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当神仙》 第一章 神仙也会被贬入地府 “布坤真人,因当职误时,罚于地府四殿,交于五官王。刑期千年,望思己过。”

只见黄门官头戴黑色幞头,身穿云纹赭衫,脚上是一双青底皂靴,手上拿着谱鼎圣旨。念完圣旨后,朝萧索微微弯腰,把圣旨递给他。

“有劳黄门官。”

接过圣旨,又与之其寒暄几句。末了,黄门官道:

“还望真人能早日重返天庭。”

“承你吉言。”

萧索的脸上挂着微微笑意。

要说两者在天庭的地位,黄门官自是矮一截。但黄门官在天庭乃传旨职位,自是常见圣颜,萧索对他也需客气几分。

“黄门官慢走。”

看黄门官乘云远去,萧索的手不知不觉抓紧谱鼎圣旨,疏而圣旨消散于空中。

缥缈九天,如幻如梦。

阴曹地府,是人死后,魂魄被黑白无常所勾,汇聚而存的地方。阎王大帝是阴曹地府的执掌,下有崔府君,黑白无常等职相辅,又有十殿阎王各司其职。

布坤真人有几百年没来过地府,这次却要在这里待上千年。他也只得站在鬼门关外,唏嘘不已。

几百年过去,这阴曹地府还是照常的阴森冰冷。脚上踩着的空地,无边无际,越往深处看,黑色也越浓厚,只有远处闪烁的烽火在指示着前方道路。四周则充满喃喃低语,混杂着前尘往事的故事,通通夹在喉咙里。在鬼门关外游荡的孤魂野鬼,仿佛生生世世都将漂泊无根。

他们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感受到了萧索浑身散发的仙气,纷纷朝他涌来,好似要附在他身上,寻求活命的机会。

“滚。”萧索厉声呵斥道。

这九天浩气岂是这等杂类可吸,他心中自是不满。虎落平阳,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欺。他浑身的仙气往外波动,犹如海浪滔滔百丈之高,孤魂野鬼被这仙气震慑,四散开来。

鬼门关是人死后到阴曹地府报到的第二座关卡。两旁有两个鬼王和四个把门小鬼把守。森严壁垒,铜墙铁壁,绵延千里,牢不可破。无论哪个亡魂来到这里,必遭检查,看是否有通行证。这个通行证就是“路引”。它是人死后的魂魄到阴曹地府报到的凭证。而过了鬼门关才能变成鬼。

四个把门小鬼瞧见布坤真人,连忙喝令那些来地府报道的孤魂在一旁等候。布坤真人穿着一袭白衣,在鬼门关外四处打量着。而在鬼门关旁坐镇的两个鬼王立马上前行礼。

“布坤真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两位言重了。”布坤真人目前是一个戴罪之身,但是从天庭而来的神仙,这些鬼怪却还是要礼让三分。

“真人这边请。”两位鬼王弓着腰做了请的手势。

四个把门小鬼挺直身子,两眼目送萧索。而周围的孤魂更是低着头不敢发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萧索不再多言,径直踏进了鬼门关。

一进鬼门关,阴气更重了,能听见一些低沉的呻吟声。前世已过,往日浮屠。

鬼门关里有两条道路,一条是青砖碧石砌成的道路,叫九幽路,直通向阎王殿。一条是红砖赤石铺制而成,叫黄泉路,是通往地府的十殿。

萧索自然是走九幽路向阎王报道。

身后的两个鬼王不能进入九幽路,只得送到路口。

“真人慢走。”

“嗯。”萧索点头。在天庭都没这么硬气,在这里还是浅浅享受一番。

踏进九幽路,周围景象一下变了一个样。与地府的黑色沉重不同,这里却是如同九天的绚烂多彩。道路两旁开满了彼岸花。三四十厘米的花茎,五六朵排成伞形。花瓣倒披针形,向后开展卷曲,边缘如同皱波状,在地上铺成火红。开花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和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故名彼岸花。

道路的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石台周围竖立着十八座灵兽像。经过石台是九十九级的青色台阶,上了台阶就是庄严肃穆的阎王殿。

通过石台来到台阶下,作为一个神仙,自然是飞身上去。可当真人提气往上飞时,一股巨大的力把他吸住,双脚像是被固定在地上,竟半点法力都使不出来。想来这九十九级台阶,仙魔妖鬼也只得老实地走。

布坤真人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用双脚一步一步走上去,每迈出一个步子都异常沉重。

好不容易到了阎王殿,却见黑白无常笑嘻嘻地看着他。

“真人辛苦了。”黑无常和白无常齐声道。

“不知二位所笑何事?”萧索有些不解,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真人为何不飞身上来?”白无常问。

“我也想飞身上来,只是这台阶古怪,法力施展不开。”他摇头叹道。

“这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加了一点女娲炼石补天所剩下的七彩石。能吸天沉地,不管神仙还是妖魔,走在上面都施展不出半点法力。”黑无常解释道。

“既然如此,还问我为何不飞身上来,这不是在谐谑我吗?”萧索装作略微生气的样子。

白无常立马止住笑意,道:“真人莫气。在下刚才发笑是对真人的诚心所感到欣慰。”

“莫打哈哈,有话直说。”

“这九十九级台阶虽可令法力暂时全失,但是真人可以从两侧飞身上来。”白无常指了指台阶的两侧。

听罢白无常的话,萧索心中五味杂陈。这种小事怎么没有想到。回身看了一下那九十九级台阶,心中苦闷万分。

“原来是我愚钝了。哈哈。”萧索应付地笑道,心中却想:就你们聪明,我最蠢。

白无常也跟着笑了起来。

“真人,里面请。”面无表情的黑无常把身后的大门推开。

进入殿内,袭来阵阵寒气。大殿被点燃的蜡烛映照得通红,烛影煌煌。十几米远只有孤零零的红色座椅。

“阎王!阎王大帝!”他呼喊了几声,只有阵阵回音在回应他。

居然不在。

真人转身把大门拉开,正要质问黑白无常,却发现门外空空如也。

“黑无常!白无常!”

声音寂寥的回荡在阎王殿外。

地府的鬼有病吧,一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只见萧索一个飞身,到了阎王殿房顶上,立身四望。原来这大殿背后是一座高山,耸立天际。想必这就是两界山了。寻思着要不要去这山上探寻一番,远处传来了呼唤声。

“真人!布坤真人!”

只见从两界山中,飞来一人。是阎王身边的判官,崔府君。

“原来是崔判官。我正要找人跟我解释解释这什么状况呢。”萧索漫不经心地说,可是内心却攒着一把火,好想放火烧了这阎王殿。

“阎王在两界山上有要是要办,派我前来迎接真人。”崔府君解释道。

听了崔府君的话,萧索心中稍微有些平静,“那这黑白无常怎么不与我说?”想着方才的耻笑,真人的肚子里又烧了一把火起来。

“他们啊,我不清楚。”崔府君连忙撇清关系,“真人,请随我去四殿吧。”

崔府君说完从房顶飞下,进入阎王殿。

难不成这阎王殿还有暗门?

真人紧跟着崔府君进入殿内,看着空空的红色座椅,气不打一处来,九十九级台阶算是白爬。

崔府君从右边去向大殿后堂,来到了一扇门前。门上写着“玄晶广琉门”,左边是突出的一二三四五这五个方块,右边则是六七八九十。崔府君把突出的“四”按下去,门自动打开。他朝真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见那门内玄光四起,看不真切。真人有些迟疑,盯着崔府君看,“这是要进去?”

崔府君点头。萧索咬着牙硬着头皮踏了进去,心想:不会法力全失吧。

进去之后,又来到一个巨大的空地,周围却是一些鬼在唧唧喳喳地互相议论。

“想不到我阳寿只有四十九年。”

“你还好勒,我三十二就到尽头了。”

“你看,那个七老八十的还在耍横,他难道想要与天同寿吗?”

“你们都算好的啦,那边死于非命的才可怜。”

这边的鬼齐看向那边缺胳膊少腿的鬼,嘴里啧啧地感叹。

“真人,这边走。”

萧索听鬼的议论听得有些出神,崔府君突然说道,猛地吓了他一跳,大声叫道:“你是鬼啊,吓死我了。”

崔府君翻了一个白眼,飞向前方,萧索随即跟上。

下方的鬼全部抬头看着他们,眼中满是羡慕。

穿过这片空地,来到了城墙外,连绵千里,正门上写着“四殿”两字。进入四殿,跟着崔府君七拐八拐的来到了五官王所在的五官大殿里。

五官王威严地坐在椅子上。

“参见五官王。”萧索和崔府君齐声道。

“两位请起。真人辛苦了。”五官王身穿一件青色烟罗裰衣,腰间绑着一根黑色彩纹金带,一双深邃犀利眼眸打量着他。“地府规矩我也不多说,实干才能兴地府。李判官,带真人去生死殿,等会儿再给真人接风洗尘。”说完,五官王起身去向后殿,连一句告辞都没有。

“五官王干嘛这么急,我才来就要我去做事。”萧索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

“五官王约好和三殿六殿七殿的主事打牌。”一旁的李判官解释道,“参见真人,参见崔判官。”

崔判官点点头,算是跟李判官打了招呼。“真人,没什么事在下就告辞了。”崔府君说完,没等萧索搭话,一溜烟的就消失不见。

为什么大家见我,就跟见了鬼一样,脚上都踩着风火轮。此时的萧索心中堆积了三把火,必须找点事来给自己降火,而李判官出现的正是时候。

“布坤真人,请随我来生死殿。这里有一件案子需要处理。”

“什么案子?”

“杨家十三口灭门惨案。”

萧索听后则随李判官来到生死殿。刚坐上椅子,还没喝上茶,一群鬼进来就开始大声地喊叫。

“青天大老爷,要替我们伸冤啊!” 第二章 杨家十三口灭门惨案 萧索实在弄不清楚状况,满脑子都是浆糊。而那些鬼又在一旁七嘴八舌,他的眉头都快打结。

“来鬼!”萧索指向跪在地上的一群鬼,“每人给我掌嘴五十。”

“是。”一旁站立的小鬼们,熟练地开始行刑。

萧索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拉过李判官进了内堂。

生死殿分外堂和内堂两个部分,外堂用于断案,内堂则是主事歇息之所。除外堂的正门外,内堂也有一个门,连接着花园,经过花园则是后门。

“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萧索在天庭都是中规中矩,极少见此等嘈杂之事,心中颇有一丝忧虑。这凡人说话,竟是这等没大没小,而要自己给他们断案伸冤,他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回禀真人,不知真人问的是何事?”李判官低头回答。

“就这个,外面的一群鬼。”

李判官一副明白的样子,开始徐徐说道。

“人死后,变成鬼。但是并非所有鬼都可以投胎。一者,前世未了者;二者,阳寿未尽者;三者,死于非命者。”李判官从怀中拿出了一本簿子,上面记录着人的生死之限。“真人请看。”他把簿子递给了萧索。

生死簿。

萧索随意翻了翻,“这不就是人的生死时限吗,怎么这么薄?”他有些诧异。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生死簿,但是里面记载的人却是不少,这么薄,能记得下吗?

“这只是其中一本,上面有记录杨家十三口的阳寿。”

原来生死簿还有一个系列,萧索可算开了眼。

“看样子他们是死于非命。”

李判官回答道:“他们是在一天之内同时死去。”

“那与我何干。”萧索把生死簿合上,一把丢给了李判官。

李判官慌忙接住,如同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怀里。“所以真人才要断案。”

“断案?”萧索有些疑惑,怎么自己从天庭到地府,成了一个衙门老爷。

“真人,在下同你解释一番。”看出了萧索的疑惑,李判官主动为他道出缘由。“死于非命的鬼,一是在阳间被人谋害,二是在阳间谋害别人后被正法。所以十殿阎王就是负责判案。一些人作恶多端,就会判处下地狱,受到极刑。一些人前世被害,心有不甘,不能马上去投胎。只得在这地府消磨怨仇。

“还有一些人死的不明不白,就要真人判定谁是杀害他们的人,记录在册。等凶手在人间伏法或是阳寿已尽,勾魂使者将他们魂魄勾来,再一一验证。若情况属实,就会判处下地狱。”李判官看着萧索,“不知在下说的可有不清楚的地方?”

“没有,你说的很好。”萧索不住点头,“这就是叫我出去断案?”

“是。”

“那么,要是没有找出凶手呢。”萧索问了一个目前来说对自己十分关键的问题,李判官却是始料未及,寻思片刻,回答道:“那就是,天命难违。”

萧索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随后,跟着李判官又来到了大堂。那些鬼被掌嘴后,立马安份起来,不再叽喳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心想,我只要进入他们脑中一探究竟不就了结,何必断案这么麻烦。可转念又想,这些人必定对我心生防备,进入脑中还得费一番精力。况且这种不入流之法,对我来说实在是有损仙名。想到这里,也就打定随地府的法子办事,较为妥当。

“说说情况。”萧索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他们于酉时归西,中毒身亡。一家十三口,无一活口。”在角落里的执笔官说道。

萧索向李判官招了招手,李判官附耳过来。

“他是谁?”

“回禀真人,他是执笔官。每次判案他都会记录在案。”李判官回答完,又退回到刚才的位置。

“你也坐下吧。”萧索示意道。

李判官向他微微一笑,摇头拒绝。“生死殿上还是要有规矩的。”

萧索露出了一个随便你的表情,转头向那群鬼发问。

“各自介绍一下自己,然后说说吃了什么东西,碰了什么东西。”萧索抓住重点,切入主题。

那群鬼却吱吱唔唔的没有开口,原来是方才的掌嘴,让他们说不出话。他们也没想到自己在阳间没有被掌嘴,来到地府,才说一句话,反倒被掌嘴。心中自是大惊失色,感慨万分,看着上面坐着的大人相貌堂堂,竟是下此狠手,看来也是绝非善类。众人的心不免一紧,这地府规矩,难以摸清。

萧索嘴中念念有词,抬手一挥,那些鬼的嘴立马恢复如初。

“别在叽叽喳喳,下一次可不是那么轻松。”萧索道。

那群鬼摸着自己的嘴,纷纷磕头谢恩。磕的地板咚咚直响。

“好了好了,你们之中谁来介绍一下。”

只见一鬼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拱手道:“小的领命。”

而旁边的另一只鬼一副嫌弃的表情,似是再说,你就挣表现,早投胎吧。萧索看到这里,不免发笑。“你退下,你来。”说着指向了方才一脸嫌弃的鬼。

那鬼被点名,心中却是大喜,道:“多谢大人。”

“小的姓杨,名小。这位是我夫人,杨从小。这个是犬子,杨小小。他是我大哥,杨大。”杨小指向方才挣表现的鬼。原来这俩兄弟有嫌隙,萧索在心中记下。

“这是大嫂,杨从大……”杨小依次介绍全家,毫不含糊。

杨大和夫人杨从大有四个孩子,分别是老大杨一和他妻子杨王氏,以及孩子,杨一一。老二杨二和她的夫君杨车那。老三杨三和他妻子杨柳氏。最小闺女杨四。杨大弟弟杨小,与其妻,杨从小,孩子,杨小小。

真的是杨家十三口。

“杨一一。”萧索叫道。

“在。”

“今年几岁。”

“回禀大人,今年十岁啦。”

可惜呀,是个灵巧的孩子。

“你们吃过什么,碰过什么?”萧索又指向一妇人,道:“你来说吧。”

“遵命。”杨从大欠了欠身,“老妇原名本姓余,嫁入杨家随夫姓。如今四子皆成人,无奈全家命不济。老妇心中苦难明,请愿老爷鸣冤情。”

“说的什么鬼话。”萧索心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地上的人们这么喜欢咬文嚼字吗。

“回禀大人,那日我们吃过早膳、午膳和下午茶点。”妇人听萧索说话有些怒意,连忙端正身姿答道。

“这么说来,你们于酉时死亡。最大的可能就是午膳和下午茶点。”

萧索交叉着手指,快速转动着拇指。

“杨从大,你就说说你们中午吃了什么。”

“裹转儿,双生酥,雪婴儿,仙人栾,白龙曜,箸头春,过江舟。”

“嚯!仙人栾,白龙曜。吃得好哟。”想不到这人间美食丰富多样,萧索不免砸吧,“这些具体是些什么?”

“裹转儿是油炸黄金虾,双生酥是油酥花生米,雪婴儿是豆苗炒田鸡,仙人栾是奶汁炖鸡,白龙曜是清蒸桂鱼,箸头春是炒春笋,过江舟是青菜肉丸汤。”

“仙人栾为何是奶汁炖鸡?”

“回禀大人,仙人栾犹如仙人之貌,仙人之姿,仙人之形。”

“那这仙人栾是何种做法?”萧索又问道。

“仙人栾是将鸡肉切成小块和乳汁一起炖煮。”

萧索还想问什么,一旁的李判官却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李判官还能身体不适?”

“回禀真人,方才被呛住。真人还请继续断案吧。”

萧索怎么不知他的小心思,鬼还需要呼气,然后被呛着吗?叫他断案,莫不是后面还有许多案子要解决。想着这里,他似乎看到了无尽的黑暗。

“嗯,我大概能了解。”他一副了然的模样点着头。“这些菜都是你一人准备的吗?家中可有奴仆?”

“家中只有我们十三口人,并无奴仆。”一旁的杨大抢先开口。

萧索看着杨大就好笑,不知杨小是个什么表情。果不其然,一看杨小,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大。

“菜是老妇和弟妹一起搭手弄的。”

“这些菜是你们弄的,还是有人叫你们做?”

“双生酥是夫君所点,裹转儿是弟弟所点。杨一要吃仙人栾,杨二要试箸头春,杨三要尝白龙曜,杨四要喝过江舟。我和弟妹共点了一个雪婴儿。”

萧索思忖道:“这么说,在你们家吃饭,每顿都是大家点菜来吃吗?”

杨从大点了点头。

“你们是怎么个点菜法呢?”

“回禀大人,点菜法是每人写于纸上,早膳后交于我和弟妹。如果是需要提前准备的食物,会在上一夜就和我们说。”杨从大回答。另一旁的杨从小也在点头。看来这个环节是公认的环节,不会出什么问题。

“食物来源呢?”萧索问道。

“从东四街的菜贩子们那里买来。”

“那他们与你们杨家可有过节?”萧索看向杨大,示意他开口说话。

杨大朝萧索俯身鞠躬,清了清嗓子说道:“杨家与这些菜贩子并无过节。钱财都当场付清,并无拖欠。我们杨家也算是东阳镇的一个乡绅世家,邻里和睦。我也想不通为何我会在这地府出现。”

“你想不通,我也想不通。”萧索把身子靠向椅子,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毕竟是乡绅世家,邻里和睦,你们这一家十三口死于非命,给东阳镇造成了莫大损失啊。”

“那是当然。”杨大挺直了自己的背,“还请大人给我们讨回公道。”

萧索摆了摆手,问向杨从小。“这菜单递于你们可有先后顺序?”

“都是在早膳后统一收取。”

“那就是早膳前就写好了?”

“是。”

萧索皱了皱眉,这饭菜是各自点的,那么就不能确保下毒的菜所有人都会吃。可是这毒却是所有人都中了,而且全家都毙命。如果下在米饭里,那么全家死了,谁是凶手呢?还是其他的下毒方法?

这个问题让萧索犯了难。现在的情况是动机何来,凶手何在。

但是这里绝对排除外来人作案,因为这杨家独门独户,并无外人出入。倘若凶手是这十三人里的一人,又怎会把自己毒死呢?

“咳咳。”萧索咳嗽了两声,把自己思考的思绪给拉回来。

“杨从小,我问你,点菜这事大家不事先商量,如果遇到所点菜色一样会怎样?”

“有人会事先商量,但是没有商量后遇见菜品一样,一般都是我和大嫂两人再点一个菜。”

“这么说,还是有人会事先商量的。”萧索见杨从小点头,又说道,“那么,你们分别说说这点菜的前因后果。我要确保每一环节都准确无误,可别打诳语啊。”

他说完抬着头,望向生死殿的顶部,木榫相接,巧夺天工。 第三章 推,推理案情? 杨从大与杨从小两人相对而视,杨从小低下了头,杨从大开口说道:“昨夜戌时我与弟妹吃过晚膳后,为第二天午膳做准备。我和弟妹寻思明日吃何菜,想了片刻决定吃雪婴儿。定好菜后起身收拾一下准备入睡,这时杨三过来,他说他与杨二两人合计了一下,问我们点的菜是否和他们重合。发现没有重合,就各自散开休息。”

“他们可有说点的何菜?”

“说了。”杨从大补充道,“与早膳后所交纸条一样。”

“此后,并无人与我和弟妹商量菜色。”杨从大像是了解萧索的心思一样说道。

一旁跪着的杨家人看萧索用心对待此事,深感局势有些紧张,各个都跪着打哆嗦,除了杨一和杨柳氏的五岁小儿,杨一一,他正撇着头四处看着。都说小孩不惧鬼神,是因为无知。

“大人。”杨三开口叫道。

“何事?”

杨三磕了下头,说道:“我和姐姐杨二也是在晚膳后商量。我们所住厢房同侧,所以在房门外合计了一下。然后姐姐叫我去给娘说一声。”

萧索看向杨二,示意她对方才杨三说的可有异议,只见杨二朝萧索重重地点头。

“杨一,你点菜可有和杨王氏合计?”萧索问向杨一。

杨一肥胖的身躯动了动,身上每一块褶子都在上下颤抖。他缓缓地朝萧索磕头,又缓缓地开口说道:“没!妇道人家本不该上厅堂吃饭,又岂能对所吃何菜指手画脚。”

看来这个杨一和他父亲杨大的个性一模一样,迂腐、自大、让人不舒服。

长子果然可怕。

“所以你是点了仙人脔。”萧索狡黠地看着杨一。

“自是。”杨大理直气壮地说道。

“空有一颗仙人之心,却成了一副死鬼之躯。哈哈。”萧索大笑道。

杨一听了这话,顿时脸变得通红。他想发脾气,可是自己却不敢。他还是怕再死一次,打入地狱,永世不能超生。他把自己的气憋在心里,本就是鬼身,硬生生的让自己身上泛起了点点红迹。

另外的杨家人听了萧索戏谑杨一的话语,各自的心思也是不一样。杨大与杨从大却是有些不开心,杨小与杨从小一家却是抱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杨二这一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杨三却在心中窃喜。杨四呢,一副娇柔的模样,整个判案过程都心不在焉,时不时的露出一些悲伤的表情。不是在伤心自己全家的死去,而是在想着什么人。

“哎!”

整个大殿听见萧索这一声叹息,都吸了一口凉气,禁着身子等着萧索发话。

“李判官。”

“在。”李判官慌忙走向萧索,俯着身子听萧索发话。

“掺茶。”

“是。”李判官招呼了远处一个小鬼,那小鬼麻利地就捧着水壶过来,往茶杯里参满水。

萧索呷了一口茶水,“我们继续。”

“杨四。”

杨四被身旁的杨柳氏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在。”

“你点菜可有人知?”

“没有,我是早膳时才想的。”

见杨四心思一直魂游在外,萧索没有再多问。

“杨大,你点菜可有人知?”

“这几天我都吃双生酥,众所皆知。”

萧索没有再和杨大说话,问向杨小。

“杨小,你呢?”

“回禀大人,我是在早膳时想的。”杨小恭敬地回答。

萧索听后寻思着,众人里只有杨大一直在吃双生酥。杨从大两妯娌和杨二杨三姐弟也无可能预先知道其他人吃什么。杨大、杨四和杨小是早膳时才决定,而且不知他人所点何物。那么只能从双生酥下手了。

下一步就是看谁经手过这些食物了。

萧索坐直身子,大声说道:“你们可有谁去过厨房?”

跪在地上的杨家十三口皆沉默不语,面面相觑。他们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利害关系,去没去过大家也是心知肚明。这时,一直出神的杨四说话了。

“回大人,从午膳准备时,我就一直在厨房帮忙。杨家上上下下十三口,都来过厨房。”

众人一听,倒吸一口气。跪在前方的杨一回过头来对着杨四嘀嘀咕咕地骂着。杨大一副养了个别人家女儿的表情,恶狠狠地盯着杨从大,仿佛在说,看你生的女儿。

杨四周围充满着各种目光,萧索若有所思的目光;父母悔不当初的目光;兄长们轻蔑的目光;叔叔一家冷笑的目光;各路小鬼急切想知道事情的目光。杨四只是一门心思地看向布坤真人。他身穿一件玄色玉锦绸衫,腰间绑着一根苍蓝蛛纹宽腰带,头上束着发髻,带着通天冠。他眼神似醉非醉,眼角上翘。杨四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慌忙低下了头。

“所有人都来过厨房,有可疑之处吗?”萧索问道。

杨四是个聪颖的女子,她知萧索心思是何,不急不忙地回答道。“我们没有在意他人进入厨房来所谓何事。但是每个人都有下毒的机会。”

“好。”萧索心中感叹道,是个聪明人,只可惜早早的离了人世。不如,到我名下来当个贴身丫鬟。这样想着,萧索一下打起精神来,开始继续整理案情。

现在的情况是,每个人都有下毒的机会。那么,就剩下动机了。

“你们之间可有互相怨恨?”萧索问道。

萧索话一出口,杨家十三口就开始叽叽喳喳地互相讨论。他们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发现并没有被制止,遂放心大胆地小声说了起来。只是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都是一群鬼,而面对的却是一个神仙。

萧索就坐在椅子上听他们在互相揭发,互相指责。伸手招呼李判官过来。

“真人何事?”李判官问道。

“若是我想要一个贴身丫环,要在哪里去寻?”

“五官王为真人准备了府邸,有八个丫环,六个小厮,以及随从十二。”李判官答道。

萧索心中点点头,看来五官王还是明事理。遂即问道,“若是我想单独找一个丫环呢?”

李判官站直身子,向一旁挥去,“五官王道,四殿上下,真人皆可用。”

“好。”萧索指向杨四,“这个女鬼给我留着。”

“是。”李判官道,“下官这就为真人办理。”说完,李判官离了这生死殿。

等杨家十三口的声音渐渐小到停息后,萧索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们。

“聊完了?”

杨家十三口连忙磕头认错,祈求萧索原谅他们方才的不宜之举。倘若惹怒了当官的,即使在人间无措,在地府也会过得不安生。

萧索并不在乎他们这些举动,方才的争吵,他已经得到了许多重要消息。

“凶手是自己认罪呢?还是慢慢被我揪出来?”

听到这里,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凶手就在他们之中?可是,凶手怎么也死了。他们之间油然生出剑拔弩张的气氛,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嗯。看来你们都是稳重之人啊。”萧索咂舌道。

“大人!”杨一说道,“为何大人笃定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这个杨一心直口快,反倒有点和杨大不同。

“因为你们都有杀人动机。”

“倘若如此,凶手为何会同我等殒命?”杨一回身看了四周,“这位凶手也太大意了吧!”

“的确如此。”杨三接话说道,“凶手是想把大家毒死,只不过上天有眼,把自己也毒死了。”

杨三话中有话,凶手只是阴差阳错把自己给毒死罢了。

“我看你们还是老实交代自己的杀人动机。或者是互相举报。”

听到萧索这话,杨家人开始在心中琢磨起来。率先发声的是杨二。

“回禀大人,叔叔家可是对本家觊觎在心。”

“你别胡说。”杨小厉声道,“小丫头片子可别乱说。”

“我家娘子说的可是句句属实。”杨车那为自己的妻子辩解道,“叔叔家一直不愿搬出杨门,不就是觊觎杨家家产吗?”

“哼!”杨小斜眼看了一下,“你乃倒插门,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我杨小自小与哥哥在杨门长大。父亲离世前曾叮嘱我:勿离本家。”

杨小看向杨大说道:“何况这杨门家产是我和哥哥一人一半,何时轮到你们这些小辈。”

“弟弟,别忘了,一人一半只是话上说的漂亮。这长子为大,还请你谨记。”杨大嗤笑道。

“父亲所言即是。”杨一随声附和,“我就不知弟弟杨三是什么心思。”

“哥哥想把我们仨除掉的心也昭然若揭啊。”杨三反问道,“不知,哥哥的赌钱可有还清?”

好一出杨家闹剧,杨一听后作势朝杨三轮拳头,被杨车那拦下来。

“哥哥,大堂之上,休要动手。”杨车那说道。

“我就不与你一般见识。”杨一狠狠道。

“我们都成了鬼,大哥要和我见识,我还不依。”杨三冷笑道,“还是早日查清凶手,我等好投胎做人。只是不知道有些人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么说来,我可是能清清白白做人了。”杨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来生也生一副好皮囊吧。”

“哟。二姐可是对自己期许颇高哩。”杨三的妻子杨柳氏嘲讽道,“结婚四年,也不见肚子动静。怕是会惹恼天神。”

“呸!我是不屑怀子。倒是你,嫁入杨家没多久,平时竟干些偷鸡摸狗的鸟事。”

“二姐可别乱说。”杨柳氏慌忙说道。

“二妹,少说几句吧。”杨王氏打着圆场。

“大嫂,不是我说你。哥哥赌钱可是把你的嫁妆输没了,你也沉得住气。”

“都是夫妻,何来生气呢。”杨王氏道。

杨二轻蔑地瞥了一眼,道:“大嫂心宽体胖,我也就随口说说,莫伤了你二位的夫妻感情。”

“闭嘴!”一旁的杨一忍不住了,“二妹,你的秘密大家都知道,你就少捅娄子了。叔叔才是我们要对付的人,胳膊肘别往外拐。还有你,杨三。”杨一指着杨三,示意他别再乱说话。

“你们家庭的争斗真可是精彩纷呈。不过凶手并无悔改之意,入了地狱,可别怪我没留情。”

萧索说完,大家噤若寒蝉。

“杨小,你还有什么话说!”萧索大力拍了一下惊堂木,整个鬼门殿回荡着清脆的响声。 第四章 不是你杀的? 响声不绝于耳,跪在殿上的鬼心中颤巍巍。

而杨小,扑腾一下伏于地上,身子全软。

“大人冤枉啊!”他高声喊道。

“噢?”萧索饶有兴趣地看着,“怎么,本仙冤枉你了?”

一听萧索呼自己为仙,杨小心中大喜。原来是为神仙,难怪气宇非凡。只要自己与他说明缘由,定能饶过自己。

杨小寻思,自己定是逃不过仙人法眼,便道:“罪奴知错。”

萧索看着杨小,这么容易就认罪,看来这地府工作也不是很麻烦。可是,一切都这么容易吗?

“你所犯何罪?”萧索装模作样问道。

“罪奴心有芥蒂,一时被罪恶蒙眼,妄想毒害亲哥。不曾想,苦了这杨家十三口的性命。如今,命已成定,幡然醒悟,前生罪大恶极,望来生改过自新。于此之时,悔恨万分,还请仙人能让妻儿投胎成人,来世幸福。”

“既然如此,前世为何能狠心下毒手?”萧索自知,凶手的独白有千万种理由,但都不能为自己的狠毒找寻借口。

“我。”杨小直起身,颓然道:“我乃庶出,爹虽喜欢我,可是大娘却不依,我与娘日子过得紧巴。娘走后,大娘没多久也走了。爹没有约束,心中还惦念着对大娘的许诺,未把家产交于我半分。家里上下都交由大哥打点。爹垂暮之年,才叫大哥把家业分于我打理。没几年,爹也去了。我和大哥共同打理这杨家家业。”

“只是。”杨小看着杨大,“大哥却想把我一家赶出杨门。心中大寒,所以才有了杀机。”

说完,杨小低垂着头不再言语。

“你为何会想着此法来毒害杨大?”萧索问道。

“大哥喜吃双生酥,坊间有言,虾与花生,可成砒霜。”杨小回答道,“只是,不知为何我,为何全家也着了道?”

“因为杨四小姐点了一道箸头春。”萧索为他答疑,“花生和芦笋中所含物质和海上生物相合,会产生砒霜这毒物。所以,你避免吃花生,可却没有避着芦笋。”

听完萧索答话后,杨小心中大悟,果真是天道好轮回。

在一旁记录的执笔官却有疑惑,事情并非如此。但是杨小认罪,他也只管记录罢了。

这时,李判官却在心中为萧索大叫不安。思虑片刻后,开口说道。

“休审片刻,再议。”

说完,不理会萧索想要继续审案的心,拉着萧索进了内堂。

“你这是作甚?”萧索挣脱李判官的拉扯,厉声道。想自己马上就要结束这场断案,李判官却来搅合。

“请真人恕下官方才无理。”李判官躬着腰说道。

“那,这又是为何?”萧索一副你说不出所以然,就休怪自己不给好脸色的表情坐在了内堂的椅子上。

“大人,请先饶下官的言语之失。”见萧索点头,李判官大着胆子说道,“花生和虾混合吃的确能产生砒霜这种毒物。只是,这量太小,根本不足以毒死人。”

李判官说完,向后退了两步,等待萧索答话。

萧索心中一个咯噔,怎么,自己出错了?

“那,多吃一点不就行了。”

“回大人。”李判官道,“除非三百斤大虾,三百斤花生合吃。否则,不能产生能致人死命的毒性。”

说完,布坤真人转着眼珠子看向李判官。

“这杨小已认罪,可还有假不成?”

“大人审案可精细一些。”李判官找了借口道,“下官去看看殿内情况。”

李判官走出内堂后,萧索则在椅子上发呆。

刚才的论断都是错的?

不死心的萧索右手朝空中一点,嘴中念念有词。这时空中呈现出黄色波纹,打着圈环绕。一本天书呈现在萧索眼前。他翻阅天书,找寻答案。

半晌,天书渐渐散去。萧索这才清楚知道自己方才真是大错特错。想来杨小凡人不知这些事情,可自己一个神仙也不知道。真是丢脸,丢脸。

想着这里,萧索脸上爬着红晕,这羞人的感觉,只有在内堂缓缓了。

杨家十三口于酉时归西,那么除了午膳还有下午糕点能导致全家中毒。死亡时间都相差无几,那么必定是吃了同一种东西。既然不是杨小的食物相克,那么会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萧索恍然大悟,萧索想到自己并没有问杨家十三口所中何毒,嘀咕着骂了自己一句“真傻”。

那么毒药有了,就剩下杀人动机和下毒手法。

杨家十三口除了小孩,杨一一以外,还有晦涩不明的杨四心里。基本上都有杀人动机。杀人动机目前了解的不是太完全,但是也能窥出一二。看来只得再去问问。

可是一想着自己要面对李判官和众人的怀疑目光,萧索就觉得难为情。

深呼吸几口后,神仙要敢作敢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定了定神,萧索走出内堂。

“他们中的什么毒,执笔官。”萧索一边问道,一边走向座位。

“中的是曼陀罗。”执笔官翻看手中的卷轴,“曼陀罗全草有毒,以果实特别是种子毒性最大,嫩叶次之,干叶的毒性比鲜叶小。曼陀罗中毒,一般在食后两刻钟,最快一刻钟出现症状,最迟不超过两个时辰。中毒后会进入晕睡、痉挛、紫绀,最后晕迷死亡。”

“曼陀罗。”萧索嘴里喃喃道。

“方才因我粗心大意,差点就让凶手蒙混过关。”萧索决定解释一番,“我一直以为是食物相克,反倒是自己蒙了自己的眼。中的是曼陀罗,也就不存在食物相克这一说。而且,李判官说道,要想食物相克,就必须是大量才行。这种情况,在人间很难发生。”

萧索看着殿内跪着的一干鬼等,继续说道:“所以,凶手不是杨小。”

听到自己居然没有犯罪,杨小双眼大亮,连忙说道:“大人英明。”

可是萧索并不吃这一套,挥挥手道:“但是这并不能排除你的嫌疑。你有心毒害大哥,已是罪大恶极。”

杨小心里咯噔,高兴的神情也黯淡了下去。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我就再给凶手一次自首的机会。”萧索指着下方,“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庙了。”

杨家十三口无人答话,生死殿内一片寂静。

“那好,我们审案继续。”

说完,又是一声惊堂木的脆响。

“首先,我们来梳理一下犯罪动机。”萧索说道,“杨小的动机是谋害亲哥,独吞家产。”

听萧索说到自己,杨小羞愧地低下头。他自知谋害亲哥这个罪行已经坐实,若是要投胎,怕也是难啊。

“杨大也有动机,赶走亲弟,家财统一。没错吧。”萧索问向杨大。

杨大却死鸭子嘴硬说道:“我怎是这种人。我与杨小是亲兄弟,怎么会赶他走。反倒是他,这个白眼狼,居然想谋害我。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

“哼!大哥你就别再那里乱说话。”杨小立马反击道,“你想把我杀掉的心,可强于小弟我百倍啊!”

“你们住嘴,别吵。”萧索制止他们即将要爆发的争吵,“公堂之上,有完没完!”

“全部都已经入了地府,就是地府的鬼。还以为你们在人间,说话没人管吗?”萧索继续说道,“谁要是再打岔,立刻给本仙送去地狱。”

这地狱一词出口,大家直打哆嗦。

地府里的鬼有三个去处。一是投胎,二是留在地府做个一官半职,三是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虽然人死后为鬼身,但一样能感受到痛苦。而不能死去的痛苦是最绝望的痛苦。

“继续。”萧索环视着每个鬼的脸,“杨一因为赌博欠钱,所以想谋杀杨大。杨王氏不堪忍受嫁妆被杨一挥霍一空。自古立长不立幼,杨三也有谋害之心。杨车那,为何成婚多年,杨二肚中仍不见动静?”萧索问向杨车那。

“回禀大人。”杨车那毕恭毕敬地答道,“小人只知辛勤耕种的牛,不见得能在一块废地里长出庄稼。”

“你指桑骂槐挺在行!”杨二怒目圆视,“杨车那,我才不会怀你的孩子。”

“我们夫妻早已是名存实亡,我也不指望你能有我的孩子。”

“这样正好,一死百了。”杨二撇嘴道。

“那我问你,杨二。”萧索道,“为何杨一说你的秘密,众人皆知。那这个秘密又是什么呢?”

杨二被萧索问的哑口无言,正寻思怎么回答,不料杨四抢先开口。

“二姐不就是乱搞男女关系,这个算不上秘密。”

“杨四!”杨二生气喊道,“四妹小心祸从口出。”

杨四没有理会,朝向萧索说道:“事情真相如何,还请大人判定。”

好一个杨四,这包袱丢的。聪明的女娃,只是苦了生在这样一个家庭。

“杨一,这秘密是这样吗?”

杨一思虑片刻,点点头。

见自己的大哥点头,杨二一下没了舌尖嘴滑的气势,“既然秘密都已知道,我也无话可说。”杨二道,“还望大人早日查明真凶,莫让那些宵小之人逃脱。”

“姐姐这么快就撇清自己嫌疑?”杨三道。

“你还是管好弟妹吧。”杨二说完便不再答话,和杨车那对视起来。只见杨车那面色温和,并没有发火,杨二却趾高气昂地看着他。

“我夫人怎么了?”杨三拉扯着杨柳氏,“你难道真如杨二所说,干了些偷鸡摸狗的小事?”

“偷鸡摸狗岂是小事。”许久不发话的杨一道。

“大哥!你赌钱是小事吗?”杨三咬牙切齿道,“你说,你到底干了何事。”

说着,杨三一把把杨柳氏推搡到地,杨柳氏重心不稳,扑倒在了地上。

“杨三,你怎么对你夫人下此重手。”杨大怒斥道,说完立马扶起杨柳氏,“你没伤着吧。”

杨柳氏谢过杨大的关心摇摇头。

“都做鬼了,还问有没有事。”杨三指着杨柳氏,“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杨家的事。”

“闭嘴!”杨大怒斥道。

“爹。”杨三委屈道,“干嘛替这贱妇说话,她可是干了些偷鸡摸狗的事。”

杨大脸红得没有说话,看来被自己的儿子气得不轻。

“呵呵。”杨从小的笑声传来,同情地看着杨三。

杨三弄不清楚状况,挠着头看向大家。杨家人各种表情跃然于脸上。

好大一顶绿帽子。萧索感叹道。 第五章 杨氏家族内斗 杨柳氏羞愧难当,深深地埋着头不发一语。杨大则把方才扶三儿媳的手缩了回去,他有些窘迫,但是在这个时候好像也瞒不住这层关系,他轻咳了两声,把主导权交于萧索。

“我等粗鄙之人扰乱公堂实属不该,还请大人继续断案。”杨大拱着手作揖道。

杨三却不依。

“爹,是不是……”杨三已有察觉,而他与其他杨家人的目光触及,顿时明白,大声吼道:“好你个杨柳氏!”

人虽入了地府成鬼,但是人间规矩却也不忘。自古是父骂儿,儿俯首。杨三只得把怒气转向杨柳氏。

“你这淫妇!”杨三心有不甘,“我看你乃风尘女子,见你可怜,娶你入门。你却是贼性不改,贱性而为。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和你扯上联系。我杨三在世做人,从不违背天地。你却做出这等有违人伦之事。你,你……”

杨三越说越气,心中多年的郁结犹如断河之堤,一溃则江水滔滔般,发出声来。

“我与兄妹四人,同父同母。但自古立长不立幼,爹待我如普通小儿一般,我认。小妹出生后,大哥、二姐、小妹都受爹喜爱,唯独我,半点不得疼。早前深受爹娘教诲,叔叔一家信不得。如今才明白,家人不比外人亲。我娶风尘女子柳絮为妻,本以为爹娘会反对,却怎料爹娘无任何态度。我,有过杀意。”

杨三说到这里顿了顿,他看向大家继续说道,“我的杀意有三点,一乃哥哥欺人太甚。二乃爹娘归西后的着落。三乃多年郁结所积。可是我从不曾痛下杀手,可在今天。哈哈。”

杨三发狂地笑起来,笑声中还带着丝丝哭腔。

“如今,如今死后才知,我是全家里最蠢的一个。我的结发妻子。”杨三用力地指向杨柳氏,“竟然背着我,和爹一起。和杨大,做出这种苟且之事。倘若怀孕生子,我该喊儿子还是该喊弟弟呢!”

他恶狠狠地看向杨大,道:“爹!真是我的亲爹啊!”

显然是受了刺激,杨三一人在那里发狂大笑。李判官得到萧索的旨意,叫了两个小鬼把杨三拖去了生死殿旁的刑房。

见杨三离开生死殿后,杨大闭上眼长叹一口气,自己与儿媳的乱伦之恋,已是天理不容。如今闹到公堂之上,还是在地府。“唉”的一声叹息,他把杨柳氏扶了起来。

可是杨大并没有愧疚之色,扶起杨柳氏后,对着自己的妻子杨从大看了一眼,示意她别说话。而杨从大看到这场景并没有任何动怒之色,想来是这乱伦关系她早就知道。

“三哥真是可怜。”

说话的是杨小的儿子,杨小小。他一直没有发话,在这里却为杨三发声。

“大伯不疼他,兄弟姊妹也对他毫无感觉。长大后娶了一个风尘女子,想来是要安家落户,可是大哥又对他有了敌意。死了之后又发现自己的妻子被自己的爹给霸占。三哥真是可怜。”杨小小不住地叹息道。

“你小子别在那里乱说。”杨小喊住自己的儿子,“小心祸从口出。”

“爹。”杨小小不啻道,“我们早就死了,如今是鬼身,还怕什么。”

“鬼也是要下地狱的。”杨小拉住他,“有神仙在这里,你说话还是谨慎思考一番。”

杨小小朝他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向萧索拱手道:“有仙人在此,定能明察秋毫,岂会和我们一般见识。况且我并非凶手,行得端,坐得正,也不怕无缘无故下地狱。”

杨小小此番话,萧索只好点点头。

见萧索点头,杨小小更是得意地看着他爹。杨小只得无奈地避开视线。

“杨小小。”萧索道。

“小的在。”杨小小立马俯身答道。

“你说说这杨家的恩怨情仇。”杨家众位憋着话不说,必须得找一个来做出头鸟。

“是。”杨小小接下这活,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出家族恩怨。

“众所周知,我爹与大伯的纠纷源于我爹是庶出,但是爷爷又把我爹留在杨门看管家业。爷爷走后,这家产如何处置?却是家族心中难点。大伯想把我爹赶出杨门,而我爹又觉自己这些年辛勤苦劳,却换来这等结果,心中自是不甘。所以这二人都有杀人动机。”

听杨小小这么一说,他爹有些坐不住了,这不孝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而他的大伯却对他怒目圆视,随即又缓和成一个慈眉善目的表情,好像这种动机自古常见不足为奇。

“大娘和我娘,同样也有。”杨小小继续答道,“大娘早就得知大伯和三嫂子偷情一事,却半点没有声张,默默忍受。她自知自己无法让大伯回心转意,也怕大伯停妻再娶妻。可是,这怒火怎能压住,何况对方又是自己的三儿媳。而我娘。”杨小小在这里停住了。

杨小小的娘杨从小看着自己儿子,一副不怕他抖出任何秘密的表情看着他。

“我娘,只想把我杀了。”

有些纷扰的生死殿,空气一下凝聚。就连一旁站立的小鬼,也被这话震惊了。这天下有弑父杀兄,但是却极少见母亲杀子的事。所谓舐犊情深,本就情深,何来怨仇。萧索看着杨小小,似乎想从他的心中读出一些苦涩,可是杨小小不以为意,他看着母亲杨从小的眼神,似是再说过往恩情,皆此勾销。

“我……”杨从小打破了生死殿的沉寂。

可是杨小小却抢白道:“我不是娘亲生的。”

萧索早料到这母亲杀子各有原因,最大的原因是并非亲骨肉。而在场的杨家各位却目瞪口呆。杨大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小小。

“你,不是我们杨家人。”

杨大指着杨小小,又转头看向杨小,道:“好一个好弟弟,既然养了一个外来畜生!”杨大把方才杨小小对他的指责也加了上去,语气中带着侮辱。

“大哥!你才是畜生吧。”杨小反击道,“和自己儿媳妇乱伦,这才是连畜生都不如。但杨小小却是我亲生儿子。”

“杨从小不是他母亲!”杨大提醒着杨小。

杨从小避免两人的再度争吵,解释道:“杨小小是夫君和外面女人生的。我,不能生育。”

说到这里,杨从小的眼中也泛着泪花,这么多年无声的委屈跃然心头。

“我,我的确想杀了杨小小。可是……”杨从小哽咽,“这么多年,夹杂着恨意和爱意,我始终难以下手。”

“夫人。”杨小握住杨从小的手道,“这些年,对不住你了。”

“诶!二叔。”杨二有些疑惑,“二叔母,我这话有些对不住,先与你道个歉。”也不等杨从小点头,杨二立马说道,“既然二叔母没有生育,为何,不再娶一个?”

见杨二天真无邪的脸看着自己,杨小心中一噔。杨二是什么货色,他自知,可是这话却是侮辱到自家头上。他不满地说道:“长辈之事,岂是你等小辈能插手的?”

杨二还想回一句什么,被杨车那制止了。

“你干嘛!”杨二颇有些恼怒地对着他说道,“到我们家你还是管好自己为好。”

杨车那没有答话,把脸撇向了另一方,杨二看到这里,心里不乐意。

“好你个杨车那,入赘到我们家,还甩脸色给我看,你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能耐?就连死,也得给我们杨家陪葬。哈哈。”

杨二猖狂地笑了起来,这繁华的人世就此没落,心有不甘,心有不甘。

“你不是想知道二叔为何没有再娶妻吗?”杨车那歪斜着身子道。

杨二停住了大笑,冷眼看着他,道:“你知?”

“二叔和二叔母成亲后,外出行商,遇见一女子,与之结合。把女子带回东阳镇安顿,告诉了二叔母。二叔母心有不甘,也称自己怀孕。谁知这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灯,给二叔母下了打胎药,自己生下孩子就能堂而皇之的进入杨家,谁想却造成二叔母无法再生育。天道轮回,不久,女子难产而死。二叔把孩子接了回来,与二叔母合计,弄了个瞒天过海。”杨车那朝向杨小,“我说的可有任何不对之处,还请二叔指正。”

“不,你说的对。”杨小精神恍惚,愧疚地看着杨从小,“夫人,我……”

“你是如何知道的?”杨二不敢相信入赘到杨家的女婿竟然比自己知道的还多。

“天下,永远没有秘密。”杨车那回了这一句就未再言语。

“娘。”杨小小喊道。

杨从小茫然地回头看他,只见杨小小朝她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娘的养育之恩。”

这边在磕头谢礼,那边就传来杨大尖酸的声音。

“母子情深,感天动地。想不到我这弟弟还有这等风流韵事。杨小小的生母如此心狠手辣,不见得杨小小就是弟弟的亲生儿子啊。要知道,这种女人可以不择手段。”

杨小小听这画,并没有任何感觉。养育之恩可抵血肉亲情。

“大哥,各人自扫门前雪吧。”

“我就管你家瓦上霜,怎么,还想上房揭瓦。打狗看主人,也要看清在谁房檐下苟且偷生。”

“爹……”杨四出声制止他,防止他继续胡乱说话。可是,并没有任何用处,杨大依旧我行我素。

“你别管。”他指着杨小小,“定是你,想杀我全家,为你生母报仇。”

“爹……”杨四再一次喊道。

“小妹,为何制止爹说话。”杨一果真是和杨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就老实待着,想你那狗屁书生,别插嘴。”

书生?

萧索饶有兴趣地看着杨四,恍惚间想的原来是情郎。若照这样情况看来,这个杨四的感情路不顺,定是家人阻拦。那么,她也有杀人动机。

叽叽喳喳的争吵声不绝于耳,萧索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假寐。

动机有了,那么就剩下杀人手法。

凶手是自己毒死自己,还是他人毒死,值得探讨。

如果有两个凶手,那这案子就无比复杂。

“李判官。”萧索喃喃道。

“下官在。”

“掺茶。” 第六章 推理之公堂推理 杨大为赶出杨小,极有可能对杨小下手。而杨小为保留家产,对杨大一家心怀怨恨。杨从大得知杨大和儿媳妇媾和,心中恨意油然而生。至于杨从小,想杀杨小小,则是缘于他的生母对她所作的恶毒之事。

杨一好赌成性,败坏家产,为求更多钱财,极有能杀了弟弟杨三,或者弑父。杨王氏则是因为嫁妆被杨一败光,自己嫁了一个好吃懒惰之人,悔恨万分。杨三在家备受冷落,为求生路,杀杨一,取杨家。而杨柳氏与杨大的不伦之恋,杨三是知还是不知,这就不得而知。而杨柳氏,或许是出于某些原因才被迫屈身,或偷鸡摸狗是本有之事。

杨二婚后无子,平日作风大胆,水性杨花。杨车那入赘杨家,常受杨二侮辱,脸上无光,自尊被辱。杨四是小女儿,与书生感情糟家人反对,为求爱情,可能会做出一些非理智之事。

杨小小,他的动机,不明。

杨一一,五岁小儿,不足挂齿。

萧索整理了思路,渐渐明晰。只需待杀人手法一破,就能知谁是凶手。

“你们都进过厨下?”

地上一干鬼等皆点头。

“那都做了何事?”萧索把下巴对准杨从大,斜看着。

杨从大屈伸一躬,道:“奴妇与弟妹于厨下做饭,小女儿杨四和二女婿进打下手。至于其他人,进进出出,奴妇不太记得。”

“那么你呢?”

杨从小接过萧索的视线,连忙道:“正如嫂子所言,只不过我记得杨大在厨下待的时间略长。”

萧索没有说话,看向杨大,似乎在等他进行反驳。但是杨大默默感受这些会让他不利的话语,忽而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孔,满脸不以为意。

“杨大。”萧索有些坐不住,“你待在那里作甚。”

“啪”的一声声响传来,原来是杨大拍了一下自己的大酒肚。“你看,这就是我为何在那里待的时间长的原因。”

萧索无奈地点头,杨从小继续说道,“除了杨大待的时间较长外,杨柳氏也待了很久。”

杨柳氏听着自己的名字,身子顿了顿。从地上慢吞吞地跪直身子。

“我……”

杨柳氏辅一开口,便被杨大打断,“儿媳妇只是进去帮忙,有何问题。”

这个杨大,自己儿子不护,偏要帮衬外人。这外人却又是儿子的夫人,更可笑的是杨大的结发妻子还在场。真不知杨大是脑袋被驴踢了,还是被山门给夹了。

“停停停。你就闭嘴。”萧索有些受不了他,“今天听你说话,已经腻烦。尔等毋须多言。”

杨大只得低着头与杨柳氏眉目传情。这公公与媳妇,还真是胆大包天。不过萧索没有在意,他现在只想早早的结束这场灭门惨案。凶手已经近在眼前,还要牢牢抓紧才行。

“你们知道你们在现在是什么身份吗?”萧索道,“你们现在是鬼,戴罪之身。如若一刻钟之内没有找到真凶,你们便都下地狱。”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互相开始指责起来。

“你们一个一个说。”

经过一番询问后,得知杨大和杨二进厨房,都去尝了一口过江舟。先是杨二尝了一口,再是杨大。此后未有人再动过这青菜肉丸汤。一直在厨下干活的是杨从大和杨从小两妯娌,以及帮忙的杨四和杨车那。此四人下毒机会是最大。杨一进来四处转悠,找了食物填肚子,至于下毒,也是有机会。其余之人进进出出,都有机会。

那么,下毒下在哪里,才会全家都中毒身亡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萧索。如果把毒下在菜里,那么并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吃。如果是下毒到汤里,那么杨小的嫌疑就可以排除。

如果,把毒涂抹到箸或者碗中,那么便可全家中毒。但是这座位虽定,可是摆放碗筷之人却不知这毒药何有。那么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想毒死自己。二是,凶手就是摆放碗筷之人。

“那,谁摆的碗筷。”萧索问道。

“是我。”杨四答道。

竟然是她,那么还是排除这一条吧。萧索心里默默想到。倘若杨四下毒,那么她便不能和她的书生双宿双飞。前提是她想毒死自己的话。

把毒下在哪里,凶手为何会中毒。这是最大的问题。

“你们下午餐点还吃了何物?”萧索又问道。

大家并没有开口,不得已,杨从大又说了起来。“回禀大人,下午糕点是桂花酥。我不喜吃甜食,所以没有吃。”

问了一圈下来,原来这下午餐点,有一半人都没吃。毒决计不会下在桂花酥里。还有茶。

“那么,茶,有谁没喝吗?”

只见杨一一弱弱举手道:“大人,我没喝。”

案件仿佛又回到了起点,众人都有杀人动机,众人都有下毒机会。

何不重头开始呢?

萧索在心中记下一表:

第一,众人都有杀人动机,除杨一一。

第二,于酉时归西,所中之毒为曼陀罗。沾上毒药时间在午膳和下午茶点阶段。

第三,所有人都去过厨下。

第四,因所中之毒一样,若凶手有两人,则毒药太巧。

第五,凶手是否想自杀。

第六,凶手是否误服毒药。

第七,凶手把毒下在何处。

第八,凶手缘何中毒。

第九,凶手是想杀杨家一人还是所有。

第十,凶手的真正动机。

想到这里,萧索方觉,完全理解和解决这些问题,才能查出真凶。

一条一条列下来,慢慢在肚子里咀嚼。众人都有杀人动机,的确如此。曼陀罗一定是下在午膳和下午茶点里。所有人去过厨下,也包括一直在厨下的四人。如若凶手下毒,是想毒死某人或者全家,那么必定不会自己中毒,除非有人也想下毒杀人。但是毒药都是曼陀罗,死亡时间也差不多,这种巧合太难见。还有一点可能是,凶手无意中食了这毒。这中毒之事的确是个难点。

因为在地府,并不知曼陀罗是下在哪里,只能进行推测。这左一思索,右一琢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凶手怎么自己也死了。或许,是自己判断失误,凶手是外来人。

想到这里,萧索眉头紧锁。怎么才能打开这个局面。

一旁的李判官看见萧索皱眉,心想,这个案子也是难题吗?思索片刻,决定告诉萧索一个办法。

李判官上前在萧索面前附耳说道:“真人,下官有一建议,恐怕逾矩,还请真人切莫在意。”

“何事?”

“真人可以一个一个挨着问他们共同吃过什么。”

“对啊。”他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多谢李判官建议,”他拱着手看着李判官,李判官心上一惊,慌忙退去,在一侧站定看着前方。

“你们共用过碗筷。那东西都一起吃过吗?”萧索问道。

杨王氏看众人不语,连忙说道:“小儿杨一一,用的是勺子。”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萧索脑海里砰然爆炸,这碗筷下毒之说,看来是站不住脚跟了。既然是勺子,那么汤勺也可以。

“你们都喝过汤吗?”

“是米汤还是过江舟?”杨一问道。

“当然是过江舟。”

“这个,我是喝过的。”杨一毫不迟疑地说。

“不对啊。”杨二拖长了尾音说道,“我怎么记得大哥好像一口汤都没有喝过呢。”

杨一面露窘色,道:“怎么没喝,我可是喝过这汤的。”

“的确没喝。”杨小小道,“堂哥怎么忘记自己说的,青菜圆子汤,有何食头。”

“我,我。”杨一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么久的事,我怎么还会记得。”

这么久的事。

萧索双眼瞪大,这杨一忘性也真大。

“哈哈哈,把杨三带上来。”差点就忘了刚才神志不清的杨三,不知休息的如何。

“是。”

小鬼接令后,急急地把杨三带上来。

只见他精神恍惚,一下跌坐在生死殿上,浑然不觉疼。

“杨三,你可休息好了?”萧索问道。

他却只是呆坐着地上,木然地移着双眼扫过生死殿。最后把视线定格在杨柳氏身上。

“我杨三不才,成日与大哥作对,妄想从父亲那讨点好,却不曾,被爹摆了一道。这看不见的敌人,确实令我无能为力。”

杨三换了一个姿势,在大殿上给萧索磕了一个响头。

“到如今这个地步,也算是我自找的。但是,我未曾真想毒害全家。还请大人明鉴,我……”

杨二抢白道:“哟,三弟前面说的拳拳到心,满满是情。可最后却把这毒杀案撇的个一干二净。真可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二姐说的对,但是,公道自在人心。”杨三一改之前的嚣张气焰,承下了杨二的话。

“你们姐弟俩不是关系很好吗?”杨一冷笑道,他摸着自己的肚子,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看着他们,“这亲兄弟明算账。古语说的一点都不错。”

“大哥,你少说两句吧,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开口的是杨四,她从与书生分别的心绪中缓过来了。

眼看他们又要吵起来了,萧索一挥手,给大家点了穴,竟开不了口。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无能为力。

萧索只在意这一点。 第七章 真相大白于天下 重新整理一下思路才是正经事。

只见萧索正襟危坐,面露凝色。心思完全融入这案件之中。时而低声喃喃,时而闭眼沉思。好似以旁观者身份窥探杨家十三口灭门惨案,把自己带入这案件之中。

倏而紧锁的眉头也晕染开来,三魂七魄也从这迷离中回到了现实。双眼炯炯有神,这局面也逐渐清晰,仿佛如窗外明月,无遮无挡。

他逡巡四周,一一看过杨家十三口的脸,缓缓道:

“这案情我算是看明晰了,只待把真凶抓住,结束此案。”

他早料到此话一出,有人的神色必然不对。但是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出现之前推断错误的局面,他还是决定把整个来龙去脉问清楚。

“你们,废话就不必说。听我说。”他顿了顿,“如有什么地方与事实不符,尽管指出来。我先恕你们无罪。倘若说的好,兴许我还能给你在地府留一个一官半职。要知道,你们这种肮脏心思,不见得一定能投胎做人。”

跪在地上的杨家十三口听闻可以留下来做个一官半职,和不一定投胎为人这两条路,心思也是不尽相同。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些不以为然,淡然处之。

“好。”

萧索起身离开椅子,踱步到杨家十三口眼前,缓缓道出。

“昨日,杨从大与杨从小两妯娌商量点菜。杨三过来说已与姐姐杨二商量好了。所以,在昨日是点了三道菜。箸头春,雪婴儿和白龙曜。”

见众人齐齐点头,萧索继续道:“第二日,也就是今日。你们吃过早膳,纷纷拿出纸条。杨大继续点的前几日吃的双生酥,杨小有杀兄之心,点了一道裹转儿。但是因为估算出错,量无法达到毒杀的计量。所以,这毒不是出自食物相克。”

杨小听他说到这里,羞愧地低着头,耳根一片通红。

“这杨一点了一个仙人脔,杨四点了一个过江舟。一共七道菜。碗筷是杨四摆置,杨一一用的勺子。但是杨四心中还有书生在,她不可能自杀。如果下毒在碗筷上,自己也不会误食。所以,碗筷下毒这行不通。”

杨四听到书生二字,心中一震。缓和的心犹如水面,被激起波纹,层层叠叠地荡开。她此时又陷入与书生的无限回忆中,怕是一时半刻也缓不过神。萧索没有理会杨四,他知杨四定不可能是凶手。

“大家最可能吃的菜是过江舟,这个,这个青菜肉丸汤。杨一说自己有喝,可是杨四和杨小小都说你没有喝。那么,你到底有没有尝这道菜。”

他以居高临下的身姿睥睨,目中含有轻蔑。杨一抬头看着他,仿佛如五彩金光压着自己。杨一摇晃着他那肥头大耳道:“小的,并没有尝过江舟。”

“为何。”萧索的语气威严,在杨一的周围形成一个空气罩,为何这二字就在这罩中来回穿梭,直逼入他的筋骨。

“我,我下了软骨散。”杨一熬不住,把罪行一股脑地道了出来,“我只想把全家人迷晕,然后拿取钱财。还,还那赌债。”

“你连你儿子都要下毒吗?”萧索不解,这人心怎可如此狠毒。

“在我家,小孩是不能喝桌上的汤。”杨一答道。而他此刻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刀刀穿入他骨髓。因为萧索下了废话不得多说的命令,其余人也只得咬牙切齿,发着狠地盯着杨一。

“我,我,我真的只是想让大家昏睡在家,好把那剩下的赌债还清。再,再说。”他一紧张,就开始结巴,每句话从他肥厚的身躯里说出,都像是在里面打了个转。“这,这软骨散只会在两个时辰后发作,而且,只是让大家浑身无力,昏昏沉沉地睡去。过几个时辰,就会好。对,对身体并无大碍。”

一旁听着的杨大心中已是怒火中烧,碍于不能说话,竟脱下自己的鞋子朝杨一砸了过去。杨一吃痛地“啊”一声叫了出来,立马又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颤巍巍地抬头看向萧索。

萧索没有再看杨一,把视线望向杨王氏,道:

“你嫁入杨门,可有后悔之心?”

没想到萧索会问这种问题,杨王氏一时没反应过来,睁大双眼看向他,想要再仔细听一遍。可是他没有理会,转向杨柳氏问道:

“你嫁入杨门,可有后悔之心?”

听到此问,杨柳氏和杨王氏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萧索想要的答案是什么。杨柳氏撩开垂在眼前耳朵一缕发丝,两眼汪汪地看向萧索。他面带微笑,正等着她的回答。

“我……”杨柳氏吞吞吐吐道,“我后悔过,但是又有什么法子改变呢。”

她略略垂下了眼,长睫毛微微闪动着,道:

“我自幼被卖入妓院,所做之事,又何尝是自愿呢。身在风尘久了,看见的所有人都一个样。人面兽心。不管遇不遇见杨三,我都会在那个时候离开,情啊爱啊都只是空谈。我随着杨三来到了杨门,就想能清清静静的过着后半辈子,却不想在杨三外出时,公公喝多了酒,竟把我……唉。”说到这里杨柳氏深吸了一口气,“杨大说我本就是妓女,跟谁一起颠暖倒凤都一样。这种言语的侮辱,我已经历过上百遍,并不能摄我心魂。可是杨大却对我说,要好好照顾我。呵。看啊,这句话就如千斤石,深深地印在我心里。

“杨大对我还算好,他能给我父亲般的温暖,这是杨三不能给的。我深知这种乱伦关系不能持久,想斩断这层关系,心里却又深深依恋。有时在月光下,我会怀念已无处回身的家乡,倘若一切能回去,那该多好啊。”

杨柳氏低着头,眼角溢出泪花。她拿着香巾擦拭眼角,一脸抱歉地看着萧索。略微欠了欠身,道:

“其实与杨三接触久之后,心里还是装下了一个他。我试着对杨大说结束这层关系,他仿佛是看出了我的心,威胁着我,若是斩断这层关系,那么杨三除了受到侮辱,还会一无所有。杨大,多么狠心的人,我,我只能继续。从小到大,我除了跟着杨三走这一决定,其他的都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下层人的苦,又有几多人能懂。”

杨柳氏说着便呜咽起来,整个大殿,充斥着她凄苦的声音。有些人的一生就是在被选择之中度过,要打破这命运的壁垒,那便会做出非人的抉择。

萧索听罢,想着自己虽为神仙,可竟没有做出任何事来改变苍生。在脑海中想着往事,想着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事,发现对于这天下苍生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这是命数吗?他也不知。

缓了缓心神,还是把眼下这案件解决才是要紧之事。

“杨王氏。”萧索叫道。

“小奴在。”她领会道,“方才听了弟妹所言,的确如此。我嫁入杨家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人问过我的感受。带来的嫁妆也被杨一拿去输的一干二净。即使我想和儿子离开这里,也没有任何办法。没有钱,就像是行路无脚,难上加难。”

“大嫂说的对。”杨四听了两位嫂嫂的心中之言,心里颇为感慨,思绪也被拉了回来。冒着反抗萧索的禁令,擅自出声,说出了这番话。

“嫡庶之分,长子为先等等道理都懂。我虽为杨家人,平时也受父母怜爱。三哥看似不被父母喜爱,但是娶三嫂时却很顺利。而我,想嫁给他,却遭到父母的强烈反抗。说什么女子要听从父母之言,这都是荒唐。反倒羡慕起三哥的随心所欲了。我违抗大人的禁令出声说话,实在是心中不平积怨已深,还望大人海涵。”

杨四把头贴在地上,等着萧索的发落。萧索却只是一甩袖,这事就当翻篇而过。

“杨从大,杨从小的心思我就不问了。”萧索道,“这世间都有不平事,何人能断江湖海。方才说道午膳,杨一在青菜园子汤里下了软骨散。但是这并不能让人致命,可是,谁又知道杨一下的是不是软骨散。说不定是曼陀罗呢。”

他最后一句带着恐吓的质疑,吓得杨一连忙俯首作揖。

“大人,大人明鉴啊!我绝不是下的曼陀罗,要是说谎,定天打五雷轰。”

“这地府哪有什么五雷轰顶。”萧索嗤笑道。

“那就,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杨一发狠地为自己发誓,心中忧虑眼前这主千万别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我,我要是说谎,就下,下那十八层地狱。”

“闭嘴。我知道不是你,不然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把自己给毒死呢。要是真的是你下了曼陀罗,又把自己毒死,哈哈,这可要笑死我。”

杨一听着萧索的讪笑,跪趴在生死殿上双腿发抖。要是把这主招惹了,这往后只怕会魂飞魄散啊。

“嗯。”萧索勉强收回自己的笑意,抬眼看了一眼李判官,他却身姿力挺地看着前方,也不知是在瞧什么。“你们这米饭都吃了吗?”

杨二、杨车那和杨从小摇头。

“那茶水都喝了吗?”

杨柳氏、杨四、杨小小和杨从小摇头。

“米汤呢?”

都齐齐点头。

“下午糕点呢?”

只有杨大、杨小、杨一、杨三、和杨车那点头。

“杨车那!”

听到萧索叫自己名字,他连忙弯腰作揖。

“你还有什么话说。”

杨车那心中一紧,抬头不知所措地看向他,道:“不知大人要问何事?”

“死鸭子嘴硬吗。”

“小的不知大人在暗示何事。”他心中暗暗叫苦,这大人莫不是发现什么。

“你就是谋害杨家十三口的人。”

萧索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大殿,穿入每个人的耳骨。

“你,就是凶手!” 第八章 杨四姑娘,来世再会 “我!”杨车那吃惊地望向真人,怎么可能是自己呢,要是下毒,又怎会让自己被毒死。

“大人。”他说道:“还请大人明鉴,切莫冤枉小的。”

“冤枉?”

杨车那喉中唾沫咽了咽道:“从之前大哥下软骨散的行为来看,要是下毒,我怎可让自己中毒身亡。而且,我并没有自杀的念头。”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自杀的念头,可是冤有头债有主。”萧索说完示意执笔官认真记下他下面要说的推论,“这个案子很简单,只是越到后面我想的越糊涂罢了。”

他转身走向桌案,拿着惊堂木拍了一下,坐在座位上。这惊堂木看来是用的顺手,他又拿起来再拍了一下,吓得跪坐在地上的杨家十三口打了个哆嗦。

“放心好了,我赏罚分明,无关者也不会入地狱。”

惊堂木“啪”的一声响起。

“之前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你不认罪,那就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你是把毒下在饭里吧。”他讪笑地看着杨车那。

杨车那心中一惊,这怎么会被发现。

“我……我……”他结结巴巴,不知怎么答话,一脸惊慌地看着萧索。这表情也已然露馅。

“你什么。”

“我。”他想要挣扎,可是却也无力再挣扎,只是想不通为何自己会露馅,难道真是冤有头债有主吗?不,不能就这么认输。倘若输了,便会入那万劫不复的地狱。横竖都是一死,倒想看看这萧索究竟有什么本事。至于自己中毒一事,的确也不能理解。

“为什么会怀疑我?”他决定再搏一程。

“当所有事情渐渐明晰,反倒是你没有任何表情。这就暴露了你。”

“难道大人判案是看表情而断?我天生如此,面无喜怒,大人就以此为依据,恁得让人信服?”

“哈哈。”萧索笑道,“你说得对,这样的确不能让人信服,可是让鬼明白就行。”

他继续说道:

“我们来重新看一下案件。杨家十三口得知凶手是内部人,各个表情也不算是惊讶,毕竟都有害人之心。案件越到后面,许多隐藏在角落的阴暗思想浮于水面时,大家的表情就值得玩味。而只有凶手能淡然处之。当然,这不能算是凭据。可是,根据下毒动机,下毒时机,下毒后的行为,种种因素,很难不判定你就是凶手。”

杨车那准备说什么,被他制止了。

“你会问,既然你是凶手,为什么会把自己毒死,是吧。”

杨车那撇过头,不与他实现交汇。

“你的两点疑惑,一是有人明明没中毒怎么就死了。二是自己明明没吃这米饭,怎么就中毒了。”

他停顿地看着杨车那,没有再发话。

生死殿上又是一片沉寂,一滴水落地的啪嗒声都会无限放大。大家都疑惑地看着萧索和杨车那,像是要在真相爆发之前,抓住蛛丝马迹,好让自己心里早日明白。

见萧索迟迟不开口,杨车那在这个气氛下开始熬不住。承认是自己干的,永世不得超生。打死不承认是自己干的,地府刑法之下又不得不低头。他的心真的开始慌了,寻思来寻思去,还是认罪吧。

“大人。”

他甫一开口,萧索便知自己胜了。

“小的认罪。”杨车那说完这句,整个身体便软趴趴地跌在地上。冰凉的青砖也不敌心中所惧怕的寒意,以及刺入骨髓的寒冷还有周围杨家直射的视线。

“现在认罪也晚了。”

杨车那微微抬头道:

“还望在如地狱之前,能请大人解答方才两个疑惑。”

萧索点头道:

“很简单。你把毒下在米里,想着自己不吃饭便可,但是忘了,米汤里面也有毒。这就是没吃饭喝过米汤的你们,都会中毒身亡。我对凡间吃食不是很了解,但是这如何煮饭还是能记得一二。

“你在厨房打下手,只顾把毒下在米里,然后就去做其他事情,可这煮饭的人并不知。至于你的动机。最大的问题还是杨二给你造成的。”

“是。”他狠狠地点头道,“我家境贫寒,入赘杨门。可得到的是老丈人的不屑,杨一杨三的羞辱,杨二还在外面厮混。我在杨门面上无光,而尊严也被践踏。都说我是窝囊废,入赘的就是没用之人。哈哈,这命里的现实我又怎么能改。”

萧索一挥手,两个小鬼便把他带了下去。

“我双手沾满血腥,但是你们也不干净。”

杨车那大声叫道,被拖行地带了下去,那些嘶吼的叫声还盘旋在众人的脑海。

杨车那的结局便是在地狱里受着永生永世的折磨,而在场的其他杨家人如鲠在喉,不出一语,战战兢兢地看着萧索,想来自己的命运被眼前这位青天大人握在手中,半点不敢逾矩。

萧索此时却在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歪着头乐呵呵地看着李判官。

李判官对上他的眼,一时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又看了一眼下面跪着的杨家人,再次试探性地对上他的双眼。李判官正准备说话时,脑中便传来了他的声音。

隔空传音。

“李判官,接下来是要做甚?”

这声音邪里邪气的,李判官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有问题?”

李判官连忙低头致歉,朝着大殿一旁默默耕耘的执笔官道:“执笔官,呈堂证供可齐全?”

执笔官放下笔,站起身,双手把卷轴呈给萧索。萧索还没露出这是什么的表情时,李判官一个箭步就到了他身旁,道:

“回禀真人,这是杨家十三口灭门惨案的记录,请真人过目。若没问题,请真人在这里签字即可。”

他扫了两眼,拿起虚毫笔,蘸着冶颜墨,问道:“那这杨家剩下的,怎么处理?”

“如果真人没有特殊意见,这些鬼都会按照四殿的章程进行处罚。”

萧索继续问道:

“那处罚是什么?”

“回真人,杨小和杨一入第二层地狱,受一甲子处罚。”李判官回答道。

而下面跪着的杨小和杨一听到这处罚,心中大惊。杨小倒是懂得分轻重,话到嘴边也被硬生生憋了回去,而杨一却没那么有头脑,慌忙大叫:

“求大人开恩,小的并无谋害他人之心。”

萧索朝杨一翻了个白眼,对着李判官道:“入第三层好了。”

“大人!”杨一嘶吼道。

“第四层。”

“大……”话到嘴边,杨一这才明白局势,一旁却传来杨小的嗤笑声。而周围的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难道真的要入第四层地狱吗?杨一心中有苦却说不出,一副难看的表情挂在脸上。

萧索把卷轴给了执笔官,道:“处罚就这么办吧。其他鬼按流程走,把杨四给我留下。”

“真人是要丫环吗?”李判官斗胆问道。

“难不成还要娶妻?”

李判官被呛声,连忙说道:“下官口不择言,还请真人息怒。”

萧索摆摆手,示意他等会儿把杨四带到内堂说话,起身就进了内堂。

到了内堂,他双脚一蹬,便躺在躺椅上。心中不禁想到:我为何不用隔空传音把这案子给破了?还在李判官面前丢了脸面,真是越活越愚钝。用隔空传音在那些人脑袋里一阵施压,这杨车那随便也会被炸出来。唉,可惜啊可惜。

正在他进行自我反省之际,李判官把杨四带进了内堂。

杨四一进内堂,朝萧索欠了欠身,准备跪下时,被他一点,一股气流拖着自己,没有跪下来。

“不用跪了。”萧索说道,又看向李判官,李判官知趣道:

“真人若有什么吩咐,只管招呼下官,我就在殿外候着。”

说完,李判官离开内堂。整个生死殿的鬼也被清了出去,只留下一仙一鬼。

杨四小心翼翼地观察萧索,只见他躺在躺椅上,翘着腿看着自己,一点也没有神仙的架势。不免有些发笑,但是又不能笑出声,方才自家哥哥杨一的后果她也是清楚的。笑声便被堆积在嘴内,似笑非笑。

“你在笑什么?”他深知这种阶级的差异,就像人间的皇帝一样。“只管说出来,恕你无罪。”

想来他也是一个通情达理之人,杨四也放下心防,小声开口道:

“我在笑真人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神仙。”

听李判官称呼他为真人,应该是一个神仙,她斗胆这样说道。

“那你说神仙应该是什么样的?”他问道。

“神仙啊。”她抿着嘴,“神仙应该是庙宇里那样,正襟危坐,面带严肃又不失慈祥。说话也应该是正儿八经的。”看萧索回话的样子,她也放心大胆地说道。

“看来我说话也不正儿八经,这坐姿需要改一下。也要留着一个严肃的表情吗?”他说完,立马起身端正地坐在躺椅上,严肃地看着她,“应该这样吗?”

本想用威严之势吓一下她,可是杨四是个聪明人,自知他不会对她做什么,摇摇头道:

“不像。反倒像一个初次见面的风流少年郎。”

风流少年郎!

他也不愠,大睁着眼看着她,有趣有趣。

“那你告诉我这个风流少年郎,你心中的少年郎又是谁?”

听到这话,她一下子又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中。那个人啊,今生怕再也见不到了。

“他……”她缓缓开口道,“他是一个书生,我和他是在乞巧节遇见的。”

说道这里,她的声音哽咽。

“今生,我怕是无缘见他,只有等来世了。”

他看着她在一旁哭泣,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静静地坐在一旁。

半晌,她哭累了,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失礼了。”

“没事。”

他起身走到她的身旁,道:“在椅子上坐一会儿吧。”

“谢过仙人,我不用了。”她鞠躬道。

“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她摇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今生我已不能与她相见,只有来生再会了。”

她的意思很明确,只想尽快投胎,能在这书生离世之前,再见上一面。

他明白地点头道:

“本来是准备留你在地府当差,但你心愿未了,还是放你去投胎吧。”

“多谢仙人。”

“你可以给我说说你们之间的故事吗?”

萧索在殿内悠哉悠哉地听故事,殿外的李判官却是等得火急火燎。

“李判官,五官王催你们过去。”

说话的是五官王身旁服侍的小鬼,他接五官王的指令过来催促李判官。

“真人正在里面说话,等等吧。”

李判官心中也是急迫,但面上还是保持和善的脸色。

“话我带到了,小的就先退下。”小鬼一说完,便飞溜溜地撤下了。

李判官看着小鬼退下,心里寻思着。

一边是布坤真人,一边是五官王。

真人是天庭下派的神仙,迟早会离开,而五官王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可是,现在是真人直接管我,要是在这千年内出了差错,五官王肯定是向着真人,这……这可难办。

既不能上前催促,那只得在外面干等着。

官大一级压死鬼,李判官更加敬小慎微。 第九章 投胎还要转世凭证? 李判官在生死殿外来回踱步,真人怎么还没谈完,要丫环小厮,地府各种货色应有尽有,何苦跟这个杨四谈这么久。他又想着之前真人断案时关于食物中毒的错误推断,心中寻思,莫不是真人被这杨四给迷糊涂了,又或是,现在就在颠鸾……想到这里,他连忙把脑海中的龌龊思想甩掉,继续巴望着等他。

可是越是控制自己不想这些事,脑子越是不由自主的朝这方面思考。

他有些冒虚汗,这种事情要是被知道,小命也就难保。他咽了咽口水,脚步虚弱,轻飘飘地走了两步,倚在生死殿外的白玉石柱上。

“李判官,没事吧?”在生死殿外候着的两个小鬼齐声问道。

他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即使脱离了人的肉身成为地府四殿的判官,他还是带着人类七情六欲的想法,还是带着世俗的眼光来看待事情,最后弄得自己心中惶惶恐恐。

过了好一阵子平静下来,门吱呀的打开了,他又恢复到平时的李判官形象。

只见真人和杨四一前一后的出了殿门,杨四的双眼发红,萧索却是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李判官有些不懂,连忙上前说道:

“参见真人,五官王有请。”

“作甚?”

“为真人接风洗尘。”

萧索有些看不透局势,接连被阎王和五官王放了鸽子不说,又火急火燎地断案,现在得空了,又叫他去什么洗尘宴。他摇摇头道:

“现在不行。李判官,你随我去一趟投胎转世的地方。”

李判官看了一眼杨四,立即明白,道:

“我叫引路小鬼送这位姑娘去吧。”

“不,现在就要去。”

“可是真人,投胎转世要经过孟婆复议后才能灌饮迷汤,派投人胎。”

萧索心中略有不满,道:

“这意思就是要排队?”

李判官没有说话,微微欠身当作是回答。

“李判官,带路吧。”

“是。”

在凡间将死的人,会由专门勾魂的黑白无常将其魂魄勾去。当魂魄离开肉身,人的阳寿便到尽头。黑白无常会给魂魄一张“路引”,它是人死后的魂魄到阴曹地府报到的凭证。魂魄会随黑白无常穿过一片虚空,来到鬼门关外,黑白无常便会离去,魂魄此时是在此逗留还是进入鬼门关,都得由自己来定。魂魄进入鬼门关,便会成为鬼。鬼门关就是斩断阳间和阴间之间的界限。

过了鬼门关,便会有专门的引路小鬼带入个殿。过鬼门关之前,尚还有一丝机会重返阳间,但过了鬼门关,这机会却是无比渺茫。此时会有判官判定你生前过往,黑白无常会从中协助。倘若是大凶大恶或是前世难了者,他们会多留意一些。判官判定后,是入地狱还是进入轮回之道,就要看造化。

要进入轮回,投胎重新做人,将会被押往轮回殿,坐镇的是孟婆。孟婆会根据资料来判定你下次轮回的结果。从变成鬼到投胎为人,之间经历的每一个主事都必须加以讨好,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孟婆平时很忙吗?”

萧索在路上问道。

“回禀真人,孟婆要把每一个投胎的资料审阅完毕才会下达命令,这久而久之,资料堆得如山高,进入轮回的自然是比不上,嗯,入地府的。”

李判官斟酌了一下字词。

“就是生孩子的速度比不上死人的速度。”萧索一针见血道,“你看我这面子,能去插个队吗?”

“这,自然是可以。”

李判官心中暗暗叫苦,这孟婆年事已高,等把杨四的资料阅完,恐怕也赶不上五官王的洗尘宴了。此时,他心中暗生一计,道:

“真人,可以把这位杨四交于下官,我送她到孟婆那里。还请真人先去赴五官王的宴。”

“这个主意好。”

李判官喜上眉梢之际,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可是我不放心。”

萧索没有看向他,自顾自地和杨四又交谈起来,他只得在身后默默随行。

从生死殿出来,往西南方向行走,两边道路载满了彼岸花,越靠近轮回殿,彼岸花开得越盛。两边的花海看不到尽头,仿佛置身于无尽的虚空一般,若不是道路指引方向,只怕会被这花海迷了眼,走向更无边无际的深处。它们从浅红到深红,再变为如鲜血一般的嗜血之红,透露出死亡的气息。谁说轮回是重生,轮回只是走向死亡的另一个方式。那些鬼,始终会再回到这里。

萧索踏上前往轮回殿的路上,前去投胎的鬼也被驱赶而散,这一路反倒让李判官有些寂寞,好在生死殿近在眼前。

只是从萧索的视线来看,最先印入眼帘的是奈何桥。只见那里三三两两的鬼在排队,奈何桥为拱形桥,约有十丈宽,长约八十丈。桥边长满了绿色细长的水草,它们一半扎根土里,一半沉于水底,名曰“忘忧草”。它和阳间的忘忧草不同,阳间忘忧草又名黄花菜,花被淡黄色,可食用,有清热,安神等功效。而此忘忧草毒性极大,食者会忘记所有事。孟婆汤便是这种草熬制而成。

站在这边的萧索没有看到尽头,奈何桥拱起来的部分遮挡住了视线,他问道:

“咦,怎么没看见孟婆?”

“不知真人是说的哪位孟婆,若是在奈何桥上的孟婆,要上了桥看向尽头方能看见。而轮回殿里的……”

真人打断了李判官的话。

“就是这个。”

说完,立马拉着杨四踏上了奈何桥。

十丈见宽、八十丈长的奈何桥,远看还不觉气势宏大,当踏上奈何桥,才觉气势恢宏。青石砖铺成,两侧护以雕花玉栏,上面镌刻着鬼怪模样,张牙舞爪。从桥上往下望去,云雾缭绕,再定眼一看,一片血红河水映入眼帘。此河水名曰“忘川河”,又称“奈河”,流经地狱十八层。若不小心从桥上坠入水中,立即魂飞魄散。

行至奈何桥中心处,有一鬼上前道:

“参见真人,参见李判官。”

只见他连臂,两手三脚两头,身披黑衣,头发垂胸,面目凶神恶煞,此乃夜游神。

“啊!”杨四一见夜游神,不免吓得大叫,连忙躲在萧索身后。而夜游神的两个头面露愠色,齐声道:

“你这个小鬼,待我把你扔入忘川河里。”

萧索摆手道:

“她只是没见过世面,两位,嗯,夜游神就不必跟她一般见识。”

“不知真人到这里所谓何事?”

夜游神直插入正题。

“我需要到前面找孟婆。”

“可有凭证?”

“凭证?”

萧索携杨四直接到奈何桥上,自是没有得到孟婆所发凭证。

“没有。”他坦然道,“没有凭证就不能过这奈何桥喝这孟婆汤吗?”

“真人自是没有问题,只是这位。”夜游神指了指杨四,“她须得孟婆的投胎凭证,才能投胎。”

“孟婆不就在前面,我直接找她就行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道。

“真人。”

此时,李判官在一旁小声地解释道。

“此孟婆非彼孟婆。主事的孟婆在轮回殿中,需从她那里得到凭证,方能到这里。凭证上会有投胎的记号,根据这个记号,才能投胎。”

“你怎么不早说。”

“这……”李判官不能反驳,只能接下这一句质问。心想:我也想早说,只是真人没听我把话说完,径直上了这奈何桥。

萧索看向夜游神道:

“意思是,必须从孟婆那里取得凭证才行?”

“是,真人。”夜游神恳切地说道。

“好。李判官带路。”

“是。”

三人只得下了奈何桥,向一旁的道路走去。好在轮回殿离得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轮回殿的正门。

正门大开,有四位女鬼,身穿白衣,立于一旁。门高约两丈,抬眼望去,刻着“轮回殿”三字的牌匾金碧辉煌,正上方则镶嵌着一颗太极珠,不断地旋转。

一行人没有停留,直接进了轮回殿。在旁的四位女鬼看见萧索眼生,又见杨四跟在身后,不免想上前询问一番。但是又看见走在后面的李判官,了然的在一旁没有开声。等他们进了轮回殿看不见身影后,四个女鬼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这是谁啊?”

“不知道,看李判官在他身后,想必就是那位神仙了。”

“对。”

……

进过前厅,来到主殿,没有一丝嘈杂之声,安静得想要立刻入眠。烛光摇曳,映得殿内晃晃悠悠。香炉里的烟气氤氲,这香乃摄魂香,是从七七四十九个处子身上提取的一缕精魂制成。寻常人闻上一口,便会被摄入心魂,悠悠荡荡的昏上三日,醒来后会觉五脏六腑被抓一样,奇痒无比,只盼还能再吸上一口,做鬼也愿意。而有法力者吸食,可令心旷神怡,怡然自得。

这孟婆也是个会享受之人。别说这香,就是这七七四十九个处子的精魄,也只有地府才能制成。看来有空得向孟婆讨一些。萧索心中想到。

主事的孟婆像是早就料到真人会来,慵懒地坐在鎏金椅上。身穿一件掐牙黄色芙蓉长衫,外披秋香色妆花白底印花罗纱。头发梳一高髻,上插金步摇,简朴中不失贵气。旁边是两个打扇的女鬼,身穿白色镂花长裙,头梳双丫髻,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孟婆。”

萧索小声叫道。

孟婆很自然地道:“真人得空来看老身,真是老身荣幸。只是年事已高,不方便起身迎接真人,还请恕罪。”

萧索怎可不知孟婆这话中之意,既然你是来求我做事,那便可不用讲其他礼节。

“参见孟婆。”

孟婆职位在李判官之上,李判官自然得向她参拜,而一旁的杨四却是跪在地上,和李判官一前一后的参拜。

“真人来就是为了这个女子?”孟婆问道。

“还请孟婆行个方便。”

孟婆在鎏金椅上换了一个姿势,殿内暗处走来一个女鬼,端着一碟剥好的葡萄上前。孟婆拿了一粒葡萄放入嘴中,道:

“这可不太好办。” 第十章 孟婆汤咸淡如何 李判官没想到孟婆会这样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萧索却自顾自的走向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气定神闲地看着孟婆,道:

“不太好办,但总还是能办到。不知孟婆可有什么难处?”

“你看,这之前还有几万个鬼等着投胎,老身总不能为了这一个丫头片子而坏了规矩。”

萧索换了一个问题,道:

“不知是谁在处理投胎凭证之事?”

“老身在处理。”孟婆有些趾高气昂地答道。她在地府四殿待得时间很长,很受尊敬。只是天庭特派一位神仙下来,这一来就要开小灶走后门,她心中自是不悦。只得在这事情上卡一下。

“那怎不见孟婆你处理凭证之事?”

没想到萧索会反问,但是她也应付得下来。

“老身年事已高,还是要休息休息。”

“为何不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老身还要主持大局。”她的这句话中,已略带愠怒,萧索也听得出来,目的也已达成,狡黠道:

“不如让我来替孟婆处理这些事情吧。我到地府,就是来学习。孟婆可别信不过我。”

“哈哈,哪里。只是这些琐碎就别劳烦真人了。把这小姑娘交于老身即可。”孟婆打着哈哈道,真人把杨四交给她,那一切也还是按着规矩办的。

可是萧索却不依,把杨四交给孟婆,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投胎。

“这事不麻烦,还请孟婆能费点心,把投胎凭证给了,也好早点休息。”

孟婆看着萧索不依不饶的样子,这规矩恐怕是要破了。她把目光转向杨四,嗯,是个美人坯子,不知真人送她去投胎是为何意,为何不留在身边?她有些不得其解,道:

“这丫头片子叫什么名字?”

听到孟婆叫自己,杨四连忙回答:“小的叫杨四。”

“为何不留在地府当差?”

“这……”

萧索解围道:

“她前世有心事未了,下一世再来过。”

“这未了心事,是何事?”孟婆问道。

“私事。”萧索说出这句立觉不太礼貌,补充说道:“私事,即情难了之事。”

孟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原来是这等私事。怎么要去投胎做你父亲前一世情人?”

萧索听到她这样有些阴阳怪气的说话,心中不太舒服。她像是在处处针对他一般,可是记忆中自己与孟婆未曾打过交道,难道孟婆本就如此?

孟婆见萧索没说话,又继续看向杨四。她跪在地上低着头,心中却明孟婆不太好说话。自己投胎之事,只能看造化。可是书生。想到这里她立马摇摇头,不要再去多想,要镇定下来。而孟婆看见她微微摇头,不免皱眉,道:

“你这丫头,摇头作甚。”

杨四一听,立马停止摇头,心中陡然一惊,缓缓抬头道:“我……”

“她是闻着你这摄魂香,有些恍恍惚惚罢了。”萧索站起身道。

“是吗?”孟婆微笑地看着萧索,“可是老身早已把摄魂香撤下了。”

萧索笑道:“孟婆,这么小气。”

孟婆本想将他一军,没想到反被将,心中对萧索又不满起来。

“这小丫头不知,投胎会忘记前世吗?”孟婆换了个话题,她可不想被萧索逮住小辫子。

“我知道。”杨四说道这里,泪眼婆娑,噙着泪看向萧索。萧索瞧见这眼神,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萧索能帮她不要喝下来孟婆汤。

孟婆看见两人的视线交流,勾勾小指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提前插队投胎都是小事,可不喝孟婆汤就是大忌。为了不让萧索破坏这大忌,她也只得妥协。

她移动了下身子,两旁的打扇女鬼立马搀扶着她起来。她脚上是一双白底荷花纹靴,从高台上,踩着阶梯,移步走到萧索眼前。

“这孟婆汤,是必须要喝的。前世记忆没有,但是情缘还在,那必定会遇上。倘若下一世两人错过,只能说明,这缘分不够。老身看在真人的面子上,去给这个丫头安排一个凭证。”

她话刚一说完,立马就响起萧索“多谢”的声音。她也只得无奈点头,唤了一个女鬼前来,在旁低语几句。女鬼欠欠神身,朝后堂走去。

萧索以为会等很久,正准备坐在椅子上时,那女鬼手上端着一个小方块走来。他立马向前走去,想去看看这东西是什么,却被孟婆遮住视线,东西已然到了她手中。想必那东西就是投胎凭证了。

看着萧索好奇的眼神,孟婆不免会心一笑,把东西递给了他。

“真人请看。”

他一接过这小方块,立马仔细观察了起来。

只见这小方块一寸见方,青石质地,能握于手中,有冰凉之感。正面刻着转世凭证四字,背面是刻着轮回殿浮雕,四方侧面则是一长串咒语环绕其间。只需将投胎信息附于这咒语之上,便能准确投胎。是人是兽,皆由其授。

“此凭证上不仅有转世信息,还有前世信息。”孟婆缓缓开口道,“杨四,需将你精血滴于凭证上,才可替你安排。”

说罢,之前的女鬼已经拿着针对准杨四手指一刺,萧索一看,立马把凭证递了过去。

杨四精血滴于凭证之上,青色立马变为红色,在烛影下显得绮丽,发出微微红光。

孟婆接过女鬼所递凭证,对着萧索说道:“老身要为真人处理转世事宜,还请真人在此等候。”

也不等萧索道谢,她径直走入了内殿,整个轮回殿主殿里只有萧索、杨四和两个打扇女鬼。萧索坐在椅子上,百无聊奈地看着两个打扇女鬼。心中却想:我来这轮回殿,也不给个茶水喝,这孟婆看来是不好相处。想罢,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杨四。现在有求于孟婆,也不好叫杨四起身。只得施一法术,让她能跪得舒服写。

不对,李判官去哪了?

萧索这才想着,之前跟在身后的李判官怎么在这失了踪影。

“李判官。”

萧索喊道。可是寂静的主殿,没有一丝回声。李判官真的不在,那他又去了哪里?他准备出去寻李判官,又想着杨四还在这里,想来李判官这么大个鬼了,也不会走丢。遂即就按下了寻找李判官的心意。

他不去想李判官在哪,也不想杨四后面的事。得空开始想自己来地府之事。照这情况,自己是在地府接替了李判官的职位?不对,生死殿是五官王处理事务之地。那我这是接替了五官王的活,他才能去和其他王悠哉悠哉地玩乐。不过这样也好,总比待在地府没事做的好。至于自己判的第一个案子,好在也是到了结局,没有丢这脸面。下次,一定要一针见血。

至于五官王的宴请,萧索早已抛诸脑后。

地府灵气不足,不适宜修仙。看来这一身法力也难以长进,只得闭目养神。

半晌,孟婆回到主殿,她走上高台,坐在鎏金椅上,叫之前的女鬼把凭证递给萧索,道:

“时辰未到,没办法,就只有让凡间那女子早产了。”孟婆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索一眼,似是在说:我这可看在你的面子上,替你帮个忙。

“这丫头转世之地,离心中所想书生不远。情爱之事,只得看造化。”

“多谢孟婆,我这就去奈何桥。改日再来酬谢孟婆,若有叨扰,还请孟婆见谅。”萧索一说完,就拉着杨四起身,朝孟婆作揖转身而去。刚走几步,便被孟婆叫住:

“真人且慢。”

“孟婆还有何事?”萧索转身道。

“你要真心相帮这丫头,何不找月老牵线。”

你这老狐狸,我来地府不能随意离开,还叫我回天庭找月老,这不是叫我难堪吗。萧索心中想道。

“我和月老不熟,就难得麻烦。但是想和孟婆增进关系。”

萧索一说完,就和杨四走出轮回殿。殿外的四个女鬼一见萧索出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顿时湮没。他环顾了两边的女鬼,留下“不错”二字便离开。却激得女鬼们心中一荡。

“这位神仙肯定是看上我了。”

“是我才对。”

“才不是你们呢。”

……

门外的女鬼们有说有笑,而主殿里的孟婆却脸色阴沉。

行至奈何桥上,夜游神晃动着两颗头迎了上来,道:

“真人可是拿着凭证?”

萧索点头,道:“多谢夜游神,要不是你提醒,我们会走上一截冤枉路。我这就送她过去。”

“且慢。”夜游神阻拦道,“这奈何桥还是让这位小姐自个儿走吧。”

萧索一副不解的神情看向他,夜游神解释道:“这奈何桥为何有八十丈长。就是让世人在这桥上慢慢回想前世,细细品味过往的一点一滴。”

“三生石上不是记载着前世过往吗?”

“真人有所不知,这三生石虽是记载前世过往,但只是会记载生辰八字,家有几口,丧葬嫁娶。其余经历的大小事都不会记载的。”

“原来如此。杨四,我就送你到这了。”

杨四弯腰致谢萧索,随后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起先踏着大步走在桥上,可越到尽头,步子则迈得越慢。忘川河上不时有微风袭来,夹杂着河中血水,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

她扶着奈何桥上的雕栏,看着一片虚空,回想着前尘往事。想到书生不免垂泪哀叹,想到家人却是唏嘘不已。家中变故虽多,人心各异,但是骨肉亲情还是血脉相连。

八十丈长的奈何桥已过一半,脚步开始踟蹰不前,像是怕再向前踏上一步,便会坠入无尽的黑暗。此时突然一阵疾风袭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醒了方才迷糊的双眼。眼眶中泛着朵朵热泪,这一世的记忆也便到头了。

泪滴滴落在雕栏上,浸透栏杆,印入其中。“唉”的一声长叹,脚步又恢复到最开始的速度,趋步向奈何桥的尽头走去。

奈何桥这一侧,有一个亭子,挂着一个红漆牌匾,上书“醧忘台”三字。而到了这个亭子,也到了尽头。

她缓慢踏进亭子,只见一白布铺陈的桌子后,一位年轻貌美的女鬼坐在一把雕花木椅上。桌上放着一张轮回纸,一把轮回笔和一块轮回泥。而旁边则是一块巨大光滑的玉石,和一块小凹槽。

“把转世凭证放上去。”女鬼开口说道。

她听话的把转世凭证放入凹槽,只见奇光闪来,玉石后方出现了一个虚空之境。只要踏入这虚空之境,便会轮回转世。

她低头再细看玉石,光滑的表面隐隐约约现出字迹。“三生石”三字泛出缕缕绿光,下面依次浮现出杨四的前尘往事。

她抚摸着这些字迹,泪如雨下,滴落在三生石上,泪水倏尔被灼热的光渐渐湮没。

“看完了就过来签字喝孟婆汤,赶紧投胎,不要误了时辰。”

桌上不知何时放了一碗孟婆汤,红色的汤上飘着一根绿草。这便是忘川河水与忘忧草煎服的孟婆汤。她拿着轮回笔在轮回纸上写下“杨四”二字,再用拇指蘸着轮回泥摁在名字之上。端起孟婆汤,双手微微发抖。前世记忆已忘,来世还有缘相会吗。她此刻也无法确定,发狠地一仰头,孟婆汤悉数咽入肚腹。

“一路走好。”

女鬼说着便把她引向虚空之境,她踏了进去。

眼前是蓝白相交,如阴阳旋转的光,耳边听不见半点声音。身子漂浮在空中,旋转的光正向自己压迫而来。

我是要去找书生,他在……我这是在哪里。

记忆正在慢慢褪去,她两眼放空,一阵巨大光亮袭来,她慢慢闭上双眼。只依稀记得耳畔传来细微的声音。

“使劲,快生出来了。” 第十一章 阎王给我接风洗尘 看着奈何桥尽头,醧忘台闪着阵阵白光,慢慢地又融入黑暗中。萧索才把目光从那里收了回来。

“多谢夜游神。”

“真人客气了。”夜游神拱手回道。

他转身从奈何桥上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寻思下一步该往何处去时,李判官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还不等李判官开口,他便大声道:

“你刚才去哪了?在轮回殿时就不见你踪影。”

“参见真人。”李判官躬身道,“方才在轮回殿你和孟婆拌嘴时,我便离开去了五官王那里。”

“嗯?去那里作甚,汇报进展?”

“不是。”李判官摇头道,“是前去回禀五官王,你要晚点才到。”

萧索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场接风宴啊。”

“请真人随下官前往赤炎宫。”

李判官边走边向萧索说明情况。

“四殿大体由三殿十二宫二十四府三十六居组成,三殿自是五官大殿、生死殿与轮回殿。赤炎宫是五官王宴请宾客之地,每逢重大节日法典,都会在此宫举行宴会。

“今天的接风宴则是专门为布坤真人您所设,所以真人一定要到。接风宴会宴请其余几殿之王和四殿有来头的大小鬼。对于各殿之王,此等宴会很常见,但是对于四殿的大小鬼来说,却是无上光荣。按理不会邀请太多宾客来参加宴会,但因真人是常驻四殿,趁此机会,可以多加认识。”

一边听李判官的讲解,一边不住点头,像是想到什么,萧索叫住了李判官。

“等等。”

李判官停下脚步,询问道:“不知真人何事?”

“你说四殿稍有来头的大小鬼都会来参加这接风宴?”

“是的。”

“那孟婆呢?”他问道,“孟婆会来吗?”

李判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点点头。

“可是她不是在她那轮回殿好好待着吗。”

“真人有所不知,孟婆在四殿属于资历较老者,每次宴会都会晚到,大家已经习惯。”

听罢,萧索突然双手叉腰看向李判官,道:“孟婆之所以不待见我是因为,她没想到我还没有去赴宴?”见李判官继续点头,他半眯着眸子沉思。

见他半天没有动静,李判官催促道:“真人,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去赴宴吧。”

“地址在哪里?”萧索回过神来。

“此地西北角,一赤色宫殿。”

李判官话刚一说完,身子一轻,被萧索一把抓住,飞将起来。

“真人,这……”李判官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虽然李判官位列四殿鬼官之首,但是地府设障,一般鬼官不可飞行。地府之障对神仙无用,李判官这才享受到第一次飞升之感。

“太,太美了。”

李判官忍不住赞叹道。

“别告诉我,你还没有飞过。”

“回禀真人,下官一直待在地府,未曾出去过。这飞升感觉,甚是奇妙。”

只见萧索左手搭在李判官右肩之上,不费丝毫抓取之力,便可让李判官随他飞行。脚下是一大片的彼岸花,开着火红之花,此景从高空俯瞰,美不胜收。

不消片刻,两人便到赤炎宫门外。

赤炎宫墙体由地府岩浆旁经过万年炙烤的赤石所砌,从不同角度观看,颜色变化各异,由深到浅,由浅入深,皆因观察者角度不同而有所异。

靛色瓦片层层叠叠的覆于单檐歇山顶上,正脊处刻饕餮兽像,戗脊上分刻四个吻兽。真可谓是赤石做墙,靛色为瓦。

行至正门,里面歌舞升平,不时传来哈哈大笑之声。

“真人请。”李判官做一请的手势。

萧索拂袖,大步踏了进去。赤炎宫里灯火辉煌,十二根檐柱鼎立而上。正中间高台上坐着的正是五官王。两边各排两行,地位高低一目了然。他逡巡四周,不时有跳舞的女鬼从他身边拂过,带着沁人芳香。李判官指引他来至五官王左手处入座,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判官便向下移至左四之位。

五官王从萧索进入赤炎宫时就看见了他,等他方一坐定,五官王便叫退各舞姬,丝竹之音戛然而止。

“布坤真人有事在路上耽搁,还请各位见谅。”一开口,五官王便是替萧索说话。在座各位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萧索。受到各位视线的夹击,他只得报以一笑回应。

这一笑没什么,而是在这一笑之中,他看见了坐在对面的孟婆之脸。心想:这孟婆不是常爱晚到,今儿个却早于我之前,不知心里是否想嗤笑我几番。想到这里,萧索不免长吸一口气。

五官王又道:“今天为真人接风洗尘,孟婆也到得早,真可是给足真人面子。”孟婆只是略微欠身,而萧索则是一脸尴尬之色。“要知道,孟婆可是一个爱晚到的女神仙。哈哈。”

听到五官王哈哈大笑,大家也随声附和。

孟婆趁大家大笑间隙,连忙道:“老身听闻真人来地府做事,自是要前来相迎。出门时有些晚,唯恐有失远迎。幸好老身来时,真人还未到。不然真是失敬。”

从轮回殿的这场斗嘴又延伸到赤炎宫,一旁的李判官暗暗为萧索捏了一把汗。任谁都能看出,这各种气氛也是千奇百怪。不过萧索却冷静的并未答话,他深知此场宴会虽是为自己摆设的接风宴,但实则还是五官王为主导。

“真人来得晚,应当自罚三杯。”五官王道。

他等五官王说话后,才道:“的确应该自罚三杯。我在这里先干为敬。”一说完,便咕噜咕噜地灌了三杯黄汤下肚。这地府之酒比天庭的酒更为烈辣,他不免皱眉。

等三杯喝完,缓了缓神情,他道:“我到四殿初来乍到,道路不慎知悉,所以来晚了,还请各位见谅。我在这里再自罚三杯,以示诚意。”说完,又咕噜咕噜灌了三杯。

“好!”五官王看罢,不住拍手叫道:“真人果然是性情豪爽。酒先缓缓,我来给真人介绍一下各位。”

说罢,五官王指向萧索左边两位,“这是三殿宋帝王,五殿阎罗王。”又指向右方,“这是六殿卞城王,七殿泰山王。”

萧索依依行过礼。五官王又指着孟婆,道:“这是四殿的孟婆。”

“参见真人。”孟婆盈盈笑道。

“孟婆有理了。”

认谁看到这里,都觉二人有礼有节,只有坐在阎罗王身旁的李判官知二人之间梁子。阎罗王见他愁眉苦脸,便问:“李判官为何这幅模样?”

他急急忙忙回答:“回禀阎罗王,我只怕孟婆会有意刁难真人。”他心中所想也如实照说。

“此话怎讲?”阎罗王问道。

李判官把真人判案,送杨思投胎,和孟婆争论之事如实告诉了阎罗王。听他讲述后,沉思片刻,不再交谈。弄得李判官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这期间,五官王又介绍了四殿黑白无常和一些鬼王。

鼓瑟笙箫之音又靡靡响起,一组四殿舞姬又在厅堂上妖娆着摆着身姿。

她们摆动着身姿,挥舞绸缎,跟随音乐时而温婉,时而热烈。在绿色绸衣包裹的身子下,是一具具诱人之身。突然音乐急转大变,从舞姬中出现一个持剑女鬼,英姿飒爽。舞剑之身,令在座各位拍手叫好。

不过若要谈论这地府舞姬,还是天庭的好。萧索心中暗自比较。

此时殿外传来小鬼传话之音。

“地府崔判官到。”

才听见声,崔判官的身影已到大殿。鼓瑟之声渐渐消散,跳舞的舞姬也逐一退下。

崔判官来是为何意?

只见他依次和各殿主事之王参拜,又和萧索参拜,道:

“阎王大帝因事未能前来,特派下官来参加四殿的接风宴。”说罢,从怀中拿出一件玉器。“这是给五官王的天蚕玉,请笑纳。”他把天蚕玉放在端礼小鬼的呈盘上。

五官王观摩道:“替我多谢阎王。”

“这是阎王大帝给真人的‘阎王令’。”崔判官从袖中拿出令牌,递于端礼小鬼。

萧索拿到令牌后,拱手道:“多谢阎王,崔判官辛苦。”

五官王身边本有一座位是给阎王留下,但来的是崔判官,只得另加座位。

“赐座。”

崔判官坐在李判官对面之位,让他如坐针毡。同是判官,但是崔判官比他级别要高,自己和他平起平坐实属不该,更要命的是自己坐的是左边。

古往今来,向来有尊左之心。坐北朝南,左方为东。日出于东,是为尊。

“为何李判官一副唯唯诺诺模样?”

耳边传来五殿阎罗王的声音,把李判官从恍恍惚惚的世界中拉回现实。阎罗王看见他避让的方向,心中也大致了然。

“李判官毋须谨小慎微,大家同于地府为官,没做错何事,便勿怕他人虚言。”阎罗王有意开导李判官,但此时他心中好似万马奔过,声势浩大,听不真切阎罗王的话语。

“你这性格,不知于布坤真人是好是坏呢。”

一听阎罗王提到真人,李判官条件反射似的道:“一切都好。”等话一出口,想收回已是不能,呵呵一笑,“让阎罗王看笑话了。”

“你和崔判官有段渊源吧。”阎罗王自顾自的倒酒,仰头一喝,“五官王珍藏的这赤炎酒,的确是好酒,味道遒劲。”

“这……” 第十二章 灵海寻妖捡了个姑娘 约在二百年前,灵海大陆的卫碧州发生妖怪乱世之景,山中灵兔幻化人形下山作乱,吸人魂魄,所经之处,留一片火海。

灵海大陆处于四殿掌管的由旬界里。黑白无常从人间勾魂发现此事,途中相遇白兔精,一阵恶战负伤遁回地府,禀明五官王。五官王得知此事,立派李判官前去禀告阎王大帝。

阎王大帝便派崔判官前往查明。

此山中除了白兔幻化人形外,黑曜树也幻化成了人形。都以吸食人魂魄为主,但是人间火海却是黑曜树所燃。其心曰:人把他们兄弟姐妹砍伐搭房建屋,火海便让所有一切尸骨不存。

崔判官本名为崔钰,奉阎王之命来于人间。在临近村庄扮一过路书生探明实情。以崔判官法力,独自对付这两种妖怪不成问题,所以阎王大帝也放心他独自前往。

是日,风和日丽,丝毫看不出任何污秽妖孽作祟痕迹。崔钰身穿白色长衣,头戴小包帕,脚上是一双黑色白底长靴,肩上斜跨一包。步履轻便的于山间往返。行至清泉处便舀水品尝,路遇山间野果,便以此充饥。一点一滴皆与常人一般模样,顺便再沾染些尘世气息,方能骗过妖怪之眼。

自己不是常来人间,看到与地府不同的景象,难免不驻足观赏一番,呼吸这人间灵气。自己虽为鬼官,但也是入了神仙半个门。无奈地府不适宜修炼,这法力等也只得靠宝物来撑。

崔钰从邻村打听到并无妖怪作乱的消息,想来妖怪所到之处,做得滴水不漏。只不过正巧有人逝世,黑白无常前来勾命,撞了个正着。不然,这等逆天大事也不知会被瞒多久。崔钰启程前往事故发生的村庄,不时朝天空看去,晴空万里无云,并无妖气。

这样走下去,速度着实有些慢,崔钰也有过飞升过去之心,但是理智告诉自己,一子错满盘皆输,这样的心情也忍了下来。好在再经过此山,便会来到黑白无常和白兔精打斗之地。

从山中经过,林间露水不时滴落打湿脖颈,丝丝凉意却能透入心脾。突然,他停住脚步,立着身形感应四周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丝丝血腥味,其中夹杂着一股妖气在里面。只是这妖气淡了许多,想来妖怪们已走多时。

这个村庄处于群山包围,有两条路通往其他地方。崔钰走的这条,没有妖怪痕迹,看来妖怪们是走的另一条路。从村子抬头望去,便能看见孕育这些妖怪的山在不远之地。

一股烧焦的味道袭来,眼前便是被火焚烧后的村庄,四处皆是断壁残垣之景,散落了许多烧焦的骨骸,一些骷髅面目狰狞,可见死去时是多么痛苦。

这些妖怪,不得好死。

崔钰不知不觉的捏紧拳头,大踏步的朝妖怪们行进的另一条路赶去。他已顾不了检查村庄情况,因为自己如果不快一些,将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一阵细微的响动让他停下身影,左手比成剑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去。“轰”的地面炸开了花。

“谁在那里!”

只见从崔钰刚炸出大坑的背后,一个巨大水缸慢慢碎裂,一块一块地滑落在地上,“啪嗒”的又碎成几片。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正半跪在水缸里,裙身湿漉漉,贴在身上,若隐若现地露出雪白玉肌。她失神地望着他,一位白衣书生,这飘飘少年是来解救自己的吗?可是,爹爹,娘,兄弟姐妹们都……

见她半天没回过神,崔钰便走过去伸出手道:“姑娘,你没事吧。方才在下鲁莽,让你受惊了。”

听到崔钰的声音,仿佛是地狱中飘来的希望之音。她回过神来,看着他,朱唇微启。

“救,救我。”

话一说完,两眼一黑,昏过去了。崔钰见她快倒在地上,连忙过去扶将起来。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崔钰替她把脉,只是寻常昏过去,并无大碍。但还是渡了一口真气给她,横抱着她放在未被焚烧的干草上。见她全身湿漉漉,为了避免泄漏身份,只得在一旁点燃火堆,烤干她的衣服。

崔钰摸了她的额头,有些发汗,决定去井里打一桶水上来。

本来该立马前去追踪妖怪足迹,无奈被这位姑娘扰乱了计划。神仙总不能见死不救,他摇摇头,从桶里舀了一瓢水,朝她走去。

可是一回到那里,却发现空无人影。他不免提高警觉,细细感受四方。突然身后传来门“吱呀”声,他连忙回身,发现是她。

“是你,救了我吗?”

原来她醒后,发现自己躺在火堆旁,四下没人,慌忙躲进快房舍里。从窗户缝隙看见崔钰端水过来,知是方才那位白衣书生,这才出来搭话。

崔钰见她没事,心不知怎的就放下来了。当他看见她水灵灵的双眸,因为紧张而有些泛红的脸蛋,衣物虽然略湿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是却有清新脱俗之感。崔钰的心像是陷进了不可自拔的深渊,融入在了她明亮清澈的双眸里。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多谢公子相救。”

听到她的询问,崔钰才回过神来,道:“在下叫崔钰,不知姑娘芳名。”

“小女子叫路听寒。”

“路姑娘,请恕在下无礼。不知这里发生何事?”崔钰看了一下这焦土焚村之景。

这可怕经历她自是不愿回想,可是对方问道,又不知如何回答。

崔钰看见她面露难色,自知这问题太过冒昧,道:“路姑娘,不知你亲人在否,我们先离开这里。”

只见路听寒摇摇头,道:“我十岁那年与家人逃避战乱,来到灵海大陆,因为感染瘟疫,家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后来被一户人家收养,四处飘泊才有了安生之地。这次到这里是受养父母家之脱,来寻找逃婚的弟弟。方一到此,便见,见妖怪肆虐,我躲了过去。可是……”她垂着眼睑,又抬起眸子,悲伤之情溢于脸上,“我真的是天煞孤星吗?”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己回答。崔钰看着她,也想不出安慰人的法子,在地府见惯生死,可到了人间,反倒有些不习惯。

“路姑娘,这都是那些妖怪作祟,待收服妖怪,即可换来太平。”

“崔公子又是为何到这里?”

路听寒知自己出现在这里也有些奇怪,而崔钰,不是一样奇怪吗。这话一下倒把他问住,他窘迫地挠了挠头,决定如实相说:

“我是来这里的除妖人,并不是什么赶考出生。”

“除妖人。”路听寒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正是。我看姑娘还是顺着这条路去寻你的弟弟,另一条路就别走了。”崔钰说着指向他来时的那条路道。

“多谢崔公子提醒,只是,崔公子去那里除妖,孤身一人,岂不是很危险。不如让小女子陪在身边吧。”

崔钰一听这话,双眼直盯她的双眸,想来这女子也不简单。

“路姑娘,恐怕你这一路不是寻你弟弟吧。”

被崔钰识破身份,她也不恼,道:“的确如此,我随师傅历练,这是下山来寻妖。”

“怪不得你身上有一丝妖气缠绕。”

原来在崔钰看见她时,便感应到了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妖气,只是她未被妖怪附身。要不然,在这种地方出现,着实让人奇怪。如果是一般除妖师,这妖怪的附身之术,怕是难以看破。狡兔有三窟,这人和仙的区别是,人只能看三窟,但仙却识得九窟。

“崔公子这便是要去斩妖?”路听寒问道。

“我看姑娘道行较浅,还是别随我去斩妖。从那条路离开吧。”

崔钰已经说的很清楚,可是路听寒却不依,道:

“道行深自是道行浅累计,可是不斩妖历练,这道行怎么深的起来。况且我也有逃过妖怪的屠杀。”

他也不想再和她争辩,只得妥协道:“那路姑娘请说说发生之事吧。”

原来白兔精和树精携手屠村,吸食魂魄,放手屠村。路听寒则躲在水缸,幸免于难。此事是前日白天发生。昨日夜晚,妖怪们才相继离开。看来崔钰的速度还是慢了一步。

“不知这妖怪有几多?”

“我,不太清楚。”路听寒摇头。

崔钰听罢,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石,通体白色,呈扁平状。这是阎王大帝给他的寻妖石,只要捕捉到一丝妖气,便能寻到妖怪踪迹。只见他嘴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便从玉石中飘出红光,在空着打着卷儿,朝妖怪们离去的方向飞去。

“既然如此,路姑娘就随我来吧。”

路听寒看着红光,若有所思,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从另一条路出村,确实极其危险。左边是山体,右边则是悬崖,好在路面还是有两丈宽,只要不发生打斗或是山体滑坡,都不太可能摔下悬崖。而路上的血腥味久久弥漫在空中,而妖气也逐渐更浓。

他们没走多远,崔钰便发现她落在自己身后好几丈远,道:“路姑娘既然是除妖之人,还是快快跟上,为何走得如此之慢。”

“崔公子不懂得怜香惜玉吗?”

她软软的声音传来,崔钰耳根顿时变得通红。

“崔公子还是叫我听寒好了,路姑娘,路姑娘的叫着太生疏。”

“额,好。听寒。你还是快些走吧。”

“崔公子为何一直催我。”她柔弱的声音,却让崔钰心头发麻。“我饿了。”

听到这里,他才觉自己一路上赶路都在装作为人,没想到真的遇见人了,自己反倒忘了。

见崔钰朝自己走来,路听寒索性坐在了一块大石上。身上的衣物已经干了,但风吹来,还是会觉得凉飕飕的。

只是这位公子怎么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啊。

“路……听寒,你要吃什么?”

看见崔钰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难不成是要打些野味来吃?

路听寒问道:“公子难道没有带干粮吗?”

“这……”

崔钰不知如何回答。 第十三章 白兔精和树妖 “看来崔公子一心向道,不食五谷。”

路听寒瞧见崔钰窘迫的模样,这吃食还是得自己去寻。

“我这是一心想着去除妖,倒忘了肚子。我这就去打些野味与你同吃。”

一听要吃野味,路听寒眉毛都绞在了一起。“你不会是要去抓些兔子来吃吧?”

“正是。”

神仙大可不必吃食,但万年习俗,也会在宴会或是闲暇时吃上一些。至于食物,虽万物有灵,然万物皆可啖。有些神仙练的法术也是千奇百怪,只要不违天伦,任何东西都可。但还是有些神仙在悄悄的使用煅炼生灵的禁术。

“还是吃些野果好了。”

路听寒实在不想吃血淋淋的东西,从石头旁站直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向左边山岩登上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双腿接触地面时,手里已然拿着两个野果。

“吃这个。”她把手中的野果向崔钰扔去。崔钰接过野果,无奈地咬了一口。“等等。”路听寒的声音传来。“你吃野果不洗一下吗?”她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

“没水。”崔钰淡定的回答,“人间不是常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吗?”

“这你也信。”路听寒瞧见四周没有水,也只得拿野果在衣摆处揩了揩,一边咬着果子,一边说。

崔钰没有答她,找了个地方坐着,专心地啃着野果。人间的食物和地府确实不一样,即使是野果,也更香脆可口,或许说是更有灵气些。

他们休息片刻后,朝前方出发。越过高山,跨过池沼,在长时间相处中,也越来越熟稔。月升日落,霞光瞬变,平坦的草地上,落下两人长长的身影。

夜晚降临,月亮挂在枝头,两只乌鸦悲怆地啼叫。前方的路似乎是被乌云遮住,黑漆漆的道路,肆意弥散着一股妖气。

崔钰手中的寻妖石变得通红,冒出的红光,正快速的在空中打着卷儿。看来妖怪正在前方。此时他示意路听寒屏住呼吸,可是,在黑暗的压迫中,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这样下去,定会被发现,自己倒没什么,只是怕和妖怪一站,伤及无辜。崔钰心想。

“听寒,我点一个结界给你,你就在此歇息。”崔钰说罢,左手呈剑诀,在她的周围划了一个结界。并再次叮嘱道:“不管谁来,都别出这个结界。”

见崔钰要走,她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别扔下我。”

“我没有扔下你,我去去就回。”崔钰对上她含情脉脉的双眼,心中也在慢慢沉沦。好想这一次别这么快结束任务,想和她多待久一些,只是,空气中的气息却在不断地提醒着自己。

看着崔钰渐行渐远,路听寒大叫道:“妖怪凶猛,你拿什么和他们斗?”

他停住脚步,慢慢回过身看她。“你放心,我能只身前去除妖,自是有法子。”

“我要和你一起去。”

“我带你来寻妖,已是大忌,倘若因为我而丢了你性命,这万万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说罢,路听寒跨出结界,向他走去。“我自己要随你来,是死是活,也与你无关。”

“你这凡人,怎这么倔强。”崔钰脱口而出“凡人”二字,正寻思怎么解释时,发现对方没有在意这一点。“总之,为了你的安全,你就别跟过来。”

“不。那些妖怪很厉害,你打不过的。”路听寒言辞恳切地说,一步一步地逼近崔钰。

两人就在这黑暗的林间相持,好似一对恋人在诉说着诀别。一阵微风拂来,吹起二人的衣摆,发丝也随着风舞动。路听寒用手把吹在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拢,神色紧张地看着他。月光若隐若现,她的神情好似绝恋。

崔钰不知如何开口,感情的种子正在两人之间发芽,有越长越大的趋势。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紧闭双唇。这气氛略显暧昧之色。

“你先说吧。”崔钰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好吗。”她心中游移不定,一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瞬间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连忙道,“别去好吗,我们都不去。这妖怪,自是会有神仙来收拾。”她不想看见崔钰以身冒险,也不想看见他死去。而自己,只是想慌忙逃离这里。四周压抑的空气让她的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心也砰砰地跳个不停。

崔钰在一旁不知所措,本能的用双手按住她的双肩。“没事的,我不可能有事。”

他的安慰在她看来却是一种冲破牢笼的囚鸟,在做最后一搏。她抓住他的手,怔怔地半天没有说话,蓦然缓缓松开手,道:“一切小心。”

这四个字仿佛千金重压一般,在崔钰的心头狠狠一击。看似平淡的四字,却饱含着说不清的深情。他只知道,这事完结,他和她却是相隔阴阳。

他把手从她的双肩放下,凝视着她。两人久久相望,不发一语。

一丝紧迫感突然袭来,崔钰立马抓住听寒的手,起身一飞,到一旁的草堆里躲着。

“他们来了。”

只见两只白兔傍地而行,来至黑暗压抑的边际,摇身一变,成了两个芊芊美人,亦步亦趋地向里走去。

“姐姐,你说我们这样做,会被上天惩罚吗?”一只白兔精问道。

“至少现在没事。”另一只则安慰道,“要我说,也不知道妈妈干嘛留着那臭丫头。”她转移话题,开始抱怨起了别人,只是不想这个妹妹说话不分轻重,不看时候,坏了妈妈的好事。

“或许是她身而为人吧。”

说话间,她俩越走越远,声音也渐渐淡去,时不时传来隐隐的笑意。

“我们跟上去。”崔钰说着拉着路听寒的手,从草堆处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她俩身后。行了好几丈远,他才发觉自己还一直牵着她的手。他淡然地松开手,摸摸鼻子,掩饰尴尬的神情。而她感觉到他手的离开,心中却有一丝不舍。这暧昧气氛在空中蔓延时,两只白兔精在前方停下。

“姐姐,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跟在我们身后。”话一说完,两只白兔精则朝身后看去。崔钰两人早在她们停下时躲在一旁,并没有被她们发现。在躲避的间隙,崔钰给她施以休气法,此法可令她身上人的气息消散。

那位被叫姐姐的白兔精环视四周,道:“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是那臭丫头回来了。”

“姐姐说的也对。”说罢,两人又向前方走去。那位妹妹继续说道:“自幻化人形后,维持时间并不久,多亏吸食人的魂魄,让功力大增,才能长时间维持人形。可是我总觉得太有违天道。”

“你瞎说什么话。”那位姐姐狠狠地说道:“我告诉你,这些话你可别在妈妈和黑曜老妖面前说,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这的确太违……”

“闭嘴!”姐姐有些受不了她,“兴许是以前做白兔被人追怕了,现在干这吸人魂魄之事,总怕有天自己会遭天谴。但是,弱肉强食才是天理。”她知要用道理来说服这个妹妹,她才会听得进去。“你想,我们生而为兔,有别的选择吗?没有!他们生而为人,却要杀我族类,焚烧黑曜老妖的同类。这和我们吸食他们的魂魄有何区别。

“妹妹,我知你肯定会想,在我们未化成人形时,只能漫无目的的接受轮回考验。这都是错的,天道人伦,不破,则难立。”

她怔怔地听着姐姐的话语,深受触动,道:“姐姐说的极是,天道人伦,不破难立。”

姐姐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她的心被感染,之前的担忧统统化为云烟。要想让自己更强,就必须做出逆天之事。

在旁听着两姐妹对话的崔判官,心蓦然紧了起来。要说她们的对话,错也有错,对也有对。这世间万物,皆是命数乎?

“妹妹,不用担心。妈妈有曲筋轮,神仙来了也不见得能占上风,更何况还有黑曜老妖的宝物,对付神仙,不成问题。妹妹就不用怕。”她顿了顿,接着道,“我们只需在能自由转换人形后,不再吸食人的魂魄,那么便不会被发现。只是……”

“只是什么?”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她。“只是前几日吸魂时,妈妈撞见了黑白无常。也不知这地府会不会管这件事。好了,好了,我们快走吧。”

崔钰一听,立即知晓她们谈论的是,黑白无常勾魂遇见妖精食人魂魄之事。心中了然,看来这妖精都在前面的密林深处。只是,身旁的路听寒,不知如何是好。

“你听到了吗。”路听寒问道。

“什么?”

“他们有曲筋轮,而且,黑曜老妖还有一个宝物,连神仙也会忌惮三分。你别趟这潭浑水,我们还是回去为好。”

“不用担心,我说了有法子,就有法子。”崔钰站起身来,“时不待人,我们得赶快跟上。瞧这样子,应该快到了。”

路听寒还想说什么,见他一副闲然自若的神情,话语也只得吞入腹中。

那两只白兔精自进入黑暗中,方行几步,前方火光微微隐现,再走几步,灯火辉煌,一众白兔精和树妖围着一个巨大牢笼,上贴三道金符。而牢笼的正北方向则坐着白兔精和黑曜老妖,两旁火光熠熠,照得两个妖精脸颊微红。

“参见妈妈,参见黑曜老妖。”两只白兔精躬身道。

那坐着的白兔精有着晕红的鹅蛋脸,身穿一件桃粉色窄袖华衣,梳风流别致的祥云髻,手上戴着一个赤金嵌银手镯。艳姿俏丽,却年纪轻轻。只是因为最早化为人形,并提点周围白兔,所以被尊称为妈妈。而她身旁的黑曜老妖,却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穿墨色夹衫,腰间拴一根玄色树纹带,一头乌黑光亮发丝直披而下,身形结实有力,相貌堂堂。

“可有情况?”白兔精问道。

“回妈妈,一切正常。只是没有找到那丫头。”

一旁的黑曜老妖开口道:“那丫头可别坏了好事。”

“这十年间也多亏她,我们才能顺利的立足于世。今天这好事谁也坏不了。”白兔精手一挥,两只小白兔精则退下。她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牢笼前。里面竟是被脱离肉身的魂魄。

那些魂魄不断地冲撞着牢笼,发出嘶吼地叫喊。只是被金符封住的牢笼固若金汤,任凭这些魂魄冲撞,都无济于事。

“黑曜老妖,你说怎么分?”白兔精转身问道。

“自然是平分。”黑曜老妖嗤笑道。

“平分?”白兔精蹙眉,“你们树妖不过区区为六,而我们白兔精则有二十三。你的平分是何意。”

“虽然我们树妖人数不占优势,但是出力却多。岂没有这平分之理。”

的确在大战中树妖出力较多,但是自家姐妹总不可能一个魂魄都不能食吧。白兔精又转念一想,自己和黑白无常打斗一事,自会引来杀身之祸,还得靠树妖帮忙。便道:“我承认你们在与人争斗中出力较多,但别忘了,你们焚烧村庄,不留肉身。这祸也闯的大。我那日和黑白无常打斗,难免不会出事。我必须增强法力。”

见白兔精话语有些松动,但句句不离魂魄分食,为了避免内战,黑曜老妖只得妥协。“既然如此,我们也别起内哄。我保证每个妖都有一个魂魄可食,再行平分之说,可好?”

人虽是三魂七魄,但是离了肉身,都会合为魂魄。

“行。”白兔精道,“只怕,这黑白无常会引来祸事,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与黑白无常打斗的可是你白兔精,与我们树妖可无关系。”黑曜老妖自是知道白兔精打的如意算盘,但这等摊事,还是别惹一身骚。

“若事情发生,还请黑曜老妖能帮忙。”白兔精不依不饶。

“事情发生再说。” 第十四章 斗法斩妖 白兔精和树妖自化人形下山以来,每经之地,生灵涂炭。食人魂魄,焚毁肉身。几次下来,已达共识,遇魂魄,皆收于笼中,再行分食。用金符镇住的魂魄,地府是无法感知。因白兔精和黑白无常打斗,此事一直是白兔精的心病。此后种种,皆求于黑曜老妖。

“那我们就行分食大典吧。黑曜老妖,您先请。”白兔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黑曜老妖自是收下这般礼待,来至牢笼前。

他黑色的头发突然化为无数树根,像蜘蛛的八爪一样,朝牢笼逼近。里面关押的魂魄正发狂一般地撞击牢笼,不过一切都是徒然无功。牢笼是用黑曜树树枝打造,虽为木身,但因金符所镇,除非揭下金符,不然里面是出不来的。

要说这金符的来历,可算是黑曜老妖千年的运气所致。约百年前,有两道士同湖魔打斗,其中一道士祭出金符,不料打在了树上,让那魔人逃脱。道士因降魔心切,并未再管金符,追魔而去。而这金符,自是被黑曜老妖用树枝包裹,待化为人形后才收入囊中。

金符必须使在一个能密闭的物品之上,才有用处,不同道行的人炼造的金符,功力也不同。黑曜老妖这张金符,也算是人间极品。

他用头发变幻的枝桠,缓缓地爬上金符,捏住一角,慢慢地撕开。双眼露出贪婪之色,魂魄在狭小的空间内不断往后挤。

“没用的,你们别想逃出生天。即使逃出去了,也无肉身,做孤魂野鬼,还不如让我等享用”他说罢,一把接下金符,放入怀中。而其他的枝桠正向魂魄抓去。

突然火光一闪,一道青光袭来,打在他的蔓延的树枝上,一下缩了回来。不过他反应较快,立马又把金符贴上牢笼上。

“谁!”他大叫道。

来人正是崔钰和路听寒,那道青光正是崔钰所发。

“来者何人,为何要做打扰之事。”黑曜老妖嘴中温柔说道,但身上却已防备起来。他看见崔钰,白衣飘飘,不像是人间除妖之人。再细细一探,并无丝毫人气。难不成是黄雀在后?

“别管我是谁,你们做出伤天害理,有违天道之事,我不得不管。”

一旁的白兔精看这剑拔弩张的架势,不露痕迹地招手,让其余白兔精退后,莫惹战事。她看着崔钰和身后的路听寒,心中却是了然。自己要想活命,就必须放弃那一堆鲜魂。

在牢笼里束缚的魂魄看见崔钰,疯狂的嘶吼变成了呼救。他们今晚唯一能活命的出路就是他了,入地府也好过魂飞魄散,可内心依然渴望能重返人间。

崔钰看了一眼场上形势,妖怪较多,希望不要伤着身后的路听寒。他转头朝她叮嘱几句,立马双手结印,于胸前画一阴阳圆,一个青色小球泛着电光慢慢扩大。双手往前一推,带着强烈气息朝树妖袭来。

黑曜老妖见此,双手长出巨大树杆,朝地上一点,整个身体向空中甩去,逃过此劫。而白兔精们却没那么幸运。她们没想到区区一个除妖师竟会有如此强大的功力,来不及防范,青色小球的冲击打在身上,实实地喷出一口鲜血。

崔钰这招名为疾青术,配合风劲而使,快如闪电,威力如疾风劲草般强劲。受此一招,初只吐鲜血,而后便会七窍流血。大有疾风在体内盘旋,最后再破裂之势。

“哇!”一些白兔精强撑不过来,鲜血再喷,竟一命呜呼。

“投降者可留一命。”崔钰大声说道,声音如虹贯日,直入心田。

而被称为妈妈的白兔精一看死了好些姐妹,立马拿出曲筋轮。曲筋轮形似圆环,但包裹在外的却是曲线,从轮中放出的光可扭转全身筋脉,让人痛苦不堪,最后因筋脉逆断而亡。

“我要你还她们命来。”

白兔精大声喊道,曲筋轮在空中旋转着放出紫色光芒。

“雕虫小技。”崔钰嗤笑道。他一个闪身,把路听寒向安全之地带去。脚尖轻点,一个飞身已在曲筋轮之上。右手呈剑诀,朝曲筋轮打去,曲筋轮的紫光立马暗淡。他再用足尖朝曲筋轮踢去,曲筋轮打着圈地向地上砸去。“哐当”一声,竟在地上破碎开来。

白兔精见此大惊失色,但立马回过神来,贴近崔钰,五爪朝他心脏抓去。她想在崔钰没准备好时,偷袭一招。可是自己没有太多实战经验,和这位地府神仙差距也太大,反被崔钰抓住手,朝里一带,他另一只手已经掐在她的脖子上。

“妈妈!”

周围的白兔精们惊呼道,而逃过疾青术的黑曜老妖已然在十丈开外,他已看清对方是何人,自己和他始终有差距。只是走还是不走,金符要还是不要,让他犹豫再三。只得远远的在一旁观战,心中竟痴想白兔精能取胜。

不过两招,白兔精已经被崔钰制服,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却是一直在使劲。

“放开我。”白兔精挣扎道。

“那你可曾想过那些人。”崔钰指责道,“犯下滔天大罪,也只得以死谢罪。”说罢,手中力道更加强劲,白兔精的口中已冒汨汨鲜血。

“妈妈!”

崔钰突觉胸口一阵刺痛,而“妈妈”二字竟是从自己身后发出。他转身看见路听寒惊恐的双眼,钳住白兔精的手也慢慢松开。

一把匕首正从后背插过自己的胸膛。

“你!”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路听寒,一瞬间明白过来,之前那两个小白兔精口中的臭丫头就是她。被焚毁的村庄,也唯独只有她能活下来。

“为什么?”他问道。

“你为何要对她们下狠手。”她质问道。

“他们对……”崔钰话说到一半就咽下去了,他知道她看不见那些魂魄。而白兔精极有可能对她施以暗示,因为自己检查村庄时,并未看见尸体。

他无奈地摇摇头,道:“他们是妖。”

“妖有错吗?”

“你看那牢笼。”

路听寒朝他指向的地方看去,牢笼里空空如也,只有外面的金符闪着金光。崔钰一挥手,路听寒“啊”的叫出声来。

只见牢笼里的魂魄正互相挤压着,哀怨地看着她。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兔精,嘴中喃喃道:“妈妈,这……”

白兔精看见两人谈话,抓住机会,朝崔钰一掌拍去。

“小心。”

路听寒看见白兔精突然发难,立马挡在崔玉身前,一声闷响,鲜血从口中溢出。

“听寒!”

“听寒!”

崔钰和白兔精同时大叫道。他恶狠狠地看向白兔精,一掌挥去,白兔竟被弹在了几丈开外的地上,掉落时扬起阵阵尘土。他抱着听寒,还想再上前给白兔精补上一掌,却被她抓住了手。

“不痛吗?”她怔怔问道。

崔钰把插在背后的匕首拔下,给她看,上面竟无任何血渍。

“别说话,我替你疗伤。”他右手覆于她的背上,慢慢把真气引渡过去。她那近乎苍白的双颊也在慢慢发生变化。只是白兔精这掌是报以十成功力,崔钰也只能为她续命。

远处的黑曜老妖见此情景,立马飞身过来,从口中吐出一把黑曜剑,持于手中,在地上划出点点剑星,朝崔钰刺去。

崔钰并没有要躲的心,一旦中断真气输入,路听寒便会死去。他,并不想放手,一丝一毫都不想放手。

黑曜老妖可不管这些,他只想把他逼退。他持剑“啊”的大叫,剑笔直地朝崔钰的胸口袭去。路听寒在朦胧中看见一把带着寒光的剑向崔钰袭来,她没有力气去帮他挡这一剑,这剑要是刺中他,也会让他受重伤。她只有离开他。

路听寒歪过身子,后背一下子离开崔钰的手。

“听寒!”

真气被中断,崔钰也来不及再给她输送真气,而自己要是被剑刺伤,也无法再帮她。此时他心中怒气集聚在手上,身子往后稍稍一仰,两指夹住剑身,“咔嚓”一声,剑断成两节。

黑曜老妖心中暗叫不好,慌忙把断剑一扔,双手立马对准崔钰。从手掌心长出许多藤蔓,源源不断地朝崔钰包裹而去。崔钰也十分镇定,立马抱起听寒,朝远处空地急跳过去。

树妖见此招不行,心中怒气大作,手上脚上头上长出许多树枝,整个身子被树枝托起悬在空中。

黑曜老妖在一旁不断地膨胀,而崔钰却是慌忙的地叫着路听寒。

她睁开朦胧的双眼看向崔钰,手触碰着他的脸颊,眼眶里噙着泪水。

“对不起。”

崔钰摸着她的手,道:“没有,没有对不起。”

“我……”

后面的话却堵在了她的喉中,再也发不出声来。她瞳孔放大,空洞无神。

“不!”

崔钰大叫道。

而她,却已离世。

在崔钰眼中,一个白色身影正从她的身体里走出。

“路听寒。”崔钰喃喃道,激动之情却溢于言表。他并没有忘记他的身份,他是地府判官,而她,现在变为了魂魄。“别动。”

崔钰嘱咐路听寒的魂魄后,则看向不断膨胀的树妖,已有三丈之高。而其他的小树妖也在方才的间隙里,让自己的身体变化。至于白兔精们,则聚在一起,躲在黑曜树妖的身后。

黑曜老妖全身都已被黑曜树树枝包裹,他抡起左手向崔钰扇去。崔钰也不着急,等左手过来时,轻轻一跳,跳到左手上。顺势从黑曜树妖庞大的左手,跳到他右手手臂上。双脚似蹬天梯一般,快速地向黑曜老妖的头部奔去。

黑曜老妖见状,立马让头发形成的藤蔓朝他打去。崔钰并无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只是左右闪动,躲避攻击。

到他头顶之处,崔钰身体向下,踩在他的背上,发力一蹬,黑曜老妖向前酿跄,而崔钰来到了白兔精前。

只见他从虚鼎里掏出判官笔,在虚空处划了一道符向白兔精们打去。被符打住的白兔精们身体动弹不得,只得困在符内,任由崔钰宰割。

见白兔精们已无作战能力,崔钰专心对付起了树妖们。小树妖们见白兔精已伏,想到自己也难逃升天,便发狠似的朝崔钰进攻,妄想同归于尽。

崔钰一边躲避小树妖的攻击,一边用判官笔划出符咒。从他面上看到的却是轻巧之色,闲然自若地画着符。

黑曜老妖被崔钰踢了一脚向前酿跄,心中燃着熊熊怒火,他转动着笨拙的身子,两手合击向崔钰拍去。画符的判官笔暂时被中断,横亘在老妖的手掌中,抵挡进攻。崔钰从怀中拿出阎王大帝给的寻妖石,丝丝红光正慢慢扩大,缠在黑曜老妖的身上。

黑曜老妖见状只得松开攻击的双手,挪动着身子向后退去。红光没有跟上,只是在崔钰身边盘旋。黑曜老妖又将双手高举,正当崔钰准备防备时,万没有想到的是,黑曜老妖竟是朝白兔精们打去。因为被符困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能坐以待毙。而崔钰却来不及上前救这些妖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曜老妖对她们下手。

他方才还不明白黑曜老妖对白兔精动手想干嘛,此时却已明了。黑曜老妖是取她们的内丹,让自己变得更加厉害。黑曜老妖食下白兔精们的内丹后,发黑的身子变得更加乌黑。

他转过身张开血盆大口,身体正不断地发生变化。

“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朝崔钰吼去,这声音中夹杂着音波,振聋发聩。如若不提防,即使是神仙也会被震得两窍流血。而崔钰显然没有任何准备,这招想必是之前两个小妖精口中所说,黑曜老妖的秘宝。

崔钰即使想逃也无法逃,音波是呈四散开来的形式,无论在哪里都会受到影响。他也只能强接这声势浩大的音波,而魂魄被这音波所震,也会立马魂飞魄散。

崔钰在最后时刻,转头深情地看着路听寒,露出浅浅一笑。

我终究还是无法救你。 第十五章 崔判官的过往情缘 声势浩大的音波从黑曜老妖口中袭来,有卷天囊地之势。未闻声,风先到。崔钰被巨风吹刮,险些倒下,身体立定,顶住这风。而音波紧跟而到,他绝望的闭上双眼。

“锵”的一声响起,并无想象中的浩大。他没有察觉到身上有任何异样,迅速张开双眼,却见黑无常挡在他身前,手中拿着一个烟罗瓶,正往外冒着滚滚白烟。

崔钰一看,这不是阎王大帝的宝物吗。再看黑无常,心领神会。阎王是叫他来帮忙的,心中自是感激。又朝身后望去,路听寒身旁正站着白无常,他心中大石也放下,她是安全的。

烟罗瓶虽不是至宝,但是在人间却也是属极品的宝物。它的白烟可以消散各种袭来的法力,黑曜老妖的音波被白烟包裹,也只得在里面打转出不来。

“崔府君还请往后退一步。”

黑白无常把烟罗瓶向上一抛,烟罗瓶定在空中,不断吞吐着白烟,又从袖中摸出了一道符。

夺命符。

崔钰眼尖的看着这符,夺命符也属世间极品,祭出后,除非法力高强者,无人能逃脱。

黑曜老妖有过金符,自是对符也十分了解,他也一眼看出这是夺命符。此符极为难练,必须用九百九十九个恶魂炼制。除了阎王大帝,谁还有这手段。黑书老妖从闻上崔钰身上没有人气时,便知晓他定不属于人,却不知是哪方高手。对他的判官笔也不了解,但看见黑白无常立马就知晓了他的身份。

自己竟然惹上了地府判官。

想罢,他立马身形变幻,连那些小树妖也不管,飞野似的朝远处逃遁。此时不逃,等被符追上,将会再无法进入轮回。

“想跑。”黑无常见他逃去,立马祭出夺命符。

只见夺命符周身一亮,几近眨眼间,便已将黑曜老妖镇住,贴在他身上。

被夺命符贴住的黑曜老妖,周身无法动弹,两眼骨碌直转。夺命符冒着青烟,正缓慢地陷入他的身体,引得他痛苦直叫。而在夺命符周围,肉身也已全部溃烂,冒着咕噜。黑曜老妖被夺命符镇住,由人形变为黑曜树本体。符陷入的速度也逐渐加快,深入骨髓的痛加深,仿佛要贯穿自己。夺命符与黑曜老妖渐渐融为一体,他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只能绝望地忍受着痛苦。

倏尔,黑曜老妖化为一滩烂泥,接着全部无影无踪,仿佛世间从未出现过他。

瞧见远处黑曜老妖消失,其余的树妖立马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崔钰谢过黑无常后,来到路听寒身旁,问道:“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道:“多谢崔判官关心。”

自己的身份被她所知,想说什么,却又咽下。反而拉过白无常到一旁讲话,没有再和她交谈。

“白无常,今天真是多谢你们。”

“崔府君还是谢谢阎王吧。”

“这是自然。”崔钰低声说道,“还请白无常帮我替这位姑娘回魂。”感谢只是客套话,回魂才是主要之事。

白无常瞥了一眼路听寒,又看了一眼崔钰,心中了然,露出一副难办的表情:“崔府君,你要知道,这人死了,岂是这么简单回魂的。”

“她是被白兔精打死,更何况是为了救我才死。”崔钰恳切道。

“救你?”白无常纳闷道,“以崔府君你的功力,只有这树妖的音波有可能伤到你外,其他的,好像很难。”

崔钰点头应付道:“的确,白无常说得对。这人看来还得我自己救了。”

“等等。”白无常道,“崔府君可别忘了,这女子身犯重罪。”

“那也应该得等她阳寿尽了,再行处罚也不迟。”

“崔府君,可知我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白无常这一番话顿时让他醒悟,黑白无常来人间只做一件事,那便是勾魂。

“可是,这由旬界,也不归你二位管。”崔钰道。

“崔府君可别忘了,那二位和白兔精打斗后负伤修养,阎王大帝则把这块暂交我和无咎来管。”

“可否行个方便?”

“崔钰。”黑无常已经把残局处理妥当,过来说道:“命数,我们也无能为力。”

命数!

崔钰茫然地望向他们,又看向听寒,心中却是愧疚之情。

路听寒见他看着自己,便道:“我自愿受罚,阳间也无留恋。”不知说出这话,是为了谢罪,还是为了能在地府遇见他。

林中的黑暗之色渐渐隐去,独留一轮弯月挂在枝头。

听寒是由旬界的人,自然是归四殿五官王管,而断案之人正是李判官。

李判官坐在生死殿正中,左边坐着崔府君崔钰,右边是黑无常范无咎,和白无常谢比安。堂下跪的正是路听寒,她面色冷淡,直视李判官。

随着惊堂木“啪”的声响,执笔官大声道:

“由旬界灵海大陆发生妖怪乱世,路听寒助纣为虐,造人魂灭达一百三十户。刺杀崔府君,罪大恶极。”

“等等。”崔钰打断道,“她这不是刺杀,只是误伤。”

听崔府君一说,执笔官看了看李判官,见李判官微微点头,心中明白道:“下官愚钝,这就改正。”连崔钰都说是误伤,他一个小小的执笔官又怎会多管闲事,随即把最后一句删掉。

“我看,不如把助纣为虐也改了吧。”白无常笑道,“这话太过主观,不是吗,崔府君。”

白无常眨着眼睛看向崔钰,似是再说,这样满意吧。

“是。”执笔官道,“由旬界灵海大陆发生妖怪乱世,路听寒侧面致人魂灭一百三十户。不知李判官可有修改?”

李判官听到执笔官问自己,又悄悄地看向崔钰,道:“无,甚好。”他又问向路听寒,“你可知罪。”

“知罪。”路听寒言简意赅道。

“可否说与缘由。”

路听寒深吸一口气,看向崔钰,缓缓开口道:“我十岁同家人逃避战乱,来到灵海大陆。无奈路遇瘟疫,家人先后随我而去。我一人独留于世,是妈妈收留了我。”

“妈妈可是白兔精?”

“正是。”路听寒回答道,“那时她正化为人形,救下了我。此后便命我在她们身旁照顾,防止她们化为本身时被人捕捉。”

“那她们是何时开始害人?”

“应该是在最近,黑曜老妖化为人形后,常与妈妈相谈。我想就是那时开始合计。”

“你可知他们要残害人类?”

“不知。”路听寒摇头。“我只是蒙受妈妈养育之恩,便常替她下山做事或村中巡视。而刺杀崔,崔判官时,是因为他对妈妈下狠手。我不乞求得到轮回,请判官重重责罚吧。”

崔钰没料到她竟会那样说,心中也是一急,但碍于李判官正在断案,也无法说什么。和她相处,自是知道她的心性,只是被妖精迷住,才做了这种糊涂事。

“那你巡视时,可有害人之心?亦或者是明知故犯,明知白兔精是为了残害他人,而你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并无害人之心。知道她是在吸人魂魄,却不想竟是这般,这般残忍。”她一直都不相信照顾自己十年的妈妈竟是如此的心狠手辣。可是再怎样,也有养育之情。直到现在她都还在后悔,没有在林中时制止崔钰。

“怎么可能不知她这是吸人魂魄,和你们阳间的杀人又有何区别。”李判官也是血气方刚,虽在开篇陈词时默许更改,但是在生死之事上,是不容半点有差。

“我,的确不知。只以为她是吸食三魂中的一魂或是七魄中的一魄。因为妈妈告诉我说,三魂丢了也可以被找回。我只是信了罢。”路听寒解释道,“每次我下山巡视后回山禀报,她们都留我于山上。只是这次,我没有回去,便看到了黑曜老妖大放火光。他本来要杀死我,是妈妈救了我,并叮嘱我留在后面。将我藏于水中,以免被树妖误伤。”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便遇到崔钰。”

她的声音中藏着一些哀怨,又藏着一些无奈。

“原来如此。”李判官道,“不知三位大人可有补充。”

黑白无常来这只是看戏,被拨动心弦的只有崔钰。而他痴痴地看着听寒,不发一语。心中的石头也落下来,她只是因为无知而已,并不是恶毒之人。

白无常拉过黑无常,小声说道:“你看崔钰,着魔了。不如把这丫头许配给他可好。”

“你还是别操心,他自己会处理。”

“不见得。”白无常耸肩道。

“啪!”惊堂木拍响,执笔官立马拿着罪状递给了李判官。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路听寒罚于地狱六层,受十世钻心之痛。”李判官念着刑罚,签字盖章。执笔官和在外面候着的小鬼便把她带了下去,崔钰想要制止,也是无能为力。

白无常瞧见他的样子,便道:“刑期过了,崔府君讨她回去做个夫人可好。”

“不劳白无常关心。”崔钰道,“李判官,这拍惊堂木的手有些重。”说罢,他离开生死殿,李判官却摸着惊堂木有些不知所措。

白无常解释道:“李判官啊,崔府君的意思是,你的处罚有些太重了。”

“这……”

“我和无咎就此告辞,还要回去向阎王大帝复命。下次再见,李判官。”白无常道。

“我送二位。”

“不用了。还是替崔府君安排个见面时间吧。”

见黑白无常离开生死殿,偌大的殿中只留李判官一人,手足无措地摊在椅子上。

“这就是你和崔府君之间的小小恩怨?”阎罗王问道。在他看来,李判官也算是判得公正,只是人情世故不是太明了。

李判官点头,道:“不瞒阎罗王,这刑期虽不能更改,但是刑罚却可以减轻。二百年过去,我总觉得与崔府君还是有罅隙。所以,有些怕他。”

“李判官多虑了。”阎罗王道,“崔府君是对你的刑罚太重颇有微辞,可是你减轻刑罚,对他来说却是极好。”

“此话怎讲?”

“这十世刑期,就是六百年。若刑期已过,这位路听寒将会重回轮回之道。这时间,对崔钰也算是有利。至于结亲,这是万不可能发生之事。路听寒罪孽太重,是不能做鬼官之妻。”

李判官听罢,心中豁然开朗,重重点头,道:“下官多谢阎罗王答疑。”说着拿起酒杯,“下官敬阎罗王一杯。”

酒过三巡,阎罗王也进入正题:“不知李判官和布坤真人相处怎样?”

李判官的心突然咯噔一下,阎罗王这话是什么意思?询问他和真人的相处情况,真是有些异常。

“一切顺利。”他答道。

“是吗。”阎罗王端起酒杯,自顾自的饮酒。“有空能请真人到我五殿来坐坐吗?”

李判官没有料到阎罗王是向他来邀请真人,心中很是诧异,道:“这个,还得看真人有无空闲。下官定当向真人传达阎罗王的盛情之邀。”又道,“真人就在那边,阎罗王为何不直接和他交谈。”

阎罗王摆摆手,道:“就这样很好。”说完便和一旁的宋帝王交谈起来。

李判官在一旁撇撇嘴,看向正表演的舞姬,芊芊玉足,窈窕身姿。当自己沉浸在这撩人之音,撩人之姿时,萧索的声音突然传来。

“李判官。” 第十六章 失踪的恶鬼 觥筹交错间,萧索和五官王相谈盛欢。五官王询问他初次断案如何,萧索也真心实意地大谈自己感受。

“不瞒五官王,我初次断案,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人命陨落,投胎转世,竟是在我们手中。有人乖张,有人孤僻,有人冷漠,也有人愤怒。有人无脑能长存于世,有人悲壮却红颜薄命。”萧索叹道,“世间无常,生死淡然。我们处在局外,又在局中。”

话一说完,他便直勾勾地盯着五官王。五官王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但是也能坦然接下这最后的似问非问。

“萧索说的再理。世间虽无常,但地府却是井然有序。本王在四殿处事多年,已看淡生死。这前世后世之人,所历之事,皆属命数。”

听五官王这话的意思,萧索也算明白,他并不想多谈,所有事用“命”来解释,是最简单不过。

“五官王说得对,皆是命数。”他也不想争论什么,只是心中还在唏嘘杨四的事。有些人在这一生并没有做什么事,命的丝线却是那么的薄。倘若是一个胸有大志之人,在下一世还会不忘初心吗?

他摇头喝着闷酒,此次来地府,将会看见更多的辛酸,生死,前尘往事。自己作为一个神仙,能做的仅仅只是惩恶扬善吗?

黄汤入肚,余生皆荒唐。

荒唐世事,徘徊惹彷徨。

因和地府的众位不熟,萧索也无心交谈,只想寻得一僻静之处,好生休息。他起身悄悄后退,想从后面绕出去,却被一老妪叫住。

“敢问真人这是要去向何处?”

“休息。”

“那请真人随老奴去住处休息吧。”

萧索寻思,这老女鬼是从何处而来,是五官王派来的吗?他悄悄地忘向五官王,正巧对上了他的双眼。五官王眯着眼睛,微笑看着他。他也只得回以一笑,这老妇,定是五官王派来的。看来,还是要去问问李判官。

他走近他,轻声喊道:

“李判官。”

只见李判官身体一僵,手中酒杯倾倒,打湿一片衣衫。

“真,真人。”

李判官支吾道。

“结巴了?”

“没,我,下官很好。”李判官立马回过神来。

“我要休息,跟我回住处吧。”萧索道。

李判官听罢,起身向阎罗王告辞。萧索却见阎罗王一脸狡黠地看着自己,他没有理会,转过头往前走去。

“真人,等等。”李判官急急忙忙道,他还没有和其他鬼官告辞,这么离去,实在是有失礼节。可是萧索却不管他,心中的疑惑急需李判官为他解答。没办法,李判官只得露出尴尬之色,离开此地。

等出了赤炎宫门,萧索却发现刚才的老妪也跟在身后。

“你,先去住处等我,我和李判官到处逛逛。”真人用手指着她道。

“老奴遵命。”对方很淡然地回答。

看见她走远,萧索拉过李判官去了一条静谧小道。

“真人,你这是要干嘛。下官,下官不太明白。”

李判官自从听到阎罗王来打听萧索的事后,对萧索更是又敬三分。这天上神仙就是不一样,到地府来,真可谓是当红炸子鸡。

“你看见那老妇没?”

“回真人,看见了。”

“她可是在五官王手下做事。”

李判官道:“回禀真人,我们四殿都是在五官王手下做事,除了今天的其他执掌和崔府君。”

“我说,李判官,为何一直以这种腔调与我讲话?”萧索这一天下来还是没有习惯李判官的说话方式,但看见他错愕的神情,也只得作罢。“就这样吧。”

他向前走着,心中在寻思怎么向他询问这些事情。五官王派的老妪明显是来监视自己,可是这层关系又没必要挑明。自己作为天上神仙下派入地府,并不会对地府造成任何冲击。各司其职,各行其是就行。五官王这样防范,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照理说,单从一个老妪就能看出这些,是萧索的本事,还是他思虑过多,只得后事来验证。但可以肯定,老妪是五官王指使,具体是何用处,也不得而知。

算了,别想这些,还是安稳的把这千年刑期度过。

自萧索和李判官进了那静谧小道,各自寻思事情,脚下也没放松。不知不觉离主道越来越远,而向那小道是越入越深。等四周景象大变,参天大树环绕,零星鬼火点亮时,才发现二位已然迷路。

“李判官。”萧索道,“这是何处?”

李判官巡视四周,皱眉细想,脑海中竟找不出此地的任何信息,心中不免陡然一惊,但在面相上又装作淡然,实则心中波澜起伏。

他缓缓开口道:“下官,不知。”

“你不知道!”萧索大声说道,“这可是在四殿,你作为判官,竟然不知道这是何处。”

他深深地低着头,准备迎接萧索的责备,可是并没有责备之音传来。

“那么,这里必然是密处。”

密处?

李判官细细思量,那此地必然是五官王不想被发现之处,既然不想被发现,何不一直作为秘密呢。想罢,他决定劝诫真人,万不可探视此地。

“真人。”他小声喊道。

而他只是往密林的更深处望去,前方竟有一处幻境遮挡视线。而这幻境必须走进了才能看破,他却并无此意。

“我们原路返回吧。”

萧索这句却把李判官惊住,这一天相处,自然是摸清了他七八分习性。他断然不会在此时停住,莫非,萧索也只想在地府安稳度过?带着这些疑惑,李判官跟上了他原路回去的脚步。而另一边的萧索却是在盘算,等李判官没跟在身边时,自己再来查看此地。

布坤真人,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地府四殿有三殿十二宫,自有一宫是供萧索居住。他们自赤炎宫出来,走错岔道又绕回主路后,顺着大道往前经过一片竹林,便到了萧索居住之地。

“真人,那便是下官住处。”李判官指向不远处的一栋建筑,“真人平时若有事,可派丫鬟小厮前来禀报,下官定会快速过来,听候差遣。”

“好说,好说。”萧索喃喃道:“问仙宫。”

他转头疑惑地看向李判官,道:“问仙宫是谁取的?”

“回禀真人,是幻影仙于一百年前来四殿,住在此处,给取了这雅名。”

幻影仙?

一百年前被派去地府做事,此后便再也没见到,萧索心想,想必他是去哪里隐居了。自己平素与他并无过多交情,能同住一房,也算是缘分。空了去问一问他的事,权当做个了解。

“问仙宫,这个名字还行。我们进去吧。”

问仙宫通体以庑殿之形为主,白墙黑瓦,飞檐上刻的是仙鹤之姿。正门挂着一面青铜镜,下方是白色圆盘为底,黑色圆点为心的黑白盘。从正门越过,便能隐约看见青竹身影,细细涓流在耳畔环绕,此地也算的上是一处地府仙境。

这青铜镜和黑白盘是幻影仙留下的法宝,想必对他来说已无用处,所以才留于此地。

问仙宫的门是打开的,萧索踏过门槛,径直走了进去。假山流水之象,花团锦簇之景,走过连廊,便来到正厅。李判官的身后,跟着许多小鬼,迈着小步毕恭毕敬的走着。

“真人,你来了。”五官王派的老妪已在此等候多时,见萧索,连忙上前询问道,“一切都准备妥当,这些丫鬟小厮不知真人是今日选择,还是留到明日?”

“今晚吧。明日真人还要审案。”李判官抢先回答,萧索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就这么办。

他来到正厅,迎面是一副三张并连的《西山行旅图》,主位下方两边各三把椅子,往后则是一些器物摆件。萧索没有细细观看,得赶紧把眼前事处理再说。

“这选了可以换吧。”

萧索一开口便是换的问题,让李判官心中也是诧异。这真人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这是自然。”李判官道,“真人大可不必在四殿选,其余九殿都可以选择。只是这几日还是需要些丫鬟小厮来照顾。”说着,李判官朝一边退去,小鬼们战战兢兢的排成一排,等待真人遴选。

“你,你,你你。”萧索随手指了几个,“其他就退下吧。”

“是。”众鬼齐声道,依次有序地退下,紧绷的身子也立马放松下来。

“丫鬟小厮我也选好了,不知老者怎么称呼?”萧索看向老妪问道。

“过谦了,要是真人不嫌弃,可叫我阳间之名,刘婶。”她答道。

“好的,刘婶,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带他们退下吧。”萧索挥手道。

“是。”

等众鬼都退下,正厅里只剩萧索和李判官两者面面相觑。

萧索开口道:“李判官不回你的住处,是打算在这里歇息吗?”

听这一席话,李判官也有些难为情,一是倘若真人叫他在此处休息,自己该如何应对。二是阎罗王的邀约,也不知怎么开口。

见他脸上阴晴不定,时而蹙眉细想,时而双眼微睁,时而眼珠打着骨碌转动,时而喉头传来呜咽之声。

“李判官。有话直说。”

定了定神情,李判官开口道:“阎罗王想邀请真人去五殿坐坐。”说完,他看着萧索的神色,想从中得到些信息,却见萧索一副理所当然之情。

“嗯,知道了。还有事吗?”

“没有。”李判官提醒道,“那下官便告辞,明日审判是在午后,下官会在问仙宫外等候。”

说完,李判官则退下,走了没几步,被萧索叫住。

“李判官。”

“下官在。”

“要是有其他殿的主事邀约,你都给我应承下来。”

“是。”

地狱一层以熔岩为主,恶鬼会每日八个时辰浸泡在熔岩中,受腐蚀之刑。

“咦,这两个鬼怎么不见踪影?”一手持三叉戟的鬼疑惑道。

另一个手拿钢叉的鬼翻看手中册子,道:“想来是灰飞烟灭吧。”

“可你看,册子上他俩的名字还闪着光,想必是偷懒去了吧。”手持三叉戟的鬼指着册子道。

突然册子上失踪的两个鬼的名字一下黯淡下去。

“你看。”手拿钢叉的鬼晃了晃手中册子,“灰飞烟灭了。”

“好吧。继续巡逻。”

两个巡逻小鬼又开始巡逻起来,而在岩壁的一侧,一个身穿黑衣,脸带黒巾,看不清是人是鬼的生物,手里拿着一个赭色葫芦。

他捏紧了手中葫芦,嘴里吐出“该死”两字,身形一晃,消失于黑暗中。 第十七章 鬼也有胖子 地府的夜色,只是鬼火的渐渐衰落。空气中除了青竹的清脆之味,还有弥漫的彼岸花的香味。以及建筑之间呼吸的声音和涓涓细流涌淌之音,此外别无其他。

萧索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看着白色床帏,陷入沉思中。

来地府一日,就已觉不寻常之景。尤其是林中秘境,更是勾起无数好奇心。而这断案,似乎略显多余,历来都交于判官执行,现在来了地府,夺了判官之位,李判官也只是乐意当个随从?

想到李判官谨言慎行,萧索嘴角不免勾出笑意。

而五殿阎罗王之邀,也是奇怪。虽说神仙来地府,被各殿执掌相邀很平常。而今天是自己来的第一天,一没有见着阎王大帝,二又被五官王提防,这三嘛,阎罗王此时邀约又有何目的?

看来这一趟地府之旅,并不轻松。

他的眼皮也慢慢变得沉重,一眨一阖间,快要入睡,却又猛然睁开。

对了!那孟婆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

慢慢的,他陷入沉睡之中。

梦里似乎是在一个广阔无垠之地漂浮,全身舒展享受着这空间的舒柔。不远处一个东西在发着亮光,他慢慢飘过去一看,是一面镜子。如普通人家的镜子一般,镜面正反射着自己的脸庞。突然镜中之景变为了一个院子,慢慢地一座建筑出现在眼前。

这不是问仙宫吗?

白墙黑瓦,隐约能见竹林。这不是问仙宫,又是何处。

只见问仙宫的正门紧闭,画面停止不动。

他摇晃了一下镜子,那个景象就像一幅画一样,贴在镜中。并无新意,他把手中的镜子往外扔去,又漂浮在空中。只是那镜中的情景却一直在脑海中盘旋,他又把地上的镜子捡起。画面依旧是问仙宫。

他用手点了一下那紧闭的正门。四周空气却变得异样,整个空间正变化开来。

梦里的幻境。

看来,有空还是得去探探那秘境。

他站定身姿看周围景象变化,淡然负手于身后,手中的镜子却在没发觉的情况下消失不见。等一切如迷雾散尽时,呈现在眼前的竟是问仙宫。而那大门却是敞开。

他逡巡四周,还是提脚踏了进去。

“救我……”

“小心……”

“救我……”

……

这声音的来源却是眼前飘忽不定的影子。

“你是谁?”萧索问道。

“救我……”

“小心……”

影子却只是一味重复这两句,晃动身影向更里面飘去。

他向前想要跟过去时,脚上踩踏的地方却变成一个巨大旋涡,自己正慢慢地掉下去。他想要大叫,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想要挣扎,却越陷越深。

他猛地睁开双眼,主屋熟悉的环境映入眼帘,白色床帏也无异样。可是床边站着的身影是谁?

他连忙坐起来问道:“你是何人?”

那身影立马跪在地上,道:“小的叫林碧,是真人今天点的丫鬟之一。这是给真人焚香,助真人入眠。”

丫鬟?

想了想,记起来了,只是,这时候也算是大晚上,来做这些事,真是够累。

“行了,你下去吧。”

叫林碧下去后,他倒头又睡。

这一睡,却是无梦叨扰,心身俱松,仿佛在柔软的云朵间埋下自己的身形。

“真人,真人。”

耳边传来李判官焦急的声音。他缓缓松动紧闭的双眼,无神地望着李判官,道:

“原来是李判官,何事?”

“真人,你忘了?今天可是要断案,这马上就要到时辰了。”李判官道。

他挣扎着爬起来,打量着李判官焦急的神情,又向房内看去,桌上的焚香已燃尽,他才想起半夜来的林碧。

“那个丫鬟呢?”他喃喃道。

“什么?”李判官没有听清他的话,朝他身边凑去。

“丫鬟,昨天半夜来的丫鬟。叫什么名字呢。”他仰着头想了片刻,“林碧,叫林碧。”

李判官听罢,一副了然的神情,朝屋外喊道:“叫林碧进来服侍真人。”

“是。”窗外传来一小厮的答应声。

“想不到真人,这么快就……”李判官看见萧索略微冷漠的神情,捂住嘴不让自己说下去。这时,林碧也从屋外喊话了。

“林碧参见真人,参见李判官。”

“进来吧。”

只见林碧缓缓移动身躯,朝里屋走来。包子脸,小眼睛,臂膀结实,肥臀粗腰,活脱脱一个鬼胖子。李判官心中也是大惊,没想到萧索竟是这种爱好。

而萧索的讶异不比李判官,眼睛瞪得如一口大钟,吃惊的像是能一口吞掉这个胖子一般。这,这怎么与半夜的情景不同。

林碧在一旁站了小半天,也不见他们的吩咐,便大着胆子道:“不知真人和李判官有何吩咐?”

听到她的声音,李判官最先回过神来,道:“你就替真人梳洗吧。我在外面等着。”说完,快速地离开屋子,留下还在吃惊中的萧索。

林碧听到李判官的吩咐后,朝萧索慢慢走去,并张开双手向他摸去。他一看此景,立马闪身,从床上起来,一瞬间的功夫就穿戴整齐。他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口地吞入腹中。解了渴,便道:“你是半夜来此房间的林碧?”

“正是婢女。”

不像,一点都不像。他又问道:“我昨夜点的丫鬟,印象中怎么没有你?”

“回真人,奴婢站在角落,真人恐是没有看清。”林碧回答。

他挠了挠头道:“你下去吧,叫李判官进来。”

当李判官再次对上萧索双眼时,他的心中已经无法把握对方的喜好。若往日难以投其所好,那便处处小心为上。

“真人。”李判官轻声道。

他看着李判官的双眼,心中的疑惑想开口,但是还是忍住。自己初来地府,局势不明朗,是敌是友还有待观瞻。

“不知李判官姓甚名谁?在堂上叫你李判官,但私底下还是希望能同友人一般相处。”来地府四殿方一日,才想着问李判官姓名,看来要开始打好关系,疏通仙情世故。

“在下姓李,名恪,字怀杉。”

“以后我就叫你李恪。”萧索站起身来,整理了衣袖,问道,“不知今天是要断何案?”

“已经在生死殿上候着了,真人请随我来。”

从问仙宫出来往西北方向行走,便来到生死殿。没有任何哭喊,惨叫,或是愤愤不平。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地上,身形瘦削。

萧索走过他身边,能感受到一股藏在内心的愤怒。

“啪!”

惊堂木起,站在角落的小鬼大声呼道:“升堂……”

第二次断案,心中自是与第一次不同,所有套路都已存入脑海之中,而这一次独见一人,想必那凶手在人间逍遥快活。这次怕没有那么轻松能找到凶手,倘若去阳间,兴许能得线索一二。

“李判官。”萧索小声问道,“平日未能解决的案件,可否去阳间探查一二?”

李判官想了想,自己在地府断案,未能解决之案也只能记录在案,最后不了了之,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阳间查探。他道:“没有,平日只有黑白无常在阳间行走,我们是去不了的。”

“也对,你连飞也没有飞过。”萧索道,“那,可否叫黑白无常帮忙去阳间查探呢?”

“这个要与黑白无常君询问吧。”

萧索有些纳闷道:“这四殿的黑白无常与你官阶一样,可以说是要比你低一等级,为何还要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呢?”

“真人,这就有所不知。虽然我们同属于四殿,但是管黑白无常的,还是阎王大帝身旁的黑白无常二人。”

“你是说谢必安和范无咎。”

“正是。”李判官答道,“阎王大帝身旁的黑白无常管理所有十殿的无常。正如崔判官是管理十殿的判官一样。但是因为无常是勾魂使者,这一方面不能马虎,所以是交于谢、范二仙监督管理。而我们则是归各殿执掌所管。”

萧索点头,冥思苦想。那黑白无常一个面善一个面恶,真不愧是地府的红白脸。看来以后得打好关系,才能助自己在地府度日。“好吧,开审。”

这些细枝末节也算是处理好,可其中的关系网却是纷繁复杂,看不真切。倘若胡乱一刀在这关系网上一斩,怕是要捅出不小的篓子。做好眼前事,才是自己在地府安身立命的手段。

“执笔官。”

萧索喊道。执笔官立马拿起卷宗,念道:“梁北,晋国金唐城希寻镇人。于家中被人用刀砍伤,最后流血过多而亡。”

听到自己的身世,梁北冷不防的打了个哆嗦,慢慢的用手摸了摸胸前的伤痕,很深。眼中肆意流出自己的愤怒。

萧索进生死殿后,并没有在意梁北。当审案看见梁北时,心中也是大惊。从背影来看,梁北身材瘦削,应是一个弱小之人。没想到的是,面向却是一副络腮胡的大汉。真是阳间万物多奇怪,阴曹地府把命断。

被人用刀砍死,只需要问他是否与人结仇,就能找到动机,接而顺藤摸瓜揪出凶手。想到这里,萧索内心不免一笑。说话慢一点,思维才能跟上,而神仙更是要小心思考。他在肚里打着咕噜,看梁北此人,面向凶恶,但是身形瘦小。想必是一个平日正正经经过日子的老实人,但是常被地方恶霸所欺,对方才会不知何故一刀砍死他。

这坏人做事,向来不需任何理由。而好人行善,却是道理一一明晰。

“梁北,你可知何人想杀你。”萧索问道。

梁北恶狠狠地道:“是袁和鸣杀的我!” 第十八章 凶手已死 “是袁和鸣杀的我!”

咦,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萧索心中纳闷,答案呼之欲出,无需审案。

“这……”萧索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判官,朝他眨着眼。李判官走上前来解答道:“真人,方才未到生死殿之前,执笔官做笔录时,梁北也已说清凶手是谁。”

“那,这还审什么案子?”

“而杀他的袁和鸣,生死簿上也已经被除名。”李判官从怀中拿出生死簿,翻着袁和鸣那页。“真人请看。”

袁和鸣的名字已经被红色笔划下一道,萧索却是面露难堪。当然李判官只以为他是对这个案件的难度有微词。对于他来说,却是对方才自己的揣测错误,而心中不悦。

他翻动着薄如蝉翼般的生死簿,有人的名字正浮现出一道红线。

“这人也死了。”他指着生死簿被划上红线的姓名,“这个地方的死亡速度略快,看来是一个人口重镇。”

把生死簿抛给李判官接住,他晃动自己的脖子,看着地上跪着的梁北,要在袁和鸣到这里之前,先从他嘴里套一些话出来。

“梁北,袁和鸣何故杀你?”

梁北挺直了背,从嘴里不屑地冒出两个字。

“嫉妒。”

“嫉妒你?是何原因嫉妒于你,以至于到杀你的地步。要知道,在凡间杀人可是犯法,有违天理。”

“我怎么知道。”梁北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他轻轻地瞥了一眼萧索,“还是请大人早日放我投胎,并把袁和鸣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能超生。”当说到袁和鸣时,他的语气变得愤怒,嘴里也喷出唾沫星子,像是要把袁和鸣生吞活剥一般。

萧索也在内心里打着小九九,想着之前杨家十三口灭门惨案时,众说纷纭,迷惑案件的情景,他立觉心中不快。倘若袁和鸣来了,还是分开审理较为妥当。免得二人见面分外眼红,到时又在生死殿上吵闹,成何体统。想定后,萧索更加要迅速的从梁北嘴中套取有利信息。

“废话少说。你就说他为什么要杀你!”

听到他口中的威严之音,梁北也识大局起来。这人在屋檐下都要低头,更何况是在这阴曹地府。他连忙说道:“我与未过门的妻子将在下月初八成亲,谁知袁和鸣一直觊觎我未婚妻多年,心中有不满之情。遂在今日提刀来见,竟把我砍死,活活一刀砍死。”

他的语气像是在叙述一件平常之事,心中无半点波澜。而看他脖颈处的指甲抓痕,想必是这几日才印上去的,那么梁北必定不是和他的未婚妻,而是和其他女子有染。这么说来,他不会对未婚妻有真情实意之感,所以叙述未婚妻时,心静也是平平。

“未婚妻与袁和鸣可有染?”

“没有。”

萧索又问道:“那你和你未婚妻可有行过夫妻之实?”

“也没有。”

“未婚妻爱你吗?”说出这句话时,萧索也觉得这个问题颇有些不适合这种场面。

梁北淡然道:“不爱,我也不爱她。”

“你们为何会成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的话,互不喜欢,袁和鸣可与未婚妻私奔,何故犯险杀害梁北。萧索有些看不清局势,怕这案件会走向难以预料的方向。

“是她叫我娶她的。”

梁北的话中带着一丝无奈之情,似是在说若自己不和她定亲,就不会发生自己英年早逝的事情。他想后悔,已经不能。

“她逼你娶她,你可有做出非人道之事?”照这样看来,要么是袁和鸣自身问题,要么就是梁北在撒谎。

“我和云娟除定亲时见过一面,其他时候并无交集。”

云娟即梁北的未婚妻,二人只见过一面。“你可有听过,云娟与袁和鸣的任何消息。”

梁北挺直的后背也慢慢弯曲,整个上半身重量压在脚心上,他道:“自是听过。”

每年乞巧节便是男女青年相会之时,互送情物,登门娶亲,亦或私定终生,都在这夜发生着种种变数。

“你说,他上午到你家提亲了?”

袁和鸣站在留鹊桥桥上,背对着下方流淌的河流。岸边的柳树被风吹的簌簌作响,水中的花灯也顺着风前行的方向飘摇。两岸亭台楼阁灯火辉煌,水上游船飘出阵阵悦耳之音。桥上来往行人提着花灯去去停停,光亮点缀着乞巧节深邃的夜空。他和一女子在桥上交谈,时不时传来愤怒之声。

“你们家就答应了?”袁和鸣问道。

“不然,还能怎么办。”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身穿粉色直袖薄衫,头绾风流别致的天鸾簪,眼角一颗痣点缀着整个面部。她怔怔地看着袁和鸣,被人提亲这事自己无能为力,心中自是彷徨无奈。

袁和鸣长叹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决定,道:“不如,我们私奔吧。”

女子心中也颇为所动,能和自己相爱的人携手天涯是何其幸福。她的心此时就像是扑在了他的身上,一门心思地想跟着他走。她用手紧紧抓住他的手,心中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们私奔吧,一起逃离此地。”他又一次问道。

而她显些就要答应时,却看见桥下站着自家管家,他正微笑地看着她。

“不。”她一把松开抓紧他的手,笨拙地拉扯着自己的裙摆,低着头小声道:“我,我和你私奔,爹爹和娘怎么办?”

她不能这么自私,她的一切是父母给的,而她要离开二老,这于天于地也是万万说不过去。她的心在激烈地挣扎,眼前的情郎这辈子就再也不相见了吗?

“不对,这个故事有问题。”萧索疑惑道。而梁北却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眼中溢出冷酷的神情。“既然袁和鸣与云娟要私奔,何故云娟要叫你娶她?”

梁北摸着两腮旁的胡须,双眼逡巡。可谓虬髯瘦削秀衣郎,两眼冷若冰上霜。看着他的神情,萧索知晓,这情人之间难免会吵架生事,做出一些难以理解之事。正当梁北要从喉头中发出字眼时,外面传来接应小鬼的声音。

“报!袁和鸣带到。”

梁北转头看向生死殿外,心中自是一惊,这袁和鸣死了?真可谓是大快人心,只是在满面络腮胡下,看不见他嘴角勾起的笑意。

袁和鸣一步一步地走进殿内,每走一步,身上结实的肌肉都会抖上一抖。而当他看见跪在地上瘦削的身影,立刻便认出那是梁北,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正在跪下的途中,朝梁北身上吐了一口唾沫。他朝堂上坐着的萧索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道:“参见大人。”

萧索饶有兴趣地看着袁和鸣,虎背熊腰,身子结实,利落的梳着一个小髻,脸上确实一副白衣公子书生样。再看梁北,两人简直是换过一张脸一般。梁北是瘦削身材夜叉脸,袁和鸣则是虎熊在身小白脸。

这真是人不可貌相。

萧索问道:“堂下何人?”

“在下袁和鸣,家住金唐城希寻镇,乃一介平民。”

既然凶手已到,还是让梁北回避为好。“梁北,你先退下。”

堂下独跪着虎背熊腰的袁和鸣,执笔官站起身来,道:“袁和鸣,晋国金唐城希寻镇人,于申时崖下身亡。”

“这么说来,你是自杀?”

“是。”

“为何杀人?”萧索发问道。

袁和鸣指着梁北退去的方向,道:“他,他强抢民女,是个恶霸!”

“恶霸!”你才比较像恶霸,萧索不信地道:“休得胡说,你杀人之事已水落石出,这地狱滋味是无法逃脱,还是赶快将实情诉说,免得多受钻心之痛。”

“我说的句句属实!”袁和鸣恳切道,“梁北乃希寻镇地方恶霸之一,他强抢民女,用手段想将她纳入府中,竟对她做出禽兽不如之事,玷污了她。我,我要为她讨回公道,于是便提着刀前去梁北住处寻他,发生争执,我一刀砍死了他。”他说罢又磕着头,“只希望大人明鉴,我不求能投胎做人,只求大人能严惩梁北。”

“口说无凭,即便真如你所说,梁北所犯之事却不及你杀人半分。按理也不会受惩。”

“可是,梁北逼死了她!”

云娟死了?萧索有些吃惊,连忙唤来李判官,道:“那个云娟,你去查一查。”

“是。”李判官翻开生死簿,翻查起来。找到云娟二字,却是黑色正盛,并无红痕。萧索摆摆手,李判官便退去一旁。

“你这是死鸭子嘴硬。”

“大人。”见萧索并不相信他,袁和鸣的心中泛起波澜,白皙的面庞也透出微红,和自己壮实的身材显得格格不入。他咬紧牙关,双手成拳,手臂上顿时出现条条青筋。就在萧索以为他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来,他却重重地朝青石板上磕头。

“请大人明察,她确实是被梁北逼死的。”

萧索见他如此诚心实意,也不戳穿他云娟未死的消息,道:“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和她可是互相喜欢?”

“是。”

“你和她是否在乞巧节准备私奔?”

“是。当时我叫她和我私奔,可是她想到她的家人,还是拒绝了我。”袁和鸣说到这里,露出失落的神情。“只是没想到,后来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后来发生梁北玷污她的事,你就提刀见梁北然后杀了他?”看来梁北脖颈上的指甲抓痕,就是她给抓伤的。

袁和鸣摇头道:“她被禽兽不如的梁北玷污了,那夜她向我诉说,可是第二日却上吊自杀。这一切都是梁北的原因,如果不是他,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是在用尽身上每一分力来谴责梁北。

“要不是我太软弱,她也不会被他给……”

说到这里,袁和鸣竟哽咽起来,让坐在堂上的萧索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案件必须审下去。

“你提刀就是去杀梁北?”萧索小心翼翼地问道,就怕这个大男人在这堂上大声哭起来。

他擤了擤鼻子,缓过神来,道:“我只是想提刀去吓唬吓唬他,只是争吵之中,我把他杀了。我知道大人一定不信,人的确是我杀的,下地狱也好,永世不得超生也罢,只求大人能严惩梁北,好给她一个交代。”

云娟并没有死,可是他为何这么笃定?萧索有些不解,现在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为何主动要梁北娶她。

“她是主动向梁北结亲,这事你知道吗?”

袁和鸣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是梁北使计令伯父欠下赌债,导致债台高筑。这时梁北便向她家提亲,迫于无奈,她不得不嫁给梁北。”

怎么这和梁北说的竟然相差如此之多,可袁和鸣杀他已是不争的事实。云娟未死,真相究竟又是如何。

“可是,她并没有死。”

“难道她还魂了?”袁和鸣不可思议的看着萧索,一瞬间竟忘记自己是在地府中,还以为是在阳间受审,他恍惚有能再见上她一面的机会,心中却是满怀激动之情。

层层迷雾包裹的真相,究竟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是就此结案,判处他受地狱之刑,还是继续探明真相,再另行审判。这令萧索犯了难。 第十九章 两男相争必有一伤 “云娟,她,并,没,有,死。”萧索一字一句说道,而得到的却是袁和鸣的无视。他微张小嘴,一脸真诚地看向萧索,道:“我知道。”

“那你还说她死了!”萧索火气一下上涌,这袁和鸣竟敢糊弄我,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棕色的瞳孔出现丝丝火红,像是要布满整个眼眸,而眼中的袁和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正当他要对袁和鸣使出一些法术让他吃苦时,他的一句话浇灭了他愤怒的火苗。

“云娟的确没死,可是香菱早已香消玉殒。”

香菱是谁?

萧索十分疑惑,这梁北说的是云娟,袁和鸣却道是香菱,谁说的才是真的?看来必须得叫梁北出来当面对质才行。

“香菱父亲拿她抵债给梁北做妾,梁北却对她行侮辱之事,所以香菱自尽,你去杀梁北。是这样吗?”萧索问道。

“是这样。”

萧索又拍着桌子道:“云娟又是谁?”

“云娟也是梁北的妾,只是还未娶进门。”

“你和云娟是否有关系?”

袁和鸣点头,道:“有。”但立马又摇头,“不是那种关系,只是朋友关系,青梅竹马这种。”

“好你个袁和鸣,竟然脚踩两只船。”萧索指着他啧啧嗔道,“我看你的确是活腻了。”

“真,真的不是,大,大人,你想的,那,那样。”一紧张,他说话都有些结巴,整张脸涨得通红,“我,我,我不是坏人。”

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自己不是坏人这话,这可逗乐了萧索。他坐在椅子上,笑的前仰后翻。“你说你不是坏人。哈哈,那世间不全是好人了。”在一旁的李判官看见萧索这样,也不能上前提醒,刷了他的面子,只得转移话题,大声道:

“接应小鬼,把香菱带上。”

把香菱找来不就一目了然,萧索止住笑意,狡黠地看着李判官,虽为人木讷,却心思细腻。他没有再看李判官,撇过头去,在一旁思量起来。

这李恪能做到判官之位,必是有过人之处。只是这看似木讷的外表下,是否包着一颗难以见人的心,目前还不得而知。而此后的自己的确是要小心为好。

萧索一点都不担心香菱早已投胎,因为孟婆的速度确实不敢恭维。不一会儿,她便被带上生死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香菱!”袁和鸣心中大喜,出神地望着她,而她却是一副默然的神情。“香菱,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和鸣啊!”他追问道。

香菱自入地府后,与阳间断了联系,看到地府种种残景,心中也是瘆得慌。得知自己能投胎转世为人,心中自是舒展。可突然被换来到生死殿,立马吓得魂不附体,就怕会像在四殿门前遇见的那些鬼一样,下地狱。她精神恍惚地来到生死殿,若不是听见“和鸣”二字,只怕这神也难以复原。

她双眼慢慢聚焦,又惊又喜地看着他,道:“真的是你吗?你来看我了?”

“是我,是我。香菱。”

她伸出手触摸着他结实的肌肤和光滑的脸庞,眼角流出滚滚热泪。她叹道:“为何你也来地府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想你了。”

眼看要开始上演凄惨的爱情剧,萧索急忙叫停。“这还有完没完。这里可不是戏台,没有《孟姜女哭长城》也没有《牛郎织女鹊桥见》。”

萧索又大声道:“执笔官!”

“是!”执笔官慌慌忙忙地站起来,他方才也沉浸在这久别重逢的氛围里,一时之间也无法拿捏情绪,话语中竟带着一丝凄凉。“梅香菱,晋国金唐城希寻镇人,于本月廿四,家中自缢。”

“梅香菱是自杀,梁北是袁和鸣所杀,袁和鸣是畏罪自杀。”萧索简明扼要道,“传梁北上殿。”

香菱自打看见梁北身影后,整个身子都朝袁和鸣身上靠,并伴有阵阵痉挛。梁北的出现,唤醒了她在阳间痛苦的经历,挣扎,彷徨,无奈,愤懑的情绪夹杂在心中,让她有生不如死,死不如灭的感受。袁和鸣则一把抱过她的香肩,因为愤怒,能看见手背上突出的骨头,沟壑般布于整只手臂。

而梁北只是不屑地扫过他们,恭恭敬敬地跪在殿上,不发一语。好似这两人到了阴间,已和他无任何瓜葛。

“梁北说你一直觊觎他的未婚妻云娟,可有此事?”萧索指向袁和鸣。在一旁的香菱却是香肩一震,心想,他真的和云娟有联系。而他只是加重了手中力度,在传递要她信他的消息。

“没有。我们虽从小一起长大,但是只有兄妹之情,绝无男女关系。”袁和鸣斩钉截铁道。在一旁的梁北却是冷笑,并未开口。袁和鸣又道:“反之,梁北。他欺男霸女,同时强娶两女,并且作出禽兽不如之事,应该,应该……”

“应该怎样?”梁北打断了他的说话,眼中的不屑更是随语而流,晃动的胡须,更是能窥见他虬髯下的笑意。“袁和鸣。这外边流传的风言风语,难道是空穴来风不成?”

“我想你误会了。我这一生只有香菱就足够,你做出此事,我是决计不能忍。”袁鹤鸣义愤填膺,因为激动,脖子都有些通红。“所以我杀你,也是为了香菱报仇。”在一旁的香菱也不住地点头。

听到此言,梁北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你这是强词夺理。我与我妻子交欢,翻覆云雨有何不可。反倒是你,行杀人之事,实乃天理难容。”

“你!”袁和鸣胀红脸,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在一旁观战的萧索决定加入战局。“这么说来,之前你说的故事,其实是在说袁和鸣与梅香菱?”

“小的不知,都是坊间传闻。”袁和鸣答道。

“那云娟是怎么回事?你说是她让你来娶她,这事是真是假?”萧索问向梁北。

梁北端正身姿答道:“云娟却有情郎,只是我一直以为是袁和鸣。没想到袁和鸣喜欢的是香菱,我倒是看清了局势。所以此事很简单。云娟这里就不再赘言。香菱的父亲同意我娶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乃板上钉钉的事,谁料中间杀出个袁和鸣。竟对我下此毒手。”

“放屁!”袁和鸣大声道,“你可是逼死了香菱!”

“可你却是杀了我!”梁北也不甘示弱地回道。两人已成剑拔弩张之势,萧索并没有制止,任由这二人争吵下去。

“我杀你都是因为你对她做了这种事。你不知道女子重名节吗!”

“她不日就要与我成亲,这算不得什么,你说是吗,香菱。”

听到梁北叫她,她浑身一颤,缩紧身子,紧抿双唇。袁和鸣抱紧了她,双眼瞪着梁北,嘴中发出“呼哧”声,犹如全身戒备的野兽,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我,我不知道。”香菱摇动着头,“父母之命,我无法反抗,只得一死。我对不起爹爹和娘。”说到这里,她的眼中咕噜噜的泛着泪花。

“没事,你还有我。”袁和鸣认真地看着她。

“有你有个屁用,还不是做个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梁北嗤笑道。

袁和鸣瞪着他没有发话,结实的身材和俊俏的脸庞着实有些不搭。而梁北虬髯下的面孔则透出阴冷之色。

“梁北。”萧索道,“你是希寻镇的地方霸主之一?”

“小的不才,只是家中有权有势,所做之事会被无限放大罢了。”梁北拱手道。

在一旁的袁和鸣急了,梁北这话明摆着是在给自己洗白,他准备出声反驳,被萧索制止。“袁和鸣说你欺男霸女,可有此事?”

“不知他眼中的欺男霸女又是怎样?”

“比如强取豪夺,设计谋害,强抢民女。”萧索举例说道。

梁北“哼”的一声冷笑,道:“这强取豪夺,是夺了哪家田,抢了谁家碗?设计谋害,不知是指何事。若说这商人之争,必是会设计才能牟利,此乃常事。而强抢民女,我就更不敢苟同。”他斜眼看了一眼袁和鸣,粗犷的面部和瘦削的身材同样不搭。“云娟是主动叫我娶她,而香菱,更是她爹首肯,我才上门提亲。这何来的强抢民女。”

“你……狡辩!”憋了半天,袁和鸣反驳道,“你令香菱的爹染上赌瘾,借钱给他,最后导致债台高筑,不得已才把香菱许你做妾,那债也一笔勾销。”

“是吗?我只是借钱给他,又没有多提其他。我喜欢香菱,所以上门提亲。既然是亲家,自然之前的欠债便一笔勾销。可有问题?”

“强词夺理!”袁和鸣争吵未占半点上风,只得说出这句托词。

梁北转动了一圈脖子,开始反驳。“说我强词夺理,我也只能笑而不语。袁和鸣,你呢。明知我与你在身体上较量定会落入下风,你前来寻我说理,却带了一把刀。这难道不是起杀心?”

“我只是怕你家的护院不让我进去寻你,所以才带刀前往。”

“原来如此。可是,你最后不是把我杀了吗。”

“争吵之中我向你提刀砍来,原以为你会躲,没想到竟砍中了你。”袁和鸣又说,“你从小有武行师傅教你习武,武功自是在我之上,只是没想到,这次。”

“这次你杀了我,你说该如何是好。”

“那是你活该。”说到此,袁和鸣又激动起来,“你若平时不作恶,我会前来寻你?我也只是普通老百姓,如若不是被欺压至此,我何必做出这等戕害人命之事。”

“欺压!谁欺压你!”梁北声音倏地大了起来,他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你口中的欺压,定是说我与香菱。可是,与你何干。”

“怎么不和我有关系,我和香菱两情相悦,你这是横刀夺爱。”

“我横刀夺爱,香菱,你说,你喜欢我吗。”

梁北叫到香菱名字,她浑身又是一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看梁北,又看了看袁和鸣,最后对上了萧索的视线。“我,身在红尘中,何处是归处。”她向萧索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还请大人,放过袁和鸣。他只是为了我才走上弯路,要下地狱,还是让我去吧。”

“香菱。”袁和鸣哽咽地叫着她的名字。

梅香菱算是一个聪颖的女子,从梁北的语气来看,她应该是和梁北有过一些纠缠。于公是因为父亲欠债的关系,于私是自己只怕对他也有心思。而她无疑是喜欢袁和鸣的,知道他俩在争吵,最后的结局依旧逃不过袁和鸣是杀人凶手这个称号。不如就此打住,量刑为轻,也算是好的结果。

萧索这才明白这三角的关系,谁才是可怜可悲之人,似乎三人都是如此。香菱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又遇梁北对她行侮辱之事,索性自尽,让一切尘土归位。只是袁和鸣气不过,去向梁北说理,从小学习功夫的梁北,并未想袁和鸣那刀会砍下来,结果一命呜呼。袁和鸣伤人后,跳崖自尽,也算是了结这一段渊源。

梁北一直以为他娶的云娟才是与袁和鸣有私交,没想到香菱才是他的相好。他心中也是爱香菱的,只是到了阴间,这份感情慢慢变淡罢了。一切的因是由阳间而起,这一切的果就由阴间结束。而梁北是否是袁和鸣口中说的那种人,也不便再深究。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谁对谁错,孰是孰非,又有什么重要呢。 第二十章 初见鬼娘娘 梁北、袁和鸣、梅香菱三人的纠纷解决后,萧索便在生死殿的内堂里休息。窗边的躺椅上不时能闻到后花园里飘来的花香,迷惑着内心,似乎要在这花海里徜徉。不时有风从地狱火山旁的缝隙里吹过,夹在着些许热气袭来,在这阴森寒冷的地府里,刮过一阵暖流。

他闭着双眼斜躺在躺椅上,断案能看透的不仅是人间生死,还有人间残存的情意。而作为一个修仙得道的神仙,七情六欲要说全消失了,其实也不然,只是被更大的欲望所牵引,一时难以露出真容。

到地府这二日,做的最多的事不是断案,而是审时度势。神仙,人,皆为一体,这都得益于上古诸神之功劳。仙乃人修,而人又是仙成。只是到这后世,人与仙的界限似乎越来越明显。

李恪自萧索在窗边小憩,自己也寻了一处,安然自得地翻着卷宗。生死簿上不时出现的红痕,在他眼中已是常态。想当初自己初来地府,对前世的过往,每时每刻都在内心挣扎。几百年的时间,也慢慢磨掉了那些记忆,终日在这地府里断生死,已麻木。可谓是:前尘浮屠今昔照,已是淡然任处之。

突然,后花园的花朵被一股略微强劲的风吹开,颤动着花枝。萧索微微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飘飘衣袂,再一看,来者正是昨日见过的崔府君。他看了一眼,又沉沉地闭上双眼。而在后方专心致志翻看卷宗的李恪,一见崔钰,立马收拾完毕,起身相迎。

他快步走到门前,推开门上前迎接。

“参见崔府君,下官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崔钰摆摆手,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快叫真人随我去见阎王大帝。”

“是。”这棘手之事交付自己,李恪心中汗颜。大着胆子向萧索走去,刚一到身边,躺椅上的萧索一个闪身已经出现在崔钰面前。李恪心中直呼“好快”。

“崔府君不进来坐坐?”萧索尖着嗓子道。在屋内听到声音的李恪,捂着嘴偷笑。这真人性格乖张,难以捉摸。

崔钰欠了欠身,道:“阎王大帝从天庭返回,正急着要见真人,已在阎王大殿上备好美食,等真人享用。李判官也一起前来吧。”

听到他的声音,李恪慌忙走出内堂,在门边弯腰道:“这……”正等着有谁能搭话自己,却只看见萧索和崔府君双眼直视对方,并无半点搭理自己的意思。他们是何时结下梁子的?李恪心中万分疑惑。

“李判官和真人一同前来吧,有请。”崔钰开口说道。他正准备发力向空中飞去时,却被萧索叫停。

“等等,李判官不会飞行之术,我们还是走路前往吧。”一说完,萧索一把拉过李判官,向后花园的出口走去。“还请崔府君前方带路。”

阎王大殿有通往各殿的“玄晶广琉门”,而各殿也可以原路返回到阎王大殿。可是崔钰却带他们先出四殿,上到黄泉路,再从鬼门关旁绕回九幽路。当巨大的圆形石台呈现在眼前时,萧索心中了然。这是自己初来地府前往阎王大殿的道路,而过了这十八尊石像,则是那九十九级台阶。

这吸天沉地的台阶上,是使不出半点法力。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萧索心中颇为不爽。

“真人,李判官。我就先行在殿上等你们。”

崔钰使出法力,从台阶的一侧飞身上去,其间回头看了一眼渐渐变小的他们,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大殿正门处。他没有等他们的意思,径直走进了大殿。

在下方的萧索看了一眼李恪,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自己一个飞身,从一旁飞向大殿,留下李恪独自在风中凌乱。

走进大殿,传来阵阵琴声。大殿被点燃的蜡烛映照得通红,乐师正在弹琴,而正中间却有歌姬跳舞。再往前看,十几米远的红色座椅上,身着黑衣的阎王怀里正抱着一个女鬼,喝着小酒。

两旁的来宾席上,坐着许多鬼官,但并没有看见各殿阎王的身影。想必阎王大帝已知昨日五官王的宴请之事,这才没有叫上各殿阎王。

见萧索进殿,走在前方的崔钰回过头问道:“怎么不见李判官?”

“他不会飞行之术,所以只得慢慢上来。多谢崔府君惦念。”萧索笑道。

崔钰没有再理会他,走向自己的座位。

“参见阎王。”见此,萧索先低头参拜道。

“真人请起。”阎王浑浊的嗓音传来,四周萦绕的音乐也渐渐消散。“真人请坐。”阎王指向了左边的位置。

“谢阎王。”

“真人第一次来地府?”阎王怀中的女鬼坐在阎王的腿上,正看向布坤真人。

“这是第二次,上一次是随师哥一同前来。”萧索的眼睛很是自然地放在了女鬼身上。

“喜欢吗?”阎王看向怀中女鬼,“来,过去陪真人。”

他刚要拒绝,女鬼却一个俯身过来,坐在了他的旁边。“真人,喝酒。”女鬼朱唇轻启,把酒递给了萧索。

“不知真人如何称呼?”阎王问道。

“布坤乃师父为我所起,我的本名是萧索。”

阎王点着头,“嗯。萧索,你乃天上神仙,这块令牌可以随时出入地府各地。”阎王手一挥,一块令牌出现在了萧索的眼前。

萧索接过令牌,放在怀中。“多谢阎王。”

阎王拍了拍手掌,音乐渐起,一曲《广陵散》,琴声愤慨不屈。

相传嵇康夜宿月华亭,夜不能寝,起坐抚琴,琴声优雅,打动在人间游荡的鬼魂,那鬼魂传《广陵散》于嵇康,更与嵇康约定,此曲不得教人。嵇康死后,此曲绝矣。

而坐着弹《广陵散》的正是那一鬼魂。

“想不到能在地府听上这一曲。”萧索感慨道。

“止息是我殿乐师,死前生有大志,但心愿未了,遂作此曲。可是地府待得日子长了,心境也变化。给真人弹一曲《止息谣》。”

“是。”止息答道。

只见他拨弄琴弦,音乐浮于空中。琴声悠扬,时而细水长流,时而婉转跳跃,似是一出地府玩乐图。

“我们地府虽是寒气略重,但冷暖自知。他们看破了人间生离死别爱恨情仇,所以到这地府可谓怡然自得。萧索,你就当是自家人罢。”阎王说道。

“这就是天庭传言的‘如今在地府,不肯回阳间’。”

“这千年相处,真人可别不想回天庭。哈哈。”阎王笑道,“来,干杯。”

萧索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袭来,果真是好酒。

身旁的女鬼给他续上,眼睛眨了眨,极具挑逗。刚才隐退的歌姬也出来伴舞,而李恪此时也出现在了大殿门前。

跟随李恪出现的是黑白无常,范无咎和谢必安。三人在殿前寒暄一番,分别就坐。等李恪坐定后,萧索千里传音凑到他耳边道了句“辛苦了”。

歌舞升平,琴瑟和鸣。阎王大殿上的红色暖光映照脸庞,萧索在这似梦似幻的情景下,打量着在座的各位。除了崔府君、黑白无常外,其余鬼官竟皆不知,而这些鬼官又是阎王心腹,他们在地府又是扮演的什么角色?阎王身后隐约出现的黑色身影又是谁?为何自己总感觉身在一个局里,还是自己多心。

正在他低眉垂眼思量时,从正门处徐徐走来一个身影。身穿粉色棉铃长裙,披一件红色云水花缎烟纱,头绾风流别致的朝月髻,脚下是一双云纹彩靴。她慢慢从舞姬的身边走过,那肆意飞动的水袖只得给她做陪衬。她一双丹凤眼,鹅蛋脸上点着一抹朱唇。微笑着走过身边的目光,来到了阎王身旁。

大家齐道:“参见鬼娘娘。”

原来这就是阎王的结发只妻,被大家尊称鬼娘娘。要说这地府里谁最厉害,鬼娘娘称第二,阎王都不敢称第一。

她侧身坐在阎王身边,冷艳的容颜和阎王的丰神俊朗,宛如一对璧人,佳偶天成。她端起酒杯敬了一杯,小抿一口,附于阎王胸前,看向萧索这边。先是冷艳看了一眼萧索身旁的女鬼,再把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察觉她的目光,端起酒杯算是敬酒,喝了起来。而她弯着眉眼,笑嘻嘻地看向他,朱唇轻启:“想必这位就是布坤真人了。”

阎王听到娇妻的声音,一把揽过去,道:“正是。真人本名萧索,夫人就别见外叫真人了。”

“是吗。”她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又用小到只有萧索能听见的声音喊道,“萧索。”弄得他浑身一个激灵,被这酥麻的声音软了身子。而一旁的李判官这才得知他的姓名,不过以后还是叫真人为好。

“夫人今天怎得空来这里?”阎王低声问道。

栁靥坐起身来,手搭在他的手上,柔弱无力地声音传来。“我也只是想来看看萧索。这天上来的神仙,能给地府带来何种变化。”

“哈哈,这恐怕要让夫人失望了。”阎王哈哈大笑,“萧索来地府是来休息玩乐四处转转,可不是要做事。再说,这天上神仙向来安逸舒适,来地府也算是劳累了。你说,是吧。”

阎王把矛头指向萧索,他也不得不应承下来:“阎王说的是,此番我来地府就是历练,也算是为自己下个渡劫做好准备。”

“你要渡劫了吗?”柳靥问道。

萧索点点头。万物众生,只为成仙。而仙必须经历劫难。三千年一小劫,五千年一大劫。只有度过这些劫难,才能继续修仙。而有许多神仙因为准备不足或是其他原因,导致在渡劫时纷纷陨落,也算是天界的损失。所以会派各路神仙四处历练,以应对劫难。

“世人皆道神仙好,还是无事乐逍遥。”柳靥轻声念道。

阎王却揽过她的香肩,“爱妻怎么如此多愁善感。这劫难,真人定能度过。”

“这样吧。”她展露笑颜,“既然萧索在这里也无事,不如有空到我这姽魅宫,给我讲讲这天庭的故事。你说怎么样?”她征询阎王意见。

“你觉得呢?”阎王问向萧索。

“全听鬼娘娘吩咐。”萧索答道。他心里却在想,这夫妻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一旦自己对某个事件有了最开始的看法,便会先入为主。所以,他总觉得处处有阴谋。

等宴会行至半段,柳靥借口身体乏累离开了大殿,临走前,不忘悄悄地给萧索抛一个媚眼,似是在传达“我等你”的消息。而萧索心中却在感慨,希望阎王不是小心眼,不然,自己在这地府,迟早吃不了兜着走。

姽魅宫幽紫深蓝有带着红色血腥的光映照在柳靥的脸上,她斜躺在豹皮做底,千年蚕丝缝线的软塌上,半眯着眼对黑暗中看不清楚面容的来者说道:“萧索此次来地府,恐怕不是为了准备渡劫这么简单。你还是多给我探寻些消息,每月按时禀报。”

“是。”黑暗中的身影答道。

“对了,阎王此次去天庭,似是有感天庭异动,你有空也旁敲侧击一下。”柳靥补充道。

“遵命。”

等黑影退下后,她在心中盘算着整个局势,不成功便成仁。

她红色的指甲超虚空中一划,整个幽紫深蓝的宫殿变为深红,照在她脸上显得妖冶魅人。她嘴中喃喃念道:“萧索。”

而另一边,地狱二层不时有服役鬼魂的死亡,令二层地狱的鬼官,心中大为吃惊。这地狱刑罚恐是越来越严苛了,所以才会令鬼魂殒命。这些虽是小事,但是他还是把这件事派人悄悄去向地狱左使禀告。

地狱分为十八层,是在阳间犯过错,被判官判罚有罪者,受地狱刑罚。每层都有执事的鬼官,前九层归地狱左使管理,后九层则归地狱右使管理。

地府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俨然一派和谐之象。然下方暗流涌动,又有谁能摸清。 第二十一章 师妹来了 来地府半月时日,对于断案一事,萧索也得心应手。真可谓是:初遇时难难心安,相识便道道理然。

这日,在问仙宫的躺椅上,他品着小茶,看小厮丫鬟忙碌的身影,心中赞叹这几日功夫也见成效。原来是在睡梦中,总有梦精儿缠着自己,半夜常醒。他疑是风水不好,才自测五行,占卜八卦,改了改幻画仙留下的问仙宫。

要说这梦,凡人会做,神仙亦然。天地万物,无不是以梦养梦。大道之行,天下苍生各有其管事。而梦,只能解,却无人能管。梦精儿,乃自己的一缕魂,虽不受管教,却能在世间行走。有诗云:扰扰乾坤事,纷纷入梦魂。

五官王为自己安排的丫鬟小厮,虽不是自家人,但又不能拂了五官王的面子,只得留下作罢。至于寻找属于自己的心腹,还需慢慢甄选,以待时日。

正在感受休憩时光,慢慢放松心神,准备在虚无中游览一番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布坤真人,李判官到。”

这个时候,李恪又有事来寻我,真是片刻不得安宁。他心中颇为不满,道:“叫他在外面等着。”没等丫鬟出声,李判官的声音却传来。“下官已在门外等候。”原来他是随丫鬟一起进的问仙宫。他不急不慢的回答,萧索只得长叹口气。

“进来吧。”

本应端坐身姿迎接,无奈萧索是个懒散的神仙,在躺椅上看着李恪,也算是打过招呼了。

“真人是身体不适吗?”这番无礼,让李恪颇有微词。但是自己却在休沐时,打扰到对方,也只得承受这些无礼。更何况,自己言微官轻。

“算是有点吧。”

没想到对方竟这样回答,李恪心中陡然一惊,这布坤真人,的确不同寻常。

“不知李判官找我何事?”

“是这样的。”李恪回答,“前段时间,五官王为真人所设接风宴,五殿的执掌阎罗王向下官打听真人情况,并说待真人有空,请前往五殿一叙。三日前阎罗王派人传话给我,所以,今日我来是……”

“今天没空。”萧索斩钉截铁道。

“不,不。”李恪忙摆手道,“阎罗王派人传话给我,问真人何时有空相约。今日下官是来询问真人时间,我好回复阎罗王。”

我与阎罗王只有接风宴时见过一面,平日并无交情。他请我前去五殿小叙,是为何意?萧索狐疑地看着李恪,心想,这阎罗王找我小叙,为何不直接找我,反倒是要经过李恪来传话呢?嗯,怪哉,怪哉。

既然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阎罗王会耍什么花招。至于你李恪,来日方长。

萧索思忖片刻道:“三日后的休浴,我前去五殿拜访阎罗王。”

“好。”李恪点头道。萧索见他传话完后,并无离开之意,坐直身子看着他,道:“不知李判官还有何事?”

谁料李恪见他直起身子后,立马低头道:“下官告退。”说罢,径直离开。

这李判官的思想观念有些腐朽,什么时候得去给他开开脑。萧索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慢慢把身子沉下去贴着躺椅,而自己也开始沉思这阎罗王宴请一事。按理说,自己来地府就职于四殿,与五殿并无任何关联。阎罗王此举是阎王大帝授意,还是五官王,抑或其他?咦,阎王大帝,阎罗王,难道他俩是一家?

世间常有凡人弄错二者高低。总领地府的叫阎王大帝,而主管五殿的叫阎罗王。皆为“阎”一族。

他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三日后去一探究竟,阎罗王是何心意,也就昭然若揭。在四殿这些时日,门道也是摸清。上有执掌五官王,下有辅佐李判官与黑白无常,前有四殿一众鬼王,后有孟婆奈何桥。而自己是坐了李判官的位置,处理五官王的事。住着幻画仙的宫宇,接受阎罗王的宴请。

幻画仙,他也是来地府办事吗?如今回来天庭,又在做何事?这么说来,地府应该还有其他天上神仙了?

想到这里出神时,门外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像是带着一缕清风拂来,让人不自觉的沉入这笑声之中。

“真人,真人。”丫鬟略带欢快而又紧张的叫喊声传来。萧索看着门被一点点推开,嘴角勾起笑意。一股只属于少女般的馨香袭来。身穿白色圆领通袖褂子,逶迤掐牙月华裙,腰系腰带,上面扣着一个莲纹荷包。肤如凝脂的手上戴着一个琉璃镯子,头绾飞仙髻,晕红的杏仁小脸,俏皮可爱。来者正是萧索最小的师妹,汲玥儿。

“师妹,你怎么来了?”萧索大惊道,“也不提前告诉我。”

“给你一个惊喜。”少女俏皮地说道,又从袖中拿出一个方盒递给他,“给你。”

萧索接过方盒打开一看,赞道:“流黄酥。”他满心欢喜地看着她,“真是我的好师妹。”

他拿住一块放入嘴中,绝妙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入口即化的流黄酥顺着喉咙直接流入肚腹。流黄酥入口有一股爆裂之感,让食者味蕾瞬间被点燃。他大快朵颐起来,要把这世间极品全塞入腹中。

看着萧索心满意足的样子,玥儿在一旁笑道:“师哥只顾着自己吃,我来这么久也不叫人家休息。”说着,她自顾自地打量起整个房间,一下坐在躺椅上,整个身子也躺了下去。

“师哥来地府,日子也过得不错啊。但房间有些单调,早知道给你带几幅字画装饰一下,也比带这流黄酥好。你只顾着吃,全然不理我。”她委屈似的叹了叹气。

“别啊。”萧索嘴里咀嚼着流黄酥,含混不清地说,“这字画可有可无,但这流黄酥必须要。我哪有不理你,你看,你睡了我的躺椅,我可没说什么。”

他来到她身旁,蹲下和她视线齐平,用手拿了一块流黄酥放在她的嘴边,道:“师妹请吃。”

玥儿娇羞地看了他一眼,张开樱桃小嘴,轻轻咬了一口。萧索大笑地看着她,把她吃剩的流黄酥一把放入嘴中。

“师哥真不害臊,我吃过的东西也吃。”玥儿红着脸说道。

“这又有什么。”萧索说完,起身躺在了玥儿身旁,“还好这躺椅足够大,我们两人正好合适。”

玥儿挪了挪身子,让他能全部靠在上面。萧索又拿了一块流黄酥放到她嘴边,她摇摇头,说道:“你近日可好?”萧索微笑地看着她,尝了一口流黄酥,回答道:“你来了,一切都好。”

“又在胡说。”她道,“师哥来地府,我可是从三师兄那里听到,你啊,也不告诉我。”

“走得匆忙,未能辞行。”

“可是,你来了地府,也没有捎信给我。要不是遇见三师兄,我还不知道呢。”她有些不高兴的嘟嘴道。

萧索侧过身子看着她,眼中充满宠溺之情。“我知道,你会知道的。”

看着他眨着眼睛看自己,玥儿不自觉地低下头,一抹红色悄然爬上了耳根。对她来说,这些师兄姐中,她最喜欢的还是萧索。只是神仙的情感,也只能藏于暧昧之中。

“对了,师妹。”萧索问道,“你此番前来,有没有替人捎话于我?”

一听此话,玥儿露出俏皮之色。“怎么,师哥这么迫不及待?”

“嗯?”

“这有还是没有呢,我也不是记得太清楚了。”

“快说。”萧索有些迫不及待,连忙催促她。只是玥儿抱有捉弄之心,半天都在打哈哈。这可得让萧索想法子治治她,双手覆于玥儿的腰两侧,替她挠起痒痒来。

“哈哈,哈哈。”玥儿忍不住笑道,“师哥,住手啦。”

“你说不说。”萧索非但没助手,更加放肆地挠起痒痒。

只见两人在这狭窄的躺椅上,放肆玩弄,惹得门外打理事物的丫鬟纷纷朝里望去,这真人果真是风流人物。

“好了,我说,我说。”熬不住他的攻势,玥儿只得缴械投降。见她求饶,萧索这才放过了她。

“早知如此,你啊,何必这么调皮。”萧索道,“我每次都得找法子治你,最后,还不是服服帖帖的。我俩以后就别这么多此一举了,直接进入正题多好。”

玥儿却不依,笑着道:“我就想要这捉弄你的过程。”

“哈哈,调皮。”萧索也知这师妹的性子,哪个师兄姐们不是被她捉弄过,只是自己在次数上有些多。还是因为平日里,自己和她关系最亲密,被捉弄也是常有的事。想到这里,他笑着的脸一下子沉下去,流黄酥不会被……萧索有些吃惊地看着所剩无几的流黄酥,心中咯噔一下。而一旁的玥儿看着他此番模样,心中了然。她把下颔放在他的肩旁,对着他轻声耳语:“师哥,我也吃过流黄酥。”

一听此话,萧索放下心来,转头看向玥儿,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在厘米之间。一种异样的气氛正悄然爬上两人心尖。玥儿自是喜欢他,而他对她却始终少一份男女之情在里面。这么多年把对方当作师妹来看,如今,这么近距离的相触,也让他心中陡然一惊。

对面的师妹,早已不是当初一般模样。

而玥儿的心,却是猛地跳动不行。她不知何时对这位师兄产生了感情,在一遍遍质问自己时,更加明确这种感情。不是兄妹之间的情谊,而是男女之间的情。她毫不避讳展示自己对他的感情,而他对自己,却始终是兄妹之情。

正当两人的心思发生改变时,门外传来了说话声。“真人,李判官到。”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萧索点着头答道,“进。”他侧过身子以掩饰自己泄露的心,玥儿顺势躺在躺椅上,嘴角露出丝丝笑意。 第二十二章 竟然可以穿越时空 李判官除了“扰人清梦”,还有“不挑时候”的毛病。萧索这才明了,自己来地府最大的敌人,并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猜不透的地府众人,而是就在身边的四殿判官李恪。想来自己与他认识月余,打过的交道不计其数,被他瞧见碰见拐着弯打断的事,也是如满天星之数。

这不,自己正和师妹玥儿闲谈,他方才离开的身影又折了回来。真不知他到底要搞个什么幺蛾子。萧索也只得叹气,侧身与玥儿叮嘱了几句。至于玥儿所替谁传来的消息,也只有送走李判官再行聊谈。

“师兄,你就好好和你的判官聊天,别摆着个脸色,我自行去你府上逛逛。不要太想我。”玥儿眨着眼睛说道。

“我……”萧索话还未出口,她已经离开。这小丫头,嘴上俏皮话翻得轻巧。

脸色,我常给李恪摆脸色吗?

“参见真人。”正思考入神,李恪的话却到耳边。

“这又是何事啊,李,判,官。”

李恪躬身道:“在下方才已去五殿,向阎罗王禀报。阎罗王道,既然真人今日无事,何不今日就见面详聊。阎罗王还说,三日后他要去往凡间视察,时间上恐是不行,所以才……”

“我懂。”萧索道。“可是,今日我也有客人。这怕不太好吧。与阎罗王之约,也可往后再推推。”

“这个,”李恪话语踟蹰,最后还是咬牙说道,“我之前离开问仙宫时,碰见了少兑仙子,也把这事说与了阎罗王。他道,真人和仙子一同前来小叙,也是无妨。”

“无妨个屁!”萧索的声音突然放大,吓得李恪哆了哆身子。

好你个李判官,诚心与我过意不去。他口中所道的少兑仙子就是玥儿,李恪去五殿来回的速度确实有些快。

萧索深吸了口气,站起来打量着李恪。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位有些迂腐顽固,但又处处如针扎的判官了。

没办法萧索只得到花园找到玥儿,向她说明此事。却只得到她的一句告辞。

“师兄就替我向阎罗王说声抱歉,我只是来看一看师兄,时间并不宽裕。把东西送到,看你过得舒坦也就放心了。”玥儿笑着道,“师兄又皱眉头,这样下去,眉毛会连在一起的。”说罢,她用小手替他划开这道眉头。“我来时,癫子大仙叫我传个消息给你。”

“什么消息?”

“他说最近无空,后面时日再来寻你。”玥儿道。“师兄真好,不会给我摆脸色。”她用手揉搓着他的脸颊,“我走了。师兄万事小心。”

“嗯。”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萧索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到这地府,得到的东西远比不上正在失去的东西。

在前往四殿往返之门的路上,萧索向李恪打听起阎罗王的事。

“李判官,这阎罗王如何?”

“下官在。”

他虽然对李恪颇有微词,但是在处理事物上,还是对他真心相待。他已经习惯李恪这种死板的风格,也不再与他争论上下等级和朋友之间的区别。

“阎罗王乃五殿掌司,气宇轩昂,赏罚分明。”

“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萧索问道。

“小道消息?”李恪疑惑道,“还请真人指点,下官实在不明小道消息是何消息。”说着,他弯着腰竖起耳朵听萧索的解释。

萧索停住脚步,看向他,缓缓道:“小道消息,就是不流于话面上的消息。”

李恪摇头道:“下官不知。”

萧索无奈地耸耸肩,叹道:“走吧,去五殿。”

阎王大殿处有通往各殿的“玄晶广琉门”,而各殿也有通往各殿的“往返之门”,只不过,十殿能互相通往,但是去往阎王大殿,还是得折回九幽路前行。

五殿,乃掌管世间中的地元界。

相传,东极青华大帝有掌控时间之能。天庭大乱时,东极青华大帝使出时间之匙,导致时间界限混乱,产生平行世界,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为制止平行世界的蔓延,东极青华大帝以命相抵,停住时间齿轮。最后东极青华大帝仙逝,化为十方天尊。

天庭大乱给天庭带来了巨大考验,妖魔四起,战火连绵。经过数千年混战,才渐渐平息。而地府也不得不开辟更多的主殿来掌管生死。五殿所掌管的地元界,则是被净化得最为干净。世间皆有仙魔妖鬼的传说,但是却再难相逢。

从往返之门出来,便到了五殿门外。单从这空中弥漫的气息,便能感到五殿与四殿的不同。没有唧唧喳喳的吵闹声,一切都按部就班。李恪瞧见真人的疑惑,道:“因为五殿所管地元界,很少有仙魔妖鬼之事流于台面。这些死去的人更是对鬼神敬之。当死后被黑白无常勾魂于此时,更多的是一种恐惧在心里。相比其他各殿而言,更为井然有序罢了。”

听了李恪所言,萧索心中更为明了,看来地元界的确是被“净化”的最为干净的世界。

“李恪,你继续带路吧。”

两人通过五殿之门时,空气中肃然起敬的感觉袭向全身,萧索浑身一颤,这都以人的本身而来的划分,差别竟是如此之大。想罢,继续跟随李恪脚步,前往阎罗大殿。

世人总是误以为阎罗王就是阎王,实则不然。阎王大帝是掌管整个阴曹地府,而地府中又开辟十殿,每殿一个执掌,阎罗王是五殿执掌。因掌管地元界,所以常被地元界之人误解,地府乃阎罗王一人掌管。

五殿的划分为三殿十二宫,分为阎罗大殿,生死殿和轮回殿。十殿架构基本如此,主殿为执掌所行住之地,生死殿为判官判罚之所,轮回殿由孟婆而领。地府虽鬼魂甚,然实则有序。

行至阎罗大殿门前,五殿的判官已在此等候多时。双方寒暄两句,便被邀请入殿。身未至,声已近。

“布坤真人到五殿前来,有失远迎。”阎罗王笑着道,“因有事要去往天庭,不得不提前邀约,还望真人见谅。”

“哪里,哪里。”萧索摆手道,“阎罗王贵人事忙,能抽空与我相谈,是我万分荣幸。”

“哈哈哈,真人快快请坐。”阎罗王道,“怎未瞧见少兑仙子?”

“她有事先告辞,托我转达,谢过阎罗王好意。”

萧索说罢坐于阎罗王一侧,李恪在稍远的位置坐定,五殿判官则朝阎罗王鞠一躬,退出阎罗大殿。此时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们三人。

青灯香染,整个大殿暗了下来,只瞧见阎罗王身后的两盏灯正慢慢变化颜色,灯芯里跳动的火星子变得幽紫深蓝,又猛地变得鲜艳撩人。缓缓升起的灯烟从煞白变成朱红,又化为无隐无踪。

“不知真人为何到这地府。”阎罗王打破沉默,在晦暗的大殿中,传来的一字一句都扎入萧索心里。

自己并不是为了历练才来的地府。

“来地府历练,渡劫。”

阎罗王点点头,继续问道:“不知这地府可以帮助真人什么?”

“修身养性。”每天事情多如繁星,不堪重负。

“可是,地府灵气要比天庭稀薄得多。这恐怕不能帮真人什么忙吧。”阎罗王抿嘴道,心想,布坤真人来地府可不是这么简单。渡劫?恐是来寻宝。

萧索面露尴尬之色,自己被玉帝罚于地府,却谎称为渡劫而来。他悄悄瞧了阎罗王一眼,见他一脸喜色,萧索心里咯噔一下。所谓千年的神仙,万年的鬼王。自己这说辞怕是不能过他的眼,索性放开胆子说道:“能。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见萧索这样说道,阎罗王也不好再深问下去,话锋一转,道:“不知真人来这地府可还习惯?在四殿可有不适之处?”

“曾常听闻地府终日阴风阵阵,哭声凌人。可来此住上一段时日,发觉地府和天庭真是如孪生兄弟般。”萧索侧身向李判官拱手道,“四殿有李判官照拂,一切尚可。”

“真人真是折煞我也。”李恪一听到自己名字,立马起身,道:“我在地府能有今时之位,多亏阎罗王照拂。”说着,便朝阎罗王躬身。

“本王能在地府见到布坤真人,也是本王的幸事。”阎罗王道,“真人若有事需要本王,尽管开口。大家就当一家兄妹,无需多言。”

“哪里,哪里。”萧索起身道,“我在此谢过阎罗王,在四殿五官王照拂下,一切皆好,更何况还有李判官。”

“真人,这可是在下的荣幸。”

三人就在阎罗大殿上谢来谢去,俨然谢恩大会一般。客气,严重,谢谢之词不绝于耳,半晌过去,三位才感词穷之窘境,坐下身来,喝茶润嗓,殿内又恢复了寂静之色。

“听说真人和四殿孟婆不和,可有此事?”率先打破沉默的依旧是阎罗王。他平生最爱看的便是好戏,在地府见过众生百态,仍觉不足,并不放过任何新奇事物。前有李恪与崔钰之罅隙,后有萧索与孟婆之嫌隙,一出出好戏看来也是快活。

萧索被阎罗王冷不丁一问,脑中还未过一遍,便脱口而出:“的确。”

“噢?那是何事?”阎罗王被勾起了兴趣,想了解这一事件的始末。萧索见此,也只得把事件始末诉于阎罗王。

从带杨四投胎做人,到孟婆百般推辞,后又到五官王的接风宴上冷眼相看,娓娓道来。莫了,萧索自顾自摇头,若不是阎罗王提起,他也快忘了与孟婆有这一茬。看来这四殿的日子怕有些吃紧了。

“嗯。”阎罗王沉思道,“这四殿孟婆一向以懒惰出名,各殿孟婆对她常避而不见,有事也以四殿孟婆为主。遂至四殿孟婆越发肆无忌惮。本王记得四殿孟婆是凡间入鬼,得五官王喜爱,才留于地府做事。”

说道这里,那前一任孟婆又在何处。想到这里,萧索便问:“那上一任孟婆,可还……”

“渡劫未成,早已殒命。”

万物自有其生存毁灭之理,长生不死,却是逆天之行。三千年一小劫,五千年一大劫。从入仙籍到大劫,总共三劫,视为下劫。渡劫过后,会直接晋升一阶。一万年一微劫,三万年一沉劫,五万年一果劫,总共三劫,视为上劫。十万年一地劫,百万年一天劫,千万年一宙劫,总共三劫,视为克劫。其中逆天改命,触怒天机,所下劫数,数不胜数。

多数神仙皆在上劫殒命,能行至克劫的,也只有当今的几位天帝罢了。而克劫后面的劫数,无人知晓。记载天命的天书早已在上古时遗落,如今只能推导出后世千年之变,但万年凡尘,却难以看破。

萧索听到上一任孟婆殒命,心中却觉怜惜,想要永世而存,那便得历经千难万苦。

他缓缓叹道:“那位陨落的仙子,甚是可惜。”

“是吗?”阎罗王却不以为然,戏谑道,“真人到这地府来,为渡劫一事而备,还请慎重。”

“啊。”萧索一时未反应过来,被阎罗王将了一军,也只得悻悻点头,连忙称是。“阎罗王说得对,小仙定当慎重而行。还望千万年后,能与阎罗王在火海边共饮一杯,叙谈兴衰。”

“哈哈,好。本王等你。”阎罗王大笑道。突然想着有事要问萧索,忙从怀中拿出一本线装书,手轻轻一动,书缓缓飘至萧索的眼前。“真人请看。”

“这是前段时间得到的话本,地元界以订线方式穿连成册的线装书,也是一种进步。不过重点不在此,而是在于里面的内容。”

“重生姬?”萧索看着书外题的三个字,软弱无力,笔法不精,疑惑地看着阎罗王,想进一步得到准确的信息。

“写这本书的,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萧索继续问道:“还请阎罗王指点。”

“真人可知当年天庭大战,青华大帝所使‘时间之匙’。”见他点头,阎罗王继续说道,“‘时间之匙’有穿越古今之效,而写这本书的人就是从未来穿越而来。”

“噢?竟有这等事。”萧索大惊。这穿行古今,本就是逆天之事,当年青华大帝为堵住这个逆天行为,不惜用元神封祭。此番又出这等事,难道天有大劫?“不知此人何在?”他急切问道。

“真人从天庭而来,自是见多识广。所以本王就想请真人帮我看看这事的真假。”阎罗王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转而向他寻求帮助。

“真假?”萧索心中疑虑颇多,阎罗王所言有此之人,却不能确定此事真假,避而不谈此人,反倒把事交于我,不知所安何心。“在下才疏学浅,这等辨真伪之事,恐不能胜任。”萧索推辞道。

“真人无需推辞,空闲之时看看这本书即可。真假之事,以后再谈。”

见阎罗王不容置喙,萧索也只得收下这本书,心中颇有微辞,但是在阎罗王面前,也不敢表露出来。

此后两人又家长里短地聊了起来,在一旁一直默默无声的李恪听得哈欠连连。不能走,又不能动,只得双眼放空,盯着远处的桌凳。纹路清晰,材质光滑,上等好木是也。

盯桌凳久了,又看向香炉,银鎏金錾火纹三足香炉,做工精细。又看向燃灯,青铜狴犴盘灯,上古宝物。这是青石釉面砖,那是霁蓝釉云纹梅瓶……

李恪将阎罗大殿的物品翻来覆去看了个遍,这边谈话才结束。两人向阎罗王告辞,慢慢退出大殿,等行至远处,李恪还沉浸在阎罗大殿上的宝物时,突然被萧索一抓腰间,飞将起来。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往返之门外,双脚一跨,立马回到了四殿。

“这阎罗王的话又多又深。真是难以伺候。”萧索边走边抱怨道。

未等李恪答话,他又指着不远处的人问道:“那是谁?竟有仙根。我还以为地府没有有仙缘之人。”

只见那人,一袭白衣,长发散落,微微飘动。身形巍然,伫立而望。浑身散发出若有若无的仙气,正凝望着河岸远处缥缈的两界山。

“回真人,这是下凡历劫的神仙,这是第三十二世了。”李恪恭敬答道。 第二十三章 地府也有历劫的神仙 历劫的神仙?

想来这天庭的惩罚也是未减丝毫。萧索看向若隐若现的两界山,似乎正在急切地召唤着自己回去。这位仙人可以等着历劫的终点,而自己怕是遥遥无期。他心中不禁感叹,长吁口气,缓慢走过去试探道。

“请问……”

白衣男子闻声,转头看向他,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仿佛世间万物都在那一轮清泉中沉沦。而下垂的眼角,又把世间所有的悲伤都汇聚于此。

“为何还不前往生死殿?”

本是想着询问仙人为谁,谁知一出口又回到了自己本行。身后的李判官却心急,糟了,这位布坤真人真是口无遮拦。可白衣男子却不以为意,微微颔首,又转向凝望两界山,并未答话。

碰了一鼻子灰的萧索并未气馁,继续追问。

“请教仙名,所历几劫。”

白衣男子听罢,却道:“时辰到了,我自会前往生死殿。”他并不理会萧索的疑问,只是回答了自己接下去的行程。李判官见此立马上前,拉过真人于一旁,小声解释道。

“他只能记得凡事种种,天庭往事,一概不忆。”

“这样啊。”萧索恍然大悟,“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李恪恳切道:“听说大有来头。”

萧索在天庭只是半官半散的神仙,少与其他神仙交流,对天庭的各路神仙,只知一二。听李恪的回答,自觉并未探究必要。道了声“告辞”,便和李恪离开。在途中一番询问后,大致略明一二。

只知这位白衣男子要历九十九回劫难。每次必经丧妻丧父丧子之痛,并在凡间留一世污名而逝。每入地府,前世记忆通通转回,再喝孟婆汤以忘全部。每一世结束立马会忆起前世,在地府待得越久,痛苦则越甚。

“所以历来,他入地府后都随他而去。方才,真人……”

“是我失礼了。”萧索一脸愧疚。白衣男子所凝望的并非是两界山,而是那些前尘往事。“这人世间的苦他都要经历,而每一轮结束,又把前几世的记忆补上,真是痛苦至极。也不知这位仙人是何种情况,竟要受此等苦楚。”

李恪一时也答不上来,只得在一旁摇头。萧索见此也未在追问其他,手背于身后,朝问仙宫走去。

地府最多的便是彼岸花,除此之外,就剩下忘川河旁的忘忧草了。只是从往返之门出来到问仙宫一路,彼岸花身披酡颜,并略带淡淡杏红。和生死殿附近殷红不同,是一种更富活力的颜色。

两人未行多久,便瞧见远处黑无常急急忙忙跑来。未到跟前,便听见黑无常的声音传来。

“在下四殿黑无常,参见真人,参见李判官。”只见他神色慌张,犹如大限将至一般。不等两人缓过神来,他便已把事件缘由道出。

说曾有一人身犯重罪,被罚入地狱受刑。今有两名新犯入刑,道出实情,之前之人受罪乃过。黑白无常遂前去地狱提人,以便助他早日投胎做人。可是,行至地狱,却查无此人。

“此事还未禀与五官王,下官对此等事件知之甚少,特前来询问真人和李判官,对此事可有真知灼见?”

李恪听后,心中大为一惊。虽地狱刑法过于严苛,但是并不会造成魂飞魄散之事。想必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才会在地狱难寻此人。

“请问这位黑无常,姓甚名谁?”除了阎王大帝身边的黑白无常外,十殿各殿也有自己的勾魂使者。萧索对一个人的消失并不在意,反倒是对同僚中人起了兴趣。

“啊。”黑无常一时愣住,不知如何接话。这真人果真如传言所说,习性无常。正当黑无常要回话时,李恪便道:“真人,眼下重要的事是,罚于地狱受刑的罪人不见了。下官在四殿多年,从未发生过此等大事。”他语气丝毫没有夸张,“此人消失之事,必定会闹到阎王大帝那里。还请真人为下官,也为黑白无常考虑一二。”

萧索恍然大悟道:“难道此事与你有关?”

李恪并未答话。的确,在萧索未入四殿之前,四殿审案都是由他来判。见他无语,萧索了然于心,点头道:“那我们就随这黑无常去一趟地狱吧。”

李判官只是区区一位鬼官,并无半点法力,行地狱还需向五官王拿一通魂镯,方才能入地狱,承万千刑。得知此事,萧索只得无奈道:“那就请黑无常带路。李判官,就拿好卷宗,等我回来。”

“真人,请随我来。”黑无常道。

阴曹地府虽有十殿阎王,但却只有一处地狱。所有受刑之人皆会被带入地狱,地狱又称为阴世,与凡间阳世相对,但却残忍万分。未至地狱,却已感受阵阵哀嚎。常人有三命,一世为阳命,可于凡间待上百年。一世为阴命,因阳间犯事被罚于地狱,则待成百上千年。一世为途命,在阴曹地方,十殿阎王处,只待数日,便会进入轮回行阳命,或入地狱受阴命。

他们行至地狱外,只见度朔山高耸,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启禀真人,下官只得送真人于此。”黑无常道,“前有收命小鬼,可接真人入地狱。”

各殿黑白无常法力不一,虽可阳间勾魂,却仍是鬼官,难受地狱之力。此力仙术高者不必畏惧,寻常鬼魂入了这里,便会受千万磨难。若是阳间肉体凡胎入了这地狱,初时恶心呕吐,不多时便会七窍流血,口舌溃烂。近而皮肤脱落,最后肉身腐烂。即使回了凡间,不日后也会逝去。

“好,我就前去问问。”萧索知晓地狱厉害,对着黑无常点头示意他事项已尽,可以回去。转身呼来收命小鬼,跟随其后,行至东北处,入地狱。

地狱通体为银白色,但能在暗处发光。每至阴月时日,便会看见地狱泛点点白光,与阴月交相辉映。收命小鬼指一路通往地狱使者处,便拜别萧索。

烟气氤氲,馨香迷离。自古是才子佳人,良君贤臣茗茶高谈之时,如今却是地府行刑之所,安排的最后一剂良药。墙壁两侧刻有诸神邪鬼之象。貌狰狞,貌慈祥,如犯煞,如怀良,似恶鬼,似仙容。凡此之象,难数其数。千万有余,各个双眼直逼,似看透心魂,忙把三魂七魄都交付。

萧索四处打量着地狱时景,心中却是唏嘘不已。饶是人间作恶,入地府,罚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之果,即至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也无能令自己脱逃。只道是在地狱难作活,却鲜有回人间种善果。千万年来,恶人自有恶人磨。而误入歧途者,后虽醍醐灌顶,痛改前非,已是此果何处救。

被打入地狱的恶鬼,虽是受千万年刑罚,但度却是在把控之中,不出情理之外。然黑无常口中所言的恶鬼殒命,确是在意料之外。

萧索心中却是有疑,地狱之事,向来不出纰漏,为何此番前来,却出这番岔子。难道是,这地府也是波诡云谲,暗流涌动。

想罢,他反倒是淡然一笑。饶是如此,这地府的幺蛾子,自己自当是帮忙处置罢了。

前行数十步,迎面而来的是一道漆红大门,四周同样刻着獠牙厉鬼。两侧各有地狱岩浆制成的火把一只,映得这数丈大门猩红。

还未试着敲门礼询,那漆红大门却自发开了。门后站着两个牛头人身的小鬼,正瞪着牛眼看着他。半晌,嘴中含糊不清地吐出“参见真人”四字。

“本真人前来寻地狱左使。”

牛头小鬼齐声答道:“真人,里面请。”

地狱由神荼郁垒所接管,万年已过,如今是由阎王大帝指派的地狱左、右二使接管。萧索这要寻见的便是掌管前九层的地狱左使。

阴曹地府处于阴间,相当于天庭之余九重天。地府大部分由鬼官所行万事,却是由小部分仙官所使。地狱左右使同为仙官,在九重天也有各自的背景。看来这次会面,还得谨慎行事。萧索衡量事情轻重后,便笑着踏入了地狱左使所在的大殿。

门楣上并无此殿名称的牌匾,看来,掌据一方,并勿需提点。

“参见真人。”只见一着黑衣的鬼官在殿内一旁候着,向萧索行礼后便道:“下官前去禀告左使。”

见他退去,萧索便自顾自的打量起来。这地府众仙官的癖好真是不一。原本想在地狱行万刑的使者,应该是一个凶残、暴戾、黑暗之人,殿内的风格应该与之相符。但没想殿内却是孤灯一盏,竹椅两三。殿内左侧还有一处假山,能听见水声哗啦啦流下,绕过风车转出“吱呀”声。花草被滴落四溅的水打在身上,颤抖腰身。墙上挂着几幅诗画。有清秀山水之色,泼墨豪情之字,还有缥缈美人之姿。俨然一副世上文人之感,颇具才情。

当瞧见左使从后堂出来,果然如心中所想。一袭白衣,和身旁的黑衣鬼官有着鲜明的对比。一双丹凤眼,柔情似水,眼角含春。一头暗红色的头发垂直披下,唇红皓齿对着萧索粲然一笑。地府玉公子,翩翩纸上仙。

“在下仞溪,任地狱左使。”

萧索看得呆了,一晃才回过神来,连忙道:“在下萧索,天庭布坤真人。”

“真人请坐。”

仞溪和萧索坐于竹椅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竹桌。桌上摆放着热茶,烟气被茶盖遮住,正奋力的往外冒。

“请喝茶。”

萧索端起茶杯,悄悄地看向仞溪。只见他用茶盖浮走几片茶叶,双唇轻启。热茶的馨香烟气从缝中冒出,水汽凝在仞溪睫毛上,变成微小水滴。

当仞溪把热茶放下时,萧索赶忙呷了口茶,道:“我寻左使,乃有事相问。”

“真人客气了,叫我仞溪就好。”他微笑道。

萧索并未再叫一声对方名字,单刀直入说道:“四殿有一鬼魂,来地狱受罚行刑,今日去寻,却不见踪影。”萧索停顿,看了仞溪一眼,对方脸上并无任何变化。

“不知,左使,嗯……仞溪你可知此事?”

仞溪侧过身,笃定地看向他,道:“我知。” 第二十四章 地狱十八层长什么样 于地狱受罚的鬼魂相继殒命,而掌管地狱上九层的左使却对此事讳莫如深。

难道是左使私下授意为之?

萧索悄斜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面色和善,恍然不惊,轻轻缀饮。俨然一副清者自清的神情。

“真人莫非在怀疑我从中作梗?”仞溪抿嘴笑道。

萧索一听,连忙解释道:“哪有,如若真是左使你示意行事,必是天衣无缝,哪能让四殿无常得知。我呢,也是从此得知此事,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真人真是说笑了。天庭来的神仙怎能没有两把刷子。”仞溪说到此处,又把话转到正题上。“为何要把行刑的鬼魂重提回去再审?”

“审判有误,再判不迟。”

仞溪盯着萧索双眼道:“真人不知,这地府误判,就和阳间草菅人命一模一样吗?”

萧索对上他的双眼,心想:想吓我,再怎么说李恪还是我的人。想罢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假山流水,缓缓道:“地狱刑法严苛,比草菅人命更为过。”

不等对方答话,他接着说道:“相比之下,地狱受刑重提再审,还是能入轮回道。而魂飞魄散,又将何处再寻?事情孰轻孰重,左使应该比我这外来神仙要清楚得多。还是请告知原委,我好上报五官王再做定夺。”

仞溪心中衡量片刻,点头道:“真人说的极是。可是……”他叹息道:“我也不知此事究竟为何发生。”

“哦?”

“如若真人方便,可随侍郎啸歌前去查探。而至于这件事,不管是四殿还是我,都会负上责任。真人不防把此事压一压,等真相大白后再行上报也不迟。”仞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道,令萧索在心中细想,此话说得极对。如果上报给五官王,那么李恪必会受到惩罚,地狱左使只需把事情往下一推,自己便可置身事外。这样一来,自己不又欠着左使人情吗。

萧索心中有些顾虑,道:“左使好像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叫我仞溪。”

“本真人至地府初来乍到,此事权当是给左使一个面子,我往下压一压。”萧索理直气壮道,“可是,这件事若是查出一些相关,我呢……”

“真人客气,这地狱上九层,君当于家,来去无需留意,侍郎啸歌听候差遣。在下跟着真人行事,定不会错。”仞溪朝着殿后喊道,“啸歌,快来拜见真人。”

“是。”

从殿后应着一声,走出来的是之前的黑衣男子,一双漠然的眼眸,身形挺秀。

见他快要行礼,萧索摆手道:“行礼之事就免了,烦请侍郎带我前去一探究竟。”

“叫他啸歌就行。”仞溪道。

“那我就不打扰你练功了。”萧索冷不丁地道。从初见左使,便看他脚步虚浮,虽唇红齿白,但周身却无半点光泽。许是地府灵气稀薄,修炼一事,实属不易。

听到萧索的话,仞溪沉下眸子,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却在思考怎么回答他的话,这位神仙的功力,不容小觑。

“下次我叫天庭好友带颗集灵丹给你,希望能助你好好修炼。”萧索看向仞溪,“你看如何?”

仞溪眼眸一下子微亮,感激道:“劳烦真人费心。”

“那就有请这位侍郎带路了。”

萧索和啸歌拜别仞溪,两人便去了地狱二层。路上,萧索向啸歌打探起来。

地狱中上九层和下九层其实一样,每一层的刑罚也是大同小异。只是为了便于管理,新入刑的鬼魂会排在前几层,时间越久,就证明罪恶越大,便会慢慢向后面几层关押服役。而所用刑罚虽是严苛,却绝不会出现受刑过度的情况。

“那你说鬼魂的消失又是怎么回事?”萧索问道。

“真人请随我来。”

啸歌将他带至一巨大凹陷处,四周一片通红,向下望去,只见翻腾的熔浆透出腥红的颜色,每一次翻滚就像是张开血盆大口,随时要把站在一旁的人吞没其中。其间带出的火星子落在岸边,立马腐蚀出一个火窟窿,留下一团乌黑印记。火星子随着下方的热气扶摇而上,一股巨大的热浪奔涌袭来。

“这是地狱熔浆。”啸歌解释道:“至地狱的鬼都称之为刑鬼。如若承受不了刑罚,这些刑鬼会跳入这熔浆中,灰飞烟灭。”

“所以,这些消失的鬼是自杀?”萧索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啸歌。事上无奇事,只要肯发现。

见他疑惑不已,啸歌进一步解释道:“但是自杀的刑鬼少之又少。最大的可能其实是自相残杀。”

啸歌说道这里,顿了顿,继续道。

“这些事,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阴间的鬼魂数以亿万计,这十殿执掌、地狱二使根本管不过来。方才左使未能明说,才特意叫下官带真人前来,以实际举例而谈。”啸歌不自觉地咬紧牙齿,露出凶狠的神情,“真人想试验一下刑鬼入熔浆吗?”

萧索连忙摇头道:“不了。那必定是消失的刑鬼本性难移,才会招致灭魂之祸。”

啸歌见萧索敷衍,又道:“真人可知忘川河?”

“自是知道。”

“忘川河的水便流经地狱十八层,落入水中的鬼也是会魂飞魄散。”

这么说来,萧索想起了前不久去孟婆殿一事。的确,在阴间,鬼魂消失是常有之事。四殿无常和李恪只是未遇见此事罢了。

“为何不派小鬼把手地狱熔浆?”萧索疑惑又生。

“防不胜防,索性任尔用之。”

“侍郎你是个杀伐决断之人,在左使身边,也替他省去了许多麻烦。”萧索冷言道。

“真人说笑。在下只想尽力辅佐左使,做好分内事。其余的也只是顺其自然,绝无半点干涉之心。”

“哈哈,好。”萧索一边笑道,一边离开地狱熔浆处。“侍郎可以回去禀报,此事我就替仞溪压下了。”

啸歌漠然的眼眸看见萧索远去的身影,露出不屑的表情,双眼紧盯着地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熔浆翻滚的巨浪起起伏伏,他把脚边的小石子踢了进去,熔浆一下子放大,腥红地吞噬着石子。

萧索并未离开地狱,而是去找了其他小鬼问话。

“回禀真人,我经手的有两个刑鬼消亡,已经禀报过百里侍郎。”拿着三叉戟,身穿红磷铠甲的小鬼说道。

“百里侍郎?可是啸歌?”萧索问道。

“正是。禀报百里侍郎后,侍郎说此事无需再管,我们也就没有再深究。”

“你们觉得此事正常吗?”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得到答复后,萧索寻思片刻,还是决定先回四殿把事情处理完毕再说。

甫一离开地狱,回头望着高耸的度朔山,萧索知自己迷路了。方才差遣黑无常离开,自己并未记路,还好四下无人,免得丢一地皮面。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白瓶,打开瓶盖,一缕白烟飘出。这是寻迹烟,跟着此烟飘向的方向走,即是自己行过的路。没想到自己乃一位天上神仙,竟然落到使用宝物的地步,这神仙也过得窝火。萧索一路跟着一路讪笑。心想一定是地府能泯灭心智,自己才会到如此地步。

回到生死殿,便见李判官和黑无常早已等候多时。地上跪着两个披头散发的鬼,想必就是他们口中说的事件元凶。

李恪和黑无常看着萧索踱步走近桌案前,脸色如常,不喜不忧。眼神并未看向他们。两人相视一看,互通眼神,看不出这事是顺还是逆。

“啪”的传来惊堂木声响。

“你们俩可知罪!”萧索依靠着桌案,大声说道。

“这位大大大人,我们已经和这二位大人说过了。我们知罪,我们认错。”跪在地上的其中一人说道。他们自打进了地府招了供,便被百般追问,心中已是万般无奈。嘴都快说得磨破皮了,还不放过他们。而另一个却是眼神呆滞,盯着底板默默无语。

萧索抬了一下脚,一屁股坐上了桌案。一旁的李恪立马长大双眼,真人怎可如此……如此豪放。

“谁来给我说一下这前因后果啊?”萧索看了一眼李恪,又看了一眼黑无常。

“回禀真人,事情是这样的。”李恪说道,“殒命的庞德元左肢反骨弯曲,右眼被剜,常在城中行乞。那日因一同行乞的小乞丐要逃跑,庞德元将其抓住不慎打死,被人发现报了官。死后入地府,惶然大惊,悔不当初。称自己在人间犯恶过多,以身残获得路人施舍的大量钱财,想要以罪抵罪。查明此事后,我便将他罚入地狱受刑。

“而这二人。”李恪顿了顿,心中似有一团熊火在燃烧。方才已经查明缘由,如今,再将此事道来,心中颇为烦怒。他一改往日沉稳的形象,愤怒说道。“他们,他们却是行着采生折割之事!真的是罪大恶极!想不到竟然还有如此之人,他们不配活在世上!”

采生折割!

萧索大惊!用手猛地拍在桌案上,震得大殿嗡嗡直响。他从桌上跳下,道:“确有此事?”地上跪着的两人被声音震得双耳鸣鸣,木然点头。

只见萧索二话没说走上前,一掌挥去,但见下跪二人咕隆往后翻腾几圈,停下身后,“哇”的一口黑血直喷而出。

“这人间的花样还挺多!”

他疾步走去,一脚用力地踩在一人的胸膛上,道:“采生折割这种事也做,真当无所不至,当这世间没天理吗!”

“我……我”那人嘴角冒出黑血,含糊不清地说道。

“大人饶命啊!”另一人见此情景,赶忙爬起来,跪在地上用力磕头。“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

萧索收回了脚,朝跪着的人一点,那人立马喉咙缩紧,说不出半句话来。他走向李恪,问道:“这事……”

李恪冷言回道:“他俩以算卦先生为由,骗来庞德元等人,行切割四肢,破除五腑,又或关至黑笼,终日行侮辱等事。遂致人残、弱、衰等症。再由其中表现良好之人为首,派至城中等地做行乞之事。每日定时度金,数目不够者,饿肚打骂或再添新伤。若有人逃跑,连坐受罚。”他说到这里,有所哽咽,人命如此低贱,又是为何。

“庞德元胆小怕事,被除去左肢右眼,害怕至极被拐骗入伙,伙同他俩一起拐骗落单之人。打死小孩是怕连坐受罚。后至地府醒悟也不能补偿错误,我便罚他去地狱。谁曾想,他入了地狱便再无三魂七魄。”他抬眼望着萧索,缓缓道,“真无此人?”

萧索摇头,李恪立马萎了身子,喃喃道:“也是个苦命之人。”

“黑无常。”萧索叫道,“庞德元已无,杀人偿命,行事恶劣并不能因自己所受罪责而脱难。也算是死有余辜。”他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二人,“还请黑无常能替我送至地狱上九层,派人给百里侍郎捎上一句。”

“真人请讲。”

“这带人入地狱之事本不该由你而行,但此事在四殿也只有我们三人而知。有劳黑无常。”他坦言道,“刑鬼消失之事已销案,还请李判官用心谨记。”

“是。”

萧索看向黑无常,用神识向他传了那句捎带的话。黑无常听后点点头,携地上摊倒的两刑鬼,退离了生死殿。

“秋日同君游,石子落水悄然无,泛舟忘川河。”

萧索想要他俩消失,啸歌应该能明他的心意。

仁义道德,都是吃人的假象。不,吃鬼的假象。 第二十五章 《重生姬》传 采生折割。采生折割。

萧索满脑子都是这四字。把正常人弄残做行乞之事,无自由无人格。好好的完人,就因如此,便被桎梏于牢笼,与人彘相比,其惨更甚。即便如此,那些被残之人,还是拼命活下去。

人,究竟是以何心安身立命?

回问仙宫的路上,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动用私刑,是对是错?人性,是否需要由神仙插手?自己做的这一步,不也是私欲乎?

他有些难解自己来地府的行为,是在看透人间百态,还是在行无用之功。

修行成仙之路,便是更加要舍弃七情六欲。神仙渡劫,在职某位,不也是欲!

越想,心中烦恼越甚。他打算先不回问仙宫,四处转转。来至四殿,除了三殿十二宫,其他地方并没有过多游览。或许心中的答案,应该在路上。

前行数步,忽逢竹林,中无杂树,叶如扁舟,落英缤纷。复前行,越竹林,豁然开朗。彩蝶微微,清风翻飞。青山绿水,翠盖葳蕤。

想不到四殿竟有如此山清水秀之地。山不知其名,虽无两界山之高耸巍峨,又无度朔山之广袤无垠,却如眉峰聚。水无忘川河缥缈,又无苦海之波澜,却如眼波横。真是眉黛敛秋波,行人恐难归。

萧索走向岸边,脚踩着湿软的泥土,留下浅浅印迹。被风吹落的些许花瓣掉落在地上,又被印在了泥里。他沿着岸边前行,打量着对岸的山峰。一眼望去,草木繁盛,偶闻鸟鸣,花草低语。再一看,山中灵气聚集,未有仙影。难道是一处无主之地?正想前去查看,便见一人撑一支竹篙,从山侧划行而至。

那人赤裸全身从竹筏下来,手提两条鱼,看见远处的萧索,挥挥手算是打个照面,又向山中行去,渐渐隐没在翠绿之中。

阴间有地府,府内辟十殿。殿宇未至处,处地于阴间。

萧索四下寻望,找了处空地,倚靠树木,闭眼冥想。忽想着阎罗王给自己的话本,忙拿出来翻看。心想,趁此消遣也算打磨时间。

话本略薄,上书《重生姬》三字,翻开一看,字大如斗,弯曲盘绕,偶有笔画简略,无作者之名。这书写之人,真是不敢恭维。

《重生姬》

黄帝纪年四千一百七十三年,昊天。

日甚,万物疲,草木不兴,云四散闲慢。忽狂风涌,云聚如团,层层叠叠。天光渐暗,皂于云内而翻,遮天蔽日。叶似风卷,水面如皱。倏尔,惊雷响彻,电闪划于云,虚空刷白。继而,大雨倾盆。

有一女于此时出门觅食,执伞夹屐,从房内缓缓出。雨水啪嗒,踩水啪嗒,行至池塘,见鱼虾乱作一团,甚喜,持一机,向塘而拍。雨滴纷落于机上,手擦之,伞将歪斜。猛一炸雷天边放开,女子惊,大风刮而伞离手。女慌乱忙前抓,电闪而至。女子避之不及,跌入池中,翻滚腾腾浪花。上下扑腾,水花四溅,风雨更甚。

四下无人,只听得呼啸之风,跌撞之雨,雷如翻江倒海之势,电似势如破竹之勇。池中水花渐静,赭青之水渐为湛蓝。忽金光水中现,兼伴靡靡之音。互相搅造,似见南天门,祥云作伴,金光互衬,经音不觉于尔。再定睛一望,景化为浆,皂色而至。

朦胧之光,脚浮虚空,只听“娘娘,娘娘”之声于耳畔乍响。女子费力睁眼,只见点点烛光倾泻,一宫女在旁焦急呼道。女子大惊“这,这”之声止于喉头。逡巡四周,锦被华服,氤氲香炉,雕栏玉砌。又昏将过去。

忽而缓缓醒,忙问宫女今日何年何月所在何地,又是何人。答复称此乃成化十二年四月初九,紫禁城西宫,娘娘乃皇上嫔妃章氏。宫女复问:“娘娘恐落水受惊,需传太医乎?”女子方觉全身粘糊,发如齿梳。忙道:“不了,更衣。”

女子窥镜,颜面已改,周身不似熟悉。几番发问后,方知穿越,实乃魂穿回明。在得知辰初与皇上共赴早膳时,心中陡然大惊。宫女见此答疑道:“前日下帖,今日去往万贵妃寝宫昭德宫。还有两个时辰,娘娘还需小憩乎?”

“睡,睡。”女子道。

女子现为章氏,小名辰儿。进宫多年,少与皇上接触,多与嫔妃相处。现今皇上独宠万贵妃,自己需谨言慎行。

章氏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唤来宫女问及姓名,得知名唤玲珑,并嘱咐道,今日之事勿与旁人多言,若走漏半点风声,下场难堪。玲珑却道:“我自小跟随娘娘,历事颇多,还请娘娘放心,奴婢定不多言。只是,娘娘这一落水,怕是失了魂,有许多事都不记,这需传太医诊断开方为上。”

“小事而已,何足挂齿。且与我多多说后宫之事,早膳以避失身份。”

女子渐渐融入章氏之角,一言一行皆如嫔妃之范。

辰初,章氏去万贵妃寝宫,随万贵妃宠臣太监汪真前往。汪真形貌昳丽,章氏不免多瞧几眼,两人对视,汪真急忙低头,章氏粲然一笑,不再多言。参见皇上和万贵妃后,方才落座。

皇上道:“早知贞儿与辰儿要好,情同姐妹。今日由朕做主,膳后一同游览御花园,不知这样安排,贞儿觉得满意乎?”

“一切全凭皇上高兴。”万贵妃道。

章氏望向万贵妃,只见对方相貌平平,眉眼已露层层皱纹,虽妆容姣好,但脖上颈纹却难以遮盖,身材宽阔。万贵妃今已四十有六,如何与年方二十的章氏情同姐妹。现居章氏肉身的女子疑惑万分。

早膳途中,太监段英来报,有加急折子上奏,递折者正在宫外候着。

原是荆襄流民又聚集已达数十万,并有传言称有人实行巫蛊之术,恐对大明不利,需再度镇压。章氏听罢随口道:“封建迷信要不得。”

“大胆!”

说此话的不是皇上,而是万贵妃。“皇上议政,岂容尔等插嘴。”

章氏却惊,自己与万贵妃情同姐妹,怎可因一句话却遭来呵斥。听罢,连忙下跪,磕头乞饶。皇上却在一旁道:“辰儿也是无意之说,贞儿勿需动怒。”

万贵妃听罢,皇上如此护她,心中更是不快,在旁煽风点火道,章氏所言封建迷信,乃是对大明不敬。如今荆襄出此大事,章辰儿却在一旁讥讽,实属不敬。一旁的段英连忙附和,称万贵妃所言极是,章氏此番说词,完全不把皇帝放在心中。口无遮拦,恐闯更多祸事。皇上听罢,觉所言甚是。着人领旨,将章氏杖弊。

章氏惊恐万分,自己穿越短短半日,却遭此大难。历史所留,章氏并无过多痕迹,是天命乎?

杖附于身,疼痛万分。眼前一黑,魂归寂静。

朦胧之光,脚浮虚空,只听“娘娘,娘娘”之声于耳畔乍响。章氏猛惊,方才做梦乎?起身忙问,辰时是否与皇上和万贵妃共进早膳。得肯定答复,心中慌乱不已。是梦?还是梦?

虽心中万疑,仍需前往昭德宫赴宴。早膳过半,段英来报,与所谓梦境之事恰和。此时章氏闭口不谈,仍与万贵妃作表面姐妹,此番早膳及游览御花园也无甚大事,捡回口舌之争留的性命。回寝宫路上,又遇汪真,可谓人如玉。汪真拜见章氏祝福安康,匆匆离去。

章氏回寝宫,想到今日种种,心中疑虑,莫非是预言未来?亦或是,重生而至?无奈对明史所知不多,亦不知章氏命运几何。只得叹息连连,惹得玲珑前来问道:“不知娘娘叹息何事?”

章氏问及与万贵妃姐妹情缘,玲珑小声答道:“纪淑妃所生皇三子朱祐樘于昨年被册立为太子,万贵妃心中自是不悦,私下拉拢无势妃嫔结伴。当时娘娘还说,且和万贞儿假作一对姐妹,保全性命为上。”

“后宫岂不是波谲云诡,那纪淑妃……”

玲珑忙制止章氏再言,纪淑妃暴毙而死已是宫中忌言,连同门监张敏吞金而死之事也不可言语。章氏了然,复又问其它细小之事后,方入眠。

此后几日,波澜不兴。月中经筵,众妃嫔皆于各宫,不得玩乐。章氏翻看书卷,聊胜于无。昭德宫掌事段英来报,请之与万贵妃会面,章氏遂携玲珑前往。至昭德宫,见不止万贵妃一人,还有嘉祥公主。原只是寻常妃嫔聊天,公主之流常伴左右。妇人之谈,无非悦己者荣,嘉祥公主因约见周太后,早早离席。万贵妃又和章氏相聊,末了差人拿出耳坠,道:“前几日梁欢送来一批珍宝,本宫看这耳坠不错,想到妹妹平时少带金玉,这就送给你罢。”章氏谢过,寒暄几句后方退下。

遇见朱见济,识破汪真乃女子身份,两人渐渐亲密。并告诉汪真如何得皇帝深信,钱能被调回,汪真更应该讨好皇帝。某天又问,你是否喜欢女子,可与宫女苟合,汪真坦言道自己并非断袖。章氏笑道:“那你可真直。以后你就叫汪直罢。”真谢过章氏,遂改名为直。出事,死了,醒来。暂略。

前往早膳,遇见汪真,悄声道:“我知你乃女子,还请多多指教。”汪真得知后,恐身份被发现,下毒杀害章氏。章氏又从朦胧中醒来,好你个汪直,看来欲速则不达。几日后遇见朱见济,心中难抑情愫,哭将出来。在这一世中,见你多少回,爱你多少次,每次重来,独留一人爱意,何处是尽头。章氏心想,难道要坐上皇位,这无尽的轮回方才终止乎?

于是拉拢汪直,设立西厂,与梁欢等太监交友,派汪直与大臣私会。最终独得皇位,在波澜中过完此生。于朦胧处,成化十二年四月初八醒来。心中崩溃。

看罢,萧索陷入沉思。阎罗王所说的穿越之人,莫不是这写话本之人。可是,即便是从未来回到过去,也无甚过错,怎么要把这个事单独拿来说?难道跟青华大帝有关?

这东极青华大帝,早在天庭之战时便陨落,正是因为他掌管时间之匙,所以强行开辟了多时空,才造成了如今十殿阎王的情景。如果这件事情属于严重的话,掌握了未来回到过去的方法,便可以回到天庭之战之前,那么,东极青华大帝,便可以不死。如果不开启多时空,是否就不会出现现在的情景?越往后想,萧索觉得脊背越发凉,这世间的秘密像是要被掌握住。猛的,他起身,把话本放入虚鼎中。

还是不要多想,先做一个逍遥神仙为好! 第二十六章 我要上天告御状 “我不要!”

一声嚎啕出现在四殿上空,声音大如雷点,似是把身上所有的情绪,都从这嗓子眼里冒出。

“闭嘴!”

在一旁的送程小鬼用青戈的长柄,拍打着他的后背。

那声嚎啕的主人披头散发地看了小鬼一眼,“咚”的一声跌坐在地上,继续嚎啕道:“我不要投胎,不要投胎!”

“废话少说。”另一个送程小鬼一把揪住他,从地上硬生生扯拉上来,“站好!”

那人无奈地歪斜着身子站立一旁,向前深深作揖道:“两位差大哥,就饶了我吧!”

“这可不成。”方才那位揪住他的送程小鬼说道,“我们可是奉命行事!你赶快随我们去孟婆殿。”

那人又道:“差大哥,别这么着急。缓一缓,让我缓一缓。”

“快走!”拿着青戈的送程小鬼,又用长柄拍打着他的背。他“哎哟”了一声,又瘫倒在地上。

“看来我们是遇到了一个无赖。”小鬼道。

而这位瘫在地上的男子却道:“我无赖?明明是你这地府不近人情。我阳寿未到,却派黑白无常来勾我性命。二话不说,又急忙把我扔去投胎。这是安得何居心?”那人说罢挪动着四肢,屈膝半跪着又道:“我道我不要投胎,你们却对此置若罔闻,人之性命何去何从,凭什么全让这阎王做主!我要上天去告御状!”

“大胆!竟然敢对我们阎王大帝无礼。”说话的是方才揪住他的小鬼,此时又来到他身前,作势要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那人见状,连忙滚爬到远处,腿脚利索的从地上爬起来。

他道:“我未对阎王无礼,反倒是你们!”

“我们?我们又……”

正当两个小鬼疑惑着,那人趁他俩不留神,立马麻溜地跑进了彼岸花丛中,向未知的远处奔去。

“站住!”缓过神的送程小鬼们急急忙忙地向他跑去,势要把他抓住。无奈地府大多数当差的鬼官没有法力,只得靠双腿前行。

他们的身影一道道地划过花丛,像是潜伏的蛇,蜿蜒前行。

这几日,萧索常去那日偶遇的青山绿水之地,但从未想越湖而过。阴间和天庭一样,除地府之外,留有无尽空间,修行隐居不在话下。若贸然前行,遇到不可抗力,这可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自从萧索为李恪处理了刑鬼消失之事,两人的关系也日渐紧密。他常把判案之事交付于李恪,因为他知,李恪其实在此之上比自己更有造诣。

他从那世外桃源出来,路上想着前不久师妹玥儿带来的话,那前来寻他之人却未见踪影,莫非有事耽搁?但又没有得到消息,难不成是忘了?他低头沉思,正盘算那位大仙下次见面,怎么讹他。却见三个黑影从身旁掠过。正当疑惑万分时,隐隐约约听见送程小鬼的“站住”二字。萧索一时来了兴趣,施法把三人怔住。慢慢踱步过去,打量着被定住的三人。

一个白衣男子,两个黑衣小鬼。

这地府也有欺善之事?

他行至他们跟前,解了法术,正准备开口询问时,那不肯投胎的男子突然跪在地上,哭喊道:“大人请明察秋毫!”

白衣男子的举动让萧索一震,人间不是常有俗语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怎的还哭上了。

“发生何事?”萧索问道。

“回禀真人,此人乃由旬界普通商户之子,因寿元将近,感染风寒而亡。小的在把他带去孟婆殿路上,他不肯前往投胎,遂趁我们不备逃脱,这才惊扰了真人,还望真人见谅,我等速速将他带回。”其中一黑衣小鬼回答。

萧索抬了抬手,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衣男子,问道,“既然寿元已尽,为何不愿重新投胎做人?”

白衣男子抬起头,目光坚定道:“小人名叫王明远,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考取功名,还未赴任就染病身亡,实在不甘心就此投胎。”

萧索冷哼一声,道:“你可知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你阳寿已尽,就该顺应天命。”

“不!”王明远猛地站起身,袖口在忘川河畔吹过的风中猎猎作响,“我为了功名,付出了太多太多。每日鸡鸣即起,夜半方歇,手不释卷,笔耕不辍。我怎能就此放弃?”

萧索眯起眼睛,看着王明远,“不如重新来过,你这样不上不下,让他们这些当差的不好办。”他说完指了指在一旁的送程小鬼。

小鬼马上接过话头道:“确实如此,真人有所不知,此人道我们这是草菅鬼命,要上达天听,想要告御状。并且还对阎王大帝无礼,你说这人,不如打入畜生道罢了。”

“诶,也不至于。”萧索制止道。

“不不不。”王明远在一旁连忙摆手,“确实不至于,就是,我太年轻了,不应该寿元已尽。我要看,看生死簿!”

看生死簿!好大的口气。

萧索心想,你这人啊,真是执迷不悟。

“你们赶紧把他送去孟婆殿,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了。”

送程小鬼得令,马上就架住王明远,朝来时的方向拖走。可谁知这王明远哪来的牛劲,竟然挣脱了送程小鬼,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萧索身边,立马跪下抓住萧索的衣袖诉起苦来。

“我日日伏案苦读,寒冬腊月也要呵着冻僵的手指写字,炎炎夏日里挥汗如雨地背诵经书。父母常叫我歇息别累坏了身子,但我仍要温书,立誓必要高中,把商人之子的名声拿掉。高中时,父母宴请全村为我庆贺,光耀门楣。可谁知在赴任途中,偶然风寒,这风寒又不是要命之症,怎可把我姓名夺去。我不服!”

“你为了功名,付出了多少?”萧索的声音如利刃般刺入他的心脏,“你可知道,你死后,你的功名也随之烟消云散……”

“住口!”王明远捂住耳朵,发髻散乱,“我不要听!我好不容易考取功名,眼看就要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执迷不悟!”萧索怒喝一声,眼中闪出一道金光摄入王明远的眉心。刹那间,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王明远看到自己为了功名,对病重的同窗不闻不问;看到自己为了仕途,竟抛下青梅竹马,结交知府千金;看到自己为了权势,不得不在朝中站队……原来,在追逐功名的路上,他早已迷失了本心。脸上也渐渐没了笑容。

“现在,你还要执着于那个功名吗?“萧索的声音带着几分怜悯。

王明远瘫坐在地上,白色衣服沾满尘土,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我错了......“

萧索缓步绕过他,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王明远的心上。

“你终于明白了?“萧索的声音不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沧桑,“我在这地府,按你们人间的话说,不过十余载,可是也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有的执着于富贵,有的放不下仇恨,有的舍不得情爱......“

王明远抬起头,看着萧索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大人,我......“

“你可知道,人死如灯灭?“萧索打断他的话,“阳间的一切,功名利禄,恩怨情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你执着于功名,可曾想过,即便你活着,百年之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王明远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要考取功名,要光宗耀祖,要......

萧索一挥袖,手呈仙诀指向空中,只见空中一团青烟骤起,浮现出无数画面。有帝王将相,有才子佳人,有富商巨贾......他们或得意,或失意,或欢笑,或哭泣,最终都化作一缕青烟。

“你看,“萧索指着那些画面,“他们生前或富贵,或贫贱,或得意,或失意,但死后都是一样的。虽来地府时日不长,但我见过太多悲欢离合,早已麻木。关键不是过去,而是下一步的新生。“

王明远看着那些画面,心中的执念一点点破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追求的功名,不过是镜花水月。

“大人,我......“他声音哽咽,“我该怎么做?“

萧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放下执念,投胎转世。来世,你可以选择不同的路,不必再执着于功名。你可以做个农夫,享受田园之乐;可以做个匠人,体会创造之美;可以做个游子,感受天地之大......“

王明远闭上眼睛,泪水滑落。他仿佛看到了来世的自己,在田野间劳作,在作坊里雕刻,在山水间漫游......那些画面,竟比功名更让他心动。

“我明白了,“他睁开眼,目光清明,“我愿意投胎,重新开始。“

萧索点点头,呼来送程小鬼:“去吧,记住,生死轮回,不过是新的开始。放下过去,才能拥抱未来。“

王明远站起身,朝着萧索深深一拜:“多谢大人指点。“

他转身跟着送程小鬼,去向孟婆殿,脚步坚定,似是不再犹疑。这一次,他不再回头,不再留恋。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等一等!”萧索叫住了他。

王明远转过身来,一脸疑惑地看向萧索。

“商贾之子没什么不好,万千职业,万种活法罢了。要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王明远一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突然荡开笑意,又朝着他深深一拜:“受教了,大人!”

看着王明远渐渐走远的背影,萧索喃喃道:“又一个放下执念的魂灵。但愿来世,你能找到真正的快乐。“

只是这地府啊!

让我很不快乐! 第二十七章 阎王的秘密 九重天,广袤无垠,亘古不变。

自天庭大战后,六御变四御,一御得飞升。只留下勾陈、紫微、长生、后土,而玉帝直接统御万天。掌管时间的东极青华大帝,化为十方天尊,从此散于世间。

玉皇大帝如今之位,无人撼动。

阎王大帝和五殿的阎罗王在两界山山脚处汇合了,虽说是山脚,其实是在阎王殿的后门处。

“参见阎王大帝。”阎罗王道。

阎王大帝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了。

“阎罗,此番我们去这九重天,可要慎之又慎。”阎王大帝自顾自说到,“玉帝在这个时候叫我们去,想来不是什么平常慰问。他难道察觉出了什么?不,如果察觉出了,不是我们上天庭,而是其他老鬼下来见我。”

阎罗王听着阎王大帝的碎碎念,在一旁不住点头。阎王大帝本唤阎摩,阎罗是其族亲兄弟,阎摩还有一姐与他同名同姓,两人乃双生,只是甚少有人见过她。

两界山自黄泉深处破土而出,山体浸透忘川河血水,嶙峋岩脉间涌动着暗紫色魔焰,呈现猩红之姿。山势威耸,拔地而起,可谓直入云霄,刺破苍穹。地府红色迷雾未散时望去,山腰缠着流云织就的银绦,皑皑鲜红色的积雪自山脊倾泻而下,恍若月宫仙子垂落的素纱。阴风卷起万载不散的迷雾,隐约露出山壁上残留的余魂。这些魂魄被滋养成了魂灵,在两界山四处散落。半山腰有专门的鬼王把手,三人见阎王大帝和阎罗王经过,纷纷驻足行李,但却未曾多言。

山脊遍布噬骨阴苔,每当子时便有无数阴魂破土而出,指节抓握着锈蚀的锁魂钉。这些阴魂便是不想被投入地域,或是不想进入畜生道轮回,亦或是想修道成仙的鬼魂,妄想通过两界山直入天庭,逃脱罪责或是飞升成仙。风掠过刃状山脊发出龙吟,卷起雪沫在断崖间回旋。

峭壁裂缝渗出混着黄泉之气的忘川砂,剧毒无比,腐蚀出蜂窝状的洞窟,其中蛰伏的尸解仙正吞吐着冤魂煞气。接近山顶处雷云凝成漩涡,九重冥雷化作黑龙在云中翻腾,每次霹雳都震落山体表面附着的骷髅藤蔓——那些吸食过阴兵的妖植坠入深渊时,竟发出金铁相击般的声响。

其中一处断罪峰浸在永夜中,两具被玄铁链贯穿琵琶骨的巨尸化作撑天柱,它们空洞的眼眶里旋转着六道轮回盘,锈迹斑斑的锁链上刻满镇压上古魔尊的梵咒。若有仙鬼靠近,山体便浮现出千万张扭曲鬼面,重叠嘶吼着三界禁语,连山石都开始渗出漆黑的魔血,在虚空凝结成「擅入者堕无间狱」的诅咒铭文。

当行至顶端,整座山化作悬浮夜空的黑色剪影。银河自峰顶奔涌直下,北斗七星恰好悬在刀削般的山尖,仿佛远古时期便在此镇守的天枢。偶尔有流星划过,瞬息光芒照亮山体表面游走的雾霭,恍若沉睡巨灵呼出的气息,在浩瀚星空下吞吐着永恒的孤寂。

两界山至高处是连接地府和天庭的桥梁,如漏斗一般,穿过这绮丽之姿,便来到了天庭。

凌霄宝殿上,玉皇大帝端坐九龙金椅,目光如炬地看着殿下的阎王大帝和阎罗。

“阎摩,近日地府可还太平?“玉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阎王躬身答道:“回禀玉帝,地府一切如常。亡魂有序转世,六道轮回运转正常。只是......“

“只是什么?“玉帝微微前倾身子。

“近日亡魂数量有所增加,臣担心阳间或有变故。“阎王小心翼翼地说道。

玉帝点点头:“此事朕已知晓,人间战乱频发,生灵涂炭。阎摩要多加留意,莫要让地府秩序混乱。“

“臣遵旨。“阎王躬身应道。

玉帝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位被贬到地府的布坤真人,可还安分?“

阎王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回陛下,布坤真人勤勉尽责,处理公务一丝不苟。现在是在由旬界,四殿五官王的地界当差。“

“哦?“玉帝意味深长地看了阎王一眼,“做什么呢?“

“一些判官之事,全当磨练心性。布坤真人之前因当职误时,此番在地府,按部就班,一切如常。”

玉帝听罢点点头,挥手让他俩退下。

阎王退出凌霄宝殿,心中却隐隐不安。那位被贬的判官,原是玉帝身边的红人,因触怒天规被贬到地府。但玉帝今日特意问起,莫非......

回到地府,阎王立即召来姐姐阎摩。两人来到密室,阎王将天庭之事一一道来。

“姐姐,我总觉得此事不简单。“阎王皱眉道,“那位判官在地府表现得太正常了,反而让人生疑。“

阎摩冷笑一声:“玉帝派他来,恐怕不只是贬官这么简单。我们在地府经营多年,玉帝怕是起了疑心。“

阎王点头:“正是如此。我们暗中操控轮回,篡改生死簿的事,若是被他发现......“

“所以,我们必须先发制人。“阎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位判官不是喜欢查案吗?我们就给他找点事做。“

“姐姐的意思是?“

“地府最近不是有不少冤魂闹事吗?就让他去处理。再派几个心腹暗中监视,一旦发现他有异动......“阎摩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阎王会意:“好,我这就去安排。不过姐姐,我们也要早做打算。若是玉帝真要对我们下手......“

“放心,“阎摩轻抚着手中的玉如意,“地府经营亿万年,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撼动的?我们手中掌握着六道轮回的秘密,就算是玉帝,也不敢轻举妄动。“

阎王松了口气:“有姐姐在,我就放心了。不过那位真人......“

“他若识相,就让他在地府做个闲职。若是不识相......“阎摩眼中寒光一闪,“地府最不缺的,就是永不超生的办法。“

两人相视一笑,密室中回荡着阴冷的笑声。地府的天空永远灰暗,正如这对姐弟心中的算计,永远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