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异世界全是不可名状》 楔子 恐怖临城 正值上午,中世纪风格的街道,高台架起,台下人声鼎沸,直到被处决者的出现。

那是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被卫兵押至处刑区,两名士兵迅速用木勺舀起焦油,披头泼下——粘稠的焦油像沥青一般粘在那人的皮肤上,缓缓渗入衣物。

“这就是异物!它夺舍了平民的身体!”一个身穿深灰制服的卫兵队长站在台前,冷厉的目光扫视台下,指着那人高声道:

“市长有令,城门大开,这些能伪装成人的怪物也涌了进来!你们——”

“——他不是异物!他是我儿子!”

台下一名老妇人哭丧着冲来,被卫兵挡下,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处刑者缓缓抬起头,满是黑色粘稠物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渗人的笑,声音不轻不响道:

“人类......我们才是无水城的主人。”

“死到临头开始胡言乱语了么,呵,异物......”卫兵队长点燃火把丢去,随着火舌窜起,那人的惨叫也和劈啪作响的火声交缠,队长冷眼旁观,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一会儿,那人的嘴巴裂开到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幅度,一条黑色的触手从中伸出,他,不,应该说它的整个身体就如卸下的皮套般坍缩,露出里面的全貌:

那是一个体态全黑的怪物,它的本体宛如旱地章鱼,十几只带着裂齿的黑色触手伸出乱舞,像是要脱离控制的野兽,但还是在炙焰中倒下,散发浓浓的焦味。

台下的居民再度吵闹,有一名壮硕的男子直接突破警戒线高声喊道:“为什么开放城门!异物都要进来了!”

同样的质疑化为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冲来,队长无力回应,只能转身离开,这时,一名书记官打扮的青年男人拦住了他,问道:“不回应一下么?”

“我怎么知道?!”队长没好气怼道:“柯金,你在市政厅工作,赶紧去问问市长,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城外明明都是异物,竟然还敢让城门大开?”

“呵,正有此意,”被成为柯金的年轻人正了正西装,捋了下白手套,摆摆手道:“你跟这帮刁民解释法令,我去一趟市政厅。”

“要不要护送一下?”卫兵队长迟疑道:“毕竟城里的异物太多了——”

“——这里是市中心,距离市政厅就几步路,我还能遇到乱窜的异物?”柯金不屑地摆摆手,离开处刑台,推开喧闹的人群,向市政厅走去。

石子路上行人渐少,巷中传出零星枪声,一名名宪兵走出,他们身穿红色制服,扛着火枪,手上拖着非人生物的尸体。

再这样下去,无水城就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柯金想着跟市长的说辞,穿过几条街道,路边正好走过来三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管家打扮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是不是回头,向身后一名年轻人祝福,那年轻人一身干练的黑夹克打扮,二十岁出头,脸色苍白、弱不经风,最后面跟着一个女孩,十六四岁,面容冷淡,从她拘谨的举止、朴素的装束来看,应该是仆从。

柯金放慢脚步,等待那三个人越走越近,因为他认出了中间那个年轻人。

“上午好,凯拉先生。”柯金说完便察觉到那少年先是一愣,随即面露难色,直到管家解围道:“少爷,这位是柯金·索拉索先生,去年的那场葬礼上你们见过。”

凯拉少爷点点头,不冷不热地回了个礼,也许是见气氛有些僵,凯拉身后的女性仆从开口道:“少爷最近大病初愈,还请您见谅。”

柯金眯了眯眼,道:“那你还记得——”

“——救命啊!宪兵杀人了!”

尖厉的叫声传来,只见一位老妇人磕磕绊绊地跑来,身后一名血红制服的宪兵举起火枪,枪口窜出火舌,卷携着一声枪响,尸体倒地,鲜血喷出,盖面而来,女仆从抬起衣袖,挡在少爷面前,血污淋在她的身上。

凯拉后退一步,颤抖的瞳孔中映出尸体的影像,他双唇微颤道:“谢谢......”

尸体倒地后,一圈宪兵已经围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举起。

“呃哟哟~疼......”

地上的“尸体”竟然说话了,不仅如此,她的身体还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扬起,颅骨翻开,露出一排细密尖牙。

“开火!”宪兵队长大喝一声,呈扇形的火枪手们同事扣下扳机,铅弹窜出枪口,打入怪物身体,但及时被打得千疮百孔,怪物还在挣扎,不断喊着“疼”。

宪兵对账深吸一口气,向怪物洒出一片白色粉尘,沾身便着,火焰高扬,将怪物熊熊包裹。

“没用的没有的!杀不完的......我的同胞啊,它们一直都在着呢,咯咯咯......”怪物的声音被火焰盖过,已是一句焦黑的躯干。

“包!”队长一声令下,宪兵们迅速拿出白布、铁链,一拥而上,将尸骸包成了粽子,整个过程训练有素,顷刻完工。

“报告书记官!宪兵七队队长二阿姐,正执行西城区异物排查工作,请指示!”队长阿尔森做了个标准的无水城军礼,他将双腿

柯金点点头吧,看着宪兵们将“粽子”向着教堂的方向拖去。

“那是什么?”柯金问道。

“一种寄生在头颅的异物,它的伪装能力很强,基本的对话逻辑和常人无异,”阿尔森说完一顿,目光严肃道:“如果您发现熟人的举止与先前不一,请尽快向宪兵纠察部举报。”

“好,好......”柯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目送宪兵们扛枪走远,冲一旁的卡拉道:“凯拉先生,上一次见你时,我记得你不是个沉默的人。”

“少爷刚刚痊愈,身心疲惫,不爱说话也正常......”老管家解释着时,凯拉则移开目光,看起来有些心虚。

“那回见吧。”柯金不再多言,边走边掏出记事簿,将这一异常添上纸面,今晚便要上报,但当务之急,是见市长。

一路来到市政厅,柯金亮出身份文书,卫兵敬了个礼,恭敬让道。

柯金踏入市政大厅,空旷宽敞,大厅的瓷砖黑白相间,正中央是一个六芒星图案。

大厅中,各色官员争得面红耳赤;书记员抱着一叠叠资料,往返各个办公室;衣着奇异的各色人等蹲在大厅角落,等待传唤。

柯金扫视一圈,直奔市长办公室,走廊正好遇上市长贴身秘书,便抬手道:“喂,市长在吗?有急事。”

“跟我来吧。”秘书似乎早有预料,她将柯金领导市长办公室门前,屈指轻叩,道:“市长,早点送到了。”

推开门,柯金身体不由得一怔——里面实在太黑了,窗帘厚重,将光线挡了个一干二净,只能看清屋里有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影,办公桌前则立着十几道黑影。

柯金愣了愣,还是高声道:“市长阁下,我有事汇报!”

“哦?”桌后的人影发出一声疑问,他将手指搭上桌,轻敲几下,道:“你们几个先出去。”

立着的黑影们动了,向门口“移来”,柯金吞了吞口水,侧身让道,心中则安慰起了自己:这里是市政厅,不会出事的,绝对不会......

黑影逼近,柯金瞥了一眼,那是一个个身披黑袍的人,但因为遮得密不透风,看不到黑袍下的脸。

叽咕噜......

就在经过身旁时,柯金竟听到了古怪的响动,好像是滑腻的触手滑过地面。

搞什么,这帮家伙......

柯金没有多想,等这帮“人”全部离开后才走入,并顺手带上了门。

“市长阁下!无水城已经危在旦夕了!”

柯金边说便朝办公桌走去,踩过地板上黏糊糊的东西,但因为光线昏暗,看不大清。

“柯金·索拉索……是吧?”市长的声音富有磁性,且埋藏着一份隐而不发的危险。

“是!市长阁下,【肉山】距离无水城已经不远了,只有我们知道,那是个三公里长的超级怪物!顶多十天!这座城就会被它吞没!”

柯金越说越激动,已然走到办公桌前。

但还是看不清市长的样子。

“你有抵抗方案吗?”市长轻声一笑。

“不,我只是想指出您刚颁布的法令,太有问题了!您大开城门,让各路商贩进城,还有各路身份不明的人!异物也混了进来,再不下令封城的话......”

柯金顿了顿,正色道:“无水城,就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我知道了......”市长站起身,朝柯金慢慢走来,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和影子徐徐逼近:

“混入城的异物太多,挤压了你们的生存空间,对么?”

“什,什么?”柯金神色一变,此刻他仅有的那份安全感,已完全消失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非常清楚。”市长在柯金面前停下,端详这个馒头诗函的书记官,轻声一笑,道:“你吃早点了吗?”

“你!你不能,这,这里是市政厅!如果我失踪了,你!你一定会——”

啪——

市长拍上柯金的肩膀,黑暗中,想起皮肤裂开的渗人响动,一根布满滑腻液体的舌头伸到柯金耳边:

“很快,就有一个新的‘柯金·索拉索’了。” 1.异物,我每天都会见到(上) 关甬杉缓缓睁开眼,静躺了几秒,从床上坐起,再次审视自己的新身体。

这是他穿越的第三天,原主名叫凯拉,21岁,原主大病了三天,也许是发高烧,又因为这个世界医疗水平低下,凯拉在第一天就死了,三天后从床上痊愈爬起的,已经是关甬杉了。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关甬杉边说边扳了扳修长的手指,归拢着目前为止遇到的所有阻碍。

最要命的是,还没有原主的记忆,不过好在卧床的三天里,通过仆人之口,他对这一家的情况已经有了初步了解:

凯拉的父亲去年就死了,母亲操持家里的丧葬业务,凯拉有个七岁的妹妹在家,还有个当佣兵的哥哥远在他乡;姨夫创业失败,带着老婆一起回家,绑着操持丧葬业务,当家的还是母亲,然后就是家里的仆人和管家、长工短工......

关甬杉边想边敲着脑袋,感慨这些人名的难记。

“更关键的是,这个世界存在能夺舍人体的【异物】,如果我的异常被发现,下场会很惨。”

关甬杉回想着欧洲中世纪的历史,火烧女巫的插图在脑中闪过,让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不行!一定要藏好自己的身份......”

咚咚咚——

关甬杉听到敲门声,身体逐渐坐直,心中默念:从现在起,我就是凯拉。

凯拉张开眼,冲门外道:“请进。”

吱呀——

女仆莉塔推开门,看向床边端坐的少年,不冷不热道:“少爷,用早饭了。”

莉塔是凯拉的贴身女仆,一双绿眸如宝石般耀眼,发色暗红,性格冷淡,凯拉对她知之甚少。

“嗯,好。”凯拉起身,走到门边,莉塔也将门缝拉开,再取下门边衣架上的皮夹克,披到凯拉身上,不忘捋平皱褶,其动作之小心,就像擦拭一件瓷器。

凯拉不由感叹少爷的生活优渥,在他原来的世界,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社畜,被两点一线和996压榨,从小就没有父母,也没有谈得来的朋友,更不用说女友,比起穿越后的富足生活,家的温暖更让他期盼。

“少爷。”

“嗯?”

“如果有手指掉了,记得来找我。”

“嗯......诶?”

凯拉一怔,再次看了眼这个十六七岁、面容如人偶般精致的女仆,疑道:“掉......手指?”

莉塔微微颔首,并未解释,只是拨开额前秀发,语气不变地指向一个方向:“用餐的房间在那儿。”

“嗯......好?”凯拉挑了挑眉,疑惑不解,她为什么要强调这个?难道是觉得少爷烧坏了脑子,连自家餐厅在哪儿都忘了?

莉塔说完便离开,看样子是去洗衣房忙活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凯拉自语道,下意识扳了扳自己的手指,越深究其细节越觉得诡异,“‘掉手指’难道是什么俚语还是......如果连手指都能随便掉,那能是正常人?”

凯拉边想边朝刚才莉塔所指的方向走去,在走廊墙边的一面等身镜前驻足,他侧过脸,打量着身材和面容,除了皮肤苍白得有些不健康之外,就是个很正常的年轻小伙,眉宇间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书卷气。

“真搞不懂她在说什么......”凯拉说着,还用力拽了拽每根手指,意外地发现竟没有痛觉,他用力掐了掐才确认这一症状。

“是神经方面的病?”凯拉嘀咕了一阵,这种疾病在他的时代做个小手术即可,但在这个落后的时代只能当绝症了,好在除了失去痛觉和可遗传外也没有副作用。

凯拉耸耸肩,随后向用餐房间走去,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就是考验自己演技的时刻,床上养病期间,家里人因为业务繁忙都没有过来看自己,所以只能现场认了。

跨入用餐间,空间宽敞明亮,房间的右侧嵌一排落地窗,窗外是花园,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入;墙壁是柔和的米黄色,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中是宁静的田园风光,天花板上悬一盏复古吊灯,灯罩由磨砂玻璃制成;

凯拉望向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实木餐桌,桌面铺着浅绿色的亚麻桌布,边缘绣精致花纹,长桌能容纳十几人用餐,不过此刻只有四人用餐,所以都在一头落座:

两女一男,还有一个8岁的小女孩,男人中年微胖,两个女人也都是中年,对面落座。

根据之前听仆人的闲聊,那个微胖的男人应该是凯拉的姨夫,小孩是凯拉的亲妹妹,剩下的两个女人里,一个是凯拉的老妈.....

凯拉转动大脑,还没开启分析,桌边的一个女人便立刻起身,冲凯拉快步走来,不等凯拉组织语言,便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先冲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用摸着他的脸,充满溺爱的口吻道:

“我的小凯拉哟,你躺了都三天了,让我看看——哎哟,你头发都压的不好看,我帮你捋捋......”

“呃,我,我挺好的,”凯拉受宠若惊。

“那你该叫我什么?”女人捧着凯拉的脸,充满怜爱地问道。

“我......”凯拉瞄了眼餐桌,微胖男人一脸笑意,另一个女人则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低头翻着业务账单。

凯拉看在眼里,默念一句“别错了”,冲面前的女人道:“老妈。”

“爱,快来喝肉汤。”女人笑意舒展,放开凯拉,一边招呼一边会桌边盛汤。

凯拉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在桌边就坐,结果老妈递来的肉汤,边喝边打量其他人,见没有异状,才稍稍安心。

“哥哥,你看我折的纸。”妹妹凯特将折叠的一块餐巾递给凯拉,凯拉接过端详,点点头后送还,赞许道:

“很可爱的小乌龟。”

“咦?可我折的是小马呀?”妹妹眨了眨眼睛,困惑道。

“小马?”凯拉看着“小马”的四条小短腿、扁平的脑袋,陷入了沉思。

“西城区的订单加了好多,我们现在缺人手。”梅芙小姨抬起头,将账单推到琼斯女士面前,琼斯边嚼面包边翻账单,看了眼默默喝汤的凯拉,叹了口气道:“等小凯拉的哥哥回来就好了。”

“杰克离家多久了?”姨夫诺拉夫推了推眼镜问道。

“信也不写,他就算是死在外面,我也不知道。”琼斯没好气道。

凯拉看似专心干饭,实则用心将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这时外面的街上传来一声枪响,让他下意识抬起头,皱眉道:“街上有人开枪?”

“是啊,宪兵在抓异物,挨家挨户查呢。”琼斯说着往儿子凯拉的碗里加了点汤,道:“要是发现熟人最近看起来怪怪的,一定要举报。”

凯拉的心跳微微加速,漫不经心问道:“那要是查出是‘异物’会怎么样?”

“当然是直接枪毙啊,”琼斯理所当然道:“不说这个了,喝点汤......”

“嗯......”凯拉拿面包的手颤抖几下,终于将其送到嘴里,四溢的麦香在口腔散开,让他稍稍安心。

“说起来,我发现有个人表现挺异常的,”姨夫诺拉夫突然开口。

凯拉咀嚼的动作逐渐变慢,他听到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扛枪的宪兵们成群路过,火药味和血腥沿路飘来。

凯拉缓缓咽下食物,抬起眼,迎上诺拉夫充满笑意的眼神,问道:“你说的是谁?” 1.异物,我每天都会见到(下) “嗯......暂时还没发现。”诺拉夫耸耸肩,信誓旦旦道:

“我之前在图书公司上班,任何细微的异样,我都能立刻发觉,这是我独有的能力。”

“不,你并没有。”凯拉腹诽道。

“拜这些东西所赐,订单一直在涨。”梅芙拨起头发,看向窗外,视线穿过庭院大开的门能看到,红衣宪兵们拖过一个大型“袋子”。

“嗯?”凯拉感到一丝不对,“咱们殡仪馆收怪物的尸体?”

“怎么可能啊,首先要挑对人,宪兵杀异物,尸体要送到教堂的。当然了,那些是杀对的。”

“那…杀错的呢?”凯拉挑起眉。

“送到咱们这儿呗。”凯拉听完,慢慢低下头,一点一点地喝着汤,每一口都要用力才能咽下去。

“小凯拉,你慢点喝,你要是爱喝肉汤,以后我们天天煮…”琼斯慢慢摇着凯拉的后脑勺,语气充满溺爱。

凯拉放下汤,用力咽下汤,伸手握住琼斯的手,四目相对,他开口道:“妈,如果我被异物替换了,您能立刻看出来吗?”

琼斯一愣,笑容有些僵。

“琼斯太太!”一个穿短袖的小伙跑入房间,高声道:“昂拉克一家被误杀了,尸体已经送到殡仪馆里了。”

“人手不够吗?”琼斯转过脸,语气陡然干练起来:“你们一个班的人都忙不过来?”

“他们接了新单子,都抽不出手。”

“行,你回去忙吧。”琼斯放下筷子,扯掉围裙,开始换装,梅芙和诺拉夫见状,也纷纷放筷起身,换上入殓师装束,鼻梁以下包上几层白布,头发盘起,扎紧,洒香水,穿皮靴。

率先换好装的琼斯理了理衣领,给儿子一个拥抱,在他耳边道:“别说傻话,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凯拉听罢,默默抬起胳膊,给琼斯一个回抱。

“好了,小凯拉上午跟管家去逛逛集市,三天一直躺在家里,别憋坏了…”琼斯边唠叨边戴上皮手套,此时,老管家洛拉特已来到近前,手上拿着一纸清单。

“集市买东西也要管家去吗?”凯拉不解。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少爷,能调的人手都在殡仪馆。”

“听,街上真的安全吗?”凯拉有些抗拒。

“也是。”琼斯沉思片刻,冲走廊里喊道:“莉塔!来一下!”

身着女仆装的莉塔来到房间,面容如精致人偶一般,看不出任何表情,她不冷不热地回道:“太太,请吩咐。”

“凯拉过会儿逛集市,你当一会儿保镖。”

“好。”莉塔没有多余的话,进里屋换装了。

“嗯?她不是女仆吗?”凯拉捋了捋头发。

琼斯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儿子肩膀,和梅芙、诺拉夫一同离开。

“呼——”凯拉扳了扳手指,看向管家:“洛拉特叔叔,莉塔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管家回看着凯拉湛蓝的双眼,语重心长道:“凯拉少爷,请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无条件信任她。”

凯拉抽了抽眼角,这时,换成束身服的莉塔来到房间,她的头发盘起,梳了干练的马尾辫,修长的束身服上有大小不一的口袋,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下穿黑色马靴,每走一步都发出响亮的“嗒嗒”声。

“呃……”凯拉回过神时,发觉自己的目光已在少女身上停留许久,便尴尬地咳了一声后说道:“呃,衣服不错。”

“少爷,你手上有伤。”莉塔垂下眼。

“嗯?”凯拉抬起手,发觉手指上有一小道口子。“我来包扎。”莉塔从束身衣口袋里取出纱布。“我在门口等你们。”老管家离开房间。

凯拉伸出手指,任莉塔往伤口上涂药,疑惑道:“咦,怎么没有痛感?”

“不止是痛感。”莉塔淡淡道。

凯拉皱起眉,他隐隐感觉不对劲,试探性地问道:“你见过伪装成人的异物吗?”

莉塔包好伤口,抬起绿色的眼眸,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与冷淡:“我每天都会见到,凯拉少爷。” 2.暗流(上)集市交锋 心脏狂跳,凯拉收回手指,下意识地与少女拉开了距离。

“您在前面,我在后面保护你,少爷。”莉塔的语气依旧冷淡,碧绿的眼眸中,映出凯拉略带窘态的面容。

“说是保镖,怎么感觉更像监视…”

“凯拉不再多言,扳了扳手指,模仿富家少爷的步态迈着大步,走出房间,穿过庭院。仆人们纷纷停下打招呼,他从容颔首,一一回应。身后,‘嗒嗒’的脚步声始终紧随。”

很好,我很自然…要保持…

保持着心理暗示的凯拉愈发自信,他抬起苍白的手臂,一缕阳光泻过指缝,打在眼睛上。凯拉深吸一口户外的空气,跨出大门,管家已在门外。

好歹是少爷,我上辈子逛街就不敢进奢侈品区,这次得阔气些。

怀着补偿心理的凯拉跟着管家,在中世纪般的大街上东瞧西看,被小贩的吆喝声勾去目光。“少爷有想买的,可以直接说。”管家看出了凯拉的心思。“嗯,好。”凯拉在一排小摊前驻足,摊位是一辆辆小车,车上的风铃清脆作响。

小贩们来了精神,个个伸着脖子,等这位阔少爷光临。

“这香袋不错啊,”凯拉摸过一排香袋,挑了个薰衣草味的,“这个挂身上,味道还不错。”

“呃…”小贩闻言,眨了眨眼睛,看向一旁的管家,管家也皱起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嗯?有什么不对吗?”凯拉掂了掂香袋,看看左右。

莉塔眉毛微动,将嘴凑到凯拉耳边低声道:“少爷,这种香袋是挂在盥洗室的。”(注:就是厕所)

凯拉沉默片刻,故作思考道:“这个,再精加工也是可以挂在人身上的。”

小贩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心道您还有这技术。

“嗯,这梳子不错,够大。”为了掩饰自己的常识匮乏,凯拉挑了把自认为不会再出错的木梳,在手臂上梳了梳,道:“挺舒服的。”

小贩抽了抽嘴角,“这位先生,您是给自己用吗?”

“嗯?”凯拉不解:“不可以吗?”

管家捂嘴沉思。

莉塔在耳边轻语:“少爷,这是梳马毛用的。”

“啊?”凯拉对莉塔回问:“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尺寸和硬度,还有粗糙度,梳人皮会很疼的。”女仆认真解释道。

“嗯…”凯拉又故作沉思,冲小贩解释道:“马梳也可以用来给人梳头,促进血液循环。”

“原来是这样…”小贩恍然大悟。

不能再失误了啊啊啊

察觉到管家异常的眼神,凯拉在心中狂喊数声,眼眸灵动,抓起一块素饼,道:“这块饼不错,怎么卖?”

“六便士。”小贩起身要包。

“来四份。”凯拉捏了捏饼的硬度,心想妹妹应该咬不动。

“只来四个?”小贩的动作停了。

“太多了我们也吃不完。”凯拉说完,察觉到对方的异样,疑道:“怎么了?”

“你,你们吃…”小贩看凯拉的眼神有些畏惧。“少爷,这些饼是糙米和谷壳压成的。”

少女再次解释。

“嗯…糙米可以预防蛀牙…”凯拉还在挣扎。“但这些饼是用来喂猪的。”少女回道。

一旁的管家敲着食指,饱经世故的眼睛微动几下,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好家伙,没有给人用的是吗?

凯拉双手插兜,内心风雨交加,但表面还是保持着矜持与沉着:

“嗯…果然啊,人和牲口的用具还是要分得开一些,但其实改造一下的话——”

“哈哈哈,凯拉少爷真是太有意思了,竟然要把人和牲口用具混用,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嘲讽声传来,循声望去,一个身着棕皮夹克、搂着女伴,身后跟着两三个随从,酷似纨绔的年轻人边笑边来到小摊边,拿起一把木梳,递给身旁的女伴说:“亲爱的,这是人的木梳,人家好的那口,咱学不来。”

“你…”凯拉欲还口,却发觉自己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和身份,不太好开口。

“对了,凯拉少爷,我有个想法,”纨绔转过脸,用一种十分欠揍的语气道:“异物替换人类后会表现得缺乏常识,您不会是——”

“哈雷少爷,”老管家开口了,“克拉克家族与约克家族素来交好,还请您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哈雷撇了撇嘴,故作认真道:“也是,对一个足不出户的少爷来说,缺乏常识也蛮正常的。”

凯拉握了握拳,尚未开口,老管家便在其耳边说了几句。

凯拉皱眉,愣了两三秒,对上管家的双眼,压低声音回道:“会不会太破费了?”

“以近年来的收入来看,不算多少,更重要的是,”老管家直视凯拉两只湛蓝的眼眸,认真道:“你是克拉克家族的孩子,还记得你父亲临死前说的话吗?”

凯拉皱眉,自然而然地开始调整眼神,让目光坚毅且深邃,同时用上一副凛然的语气:

“我知道了,就这么干吧。”

哈雷搂着女伴,在摊前挑拣,突然间,余光瞥到什么,他抬起眼,发现凯拉的管家将几位小贩们一个个召了过来,正说着什么,因距离原因听不大清。

“搞什…”哈雷不爽地撇了撇嘴,冲刚刚回到摊位的一名小贩道:“把这些包起来。”

“不好意思啊,哈雷少爷,我这个摊位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被提前预购了。”

“被预购了?”哈雷有些不耐烦,指向另一排货物,“那就包这些。”

“嘿嘿,少爷,您没听清啊,”小贩一边赔笑,一边开始收摊,“我这个摊位的货,被全部预购了。”

然后,他在哈雷有些懵逼的眼神中,收起摊车的小腿,推起车,一溜烟儿跑了。

“哈?搞什么?”哈雷隐隐觉察到什么,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凯拉,后者含着笑容,同样望着他。 2.暗流(中)占影术 哈雷扭头来到另一个摊前,小贩连忙起身,赔笑道:“先生,要买东西吗?”

“这个——”“——不好意思啊,这些东西都被预购了。”这个小贩给出了同样的说辞,不仅如此,他已经完成了收摊、推车、跑路的一套动作。

哈雷瞪着眼,望着一缕远去的尘土,再次回头,发现凯拉双手抱胸,俨然一副看戏的姿态,而老管家也对最后一个小贩说完了话。

哈雷烦躁地抓了抓头,走到下一个摊位,抓住摊后的小贩,瞪眼问道:“你卖不卖东西?!”

“卖啊,为什么不卖?”

“好,我要——”“——不好意思啊,哈雷先生。”

同样的说辞又从这个小贩嘴里吐出:“凯拉少爷已经提前预购了。”

说罢,小贩火速收摊,推起车,绕过哈雷,向克拉克家的宅府一路小跑而去。

哈雷抽了抽眼皮,气得有些发抖,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一片所有的小贩都投来戏谑的目光,甚至有的还冲自己轻浮地招了招手。

哈雷撑起拳,冲空气暗暗挥了几下,回到女伴和随从旁,冲一个仆人耳语后:“去,随便买个东西。”

仆人点头,来到一个摊前,刚表明意图,摊后小贩便一边赔笑道歉,一边收摊,推起小车,行向克拉克府宅。

果然…

哈雷咬了咬牙,再看凯拉,后者反而用一种挑衅的眼神回望。

“哎!那梳子我还没买呢!”女伴拉住一个欲走的小贩,着急道。

“抱歉啊这位女士,”小贩用一种看戏的口吻回道:“你们在挑的时候,凯拉先生就已经预购我这一车货了。”

“那还有别的梳子啊,”女伴双手拉住小贩,“他要一车梳子干嘛?”

“这我可管不着啊小姐,”小贩为难道:“凯拉少爷吩咐了,只要哈雷少爷的人来我们这儿买货,克拉克家出两倍价买全车的货。”

“发死人财的家伙,出手就是阔啊…”哈雷长出了一口气,正了正衣领,径直走到小贩面前,开价道:“这把梳子,我出三倍价!”

“哈雷少爷,您这出价也太寒酸了吧,这样吧,为了显您的身价,我开个价:五倍!”凯拉用着哈雷先前同款的嘲讽语气,慢慢走近,与哈雷充满戾气的眼神对上。

“你少瞧不起人!”哈雷额上青筋暴起,将手一挥:“十倍!”

“二十倍。”凯拉快速接道。

哈雷愣了一下,继而有些犹豫,因为约克家族财力远比不上现在订单不断的克拉克家族,但考虑到小贩们看戏的目光和驻足围观的路人,哈雷还是竞价了:“二十倍!”

“三十倍。”凯拉迅速接道,不带一丝犹豫,且直视哈雷那双有些错愕的眼神。

“哈,这家伙怎么这样,他以前…”哈雷避开对方的目光,嘟囔道:“也就是一把梳子…”

他迎上女伴有些企盼的目光,松开的拳头又慢慢攥紧,他重新对上凯拉的目光,咬牙切齿:“我,出四十——”

“——五十倍。”凯拉的果断与哈雷的支支吾吾形成强烈对比,小贩和路人也不由得交头接耳,就连巡逻的宪兵也略微驻足,确认不是街头斗殴后才离开。

哈雷感受到一道道目光,如针蛰在脸上,他突然发现自己上头了,神情逐渐有些退缩。

凯拉看出了对方的心思,适时地清了清嗓子,冲一众小贩道:“诸位,依我看,今天这个玩笑就到此为止吧,毕竟只是一把梳子——”

“——够了!凯拉,你不用再惺惺作态了!”哈雷推开紧抓着自己肩膀的女伴和随从,冲小贩高声喝道:“这把梳子,我出一百倍!”

此言一出,凯拉顿了一下,故作沉思了片刻,随后道:“嗯…好吧,你赢了,那把梳子归你。”

“什…什么…”哈雷猛然醒悟过来,小贩将一把平平无奇的木梳交到哈雷手中,转身时还轻笑了一下。随后推起自己的小摊车,前往克拉克府邸,留下神情十分复杂的哈雷。

哈雷抬眼瞧了下凯拉故作惋惜的面容,又垂眼掂了掂小木梳,再回首扫视,女伴和随从都刻意避开目光。

“哈雷少爷,冲您这反应,是对货不满意啊,”凯拉再添了把火:“别过会儿人家小贩到您府上,您给人家退货啊。”

话音刚落,四周响起小贩们欢快的笑声,笑声中,哈雷将木梳摔在地上,狠狠跺了几脚,带着随从和女伴黯然离场。

“好了诸位,都来这儿领酬金,有劳了!”凯拉为剩下的小贩发放酬金,随后与管家和女仆继续逛街。

凯拉心情大好,对管家道:“买了两三车杂物,我妈不会说什么吧?”

“不算多大事,少爷,”老管家不卑不亢道:“你能不失克拉克家族的风度,在法律和道德允许的范围内反击冒犯者,夫人知道了,会为你骄傲的。”

“这位先生,还请留步…”

一声苍老的声音传来,凯拉循声望去,见一个双眼已瞎、步履蹒跚的老人慢慢靠近,用已经没几颗牙的嘴说道:“我是一名占星师,能为您免费占卜一下吗?”

“免费?为我?”凯拉一下子警惕起来,他看了眼街头持枪的红衣宪兵,听着巷子里时不时传出的零星枪声,喉结微动,回道:

“不用了,我没有要占卜的事!”

“您别误会,不会多麻烦的。”老人一笑,慢慢俯下身,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向下探出,摸到了凯拉的影子,道:

“我只需要摸一下您的影子。” 2.暗流(下):异都 还有这种占卜方式?凯拉有些好奇,但又有些抗拒,但又怕反应过度,引起更大的怀疑。

“真奇怪啊,您的命格我没有见过,得借助一些工具…”老人说着,从袍子底下掏出一颗水晶球,正欲放在凯拉的影子上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拿回去。”

老占星师一愣,顺着声音方向,视线上移,白色的瞳孔迎上莉塔碧绿的眼睛,微风拂过,托起她一侧的秀发,她半俯着身,一手扣住对方手腕,另一手伸进束身衣中,随时从中拿出什么。

气氛僵了片刻,老占星师笑了笑:“看来,这个女娃不喜欢我用的工具…好吧…”

老人收回水晶球,莉塔才放开手,在对方腕上留下一排浅浅的指甲印。

“怎么说呢,您的情况很少见…”老人站起身,开口便问:“你来自很远的地方吧?”

“错了,少爷自小在无水城长大。”莉塔打断道。

凯拉拼命抑制脸上的表情,丢下一句“算得真不准”后转身便走,管家和女仆随行。

老人看着三人远去,融入喧闹的人群,一直呆了半分钟,才转身离开,向偏僻的小巷走去。

喧闹的市井声渐行渐远,不久,他走入一个阴暗的小巷,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的景物。当一群乌鸦从巷子顶上飞过,留下“嘎嘎”叫声时,他身形一顿,手伸入袍中,在小口撒下一排白色粉末,并用银制小刀在地上拉出一条长线。很快,法阵完工,巷子里的声音再也传不到外界。

他继续朝里走,边看四周边掏出一根拇指长的黑色纹路的骨哨,用力吹下。

哨声不大,但引来几只乌鸦。巷子的尽头,两个年轻人在卿卿我我,突然其中一人被乌鸦从空中袭击,当场死亡,因为头颅被啄出裂口,不仅如此,袭人的乌鸦还钻了进去,与此同时更多乌鸦扑棱着翅膀降落,钻入尸体。

而另一名年轻人,已在尖叫声中逃走。

老人默默看着这一幕,等着那具“尸体”不停抽搐、蠕动,摆出各种人类无法做出的姿势。五六秒后,“尸体”的表面已变为黑色,并不再蠕动。

“尸体”慢慢俯下身,等再次挺起腰时,已是一名身高一米八,身着黑色西装、白衬衣,金色衣边,戴白手套,下着黑色皮靴,左手执一根黑金色手杖,右手执一顶黑色礼帽,并将其戴到头顶的黑发、栗色瞳孔的白人男性,面容清秀,并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上午好,尼尔老先生。”

尼尔单膝下跪,语气敬重道:“拜见图铎大人!”

“说正事吧。”图铎微微一笑。

“无水城的水…太深了,”尼尔深吸一口气,说:“我只是在大街上待了一个上午,就已经勘测到两只异鬼、六只触兽、十二只髓虫,近四十名密教徒,还有一个我都不认识的东西,至于有超凡能力或知识的居民,恐怕也达两位数。”

“哦,一如既往地热闹啊。”图铎说着,一只乌鸦落到他的肩上,他冲乌鸦耳语道:“第五,去把逃走的老鼠清理一下。”

乌鸦叫了一声,飞走了。

“至于最近肉山的事,也极为严峻。”

尼尔依然保持着颔首的姿势:“保守估计,不出十天,肉山就要倾轧无水城,到时候,不论是异物、异族、人类,还是别的生物,都不得不逃离!”

“十天…”图铎垂下眼,笑了笑:“如果肉山突然暴走,它今天下午就能到达无水城。”

察觉到对方的身子颤了一下,图铎安慰道:“放心,市长到时候可坐不住。”

“说到市长,也有些异常。”

“哦?”

“他放开城禁,只要长得像人的东西,都允许进城。”

“呵,那无水城肯定很热闹。”

“图铎大人,无水城能抵御肉山吗?”

“嗯…如果他肯冒险的话…”图铎说着,看向市政厅的方向,大楼前的高耸纪念碑熠熠生辉。此时,乌鸦也叼着人皮飞回,并将其丢在角落里。

“大人,异都的情况如何?”尼尔声音轻了些。

“嗯…她陨落了。”“谁?”尼尔一惊,仰脸问道。

“异邦的主人。”图铎不再多言,转而问道:“你有什么话,带给你的家人?”

尼尔怔了一下,颤抖说:“我爱他们。”

这时,一只红眼白鸽落在图铎肩头,后者在白鸽耳边温柔说了几句:“没事的,你回去吧。”

白鸽起飞,盘旋一圈后离去。

图铎收回目光,冲尼尔脱帽致了个礼,笑道:“那么,永别了,老尼尔。”

话毕,他的身体中钻出数十只乌鸦,在一阵叫声中冲天离去。

尼尔怔了怔,良久,起身苦笑道:“怎么说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话毕,鼻口一温,尼尔伸手摸了摸,是血。

与此同时,耳朵、眼睛、毛孔,都在渗血。

“枯灵教派的融血咒!什么时候…”尼尔倒在地上,一边喷血,一边朝巷外爬。巷口,力气散尽,正好有医生背着医药箱走过。

“救…救我!”尼尔竭尽全力喊道,但法阵将他的声音永远留在了巷内。

“到…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咒…”尼尔七窍流血,在一片血色中,他摸到了手腕,在意识终结的刹那间,他明白了一切。

手腕上的那排指甲印。 3.暗巷伏击 小贩与买主讨价还价,脚夫蹲在市场出入口等候生意,风尘女郎在街头招揽客人,佣兵成群结队地涌入酒吧,治安官紧抓着一个挣扎的扒手不放,卖艺者吹起笛子,三头蛇在笼中探头,二楼有人往下倒水,脏水浇在一名街头乞丐的头上,但乞丐依旧保持着躺倒的姿势……

风铃声、咒骂声、推搡声、马蹄声、叫卖声、盔甲与兵器相接声、隐约的枪声……

各式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涌入耳中。各色人等走在同一条街上,举手投足间却折射出不同的身份、阶级与生存状态。

老管家在前面低声叮嘱着什么,身后“嗒嗒”的脚步声始终紧随。凯拉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只要穿越者的身份不暴露,一切都将按照原轨进行下去。

“上午好,凯拉先生。”

前方,一名书记官打扮的男子脱帽致礼,表现得颇为熟络。凯拉一行人放慢脚步。

不妙啊,这家伙看着是官方的人,不好糊弄的样子……

“这位是柯金·索拉索先生,去年的葬礼上,你们见过。”老管家在凯拉面露疑色时解释道。

凯拉不冷不热地回了个礼。也许是见气氛有些僵,女仆也解释道:“少爷最近大病初愈,还请您见谅。”

柯金放下脱帽的手,犀利的目光在凯拉身上游走。但一声尖厉的喊叫打断了他的扫视。

一名老妇人呼叫着逃来,身后追着一名端枪瞄准的红衣宪兵。见射击准线越来越靠近,莉塔上前一步。枪响之时,一枚铅弹洞穿了老妇人的胸口,血肉组织喷出,露出她身体里的东西:

一团黑色的蠕动活物,总之,不是人类的血肉或脏器。

血浆扑面,腥味袭鼻,莉塔抬臂侧身,接下了纷纷扬扬的血污,让凯拉幸免于一场血浆糊脸。

近距离观赏枪决的凯拉后退一步,望着衣服、头发、侧面都淋上血的莉塔,双唇微颤后说道:

“谢谢……”

此时,追来的宪兵已围成一个扇形。地上的异物也不再伪装,刚起身,便有几枚铅弹砸到身上,紧接着是火焰的招呼。训练有素的宪兵不带停顿地轮流补枪。

看着挣扎呼叫的异物,凯拉心跳加速,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脑中全是自己身份暴露的下场:被视为怪物、枪决、火刑……

后背已是一层冷汗,凯拉没有察觉到女仆异样的目光。他越抓越紧,直到火焰中的异物嘶喊道:“没用的没用的…杀不完的,我的同胞多着呢……”说着,异物还转动半焦的“脑袋”,望向了凯拉。

?异物能知晓异物的身份?还是单纯的巧合?

凯拉越想越觉得危险。搜索脑中的记忆,一路走来,似乎有很多次路人会朝自己投来一道目光,随后迅速收回去。他们是单纯对富家少爷好奇,还是……难道……不可能那么多……

“——少爷?”女仆的一声轻唤,将凯拉拉回现实。他这才发觉到少女颇为异样的目光,视线下移,自己正紧紧抓着她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还在对方的手背上留下了指甲印。

“啊?我…呃,”凯拉迅速放开手,尴尬地咳了几声,解释道:“不好意思,有些紧张……”

此时,焦枯的异物已被包成粽子拖向教堂。宪兵队长正与柯金交流着什么,并且谈完后,柯金还向凯拉投来一道目光,饱含怀疑与警惕。

不行…不能示弱……

凯拉迅速调节表情,用一种自认为自信的目光回视。在柯金的眼中,这更像一种挑衅。

随后,柯金什么也没说,径直向市政厅的方向走去。

嗯?这是打算直接去举报?

老管家望着柯金远去的身影,再看了眼垂目沉思的凯拉,冲正在擦拭脸上血污的莉塔说道:

“莉塔,你先回去换装清洗一下,之后到酒馆门口等我们。”

“是。”莉塔知道自己一身血不太好看,转身在“嗒嗒”声中渐行渐远。

“少爷,如果您觉得这次逛街逛够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老管家直视凯拉湛蓝的双眼,后者仰起脸,拒绝道:

“不,没够!带我到人多的地方。”

管家目光微动,似乎读懂了凯拉的心思,点头道:

“那就去酒馆吧。”

二人一路行至酒馆,还没到门口,一股混杂着酒臭、汗臭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凯拉吞了吞口水,一眼扫去,气氛热闹的酒馆内,各种人在喝酒、大笑、划拳、或交头接耳、或放肆大笑。矮人、绿皮的哥布林、裹着刀的旅人、高壮的汉子,举杯笑骂,空气充斥着激荡的气息。

“这里安保…安全吗?”凯拉顿时萌生退意。

“只要您保持风度,别待太久,没有人会找您麻烦。”管家说罢,招来几个小厮,吩咐完,递去几枚便士。小厮将目光往凯拉身上瞥,边赔笑边引路,看来是受委托,特别关照这位少爷。

凯拉被引路到吧台边坐下,很快就有几个酒客凑过来敬酒,但都刻意保持着距离。一方面,他们是专业的聊客,擅长聊天;另一方面,这位少爷的着装跟环境太格格不入,让这帮穿粗麻布、不洗头、满口粗话的街头混子不自觉地感到贫富差距。

老管家很懂我的想法嘛……凯拉望了眼酒馆门口,管家应该是拿着清单去集市采购了。

凯拉回过神,跟酒客们攀谈起来,熟悉得差不多了,他抛出一个问题:

“话说,宪兵在挨家挨户查异物吧?”

“害!那种事每年都有,不就今年查出来比较多嘛!”

“那…他们是怎么发现伪装成人的异物的?”

“问呗。”

“问?”“对啊,异物披着人皮,迟早会露马脚啊。”

“那…”凯拉顿觉松了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你们说这酒馆里,有没有可能藏着只异物?”

此言一出,周围一圈的聊客都安静了,面面相觑。就在凯拉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的时候,人群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小少爷真是太幽默了,异物怎么敢往人群凑啊?它不怕死嘛?哈哈……”

凯拉喝了口果酒,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看来大部分人是没有辨别异物的精确手段的。

“多叫一些人过来,我这个人就喜欢听一些奇闻逸事。”凯拉举了举酒杯,看着小厮又唤了一批蓬头垢面的酒客。聊天的内容不乏绯闻和粗俗语言,但也让凯拉更加了解这个世界。

“哎,你们这儿有厕所吗?”凯拉放下见底的果酒。

“啥?”“方便的地方。”“方便?”“就是撒尿。”

“哈哈,直接去外面墙角解决不就好了?”

“这…随便了…”凯拉起身跟着一帮嬉笑推攘的酒客走出酒馆,踱到一处僻静小巷的墙角,排成一排放水,但都刻意与凯拉保持了两三米的距离。

凯拉也放着水,感慨着底层人民的生活。

“如果没有异物的话,这就是个中世纪的城邦啊……”凯拉嘟囔着,“如果生活就这么下去…也蛮不错的…嗯?”

余光一瞥,见同行的醉汉倒下了一位。凯拉加快了速度。

又一个醉汉栽倒。

搞什么……

一个醉汉倒地,露出脖上的刀口。

搞什么搞什么搞什么搞什么……

凯拉一下清醒过来,醉意全无,火速完事,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见醉汉都成了尸体,几个蒙脸的壮汉提刀出巷,并朝自己甩来一把沾着血的刀,劈空而来!

飞刀!不对!不是朝我扔的!

思绪浮动,凯拉的脚步从未停下,眼睁睁看着沾血飞刀飞来,偏过自己的身体,然后……

扎入了地面。

地面的那个地方,投着凯拉的影子。

也是在同时,凯拉感受到了痛。

那不是肉体疼痛,而是一股难以言说的痛,好像搅动了骨髓中的每一根神经。

痛…不能动……

“是个富家少爷?”“先别杀,可以搞赎金。”

凯拉被定在原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蒙面人,和地上拖着刀的影子,心中骂道:

我他妈——他被套上了麻袋。 4.生死搏杀(上):蛛身变异 头套被猛地扯下,凯拉的第一反应不是睁眼,而是紧闭双眼,低下头,调整呼吸,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周围人声嘈杂,磨刀的霍霍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一把冰冷的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脸颊,伴随着一声粗犷而轻蔑的呵斥:

“睁开眼,小子!问你话呢!”

“不……不用了,大哥。”凯拉迅速组织语言,低声回应,“道上的规矩我懂。你们之前蒙着面,现在我又闭着眼,你们的脸我一概不知。等我被放出去,你们也不用担心我泄密吧?”他说完,小心地喘着气,趁着对方沉默的间隙,迅速思索下一步对策。

“脑子转得挺快嘛。”对方冷笑一声,“不过绑票这种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们只需要三步:一,割你一根手指或切你一只耳朵,寄到你家,附上赎金和交钱地点;二,处理好你的尸体;三,带上钱离开城。怎么样,简单吧?”

“不行,这太草率了!”凯拉紧闭双眼,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万一我家人不信,或者要听我的声音,你们就不能杀我!”

“那就算了。”对方似乎毫不在意,轻松地说道,“反正我们也不打算多留,无水城马上就要完蛋了。”

什么?无水城要完蛋了?!

凯拉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对方没有戴面罩,脸上还挂着残忍的笑意。凯拉的视线迅速扫过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简陋的地下室,门口有人把守,房间里还有十来号人,大部分都在检查武器,擦拭着刀或火枪,甚至有人在练习飞刀。从他们脸上的横肉和凶相可以看出,这群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这里显然是一个小窝点,旁边还放着几张椅子,椅子上绑着几个人,情况和他差不多。

搞什么……无水城居然来了这么一群土匪?街上的宪兵难道都是摆设吗?

凯拉深吸一口气,冲着面前的凶汉哀求道:“大哥,我看你们也没杀人,只是绑架。一旦杀了人,性质可就变了。不如趁现在——”

砰——

一声枪响打断了凯拉的话,他浑身一颤,顺着枪声望去,只见一具尸体在椅子上垂下头,脸上的枪口正往下滴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开枪的劫匪将切下的手指用麻布包好,递给旁边的同伙,冷冷地嘱咐道:“收好了,等寻人布告出来。”

“别急,小子,马上就到你了。”凶汉的声音将凯拉的注意力拉回。凯拉用力挣扎了几下,但身上的绳子绑得太紧,根本无法挣脱。

“快点办事!老大马上就回来了!”一个脸上留着刀疤的头目提着刀走了过来,指挥手下将桌子搬到凯拉面前,解开他的一只手,另外几个人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的手按在桌面上。刀疤头目掏出刀,高高举起,刀光反射进凯拉的眼中。

咔——

凯拉的一根手指被干净利落地砍下。

“哟,叫都不叫,有种!”刀疤头目反复看了凯拉几眼,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随后招呼手下将桌子搬走,准备对付下一个被绑的人。至于切下的手指,也被用一块布包了起来。

下一个流程,就是……

凯拉紧紧咬住牙关,看向手指的切口,骨骼和血肉组织清晰可见,但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由此可见,接下来的那一枪,也不会让他感到痛苦。

况且,死,是不会痛的。

凯拉感受着汗水从额角滑下,填弹的匪徒已经在给火枪装填火药了,动作不急不慢,时不时抬眼看向凯拉,仿佛在欣赏他死前的绝望。

我……要死了?

我一个社畜,好不容易穿越到异世界,成了富家少爷,刚从病床上起来逛个街,连有钱人的生活都没体验过,就要挂了?

就这么死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一定有生路……一定有!

凯拉抬起疲惫的眼睛,太阳穴一阵阵胀痛,目光扫视着房间的其他角落:一个匪徒正在擦拭飞刀,而那把刀,正是定住他影子的那把;另一个匪徒用小刀划开自己的手掌,涂上黑色药水,伤口竟然长出了尖牙和舌头……

凯拉看得头皮发麻。其他匪徒也纷纷展示了各自的超凡能力,让他愈发绝望。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笼子上。笼子里关着一个裸体女人,长发垂下,看不清脸,身上满是泥污和血迹。她将手指伸出笼子的缝隙,指向一旁桌上的食物,口中喃喃道:“吃……”

匪徒们注意到她的动作,笑着将一块吃剩的肉扔进笼子。女人毫不犹豫地抓起来啃食,引得笼子外的人哈哈大笑。

不行,完全没有突破口……

凯拉狠狠咬了一口舌头,却依然感觉不到疼痛。此时,冰冷的枪口已经举起,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凯拉心烦意乱,直到一旁的人发出惨叫。

呼吸陡然急促,凯拉感到身体在颤抖,全身紧绷。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在死前吼一嗓子,但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别!别杀我!”另一边,一个被绑的人苦苦哀求。

“哪那么多废话!”刀疤头目露出残忍的笑容,扣下了扳机。

砰——

凯拉别过脸,几乎喘不上气,瞳孔剧烈颤动,身体僵住。持枪的匪徒满脸享受,似乎觉得观赏得差不多了。

嗯?不对,这是什么?

凯拉的视线中,角落里的笼子边,一个戴着红色头巾的匪徒蹲在笼子旁,脸贴在笼子的缝隙中,嘴巴一张一合。

“沃……普……”

凯拉只能听到模糊的音节。

他在说什么?

——噗嗤——

红头巾匪徒被一根三米长的蜘蛛足肢刺穿胸口,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4.生死搏杀(下 ):血浆微甜 那是一根蜘蛛的足肢,准确地说,是一只怪物的足肢。而射出足肢的“蜘蛛”,正是笼子里的裸女。

她抬起一条足肢,末端变形成一根三米长、布满刚毛的蜘蛛足肢。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扭头看向笼子里的女人。

惊奇、恐惧、诧异……所有的情绪在瞬间涌上心头,但下一秒,全部转变为了恐惧。因为女人的全身长出了刚毛,身体弓起,迅速变大,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她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型蜘蛛,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嘶”声。

“那……那是什么东西!”

“是异物!”

“别慌!它在笼子里!”

嘭——

一根根足肢刺出笼子缝隙,紧紧缠住栏杆,“哐”的一声将纯铁制的笼子撕开,仿佛纸糊的一般。

“看什么看!快给老子开枪!”

砰砰砰——

枪声响起,数枚子弹击中巨蛛,它发出一声嘶吼,八足着地,挥起一根足肢,瞬间将面前的匪徒扎了个透心凉。

“啊啊啊啊——”被扎穿的匪徒没有当场死亡,惨叫声中,一场一边倒的杀戮开始了。

凯拉面前的匪徒也调转枪口,边骂边冲远处的巨蛛扣下扳机。

砰——

噗嗤——

又有几个匪徒成了“肉串”,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巨蛛的一颗颗小眼珠“咕噜噜”转动,看得凯拉头皮发麻。

搞什么……变身成怪物了?

凯拉愈发懵逼,他用力挣扎,但身上的绳子绑得太紧。

“都闪开!”扔飞刀的匪徒大喊一声,划破手掌,将血液涂在刀刃上,随后掷出飞刀。飞刀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直奔巨蛛的影子而去。

然而,巨蛛迅速挥起一只足肢,将飞刀击飞。刀刃反射着寒光,直奔凯拉飞来。

“我靠!”凯拉心中一紧,双脚一蹬,连人带椅子倒地,一个翻滚,险险避开了刀刃,但刀插在了他的影子上。

还来?!

久违的痛感再次袭来,这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深入灵魂的痛苦。

痛痛痛痛痛……

凯拉的视线中,扔飞刀的匪徒也被巨蛛扎穿胸口,随后被甩到墙上,像垃圾一样。

随着飞刀匪徒的死亡,凯拉终于能动了。疼痛也逐渐减轻。

能动了……呼……呼呼……

凯拉听着四周的惨叫声,一点一点朝不远处的、掉在地上的飞刀爬去。

噗嗤——

“啊啊啊——”地上血流成河,血迹逐渐漫过来。凯拉加快速度,终于来到那把刀面前,将被绑住的地方靠近刀刃,一点一点地磨着绳子。

终于,绳子逐渐松开,凯拉心中一喜,迅速挣脱束缚,从地上爬起,望向巨蛛。

巨蛛挥起一根足肢,上面挂着一个匪徒,他手上有一张长着尖牙的嘴巴,但毫无用处。

很好,这帮家伙快死光了,只要过会儿捡装备就——

突然,一阵奇怪的音乐响起,凯拉一愣,循声望去,见幸存的匪徒们缩在某个角落,刀疤头目捂着肋下的伤口,嘴上叼着一个排箫,正悠扬地吹着。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吹乐器?

凯拉刚想吐槽,刀疤头目开始咳嗽,伴随着一声声咳嗽,他的伤口喷出一股股鲜血,血液流到地上,逐渐汇聚成一滩血。随后,这滩血中,一个“人”缓缓站起。说是“人”,只是因为那东西有一个人的轮廓,但实际上,它更像一个被剥了皮的人,肌肉组织、血管、经络清晰可见,而且还在流血,无比渗人。

这是……“血尸”吧?

凯拉已经见过了不少怪异物种,心理承受力有所提升。

“三年寿命!”刀疤头目大吼一声,血尸转过脸,微微点头,随后冲向巨蛛,两个怪物瞬间缠斗在一起。

巨蛛落了下风,身体被血尸一片片撕下血肉,血迹四溅,看得凯拉一阵阵反胃。

这是什么召唤术吗?血尸似乎更厉害一些……

凯拉思索片刻,绕过两只怪物,慢慢向门口摸去。

但就在靠近门口时,凯拉看见还有匪徒通过走廊进入房间,举着枪。

有人守着!

凯拉骂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退回,看着被撕掉一条足肢的巨蛛和凶残的血尸,再看向角落里口吐鲜血的刀疤头目和他身后一众身受重伤的匪徒。

刀疤头目紧紧盯着战斗的血尸,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通过某种方式操纵血尸。他身后的匪徒也都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凯拉咬了咬牙,无数“再等等”的念头涌上心头。

不能等了!这帮家伙根本没打算让我活!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得快点下手……

凯拉看不到,他湛蓝的双眼中,已充斥血色。

他屏住呼吸,尽量以不引起人注意的方式,挪到之前自己爬起的地方,探出手,从地上拔起了那把沾血的黑色飞刀,又捡起一把上膛的火枪。

会很快的……不会很难……

凯拉一边给自己做心理暗示,一边摸到那一群匪徒后面,整个过程,他一直屏着气。

等距离足够近的时候,他用力甩出飞刀,扎在刀疤匪徒的影子上,发出“嗤”的一声,随后举起枪,瞄准刀疤头目。

这个距离,不会偏。

至于杀这个头目的理由,也非常简单。凯拉刚才就观察到,飞刀匪徒死亡后,定住自己影子的魔法就立刻解除了。

也许,只要杀死施术者,就能解除魔法。

一定是这样!

凯拉的视线中,那帮注意到声音的匪徒纷纷回过脸,看到自己的枪口,都第一时间往地上躲,就连刀疤头目也惊慌地朝一旁躲去。

嗯?他们怎么还能动?

凯拉心中一紧,但机不可失,他大踏步向前,枪口直接顶到刀疤头目脸上,扣下扳机。

砰——

子弹飞出,在刀疤头目惊愕的脸上留下一个弹孔,血迹四溅,甚至有一滴落到凯拉嘴中,味道……还挺甜的。

怎么会是甜的? 5.杀意绽放(上):处女杀 在刀疤头目死亡的瞬间,不远处的血尸也停止了动作,并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血液流到地上,逐渐化为一滩血水。

血尸停下动作,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

它冲后面看了一眼,没有眼皮的眼珠“咕噜噜”转动,看到了刀疤头目的尸体,竟露出了一丝遗憾的神色。

凯拉也注意到了血尸的目光,他没时间多想,赶紧扔下枪,因为再次填火药实在太麻烦了,拿着就是累赘。

他迅速将插在地上的飞刀拔起,脑中疑问不断:

为什么刚刚的“定影术”没起作用?肯定是漏了哪一步?

边想着,凯拉向房间的其他角落逃去。至于其他的匪徒,在刀疤头目被杀的瞬间就失去了斗志,毕竟来这儿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何必要将性命搭上?就连守在房间出口的匪徒也四散而逃。

巨蛛爬了过来,被砍断的足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出来,并朝着落单的匪徒冲去,将其撕成碎片。

好机会!

凯拉冲向出口,出口外,一点亮光亮起。

啊?艹!

看清那东西后的凯拉又是一惊,下意识举起枪,子弹落在手掌,弹片飞溅,手背开裂,手指不知飞出去多少根。

妈的……怎么还来!

没有痛感,凯拉又惊又怒,赶紧向一旁角落侧滚躲去,匍匐在地,看着一个匪徒老大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是一个个举着枪的匪徒,有四五个,看向房间里的巨蛛,全都面无血色。

这家伙是你们的老大?这么说,他跟那些会超凡能力的家伙相比,只强不弱啊……

凯拉感觉大脑一抽一抽地疼,现在的情况似乎更棘手了。

不行不行!我明明就要逃出去了!怎么能倒在这里……

凯拉眼睁睁地看着老大走入地下室房间,冲着不远处的巨蛛一笑,对身后的匪徒道:“这东西真闹腾。”

“老大,快出手啊……它冲过来了!”

伴随着其他匪徒的叫声和枪声,巨蛛张开八足,携着一股劲风,像一辆迎面而来的坦克,冲匪徒老大弹射身体,“嗖”地袭来,沾着血的足肢高高举起,宛如死神的镰刀。

老大无动于衷,冷冷一笑,伸出左手,猛地折断大拇指。

同一时刻,巨蛛身体一僵,直接栽倒,一路滑到老大面前,且不断抽搐,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其他匪徒举起枪,冲到巨蛛身边,轮流补枪。

凯拉看着这一切,心中越来越冷。当巨蛛被收拾掉后,马上就要轮到他自己了。

生路!生路!生路!

凯拉在心中狂喊着,但仍是没有一点头绪。他趴在地上,一手拿着黑色飞刀,另一手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血肉模糊。

只要杀了那个老大,怪物就能恢复自由,可我该怎么杀他?他会非凡能力,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凯拉咬着牙,牙龈已然出血。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的刀。

为什么我用不了这把刀的“定影术”?难道缺了一步……嗯?等等!

凯拉神情一震,他回忆起飞刀匪徒在用出飞刀前,飞刀上就已经有血了。但他之前还在擦飞刀,所以,上面的血是哪来的?

凯拉慢慢有了答案。

“下次别乱进货,这东西果然有人花高价收购,但不是我们能控制住的。”老大说着,余光一动,见一把沾着血的黑色飞刀飞来,但飞刀的目标,是自己的影子。

老大冷冷一笑,身体往一旁一闪,影子跟着身体一起动,避开了沾血的飞刀。

再抬眼,一个脸色苍白、穿着沾满血的黑夹克的年轻人冲自己杀来。

他一手已经被枪打烂,骨头和血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另一手拿着把刀,眼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杀意。

“是绑的票?”

老大立刻从对方生涩的杀招得出了结论,冷笑一声,伸出左手,猛地折断了三根手指。

三根,是保险起见,就可以没是杀鸡用了半牛刀,被控肉术来影响的人,只要断一指,就可以痛不欲生,哪怕是那只巨蛛,也仅仅用了一根,能承受三根手指的,已经是意志远短常人之辈,

嘴角泛着冷笑,他已经看到了凯拉惨叫着倒下的模样。

但,仅仅是瞬间,凯拉已经冲到了近前,而其他的匪徒,也才刚反应过来,来不及调转枪口。

不可能!

老大心头一紧,直接折断手指,但凯拉的刀,已经刺破了他的喉咙。

“不可能……你……怎么会……”老大一手捂住流血的喉咙,一手探入怀中,不等对方拿出,凯拉一步上前,将冰冷的刀刃送进对方的颈部,看着他眼中的生命之火渐渐熄灭,血液喷射入口,依然是甜甜的口感。

凯拉顿感一阵安心,随后又感到一阵恐慌:杀人这种事,自己做起来时,居然如此轻松?

砰——

子弹落在背上,凯拉只觉得胸口一闷,迅速转移到老大尸体的后方,将其作为“肉盾”,子弹接连飞来,有一颗打穿了“肉盾”,钻入凯拉腹部。

凯拉耸耸肩,没有痛感的他不理会这些,将身体放低了些,观察着地上巨蛛的反应。

随着匪徒老大的死亡,巨蛛从地上爬了起来,舞动足肢,“咔嚓”声接连响起,伴随着一声声惨叫。

都死完了?

凯拉心跳狂跳,接下来就是逃入身后的通道,运气好的话,逃到街上就能获救!

这么想着,凯拉在确认没有子弹袭来后,起身跑路,冲入通道,漆黑的走廊看不到尽头,跑了一会后,凯拉就停了。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慢慢回过头,望向身后。

准确地说,是追都没有追。

是挨了太多枪,死了?

凯拉猜测着,拳头紧紧攥住,目光燃起一团火焰。

虽然看样子就要逃出去了,但谁能保证下个转弯没有埋伏?

谁能保证这里的匪徒全都死光了? 5.杀意绽放(下):无痛残躯 凯拉内心挣扎,他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不管是疼痛缺失,还是血液尝出甜味,都引导着自己往“我不是人”的方向去想。而这份疑惑,让本就神经紧绷的凯拉更加烦躁、恐惧。

凯拉深吸一口气,慢慢合上眼,默念:

我要活着,我要活着出去……

我叫关甬杉,一名穿越者,这个身体的主人叫凯拉。我要回家,我妈在等我,我的家人都在等我……

数秒后,他睁开眼,眼神愈发坚定,活动了下脖子后,咬着牙往回走。

越靠近地下室房间,他的速度就越慢,最终停下,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张望。

巨蛛躺在房间中央,八只足完全展开,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至于四周的匪徒,不管是从伤势还是安静程度,都可以判定为死人。

好……

凯拉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缓缓跨入,每一步的力度都控制得极为轻微。

首先,是地上的定影刀……

凯拉拔出刀,别在腰上。

然后,是刀疤头目的排箫,这东西能召唤血尸,搞懂原理肯定是个强力道具……

凯拉顺走对方的排箫。

再然后是那瓶黑色液体,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既然是超凡物品,说不定有人会出高价买……总之,归我了!

凯拉摸出他身上的黑色小瓶。

接下来,凯拉开始更加细致地搜索。

出于报复性补偿心理,就连散落的硬币,也搜得一干二净,索性全部装在一个袋子里,系好了挂在腰上,最后拎上一把填好火药的枪,一切完活。

这下,就算有敌人埋伏,我也能干他一枪!

凯拉松了口气,转过身,然后,他愣住了。

面前,巨蛛正对着他的脸,不到一尺距离,甚至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咕噜噜”的小眼珠转动,每一根刚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时候……

凯拉的枪口,已悄然对准它的脑袋,但他心里也没底,毕竟这东西挨了这么多枪了,现在还能站起来,足以说明了一些问题。

它在干嘛?看着我?然后呢?它不是怪物吗?还会对人手下留情?

凯拉神经紧绷,现在的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呼……冷静……”凯拉小幅度移动着,但巨蛛还是没有攻击的意图。

好……保持……

凯拉感受着冷汗直流,面对着巨蛛,一点一点朝门口挪去。

“咕噜噜噜……”

巨蛛的巨口蠕动一阵,似乎在说什么。

嗯?它在说话?想……它之前就是人变的,有灵智很正常,但它到底想说什么?

凯拉慢慢退到门口,心终于安定下来,正准备转身时,他似乎从巨蛛“嘶嘶嘶”的声音中听出一个音节:

哥哥。

啥?怪物管我叫哥?那我算什么?

凯拉甩掉这个念头,开始在走廊里狂奔,一只几乎要废掉的手护着腰上的战利品包,另一只手端着枪,心中大喊“挡我者死!”地冲到走廊尽头。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房屋,就在街边。

凯拉终于跨出贼窝,来到街头,街上行人稀少,且大都藏在阴影中,但熟悉的街道给凯拉带来巨大的安全感。

凯拉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计算着自己被绑走后过了多少时间。

“过得时间也不久,老管家应该还在集市上采购,莉塔应该回家换完了衣服,按她的习惯,她会到酒馆,而这里就是到酒馆的路段,按时间来算,莉塔马上就要经过这里了,我只要再等等就能见到她……”

想到莉塔,凯拉更加安心了。

砰——

还来?!凯拉循声举起枪,瞄准阴影中的声源,扣下扳机。

袭击者也被击中,但他同样没有太大反应,抬手,冲凯拉指了指。

嗯?是什么魔法?

凯拉预感不妙,但为时已晚,一阵昏厥袭来,他脚步踉跄,但受伤的脚踝一扭,使其直接栽倒在地。

不行!龙潭虎穴都闯出来了,不能死在这!

凯拉用尽全力撑起身体,竭尽全力,冲街头喊道:“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很响,街边的人听到后反应都出奇的一致……躲。

我去!这治安也太差了吧!

凯拉一惊,转而喊道:“宪兵!这里有异物!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街边的路人躲进阴影,楼上的窗户一个接着一个拉上。

沃特法克?这就是中世纪的民风?!

凯拉都惊了,此时,袭击者已经从身后靠近,手提一把刀,且速度越来越快。

“等等!我认输!”凯拉边喊边打开包,取出里面的排箫,放到嘴边,猛地吹入一口气。

然而,袭击者的利刃依然举起,刀光射进凯拉的眼中,下一秒就要刺下。

一瞬间,凯拉的脑中闪过好多念头。

这个距离,好像来不及了……早知道先吹啊……

这次,真的要死了?

没死在贼窝里,死在大街上?

而且,是这种窝囊的死法?被人扎死?

凯拉苦笑一声,闭上眼。

噗呲——

一把银色的刀,扎到后脑勺上,直接切断脑干,鲜血喷出。

袭击者愣住了,颤巍巍地抬起手,摸到了后脑勺的刀,然后直挺挺倒地。

但袭击者没有立刻断气,而是一边咳血,一边望向街的另一边,冲自己缓缓靠近的人。

“这是融血咒……你……你……”

袭击者七窍流血,红色如喷泉般涌出,望着走到近前的那个人,吃力地张开嘴,道:“你……是枯……”

——噗嗤——

又一把小刀飞来,插入他的喉咙,打断了他的话。

嗯?发生了什么?

凯拉猛地睁开眼,此时,阳光射入眼中,他半眯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黑色束身衣,棕红色头发马尾辫,碧绿瞳孔,脚踩黑色马靴,手持银色匕首的莉塔走到近前,她的面孔如人偶般精致,此时,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走到袭击者的尸体面前,弯下腰,缓缓拔出他身上的刀,速度很慢,像是怕被溅到血。

随后,她直起身,拨开挡在前额的秀发,转动眼眸,看向凯拉,语气平淡如初:

“回家了,少爷。”

---

####第五章

踩上土路,勾上莉塔的肩膀,凯拉一瘸一拐地前进。莉塔扶着自己的主人,没有回应路人投来的目光,冲凯拉问道:“少爷,您腰上的袋子有点碍事。”

“唔……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凯拉没有进一步解释,伸手摸了摸,黑飞刀、排箫、黑色小瓶,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在里面,心中顿时有些欣慰。

很快,二人搀扶着到家了。

门口的仆从们望去,远远便见到自家少爷的模样,纷纷出来帮忙,搀扶进屋内,安置到凯拉自己的房间内。各种草药、绷带,一圈一圈地用上,凯拉感受着伤口被挤压,却丝毫没有痛感,但为了不被发现异常,他还是努力挤出痛苦的表情。

“少爷,您忍着点,绷带要缠紧才能止血。”

“哈,好好……呃……”凯拉努力咬紧牙,保持着身体的抖动。

看着面前的“急救队”忙活,凯拉随便冲一个仆从问道:“我妈在哪儿?”

“已经有人去通知了,少爷您先好好休息……”

凯拉移动目光,自己带回来的一包东西就放在床头,便趁面前仆从撕绷带的空隙,将布包慢慢塞到床底下。

那名仆从瞥了一眼凯拉,惊异于伤势如此之重的人还能起身活动,同时有些好奇包里的东西。随着绷带和膏药的轮流使用,血已止住,变形的手掌被一块木板固定,外面被一圈圈透气的绷带缠绕,脚上的弹头也被挖出,也用绷带缠好。

忙完的仆从们一个接着一个出去了,最后一个仆从拉上窗帘,在床头留下一个摇铃和一碗水,随后拉上门离开。

房间里,黑暗和寂静包裹起凯拉,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呼……没有痛感,这算是穿越附带的能力?”凯拉低下头,检查着伤势,疑道:“那尝到血觉得甜又算什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凯拉身体一怔,慢慢坐直,冲外面道:“请进。”

吱呀——

门轻轻推开,红发绿瞳的莉塔露出脸,望着黑暗中的凯拉,静默片刻后,问道:“少爷,手指掉了几根?” 6.血肉留痕 “缺手指……”凯拉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包得鼓鼓囊囊的手,斟酌着答道:“右手被打烂了,手指基本全废了;左手被切了一根……”

莉塔听完,点点头,问道:“要我帮您接起来吗?少爷。”

“接手指?”凯拉犹豫着,怀疑以中世纪的外科手术水平能否胜任,“我的手指落在那地方了……”凯拉拘谨地挪了挪身体:“而且,你有消毒的工具吗?”

“这些您不用担心。”莉塔说着,已经完成了开门、进屋的动作。凯拉看到她手上拎着一袋东西,因为是黑色皮袋,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通过鼓起的形状可以看出应该是手指大小的条状物。

里面是手指?那么多根?哪来的?

凯拉惊疑片刻,左手搭在腰间,指尖触到那把黑飞刀才稍稍放心。

咔嗒——

莉塔开始锁门,凯拉的背弓得更直了些。此时女仆已从束身装换回了女仆装,棕红的秀发用黑色发带扎紧,全然看不出先前的凌厉之姿。

“莉塔?”看着缓缓走近的女仆,凯拉抱着受伤的手,下意识地朝后挪了一下。刹那间,他突然觉得,比起先前的那帮匪徒,这个少女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一些。

“请躺好,少爷。”莉塔停下脚步。昏暗的房间内,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一切物体都蒙上了一层灰黑的滤镜,而少女的绿眸,却在暗中隐隐发光。

“那个……问一下,”凯拉被看得发毛:“你有行医执照吗?”

“我们这儿行医不需要执照。”莉塔微微歪头。

“嗯?那治死了怎么办?”

“直接送到殡仪馆。”

说完,在凯拉略有惊愕的目光中,莉塔开始了手术。从口袋里掏出几层白布叠好,放在凯拉脚前,再从黑皮口袋里取出药瓶和一包包白布,依次放在床头柜上。取出剪刀,拿过凯拉的右手,剪开绷带,露出血肉模糊的手掌,从掌心裂开,五指全无,还连着血丝。

莉塔做完上述的动作,神色都丝毫未变。她用白布沾着凯拉腕处向外渗的血,托着固定用的木板,问道:

“疼吗,少爷?”

“唔,不疼。”凯拉诚实回答。

“正常这种伤势,会非常疼。”

凯拉一愣,随即明白,刻意咬唇后:

“嘶——好疼啊……”

莉塔见主人这么配合,便不再多言,打开药瓶将药水涂在破烂的伤口处。接着,裂开的伤口竟直接生长出蠕动的肉芽,将伤口闭合,长出一层新肉。

凯拉吞了吞口水,皱眉道:“这是什么魔法吗?”

“血肉魔法。”莉塔言简意赅。

愈合得差不多了,莉塔打开床头柜上的一包包白布。不出所料,里面全是手指,且肤色各异,明显来自不同的人。

“呃,这些手指,都是别人的。”凯拉颇为抗拒。

“尺寸和直径是一样的,少爷。”莉塔说着,冲凯拉撩起裙子前摆,单膝跪下,认真地缝合手指。

凯拉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老练,手连抖都没有抖一下。凯拉继续看着,看到她接完一根手指,用白布擦完她手上的血,开始接下一根。凯拉顿觉之前的警惕多余了,手也从腰间的刀柄上挪开。

“话说,你就不好奇之前发生了什么吗?”凯拉松下肩膀,仰脖问道。

莉塔动作微顿,快速回道:“是我失职,才让少爷身处险——”

“别,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莉塔沉吟片刻,手上还在动,很快接完了第二根,答道:“您被打劫了。”

“呃,是啊,”凯拉移开目光,看向床底下的一大包战利品,“那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怎么说?”

“很明显,”莉塔语速不变,“您反过来打劫了他们。”

“呵,这么说也没错。”凯拉自嘲地笑了笑,“我第一次用枪爆了一个恶棍的脑袋。”

“您尝到血了?”莉塔在接第三根。

凯拉微微皱眉,试探道:“尝到血,会发生什么?”

“尽量不要喝太多血。”莉塔头也不抬地回答。

凯拉若有所思,回忆着回去发生的场景,一个个当时舍弃的疑点,都在此刻重现。

“莉塔,我听他们说,‘无水城就要完蛋了’,你明白他们的意思吗?”

“混入的异物太多了。”莉塔开始接第四根。

“只是这样么……”凯拉略过这个疑点,再问:“他们有十几个人,都不是善类,是怎么混进城里的?”

“市长开放城禁,混进来的不止是异物和匪帮。”莉塔在接最后一根的小拇指。

“哦?那还有什么?”凯拉扬起眉。

“密教结社,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莉塔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稳、冷淡。

“市长为什么要这么做?”凯拉摇摇头:“他疯了吗?不把城里人的命当命?”

“商帮和贵族已经在干预这件事了。”

莉塔擦了擦手上的血,“至于目前的政令,您可以去市政厅看,那里是无水城的政治中枢,绝对安全。”

绝对安全……也是,毕竟是市长住的地方,哪有异物混得进去……”

凯拉正想着,莉塔已接完了主人右手的全部手指,开始接左手的一根手指。

“我……还在那里看到一个笼子里的女人。话说,这儿有奴隶贸易吧?”

“有,人口贩卖是合法的,但有政策限制。”莉塔正往伤口的截面处涂药。

“说起那个笼子里的女人……”凯拉回想着,有些心悸道:“有个人突然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她呃,就变成了一只大蜘蛛,把在场的人杀了……”

莉塔若有所思,表情略动,问道:“然后呢?”

“然后,最诡异的是,它管我叫‘哥哥’……”凯拉边想边说:“被一个怪物叫哥——”

“——少爷,”莉塔打断道:“它可能认错人了。”

“认错?”

“很多生物是靠气息辨别彼此的,但人类不会。也许,你的气息让它误以为你是某个人。”

“凭气息?我有什么气息吗?”凯拉闻了闻自己,摇摇头:“我根本就没闻到——”

这时,凯拉一怔,他想起今早那只在火焰中燃烧的异物,瞳孔陡然放大。

通过气息……

那只异物死前在盯着我!难道异物能察觉我穿越者的身份?就像那只蜘蛛,也把我当成……如果真是这样……不行!以后得离人群远点,万一里面有一只异物觉察到了我,我很可能受其牵连!明明已经在家里伪装得很好,不能再让外界生疑……

就在凯拉思绪翻涌时,女仆已经收拾好了所有手术用品,擦着手上的血迹,随后将主人的手再用白布包裹,动作之轻柔,就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呃,莉塔,这肤色都不一样啊……”凯拉活动着肤色各异的手指,心中惊异于血肉魔法的神奇。

“没事的,一会儿就一样了。”莉塔完成包扎,拎起黑皮包,鞠了个躬,语气冷淡如初:

“祝您早日康复,少爷。”她顿了顿:“如果手指掉了,记得来找我。”

说完,她退到门口,拉开门。

“等等!”

莉塔迈出门的一只脚停住了,她回过头,红棕秀发中的碧眸时隐时现,如人偶般精致的面庞上,依旧是那副神情:冷淡、平静、生人勿近。

“我想说……”凯拉挺起腰板,语气认真道:“谢谢。”

女仆微愣,随后撇开目光,“有事可以摇铃。”

门合上,黑暗包裹身体,万籁俱寂。凯拉深吸一口气,向后一仰,躺倒在床,呈“大”字张开,感受着床褥的柔软,缓缓合上眼,感慨道:

“呼~决定了,以后就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 7.认亲时刻(上) 什么声音!

好像是…虫子在爬?

好多,好密,而且,感觉就在耳边?

身体好痒…还有点舒服?它们长什么样?

啧,真恶心,我怎么有这种想法?

凯拉缓缓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卧室的天花板。

“呼—呃~啊——”凯拉在床上翻了个身,梦里的感觉已然不见,但梦中宛如躺在按摩椅上的爽感留了下来,且让他不自禁地回味。

凯拉又在床上恋恋不舍地躺了一会儿,并通过窗帘外的光照强度判断出自己一觉睡到了中午。

因为再也憋不住的尿意,他才不舍地翻下床。视线自然落到了脚踝上,其原本的枪伤竟完全愈合。

“不会吧…我这也才睡了几个小时…”凯拉检查着脚踝伤口处的皮肤,苍白细嫩,因为没有疼痛,无法通过按压判断骨头的伤势。

“长这么快,是因为血肉魔法?”回想起莉塔给自己涂的药,他咂咂嘴:“真想学啊,配上我这具无痛身体…”

凯拉边意淫边起身打理衣服,正了正被压皱的衬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铃铛旁的那杯水,仰脖饮下。

抹了抹嘴,凯拉顿住了。

他放下水杯,正了正身子,动作缓慢地掏出衣兜里的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

他擦了几下便停住了,皱眉自语道:“啧,这样是不是太做作了,克拉克家也不是贵族,顶多是大户人家…”

他边思索边调整姿势,最终叹了口气:“真是邯郸学步啊,一直想着演人,却忘了我本来就是人。”

凯拉揉了揉脑袋,将窗帘拉开一些,强烈的阳光射入。凯拉眯起眼,看着颇具中世纪特色的土路民居、马车,以及当街拦人检查的宪兵。

凯拉看了会儿,微不可见地出了口气,瞄了眼床底下的一大包东西,拉了拉衬衫衣摆,掩盖腰间的黑刀,迈着信步打开门,离开房间。

门口一名仆人端茶路过,见凯拉推门而出,连忙问候:“少爷,您能下床了?”

“嗯,还在养伤。对了,我的房间你们先不要打扫,否则我理好的东西就乱了。”

“好的少爷。”

仆人端茶离开了,凯拉移开目光,通过卧室与客厅的布局,推理出了盥洗室的方向。

一路上,端着茶点路过的仆人不少。因为之前自己回家时的伤不轻,凯拉不得不做出一瘸一拐的动作以避免怀疑,并挥手阻止了上前来扶的仆人,终于一路挪到了盥洗室,推门而入,合上锁,轻微喘气。

“我去,怎么比打架还累?”凯拉恢复了正常姿势,开始慢慢悠悠地使用抽水马桶。

这时,他想起之前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厕所已成为现代年轻人最后的桃花源。现在也是。

慢慢腾腾地搞好了一切,洗手时也刻意避开水花溅上绷带,再用毛巾擦干水。凯拉再静静待了一会儿,最后猛吸一口气,调整姿势,挪到门口拉开。

“哦,我的小凯拉!”

门外,琼斯太太一把抱住还没迈出门的凯拉,语气又怕又喜:“可怜的小凯拉,你一定吓坏了,我真不该让你去街上,现在外面太危险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天!怎么包得这么鼓,你身上有淤青吗?要不要…”

琼斯一边抹眼泪一边搂着儿子,语气充满自责。这番热情让凯拉有些绷不住了:“呃,妈,我现在还得——”

“这怎么能叫‘还行’?!得多叫点医生过来,现在庸医太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了我儿子——”

“——妈。”凯拉无奈地打断对方。琼斯一愣,继而摸了摸儿子的头,从语气到目光充满了溺爱。

“妈,你上午不是去殡仪馆忙了嘛?”

“死人哪儿比得上我儿子重要?大不了就压货呗。”琼斯边聊边帮儿子理衣服,将皱褶抹平。“压货?咱们殡仪馆还能压货?”

“订单多,货源广,库存大,现在生意好得很。哎,不说这个,说正事。”

琼斯顿了顿,笑意更浓:“你猜谁回来了?”凯拉一愣,看着走廊上三三两两走过的仆人,端着茶盘、果盘,还有菜盘,不乏各种肉类。

嗯?中午饭点到了,而且有客人?

凯拉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如果是亲戚朋友来访,依礼可能大,但老妈的话明显另有所指,难道——

就在凯拉沉思时,琼斯拍了拍儿子的肩,嘱咐完一句“整理好了来客厅吃饭”后便向客厅的方向去了。

嗯…又是考验演技的时候啊,早知道当年报考个戏剧院校,我也不至于累成这样。凯拉边在脑子里盘人物关系边挪向客厅。

我的父亲去年死了,母亲琼斯持家,姨父姨母参与家族产业,有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哥!他叫杰克来着,听母亲说我哥离家多年,现在突然回家,母亲自然很惊喜…对!一定是这样!

凯拉豁然开朗,愈发自信。一路上回应仆人的问候,越靠近客厅,肉香味儿与勺子的撞击声越近。

好,那么接下来,就是展示演技的时——凯拉踏出客厅,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望向长餐桌那边。

当他看清桌边的情景时,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桌边的“人”,很多。

除了正在摆盘的琼斯和打下手的仆人,桌边从左到右依次坐着一个兽人、一个吟游诗人、一个弓箭手打扮的女性、一个头发火红、身穿盔甲的男性、一个混血青年、一个披着黑袍的老头、一个哥布林。

兽人在慢慢喝面前的肉汤,诗人托着腮,打量房间的装饰;弓箭手女性在看附近忙碌的女仆;红发盔甲男正品着白茶;混血青年大咧咧地将脚放在桌上,与琼斯太太聊着嗑;黑袍老头玩着两颗水晶球,不知是在占卜还是盘着玩;绿皮哥布林边嚼面包边把果品偷偷往口袋里塞。

八个!八个!!

凯拉差点没绷住面部表情,电光火石间作出判断:先排除变性的可能,再排除老人;如果我哥不是收养的,那可以排除掉兽人和哥布林;剩下三个男性的年龄都相仿,吟游诗人、盔甲男、混血青年。看混血青年跟我妈聊得熟,难道是他?

不行!不能赌!

万一他就是安静的性格呢?赌错的代价太大了!

万一口误,以这帮一看就是职业佣兵的见识,我铁定会被怀疑成异物!

亲哥再一逼问小时候的细节,我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片刻,桌边的人都注意到来了一个皮肤苍白、蓝眼黑发的青年,都投来目光。

瞬间成为视线焦点,凯拉心跳加速,思绪翻涌。

不行!不能对视!以我这演技,但凡有些飘忽就露馅了! 7.认亲时刻(下) 完成以上思维活动,凯拉只用了不到两秒。当众人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时,凯拉迅速弯下腰,托住包裹严实的右手,发出“嘶嘶”的疼痛声,声音中还带着一丝颤抖:“…疼…~嘶~…”

琼斯立刻放下茶壶,快步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抚着他的背,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儿子?如果不舒服,我们就回屋休息吧。”

凯拉趁机眯起眼,偷偷瞄向那三位“哥哥”:吟游诗人基德若有所思,混血青年普谢用食物摩挲着下巴,而红发盔甲青年杰克则立刻放下茶杯,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凯拉走来。凯拉心中一紧,迅速将手移到腰间,暗自思忖:不好!难道他发现我是穿越者了?!

“把这个吃了。”杰克掏出一颗血红色的药丸,见凯拉有些犹豫,便补充道:“我是你哥,难道会害你吗?”

凯拉紧绷的背稍稍放松,接过药丸吞下,直起腰,冲杰克点点头:“好多了。”

“没事就好,有事别憋着,一定要说出来。”琼斯掏出手帕,轻轻擦去凯拉额头上的汗珠。

一旁的莉塔收回目光,继续为客人斟茶。其他人也纷纷互相对视,或继续用餐,直到琼斯、杰克和凯拉重新落座。

“妈,姨父他们呢?”凯拉问道。

“他们在殡仪馆忙,你妹在教堂上早课。来,喝点肉汤。”琼斯将一大碗肉汤端到凯拉面前,一勺一勺地添到他的碗里。

“小兄弟,我们都听你哥提起过你。”普谢依然将脚翘在桌上,抱胸歪头说道:“有一说一,你俩长得可真不像啊。”

“啊?怎么说?”凯拉对这类话题有些敏感。

“你也太白了吧?多久没晒太阳了?”普谢说着,尝了口桌上的红茶。

“那是人家血统纯,比不上你这杂种,普谢。”基德双手端着绿茶,长发披在肩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少来这套,我有龙血!你有吗?”普谢不爽地回应。

“龙血…怪不得你一开口就让人冒火。”基德往茶里加了勺糖,冲琼斯举杯示意:“很好的茶,夫人。”

“我的龙血确实一般,不过…”普谢将脚收回桌下,换了副挑衅的语气:“我总比某个走直线都要迷路的家伙好得多!”

“我确实是路痴,离了队伍就要转向;但你就不一样了,”基德的语调平静,却充满讽刺:“你离了队伍,不会看地图,买东西被人骗,找的医生全是庸医,让你去订个铁镰,结果被铁匠铺老板用一堆废铁打发了。”

“哈?!我比得过你?!你配的药倒河里能毒死一群鱼!”普谢吃了一口土豆泥,愤愤不平。

“那只是正常的化学事故,相比阁下,我还是差了些。”基德拿过一碗萝卜汤,舀起一勺,慢慢喝下后说道:“你做的菜倒到河里,也能药倒一片鱼。”

“那能怪我吗?我第一次做菜,多放三勺盐很正常吧。”普谢尝完土豆泥,又开始站起身够下一盘菜。

“真是粗鲁。”基德喝完手里的茶,侧过身,让女仆续杯。他看着为自己倒茶的女仆,眼光微动,沉思片刻,用手指敲了敲桌沿,问道:“这位女士,能来杯三色茶吗?”

“抱歉,我没听过。”女仆淡淡回道。

“合格的仆人都会泡这种茶,当然了,也许是我的要求太高了,毕竟这是对上层社会仆人的要求。”基德勾起嘴角,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慢。

莉塔停顿片刻,微微皱眉,问道:“能详细些吗?”

“当然,”基德笑了笑:“首先,你要准备…嗯,一直说‘你你你’不太礼貌,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莉塔。”

“好,莉塔,我能—”“——够了基德。”一旁的杰克出声打断,基德听罢撇了撇嘴,继续喝单色茶。

“管一个队伍真的很难。”杰克看向老妈和弟弟,自嘲地笑了笑。

“哎,小杰克,你在外面这么久,怎么也不寄一封信回来,怪让人担心的。”琼斯夹着鸡说道。

“现在世道太乱了,邮寄也不稳定,”杰克说着,眼神移到了默默喝汤吃肉的凯拉身上:“弟弟,过会儿我让朋友帮你做个检查,现在无水城太乱了,也许你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了,但自己还不知道。”

检查?是怀疑起我了吗?刚才到现在应该没露出什么明显的破绽,否则他就直接动手了……

凯拉不置可否,看着一屋子的佣兵们,因为自家哥哥是队长,不由有些自豪,但突如其来的怀疑又让他对这帮家伙感到危险。

“小杰克,你这身盔甲太重了吧,屋里就脱了吧。”老妈敲了敲杰克的钢盔甲。

“习惯了。”杰克没有多言,一直等到用餐完毕,叫弟弟离桌,带着两个手下,一齐进入一个杂物间,合上门。屋内只有杰克、凯拉、吟游诗人基德,以及黑袍老人。

“小兄弟,除了手脚疼,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基德走到凯拉近前,而高大的杰克则靠在门上,面无表情注视着一切。

“呃,只是手脚有伤,其他还好。”凯拉下意识退了退。

“我帮你把把脉。”基德轻轻牵起对方的左手。

“你还会把脉?”

“不…我只是嫉妒你的皮肤怎么这么好。”基德松开手,掏出张莎草纸开始列药方:“你有忌口的吗?比如忌辣,忌腥,忌毒?”

“玩笑到此为止,”基德的长发披到肩上,衣服穿搭也极其随意,“你做噩梦吗?”

“问这个干嘛?”

“我推荐一款睡衣。”

“你是医生吗?”

……

在一连串跳脱的问答后,凯拉得到了一张十分随意的药方单。

“一个好心情是什么?”

“字面意思,小兄弟。”

“我们还会在城里待一会,大概一周左右,带你们一齐走。”杰克盯着凯拉说道,愣了愣,隐然明白了什么。

“什么意思?”凯拉愣了愣,陡然明白了什么:“无水城会发生什么?!这里要毁灭了吗?”

“如果你真的要知道,今晚罗茵侯爵的府上有一场沙龙,你陪我们一起去,你自然就知晓了。”

凯拉沉默片刻,问道:“你会保护我吗?”

“我当然会保护好我的弟弟,”杰克打开房门,“我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他。”

“谢谢。我回房间休息了。”凯拉离开房间,离卧室走的脚步越来越快。

基德慵懒地打了个呵欠,看向杰克:“副队,你跟罗茵侯爵商量好了吗?我们都是孤家寡人,而你有一个妈,一个妹妹,一个姨妈,一个姨父,如果你弟弟也算上的话…”

他说着,目光游到角落里的黑袍老头,后者“呵”了一声,回说:“我尽力了,答案是‘不知道’,或许你可以请侯爵帮忙,拖家带口跑路,还是要消除隐患啊。”

“我知道了,这件事,今晚就要解决。”杰克侧过脸,看到走廊里的凯拉走进卧室,合上门,似乎还有上锁的轻响。

“聊聊肉山吧,副队长,”黑袍老头笑着看向杰克:“再过两三天,肉山倾压了驿道和栈道后,谁也不能保证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实在不行,就动员群众找市长请愿。”杰克合上门,正色道:“作为无水城的领导者,他不会坐视不理!” 8.生死之夜 凯拉逃回卧室,反手锁上门,后退几步,站在房间中央死死盯着门,心跳声贯入耳朵。

凯拉搭在腰间的手一会儿看看窗,一会儿看看门,耗了整整一分多钟后他逐渐松了下来,坐在床沿,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们已经怀疑我了,但没有直接动手,看来我还有喘息的机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凯拉咬牙起身,拉出床下的大包,打开,倒出所有战利品。除了一叠叠暗色的纸钞、零碎、各类旅行用品、火镰、指南针之外,有超凡功效的实用品只有三件:

沾血激发的定影飞刀;召唤血尸的排箫;黑色药水瓶。

除了第三件物品的功能尚不明朗,前两件凯拉都亲眼见证过完整的使用方法。

“以杰克目前展示出来的行事风格,结合他身边能调动的人手及资源,必然会对我进行更细致的检查,我还需要有自保的能力!”

凯拉拿起排箫,狠了狠心,送至嘴边,小心吹了一下。

悠扬乐声传出,同时,一簇血花砸在地板上,随后,血花中探出一颗细小的眼珠,盯着凯拉。

凯拉见眼珠没有攻击的意图,稍放宽心。“怎么这么小,因为出血量太少?”

眼球上下动了动,权当点头。

凯拉想了想,又吹了一声,鼻血成股流下,凝成一团,接着,一张嘴从血液中伸了出来。

这滩血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无水城有灾难了吗?”

“当然。”血嘴张了张。

能沟通。

凯拉点点头:“是天灾吗?像洪水那种?”

“是神使。”

眼珠转向东方,“带着祂的意志。”

还是超自然的?

“你能在一场人类的宴会沙龙中保护我,或者听我差遣吗?”

“报酬。”血嘴张合。

“我知道了……”凯拉心情一沉,咬牙:“保护并当我一个晚上的打手,我支付你三年的寿命!够吧?!”

血眼转过来盯着凯拉,三秒后,血嘴道:“不行。”

“这还不够?”凯拉顿感沉重,道:“你考虑一下,我们能长期合作的。”

“你没有三年的寿命。”

“我没有的话,那就——等等!”

凯拉一怔,呼吸急促,脸几乎贴到血眼上,一字一顿道:“你,说,我,连,三年的寿命,都,没有?”

“是。”凯拉呆了整整一分钟,木然道:“两年?”

“你没有。”血嘴用舌头舔了舔腥红嘴唇。

“怎么可能……”凯拉失魂地坐在床边,看向双手,瞳孔一张一缩。

“你可以付我那瓶药水,一半就够了。”

凯拉抬起头,顺着目光,看到了那瓶黑花。“行吧,今晚结束后付你。”凯拉木木回道。

“交易达成。”血尸钻回血滩下的世界,留下一小滩血。

凯拉咬牙舔了下嘴唇,甜甜的血味儿让他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仿佛打了一针清醒剂:

“不管怎么说怪物的话还是少信为好,关键成败还得看今晚!” 9.血色晚宴(上):夜宴初始 “这怎么行!外面这么乱,小凯拉还受着伤…”

“妈,就今天一晚上,罗茵侯爵的宅府很安全的,而且我会保护凯拉的,他绝对不会有事。”杰克说完,看了眼从里屋出来的凯拉。

凯拉换了一身西装礼服,脚穿皮鞋,内衬布格衫。左手的小指缠着绷带,右手五指缠绷带,为了美观拆了很多,不再那么臃肿。与苍白色皮肤相衬的,是一双湛蓝的瞳眸。黑发挺立微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一位年轻绅士。

“你想好了吗?沙龙宴上都是无水城的上流人士,到时候别忘了礼节。”杰克说着也朝凯拉走去,在对方略感紧张的目光中,为其理了理衣领。杰克每做一个动作都会发出“哐哐”声,锃亮钢盔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我会好好表现的,”凯拉有些不情愿地别过目光,移到从身后跟出的、着黑色束身衣,脚蹬马靴、暗红发色、绿瞳的莉塔,问道:“她能跟我一块儿去吗?”

“她不在请柬上,但可以在宅府外待命。”杰克偏过头,客厅里,吟游诗人还是粗布衣衫、长发披肩,神情慵懒,双手插兜;旁边的一身异装的混血青年,他穿一袭深黑色丝绸长袍,边缘镶着金边,内衬深红马甲、白色衬衣,高高的衣领红边相缀,手戴深黑手套,还拄一根同样镶金的栗色手杖,配上锃亮的皮鞋与硬直长裤,浑身散发出一股有别于常人的气场。

“怎么,都没见过?”吸引众多目光的普谢仰了仰脸,用颇为得意的语调说道:“我这身是图铎帝国的王族制服!跟你们这些平民百姓可不一样!”说着,他金黄的蛇类竖瞳缓缓移动,看向一边的诗人,不屑道:“喂喂,基德,你这一身破衣服去参加舞会,怕不是被当成乞丐赶出来吧?”

“你好意思说我吗?”基德伸了伸腰:“穿着已亡帝国的贵族服装,明显是你更引人注目吧?”

“啧,我这怎么也算正装,你那身破烂扔垃圾堆里都找不出来。”趁着二人拌嘴的空档,凯拉已环顾一周,偌大的会客厅除了忙碌的仆人外,人真不多。

“姨父姨母他们呢?”凯拉看向为自己打理衣衫的母亲。

“殡仪馆忙不过来,他们就打铺子睡那儿了。”

噔噔噔——里屋的一扇门开了,妹妹凯特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揉着惺忪睡眼,一脚一步向客厅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急追的仆人。

“哎呀,我的小凯特,你怎么醒啦,现在很晚哦。”琼斯太太半跪着身,迎上凯特,揉了揉她柔软的小脸。

“哥哥们要去哪里呀?”凯拉注意到了一旁面罩革甲和铁衣钢甲的杰克。

“他们要去参加晚宴。”

“晚宴?我也想去。”

“等你长大了就可以来,跟哥哥们道个别。”琼斯说着,吻了一下凯特的额头,放开手。

凯特迈着小步,抱住凯拉的腰:“哥哥,下次要带上我呀。”

“好啊,到时候你可不能穿着睡衣参加宴会。”凯拉苦笑了一下。

妹妹认真地点点头,又小跑到杰克面前,抱住他依旧被铠甲覆盖的大腿,撒娇道:“杰克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就要走呀?”

“乖,在家要听老妈的话,在学堂读书多用功。”杰克笑了笑,揉了揉妹妹的头:“回来后一定给你带甜点。”

“甜点?!”一听到这个词,凯特的眼神一下子亮了,“哥哥,我想要泡芙。”

“好,但现在时间不早了,去睡觉吧。”摸了摸妹妹的脸,仆人拉着凯特回房间了。

“我们会早点回来的,妈。”杰克说完,与老妈相拥,老妈又紧紧抱了抱凯拉,随后他们出发了。

踏出克拉克家宅邸,杰克走在前面,甲盔哐哐作响;吟游诗人双手插在兜里,信步走在一侧;一身显眼皇室贵装的混血青年走在另一侧,手持手杖,头傲慢地仰起,举手投足都漫着一股压人的傲气。凯拉身着西装走在后面,最后面跟着一身黑色束身服的女仆莉塔。

五人成行,走在无水城的夜色街头,路边的煤油灯昏暗,火苗缩成一团,偶尔有马车由远及近地驶过,醉汉和流浪者缩在巷口街角。整街的商铺全都紧闭,放眼望去,只见暗如潮水般的黑夜中,缀着幽蓝暗光。

“小兄弟,怎么走得这么慢?”基德放缓脚步,退到凯拉同侧,用一种闲聊的口吻道:“你好像挺怕黑啊?”

总不能说我第一次走夜路吧?凯拉腹诽一句,扯开话题:“话说,佣兵团的其他人呢?”

“他们去旅馆下榻了,哎,不得不说啊,无水城旅馆宿费真贵啊,要不是能供应热水,我也想桥洞下应付一晚。”

“呵,在外面混久了,真把自己当乞丐了?”普谢转回头,仰脸不屑道:“再不济也是在酒店过夜吧?”

“醉汉不好说话。”基德摇头叹道,“听说城西有一片空房,流浪汉扎堆。”

“最好别去那种地方。”一直在听的凯拉接过话:“城里蛮乱的,有匪团窝踞在空房子里,直接在大街上绑票。”

“说起这个…”基德瞥了一眼前方默默带路的杰克:“凯拉小兄弟有被绑票的经历吧?我听你们家仆人聊天,说是仆人把你救出来的。” 9.血色晚宴(中):暗流 “呵,这么说也没错。”凯拉苦笑一声,望了眼身后的莉塔。

她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轻响的脚步声和那双在暗中隐隐发光的绿瞳,很难察觉到她的存在。

“能从土匪窝里逃出来,你本身也不差啊。”

普谢认真看向凯拉:“被一帮视人命如草芥的匪徒绑住,正常人怕是吓得不敢动吧。”

“运气好吧,”凯拉叹了口气,回忆着当时的细节,幽幽道:

“其实,我能逃出来,还靠当时的突发情况——有一个人变身成怪物,我才能在混乱中找到机会。”

“把握机会也是一种能力。”

基德目视前方,似回忆起了什么:“有时候,机会在你眼前,也不一定抓得住。”

前方默默走路的杰克顿了一下,又继续走着。很快,五人来到了一幢豪奢的宅府前,门口的卫兵背着枪,不时有车马在附近停下,一位位身着华服的客人下车,在门口出示了请帖后入场。

“小少爷,我会在外面等候。”莉塔说完,等着凯拉的回应。

“好,”凯拉看着一身干练束身衣的女仆,点头道:“你也别太紧张,人多的地方很安全,异物可不敢在这种场所作乱。”

“呵,小兄弟,有时候,危险可不来自于异物。”基德笑了一声,目光转到街角暗处,一个个人形轮廓缩进黑暗。

杰克出示了请帖,守卫反复看了几遍,确认基德确实是客人而不是混进来的流浪汉后,才微微鞠躬,让四人入了场。

踩过宛如镜面的地砖,一个充满了热闹氛围的舞厅出现在眼前。华丽的灯烛如群星,发出夺目的昏黄色光,笼罩着整个大厅。

一条又一条摆满餐盘的餐桌陈列在沙龙大厅,中间一块巨大的空地作为舞池;各类礼服的男男女女,伴着角落乐队的乐声,旋转、跳步。

地砖上随处可见反光的汗渍,舞池外取餐、聊天的客人也不少,放眼望去,多是西装革履或鲜艳裙摆,少数佩戴兵器打扮的客人在桌边用食,他们与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也没有过多的交流。

除此之外,大厅各处都有卫兵,可见宴会的场地不逊于市政大厅。普谢走在最前,皮鞋与手杖落在瓷砖上,配上他这一身引人注目的皇室服装,很快就有绅士和女士对这位来客产生了兴趣。

普谢仰着脸,似乎很享受注目。他十分高调地走到长桌边,边取食边与前来搭话的绅士女士聊天。

“这家伙如鱼得水啊。”

基德低声评论了一句。“不过…我看他之前的表现,反差有些大啊。”凯拉也看着被围住畅谈的普谢。

“他只要穿上那身衣服就这样。”杰克笑了一声,看向凯拉和基德,“你们先在这儿玩玩,过会儿——”

他目光扫向弟弟:“我会告诉你,期水城面临的真实情况。”说完杰克便迈着“哐哐”的步子,走向了大厅的外廊。“小兄弟,你对那盘生鱼片怎么看?”

基德朝凯拉抬了抬下巴。“我的看法是,不如那边的火烤鹅肝干。”凯拉斜睨回了一句。“好吧,尝完就知了。”基德耸耸肩,去长桌的尽头取盘子和餐夹。凯拉环顾一圈,吸了口气,感受着火热的氛围,又望向门口——夜色如铁,坚毅锋利的绿眸莉塔倚在路灯下,一手按剑,一手自然下垂,目光在各个方向游移。似乎是注意到了凯拉的注视,目光慢慢移向他,四目相对。

凯拉微不可见地呼出一口气,松了松僵硬的肩膀,手也从腰间挪开,一边向取餐处踱步,一边轻声自语:

“我在担心什么,这里人这么多,又有卫兵,又是侯爵府邸,哪会出什么事…”

他取完盘子,绕过几位谈论着钓鱼技巧的客人,夹了几块烧鹅肝,咽了咽口水,先接过服务生盘子上的一杯香槟,润了润口。

夹起一块鹅肝,入口轻抿,瞬间,鹅肝的香味与特制调料在口腔内疯狂扩散,每一个味蕾都被同时唤醒。

凯拉顿感幸福,但迅速将大口吞咽的冲动压了下去,学着一旁绅士的礼仪,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味道很不错啊,不愧是侯爵办的晚宴,不知道那盘牛排——不行不行,看着像是三分熟,肯定带血丝…

正在纠结下一盘选什么时,凯拉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嚼着生鱼丝的基德凑到一边,歪着头,用一种闲聊口吻道:

“小兄弟,尝尝生片?”

“不用了。”可能带血。凯拉在心里补了一句。“话说,有超凡者的聚会,你来不来?”

“嗯?”凯拉收回寻找食物的目光,神色微变:“哪儿?”“穿过角落,有几个房间就是。放心,参加的人都戴面具,我顺了两个。”

基德拍了拍衣摆下隐约露出两个面具的轮廓。

“这合法吗?”凯拉压低声音。

说实话,他对超凡世界充满了好奇,“而且,安全吗?” 9.血色晚宴(下):幕起 “无水城马上就要完蛋了,现在管不了这个,连城防队都调出去了。至于安全…”

基德说着,微微一笑:“你可以信任一个吟游诗人的实力。”见凯拉还在犹豫,基德又补充道:

“到时候,你会在聚会上知晓无水城到底在面临什么东西——而且你哥也暗示我通过这种方式告知你无水城正遭遇的一切。”

凯拉沉默了,他转过脸,看向热闹的晚宴,心沉了一下。这个地方,这座城,要毁灭了?

“好,走吧。”凯拉叹了口气,看向基德,挂上一半玩笑的语气:“但我是个门外汉,基德先生,您可得指教我。”

“哈,走吧。”基德歪了下头,领着凯拉,挤开人群,穿过热闹与欢乐,向一侧角落走去。

在凯拉离开的地方,一个身穿马甲的男人走近,捡起地上两颗水晶球,掂了掂,扫视一周后,也挤开人群向另一个角落走去。深入走廊,推开一个房间,路过守卫,进入里间客厅。

客厅里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肤色苍白、身着高领礼服、佩一枚显眼徽章、气度不凡的青年人,身后是衣着各异的随从,面前是微低着头的杰克。

“侯爵先生,我们先前说好的。”杰克的语气不卑不亢:“烈焰剑佣兵团为无水城出力,而我的家人都获得率先离城名额,为何您突然变卦?”

“这件事,也不是我能左右的,还望你理解,杰克先生。”罗茵侯爵略施薄礼,但语气饱含不容质疑的威严:

“我承认,你们烈焰剑佣兵团很有名气,实力斐然,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佣兵团入城,我们需要更多人手,越多越好,而你们佣兵团的人数又太少,自然得不到水无城倾斜的资源。”

“好了好了,这种事再说吧。就算不走无水城的官方驿站,凭你们佣兵团的实力,也能护送你家安全离城。”马甲青年走到侯爵与杰克中间,冲侯爵致了个礼,随后搭着一脸阴郁的杰克,边聊边离开房间。

“你呢,也别太认真,现在要出城的家绅太多了。你且看现在舞厅里的那帮绅士、小姐,他们顶多两天,就要带着特权离城避难。而我们这些受雇的人呢——”

马甲青年笑了笑,补充道:“要么像我一样依附权贵,要么自己想办法喽。”二人离开房间,走在走廊里,杰克“哐哐”的盔甲响声很是引人注目。

“不说这事儿了,”杰克仰脖闭眼:“我托你办的事怎么样?”“用了我两个水晶球,你弟弟绝对不是异物。”

杰克听到答案后睁开眼,目光中有些怅然:“你能保证吗?墨菲,我可是要带着全家人离难的,我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当然,我要是错了,这无水城就没人敢称占卜师。但…你弟弟的命格很复杂,我一时解读不出来。不过他的灵魂是人类的灵魂,至于肉体——除了顶级的占星师,或者拜厄教那帮家伙,没人能只凭影子检测出来。而且,你弟弟最近有嗜血、暴力倾向、性欲过度、自言自语的行为吗?”

“什么意思?”杰克皱起眉。“就是喝不喝生血、易不易怒、手淫次数多不多、有没有精神异常。”

“我问过家人,没有。”“那就好了。”墨菲摊开手:“你也说了,他最近大病初愈,肤色苍白也正常,罗茵侯爵不也挺白的吗?”

“那是人家的血统…”“而且我问过你的团员,你当时第一眼见到他,就因为他叫了声疼,你立刻把珍贵的润血药递上去了。”

“我…”杰克犹豫了,他望向窗外,夜色墨般浓稠。

“我在外边经历了很多事情,我知道很多事不能只看表现。

有些异物藏得很深,你要步步紧逼才能让他们露出马脚,但…”杰克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下去:

“我又多么希望,他真的是我弟弟…”

宴会中,一位西装革履的小绅士正自顾饮着香槟,另一名绅士踱到他的身旁,佯装取食,头也不转道:“什么时候动手?”

“等把主力引走再说,我们的目标是那个容器。”绅士啜了口香槟,像是在闲聊。“门口有人盯梢,不知是哪个势力的,怎么处理?”他瞥了眼大门外四处警戒的莉塔。“杀掉。”

“行,过会儿我们一起动手。话说,这里的卫兵是你负责吧?他们可都有枪。”

“放心,我调查过了,他们都是普通人。”

绅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等我一摇铃,他们都会立刻变成我们的人。” 10.鸦窥 走入甬道,两侧是造型独具特色的壁灯,微黄的灯光,衬得整条走廊都散发出微醺感。

凯拉跟着基德,也学着对方双手插兜,信步放松,好像浑身的血液都注入了一股暖意,挠得血管发痒。

路过盥洗室,流水声越来越响。凯拉投去目光,盥洗室门紧闭,门口守着女仆,手上都拿着女士衣物。

有人在洗澡?还是在宴会上?

凯拉回过脸,见基德也产生了兴趣,二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基德刻意上前,欠身冲几位女仆道:“请问这间盥洗室可以用吗?”

“抱歉先生,有女士在里面洗浴,您可以去其他甬道的盥洗室。”女仆中规中矩回道。

见基德作出不解的表情,另一名女仆补充道:“是罗茵侯爵的妹妹,她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侯爵还有妹妹?我怎么不知道?”基德眯了眯眼。

“他身边的随从都是这么说的,而且他的这个妹妹,有点——”女仆还未说完,就被同事用肘顶了顶,在关键处收了声。

“好吧。”基德笑了笑,作了个礼离开,领着凯拉继续往里走。

“侯爵的妹妹,怎么在这个时候洗浴。”凯拉看了眼身后,忍不住开口。

“有古怪。”基德看了看甬道聊天的背枪守卫,语气一转:“但目前来看,只需要警惕就够了。”

二人走入一间空的盥洗室,换上了面具。

凯拉因自身的西装太过常见,没有换装;而基德则因自身实力有恃无恐,将缀着补丁的外套稍反穿了一下便算完事。

二人走出盥洗室,沿着通道走了一段,来到一个房间门口。基德屈指叩了叩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同样戴面具的脸出现,扫视二人后看向基德:

“基德,你真的有戴面具的必要吗?”

“少说风凉话了,”基德将手搭在门板上,俯身细语:“‘聚会’什么时候开始?”

“已经开始了,他是谁?”

基德眼都不转道:“他是我朋友,名字少打听。”“好吧好吧。”对方咂咂嘴,打开门,将二人迎入一条昏暗走廊。两侧房间不少,都传出人声。

凯拉将太过显眼的右手插入兜中,跟着基德进入一个房间。里面围坐一圈人,面具各异,或三两交谈,或一对一交易。

二人找了空位坐下,基德翘起腿,戳戳一旁的人闲聊:“肉山都这么近了,城里的超凡者们还这么安分?”

对方的面具上印着竖眼图案,微转身打量基德身旁的凯拉后,回道:

“不急,怎么说还有一周。囤货的都在甩卖,现在都在捞东西。你再等两天,这帮超凡者都会撤。密教徒都不敢久待,你敢保证肉山不会突然暴走?”

“聊聊城里局势。”

“呵,我这儿有小道消息。”竖眼人凑近:“跟肉山有关,两百便士。”

基德掏出两张纸币递去。对方捏纸用力搓了搓才收下:“我听说,肉山是拜血教那帮疯子搞出来的。”

基德冷冷道:“你这情报,我用屁股想也能得出同样结论。”

“拜血教打算对无水城高层下手。”

“哦?”基德皱起眉:“哪个级别的高层?市长?城防部?宪兵部?教会?”

“教会他们应该不敢,具体不清楚。总之,一旦那帮疯子刺杀成功,无水城将更乱!”竖眼人越说越兴奋:“到时候,现有的秩序将不复存在,你想干什么都没人管!”

凯拉双手紧扣,微微发颤。

“还有什么公开的情报,别藏着掖着了。”基德仰了仰身:“市政厅那边没动静?”

“我也奇怪,市政厅能开放城禁已经够离谱了。肉山一来,荒野的异物全跑出来了,都削尖脑袋往城里挤。城防主力都不在城里,真不知道上层官方是怎么想的——”

“我出去透透气。”凯拉霍然起身,推门离开。

踏上走廊,尽头的大厅热闹声不断,但此刻听在耳里,如此扎耳。

凯拉单手撑墙,弯下腰,呼吸愈发急促。

“怎么了?这就是真相,很难接受吗?”基德从身后走出,取下面具,语气淡然:“放心,到时候大家都跑得了。城只是座大一点的房子,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肉山,是什么东西?”凯拉摘下面具追问。

基德撇嘴:“一座全由肉块和各种不可名状物组成的山,比无水城大,见到它的人都得跑。”

凯拉消化着信息,闭上眼:“这种东西,世界上还有多少?”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基德藏起面具,用衣摆罩好:“如果你生在沙城,天天都得跟不可名状打交道。”

“城里会越来越乱,我们得赶紧撤。”凯拉睁开眼,目光灼灼:“光是开放城禁就已经很不对劲了!异物越来越多,不等肉山过来,无水城就先乱了!”

“异物都是牲畜,嗜血、没人性,也没脑子。”基德拍了拍凯拉的肩,贴近脸:“该小心的是密教徒,他们没有道德,没有底线,难以预测,自成势力。除此之外,城里还藏着匪徒,你遇过。除此之外,还有——”

“我们什么时候走?”凯拉揉了揉太阳穴。

“不急,再等两三天。”基德放开手,“现在城里还不算很乱。”

“还不乱?”凯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能想象一个人在街上走着,突然被一帮人绑到地下室,他们切掉你手或耳朵,再将你一枪崩掉?然后笼子里的人变成怪物,把人当面包一样撕烂吗?”

基德默默注视对方的蓝眸,片刻后开口:“我能。”

他说完,解开衣领露出胸口,皮肤上布满狰狞血痂,能看出十多种刑具留下的痕迹。

“我们当初在一个镇上接任务,没想到全村都是匪帮。我被绑在木桩上受刑,三天三夜没喝一口水。我找机会弄到打火石,用脚趾打火,把镇子烧了才趁乱爬到河里捡回条命。河里全是食人鱼,我一直抱着一根红树才没被咬成渣。还有普谢——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当时他被用水刑拔了五六颗牙,一个字都没往外说。事后逃出来肺水肿整整一星期,要不是我一直用药调理,他早就是路边的尸骸了。至于杰克……你不知道他现在承受什么。烈焰剑佣兵团的每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经历一次生死的家伙,还没资格质问我。”

基德说完,合上衣服,语气切回慵懒:“对了,关于我调理普谢肺水肿的事,你别往外说。当时他在昏迷期,不知道是我在调理。要是让那小子知道,别指望他嘴里蹦出什么好话。”

吱呀——

角落一侧的盥洗室门开了,一位衣着松垮、长发披肩的少女走出,金发黑眸。门口的女仆们忙为其整理衣服。

“哎,小姐,你还没穿鞋呢!”

“呀,小姐,鞋穿反了……”

少女笨拙地接受仆人的打扮。她仰起脸,看到走廊的壁灯,一只手伸指向壁灯,另一只手屈指半咬在嘴里,冲女仆吐出一个字:

“吃?”

“哎呀小姐,那是壁灯,不能吃的。”女仆边说边为少女收紧衣领,领着她向大厅方向走去。

望着少女和仆从远去的背影,基德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罗茵侯爵的妹妹这么年轻?看着才十五六岁,而且像有智力障碍。哎?你怎么这个表情?”

凯拉收回目光,动了动僵硬的脸,干笑几声:“没事,突然有些奇怪的联想……”

不会吧……不对不对,这个宴会好像从哪儿开始就慢慢不对劲了。凯拉呼出一口气,灵感微动,望向窗外。

一只停在黑色建筑轮廓上的乌鸦正与他对视。 11.异变 踩过光滑瓷砖,凯拉与基德回到舞会大厅。凯拉刻意侧目,看到长桌一侧的侯爵妹妹,身边的侍从在教她用刀叉吃东西,而不是直接上手抓。

凯拉抑制住表情,目光又移到大门外——莉塔立在路边,一手放在腰后,脑袋仰起,似乎望向屋顶。

凯拉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忽地听到了“哐哐“声。循声望去,远处走近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皮肤苍白、着高贵礼服,胸前佩一枚无水城标志徽章的男性,三四十岁,举手投足不怒自威。身后是服装各异的人士,从装扮到气质都显高级佣兵风范。杰克也在其中,

但他别过脸,刻意保持着距离。

那就是罗茵侯爵?皮肤很苍白啊,跟我一样……

凯拉正低眉沉思时,宴会人群已纷纷向侯爵致礼。侯爵一一礼貌回应,随后径直走向长桌一侧。

他的妹妹正笨拙地握着刀叉,对面前一盘牛排发动攻势。由于技术不过硬,每次落刀,鲜嫩多汁的牛排都会滑动,宣告攻势失败。

少女努了努嘴,金色披肩长发随着用力幅度微微颤动。

她突然停下动作,吸了吸柔软的鼻翼,

转动黑眸,望向朝自己走来的罗茵侯爵,绽开灿烂笑容,扔下刀叉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仰脸带着稚气童声道:

“哥哥!“

罗茵笑了笑,轻语道:“熟肉吃不惯吧?以后继续喂你生肉。“

少女的举动引得在场宾客议论纷纷,

惊异于她的异常表现。

“看起来心智很低啊,“远处的基德分析道:“不知是先天还是后天的。“

凯拉死死盯着少女的行为方式,比对回忆中的一幕幕。“走,去看你哥。“

基德招呼一声,与凯拉一同靠近簇拥的人群。火红头发、穿锃亮铠甲的杰克站在外围,侧目看向走近的二人。

“怎么样?名额的事怎么说?“基德开门见山。

“没了。“杰克语气微含愠怒。

“意料之中。“基德双手插兜:“还是让旅馆弟兄们护送你家里人赶紧收拾,再雇些有信誉的佣兵趁早出城。否则越晚越乱,说不定明早盗匪就在街上乱砍人了。“

“还是尽量走官道。“杰克沉吟:“我在城防队有几个朋友,再去争取名额。官道总比野道好。“

“现在这种局势,官道野道差别大吗?“一旁的凯拉

疑惑道。

“大,很大。“基德侧头解释:“异物偷袭、匪帮杀人、叛军抢劫——野道本就偏僻危险,更何况扎堆的难民也可能下一秒变劫匪。没有官方维持秩序,多几个军官震慑,治安队巡逻,难民就会安分不少,盗匪也会绕着走。这就是差别。“

三人正探讨着,侯爵挽着妹妹路过身边。

“家里的仆人大部分都得辞掉。“杰克说完,凯拉追问:“不包括莉塔吧?她一直很可靠。“

正说着,凯拉突觉胳膊一沉——少女柔软的触感贴了上来,体香钻入鼻腔,伴着方才听到的稚气童声:

“哥哥。“

凯拉全身僵住,呼吸骤停。四周人群骤然寂静,道道夹杂疑惑与惊诧的目光如针刺来。他只觉两颊发烫,脚底发麻。

拼命压住翻涌的思绪,他僵硬扭头看向紧贴自己的金发少女。她衣襟松垮,黑眸扑闪着无邪光芒。视线外移,罗茵侯爵神色微妙地注视这一幕。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凯拉稳住心绪,勉强笑了笑:“小姐认错人了,你哥哥在那儿呢。“

少女闻言一愣,看看侯爵又看看凯拉,搓搓鼻翼嚷道:

“两个…哥哥……“

“她是通过气息辨人的。“罗茵含笑走近,“我们的气息很相近,所以她分辨不出。“

“气息辨别?“凯拉猛然想起莉塔的提醒,再看少女时眼神骤变。

少女放开凯拉,在二人间犹豫不定。罗茵叹息道:“我妹妹先前被匪帮绑架,救出来后便成了这样。“周围宾客纷纷露出惋惜。

见凯拉沉思,罗茵继续道:“据我所知,我妹妹之所以能存活,多亏当时有英勇的超凡者——“

他边说边观察凯拉反应。

杰克听着露出恍然神色,看向弟弟的目光带上异样。凯拉迎上兄长视线,内心咆哮: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侯爵大人!“门外传来呼喊,一名气喘吁吁的书记官冲入:“市政厅紧急会议,请您立即到会!“

罗茵沉下脸:“怎么这个时候?“

宾客骚动起来——午夜紧急会议,显然非同小可。

“让佣兵保护好我妹妹。“罗茵吩咐随从,边缘化的佣兵们聚拢待命。“她若发病,给她闻这个。“他将风油精似的瓶子递给蓝头巾佣兵头目,“别让可疑者接近。“

“是。“佣兵头目浑然不觉异常。

“杰克先生,你——“

“不必了。“杰克直接打断:“要我卖命的人,不能是个开空头支票的家伙。“

“你什么身份?敢跟侯爵这么说话!“随从厉声呵斥。

“哦?“基德加入战局:“总比某些寄人篱下的走狗强。““你!““够了。“罗茵摆手,“先处理正事。“他整了整衣摆,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不和副队,“基德转向杰克:“这种紧急会议恐怕是异物攻城或高层遇刺。今晚要乱了。“

杰克沉思两秒:“叫上普谢,去旅馆集结弟兄,把克拉克府邸守起来。“

基德应声离开。杰克对凯拉严肃道:“今晚可能大乱,我先护住府邸,完事再来接你。“

“我不跟你们走?“凯拉不安道。

“比起外面,这里更安全。待在佣兵附近等我。“说罢,杰克与门口换上便装的普谢汇合,哐哐踏出大厅。

安全感更低了……他们不知道那个女孩才是最危险的!

凯拉望向被佣兵包围的少女,心一横:必须跟莉塔回家!

他快步走向门口,却猛然僵住——

莉塔呢?

门外夜色空荡,不见人影。

她丢下我跑了?难道她……

正胡思乱想时,一个眼中泛紫光的客人对卫兵低语:“杀光他们。“

卫兵们突然举枪瞄准人群。凯拉暗骂着往回跑,余光瞥见人群中伸出枪管——

“砰!“

被佣兵包围的少女额头绽开血花,星点血迹如怒放红梅。 12.梦涌 少女倒地,殷红染裙。

门口的卫兵扣下扳机,无差别扫射人群。

尖叫声、喊骂声、推搡声从大厅各个角落炸开。

绅士们顾不得“女士优先”,推开挡路者夺门而逃。

凯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望向少女倒下的地方。

佣兵们四散奔逃——保护对象头部中弹,在他们看来已无抢救必要。

但蓝头巾佣兵头目例外。

他将少女拖到射击死角检查伤势,确认子弹正中额头。

他叹息着松开手。

“打扰!出口在哪儿?”

头目抬眼,见一名皮肤苍白、蓝眸缠绷带的年轻绅士挤来。

“顺着人流,穿过府邸后门就是大街。”

“大街……”

凯拉犹豫道,“你们是佣兵,能否保护我?我会付报酬。”

“能逃为什么要找我们?”头目皱眉,“眼下你能拿出什么报酬?”

“我的保镖失踪了,街上不安全。而且……”

凯拉蹲下身,“我对侯爵妹妹有一定了解,能提供你不知道的情报。”

“开什么玩笑?她已经——”

头目话音戛止。

少女额头的伤口正缓缓愈合,弹头“叮当”落地。

“哥哥……”

她虚弱地拽了拽凯拉。

头目双唇颤抖,最终咬牙:“成交!跟紧了!”

三人挤向角落,身后枪声不断。

凯拉回头,见长桌边一人摇铃,几个逃命的客人转身抓起餐刀冲来。

凯拉紧跟头目冲入房间,拖来桌子抵住门,才稍松口气。

这是间卧室。

床前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绅士小姐,角落坐着七八个佣兵。

当他们看到活着的少女时,表情精彩纷呈。

“老大!她还活着?!”

“废话!”头目甩手一耳光,“死了怎么交差?”

“她不是中枪了吗?伤口呢?!”

“老子不知道!”头目看向凯拉,“问他。”

“她的自愈能力很强。”凯拉斟酌道,“首先,要警惕靠近她并说奇怪话的人。”

“为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凯拉白了他一眼,“堵上她的耳朵。”

在头目严厉目光下,佣兵不情不愿地塞上少女耳朵。

“其次,我们也要——”

“又是为什么?”

“我看到一个摇铃的家伙,他摇了几下,宾客就拿刀杀来了。”

“梦灵教徒。”头目脸色一沉,“他们的目标是侯爵妹妹。”

此言一出,佣兵们斗志骤降。

“要不……把她交出去吧?”

“侯爵怪罪怎么办?”

“无水城马上完了,侯爵自身难保。但密教势力遍布大陆,我们惹不起。”

凯拉听着愈发焦急。莉塔很可能遇袭了……

他来回踱步,突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抓住衣袖。

“哥哥……疼……”

少女枕上他的胳膊,呼吸渐缓。

她是怪物……但也是孩子。

凯拉望向讨论“怎样交出少女”的佣兵们,厉声道:“你们以为交出她就能活命?密教会放过目击者吗?”

众人沉默。

“那怎么办?”

“我们有后援。”凯拉安抚道,“枪声很扎耳,撑半小时就能等到援兵!”

他指挥众人堵好耳朵,严阵以待。

三分钟过去,毫无动静。

“听不到声音,外面什么情况?”

凯拉握紧黑飞刀,割破手心,紧盯门口。

突然——火光迸发,门扇如纸般掀飞。

气浪横冲,烟雾弥漫。

“保持队形!开枪!”

凯拉吼完便僵住——耳塞被气浪击飞。

其他人情况更糟。

“别管了!开枪!”头目大吼。

烟雾中火光齐亮,一道黑影冲入,子弹打在身上毫无作用。

“找死!”佣兵掏出匕首。

黑影直奔少女,大喊:“维克沃普!”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凯拉回头大喊:“快把药水给她!”

“噗——”

头目低头,见胸前被一根足肢贯穿。

他艰难回头,看到少女痛苦捂头,黑毛从皮肤钻出,背部隆起,一根根足肢伸出——怪物……

这是他的遗言。

凯拉接住下坠的药瓶,正要扔向少女,一阵铃铛声响起。

景物开始扭曲。

是催眠!必须让她复原!

他咬牙扔出药瓶,同时眼前的景物已变成现代会议室。

科长擦着脸上的水,强压怒火:

“关甬杉!你开会睡觉也就算了,睡醒还往我脸上泼水!是不是不想干了?!马上给我滚出去!” 13.梦杀(上) 什么?

关甬杉微微张嘴,环视一圈。干净整洁的现代会议室里,正主讲着幻灯片的同事尴尬地停下讲解,略带恐惧地望着自己。会议室边的同事也露出不解、畏惧、敬佩的神情。而被泼了一身水的科长更是怒不可遏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关甬杉,滚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关甬杉有些木然,他放下水杯,看着无比熟悉的场景,神情恍惚地离开会议室,来到走廊。看着同事们人来人往,全息屏上显示着各个科组的KPI,跟印象中的一样,关甬杉所在的三科排名倒数第一。“怎么回事?这就是催眠?但也…太真实了吧?”

他掐了把自己,实实在在的痛感从胳膊传来。

嘶…疼,太真实了。

他摸摸墙壁,观察着来往的同事,不由疑惑:“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在会议上做了个梦?”

他在走廊中来回踱步,最终在一块嵌在走廊边的触屏前停下,思索片刻,他伸出手……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一个佣兵在人群中热舞。跳累了就去长桌边喝半瓶,再接着跳。但当他饮完酒后一把枪抵上他的后颈。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怜悯,子弹爆了他的头,现实中的他也同步死亡,这是第三个了。

黑袍人收起枪,没有管四周尖叫离散的人群,那些都是梦境的一部分。他从袍底掏出长柄铃拧了下顶端的旋钮,身体迅速变淡,前往下一个中咒者的梦境。

他不担心时间,因为梦里的时间流逝大为缓慢,他有充足的操作时间,把这些人杀掉,或催眠成听话的傀儡。但为了方便,他选择了前一种方式。

饶是如此,他还是要加紧速度,因为幻梦铃生成了一个小型梦域。神秘而强大的灵界生物可能会因好奇而进来看看。为了防止那种情况发生,他还是要抓紧时间。

……

果然……

关甬杉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面前的屏幕上铺满一行行前言不搭后语的文字。

“我最差的学科是生物,百科上的生物词条就没几个是对的,要么是乱码,要么跟梦话一样…”

关甬杉顺着思路,把他不擅长领域的知识概念全搜了一遍,果不其然,都是些七拼八凑的语段。

“所以,这里是梦境?”关甬杉将头靠在墙上,惆怅地吐出一口气,喃喃道:“话说,梦都还是很迷糊的吗?我现在明明清醒得很…”

他伸出手掌盯着中心,集中注意力,后

“面包!”

没有发生变化。

“枪!”

路过的同事的目光,投来看精神病人的目光。

“所以,那家伙是要把我困死在梦里,在现实中干掉我喽?”关甬杉顿觉头大:“所以该怎么醒来自杀?”

他嘟嚷着向电梯走去,已经在思考不那么痛的方法了。“叮——”电梯门打开,关甬杉看向电梯厢里,目光瞬间凝固。

枪声起,应声倒,黑袍人踩过面前的尸体,离开小木屋。这个梦境中的家伙精神力不低,完全保持了清醒,杀他有些费力。但存活的人不多了,还有两个,一个是凯拉,还有一个是容器。

他不敢进容器的梦境,据说只要沾一下边就会疯掉。所以下一个目标是那个年轻绅士。

“嗯?有异样?”黑袍人掏出长柄铃,发现铃铛在颤动,且幅度越来越大。

“有灵界生物混进来了?”他深吸几口气,拧下长柄顶端旋钮,日后

“最好的情况,是它帮我杀了那个人;最坏的情况是我先碰上…不管怎么说,得速战速决…”

身形飞快变淡,他环顾四周,场景变成了一条现代走廊,员工们来来往往,全息影像闪烁变化。

“这…这里是…”黑袍人懵了,整整半分秒后才恢复了呼吸。他张望着一尘不染的过道、墙壁,无花小心地摸了又摸,发现连条缝都没有。

人们奇装异服,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甚至连语系他都无从判断。至于全息投影,他连法阵都找不到可能的位置。

种种场景已颠覆了他的常识,一开始猜是帝国宫廷,又猜是天国神城,最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但精通幻术的他知道,人不可能想象出没见过的东西,所以,这一切,都存在过。

此刻,他已无暇顾及“神迹”,而是掏出爆发枪对准了不远处,地面上,一台冲自己缓缓靠近的扫地机器人。

“你是…”

关甬杉警惕地后退一步,盯着这个从电梯中走出的人,一个身着黑西装,戴高礼帽,挂一根纯黑手杖的俊朗男性。对方冲自己浅浅一笑,欠身:

“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哪里?”

还挺有礼貌,这也是我梦里的一部分?

关甬杉机械地回道,“这里是天河科技有限公司,你刚刚走出的那个东西,叫电梯。”

男子沉吟片刻,后:“请问‘电梯’是用来做什么的。”

“可以观光,或在楼层中移动…”关甬杉说着谨慎地走过对方,进入电梯,按下[顶楼]键。

“请问,这位先生,您能带我游览一下天河科技有限公司吗?”男子说话彬彬有礼,态度谦逊,目光和善,让关甬杉犹豫了好几下:“这也行,反正我也要去顶楼。”

“麻烦您了。”男子欠身,与关甬杉一同前往顶层的观光电梯。四周都是透明玻璃,随着电梯上升,整栋大楼的内部空间展现在眼前。透明的玻璃窗中,员工们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

“你…”关甬杉看着男子望向玻璃窗外,兴致勃勃,好像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有趣,“先生,我该怎么称呼你?”

男子闻言,缓缓转过脸,笑道:

“塔塔克·K·金·斯多·诺兰·图铎。”

关甬杉牵了牵嘴角,“那我还是叫你图铎先生吧。那么图铎先生,你知道这里是梦吗?”

“梦是现实的一部分。”图铎轻轻一笑:“如果你不愿醒来,梦就是现实的全部。”

关甬杉琢磨着对方话里的深意,试探道:“如果我被迫进入了一场梦,我能通过自杀醒来吗?” 13.梦杀(下) “如果是普通的梦,适度的刺激就能醒来。”

“我是因为一段铃铛声入梦的。”“如果是因为幻梦铃,梦中死去,没有强大的精神力,现实中也会死去。”“幻梦铃?”关甬杉疑惑道。

“鲁恩帝国的宫廷就专有筑梦师,辅助王宫贵族做个好梦。随着帝国陨落,筑梦师们也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但幻梦铃出现在梦灵教派的手中,它的制作非常简单,用梦蛛的骨作为铃柄,再注入与灵界连接的媒介,再辅以幻咒知识,就能熟练操控。”

关甬杉听着听着,表情已经完成了警惕一怀疑一若有所思一敬佩一畏惧的连续变化。

“图铎先生,您是晚宴上的客人?”关甬杉觉得自己遇到高人了,语气都有些发颤。

“不,”图铎微微一笑:“我跟罗茵侯爵不太熟,他认识我的话,不敢给我发请帖。”

关甬杉品了品对方话里的深意,又试探道:“您说的灵界,是什么地方?”

“神灵的居所,一切超凡的根源。”图铎望着夜空中巨大的全息投影,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

关甬杉消化着信息,望向窗外,视线陡然凝固。在一层透明走廊上,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奔跑着,左躲右闪,似乎在惧怕什么,但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一两台人畜无害的扫地机器人,且其中一个的圆盘顶着个弹孔。

那家伙装束,也不是我梦里的人!

“怎么了吗?”图铎觉察到关甬杉的异状。

“那家伙是入侵者,他在我的梦里!”

图铎沉吟片刻,道:“也许,他是来杀你的。”

关甬杉紧皱眉头,摸索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武器。

不行啊…搞不定,总不能拿消防斧跟那家伙打吧…叮——

电梯到顶,缓缓打开,一股凉风涌入,吹得关甬杉一阵冰凉,从头到脚都清醒无比。但讽刺的是,他仍在梦里。图铎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出电梯,来到天台,望着远方的夜景,仰起脸,发梢被风托起,他惬意地转过脸,看着还站在电梯里一脸紧张的关甬杉,笑道:

“所以,你还有心情带我观光吗?”

冷风托起发梢,罗茵侯爵望了眼漆黑的夜空,停下脚步,身后的一众随从也纷纷驻足。

“怎么了侯爵大人?”前方带路的书记官也转回脸,但一支飞镖带起一阵风,正中他的眉心,尸体倒地。

其余随从纷纷围上蹲下,用刀割破“书记官”的脸皮撕开,下面还有一张人脸。

“被骗了,我早该发现的。”墨菲检查着尸体,掏出一些药瓶和药粉,还有诸多明显不属于一个书记官该有的东西。他站起身,面向侯爵,语气严肃地说:“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府邸,这里太危险了。”

罗茵侯爵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他转身看向夜幕下的城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通知所有人,我们改变计划,立刻撤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天台入口处传来,关甬杉和图铎出现在众人面前。关甬杉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侯爵大人,我们有危险。”关甬杉直接了当地说,“梦灵教徒就在附近,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图铎则保持着他的从容,他环视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侯爵身上。“看来,我们的聚会要提前结束了。”

罗茵侯爵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控制。“关甬杉,你说的梦灵教徒,他们有多少人?”

“我看到的只有一个,但很难说还有多少人在暗处。”关甬杉回答。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墨菲插话道,“如果梦灵教徒真的来了,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优势。”

侯爵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所有人,回到府邸,启动应急计划。”

一行人迅速行动起来,沿着楼梯向下撤离。关甬杉和图铎紧跟在侯爵身后,他们的心中都充满了不安。梦灵教徒的出现,意味着这场梦的走向已经不再受关甬杉的控制,而是一场真正的危机。

当他们抵达楼下,发现整个公司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员工们四处奔逃,警报声此起彼伏。关甬杉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感到一丝愧疚,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快,这边走!”墨菲带领着他们穿过一条条走廊,最终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地下通道入口。

他们刚进入通道,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喊杀声和枪响。梦灵教徒已经追了上来。关甬杉回头望了一眼,然后紧紧跟上了队伍。

地下通道昏暗而潮湿,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关甬杉不知道这条通道会通向何方,他只知道,他们必须尽快逃离这里,才能找到解决这场危机的方法。而图铎,这个神秘的男子,似乎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他的每一步都显得异常从容。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通道尽头时,图铎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对关甬杉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希望。梦境虽然虚幻,但你的意志是真实的。”说完,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在鼓励关甬杉。

关甬杉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们继续前进,而关甬杉的心中,已经开始酝酿着一个计划。他知道,他必须醒来,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所有人。 14.夜影缠斗(上) 黑色触手迅速缠上她的脖子,同时,数枚子弹从黑暗中窜出,击飞了她扬起的银色匕首,另几枚直奔她的面门!

莉塔顺着触手拉扯的力道向后撤去,同时举起胸膛,子弹击中左肩头,发出“当当”响声,衣服破碎,露出下面的铁片。

莉塔感到颈部的力道收紧,面色发青,艰难地发力挪到小巷口,踢出一脚,扬起墙口处的一排白色粉末。

与此同时,触手的力道又是一紧,莉塔身体一软,栽到地上,像一支坠在坚硬地面的玫瑰。

巷子深处,屋顶、角落钻出一个个梦灵教徒,举着霰弹枪,冲地上的莉塔缓步走去。

……

“图铎先生,恕我不能带你继续观光。”

关甬杉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走上天台,望着面前的俊朗男子,郑重道:“那个拉我入梦的人来了,不出所料的话,接下来是一场搏杀。”

图铎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语气染上了一层玩味:“他是下咒者,你杀了他,幻梦也会消失。”

关甬杉听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说道:“那……图铎先生,您可以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我再带您游览。”

“好吧,这位先生。”

图铎扬起一抹未达眼底的笑容,同时脱帽致了个礼,西服开始蠕动,好像有一只只鸟头在拥挤涌动,乌鸦的“哇”声越来越清晰。“

我们会再见的,祝你好运。”话音刚落,图铎的身体瞬间“分裂”成一只只扇动翅膀的乌鸦,像一股黑色旋风,冲向高空。

关甬杉缓缓合上张开的嘴,面对如此酷炫的离场方式,他只能说一句:“我去,就不能留下帮帮我?”

噬——黑袍人飞奔着。

他在梦中暗杀过无数目标,无论目标的梦多么荒诞,但都有迹可循。

而现在这个目标的梦,不能说离谱,只能说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一路上奇怪事物越见越多,他越来越没自信。“难道那家伙不是人类,而是某种灵界生物?”黑袍人躲开走廊里扫地机器人的“袭击”、半空无人机的“堵截”,以及自动运送机器人的“冲撞”。

他的冷汗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精神失常,看到的都是扭曲幻象。

“不对!他一定是人类!如果是灵界生物的梦,我不可能活到现在!那家伙一定是遭受过精神污染,才幻想出这种场景!一定是这样!”

黑袍人愈发笃定,看到前方闪出几个举枪的保安,立刻催动双眼发出紫光,两保安放下枪,加入了黑袍人的队伍。“这些家伙也是普通人,没一个超凡者!”

黑袍人分析完,神情愈发自信。

“等我把这里的人都转化为我的傀儡,你还能拿什么跟我斗?!”

“这家伙不赖啊,虽然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但思路还挺清晰……监控室,关甬杉盯着屏幕,自语道,“不停地转化,不停地催眠……如果我是个中世纪的人,这种人海战术还真没办法。”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赛博黑客?”一旁的保安队长皱起眉,“公司里那么多人都被他控制了?”

“这么解释吧,”关甬杉停顿片刻,“他入侵了员工的大脑和义体,控制了他们。”“能做到这种级别的入侵,为什么不直接黑进系统?”

“嗯……他只能入侵人脑和义体,”关甬杉也觉得很难解释心灵控制这种超能力,扯开话题道,“但镇暴警察他控制不了。”

“你确定?他连人脑都能入侵?”

“我很确定。你没看他一直在躲无人机和……呃,扫地机器人吗?”

“希望你的情报属实,关甬杉。”

队长撂下一句后,点了点耳根,通讯道:“封锁3821楼道,所有异变员工进行远程义体硬性关闭,出动镇暴警察,型号马克-341。”听到最后一句时,关甬杉直接惊了:“我去!咱公司有那东西?”

“怎么了吗?”队长不耐烦道,“公司的武装力量一直领先业内。”“那玩意不是电影里……唉,算了,反正是真的。”

噔啦噔——黑袍人四周的保安越来越多,都对他唯命是从,并依据他的提问,依次解释了电梯、无人机、义体化的原理。“嗯?怎么很有逻辑的样子?”

黑袍人又开始不自信了,“难道……这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嗤——此时,前方的走廊尽头走出一个人型盔甲,身体线条瘦削健美,以红黄色调为主,钢铁表面反射寒光,金黄的钢铁面罩上镂着两个方形眼洞,射出蓝光;胸口碗口大的核反应堆,泛出极具科技感的蓝光。

黑袍人立刻眼冒紫光,却毫无反馈。没有灵智?还是精神屏蔽?黑袍人心中一沉,立刻躲到保安人群后方,将手一振,被控保安们纷纷举起枪。

“开枪!”

黑袍人大喝一声,所有傀儡保安大脑里的义体同时过载——大脑义体远程硬性关闭!

傀儡们成片倒下,露出举起掌心炮的马克战甲。炮光闪烁,热浪扑面,暴虐的炮火吞没了他的身体,只留下焦黑碎片。 14.夜影缠斗(下) “果然啊,超自然还是打不过现代科技……”监控室观战的关甬杉感慨完一句,眼前的景象也在同一时间支离破碎。

触感改变,凯拉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仰起头,前方一片狼藉。

少女蜷倒在地,脸上残留着药瓶碎片和药液,肤色由黑变回苍白,背上的巨大触足一根根收了回去。

而她周围一圈的佣兵已全倒在地上,身上没有外伤,全都死在梦中。

一秒扫视完,凯拉迅速爬起,提刀转身看向身后的摇铃黑袍人。

对方仍站在原地,神情痛苦,像是没从被现代火炮炸碎后的震撼中缓过来。

没有任何废话,凯拉扔出飞刀,血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刀刃深深扎入黑袍人的影子中。

同时,凯拉拾起地上的大燧发枪,端起、瞄准、爆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凯拉自己都开始后悔,但来不及细想,赶紧上前对倒地的尸体进行补刀,彻底送走了这位仁兄。

喘着气舔了舔溅到嘴里的血,凯拉的大脑极度兴奋了起来,不快的感觉一扫而空。

抬起头,此时烟尘沉降,房间一角的宾客们不见踪影,应是趁乱跑出去了。

凯拉从地上缓缓站起,扶起趴在地上的少女。

她浑身发抖,汗不停地从脸上滴落,不由地抱紧凯拉,声音急促地喘息着,金发被汗沾湿贴在了脸上。

凯拉将少女扶到床边,摘下她脸上的玻璃碎片,目光始终盯向门口。

“哇——”窗外一只乌鸦飞起,似乎是看腻了这出戏。

噔噔噔——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只见一群手无寸铁的绅士小姐走入。

凯拉才放下枪,疑惑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袭击者离开了,我们来看看侯爵的妹妹——”

一名绅士边说边上前,直到凯拉再次抬枪警告:“你们没被催眠吧?”

人群一阵沉默。

嘭!人群动了,所有人一齐冲来。

一名宾客冲到凯拉面前,张开双臂对准他身后的少女,高声喊道:

“维克沃——”啪!黑暗的巷子中,响起一声响动。一名梦灵教徒从屋顶跳下,枪口对准地上的莉塔,但被同伴制止了:“她破坏了结界,现在开枪声音会传出去,引来麻烦!”

此时,莉塔脖子上的黑触手收回,一名教徒走近,掐住她的颈部,举起手上的匕首。

唰——

莉塔的身体猛然弹起,反手抓住对方的腕部,一把将其缴械。

对方刚要喊叫,冰冷的刀锋便划破了他的脖子。“别杀他,我们可以商量。”

刀停了,不偏不倚,动一寸就是大动脉。莉塔绿色的眼眸里闪动着妖异的光芒,声音染上浓郁杀气:“凭什么?”

“我们这就撤离。”对方是个头目,脸上有一道显眼的暗疤。

他抬头制止同伴举枪,笑道:“现在不仅容器没抢到,还要跟枯灵教的人结仇,太亏了。”

“还不够。”莉塔双眼充血,声音瘆人,被她挟持的人质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吧,”暗疤人笑了笑,“今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作为冒犯你的补偿,本次行动的所有损失,我们不再追究。”

“还,不够。”莉塔一字一顿,杀意陡增,围困的教徒都下意识退了一步。

“那这样吧,”暗疤人绕着莉塔慢慢踱步,微昂起脸,“我们提供关于拜血教动向的最新情报——肉山的最新情报,其余条件保留,你看如何?”

“说。”

莉塔杀意未减。“拜血教将在三天内挟持市长与城防军司令。他们布局已久,势在必得。”

暗疤顿了顿,观察着莉塔的反应,继续道:“肉山暴走了,所有的野道都被倾轧,官道也好不到哪儿去,顶多三天,肉山倾城。”

莉塔琢磨完话里的信息,点点头,推出俘虏,扔下两包粉末:“怎么是两包?”

暗疤一愣,灵感一动抬起脚,发现鞋底扎了一根细若丝线的软针,冷汗“唰”地流下。他招呼手下捡起药粉,跃上屋顶离开,还吹着哨子,应是撤退信号。

望着消失在视线中的敌人,莉塔原本紧绷的身体突然塌下。

她咬着唇摸了摸脖子上的淤痕,刺痛传来,手腕和脚踝也疼得厉害。

她大口喘着气,抬起颤抖的手抹净眼角的泪,随即身体一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走出小巷。

即使身上各处疼痛不断上泛,她仍保持着稳健步伐,警惕着往侯爵府邸奔去,口中急道:

“少爷……” 15.血战 “维克沃——”

当这三个字从对方口中蹦出时,凯拉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他全身的肌肉紧绷,几乎是本能地一跃而起,拳头如闪电般挥出,狠狠地砸在对方的脸上。门牙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惨叫声响起,最后一个字也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然而,麻烦的是,对方的人太多了。

“维克沃——”又有人喊出了这个词。凯拉咬紧牙关,一记肘击将另一个冲上来的“绅士”击倒在地,随即冲身后蜷缩在床角的少女吼道:“堵上耳朵!”

越来越多的被催眠者涌了上来,他们的目标出奇地一致——床角的少女。他们张着嘴,试图吐出那三个致命的字眼。

“人太多了!”凯拉被两名宾客死死抱住,其他人则直奔少女,试图掰开她捂住耳朵的手。

凯拉奋力挣脱,撞开抱住自己的宾客,迅速从腰间抽出那支排箫,刚送到嘴边,另一名宾客便锁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满脸通红,发不出声音。

“妈的!”凯拉咒骂一声,举起枪,对准不远处正试图拽开少女、冲她耳朵喊出“维克沃”的宾客扣动了扳机。子弹旋转着飞出,击穿了对方的侧脸,打断了他的话。趁着枪声的后坐力,凯拉勉强吸了一口气,吹响了木策。

刺耳而悠长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凯拉感到胸口一阵翻腾,口腔中迅速充满了黏稠的血腥味,紧接着,食道也开始涌出鲜血。他依旧坚持吹奏,鲜血不断喷涌,堵塞了气管,汇聚在地上,形成一滩蠕动的血泊。血泊中,一只一人高、外表骇人的血尸缓缓钻出。

“把这帮人打晕!快!”凯拉嘶吼着,血尸仿佛听懂了他的命令,迅速行动起来。凯拉喘着粗气,抬手又是一枪,打断了某个正试图在少女耳边说话的宾客的嘴唇。原本的“维克沃——”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唔唔啊啊啊”。

“唔唔唔?”血尸低语一声,随即转身,双臂一挥,像敲核桃一样将两名宾客的脑袋狠狠撞在一起,两人瞬间昏厥。

“呃……”凯拉眨了眨眼,心中暗自懊悔:“我怎么不早点叫它出来?”

血尸的动作迅猛而粗暴,它像拎小鸡一样将被控制的宾客一个个提起,要么撞墙,要么对磕,很快房间里便躺满了横七竖八的昏迷者。就连紧抱着凯拉的宾客也被它像扔蚂蚱一样甩到墙上,不是昏死就是疼晕过去。

血尸完成这一切后,转头看向有些发愣的凯拉。后者揉了揉充血的眼睛,忍不住感叹道:“卧槽,你这么牛逼的啊?”

血尸俯视着他,默默伸出了手。

“还没完呢,”凯拉从西装内兜掏出一瓶黑色的药水,在血尸面前晃了晃,随即收回:“再把这里的梦灵教徒都干掉,这瓶药的一半就是你的。”

血尸盯着凯拉看了片刻,盯得后者心里发毛。就在凯拉犹豫要不要再说几句好话时,血尸点了点头,黏着血丝的嘴张开,吐出几个字:“不要食言。”

“呼……”凯拉松了口气,点头道:“嗯,小心点,注意他们的眼睛,记得留个活口。”

凯拉正观察血尸的反应,心想它能不能听懂时,血尸冷冷道:“我知道,挖掉他们的眼睛就行。”

“呃……”凯拉一愣,随即点头:“好,注意安全。”

血尸转身向门口走去。一个梦灵教众见状,迅速向走廊另一侧逃去,显然对血尸极为恐惧。

“外面的梦灵教徒应该不少,不知道血尸能不能应付得来。”凯拉望着血尸的背影,心中暗自感叹。

突然,血尸背后的肌肉猛然隆起,它直接破墙而出,墙壁的碎片四溅,走廊上随即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嗯?这玩意算血尸?!”凯拉望着墙上的人形大洞,忍不住吐槽:“怎么跟浩克一样猛?”

吐槽完,凯拉回到床边,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绅士”和“小姐”,来到缩成一团的少女面前。少女衣衫破碎,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眼中满是泪水。凯拉扯下一片床单,盖在她身上,又从沙发上扣下两团棉花,轻轻拨开她的头发,塞进她的耳朵。

“唉,虽然你现在看起来十五六岁,但心智比我妹妹还要小几岁吧——”凯拉低声说道。

“——哥哥。”少女轻轻叫了一声,像一只受伤的羊羔,依偎在凯拉的手臂上。凯拉的动作顿了顿,塞好她的耳朵,拢了拢她的头发,让柔顺的金发垂下来,遮住耳朵。他侧耳听着房间外传来的枪声、惨叫声和嘶吼声,默默叹了口气:“也不知莉塔现在怎么样了。”

“唔——”地上的一个宾客突然苏醒,两眼发直地冲向少女,口中大喊:“维克沃——”

“——还来!”凯拉一把拽住对方,单手掐住他的脖子,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脱力了。也许是长时间的战斗让他体力透支。

“靠,用不上力!”凯拉咒骂一声,借着冲力将对方拽到床前,身体压上去,虚弱地扬起手刀,吼道:“别他妈再说了!”

手刀挥下,将对方击晕。凯拉喘着粗气,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若有所思道:“这么说,应该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要不要……”他舔了舔口腔里的血,腥味直冲脑门,却让他感到一阵清醒。

“好甜……要不要……”凯拉看着地上倒成一片的宾客,又看向不远处的黑袍人尸体,喃喃自语:“补点血呢?”

与此同时,走廊上,五六个梦灵教众聚在一起,地上是宾客们的尸体,金银首饰全被洗劫一空,塞进了他们的腰包。

“马斯在搞什么?”一个黑袍人冲站在不远处的马斯喊道。

“副队长刚才拿着铃铛冲进去抢容器了,”马斯倚在门口,笑吟吟地望向屋内,仿佛在看一场戏:“那家伙真是个好人啊,不对无辜者下手呢。”

“时间紧迫,你搞快点。”同伴催促道。

“里面的情况如何?”有人问。

“没有狠角色,再过会儿他们就要集体投降了。”同伴回答。他们面前的房间是先前超凡者聚会的包厢,容器被发现后,有能力的都跑了,没能力的要么刚出宅子就被埋伏在外面的梦灵教徒放了黑枪,要么被控制。剩下的都躲在这两个房间里了。

“队长他们怎么还不进来汇合?”有人望向大厅门口。

“可能被什么拖住了。依我看,我们也该撤了。虽然主要目标是抢容器,但现在路费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腰包,继续说道:“无水城还有两三天就完蛋了,市政厅却没什么作为。再不走,我们就要给这座城陪葬。更何况肉山时不时暴走,保不定今晚就兵临城下……”

“说得也是,”有人点头附和,“反正那个容器是残次品,连小型梦境都造不出来,还不如——”

“嘭——咣——”

一阵打砸声从不远处的房间传出,仿佛某个装修队在干活。站在门口的马斯脸色煞白,他看向屋内的神情愈发不对,转身便跑。然而,他刚跑出去三米,一侧的墙突然碎裂,一头如斗牛般的血尸破墙而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反手将两指插进他的眼窝,伴随着剧烈的搅动,马斯的惨叫声响彻走廊。

“血尸?是拜血教的?!”教众们面面相觑。

“别管是不是了,拜血教在无水城的势头很大,能不惹就不惹,撤!”

一声令下,教众们果断逃离,连惨叫连连的同伴也顾不上。

“梦灵教的人走了?”一个戴面具的超凡者从门槛探头,恰好看到一条血影一闪而过,伴随着骇人的嘶吼声。他默默合上门,不敢再出声。

“嘭——嘭——”

血尸每踏一步,脚下的瓷砖便碎裂一块。它奔跑起来带起一股风声,宛如氮气加速的坦克,三两步就追上了跑在前方的梦灵教众。就在它伸出巨掌,准备给离自己最近的黑袍人一记大耳刮子时,所有的教徒同时回头,紫眼子弹、白粉、幻咒一股脑地招呼到血尸脸上,让它陷入一阵幻象中。等它回过神,他们已经跑得没影了。

血尸默默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顺便啃了啃沿途的尸体,加速体力恢复。不一会儿,它回到凯拉所在的房间门口,捡起地上半死不活的马斯,像扔小鸡仔一样将他丢到凯拉面前,随后俯视着凯拉。

“其他敌人呢?”凯拉仰起脸问道。

“跑了。”血尸言简意赅。

“拜血教与我梦灵教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抢我教容器!”地上的马斯呻吟着说道。

“容器?”凯拉瞥了眼角落的少女,回过头冷冷道:“首先,我不是拜血教的。”

“不可能!血尸只会听从拜血教和同类的命令!难不成你和它们也是同类?!”马斯挣扎着喊道。 16.宴终 “同类?”凯拉望向血尸,后者正用没有瞳孔的眼珠盯着他。

“我也不清楚现在算什么状态,可能真如你所说。”凯拉叹口气,冲血尸吩咐,“最后一个忙,若这家伙耍花招,直接掐断喉咙。”

马斯冷汗涔涔,不仅因剜眼余痛,更因少年散发的压迫感——

“只需如实回答,结束后我会把你交给官方。若有异动——”凯拉调整坐姿问道,“第一个问题: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马斯深吸气答道:“夺取容器,筹集路费。”

“容器是什么?”

“……承载梦境之主力量的少女,但她只是残次品。反正正品不止一个。”

“承载力量……”凯拉默念后追问,“‘维克沃普’是什么意思?”

“激发容器力量的密语。每个教派都有密语使者,解读越深越危险。”

“路费是杀人越货?”凯拉眯起眼。

马斯沉默,但满地尸体与鼓胀的腰包已说明一切。

“梦境之主是什么?”

马斯忽显狂热:“他是梦境与幻梦的灯塔,真实与虚幻的守界者!当梦境与现实交汇时,祂将降临赐福——”

“所以容器就是承载神力的载体?”凯拉打断传教式发言。

“可以这么说。”

“最后一个问题。”凯拉拾起地上的银柄铃铛,“这幻梦铃怎么用?”

马斯嗫嚅:“把手伸进铃铛底部……写下密语……”

“然后?”凯拉照做,同时瞥向血尸。

“你该知道,我的血尸能一秒解决你。”

“当、当然。”

凯拉轻叩铃壁。

刹那间钢锯搅脑般的剧痛炸开,脑海中轰鸣着:

**维克沃普**

“啊啊啊——”凯拉抱头蜷缩,血尸身躯瞬间融化。它试图掐断马斯喉咙,但溃散的血手只触到空气。

“怎么又是这样……”血尸低喃着化作一滩血水。

马斯冷笑退至门口,凭声辨位掷出飞刀。

“不要!”少女扑到凯拉身前。

嗖!

飞刀没入后背,她将凯拉搂得更紧,发颤道:“疼……”

“贱人滚开!”马斯连掷数刀。

噗噗入肉声中,少女蜷成盾牌。马斯摸向尸体堆,抄起阔刀劈来——

刀光映亮凯拉涣散的瞳孔。他用残存理智推开少女,迎向利刃。

铛!

银匕撞飞阔刀。马斯愣神间,第二把匕首已没入咽喉。

嗒。嗒。嗒。

莉塔靴跟敲击瓷砖步入房间,扫视满地狼藉,最终看向紧搂凯拉的少女:“你是容器?”

“坏人……”少女泪眼朦胧。

“你只会说这几个字吗?”

“哥哥……疼……”

莉塔叹息着蹲下,将药水灌入凯拉口中。

少年剧烈喘息,涕泪交加地苏醒。

“好些了?”莉塔碧眸注视他。

“头还在痛……”凯拉扯床单裹住少女,“谢谢你,但我不是你哥哥。”转头问道,“外面如何?”

“梦灵教已撤离。”莉塔衣领高竖,语气平淡。

“你领子怎么立着?”

“风大。”

凯拉未深究,扶起少女:“等侯爵他们来就——”

咣!咣!咣!

重甲轰鸣由远及近。杰克率佣兵冲入宅邸,所见皆是尸体。寻至包厢时,只见凯拉倚坐床边——西装崭新,蓝眸清亮,正为肩头熟睡的金发少女梳理长发;莉塔立在一旁擦拭他颊边血渍。

“你原来的西装呢?”杰克看向衣柜。

“弄脏了,换件侯爵的。”凯拉微笑,“幸亏莉塔及时——”

“别演了。”基德按住他狂跳的心口,“这话能唬别人,骗不过我。” 17.归家(上) “什么意思?”凯拉紧紧盯着基德,手指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黑飞刀上,心中思绪翻涌。“难道他看出血尸是我召唤的了?不可能,血迹明明已经清理干净,木笛也从未在他们面前露过。”

基德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这些入侵者都是莉塔杀的,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确实是这样,”凯拉连忙掏出木笛,语气急促,“我真的没帮什么——”

“不,你骗不了我。”基德摇头打断他,目光锐利,“你换了西装,是因为跟敌人搏斗时衣服破了。你能一个人从土匪窝里逃出来,已经足够证明你的能力了。”

“不,我……”凯拉还想辩解,却被基德再次打断。

“明明出了力却把功劳让给别人,明明参与了抗击却说只帮了点小忙,”基德转身面向众宾客和佣兵,声音洪亮而坚定,“诸位,他是真正的英雄,躬耕于伟大,却委身于平凡。如果无水城能多一些这样的人,异物也不敢猖獗,教徒也不敢猖狂!”

基德的一番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凯拉身上。凯拉感到浑身不自在,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帮我打了点名声。”他微微松了口气,听到周围人对自己投来赞赏的议论,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这时,基德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问道:“所以,你是怎么召唤出血尸的?”

“血尸?”凯拉装作一脸茫然,抬起头,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精湛的演技回应,“那是什么东西?”

基德耸了耸肩,侧身让出站在他身后的杰克。凯拉强忍着大脑中针扎般的刺痛,努力调整表情,低声唤道:“哥……”

杰克没有多言,两步上前,一把将凯拉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愧疚:“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

“不不,我没事,”凯拉被杰克的钢蓝铁甲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还是勉强回应。

“我感觉到,你现在很虚弱。”杰克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自责。

基德看着这对兄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的目光扫过床边四处张望的金发少女,最后落在莉塔高高立起的衣领上,语气调侃:“莉塔女士,我还没见过你穿这种衣服,不得不说,比你穿女仆装时更有英姿。”

“谢谢。”莉塔冷淡地回应,语气中不带一丝波澜。

“小心这家伙的花言巧语。”凯拉撇了撇嘴,低声提醒,“他的话都是用来骗人的。”

基德微微一笑,转向莉塔,微微欠身:“竖起高领,总不会是防冷风吧?”

莉塔眼神微动,瞥了一眼正与杰克交谈的凯拉,回过头,语气微妙:“没事的。”

这时,其他佣兵正在整理尸首,宾客们则在一旁等候离开。基德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你主人知不知道你受伤了?”

“没必要。”莉塔错开目光,语气平静。

“有时候,可以对自己好一点。”基德的语调忽然温柔下来,“你主人保驾护航,也算功劳,该享受奖赏时不必推辞。”

莉塔沉默片刻,纤细的手指轻轻拢了拢衣领,又松开。

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侯爵罗茵领着众人走了进来。他踏过满地的尸首,径直走向凯拉所在的包厢。幸存的宾客们见到他,纷纷兴奋地喊道:“谢谢您救了我们!”

然而,罗茵并未理会他们,甚至没有多看杰克一眼,而是直接来到床边。他的妹妹见状,娇声喊着“哥哥”,扑了上来,却被罗茵一把按住。他伸出手,扒开妹妹的下眼睑,仔细检查后,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冷冷叹道:“废物,养了你这么久,残次品依旧是残次品。受了变身刺激,还是没有出现异象的迹象。”

妹妹的表情从欣喜转为僵硬,接着是疑惑,最后化作委屈,泪光在眼眶中打转。

“侯爵大人!我弟弟为令妹整晚战斗,与敌人拼杀,还保护了您的安全,您——”杰克忍不住上前发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罗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样吧,我把她先寄养在你们家,作为报酬,你们克拉克家可以在官方的保护下出城,包括所有仆人!”

“一言为定!”杰克说完,看向基德。后者迅速掏出一张无水城官方文件用纸,行云流水地伪造了一份出城令,并在罗茵的注视下,将纸笔递了过去。“签名吧,侯爵大人。我在市厅有朋友。”

罗茵接过纸,皱着眉仔细检阅条件。

“不行!哥!”凯拉赶忙冲到杰克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说,“你不知这个女孩有多危险!如果把她放在我们家,会对全家人不利!她如果失控,会——”

“——哥哥……”凯拉感到手被轻轻牵了牵,回头迎上妹妹泪光闪烁的目光,顿时语塞。

“好……”罗茵签下字,放下东西,长袍一摆,转身离去,丢下一句话:“愿日后再见,克拉克先生。”

“侯爵这是要去哪?”凯拉忍不住问道。

“你不会以为人家在无水城只有一处房产吧?”基德笑道,“要知道,贵族——”

“废话少说,凯拉,你带这个女孩回家,成吗?我去旅馆约人,明早八点就离城!”杰克说完,在一阵金属碰撞声中匆匆离去,其他佣兵紧随其后。

“兄弟,你和莉塔把这个女孩护送到家应该没问题吧?”基德拍了拍凯拉的肩膀,“我要去市政厅,其他人要去旅馆。”

“呃,不能护送一下吗?”凯拉暗示道。

“我们来的时候已经清理了道路,现在很安全,而且佣兵也都在外围守着,你安全到家不是问题。”基德回答。

“呼——好吧。”凯拉长出一口气,“那么,‘回家’。”

夜深人静,三人并肩而行。街上偶尔遇到盘查,但凯拉此时感到十足的安全感。

“哥哥,吃……”少女依偎在凯拉怀里,指着远处的路人。

“那个是人,不能吃的……”凯拉忍着脑内的刺痛,耐心解释。

莉塔跟在身后,时不时摸一下衣领,神情若有所思。

“少爷,头还疼的话,回家我给你泡点红茶,喝了睡一觉就好。”莉塔轻声说道。

凯拉点点头,停在一家甜点店门口,冲老板喊道:“老板,这么晚还营业呢?”

“嗨!这不教堂要开班了吗,我给家里丫头凑点学费。”老板笑呵呵地回答,“你别看现在宵禁,其实那些教众都不管的。平民都不知肉山在哪。”

凯拉叹了口气,指了指点心:“来打包泡芙。”

“好嘞。”

少女两眼放光,凯拉塞了几个泡芙到她嘴里,感叹道:“不知你叫什么,看你这么能吃,就管你叫伊特吧。”

少女像是听懂了,含糊不清地说:“吃……好……”

三人回到家,夜深人静。凯拉将泡芙放在桌上,贴了一张纸条:for Keta,以防仆人误食。他将伊特带到一间杂物间,铺了一张床。伊特坐在床边,望着周围新奇的东西,眼中满是好奇。

凯拉忙完,靠在墙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女仆莉塔继续忙碌着,突然说道:“主人,伊特的锁骨上有字。”

“哦?字?”凯拉强忍着头痛,靠近查看。莉塔轻轻拉开伊特的衣领,小心掩住锁骨以下的部位,以防走光。

“嗯?真有,好像是古赫密斯文……”凯拉轻按着太阳穴,低声说道。

维克沃普……维克沃普……

脑中的声音不断回响,让凯拉心烦意乱。他用指甲抓了抓头皮,却感觉不到丝毫缓解。

“是古赫密斯文。”莉塔肯定地说道,她的黑色束身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维克沃普……

“哦?写的是什么?”凯拉感觉自己的声音被脑中的噪音折磨得几乎听不清。

“写得是……”莉塔仔细辨认,缓缓念道,“维,克,沃——”

突然,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摔在床壁上。凯拉双眼充血,将她压在身下,举起手刀,声音冰冷而愤怒:“你们还来!” 17.归家(下) 手刀挥下的瞬间,莉塔迅速抬手,紧紧抓住了凯拉的手腕。凯拉猛然清醒过来,松开钳制她喉咙的手,从她身上退开,语无伦次地说道:“不是?你是在说……上面写着的东西?”

伊特被吓得哭了出来,紧紧抱住凯拉的手臂,声音颤抖:“哥哥不要打姐姐……”

“呼——”莉塔从床上坐起,缓缓站直身体,面向凯拉。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凯拉这才注意到,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正努力抑制着抽泣的冲动。

“你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凯拉的话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落在莉塔的衣领上,衣领滑落,露出一圈明显的淤青。

“你……”凯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莉塔的身体微微颤抖,剧痛让她再也无法抑制情绪。她抹了一把眼泪,露出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手中握着一把银色匕首。

她将匕首扔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忍着疼痛,快步走出了房间。

“哥哥……姐姐疼……”伊特轻轻拉了拉凯拉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啊——”凯拉敲了敲自己的头,双手扶住伊特的肩膀,语气沉重而认真:“小伊,这次是我过激了。但以后,不管是谁,只要对你说那几个字,你一定要堵上耳朵,然后跑开,好吗?”

“嗯,跑。”伊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去安慰姐姐了,你在这里乖乖待着。”凯拉哄完伊特,捡起地上的匕首,塞进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来到厨房旁,他听到里面传来煮茶的声音。凯拉放轻脚步,悄悄走到门边,探头望去。莉塔背对着门,站在水池边,单手捂着脖子,强忍着疼痛,身体微微颤抖,甚至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

“——”凯拉退后几步,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最终叹了口气,鼓起勇气走进厨房。

厨房里,莉塔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站在炉子旁,神态淡然,煮茶的手平稳而柔和,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过。只是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几道未干的泪痕。

凯拉清了清嗓子,组织好语言:“抱歉,我不知道你脖子上有伤。”

“没事。”莉塔回答得很快,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之前……脑子里一直有声音在响,抱歉,我不能让你说出那四个字,否则伊特就会变成怪物。”

莉塔的身体微微一顿,侧过脸,晶莹的泪珠还挂在颊边。“所以,那四个字是密语?”

“嗯……”凯拉揉了揉太阳穴,低声答道:“是。”

“以后尽量不要去想这四个字。”莉塔回过头,掀开茶壶盖,往里面加了一勺白色粉末。

“呃……那是?”凯拉皱了皱眉。

“白糖。”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茶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莉塔斟好茶,遮住还带着泪痕的侧脸,将一杯茶递给凯拉。“谢谢。”凯拉接过茶杯,摸了摸手腕上被莉塔掐出的浅浅指甲印。

他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温润的安心感。脑中的刺痛渐渐消散,那循环播放的声音也沉入深处,不再困扰他。

“很有用,或许可以备点。”凯拉将茶杯递回,缓缓舒了口气,胸口的郁结感一扫而空,思维也逐渐清晰。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望着正在整理茶具的莉塔。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的痛苦和泪水只是瞬间的幻觉。莉塔只用了片刻,便消化了所有的情绪。

“莉塔,下次的话,你可以不用把伤掩起来的。”凯拉左手插进口袋,略显紧张地搓了搓手指,“我们彼此坦诚,这样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也能更好地合作。”

“是。”莉塔已经洗好了茶具,动作干练而迅速。

“嗯,这样吧,”凯拉又换了个姿势,斟酌着语气,“我刚才弄伤你了,作为补偿——”

“不需要,主人。”莉塔平静地打断他,“您不需要补偿一个下人,否则,会有人说闲话的。”

“也是。”凯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没考虑到这一点。”

夜,静得出奇。窗外,土路延伸向无尽的黑暗,连接着大街小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并不刺耳,反而衬托出夜的深沉。这或许是无水城的一大特色。

“这样吧,”凯拉忽然想到了什么,用手指轻敲了几下桌角,“莉塔,你既是仆人又是保镖。不管是今早我逃出匪窝,还是今晚的宴会,你都帮了我大忙。就这两件事来说,我作为你的主人,给予你奖赏合情合理,这下总没人说闲话了吧?”

“奖赏……”莉塔如人偶般精致的面庞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她机械地擦着茶壶,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重复了几十遍。

“我想要……”莉塔慢慢转过脸,撩了一下红棕色的发丝,碧绿的眼睛明亮而纯净,“我想要紫色的百合花。”

说完,她略显局促地交叉双手,轻轻咽了咽口水。

“嗯,好。”凯拉轻笑点头,“我记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银制小刀,递给莉塔:“你的东西。”

“谢谢。”莉塔微微点头,接过小刀,低声说道:“最近比较忙,等闲下来后,再把奖赏补给你吧。”

“好。”凯拉的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匕首,感受着它的温润。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莉塔。”凯拉温和地笑了笑,走到门口,关门前又补充道:“顺便一提,红茶很好喝。”

门完全合上后,原本站得笔直的莉塔一下子卸了力。她弯下腰,忍着痛,轻轻触碰脖子上的淤青。比起先前的疼痛,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她低声喃喃:“这算索要奖赏吗……”

窗外,一只黑鸦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它扑棱着翅膀,飞越过大街小巷,飞越过黑暗。枪声、喧闹的旅馆、宪兵进进出出的侯爵府……直到它落在市政厅前广场边缘的一张椅子上。椅子上坐着一名身穿高贵西装、头戴礼帽的美男子。

黑鸦“哇”地叫了几声,落在他的肩上。

“哦?今晚很热闹啊。”图铎看了眼肩上的乌鸦,收回目光,继续与膝盖上的一只白鸽对话:“你看,我也想回咖啡馆,但当下很关键。如果肉山吃掉了后手,她就真的完全陨落了。”

图铎低声说着,乌鸦钻进他的衣服,慢慢蠕动,最后安静下来。

“古?”白鸽血红的眼珠里,映出图铎俊朗的侧脸。

“知道了,我会再等等。毕竟,拜血教也要出手了。”他仰起脸,望向广场中央那座三层楼高的巨型石制纪念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知道,老家伙还能撑多久。” 18.破晓 “也就几个月没见,感觉你变了很多,柯金。”

基德向对方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

柯金报之一笑,用温和而沉稳的语调回应:“哦?我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变了?”

“具体的地方,等完事后再说吧。”

基德移开目光,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有言在先,陪你走完这一趟后,别敷衍我。”

“当然。”

柯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破晓时分,基德跟随一众书记官,在红衣卫兵的护卫下,踩着细碎的阳光步入教堂。

教堂内部空空荡荡,只有两三个神父在搬动桌椅,偌大的大厅连一把能坐的椅子都没有。

因肉山将近,神职人员纷纷化身搬家公司员工——要不是讲台连着地板,恐怕也要一并扛走。

凭着普通民众无法比拟的情报优势,在普通人刚听到风声时,他们传回情报,于是豪绅们争相订票,教会则以装修为由,将能搬能扛的财物都运出了无水城,而在今天早上,市政厅也停止了向教会供应异物尸体的政令。

原因无他,该“干活儿”了。

一路深入,众人的脚步声在大厅内响起回音,除此之外,只有同伴的呼吸声。

无需神父领路,众人便来到教会地下室,走过斜向下的石制台阶,进入一个小型会议室般的房间。

留下没走的神职人员大都在这儿,他们循声而来,与市政厅赶来的书记官接洽。

作为随行人员的基德自然没闲着,他扫视过众位教士:为首的是个老头,真理教会在无水城的主教年过六旬,但保养得很好,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唯一让基德注意的,是他每隔两三分钟就要往嘴里送一颗小药丸,其频率宛如小孩馋嘴吃糖果。

但主教的性格明显不是童心未泯的老顽童,且他吃的也不是糖丸。

身为药剂师,基德一眼便认出那是治肺病的药丸。

“剂量不大,但照您这种吃法,怕是不过一小时就要吞完。”

基德观察着其反应。

大家似乎都对此习以为常——看来主教把药当糖的行为并非即兴之举。

“这家伙的肺是快烂掉了吗……除非他不止一个肺……”

基德边观察边从怀里掏出一瓶巴掌大小的酒,刚送到嘴边,便听到一声呵斥:

“教堂中不可饮酒!”

说话的正是主教。

他死死盯着基德手中的小酒瓶,脸上青筋微凸,橘子皮般的皮肤拧成一团,凶狠的目光甚至让随行的卫兵有了拉开枪栓的冲动。

“真理教会的戒律么?”

基德冷眼相对,将酒瓶移开,微微歪头回道:“但您的反应,大得很。”

“咳咳,菲拉主教,您先别激动,这位是我们找来的佣兵,不太懂规矩……”

为首的书记官赶忙打圆场,才将紧张的氛围揭过。

基德的目光在菲拉主教身上游移。

待众人继续话题、将方才的小事翻篇后,他才凑近柯金耳边轻声道:“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要不停吃药了。”

“哦?”

柯金用一个语气词表达了疑惑。

“办完事再聊。”

基德摸了摸袖口,确认袖箭已上膛,才松开手指。

“我们已经送了很多材料了,贵教的承诺还算数吧?”

为首的书记官直切正题。

“当然,但相应的风险也不小。”

菲拉主教一摆教袍,率众教徒向房间更深处走去,抛下一句警告:“我们动用容器的过程,你们的人别靠太近。出了事,我教概不负责!”

听罢这警示,只有寥寥几位书记官跟了上去。

“不去看看?”

基德瞥向立在一旁的柯金,后者轻轻摇头:“容器都很危险。”

“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

柯金听罢,微微调整表情,抬脚跟上前,补了句解释:“其实,看看也无妨。”

基德紧随其后,目光微含失落,瞬息间又恢复如常。

噔、噔、噔……

一路向下,台阶越来越窄,两侧壁灯却愈发明亮。

白衣教众在前领路,后方的书记官安安静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众人进入一间20×20平方米的长方体房间。

墙壁阴湿,冷白的火光在壁灯托上跳动。

房间中央有一基座,其上立着一块三米高的不规则水晶,呈水蓝色,质地坚硬透明,隐约可见水晶中封着一名裸体女子。

因表面棱体折射,细节模糊不清。

水晶旁坐着一位身披白袍的真理教徒。

他脸覆仅留眼孔的纯白面具,弓身低语,声音嘶哑:“菲拉,我已守了三十年,也该让我退休了吧?”

“密语使者的天职,便是让天国降临现世。”

菲拉边靠近边道,语气染上一丝怜悯,“你将守护容器直至化蛹,或寿终。一切为了主的天国。”

“天国降临么……”

密语使者难听地笑了起来,“从古至今,唯一降临的‘神国’,只有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

“那是邪神的国度,我主的福音将润泽众生。”

二人如教派辩论般争执片刻,最终菲拉下令:“打开封印水晶,动用容器。”

密语使者一怔,颤声应道:“是。”

他起身将手按在基座水晶表面。

裂纹自中心蔓延,如蛛网般扩散,直至水晶彻底碎裂。

随着“哗啦”解体声,水晶化为碎片与蓝色液体铺洒一地,被封其中的女子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那是一名二十多岁的裸体女人,皮肤白皙,天蓝长发及腰,妖异气质中透出倦意。

基德敏锐捕捉到异常——她眼中散着淡淡白光,面容疲惫。

等等,白光?!

基德猛然移开视线。

密语使者已拎着厚布走近,缠紧女人双眼,不留一丝缝隙。

其余教徒取来白色教袍裹住她身躯。

女人伸出纤指轻敲额头,喃喃道:“唔……睡了好久……现在几点了?”

她吸了吸鼻子,转向菲拉主教的方向,用家常般的语调问:“爸,我们还在月城吗?”

菲拉的身体明显一颤,又往嘴里塞了几颗药丸。

他强压下被全场注视的慌乱,仰头抑制声线,恢复中气十足的语调:“奥黛丽,我的孩子,别忘了你承诺的——”

“我想吃桃脯,还有……柿饼,甜一点的那种。”

奥黛丽的语气似撒娇孩童。

她半歪着头,食指轻点朱唇,笑吟吟道:“可以吗,父亲大人?”

菲拉紧攥衣袖,晃了几下,语气忽软:“好……等事情办完,都买给你吃……”

“年龄差有些大啊。”

基德观察着父女互动,摩挲下巴低喃。

他扫视众人反应——皆与自己一样错愕。

“我教将在今日正午使用容器之力。”

菲拉宣布后不再停留,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奥黛丽,转身离去。

其余教徒亦纷纷离开,或准备器具,或刻意远离容器。

部分书记官仍驻足好奇观望。

密语使者搀起奥黛丽走向出口。

经过人群时,奥黛丽忽放慢脚步,朝众人吹了口气。

人群本能后退,唯有基德纹丝不动,仅微微眨眼。

奥黛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又冲人群吹气。

“够了!”

密语使者攥紧容器肩膀,后者面露失望,随其离开。

基德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又瞥向身旁茫然的柯金,不由苦笑:“果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