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天空》 第一章 突如其来 早晨六点三十分,赵庆走进卫生间开始上班前的洗漱,一照镜子,庆幸自己的头发没像武侠剧中的角色那样因为极度悲伤而一夜全白。虽然昨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早晨却像往常那样在固定时间段内自然苏醒,也没有出现因失眠导致的精神不振。但他内心依然充满焦虑,因为人到中年,不仅一无所成,还面临失业,而且是那么突然,后果又是他无法承受的。

失业的原因,既不是宏观的经济衰退行业不景气导致的企业裁员,也不是微观的经营不善严重亏损而进行的重组裁员,更不是技能不匹配或健康状况及家庭因素无法胜任工作,当然也不是同事关系紧张而被迫失业。

相反,彼时新冠疫情已经过去一年,行业正在缓慢复苏,企业上一年的营业额和利润也超额完成目标,正在扩大生产准备进一步提高业绩,赵庆在工作和业务上也没有出现重大纰漏,同事之间相处也很融洽,完全没有和任何人产生一点哪怕是最小最细的嫌隙。他今年三十九岁,虽然体检报告没写一切正常,但也正值壮年,而且家庭和睦,邻里友好。

导致这一切的原因是昨天上午他的雇主——一个民营企业老板自信拥有他的忠诚并郑重地向他确认的时候,赵庆却选择忠于自己并说了出来。感到非常意外的老板低头几秒收敛了震怒的表情后,说了可能让他立即失业或暂缓失业的几句话。一下子让平时还算能言善道的赵庆当场愣住,脑子空白一时语塞,然后用自然平缓的语气乞求不要立刻让他走人。还好老板同意了,至少当时是这个意思,事后会不会反悔就很难说了,老板的思维一向是很活跃且善变的。

从昨天下午直到今早,赵庆一直活在失业的恐惧中,一片茫然,就像已经失业一样地魂不守舍郁郁不乐,不是思考失业后的活法,就是苦想挽回局面的办法。

直到这时,赵庆才意识到,他的老板解雇他就像往垃圾桶里扔废弃纸屑一样容易,他的人生也不止一次体会过企业缺了谁都能转的事例,自己的价值和举重若轻还相距甚远。而唯一可以指望得上帮自己挽回局面的人,去年被免职了,影响力还剩多少!应该大不如前了。

疫情那会,公司经营陷入困境,领导多次在员工大会上鼓励大伙,有条件的话,大胆去闯闯,利用下班时间做点副业,不要坐以待毙。赵庆当时也谋划了一番,跑外卖没有驾照,网约车又没有电车,更没有摆弄自媒体的文笔和头脑。在父母的陪伴下生活久了,实在不愿意背井离乡到外省打工,以自己的年龄和工作经验,适合的岗位只剩工厂的流水线了,这是打心眼里看不上的职业。捣鼓一阵才发现自己完全是温水中的青蛙,外部环境再差,也会找些莫名其妙的借口安慰自己,以为一切都会在明天自然而然的好起来。 第二章 不堪设想 赵庆上一份工作的那家公司是县里成立的国有企业,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历史。公司不大,三、四百人,领导班子成员每天都可以看见,平时工作也有交集,几年下来也相互熟悉了。其中一位七〇后副总经理,来自乡下偏远地区,一个多子女的家庭,靠学习走出大山,考上省城昆明一所中专。当时的中专毕业生还包分配,他也不例外。参加工作后,靠着自己的毅力,在县城购房买车,房产还不止一套,可谓是个人奋斗的典范。

面对出生在县城,无需奋斗就从父辈那里得到车子房子的同事,或者赚钱比他轻松的人,他总喜欢说些自惭形秽的话,以玩笑似的夸张口吻将对方夸赞一番,再用诙谐调侃的话自嘲他的处境,以此和对方拉近距离。

他就经常一本正经地跟别人介绍赵庆是个富二代。

对此稍微了解一点的,比如酒醉后送过赵庆回家的同事,以及一位两家父辈有交情,从小就相识,彼此知根知底的故交,面对这个话题时也会推波助澜。将赵庆殷实的家底调侃为“就算将腿打断一条,在家里闲着也吃不完。”同样管中窥豹的部分亲戚朋友,也有类似看法,他们说“要是有他那份家业,至少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每当听到这些吹捧自己的言论,赵庆总是礼貌性地笑笑,不予置评。权当别人在讲故事,自己姑且听听,从不反驳。他深知,自己说什么都会被当成掩饰,不仅越描越黑,还扫了大家的兴致。与其辩解争个高低,不如让事实说话,时间会证明一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大家出奇一致得出这个结论,也是有原因的。赵庆是县城本地居民,祖上三代都生活在这里——城区一条主干道上。有两栋小楼,因为临街,一楼的房间都建成商铺,共计七间出租,大家估计年租金最少得有几十万。另外,城边上还有几亩土地,只是这些年粮食收成不好改种桉树,县城最大农贸市场里有一处停车场也是他家的。最后,赵庆是家中独子,姐姐和妹妹都出嫁了。

但观现实,实则不然。赵庆祖孙三代都是农民,往上倒三代甚至是落魄的贫民。这些陈年往事,父亲偶尔会讲讲,话说赵庆曾祖原本生活在另一个地方,旧社会时期还算富庶,曾祖好赌,遭歹人算计,不仅输光家产,还负债累累,家庭瞬间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为了让儿女不至过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悲惨日子,曾祖举家逃到现在这地方,当时叫做清水寨,算是县城的城郊村或者卫星城。

另起炉灶,开垦荒地,到了赵庆这代,贫穷依旧。说到近几年才兴起的“富二代”这个词,更是天方夜谭。

刚能记事的年纪,几年级记不清了,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清明节,印象里第一次跟母亲去扫墓祭祖。以前父母下地干活都是背着篮子扛着农具,这次却背着几样小菜,一壶酒一壶茶,第一次感受到出门踏青上坟的乐趣。目的地是一座坡度平缓专做墓园的大山,靠着城区拔地而起,从山脚起就居住着一圈圈人家,爬到半山腰才看到土地和树木,以及漫山遍野的坟堆,坟头上插着红白两色坟标,正随着微风飘荡着。小赵庆完全不知恐惧,反而被错落有致的坟堆吸引。一座座长满鲜花野草的小山包,墓碑有新有旧,都默默地伫立着,像极了故事书里土地公公的家。一路左顾右盼,看看这瞧瞧那,好生快活,完全不知疲倦,对即将到来的祖坟还万分期待,到了有饭吃。直到翻过山顶下到另一边山脚,才到达曾祖父母的坟前。小赵庆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两个和一路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就两个杂草丛生的矮土堆,失望之情顿时溢于言表,别说一块斑驳陆离、字迹模糊的石碑,就是木碑也没有,仅有两片放平的石块,还需要用镰刀将周围杂草清理后才能露出真容。

“妈,怎么没有碑?”小赵庆大惑不解、茫然若失地问。

“家里穷,立不起。”母亲笑容可掬地回答,“你爷爷对这事不上心,你爹他们兄弟俩都穷。”

又过了二十年光景,才发展成现在的模样。立了石碑,也仅是上部留一个半圆,刻点简单花纹的线刻碑,碑旁修整出一片放贡果的石台,坟周围用石头水泥垒了几圈墓围,山神碑也终于立了起来,原来是和周围的共用。

记忆中,父母除了早点和晚饭在家,其他时间都要下地干活,一年之中,麦子玉米各一茬,赵庆专职放牛也有很多年了。很长一段时间还种植三七,为了照顾和粮食比起来显得异常矫情,病害繁多、百病丛生的三七,举家常年居住在三七棚边上,太阳一落山满眼漆黑一片,那时姐姐下晚自习都要父亲打着手电筒去接。只是,造化弄人,三七上的多年付出和辛劳投入并没有迎来丰收及好价钱,最后黯然收场。后来为了增加收入,改种瓜果蔬菜,由母亲挑到市场上贩卖。

听姐姐说,父亲在种地前是个木匠,桌、椅、板凳和床都会打。后来问起这事,父亲却说那会我们和南边邻国发生冲突,他学了木活后大部分时间在打简易棺材,战事结束就失业了。家里有一堆木匠用的推刨、凿子、锯子等工具,很多年后依然舍不得丢弃,放在衣柜上面的箩筐里。在赵庆的回想中,父亲偶尔外出打点零工,比如挖土方、打土坯、打地基,是干完一处就回家的散工,大部分时间没有固定收入来源。他的二叔则是在流动场所卖力气的苦工,后来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搞运输。

记得在小学四年级,为了赶上经济发展的快车道。家门前那条五米宽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的土路,按照县上规划要扩建成四车道宽的水泥大街,路两旁的瓦房和土基房则改建成钢筋混凝土的楼房,至少三层,一楼不低于三米。

万幸,这只是规划倡议,不是强制要求。意思是老房子可以保持原样,要动就得建成要求的样子。所以之后的几年,街坊四邻隔三差五的建起红墙瓷砖的楼房。直到赵庆初三那年才凑齐到建房的钱,破土动工。那年父亲已经四十四岁,显而易见,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建房,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每天都在工地上转悠,力求万无一失。赵庆姊妹三人看着邻居们不到一年就能住进新房,自家的却步履瞒珊、拖沓冗长,恨得牙痒痒,怨声载道。父亲却不为所动,依旧不疾不徐、慢条斯理,按部就班的进行。最后的成果,特别是房子后面的墙体,砖石严丝合缝、齐齐整整,以及一些转角,和别人家的两相对比,确实是慢工出细活,姊妹三人才松了一口气。

动工的设想是好钢用在刀刃上,次要的地方能省则省,因为建房的钱大部分是借的。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开工后资金消耗如湍急水流,难以遏制。也架不住工友们的豪言撺掇,比如楼道,本打算浇筑成水泥地板即可,大家都说视觉观感太差了,房间是光洁亮丽、美观大方的瓷砖,相隔一条门槛,却是灰暗无光、简陋寒酸的水泥地板。诸如此类的对比还有很多,总之都是一眼望去泾渭分明的存在。父亲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毅然决定,继续借钱,用上好材料。往后的日子还长,纵有千般忧虑,必有万种应对良方。

新房落成后,外观气派非凡,一家人欢天喜地搬了进去,洁白反光的乳胶漆墙面,敞亮的空间,细腻温润的地板,想想就让人兴奋。可是一踏入其中,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原来的老旧沙发和寥寥几件破旧桌椅,像样的家具几乎没有,大部分房间空空荡荡,赵庆姐妹的房间仅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用家徒四壁、空空如也来形容真是在恰当不过了。即便如此,俨然是卓有成效了。

家里的收入根本没有余粮可以储存,为了凑钱,常年相伴左右,任劳任怨、栉风沐雨的老黄牛,以及它的住所——一间既是牛棚又堆放草料的毛草房,相继出售。卖了临街的一间门面,又向亲戚朋友东挪西借,才有了如今的楼房。好在曾祖留下的土地多,还有大片后院可以作为菜园使用。家里收入本就不多,扣除生活开销后已是捉襟见肘,还要供三个孩子读书,加上债台高筑,往后的日子宛如负重爬坡,每一天都异常艰苦。

幸亏新房子的一楼二楼是临街商铺,几个月后顺利出租。奈何姐姐进入大学,每月支出增加,剩余租金仅够维持生活。赵庆清楚地记得,上初三那年,有体面工作的表姐夫第一次登门拜访,在四壁萧然的客厅与父亲一起烤碳火。缘由是他做生意需要大额资金,和父亲商量借房产证去银行做抵押,作为报答条件,用贷到的钱将家里的欠款还清。父亲同意了,肩上的枷锁得以解除,仿佛重新获得自由一般,无债一身轻,以后可以自由规划和支配一家人的生活了。

姐姐大学毕业,靠着男朋友亲戚的帮衬,以及优异的成绩,顺利考上事业单位——一所中学,工作后有了稳定收入,家里负担大大减轻。和男友结婚两年后女儿出生,她俩都是上班族,姐夫父母常年在乡下老家务农,没人照看孩子,于是决定每月拿出两千元,让孩子外婆帮忙带带。就这样,五十五岁的母亲才终止了起早贪黑的菜饭生涯。

父亲虽然经历过那场十年动荡岁月,但也是初中文化,又在外省当过五年兵,思想不那么保守封建了。不像他的那些老街坊,所有家产传男不传女。他把后院测量计算完,跟老伴一合计,两个女儿都分到了土地。当然,日后赡养他们的独子赵庆还是多分了一点。赵庆进入大学后,姐姐将自己的部分盖起一栋五层楼房,为了提携尚未踏入社会的弟弟妹妹,将他们的部分也建了一层,用作商铺待租。所以,外人心心念念的房租,收租人是赵庆的父母、姐姐和妹妹,他成为房东要等父母百年之后。

父母都是初中生,只是名不符实,他们结婚后就开启了靠自己双手过活的日子。父亲结束短暂的木匠手艺活后,就和母亲与土地彻底绑在一起,成了道地的庄稼人。他们勤劳、朴实、节俭,知道可以欺骗自己,不能欺骗土地,只有勤劳努力的耕种、劳作,作物才会茁壮成长,才能获得丰收,家庭一众成员的生活才能维持和运转。

如果赵庆失业了,在家啃老是绝无可能的,那跟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有什么区别。那与父母的价值观是背道而驰的,他们不仅难以理解和接受,还会感到失望和痛心。他们含辛茹苦养大成人,辛勤劳动供上大学,结果却留在家里杵着,那是没经历过困难和挫折,对生活的艰辛缺乏体会,不懂得珍惜劳动成果的表现。别说父母,就是亲戚也会议论和指责,更会让二老在社区抬不起头。家是给人休息和生活的,不是混日子的安乐窝,外出自谋生路是赵庆的最后归宿。而此时的他再过七个月就到不惑之年,35岁是一道坎,已不符合其他(甚至一切)国企的招聘条件。

赵庆所在的YN省木冶县,刚在脱贫攻坚中摘下贫困县的帽子,即使迎来高速发展,也需要很多年持续不断才能达到六线城市的标准。第一产业还在振兴中,举步维艰,占比本就不多的第二产业同比却回落了,支柱的服务业疫情后不景气,去年的GDP在全市各县中倒数第三。在这里有份铁饭碗是大多数家庭的愿望和梦想,依靠经商做买卖发家致富的也有,毕竟凤毛麟角,赵庆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账单具有时效性,逾期即为违约,到期之际务必足额偿还。赵庆的人生最近很不如意,成了月光族,如果失业,企业欠他的薪资仅够支付一月账单,彻底还清还得三、四个月。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已经十五年,唯一的收入只有工资,积攒下来的钱总是寅吃卯粮,好不容易存下一笔,又因某事而快速花掉,周而复始。积蓄没留下,信用卡和花呗账单倒是每月不断,唯一庆幸的是车贷还清了,没有房贷。

啃老都指望不上,让父亲帮忙还债就更别想了,自己都觉得羞愧难当,怎么开得了口。相较于此,更为棘手的是赵庆的妻子没有固定工作,是个无需营业执照的小商贩。每晚9点后城管下班,到县城广场摆小吃摊,收入和摊位就像城管的收队时间一样不稳定。

赵庆是他那个小家的经济支柱,倒塌是无法承受的。 第三章 本该如此 赵庆现在工作的这家企业,是近几年才成立的国有独资企业,以委托方式授权一家民营企业来运营,赚到的可支配利润,双方按约定比例分成。具体比例是国资60%,民企40%。民企老板——赵庆的雇主——以总经理身份组建团队,负责企业经营管理,该团队的编制不在国企序列,独立在外,只是薪资由国企发放。而赵庆恰好是这个团队的一员,美其名曰“顾问团队”。

当初加入这家企业,赵庆以为只是从一家国企跳槽到另一家国企那么简单,区别仅是前者是省属国企,后者是县属国企。其中差异对于普通员工来说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领导一再强调的晋升机遇和发展空间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能够进入这一通道的人,都具备什么素质,是普通人难以理解的。

上班没几天,就被老板亲自拉进顾问团队微信群。入群那瞬间,一股自豪之感扑面而来,赵庆心里颇为得意,心想这老板真抬举自己,这在等级森严的上一家公司是不可想象的。

这个团队仅有五人,除了老板和赵庆外,还有企业的两位副总经理——戴副总和张副总,外加行政部陈主任。总经理办公会的记录上,称他为市场专员,分管市场的负责人位列管理席位也是常态。赵庆觉得他毅然决然从县城大型国企跳槽到这家小微企业这步棋算是走对了,如果身边有位史官执笔,这在他人生历程中是应该被记录为转折点一类的事件了,他心想自己的前途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大概率会顺风顺水。

岂料好景不长,开开心心干了不到一个月,未曾预料的意外突兀登场,企业法人代表——董事长,被上级一纸文件免了。起初,赵庆对此波澜不惊,毕竟人事任命在哪里都是再正常不过了。日常工作中也接触不到那个层级,最高只到总经理。和这位姓陶的董事长在一次出差中相处过三天,之后就没再见过了,给他的感觉是面相和善、平易近人,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感,与他交流就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自在。

赵庆后来才知道,新上任的董事长魏方反对企业和他签订劳动合同,签了才能得到编制。直到那时,赵庆才意识到陶董在他职业生涯的重要性是无可替代的,若他未离任,后来的一系列问题就不会出现。

企业的总部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四层,仅驻有行政人员,大部分员工在厂区。赵庆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人,整个总部满员也就7人。每天上班都是冷冷清清,和上家公司办公区动辄几十上百人相比,宛如冷宫。办公室宽不到4米长不到6米,有4个1.2长的工位,一个双门钢制文件柜是仅有的摆设,一扇不带窗帘的玻璃窗,窗外即是赵庆家所在的那条街。坐在哪,看着四周光秃秃的灰白色墙面,简陋的办公环境,又莫名其妙地心怀惆怅、满怀愁绪。心里就像揣着一只小白鼠,七上八下的,对未来也不是那么笃定了。这样茫然若失的日子还得熬三个月,戴副总说这是试用期。

在一个晴朗的上午,赵庆一如既往,形单影只的坐在办公室里,四周寂静无声,手上暂时没什么工作需要处理。正聆听着楼下大道车水马龙的嘈杂声,想着起初对这份新工作的种种憧憬,如今蒙上一层阴霾。陈主任突然走进办公室,赵庆内心一阵惊诧。

陈主任是个90后女子,有个2岁的儿子,却全然不见传统家庭主妇的疲态和沧桑,而是洋溢着青年人的灵动和热情。面容清秀,脸庞细腻泛着淡淡的红晕,没有让人惊鸿一瞥的明艳气质,有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温婉,眼睛不大,说话总带着微笑,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欢乐起来。

“老板说,你的劳动合同要跟民企签,试用期一个月。”陈主任一脸微笑的看着赵庆说,“你有没有意见?”

赵庆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大脑处于空白状态,对传达的第一层意思一时迷惑不解、懵懵懂懂。而自己试用期缩短三分之三的消息,倒是让他惊喜交加,满心的受宠若惊,几秒钟内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见赵庆没有回应,陈主任接着说:“顾问团队的编制都在民企。”听了这句合情合理的解释,赵庆稍微释怀了一点,既然自己都荣升企业顾问了,和民企签约想来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当即回复道,“我没意见!”

当天下午,陈主任二次光顾,劳动合同也带来了。由当地人社部门印制的劳动合同,赵庆参加工作以来签过不下十本,内容都是统一的,早已兴味索然。拿起笔并翻过合同,在最后一页乙方处签了姓名,在陈主任的注视下,右手伸向她早已准备好的印泥,用拇指蘸取足量的印油,在名字那狠狠按下。

陈主任拿着合同满意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后,赵庆当即接着工作,心里没有多想。直到临近下班,当天的工作全部完成后,才慢慢回想起刚才的事情,有种怅然若失、黯然神伤的感觉。一方面,国企也好民企也罢,万变不离其宗,都是跟着这位目前为止还算器重自己的老板吃饭,至于这碗饭是从哪口锅里盛出来的,又有什么区别呢。另一方面,假如自己坚持原则、誓死不签,又能改变什么呢。离开的上家省国企,当完善的制度和严谨的流程全部走完,离职报告集齐六个人的签字,这事就是板上钉钉、覆水难收,已经存档封印再也回不去了。

在这之前,赵庆的潜意识里认为,只有通过考试进入机关大院上班的那些,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不违法乱纪,领导即使和你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也没法将你解雇的铁饭碗,才算正儿八经的编制,国有企业的编制与之相比逊色多了。况且,每月打进银行卡的薪资和有国企编制的同事是一样的,这事也就没在赵庆心里泛起多少漪涟。下班时间一到就归心似箭,脑海里全是家的温暖和温馨,脚步也不自觉的加快了。

学生时代的赵庆偏科严重,没考上重点高中,是个自费生。高二选择文科,数学和英语一塌糊涂,语文、政治和地理略微好点,分数线比及格高一点点,历史则一骑绝尘,是全年级历史老师口中的学科接班人。这样一个偏科的独臂大侠,落下的科目死死锁住了总成绩提升的脚步,历史成绩再耀眼,也改变不了排名垫底的现实。无奈在高三那年剑走偏锋改学美术,一般的艺术类院校对数学成绩要求不高。至此,终于如愿以偿进入大学,一所民办高校。

一进入学校,就发现这里鱼龙混杂,身边的同学都是不爱学习的学渣。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庆置身于这样一个混乱的学习环境中,耳濡目染之下,完全没有考公务员或事业单位(入编)的想法。退一万步说,自己的县城几乎没有(艺术设计)专业对口的岗位。那时,姐姐和姐夫已经在机关单位工作多年,他们也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对假期回家的赵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对当下的就业环境一阵鞭辟入里的分析,极力劝说他试试考编。听了他们头头是道的规劝,赵庆也拿起姐姐留下的申论,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认真地看了起来。谁料,刚看了几页,大脑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两眼困得睁不开,不一会就坚持不下去了。几番下来,长叹一声,不得不承认,面对纸上那些深奥烧脑的文字,自己实在力不从心,根本没有啃下来的能力。

赵庆大学毕业后,机缘巧合之下去了上海,之后是深圳和珠海,都是在小型民营游戏公司做设计师,见惯了老板或者上级一句话,就让员工卷铺盖走人的场面,在大城市百舸争流、龙争虎斗的职场也是无可厚非,他也认可这种职场规则。在这样一次次残酷的竞争中铩羽而归,赵庆昔日的雄心壮志消磨殆尽,心灰意冷地回到老家县城。进入国企上班,这种现象也时有发生,只是多了出具一份红头文件的仪式。

有一次,赵庆跟随大家到一处厂区公干,路上闲聊时,戴副总若有所思地问赵庆,“你认识魏方吗?”后者想了想回道,“好像,不认识。”

“他怎么一上任就问起你,我们都觉得奇怪。”

“可能以前一起吃过饭,只是我不知道姓名。”赵庆思前想后,也只能是这个答案了。他的上一份工作,九成时间在市场营销部,参与过的接待应酬不下百场,有很多桌上亲如兄弟饭后形同陌路的朋友,兴许这位魏方就是其中之一。

“他说你不是通过上级企业公开招聘入职的,不合规,上级不认可。我反驳说‘你是顾问团队成员,编制在老板的民企’他才作罢。”戴副总接着说,“小李和小张也是同样的程序,通过企业自己的招聘公告就入职了,陶董在的时候就没问题,到他就不行。”

赵庆听完满心都是忐忑不安,对未来充满恐惧和迷茫,怎么新官一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向自己。

“没事,别管他。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老板才是你唯一的领导,跟着他就行。”看到赵庆张皇失措、哑口无言的样子,戴副总随即安慰的说道。

赵庆心想但愿如此吧,只得静观其变。他从加入企业进入顾问团队起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力求在新天地迅速打开局面、站稳脚跟,热情、认真、积极、勤奋、努力地做好企业交办的每一件事,不辜负老板的这份信任。作为顾问之一,企业很多重大事项,老板都会征询他的意见,俨然成了古时明朝的内阁成员,开始参与企业的顶层设计和重要企划,这是赵庆在以前就职的公司里遥不可及、难以置信的。

属于企业战略决策的事情,刚来的第一个月就有幸全程参与了一次。先在办公室里做好方案,顾问团队一起审核把关,反复研究讨论后拍板定稿。然后老板带着他去和上边的领导汇报,争取获得通过。地点是设在企业厂区附近的一个机关大院,赵庆以前也来过,只是办些递送材料的跑腿任务,没去过会议室。

赵庆充当秘书的角色,做着各种会议前的准备工作,等开始时才发现会议规格之高是他闻所未闻的,不禁诚惶诚恐,连坐姿都变得更加拘谨了。坐中央的是县里边的二把手,左手边是分管行业的副县长,其他参会人员都是各机关单位和乡镇的负责人。老板亲自汇报,赵庆从旁协助,说了企业的下一步规划草案。

企业拳头产品是透水砖,原材料包括水泥、沙子、石粉、玻璃纤维和石子等,都需要对外采购。最近,在一处厂区附近村子地界上的山体溶洞中发现大量杂质较少的石灰石,这是制作机制砂(人工沙子)和部分石子的主要材料,如果企业自己开采制作,将大大降低透水砖的生产成本。在会议上汇报的规划就是和村集体经济成立合资企业,共同开采合作分成。企业在集团的组织架构上属于三级企业,如果和村子达成合作意向,成立的企业就属四级,在管理和融资方面会有诸多不便,因此向县里申请将企业从集团独立出来,或者升级为二级企业。

会上听了老板的阐述后,大家对规划方案很认可,当场就表态同意,并指示会后尽快形成方案,抓紧时间对接落实。第一次就出师大捷,出人意料的顺利。

一转眼几个月过去了,那次会议的决议依旧没有落在实处。却等来魏方和老板双双被免职的通知,让顾问团队始料未及,因为在这期间企业并没有提级,而是注册了新的一级企业。

免职文件下达前的一周,老板已提前知道消息。他选择只有赵庆和张副总在场时,以满不在乎的口吻将消息说出,完了用试探的语气问赵庆,是否继续跟着他(回到民企)。面对这突然的变故,赵庆不知如何回答,一时语噻。几秒钟后,老板又说可以选择留下,他帮忙解决编制问题。好像这并不是可以难倒他的事情。

大家本以为,企业提级和老板的任职会随免职文件同时下达。 第四章 自怨自艾 只要教出一个成绩非常拔尖的学生,接下来的一切,都将顺风顺水。

说这句话的是赵庆初中第一任历史老师。学校后来改为完全中学,只设高中,他成了高中历史老师,并升任年级组长。在别的老师碌碌无为之际,他利用课余时间充实自己,参加全国硕士研究生统一招生考试,顺利上岸,被中山大学录取,现在市重点学院任教。巧合的是,他的妹妹和赵庆的姐姐是大学同班同学,这是一次私下聚会上,他发自肺腑说的一句话。大意是师以徒显,教出一个成绩异常拔尖的学生,就是最好的示范,最好的教学方法和理念,该生即成为教学经验的积累,助长教师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大大推动教师的职业向前发展,前景如何光明都不为过。

赵庆大学毕业踏入社会参加工作,也少不了听到类似的言论,感觉像影视剧或文学著作的开场白。以前只听大人讲过搭顺风车和送顺水人情,还没体会过顺风又顺水是什么滋味,心想可能就是比一帆风顺更顺利的意思吧。

生活是一连串的惊喜,若不是如此,它便不值得被经历与坚守。(艾默生《论文与演讲集》)

赵庆不需要惊喜,只想每天按部就班,过的正常一点,不要那么多的意外。摆在眼前的困惑和阻碍,似乎都来自企业新任董事长魏方,如果他再晚来两个月60天不到就万事大吉了。只是现实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问个私人问题,我的编制是不是陶董同意了,而魏方反对?”赵庆正式表态要留在企业时,这样问老板,也是长久困扰他的疑问。

“不是的,是魏方知道企业正在改革,逐步走向正规化、制度化、规范化。”老板给了和戴副总不一样的解释。赵庆还以为卡住自己的魏方被免职后,入编的障碍也会随风而去。真应了亚里士多德那句名言:“当人最得意的时候,就会有最大的不幸光临。”

失去了,才觉得珍贵。

在上家公司工作了那么多年后突然失去国企身份,赵庆才体会到编制这件外衣是如此的光鲜亮丽。前段时间,他和陈主任到一家地方银行申请低息贷款,负责这项业务的经理是她的熟人,对方说我们出具的工作证明要盖企业的公章,这样才有几率申请成功。在内部雅间填写各种单据时,客户经理私下告知我们,千万别让银行其他人知道我们其实是民企职员,泄露的后果不堪设想。

世上没有后悔药。即使几杯烈酒下肚,到了最适宜吐露心声的时刻,赵庆也从不向任何人流露出半点悔意,而是装出洒脱的摸样,眼神故作深邃,将这归为命中注定的天意,人力不可违。可在夜色深沉,躺在床上,紧绷的神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开,他才感到痛心疾首、追悔莫及——不该从木冶县陶瓷公司辞职到现在的地砖企业。

那是一家老国企,成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当时叫陶瓷厂。首秀产品是款式统一的碗,有大小两种形态。碗身是青灰色瓷质,碗底和外围边缘有青色的简单花纹。图案都是师傅手工绘制,远远观之,好似同一模具复刻,基调风格整齐划一,凑近细细端详,又发现每一处线条都有各自的灵魂,舒展都不尽相同。恰如那句“远看殊途同归,细看和而不同”。当地老百姓亲切地称之为“蓝花碗”。

经过几年的发展,技术和工艺日臻成熟,可以烧制质地细腻、纯净,杂质含量低的白色瓷器,产品也拓展到酒杯、茶杯、盘子、调羹和花盆,日益丰富。然而,发展速度和技术水平与外省大厂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差,至于研发投入或是人才储备等方面更是远远落后。那些市面上的竞争对手不仅带来如繁星闪耀的产品,从典雅素净的纯白瓷器到绘制精美纹饰的骨瓷套装,可谓琳琅满目、一应俱全,设计紧跟潮流,花样层出不穷,谁见了都爱不释手。而且得益于规模化生产,成本大幅压缩,使价格低得令人咋舌。陶瓷公司在对手几套组合拳之下难以招架,常年亏损,入不敷出。为了增收,开始涉足瓷砖和地板砖业务,搭上了房地产市场的快车道,营收稍微改善一点。

陶瓷公司宛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一直在艰难地随波逐流,看起来摇摇欲坠。由于长期销售低迷,财务状况也是半斤八两,各种支出用度都是能省则省,自然没有充裕的资金用于广告宣传和市场推广,也就难以在信息洪流中崭露头角。领导天天喊的打造响亮品牌更是无从谈起,一个辨识度高、内涵丰富的品牌,是需要大笔资金持续投入的,消费者对产品的认知也需要慢慢培养。本地市场外,陶瓷公司的产品只能在角落里默默无闻,无人问津。销路因此被越挤越窄,仅在周边地区,客户集中在乡镇一级。市场工作每年都在做,只是拓展艰难,老客户还逐渐流失,公司的发展前景被浓重的雾霾笼罩,完全看不到亮光在哪里。

作为上级主管,县里也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心急如焚、坐立不安,每次试图力挽狂澜,都被重重困难绊住,一年年看着老国企在困境中苦苦挣扎,满心着急却束手无策。后来通过招商引资的办法,终于找到实力雄厚的外部资金入驻,2016年底,和一家大型省属国企签订了合作协议书,合作经营陶瓷公司,其中省资占股超过半数,是控股方。

赵庆在外省的打工岁月里先后换了三家公司,都是经营不善面临倒闭才无奈辞职的,他也想找一份能长长久久、安安心心工作的地方,可是事与愿违。回到云南老家,进入国企陶瓷公司上班,家人亲戚、朋友和他自己,都以为如愿以偿,算是找到最终归宿可以干到退休了。谁承想会以辞职收场。

陶瓷公司是家老厂,经营管理长期跟不上市场经济的步伐,就像所在的木冶县一样。是国家广袤版图西南角一座默默无闻的小县城,发展希望长期被岁月和山川阻隔,当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如汹涌浪潮席卷华夏大地时,沿海城市率先扬起发展的大旗,各式工厂林立而起,高楼大厦平地而起,商业的繁花在大街小巷热烈绽放,人们怀着火一样的热情投入轰轰烈烈的经济建设大潮中。这里却一片详和,离此百多公里的地方还深陷与领国的风暴漩涡,冲突的硝烟整整弥漫了十年。期间,原本单薄的经济基础更是摇摇欲坠,而外面的世界早已日新月异,它与全国蓬勃发展的大趋势之间,总是隔着道道厚重的屏障,即使艰难蹒跚而行,苦苦追赶却总是望尘莫及。

公司身处市场经济的二十一世纪,却仿佛还过着计划经济的生活。

总经理是县里指派的公务员,任职十六年了,这固然为公司带来一定的政策稳定性和连续性,但与民企老板相比,对业绩的紧迫感显得淡薄了些。赵庆认识的那些民营老板,无论企业规模大小,每天都是殚精竭虑,像牧羊犬盯羊群似的时刻观注着市场动态,就算蚂蚱大小的盈利点也不放过,恨不得让自己口袋流出的每一分钱都产生收益。而这位总经理,任职前是某单位坐办公室的,或许习惯了那份安逸的舒适圈,亦或受制于行政手续,他好像总在外面奔波,办公室里难觅其踪迹,普通员工见到他的机会不多,有时露面一会很快又消失了。在推动公司创新、拓展市场和开拓业绩方面,缺少那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果敢和闯劲。

公司内部乱象丛生,最揪心的是财务状况,十分堪忧,已经很长时间没缴纳企业所得税了。县里唯一的中型企业,管理的落后一览无遗。岗位设置简单随意、缺乏规划,既没有充分考虑工序的优化组合,也没有依据员工的技能专长合理分配任务,导致生产流程混乱无序,效率低下。岗位职责划分更是没有半点科学性,职能重叠或空白区域比比皆是,有的员工闲的发霉,有的忙得焦头烂额,遇事相互推诿,处理起来往往收效甚微。

县里没有让公司申请破产保护,看中的是可以带动下游产业。也是它深陷泥潭、裹足不前,却依然具有不可小觑的存在意义。它生产所需的各种原材料是诸多下游公司赖以生存的基础,一旦它倒下,定会引发下游产业的连锁反应,造成大量工厂停工倒闭,无数工人跟着失业,给当地经济带来沉重打击。

没有看得见拿得出手的薪资晋升体系更是一大弊病。员工若要提高薪资待遇,只有竞聘管理岗位一条独木桥可走。竞聘的规则又是扑朔迷离、深不可测,使得许多长期耕耘一线的实干型员工,即便拥有精湛的技术、丰富的实操经验,也只能望而却步。他们日复一日埋头苦干,为公司辛苦创造价值,却无法挤入管理层,难以获得与之匹配的物质回报。久而久之,工作积极性严重受挫,消极怠工现象愈发严重。

幸亏管理岗位的任期不像总经理那么遥遥无期,而是三年一届。怀揣着满腔热忱与远大抱负的赵庆,已经连续两届落选,熬过了六年时间,等着他的是下一个三年周期。

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未完成任务,和旁边悠闲自在的管理者,心里五味杂陈,再也拼凑不出曾经的斗志。本想不动如山,两耳不闻窗外事,周围的同事们却投来异样的目光,甚至热心地为他分析起失败原因来,那些调侃的话语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刺痛着他的自尊。最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将辞职报告递给上司,决然转身离开。公司那扇大门缓缓关闭,也关上了他在这里奋斗多年的过往。

“我现在的主要心思是照顾好自己的家,把姑娘养好带大,工作上做完该做的就行,没精力去打拼什么了,你是有能力的,好好去拼一拼吧。”赵庆收拾好自己的工位回到家后,接到部门好友王茜发来的慰问信息。

看到最后一句,赵庆眼眶瞬间湿润,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来自同事的认可犹如雪中送炭,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与慰藉,想起在公司奋斗的那些点点滴滴,原来并非无人知晓,还是有人看到这份闪光点,这份认同感犹如一剂强心针,给予了他继续前行的勇气。

转念一想,悲伤与不甘的情绪也愈发浓烈。有能力又如何?某位领导高管器重又怎样,再次落选,三年的努力化为泡影,现实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将赵庆的抱负死死困住。同事的鼓励这会成了一把双刃剑,带来温暖的同时,也撕开了他内心深处的伤疤,再次直面自己又一次壮志未酬的遗憾。

思虑片刻,他在手机屏幕上回复她“愿你被温柔以待。”

此刻的赵庆,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既有对过去的释怀,也有对未来的迷茫。带着王茜给的这份温暖,他知道,必须鼓起勇气,向着未知的前进道路踏出艰难的一步,哪怕荆棘丛生。

如果没有辞职,赵庆应该和她一样,往后的日子做一名普通员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重复而单调的基层工作,直到岁月流逝两鬓斑白,迎来退休的那天。还要安抚自己,亲手将棱角削平,漫不经心的消磨余下的时光。或者,自己命硬,熬走这群管理风格奇葩严苛的领导们,迎来开明君主,破除这层坚冰,让一切峰回路转。这,就是命运留给他的唯一选择。

可他也和王茜一样,相信自己是有能力的,也想试着扼住命运的喉咙,看看是否牢不可破。记得法国作家加缪在他的书中写过这么一句话:没有一种命运是对人的惩罚。 第五章 粉墨登场 赵庆上四年级时,木冶县开始普及座机电话,大部分学生的消遣方式,一间书报亭就能满足。除了报纸杂志,还会售卖来自港台日韩的休闲娱乐读物,印刷精美。那时他热衷研究西方的星座学,性格、配对之类的。书中对于自己摩羯座的那些描述,他认为大部分是准确的,比如严肃、认真、谨慎和深思熟虑,对于遭遇到的挫折和阻碍,总是不停地反思和总结,以期能提炼点可以指导自己今后少走弯路的经验教训。

回想起在陶瓷公司最后参与的那次竞聘,赵庆反复总结思考,外加和万事都喜欢在背后追根究底的同事们交流探讨,得出的落选原因是赵庆工作的部门运气不好。部门的设置当然是正确的,工作也是无可替代的,遗憾的是部门分管领导缺失,当时的主管领导——一位杰出的女士在竞聘前一个月意外荣升,回昆明了。

十年前,赵庆结束了珠海的打工生涯回到木冶县,闲赋在家个把月后,通过姐夫的介绍进入木冶交警当了协警。爱看电视的父亲在本地台看到陶瓷公司的招聘启事,待遇比协警强,叫他去试试。起初还不大情愿,因为工厂离家远,十几公里。抱着敷衍了事、心不在焉的心态去的,不料成绩很理想,顺利入职,分到市场营销部。

几年下来,也是起起落落,体验各种明争暗斗,经历了员工、经理、主管再到员工的俯仰沉浮。赵庆成竹在胸地认为,如果竞聘时还在市场部,自己十拿九稳能够东山再起。是那位女士改变了这一切,说起她,得从2022年底的一次会议讲起。

严格来说,这不是会议室,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一个小型礼堂,大小就像现在中学校里的阶梯教室。室内通风不好,夏天闷热,12月有这样的室温倒是好事,坐着暖和。赵庆此时就坐在最后一排,因为信号不好,无法用手机解闷,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主席台区域有不少同事,三三两两的在忙碌着,而自己却毫不相干、无所事事,也应验了来之前的判断,纯属多此一举。

“庆哥,走!参加会议。”选举大会筹备组成员马季宝叫赵庆参会。

“我就一项拍摄任务,到时候拍就是了,这种场合已经不是第一次,没必要去了。”

“还是去听一下,会议很重要,要确保万无一失。”语气开始带点乞求的味道。

“全程录像而已,场地我也熟悉,真的没必要。”

“这次不一样,有上级公司领导参加,规格很高,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小宝还是不依不饶。

“好吧,你先去,我一会就到。”说完假装手上刚好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非处理不可的样子。

赵庆甚至带了笔记本和中性笔,一副郑重其事、手不释卷的态度。他们从早晨就在会议室了,作为筹备组成员之一,不露一面也说不过去。到了会场见到筹备组长另一位得力干将小普,“庆哥,到时候你负责摄像就行,你比我专业,机位自己找。”简单交代一句就去忙别的了。

详细方案赵庆也大略看过,他们这是现场彩排、提前预演,无非谁负责宣读选举草案,唱票人、计票人、监票人坐那里方便出列汇报,投票箱放那里方便搬运的人抬进抬出,如何走位不遮挡主席台视线等等。赵庆把腿伸长,四仰八叉的打了一会盹,一看时间,下午三点半。离下班时间还有两小时,睡眼惺忪的看看会场,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决定回工位去,那里信号满格。

回到工位没多久,微信群收到信息,所在党支部四点召开会议,不得缺席。

会议由马季宝主持,他是支部书记。赵庆看着这位滔滔不绝念着开场白的同僚,刚还在大会议室里忙得汗流浃背,转眼又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在这里口如悬河,真心佩服。

“这么着急把大家叫来,是有重要指示向大家传达。就一项,通报公司党委的候选人初步建议名单。”接着马书记念了7个人的名字,4位原班人马和三位部门经理。

看见党员开始交头接耳,他稍微低下头清了清嗓子,说,“名单里没有冉总和胡书记,是因为冉总的组织关系在县里,胡书记因身体原因辞去纪官员的职务,大家下去遇到不明真相的同事乱传谣言要及时制止。”

会议就这一项议程,大家表示已听清楚,就散会了。

过了几天,确定候选人初步名单的大会如期举行,这样的会议在组织工作手册里有明确而严格的指南,按部就班就行。因为前期准备十分到位,进行得很顺利,比预估的时间早半小时结束。对早已驾轻就熟的赵庆来说,更是手到擒来,一块电池都没用完。

散会后,大家对选举结果大呼意外,供应管理部刘经理落选无可非议,他资历最浅。市场营销部魏经理落选就始料未及、难以置信了。在省资未控股的时代,他可是副总之一,怎么混到每况愈下的地步。

名单公示五天,之后是审查与考察。这是上级公司的事情,详情大家也不知道,只能置身事外、淡然处之了,每天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这样一连7天过去了。

公司再次发出通知,正式选举大会于当天下午两点半举行。有些遗落世事的老党员,和一些冷眼漠视的同志,现出一脸茫然的表情,惊呼前几天不是选过一次了吗,同样的会议怎么又来一次,心里大骂领导闲着没事干,尽会瞎折腾。

还是同样的流程,只是主席台就坐的领导和上次相比有所不同,多了两个陌生面孔。没错,正是昆明上级公司来人了。虽说如此,独自掌镜的赵庆还是游刃有余,记录着现场的一切,没有分心。可能是有上级在场,现场气氛凝重,大家都噤若寒蝉,导致各项议程进行得异常缓慢,大家都如坐针毡,不得不中场休息。

休息期间,熟悉内情的同事告诉赵庆,主席台上那位陌生的女士就是新到任的纪官员。听到此言,赵庆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之前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因为她作为上级公司下来指导选举的一员,居然穿着陶瓷公司下发的统一制式常服,且似量身定做般合身。

受限于公司简陋的条件,供赵庆使用的设备仅一台摄影机和两块电池,无法呈现多角度、多机位、场景丰富的效果,只能全程使用全景视角。为此,他一直在最后一排的中心位置,关注的也是画面、声音、电量,完全没注意到镜头里的个人情况。

休息十分钟后,赵庆提前换了一块电池,继续全神贯注地摄制着,这时才开始仔细端详起离镜头30米的主席台。初来乍到的她还在拘谨状态,没有利用休息时间放松自己,还是正襟危坐在原位,和旁边的同事小声交谈,以此来缓解疲劳。

会议开始,端坐于自己位置上的她又恢复了挺拔的身姿,尽显专注。视线始终停留在面前的发言稿上,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曾停歇的舞动着,勾勾画画,写写涂涂。翻动书页时手指轻柔利落,旁边的领导低声交谈,看看手机,挪动椅背,或是台下听众的交头接耳,都无法干扰她分毫。这气质与她即将担任的职务十分契合。

看了选票,她叫薛墨瑶,是来自上级公司的第三个管理人员,前两位是董事长、党官员和财务总监。这次选举会上,她顺利当选党委委员、纪官员。

投票环节,赵庆走到投票箱前特意放缓脚步,侧目而视,近距离瞥视了一眼这位新书记。结合主席台成员首先投票时的场景,她身高1米6左右,亭亭玉立,皮肤白皙,稠密乌黑的秀发柔顺地垂落到脖颈处,发尾微微内扣,将脸部轮廓映衬得愈发柔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温婉之感。行走间,显得利落干练,她面容清秀,五官舒适和谐,不算炫目,却也温润持久。如果参加T台走秀,混在一群模特中,那她会显得平平无奇,假如放在一个普通大学班级中,就显得格外醒目了。

散会后,她回到领导办公区,之后感觉很久没再遇到。赵庆在工作中,又听到关于她的一些增补信息。和上级公司有业务往来的部门同事介绍,她以前是运营管理部副经理,一直负责检查陶瓷公司的各项工程投资档案,工作细心、负责、认真,即使再小的遗漏都难逃她的法眼,很奇怪她会转岗做党务。

行政办公区也不大,开始会遇到她了,停车场、食堂、走廊等,不管认识与否,都会微笑地和每一位同事打招呼。按惯例在员工早会上公开亮相,比起几位与员工相处多年的本地领导,她的发言不长,善于引经据典,出口成章,给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的感觉。 第六章 初露锋芒 上级公司委派到陶瓷公司的第一任党官员,由前者一位副总经理兼任,他大部分时间在昆明办公。他选择用会议作为自己首秀出场的方式。第一场是员工大会,在晚饭后举行,租赁一家酒店的大会议室作为场地,还邀请了分管副县长,会上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半小时,描绘了自己任期的施政纲领。接着是第二天的员工早会,站着开的,所以讲的比较简短,是对昨天晚会的补充说明。

最后一场是当天下午的全体党员大会,百人不到的小会议,这次他没有展现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的气势,而是落落大方、举止亲和,甚至全程用方言交流。会上颇为坦承的告诉大家,他当初之所以入党,就是想升官做领导。赵庆听了这样赤裸裸功利主义,价值观扭曲、没修养的话语,对他瞬时没了好感,相比之下,赵庆的入党动机单纯多了。

部门好友冯佳贵这样描述过他心目中的党员形象,也算是他的入党动机。在开村集体大会的时候,因为大家白天都有形形色色、林林总总的事情要忙,这样的会议通常在晚饭后举行。会场上,大部分是当家做主的男人,还穿着从田间地头劳作归来的行头,裤腿和鞋子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聚在一起谈论各种各样的话题。第二部分是各家女眷,年轻媳妇、家庭主妇、待嫁闺女,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有刚忙完家务不修边幅就赶来的,有手里还攥着活计的,在分享着各自的秘闻。最后是会场追逐嬉笑玩耍的孩子们和老人。其中有这么几位,年逾古稀、脊背佝偻,依然精神矍铄的老人,有的还穿着中山装,虽然衣角磨损、褪色严重,稍显宽松,却干净整洁,引人注目的是胸前佩戴的党徽。虽然小巧玲珑极不起眼,却令人侧目,特别是徽章代表的意义,无不令人肃然起敬。老人所到之处,大家对其的敬意便如春日繁华,热烈绽放。冯佳贵十分渴望能成为其中一员。

赵庆记忆中的党员形象,最早来自小学时代的红色影视作品,《地道战》《地雷战》《小兵张嘎》《党的女儿》《平原游击队》等等。家族中,至今没有一位党员,这让他觉得成为一名党员是非常光荣且能够光宗耀祖的事。

第一步,少先队员,十分顺利。第二步,加入共青团,初二就可以申请了,只是机会有限,当时班里五十多个学生,仅有6个名额,只有尖子生才能获此殊荣。初三又放出部分名额,名额依旧不多,直到高二才等到机会,成为一名共青团员,感觉离党近了一步。进了大学,身边的学友玩伴都没有这方面的思想觉悟,浑浑噩噩直到毕业。踏入社会自谋生路,都是在小微民营企业劳作,也未见到组织的身影,仿佛还在民国时期,属于地下组织。直至29岁进入陶瓷公司才看到曙光,顺利地加入党的大家庭。

成为正式党员那天起,赵庆便怀揣着赤城忠心和热忱,全身心投入到各项工作之中,一丝不苟。凭借着扎实肯干的作风,很快赢得同志们的认可,被推选为组织委员。他又将组织建设工作推向新的高度,获得党委领导的好评。之后,他继续发光发热,进一步展现卓越的领导才能,当支部副书记一职出现空缺时,他众望所归地脱颖而出,肩负起了这一重担。

每个支部都有一位党委委员,赵庆的支部是纪官员。因此,薛墨瑶分到这里,这是市场部赵庆和她同朝共事的地方。

选举大会结束没几天,赵庆就收到薛墨瑶的党员资料了,她来自中原大地、华夏之源HEN省新郑市。和财务总监是老乡,他是驻马店的,选举大会上当选为纪委委员。首次共事是在新的一年春节后,上年度的组织生活会,本应是严肃紧张的会议,特别是批评与自我批评环节,一众共事多年的老中青三代,在毫不保留地互相揭短中画风突变,笑声此起彼伏,俨然成了欢乐吐槽大会,每个人都在这样的气氛中直面自身的不足,又用幽默化解了同事间的尴尬。

而那次会议,薛墨瑶一如既往的端坐着,身姿挺拔,面容严肃,自带一股浓重的威慑力。会议室显得无比拘谨,到处弥漫着凝重的空气,原本活跃的同事一个个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到了需要表态发言的时候,都像霜打的茄子,目光游离。她刚来没多久,大部分时间又在办公室里,支部大多是一线员工,更谈不上摸透她的脾气秉性了,而她每次公开见面都将纪律挂在嘴边,所以谁都不敢轻易抛出自己的意见,生怕触碰了她眼中的纪律红线。

轮到赵庆,不仅不能敷衍了事,还要起到表率作用,在前期准备发言材料时就想到这茬了。对她说什么呢,无非是期许、期盼,在公司呆了八年,明里暗里的不良风气早已令他憋闷,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却窝着火。真想对她说:“真心盼着,你能重新把纪律的尺子丈量清楚明白,让每一环节都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把那些潜规则或是见不得光的裙带关系都铲除、肃清,还我们一个风清气正的环境。”

“希望墨瑶书记能够为公司、支部注入新的希望,带来新的动力。”赵庆实际说出口的,言不尽意的几句话。他的理智战胜了冲动,一来就大倒苦水,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也显得唐突冒进,决定等等再说。

这一等,三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赵庆和她的交流属于公事公办,波澜不惊。平平静静地听了她讲的党课和节假日前的廉洁提醒,等等,日常事务性的工作。

六月份,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赵庆接到支部书记通知,纪官员要和支委班子开展座谈。这次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走进对方视野,开始崭露头角。

是小范围座谈,在厂区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老会议室里进行,两名支委坐进门左手边,薛墨瑶一人坐右边,纪检室魏兴和马季宝背靠着门就坐,后者是以纪委委员身份列席的。

“先谈谈对部门工作情况的看法。”她首先问。

赵庆欲言而止,说,“女士优先。”将首先发言的机会让给旁边的纪检委员,他试图从他俩的对话中,剖析出谈话的形势,是畅所欲言还是点到为止,亦或走走过场,而纪检委员完全无视了这份投石问路的心思,回答得言不及义、不着边际,全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论调,让人反感。

“部门小,领导多。”赵庆和纪检委员不在一个部门,也轮到他回答了,停顿几秒后继续说,“部门仅8个人,却有三个主管,他们职责分工混乱,业务能力不强,责任意识淡薄,遇事只会推诿扯皮,导致工作效率极低。”看着薛书记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又补充道,“他们仨,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一个和尚有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的俗语。”

可能说的过于直白,马书记听后低下了头,显得尴尬异常。仿佛赵庆的发言没把握好分寸,只图一时口快,不仅令他丢脸,还拉低了支委班子的素养。赶紧赔着笑脸对薛书记说道:“我们这位副书记,性格有点直,说话一向如此。”以此来缓和气氛,弥补和扭转下因赵庆的冲动带来的不良局面,他心里一定非常懊恼为什么没有提前对这次谈话进行充分的准备,无奈于下属没有领会到座谈的场合和气氛。

听了小马的话,赵庆也略有悔意。母亲和知己好友都提醒过他,做人太直容易得罪人。可是他总改不了心直口快的习惯,无法隐藏自己的感情和想法,又不屑于圆滑地说一堆拐弯抹角的话。

“很好呀,谈话就是要实话实说、毫不保留,这才是对工作对领导负责的态度。”墨瑶书记对此不以为然,给了肯定的表态,让赵庆备受鼓舞。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之后的谈话完全肆无忌惮了。

“你觉得公司的规章制度有没有不合理,或者脱离实际的地方?”这是墨瑶书记准备好的问题之一。

“制度是好的,都合理且必要,问题出在执行制度的人身上。”赵庆当仁不让的回答,这时一旁的纪检委员也成了听众。

“请展开具体说说。”

“就拿OA办公系统来说,批到行政部主任刘凯时,平均要打三个电话催促。市场部经理魏楚,批不批完全看他心情,打几个电话也没用。”

在马书记左手边做记录的魏兴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情,终于有感同身受的人站出来为己伸冤了,接过话题说道:“还有财务部孔经理,批的也很慢。”

这样直言不讳的谈话又进行了一会,排在下一个座谈的支部成员多次有意无意从门口经过,墨瑶书记才余兴未尽地结束了座谈会。纪检委员说了什么,大家都不记得了,完全成了陪衬。

墨瑶书记合上笔记本后问赵庆,“纪委就需要你这样敢于说实话,不偏不倚客观公正的人,是否有兴趣从事纪检工作?” 第七章 无心插柳 “我非常愿意。”面对纪官员抛来的橄榄枝,赵庆给了发自肺腑的答复。

无论什么兴趣爱好,

只要和工作扯上关系,

都会慢慢变得无趣。

因为兴趣是满足自己的意愿,

而工作是满足别人的意愿。

虽然已经2014年了,陶瓷公司行政部仍未能适应电子邮件的报名方式,赵庆只得亲自跑一趟。选在周六的上午,在公交车站等了半小时,才看见一辆开往瓷厂的专线,有十六公里车程,仅比城区的贵1元。

办公区是一排平房,墙面漆成淡黄色,年久失修,布满深浅不一的斑驳,已经没有往昔平整光滑的英姿,有些墙漆如同凋零的落叶,轻轻一碰就会脱落。墙角和房顶,也有些顽强的绿色植物破壁而出,阳光之下绿意盎然。不愧是多年的老厂,经历了十多年的风雨和变迁,处处散发着历史沧桑之感。

走进行政部,看到年轻的工作人员,坐在机关单位里常见的办公桌前敲打键盘,才有了一丝现代气息。赵庆说明来意后,得到一张报名登记表,当场填完上交就算正式报名了,又坐公交回家,耐心等待通知。

确实,在交警那做协警是憋屈的,拿着低廉而稳定的薪资不说,晋升空间荡然无存,和有编制的相比永远低人一等,工作中处处仰人鼻息,稍有不慎就会被辞退,完全是寄人篱下。可工作了一年的赵庆,已经习惯了,安于现状不想改变。所以,接到面试通知也不为所动,完全没有做任何准备,甩开膀子就去了。

应聘网络管理员,面试官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之后询问以前的工作内容,最后拿出笔记本电脑,让赵庆现场操作。就是按要求设计一张宣传海报,赵庆是艺术设计科班毕业,面对那些入门级的想法,都能熟练而迅速的完成,考官们都很满意。两天后,就得到录取通知。

同岗位录取的另一名同事,正好有多年硬件管护运维的经验,入职后一人负责软件一人负责硬件,共同维护公司的自媒体平台,工作上琴瑟和鸣,在两年的朝夕相处中都有了成长与进步。

赵庆那批入职的有10人,工作半年后,6位部门老员工被抽调到生产部开叉车,一年后从其他部门补充了几位,人员一直走马灯似的变换,可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赵庆属于有点技术含量的专业岗位,始终稳坐钓鱼船,巍然不动。需要兼顾的工作越来越多,逐渐身兼多职。

刚开始只需要一台单反相机,偶尔使用摄像机。随着短视频的兴起,越来越多的活动离不开视频。不得不自学起剪辑和配音,后来编剧、导演也需亲力为之。毕竟自己不是专业的,每当无法做出领导期望的效果时,就以器材不好设备不全为借口。

工作两年后,迎来公司管理岗换届,所有中层都要改选。为了让线上的销售成为新的增长点,稳固和开拓更多渠道,特意设置了网络部。放眼整个公司,有能力胜任的只有两位网络管理员了。赵庆这次异常兴奋,终于见到可以大展拳脚的机会,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也是吉人天相,三个面试题目都押对了。为了公平公正,找了外面的人做面试官,因此第一个问题是自我介绍,接着是谈谈对竞聘岗位的看法,最后说下如果聘上要如何开展工作。赵庆虽然第一个进场,仿佛自带光芒,面对发问气定神闲,口若悬河般娓娓道来,每个问题都能长篇大论且逻辑缜密,一气呵成,丝毫不见冷场,彻底征服一众面试官,顺利走上管理岗位。

管理岗的工作,成了多条流水线共同交会的一个节点,主抓统筹兼顾,确保多条战线顺利运行,已经没有精力专注于某件事情了。每天摸着石头过河,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年。

第四年末的一天早会,总经理老冉带班,内容是分享近期的心得体会,站下面聆听的赵庆本以为不过尔尔,不料比他高两级台阶的冉总越说越激动。刚才的演说是在为后面的行动做铺垫,也就是再一次进行管理岗换届选举。

“我虽然很少来公司,但是内部发生的大事小事我一清二楚。”冉总双腿呈八字形跨立站着,用庄严的态度向员工展现自己依然掌控着全局,面带愠色的说,“公司现在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病入膏肓的地步,再不改变就要破产倒闭了,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说的时候来回踱步,完了扫视员工一圈,接着说道,“业绩长期不达标,增长乏力,员工之间矛盾丛丛,执行力低下,高质量发展更是奢谈。为什么呢!好日子过多了,整天养尊处优,斗志都消磨殆尽,还谈什么创新,谈什么变革。”之后踱到正中间,大声呼出早会的重点,“下个月,所有管理岗位免职,重新竞聘。这次我将亲自担任主考官,那些锐气尽失的,最好掂量掂量。这件事,我是经过长时间深思熟虑的,也得到董事长、党官员的支持,他也觉得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说完,语气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主管以下干部散会后到小会议室集中,散会。”

小会议室离开早会的广场有一百米左右,赵庆一路上都在揣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好交代的,他进公司以来,很少有机会参加冉总主持的会议,心里还是很期待的。到了门口,资历老的干部都在外面观望,就是没人愿意进去前排就坐。赵庆心里坦荡,带头进去了,坐在主席位左手第一个位置,几分钟后冉总到了,在外观察的才陆续进场。

“首先,你们都很优秀。大家对刚才的早会内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冉总心平气和地说。

过了2分多钟,见没人发言,他无奈的说,“你们不说,大家就这么干坐着吧。”说完往后一靠,似乎要将椅子作为阵地,坚守到底。

“同意早会内容,支持进行选举。”见此情景,一个年轻干部率先发言,之后大家照本宣科一一附议。

冉总听了露出欣慰的表情,说道,“都同意,那就执行吧,散会。”

一个月后选举,和上次不同的是,部门经理留任,面试官都是公司高管,加增笔试,且成绩及格才有面试资格。

可能是福无双至吧,这次面试题目赵庆全没押对,最终与管理岗失之交臂。和他一样时运不济的,还有销售主管苗翠。原推广主管许晶接替赵庆任品牌主管,徐汝娥接替苗翠,李桐则做了许晶的岗位。

县官不如现管,部门经理魏楚对手下这几个人还是了解的,也会知人善任。许晶没有做品牌的能力,让他依然负责原来的业务,跟过苗翠几年的徐汝娥接班完全没问题,品牌方面的大部分工作赵庆接着干,李桐跟班学习,直到可以胜任。

这批新晋管理员工作了一年左右,公司并没有改变什么,冉总付出的努力收效甚微。只得另辟蹊径,进行了自被控股后的第一次组织架构调整。涉及市场部的是将销售组再次划回生产部,相应的,部门职责减少了一部分,可部门大部分时间依旧任务繁重、人手不足。也不知道魏楚许了徐汝娥什么好处,或灌了迷魂汤,她没有随该组员工过去,一个人留在市场部。

这一年来,赵庆所有工作顺利交到李桐手里,仅保留新媒体部分,因为摄影、视频和设计的工作非他不可,从专业角度来说,他是最合适、甚至是唯一的人。

赵庆一进公司就受魏楚领导,做基层员工和部门经理时他是分管副总经理,做主管时他是部门经理。做回员工后,他对赵庆的态度开始改变,尊重少了,会被呵斥,频率和概率很高,颇有种伴君如伴虎的氛围。

在这样的氛围下工作的第二年,赵庆在年度体检中查出血压、血脂和尿酸超过健康指标,36岁就成了三高人群,拿到体检报告的赵庆犹如遭到晴天霹雳一般。疯狂查询指数上升的原因,自己不抽烟,很少喝酒,应酬才抿几口等等。结论是除了不健康的饮食和运动量少以外,工作造成的心理因素可能是主要内因,他开始生出更换岗位的想法。

那时陶瓷公司没有成立纪委,只有纪官员,在行政部党务主管下属配置纪检专员一名。上级公司委派的党官员远在昆明分身乏术,所以让纪官员负责木冶县陶瓷公司党委的日常工作。本着党管人才的原则,人力资源部也就由纪官员分管。

薛墨瑶之前的纪官员是胡超,赵庆就是向他反映自己想调整岗位的,胡超和他同在一个支部,党员在工作中遇到困难,首选是向组织汇报,而且他还是分管人力资源部的副总级领导。赵庆敞开心扉地反映想换岗的原因是在魏经理手下工作压力大,导致自己年纪尚轻就跨入“三高”行列,想调到生产部一线岗位做点体力活,不费脑力,依葫芦画瓢的工作。

“组织会认真考虑的,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你。”胡超当场做了表态。

这句话赵庆一直记在心里,只是不知胡书记是不是一转身就忘了,之后就杳无音信、再无回音。却等来胡超因病辞去纪官员一职的消息,墨瑶书记接任。

赵庆所在支部支委班子和墨瑶书记座谈完,过了几个月。一天下午,纪检室副主任汪琛突然约赵庆吃饭,他欣然赴约,到了桌前才发现是纪检室的部门聚餐,略感诧异的赵庆到饭后才被告知墨瑶书记要把他调到纪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