃星辉感到意外的是,医生居然也在这里。

和之前一样,不会说话,也完全无法移动,但无论他走到客厅里的哪个位置,医生的目光都始终落在他身上。

几乎是习惯性绕到角落的柜子上,桃星辉先是看到了放在上面的榔头,低下头又望见了蹭被自己暴力凿破的抽屉。

居然还是同一个房间。

他决定先去卧室看看,这一次医生并未阻拦,只是在他踏入卧室后,才伸长脖颈,飘了过来。

这是医生头一次没有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纤长的脖颈犹如蛇一般在半空抖动,医生干瞪着眼睛,死死盯住衣柜不放。

明明这样的注视并非面对自己,可桃星辉还是有种不寒而栗的体会。

看懂了对方的暗示也不再继续犹豫,他上前去,用力将衣柜拉开。

一阵浓郁到使人晕眩的血腥味扑面袭来。

就算早有准备,桃星辉也还是难免恍惚了一下。捂住口鼻向后退去,也正因如此,从衣柜里滚出来的那截断臂才没能掉在他的身上。

红发的年轻女人蜷缩在衣柜里,她的身躯被以一种诡异的手法折叠,腰部完全扭曲,脑袋卡在两腿之间,膝盖朝上,还完好的左手却向后探去,抚摸着后背。

女人的头上悬浮着两行文字。

Lv.54

齐萱。

明明在早上时还鲜活出现在眼前的人,此刻却以如此惨状死去,桃星辉闭上眼,浅浅吸气,短暂调整片刻。

医生的头还停在这里一动未动,桃星辉看出那双灰色眸子里的迷茫,小心翼翼凑到齐萱的尸体旁,开始仔细查看起她的伤口。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致命伤应该是位于齐萱脖颈下方的一道刀口。

很纤细,但却十分精准地斩断了动脉,桃星辉伸手去掰齐萱的下颌,好方便伤口能够完全袒露出来。

只是一瞬间,他便确认了这伤口来自何处。

美工刀。

与此同时,一个名字也逐渐在桃星辉的脑海里浮现。

驺有常!

……

时间倒回至桃星辉与驺有常刚在食堂分别的时候。

黑发青年单手插兜,以一种懒散却优雅的姿态在走廊中游荡。

他当然不会去找宁宁,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出于习惯,会在第一次走陌生的道路时记下步数,但是很快,驺有常就发现这种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这一层楼,或者说这栋疯人院的结构都是完全不固定的。

这很有趣。

这是驺有常第一次登入这款游戏,和桃星辉一样,他所用的这个账号也并非归属本人,而是来自一个不知为何潜入他家里的倒霉蛋。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想找出这个倒霉蛋服务于谁。

迈着轻快的步子继续前行,在第三次路过楼梯口的时候,驺有常终于准备上楼。

但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不远处却传来了两道交叠的脚步声。

哒哒的声响全部来自带根的硬底鞋,毫无疑问应该是两个女人。

驺有常天生对声音很敏感,一下子就听出来的那两个声音来自何人。

正是陆可可和齐萱。

他对齐萱没什么印象,那女人有着锐利的一面,但最多只能算作是个还算圆滑的普通人。真正能让他提起兴趣,放弃上楼的自然是陆可可。

她也是他刚才不断游荡在这里,一直在找的人。

步伐无声,驺有常悄然朝着脚步声停止的源头走去,借着美工刀的反光面瞥见两张熟悉的面孔,便立刻隐于墙后,静默观察。

在距离他不超过五米远的位置,两位年轻女人神情各异。

“这就是你说的‘秘密’所在的位置?”

正对着的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壁,齐萱皱着眉,满脸写满了怀疑、与被欺骗后的羞恼。

抬目轻瞥她一眼,脸上依旧挂着招牌的温和微笑,陆可可并未急着作答。

绕开对方直接走到更前面一些,她伸出手触碰墙壁,下一秒,原本还平静着的墙面倏然从中间裂开,犹如睁开的眼睛一般,扩出一道巨大的创口。

在这空洞之后,一扇标记为F313的门自动开启,犹如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在门后的门后,还是无数面一模一样的门。

“这是……”

似乎也被这样的场面震撼到了,齐萱惊诧地睁大双眼,一时讲不出话来。

“这就是‘秘密’啊。”

人眼形状的创口中似乎有风吹出,正对着站在前面的陆可可边撩头发,边转过身来。她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笑容倒是比起之前还要更甜美几分。

“还不明白吗?”

似乎是见到齐萱对此没什么反应,陆可可展开手臂,两只黑葡萄般的眼瞳里洋溢出耀眼夺目的光,“只要进入这里,就可以了解有关这个副本的一切了!” 第21章 蓝城疯人院(十五)潘多拉 不知是陆可可的眼神太过清澈,还是她的话语过于具有感染力,明明心里还有许多疑惑未解,可齐萱就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份心情,陆可可自觉退到一旁,将洞口让给对方。

小心翼翼靠近,齐萱刚一伸手,无数只惨白纤细的手臂从墙壁的裂缝中伸出,犹如扭动的毒蛇般朝着她癫狂游去。

54级“高玩”的身份并非徒有其表,齐萱的反应简直快极了,还未等到那些手指触碰到她飞扬的红发,她便迅速向后撤去,同时还没忘记恶狠狠瞪向一旁准备看好戏的陆可可。

“你敢骗我!”

这一声真是喊出了如火的怒意,侧目望向那些因失了目标还在洞口附近徘徊的手臂,齐萱一把抓住陆可可的衣领,直接拖着对方来到洞前,一把将她推了下去。

规则的限制只在玩家涌起杀意的时候才生效,齐萱稳稳后退,眼睁睁看着陆可可坠落,又看着那些手臂不断伸长,朝着对方向下追去,一双眼睛冷到仿若结冰。

这个婊子!

站在原地足足喘了好一会儿,才从潮水般涌上头脑的愤怒中缓过神来,齐萱才刚转身,就被一片单薄的刀片抵住了咽喉。

猛然回首,她正好同一只焕发出兴奋光亮的黑眸相对。

本该已经死去的陆可可,就这样完好无损地再次出现在她背后。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于太过震惊,难免在原地怔住半秒,回过神后,齐萱望向抵在脖颈上的美工刀,更是被吓了一大跳。

规则呢?玩家不能自相残杀的规则去哪了?!

“你这个女人还真是有点麻烦啊。”

微笑着眯起眼睛,似乎正在欣赏齐萱展露的惊愕与恐惧,陆可可一手持刀,另外的手里则把玩着一枚乍一看平平无奇的骰子,“本来呢,你明明只要被抓走就好了。现在却要害我亲自动手。”

陆可可的力气似乎大得惊人,明明只用一只手制住对方,可红发女人就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去死吧。”

她说,挥刀的动作行云流水,纤薄的刀刃犹如切割豆腐般刮破了齐萱的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有一部分甚至直接飞溅到了墙上。

及时松手退到一边,这才避免了没有被炽热的血弄脏衣服,陆可可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利落收刀,笑盈盈望向了看似空荡的走廊。

“请出来吧。”女孩的声音无比温柔,听起来一点不像个才割断人喉咙的杀人魔。

先是一阵简短的沉默,随后,脚步声响起,一个高瘦的身影从不可视的拐角后现身。

“真是场不错的表演。”驺有常说,一边朝陆可可走近,一边笑着拍手,为她鼓掌。

“感谢夸奖。”抬手捋了捋有些遮挡视线的发丝,陆可可微微垂首,笑容有点羞涩。

“刀用得不错。”

在这时已经完全走近到陆可可身边,驺有常同她擦肩而过,没有回头,目光全落在墙面上的大洞上,可却从裤带里翻出了一把相同款式的美工刀,轻飘飘在对方眼前晃了下,“好巧啊,这么好的刀,我也有一把。”

银灰色美工刀纤细淡薄,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隐藏在内里的刀刃会散发出耀眼的光。

在瞥见那把眼熟的刀时,陆可可总是无懈可击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

但很快,在驺有常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轻快转身,她的表情就又恢复为常态。

“我用的这个账号,是你某位同伴的吧?”

单手插兜,另手不停把玩着美工刀,驺有常转头看向对方,含笑的眼眸里却暗含着几分挑衅。

“连这样重要的东西都能弄丢,那个人已经不配叫做我的同伴了。”

不动声色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实际上是为了隐藏情绪——陆可可弯眸微笑,可右手拇指的指甲简直快要深深抠进左手掌心里。

“说起来,那个……啊,是叫季卫吧?他也是你杀死的吗?”

暂时避开了比较敏感的身份问题,驺有常遵循着谈话的顺序,在挑起对方的好奇心与窥探欲时,适当放缓节奏,用其他不重要的问题来麻痹对方的精神。

同样深谙言语之道,陆可可并未选择隐瞒。

“算是吧。”

她的语调轻飘飘的,简直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那两个人是转目在副本里杀死玩家,用代码侵入系统,打劫装备和道具,再拿到交易市场上售卖的魇梦猎人。

他们首先将目标锁定为我——说真的,他们的系统做的不错,居然真的可以在一两秒内突破副本规则的限制。但是很可惜,我临时毁掉了那个程序,季卫受到规则惩罚,这才死得七零八落的。”

“是吗?”驺有常似乎听得津津有味,“我觉得还挺有艺术上的美感的。”

“……”陆可可眸色微滞,有一瞬间的沉默。

“好了,好了,这些都不重要。”

本来还在兴奋着,以为自己居然走运到能在一场游戏里,连续遇上两个有趣的人,不过在注意到陆可可的反应后,驺有常不由失落轻叹。

看来真的有意思的,只有那个少年而已。

“说说看吧,小姐。”缓步上前朝她靠近,驺有常相当恶趣味地伸手指了指脖颈还在淌血的齐萱,“你又是服务于哪一位的呢?”

终于,还是轮到这个问题了。

其实在会客室里第一次看到驺有常的时候,陆可可就已经看出来这个人用的是她同僚的账号。

早上时之所以要故意展露出违和的一面,也是为了吸引他来寻找自己。

只是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驺先生听说过——”

说至此处故意拖了个勾人心痒的长音,陆可可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再开口时,她的黑眸已然染上疯狂,连白皙的脸蛋都被不自觉的潮红覆盖,“潘多拉,你知道潘多拉吗?”

虽然清楚她所讲的应该是某个组织的代称,不过驺有常还是装模作样做出了回应:“希腊神话里那位……宙斯为了惩罚普罗米修斯从天上盗火,送给人世间的第一位女人吗?”

“差不多。”陆可可回答很快,她笑得疯狂,声调越来越高,语速也越来越快,“但我们可不是为人类带来灾难,而是进化与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