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道问仙》 第1章 寂寰子施手祛疾痛 其时年终岁尾,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飘絮飞棉。

天还没擦亮,门房里几个厮仆便把大门前的积雪清扫妥当,这会儿正猫在暖房里围着火盆谈东说西,尽是些风月勾栏、卑俗轻薄的话,众人说到兴处,忽听得门外铜铃铛铛作响,知是有人来访,几人一番推脱,把开门的差使落到了年纪最幼的小厮身上,那小厮嘟囔了一句,缩着脖子蹭到了门前,金漆的大门只开了一个缝,那小厮半个身子探出门来,见门外廊下立着一个道士打扮的老头,麻屣单褂,小厮只道是又不知从哪里避难化缘来的穷酸道士,便未等那老道言语,抢先开口道:“我们老爷心怀慈悲,刚入冬就在城南普化寺下开了善堂粥铺,老道儿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去城南对付下,棉衣热汤还是有的。”说罢兀自关了大门。

哪知那老道自不识趣,复又敲了三下门环,小厮无奈,只得重开大门,顺手提了倚门的木杖,面上已带几分愠色,冲着老道呛道:“你这小老儿,怎得如此泼横无礼,那城南的稀粥你还瞧不上?难道要进的府来,到这温柔乡里走一遭,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脸!”

老道不但不怒,反而捋着胡须大笑道:“非也非也。”又抬起手中拂尘打了个旋,接着说道:“贫道道号寂寰,今特为贵府上小少爷性命而来,烦请通报主人家。”小厮听他说的煞有其事,不免迟疑,语气稍缓,道:“可有请帖呈上?”老道摇头答道:“贫道未受邀约,自行前来。”那小厮听他如是说,噢了一声,仿若将老道的跟脚都探清了,不在迟疑,脸色骤变,抬头对着老道啐了一口,又低声骂了句,回身退回门内,连门栓也支了上去。

那小厮回到暖房,刚要坐下跟众人将刚才之事添油加醋地编排一番,蓦地脑中竟响起老道人的偈音,正是——

仙鹤飞来伴云游,拂尘清扫世人愁。

心随白云悠悠去,唯有道心永不朽。

其声似晴天霹雳,轰轰烈烈、绵绵不绝,直炸的小厮双手抱头在地上不断翻滚、嚎叫不止,事发突然,围在火盆旁的众人看小厮不知因何故至此,又惧他呲牙咧嘴、涕泗横飞的惨状,一时竟没人敢去扶,只由得他痛苦哀嚎。那声音在小厮脑中足足唱了三遍,方才渐息,却看到满屋众人除他外,均安然无恙,哪里还不知道今日遇到了得道高人,一刻也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冲去主厅,将事情原委如实禀告。

不多时,就有理事的管家恭恭敬敬地将老道引进正厅。那老道始一进来,就见整个厅中满满当当坐的都是人,不论男女老少均是锦衣华服、饫甘餍肥之态,就连站着服侍茶水果点的鬟婢也是个个长身玉立、穿金带银,这本应是一番豪奢富贵景象,但众人的脸上却都挂着浓成团的焦虑之色,显得厅堂诡异而紧张。老道不以为意,径直走向坐在上首的中年男人,左手轻捋袖口,右手端着拂尘弯腰作了个揖,说道:“善人在上,寂寰子有礼了。贫道跋涉万里,云游至此,于坊间听闻贵府小少爷身染恶疾,久治不愈,愚自恃懂一些驱邪化煞、祈福纳吉之术,今日冒昧前来叨扰贵府上,实为不忍小少爷芳华早逝,与善人结下一桩善缘。”

坐在上首的中年男人早就从门房的小厮口中得知眼前的这个老道士是为治病救人而来,只不过那小厮把这老道讲的神鬼莫测、天花乱坠,他却是存疑,现下正好试探一番,站起身迎了上去,说道:“真人迎风冒雪,专为弊三子而来,济世心肠,在下感激不尽,却不知真人对小儿的病情有何高见?”

老道应道:“贵府小少爷自六岁突发怪病,整日浑浑噩噩,久卧病床,至今已三年整。善人莫怪贫道唐突,若不立即施加救助,令郎决计活不过今日。”听老道讲完,厅中众人并不惊讶,显然是早就知道府中小少爷的怪病是药石罔效,人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原来这户巨富人家是本州府出名的刘姓大茶商,家有茶田万亩,资产丰厚,坐在厅中上首的正是这家主人刘老爷,其与已逝的夫人先后育有一女三男,生得怪病的就是小儿子,大家都叫他小少爷,这位小少爷六岁之前身体并无不妥,与常人无异,不过在他六岁生辰当日,毫无征兆连吐三口黑血,旋即晕倒,救醒之后也是虚弱至及,不要妄谈下地行走,就连开口讲话也是气咽声丝,自那日起,小少爷便再没有起身一次,吃喝拉撒睡全在一张床上解决。爱子心切的刘老爷三年来先是遍访天下名医,无奈仅得了一堆服之无用的补中益气、养血安神药方,而后又耗费大半家产请来一位的修真仙人,那仙人也只是留下一瓶号称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丹药,便卷了奉上的无数奇珍异宝潇洒离去,吃了仙人丹药的小少爷病情却没有丝毫好转。就在近几日小少爷的病情急转直下,整日昏迷不醒,就连张口进食也是不能,诊脉的老郎中也断言其命不久矣,吩咐家人早早准备后事,已尽人事的刘老爷,只能听天由命,但求能陪幼子走完最后一程,亲友闻讯也全来看望,这才有了熬了一夜的众人集聚在正厅当中的场景,倒是被那老道撞了个正当。

刘老爷听这野游老道尽是说些不痛不痒、市井皆知的话,心中已有不快,但面上却不显,仍是耐着性子问道:“倒要请教真人,应当如何施为才能救犬子?”那道人说道:“先请贵公子生辰八字一观,再瞧上他一面,便知分晓。”刘老爷自是无不答应。

众人又随着老道移步进入小少爷卧床就寝的房间,躺在床上的小少爷此时面色铁青、气息奄奄,刘老爷看到幼子只有一息尚存,不免悲从中来,情难自已竟呜咽起来,其他人也多是垂首扶额、唉声叹气,就在众人悲伤惋惜之时,那老道突然大笑起来,接着又大叫了三声“天意”,全屋的目光一下子又都集注到老道身上,不知他意欲何为,那老道复又大笑了几声,方对着刘老爷朗声道:“此乃天意!倘若贫道再晚来一个时辰,令郎届时已经撒手人寰了。速去准备一石桃枝,用雪熬成百斗香汤,伺候公子沐浴。”刘老爷一听惊诧至极,他本以为这老道会拿出什么灵丹妙药或使出什么神仙手段,没想到人命攸关之际,竟要去烧洗澡水,不过本也不报希望,索性死马当成活马医,随即就吩咐左右去准备。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被抬了上来,不待老道催促,刘老爷忙让人把幼子的衣服褪掉,光条条地放进木桶中,始一进去,那小少爷便发出嗯的一声,抿嘴皱眉,表情十分痛苦,然而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原本铁青的脸上竟慢慢爬上了几缕血丝,皱在一堆的五官也舒展开来,就连呼吸也自在了许多,围观的众人看着刚才还是进气多、出气少的小少爷,此时尤似好了大半一样,全都不敢置信,暗暗嘀咕:“这怕不是回光返照,登时就要去了吧?”刘老爷见幼子片刻间就被从鬼门关拉回,也是半信半疑,不待他向老道问个清楚,那原本端坐在木桶中的少年情况突然急转而下,连吐三口黑血,整个人又晕厥了过去,经受不住打击的刘老爷刹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尤是这般,还要爬着奔向昏倒的幼子,一时之间屋内悲号恸哭之声不绝。

久未言语的老道这时突然冷哼一声,张口说:“善人做出这等悲痛嚎哭之状却是为何?难道是信不过贫道。贵公子已无性命之忧,何苦在地上翻来滚去!”刘老爷早就过了天命之年,昨晚又熬了一整夜,经过今日这一波三折,早就神情萎靡,此时再听老道所言,仿若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哪里还敢起身,就着摊在地上的身体顺势朝老道跪拜了下去,口中求道:“无量功德寂寰真人在上,求念在小人爱子心切,况幼子年幼的份上,救救犬子吧。小人愿把全部身家奉上,以作香火之资。”说罢更是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痛哭流涕,十分虔诚。

老道说道:“善人何必如此,快快请起。”手中拂尘一抖,那刘老爷就站了起来,续道:“每日用桃枝香汤沐浴的法子虽能保全贵公子一条性命,但余生恐怕也要与床榻为伴,终归是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治愈,重现往日时光,再享天伦之乐,就要行那改运延命之法,这却要从这怪病的由来着手。人禀天地之间,命运阴阳之序,生居覆载之内,尽在五行之中,命乃先天定数,运为后天变数,命在终生,运在一时。善人及先妻俱是身强印旺、禄星有制的上品命格,贵公子也自是不凡,先天强金行,弱土、木行,缺水、火行,贪狼坐命长生地,吉星云集无忧愁,虽不是极富极贵的命理,但是也可一世安好、长乐无忧,然命运无常,瞬息万变,天机难测,不可捉摸。贵公子后天的诸多磨难皆因其叫‘刘鼎宗’姓名而起,给令郎取名‘鼎宗’原意是望其能勇猛进取、传宗接代,善人却不知那‘鼎’乃火风鼎卦,燃木化物,取木行而壮火行,那‘宗’通‘综’乃反卦,反弄巧成拙,名字暗含要取火行而壮木行之意,贵公子本就五行无火,因此一来,五行运转不畅,阴阳调和失衡,常年累月,积疴成疾,故于六岁生辰极阴之日发病,三年来药石难医、神仙束手,倘若贫道今日来迟一步,九岁生辰极阳之日就是贵公子的死期,是所谓阴盛阳衰,故而发病,阳盛阴衰,丧命之时。”

听这老道讲些命理运势玄而又玄的话,刘老爷虽云里雾里、不甚明白,但他却深信不疑,点头如捣蒜。适才他在地上跪着复又站立,旁人只道他是自己站起来的,哪能想到他四肢躯干是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给托起来的,知是眼前这老道的手段,心中已将他划到了陆地神仙一流,只怕比当日请来的修仙真人还要厉害几分。真人不言明自己身份,刘老爷也不敢多嘴点破,不过早已打定注意,凡是真人吩咐的事情,无不答应、立时就办,真人既说幼子怪病是由“鼎宗”之名引起,即刻就起了换名的心思,张口道:“烦请寂寰真人为犬子更名,以解其日日卧床之疾苦。”

老道望那木桶中少年气息又平稳了些许,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右手袖口处弹出一个物件,向那少年嘴中掷射去,初时速度极快,待快到那少年嘴边时又变得极慢,众人才看清那物件原是一个紫金色的药丸,直到那少年已经将这药丸吞下,其散发出的芬芳馥郁、馨雅四溢的药味还在屋内弥漫不散,原本疲惫不堪的众人仅是吸了几口,便觉神清气爽,彷佛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哪里还不知道小少爷吃的紫金色药丸是稀世灵丹,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这时老道才就着刘老爷的话茬继续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名改姓,若不得高堂首肯,则违天理伤人合,善人先妻子故去多年,改名之事切不可行。然老道却另有妙法在胸,不知善人可允否?”刘老爷哪里会不肯,赶忙说道:“一切仅凭真人做主”,老道续说道:“不敢欺瞒善人,贫道与贵公子实有一番师徒缘分,贫道欲收他为记名弟子,赐其道号銇衍以全五行之缺,再跟贫道学些提气养神的法子,方算了结这段因果。”

不待刘老爷言是,从木桶中传出一个微弱稚嫩的声音:“师父在上,请受徒儿銇衍一拜。”原来当老道将紫金色药丸射入那少年嘴中之时,那少年就转醒了过来,只不过丹药入口就化而无形,身体时而涨热,时而冰寒,所有力气都用在抵抗冷热交替变化之苦上,却将老道说的话听个清楚,他在床上整整蹉跎了三年,虽刚满九岁,但心智远超同龄,眼前这老道将他救活,再造之恩与父母无易,是以忍着巨大痛苦也要张口答对。

众人见不知何时醒来的小少爷已能开口讲话,俱是欣喜,刘老爷更是老泪纵横。 第2章 叹光阴缘尽师徒分 却说自那日寂寰老道收了刘家小少爷为记名弟子,又为其登坛做法,通天知地,强补其五行,重造其命格,又是九个春秋。

当初刘老爷见幼子痊愈,又有习得超外之术的便宜,均依赖寂寰真人,是所以掏空家底准备了金银并奇珍等物,欲赠予其以报大恩,寂寰老道却不收受,反而言称:“贫道与顽徒自有一番因果,善人不必过分操劳。然还烦请善人在贵府中择一幽静之处,一则可作贫道静修容身之所,二则可抵顽徒教育规训之资,三则可全善人感激报恩之心。”刘老爷遂将府中深处的花园封掉,并把里面的几栋精致典雅的厅屋收拾妥当,交予寂寰真人,按照真人指点,平素绝不允许访客生人、鬟婢奴仆进入,故除了其记名弟子銇衍刘鼎宗外,旁人竟再也没见过这老道。

再说这銇衍刘鼎宗,六岁前享受了好一番人间富贵,乍遭恶疾,在床上干躺了三年整,如今再获新生,虽是小小年纪,但早已是凡心炽热,暗自发狠要好好在这花花世界中遨游一回,便整日与城中的公子哥们上蹿下跳、捉鸟打鱼,放鸽子、斗蛐蛐、玩蟋蟀,驯鹰、养猫、遛狗,勾栏听曲、饭馆吃喝,少年生活潇洒恣意之极。其父刘老爷怜其自幼丧母,又平添横祸,只盼望能平安顺遂,不在课业上对其管教,其师寂寰子知其天性如此,也是任他胡闹放纵,几年光景,刘家小少爷竟成了豫东城中名号响当当的“第一玩主儿”,有诗为证:

红尘滚滚逍遥,人间百事莫扰。

花间谁家年少,顽骛成仙得道。

其实刘鼎宗在外整日这般撒野,也是寂寰老道有意而为之。早在拜师之初,寂寰老道就给他定了三条门规,一是出师前不可泄了元阳之气,二是只许白日游乐,日落之后则要打坐练功,三是不可向旁的任何人提及所授秘法。正是有此三条门规的依凭,刘鼎宗平日玩闹全无顾忌,日日皆可尽兴而归,待整晚在师父寂寰老道处打坐休息,翌日又生龙活虎。

这一日又是刘鼎宗生辰,他一早拜过父亲就出门去寻友,与他常来常往、年纪相仿的几个少年公子特地聚在一处给他庆生,众少年欢声高歌、游戏人间,其间无限乐趣自不必细说,只是众人正在兴头上,鼎宗却见日斜西山,赶忙向席中好友赔罪告辞,大家与他相处颇久,知他有个天黑前必要回家的规矩,因此只是打趣了他几句,便放了今日的寿星回家。

转回府中的刘鼎宗先是照常在桃枝热汤里洗了个干净,又提了早早备好四菜一汤的镶金紫檀木食盒,瞄着日头向寂寰老道于府中清修处行去,待来到花园门前,一改日间嘻哈随意的嘴脸,双手垂下,肃立不动。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花园里面各色楼宇隐隐也只能瞧个大概,就在此时,于深处传来了三段击磬之声,第一声极短,第三声极长,其音既绵且久,在寂静的初夜陡然奏起,恰如于静湖中投入的一粒石子,连周身的空气都泛起了涟漪,待磬音渐消,刘鼎宗整个人又是另一番模样,只见他双目灿若明火,暗含星河,一股无形的势升腾而起,凡俗之人倘若对上一眼,怕是要立时跪拜称仙,他不在迟疑,提了食盒大步走进花园深处。

假山竹林掩映处有一个花厅,厅中并无桌椅家具等物,只有一个石磬直溜溜地挂在正中的方梁上,此处正是刘鼎宗每日夜间跟随寂寰老道学悟之所,此时那老道正垂眉闭目盘坐在东侧砖地上,刘鼎宗进厅之后,先是朝着老道作了个揖,口中同时叫道:“徒儿銇衍子拜见恩师”脚下也不闲着,走到老道跟前,把食盒里面的一应酒菜碗筷摆放妥当,又打了一个揖,方才恭恭敬敬退到厅西侧,照着寂寰老道的样子双腿盘坐在地上,无其他言语,开始闭目吐纳修炼。

刘鼎宗炼的乃是“纳气聚精化一诀”,整个法诀奥义精妙、蕴理无穷,共四句一十六字——凝心静气,吞清吐浊,周生脉阔,抱元化一。凡俗之人若得指点,明白其中要义窍门,勤练之后则可身轻体健,耳聪目明,倘若是那身具灵根的大气运之徒得此法诀,日夜修炼,微末之功便可脱胎换骨、寿元倍增。

天地宇宙之间亘古自有“灵”之存在,化而为气则为灵气,凝而为石则为灵石,生而为草则为灵草,融于刀剑器物之中则为灵宝,凡俗之人无灵根,修炼“纳气聚精化一诀”吸纳灵气入体,途径百骸九窍、五脏六腑,虽能起易经洗髓、强身健体之效,却不能存下分毫,然天地之灵乃为定数,取一分则少一分,岂会让这等忤逆法诀流传开来,是以凡尘虽传着诸如“定息调气,气沉丹田”“补气凝血,冲关破窍”“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等类似的聚气法门,但都是不得要领、胡乱炼炼,有一两个天赋绝顶高之人自行摸索出洗髓炼体得功效,也是一知半解,无法言传身教,不过事无绝对,老话讲:“皇帝老儿也有三门穷亲戚”,身具灵根的大气运之士,也是娘生爹养的,功法有成之时,怎会不把这延年健体的法子传与父母至亲,只不过低调行事,密而不发,世人所以不晓。

刘鼎宗却是不知这些弯弯绕绕,自九岁那年拜寂寰老道为师,得其教化,习得这四句一十六字法诀,早已将其中各处关节学懂弄通,九年来每夜勤炼不休,越发感觉此诀不是凡物。起始三年,炼来只觉精神亢奋、健步如飞,再炼三年,炼得脑清目明,生得神识,竟可隔空探物,又练三年,原本蕴藏在百脉穴窍中的灵,在丹田处凝而为液,聚之成海,修成丹海。

水文少絮,此时盘坐地上的刘鼎宗已经完全入定,气息平稳,法诀大开,一丈见圆内形成了螺旋风眼,其中掺杂了灰尘微粒,是所以肉眼可见,灵气经口鼻、过咽喉、至肺经,被肺经吸收萃取为灵,灵通经脉、涤五脏、伐百骸,最后在丹田处攒成一滴落下,至此走完一个内外周天,不待鼎宗细品其中滋味,一声冷哼从东侧传来,立时功法断阻,气旋散去,因风起荡的华服也随之垂落,鼎宗一时惊顿,十分不解,先是抬头望向师父,不得回应,又将头低下,暗自揣摩:“我今日所作所为均与平时无异,所修功法也运行畅通,并无疏漏错处,难道是师父嫌我进境缓慢,故而生气呵我?或是恼我平日在外浪的甚野,又或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一边摇头一边晃脑,疑惑万分。

厅中并无灯火之亮,不过门窗敞开,倒是被月光占了便宜,得以洒在这师徒二人身上,借而见证了这一段传奇。

“痴儿还不跪下”

鼎宗忙正襟跪下,额头着地,此时到松了口气,不在乱想,雷霆还是雨露,马上即见分晓。

“为师呕心沥血传你本门秘法衍算之术,放你到那万丈红尘中、温柔富贵处磨练心志,原也不盼你能一举冲破天眼、大开智门,万没料到你蠢笨不堪至此,蒙了心遮了眼,弃大道而不顾,竟沉浸于梦幻泡影、转瞬即逝的俗物之中。”

“弟子愚钝,请师父责罚”鼎宗虽嘴上认错,然终究少年心性,没来由地被责骂,自是不服,难免露出不忿之色。

寂寰老道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分明,反而笑道:“你若不服,容你敷衍几句。”

鼎宗早想争辩,几句车轱辘话几要破腹而出,张口应道:“愚徒自得师父传授衍算之术,终日惶惶,恐坠威名,勤学苦练,刻记于心,于精妙深奥之处,常思不缀,未敢荒废分毫,以期能报师父再造之恩万之一二。再者,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倘不能纵情恣意一回,潇洒浪荡一番,岂不负了这大好河山、锦绣人间,于师父看来如梦如幻之物,却是弟子‘大道’所在。”

“既如此,你来给为师卜算下运势如何”寂寰老道有心考较一番,好叫他知晓通天大道无穷魅力,凡俗外物微末不堪怎配相提并论,心思一转,手中又多了一个黑色石头,暗道:“今日就叫他看个明白真切。”

正神屏气,摆开架势,刘鼎宗双手遥指主星方向虚打了几个法诀,口中喝道:“衍天之道,命运之门,开!”座下凭空现出阴阳混元两仪阵,天门一缕玄光直冲云霄,双手分指上下,通天达地,以四柱为引,催动阵法,光华流转,周身包裹其中。

如此大开法门,鼎宗自有三分自负在胸,自他炼得灵力在身,平素与亲朋相聚时,只需意念微动便可断其近时吉凶,远日运势,只是损些灵力而已,不过此时,刚才那一点豪气已经荡然无存,还要大呼一声:“惨矣!”

适才衍算之术始一运转,刘鼎宗神魂便进入到一个神秘空间之中,四周都被黑暗充斥,就连感知自身已是不能,何谈去看师父得运道如何。这处神秘空间平日师父倒是与他提过,乃是强行衍测道行高过己身或卜算气运被天机遮掩之人时便会碰到,称之“迷津”,神魂入了迷津,若不得法出去,便要沉沦于此,身死道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鱼游鼎沸之际,不容多想,只能全力催动阵法,放开各处穴窍,任由座下阵法汲取,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

须臾之间,浑身灵力被吸得干干净净,灵力干涸,则要以寿元为继,一年,两年,三年……阵法每吸一分,刘鼎宗就少活一时,顷刻间,十年寿命化为乌有,迷津却无半分变化。

饶是身具灵根,又修得几年稀松聚气法术,寿元不过百余,刘鼎宗又能顶过几个呼吸?

寂寰老道终于出手!众位看官可还记得其手中的黑色石头?意念一动,只见那石头上迸出一股黑色洪流,直奔阴阳混元两仪阵阵眼所去。

原应吸走的寿元被源源不断涌进来的黑色洪流所替代,立时压力骤减,鼎宗不明这黑色洪流为何物,里面仿若包含了他所知、所听、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事物,嬉笑怒骂,苦辣酸甜,百态滋味,尽融于此,所谓活了十八年的体会感悟竟远远不及此时一刹一那的经历。

座下阵法随着洪流灌入,由一丈见圆疾速外扩,覆盖整个花厅,笼罩整个花园,无有止状,其范围已不可言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这阴阳混元两仪阵法又陡然内聚成一个光点,射入刘鼎宗天门消失不见。

迷津中,黑暗被一道道光束逐渐驱散。

刘鼎宗重重吸了口凉气,若再许他十万年的寿命,他恐怕也没法挺过这一炷香的时间。

不容他瞎琢磨,神魂便陡然出现在了万丈高空之中,并以极快得速度向着前面飘着得一座巨山飞去,颅内充斥着空气被强行撕裂产生得音爆之声。待看的仔细些,才发现这巨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由数不清得小山层层叠叠挤在一处而成,再飞得近些,只见这些小山时刻游动不停,而且只露山头,山腰以下则被浓云厚雾遮掩,众山时隐时现、时假时真,如梦似幻。

目力所及,只见巨山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或船或舰、或人或妖均朝着巨山驶来,在空中留下了一束束尾巴久不消散,把这巨山映衬得像一只巨大得刺猬。鼎宗这一行径直没入巨山深处,停在了一座山门前,有两个十人环抱、高逾百丈得石柱定在左右,其上分别浮雕漆金大字,正是:

门可通天,算无算有算宇宙大道;

衍可动地,卜生卜死卜命理乾坤。

两石柱顶端隐约能见架着得石梁,中间悬着一个匾额,额上也有若干字,不过被云雾或藏或遮,只能瞧清最后一个“宗”字,待入的门来,方看得全貌:原是一个圆形广场,约莫万丈大小,四周倚着山体顺势叠了不知多少石阶,直通云顶,此时已经密密麻麻快被站满,还不时有各色光束挤入,其间交头接耳、呼来喊去,整个广场嘈杂融在一起,如雷声阵阵、鼓音绵绵,震得鼎宗脑中只剩下嗡嗡之响,一字一言也没剩下。眼角一闪,身下冒出一条蓝躯红头紫眼黄牙的巨龙携着睥睨无敌之势,欲要冲天而起,鼎宗有心避让,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那巨龙撞到地面顷刻间便分崩离析,身躯四散成无数的火团落了下去,竟是连一层波纹也未曾荡起,不过这一幕却在刘鼎宗胸中翻起了滔天巨浪,脚下所踩的广场竟是布在一个活火山口上的阵法,透过阵法竟可将火山内部的景象看的清清楚楚,视线随着火团一起向下,熔卷山石、浆袭岩壁,融而为躯、凝而为鳞,眨眼间,火龙又现!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其巍峨壮丽、恢弘气派当配得上一句:“夺天地造化,摄鬼神心魄!”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段敲击之声,其音古朴、绵密,初听只觉熟悉,而后又传来两段,一段长过一段,鼎宗心下一震,这不正是师父敲打了九年的石磬之声!磬声一过,整个广场也随之静了下来,大门正对的台阶上飞出一个身着青衫、须发皆白的老者,立在广场正中上空,先是行了一个四方揖,而后张口说道:“天不仁,统千界辖万宗,立规设矩劳体麻智;地不义,驭生灵驾亡魂,弊利私欲榨精抽魄。吾辈修士秉身天地之间,争来夺去,所求说破天不过为个‘利’字。幸而邀得诸位来做个见证,吾宗道子百年结丹、千载合体,而今已入得那长生不死境,自今日起,天下地上得规矩吾宗要插上一脚,宇宙乾坤得名利也要伸上一手。”老者言毕即走,又飞回其来处。

这方世界已经几万年没有出现长生不死境强者,众人听这老者所言,其宗道子竟勘破生死,已入得传说之境,心下都有三分狐疑,不过个个都是人精,现下按捺心神,并不轻举妄动,倒要瞧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鼎宗听那白发老头讲些文邹语涩、天地云雾得话,虽不懂,但瞧得乐呵,只当看戏,哪承想老头走了之后,整个广场得目光一下子都集注在他身上,原来这诺大的广场,只他一人站在中央!

“这算怎么回事儿呀!这大场面,我杵这儿不纯捣乱吗?”这回他倒是反应过来了,可是想走脚却不听使唤,越急越乱,右手竟还不受控制地捏诀指天。这当口,怎容他回味儿!

广场中心陡然冲出一束黑色柱体直贯天穹,这黑柱仿若能吞噬一切,就连时间与空间也不能逃脱,广场上众人只看了一眼,视线便被吸住,浑身灵力顺着视线源源不断向黑柱涌去,想要挪开视线却没那么容易,那些成名已久、称霸一方的宿老还好,拼着损耗一大口精元倒也能勉强切断,那些遇事不决、修为平平的年轻之辈,法力有限,只能挖了双目以求自保!原本或站或坐的修士,全都跪伏在地。

黑柱一收,刚才那白发老头又飞到正中,想必就要狐假虎威借势啰嗦一番,没等他开口,风波又起!那老头身躯没征兆地突然爆开,仅剩一团血雾浮在刚才所立之处。

广场上方凭空现出一个螺发佛头,黑气绕顶,恶臭熏天,面上更是煞人,竟无眼睛、嘴巴、鼻子,仅一张满是腐肉的烂皮附在上面,活像一个长满了脓包的肉球,哪有半分庄严宝象!

“哼!你们可有算到老衲会来”虽是人话,声却不是人嘴所出,那佛头发鬓上盘腿坐着一个个缝嘴挖目削鼻割耳的小沙弥,这声便是由这些小沙弥时重时轻、含韵合辙不停敲打木鱼聚而发出。音还未落,又从天而降一个遮云蔽日的赤脚,仅一个脚趾就将整个广场覆盖,大脚落下,巨山分崩,门庭塌陷,一时间,广场众人四散奔逃,也有稀疏几个修士逆流而上的冲向那佛头,鼎宗赫然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冲在最前、速度最快的那一个!一拳轰向佛头面门,佛头也不躲闪,只是其面上的一个脓包突然爆裂开来,喷出一股黑血便轻松抵消了拳劲,黑血之势未尽,又反袭而来,鼎宗急忙后退拉开距离。

一个恍惚,神魂传来一阵剥离刺疼之感,眼前的画面也逐渐变得模糊,这场惊世之战还在继续,不过却都与鼎宗无关,最后的意识只看到一个白衣束发青年,站在他刚才所站之处,凌空一点,驭了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剑又冲向了佛头,鼎宗哪里还不回过神儿来,适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神魂附着在这青年身上所见,只是这白衣青年的容貌竟与师父寂寰子有七分相肖!

还待再看个仔细,眼前一黑,再睁眼,哪还有什么巨山佛头,月光如水,花厅依旧,眼前唯有师父寂寰子捋着胡须神哉哉地坐在砖地上。

“你算的如何,与为师讲讲。”

鼎宗这下彻底服了,若不是师父刚才出手相助,再给他一百条命,怕也要困死在迷津之中,饶是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也只是去那天外天、梦中梦虚游了一番,哪里算的到师父他老人家的半点踪迹!他自当是天下第一蠢笨之人。

“弟子愚笨,师父运势如何并未探的分毫。”

“咦!”听到这话,寂寰老道脸色一变,紧忙续道:“快把你在迷津之中所见所闻细细说来”鼎宗自无不可,遂把附着在那青年身上游巨山、震群雄、斗佛头的奇事一一讲给师父听。

“天意呀!天意!”老道面色有些癫狂,沉默了半响,终开口说道:“为师寿元早已耗尽,今夜便是我身死道消之时,本想着让你借予我衍测死期之便,助你一举大开智门,以免苦修之劳,哪曾想到你竟被我执念所误,招惹上了那段因果孽障,罢了!罢了!世人讲:‘祖宗传下法,修行靠个人’是为师着了相,你的‘道’自己去走吧。”

刘鼎宗受师父寂寰老道改命传道之恩,又加之九年来夜夜相伴,视之与父母至亲无异,此时听闻老道即刻就要寿尽而亡,悲痛万分,跪着爬到老道身前,双目噙泪,凝噎无言。

“痴儿莫悲,为师遮掩天机,已是多苟活了九载,如今因果圆满,合当含笑而去。只是另有三件事要嘱咐于你:为师走后,会将知晓本道与你之间缘由的人记忆消掉,你也莫要在人前提及为师,授于你的炼气诀虽是修仙法诀,不过在却是常见的基础法诀,倘若你在人前施法,被人问起,推脱不过,就敷衍说是一云游的道人见你身负灵根,传你的便是,此为一;为师叫你种在厅前的九颗桃树,待成材之后,可按照所授之法化为己用,此为二;衍算大道系为师毕生心血所在,然终尽一生,也只得其形,未悟其神,但盼你能勤思苦练,不要荒废此道,此为三。”

鼎宗听后,哪有不答允之理,一边磕头一边称是。

一阵清风吹过,传来了树叶落下的簌簌之声,厅内的月光也被风吹得一阵抖动,寂寰老道的身体竟也一点点变得透明,直至不见。

鼎宗抬头看向师父刚刚盘坐的砖地,只剩月光下凉透的饭菜。 第3章 晴冬日相识巧成因 刘鼎宗原欲为师父寂寰老道修坟立碑,转念又想到师父临终时嘱咐不许向旁人提及他,为此还特意清除了刘府中知晓他来历的众人记忆,他明白师父此举定有深意,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只是夜深人静之时,一个人坐在花厅西侧,难免睹物伤怀,九年来的点点滴滴萦绕心头,师父来去无迹,这世间恐怕只有他还记得有师父这么一号人物,胸中一股郁气无人倾诉,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搬了块石头放在花厅前的桃树下,以指为锉,雕文抒意:

孤影独行忆师恩,梦醒方知情意深;

竹林深处厅依旧,空有月影对磬音!

刘鼎宗自是蹉跎了一段时光,又一日,与他平素游玩的几个公子哥,见他许久不曾出府,特来邀他去城南跑马,刘鼎宗便有些意动,又听说普化寺千叶红正值花期,他于这些奇花异草本就着迷,心思一下活络起来,于是备马整装,向城南普化寺行去。

初春时分,豫东城乍暖还寒,街上空空荡荡,稀稀拉拉不见几个人影,正好让这一伙少年恣意御马,刘鼎宗今日身披一件半旧的灰袍,颈上系着墨绿巾带,胯下霜花骏马,一手牵鞍一手扬鞭领在前面,正所谓衣衬人更俊,马显势更足。后面缀着的几个也是鲜衣肥马,一行人在斜瓦远山下踏雪而来,不失为一抹亮色。

待转过一个街角,前方道路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刘鼎宗勒马停在人群外侧,只见中间一片空地上,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着白底藏红皮袄的少女,腰间别着一只玉笛,下面坠着一缕莲色流苏,仰头背手来回踱步,不时冲着看热闹的娇喊一声:“能听见吗?”围观的也配合着起哄,呼应道:“听不见,声音太小了。”这时,那少女便转头瞪向另一个站在人群中间满脸红肿的华服少年,“你没听见吗,还不再用力点!”那华服少年原本就用了十分力气,这下恨不得向祖宗再借两分,手上一刻不敢停,抡圆了往自己的脸上招呼,“啪啪”声逗得人群咯咯直笑。

与刘鼎宗一同的几人,见华服少年把自己扇的门牙都掉光了,就要冲进人群去施救,吓得他急忙劝住。原来那扇自己嘴巴的华服少年名叫马云飞,家里面行四,大家都叫他马老四,这马老四年纪虽小但耍得却花,整日在街上寻摸人妻,不吝面容年纪,只挑乳丰臀肥的,相中之后,便当街对人家上下其手,虽只是隔着衣服揉摸,但哪家正经妇女能容他这般放肆!是所以这些年吃了不少官司,就算马老四仗着家势,也赔了大把的银钱出去方才罢了,今儿这事儿不用想,肯定是碰到硬茬扎手了!

早有唤作费申的贴身小厮将事情缘由打探清楚,报与刘鼎宗。这马老四今日果然又寻到了一个投味的大娘,当街便调戏摸索起来,那大娘躲避不得,既悲又愤,当街嚎哭,引来了皮袄少女,也不见这少女怎地出手,马老四周身的几个家丁全都口吐鲜血倒飞出去,独留马老四一人供她玩耍受嘲。费申平素机敏细心,最得依用,鼎宗再看那少女前胸与后背无异,知道费申所说不假,暗道:“好一出侠义江湖的戏码!”

说来刘鼎宗与这马老四也是一起厮混过几场,有点交情,此时见到马老四落难,理应出手相助,不过他到底练过几年“纳气聚精化一诀”眼界见识早已超脱凡俗,人群中间除了那站着的一对少男少女,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几个马府家丁,可是马府特地花大价钱聘回来护着马老四的,都是万里挑一的武林高手,聚在一处却不是那少女的一合之敌。适才他将神识探向场中闲庭信步的少女,全都被其澎湃的灵力挡在了身外,料想这少女也应是修炼了某种聚气法门,且灵力远超自身,不敢将衍算秘术胡乱施加在她身上,只能先给自己起了一卦,结果应在蹇卦,卦象显示明哲保身为上,不可轻举妄动,动则易招祸,是否淌这趟浑水,刘鼎宗一时犹豫难决!

“噗”马老四又一记势大力沉的巴掌呼在自己脸上,嘴中仅剩的两颗后槽牙也随着一口脓血吐了出来,这一记仿若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目光呆滞,双手抖动,胳膊无论怎么用力也提不起分毫。

饶是如此,那少女并不作罢,喝道:“我让你停下来了吗!”手中动作不停,射出两缕钢针模样的物件,分入马老四两肩,原本耷拉着的两臂,又重新抡了起来。围观的众人见平日衣冠楚楚、左鬟后仆的马少爷,今日被这少女抓住耍弄教训,心中好不快活,将平日无处言说的贫苦全应在了马老四身上,只盼他将自己活活打死才好,哄闹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贱婢欺人太甚!刘少莫要拦我,待我抽出腰间钢鞭给她点厉害尝尝。”

说这话的是同行中一位姓张的少年,张、马两家世代姻亲,故这张姓少年平日与马老四走的颇近,先时他一见到马老四站在人群中扇自己嘴巴,就要冲上去施以援手,被刘鼎宗一拦,才看清楚原本护着马老四的几个江湖好手全都昏死在地,吓得一身冷汗,他虽然自恃功夫不凡,一手家传武学“断水九节鞭”耍的聚合随心、柔坚自如,堪称得上一声行家里手,但也仅仅与这些马府护卫不相上下,决计不是那少女的对手!

不过此刻,这张姓少年见马老四进气多出气少,那贱婢还不肯放过,作势要置马老四于死地,胸中登时生出一股豪气,他平时便自诩英雄少年,正所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碰到亲朋受难,他如何还能站在旁边干瞪眼,明知不敌,还是把腰间的钢鞭抽了出来,挤开人群,就要动手,自忖:“就算把命捐了,也要杀进去拼个磊落!”

刘鼎宗看着满脸怒容、寿星欲坠的张姓少年,心中微微一沉。那张姓少年所使的“断水九节鞭”乃是极狠辣凌厉的武学,步步逼人、招招索命,一旦出手绝无回旋余地,此时携怒而出、不计后果,已成大凶之兆,若放任他去,只怕会死在马老四前面!

终是不忍心看到好友喋血当场,刘鼎宗抬手将张姓少年拉到身后,款步走了出去,那张姓少年瞪眼还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浑身已经没有半分力气。

场中的少女虽早就注意到刘鼎宗这边,但是看到他拨开人群走过来,还是难免眼前一亮!只见刘鼎宗步子虽慢,却行间生风,身姿虽消瘦,却挺立如松,颈间绿巾将原本就清秀的脸衬得又俊三分,一双桃花眼暗含光芒,那少女竟生出些羞意,不敢再与他对视,不过嘴上还是不在意地说道:“磨磨蹭蹭,商量来商量去,怎么就把你这只出头鸟送了出来。”

刘鼎宗站定捋平了衣袖,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朗声说道:“在下刘鼎宗,敢问小姐芳名?”

“我叫陆弦”少女低着头轻声答道,不过只是一瞬,玉足一跺,娇声对着刘鼎宗喝道:“哼,我叫什么与你有何相干。”

刘鼎宗看着眼前名叫陆弦的少女,完全天然性情,一副未谙世事的模样,心中主意一定,张口说道:“原来是陆小姐,今日得见小姐倾城仙姿,实乃荣幸至极。”话锋一转,续又说道:“在下形貌粗鄙,原不应打扰小姐雅兴,孟浪前来,单为与这马老四求个情,小姐今日不论何缘由出手教训他,都是他的福源,只是恳请小姐手下留情,留他一条活命。”

“呵,原来这变态唤作马老四,竟敢光天化日当街强抢民女,该打!”陆弦想起先前在街上看见马老四的猥琐行径,心中又是一阵恶寒,小脸一冷,就又要出手,抬头却正碰上刘鼎宗的那对清澈雪亮的桃花眼,动作一滞,暗自琢磨:“这小子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教人瞧着欢喜,不妨先听听他说什么。”

刘鼎宗见少女并未妄动,料定此事还有转机,心中一喜,趁热打铁继续说道:“陆小姐打得好。这马老四今日有幸得陆小姐出手训诫,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只是再这样打下去,难免会闹出人命,到时只怕会玷污小姐的纤纤玉手,何不令人将他抬去府衙,请官府秉公判罚,也不枉费小姐警世育人的用心。”刘鼎宗顿了下,后退半步,双手成揖,朝着陆弦弯腰拜了下去,诚恳的请求道:“请陆小姐高抬贵手,给马老四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陆弦哪里会将马老四的性命放在心上,只当是个玩物罢了,耍了他许久,早就厌烦无味,意渐阑珊,若不是围观的众人起哄,她早就拂袖而去,此时见眼前的翩翩少年,人长得清秀俊气,说话又好听,把她捧得好似济世传道的圣人一般,若是再不放过马老四,岂不显得自己在泄私愤,一时去意大增。

陆弦看着四周,众人与她呼应许久,倘她不说些什么转身就走也是不妥,于是朝着众人又问道:“就这样放过马老四好不好?”

“不好!”“听不见!”“打死马老四!”

围观众人一下子炸成了一锅粥,扯着嗓子喊什么的都有,谁能想到这些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竟然哄吵着拱火。更有甚者,也不知是哪个先说的:“这个刘鼎宗猪鼻子插葱,装相,连他一起收拾了才好!”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叫嚷。

刘鼎宗名声虽然比马老四强上一些,但在这豫东城也是出了名的顽主儿,于这些平时靠出苦力、伺候人过活的老百姓看来,两人都是吃喝不愁、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子弟,若是平时,让他们遇见刘、马两位公子哥,哪个敢不低声细语地哄着?今日能放声大闹,好不痛快!

刘鼎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有些无语,他好心来救马老四,这群不相干的不愿意也就罢了,竟然还起哄要让这“女包拯”连他一起斩了!他自问没做过对不起豫东城父老乡亲的事,怎能招他们如此怨恨,想要辩白几句,但是对着哄吵得众人却寻不到一个话头,就在他一门心思研究如何答对的时候,对面陆弦的面色已是变了又变!

如果说刚才陆弦对马老四还有一分怒意的话,那么现在她对这些看热闹瞎起哄的人就有十二分的盛怒!这些人把她围在中间不分对错的乱叫,仿若视她为戏台上使尽浑身解数逗人取笑的小丑,把她惩治马老四的行径当成戏里面的一个桥段,一股夹杂了失望、空虚、烦躁的情绪占满了心头。

本是为惩恶扬善而来,结果倒吃了一肚子气!她冷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马老四身上,这口气看来只能出在他身上了,也不去管刘鼎宗,捏出腰间碧华笛冲着马老四腰下只是一扫,一道音爆之声陡然在众人耳中炸开,凭空伴生出一道青色风刃!

“好,那就给马老四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不过就别再做男人了!”陆弦冰冷地说道。

那青色风刃速度极快,加之事发突然,哪里容得刘鼎宗去寻趁手的物件掷过去格挡,脚下一用力,便蹬到马老四身前,“纳气聚精化一诀”全力运转,将所有灵力都护在身前一尺内。

能否挡住这一刃,刘鼎宗心里也没底!只是按照刚才卦象所示,此次当无性命之忧。说时迟那时快,风刃已到近前,刘鼎宗摒弃杂念,全神贯注当下。他虽然习得些灵力在身,却无施展应用之法,犹如身配宝剑装做饰品,腰缠万贯却行街乞讨,只能一股脑儿地把灵力全扑向那风刃。

那风刃也许是灵力所聚,碰到阻挡,来势一僵,只慢慢向前挪,将将要划到刘鼎宗衣服时,好似力竭一般,完全消散。

堪堪挡下这一击,心中侥幸的刘鼎宗还没来的及张口再劝,但听陆弦“咦”了一声,又要挥舞手中碧华笛,就在这时,街边酒肆三楼传来一声短喝:“弦儿,快住手,莫要无礼!”

陆弦听到那声音,果然不再出手,只是碧华笛还横在胸前,看那架子,大有一言不合再起兵戈之势。

“哈哈,小友天资不凡,真是英雄出少年,陆某佩服。下面聒噪,何不上来一聚,小友意下如何?”三楼探出半个身子,一个锦冠裘袍的老者对着刘鼎宗朗声说道。

那老者喝住陆弦,本就解了刘鼎宗燃眉之急,现在又携笑噙善,邀请他上楼一叙,他自是连忙称好,一边朝老者拱手弯腰回礼,一边伸手请陆弦同行。

陆弦有些发懵,怎地眼前这美少年,不对,这小贼摇身一变就成了二伯的座上之宾,刚才与她还是性命相搏、水火不容之势,转眼间,他竟能嬉皮笑脸地邀我,哼,此贼虽生的一副好面皮,不过也忒无耻了些!一时思绪万千,怔在原地,留也不是,走又不甘!

“弦儿,还等什么,随刘小友一同上来吧。”那陆姓老者用略带嗔怪的语气催促道。

陆弦抬头冲着二楼撒娇似地喊了声“二伯”,不过陆姓老者只是冷着脸看着她,并不回应,陆弦知道此事只能就此作罢。她懊悔今日不应出手来管这档子破事,徒惹了一身闲气,那马老四真真是极猥琐,这群看热闹的也好生令人厌烦,凝眸又环视了一圈,待扫过刘鼎宗的时候,心中又骂道:“这小贼也是个登徒子!”随手用碧华笛拨开刘鼎宗伸过来的手,转身朝酒肆走去。

刘鼎宗哪有心思去猜陆弦心中所想,趁着间隙,赶忙给自己又起了一卦,应在随卦,稍松了一口气,此行只要顺势而为,当无灾祸,连忙追上陆弦的脚步,与她一前一后走进了酒肆。至于马老四并护院等一行,自有人抬去,此为旁话,不必繁絮。

刘鼎宗抬头看着走在楼梯前面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暗暗编排起来:“此女喜怒无常,变脸比翻书还快,倘若是那无材无为的普通村妇还好,偏偏她还是个修有灵力、身手不凡的,招人不喜,还奈何不得,哪像潇湘馆的红鸳姑娘,似水如花、莺声软语……”

刘鼎宗半低着头,全凭着惯性向上攀,正想的出神,前势一阻,胸前不知何时被抵了一只玉笛。

酒肆中狭窄的楼梯上,一对少年少女迎面望着,那少年高出尺许,站在低处,两双眼睛刚刚好对住,比肩闻息。

“她又要耍什么花招!”无故被挡住去路,刘鼎宗看着不知何时转过身的陆弦,心中虽不喜,面上却丝毫不敢显现,只是伸出手做相邀之势,请陆弦先行。

陆弦整个人不受控地抖了起来,真是被这小贼气死!

都说人有五觉,即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此外,造物主还额外赋予了女人第六觉——心觉,在特定的时候就会被激发。适才走在前面的陆弦若有若无地闻到一股草木之香,其味虽薄,却直沁心腑,回味无穷,脑海中灵光一闪,好似冥冥中感知到什么一般,突然转过身,果然看到身后的刘鼎宗正在低头坏笑,不知在琢磨什么腌臜物事,再一想这小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莫不是想她?只一个恍惚,就被这小贼逼到身前,将将要合胸相撞,赶忙将碧华笛挡在胸前。哪有人爬楼不看路的?他定是故意要来招惹于我!就要运力借碧华笛将他推倒,却不知是由于那草木香气变浓还是吸入的空气变热,或是其他道不明的缘故,在和那双桃花眼的对视中,竟聚不起半点灵力,僵持片刻,竟连手都变得绵软了,无奈只能收回笛子,扭头继续向上走。

只是低头间,一抹红晕已经悄然爬上了脸颊。 第4章 浦月楼无奈踏仙途 昨儿晚上天气回寒,临近中午,街面上的青石板还浸着一层薄薄的冰,寻常街道上连个人影也难觅,不过在这豫东城最核心最繁华的东城门楼子脚下,依然是商贩云集,人喧如蜂,浦月楼门前更是满满当当地围了一群人,不时传出阵阵哄笑声,好不热闹。

提起浦月楼,在这豫东城可是家喻户晓的百年老店,其店有“三绝”——鲜绝、香绝、美绝。市井传言浦月楼菜谱每日一换,全年无一日重复,此乃笑谈,若真是餐餐不相同、顿顿不重样,皇帝老儿怕是也做不到,不过浦月楼确有二十四本菜谱,节气轮换,菜谱也跟着更替,店内只提供时下最应季的瓜果蔬菜、家禽野味,莫说豫东城,放眼整个豫州府,慕名而来的食客常年络绎不绝,冲的就是这个“鲜绝”;城内原有一条汴河斜贯而过,沿岸遍植林木,沃野千里,水体澄清,“香绝”说的便是浦月楼用汴河水酿造的高粱酒——醉花阴,闻之芬芳,饮之醇厚,回味无穷,闻名遐迩,不过大概一个甲子前,浑河改道汴河,泥沙俱下,河道淤塞,久而久之,汴河河道淤积难反,直至干涸,没有了水源,醉花阴自然便成了绝酿,价格也水涨船高,说是千金难买也不为过,饶是如此,浦月楼每年也仅限售三坛;最后一个“美绝”说的则是浦月楼的景致绝美,城中之势,东高西低,食客登楼便可借地危之利,将远近高低、四时之景尽收眼底,有此“三绝”,不知引了多少文人墨客,又留了多少骚文雅篇,此取一篇呈各位看客一阅:

登浦月楼(诗闲·李百)

昔闻浦月传三绝,今朝得见笑言谦;

瓦间升起烟火气,化入嵩林石水间。

花中醉饮易入梦,稍逊天宫莫愁仙;

金樽玉盏酒中月,不敢长宿在此安!

这“三绝”虽好,却不是豫东城普通老百姓能消受起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跟人提起浦月楼时脸上浮起的傲意,好似浦月楼的精致就是他们的脸面,浦月楼积累的财富就是他们整个豫东城的财富一般。

站在街面上往浦月楼里瞧,透过正门约莫三丈处有一座玉制的影壁,壁上雕着‘伊尹调羹图’,下面也不知用了什么戏法,不断地升起一缕缕白烟,把影壁中的美食映的活灵活现,再循着图中的空档,隐约还能瞧着厅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装饰。不过诡异的是,这午饭的正当口儿,整栋酒楼只有三楼一桌客人。

再说刘鼎宗应那陆姓老者之邀,随着陆弦上了三楼后,就看见沿街靠窗的一个席面上坐着四个人,那陆姓老者坐在中间,一个着棕色虎皮马甲,肚皮半露的精壮汉子坐在左侧,右手边则是面容相肖的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瞧着像是一对兄妹,刘鼎宗忙上前一一见礼,不过除了那陆姓老者,坐着的其余三人仅是对着刘鼎宗点了下头,便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弦儿顽皮,闹出了这一场误会,年轻人不打不相识,老朽借贵宝地美酒给小友压压惊,饮了这坛酒,此事翻过如何?”陆姓老者开了一坛酒放在桌上,手指着酒冲刘鼎宗说道。

听话听音,这陆姓老者说的虽是示好的话,不过语气却是不容人拒绝,甚至还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看着桌上不下十坛的醉花阴,刘鼎宗暗暗咋舌。浦月楼他来过几回,规矩他自然知道,此处菜肴虽珍,但花银子总能吃的到,这醉花阴每年可是仅售三坛,绝不容情,因这奇葩噱头不知招了多少麻烦,仗着黑白两道过硬的关系,还真没听说有谁真占了浦月楼的便宜,今儿个他算是开眼了。这一行人来历绝对非同小可,有了刚才陆弦的前车之鉴,他不敢轻易放开灵识来探查,不过他敢肯定,眼前几人必定也同陆弦一样,身手不凡!

刘鼎宗有几分跟脚,他自己清楚,现在形势比人强,他切不可托大放着现成的台阶不下,惹怒了眼前的老者,只怕会落得比马老四还要惨的下场。

“前辈折煞小子了,是小子唐突了陆姑娘。”说罢,便提起酒坛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醉花阴果然是好酒,入口绵密、馥郁透脑,喝了整整一大坛,竟勾起了他的馋虫,美酒在前,机不可失。心思一转,又胡乱寻了个由头,“刚才那一坛是给陆姑娘赔罪,我再饮三坛,为打扰前辈及各位雅兴赔罪。”

“好!爽快!”刘鼎宗话刚出口,那精壮汉子手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顺势站起身,亲自开了三坛酒放在刘鼎宗面前,两只牛眼睛瞪得溜圆。

刘鼎宗拎起酒坛也不废话,仰头大口喝了起来,精壮汉子被他豪爽之气感染,竟也自顾自地陪着痛饮三坛。

“哈哈哈,俺跟你俩喝酒真是得劲儿,咱们再来上十大坛,今天必须喝好!”精壮男子此时两眼放光,看刘鼎宗就跟看情人一般,笑声将房梁上陈年的积灰都震了下来,氛围顿时活络了几分。

“刘小友英雄出少年,敢问师承何处?据老夫所知,豫州地界并没有刘姓的修仙家族。”陆姓老者冷不丁地问道。

刘鼎宗刚喝了四坛酒,只觉得身体燥热、心神恍惚,正沉醉间,忽听到发问,醉意就醒了三分,心中过了一遍师傅寂寰真人临终前的嘱咐,答对道:“望前辈恕罪,说来惭愧,小子并不知晓恩师名讳。”

“此话怎讲?”陆姓老者显然是不信,眉间隐有不悦之色。

这陆姓老者怎么说变脸就变脸,看这架势,不说出个所以然,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刘鼎宗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

“非是小子有意隐瞒,只是此事说来话长,九年前,小子身患恶疾,药石罔效,就在准备后事的时候,遇到了云游至此的恩师,幸得恩师传授功法,小子才捡回来一条命,等小子痊愈的时候,恩师又飘然远游,并未留下只言片语。说来惭愧,恩师年岁已高,小子却没有在恩师膝下尽过一天孝,真是枉为人徒!”

师傅寂寰真人与他有再造之恩,如今却连他的名字也不能提起,伤心、惭愧、思念等诸多情绪汇在一处,竟情不自禁的流下两行热泪。

陆姓老者见刘鼎宗情难自已、不似作假,便没再继续追问。原来这老者名叫陆宽,是陆弦的堂伯,两人均是越国修仙家族陆家之人,刚才刘鼎宗在与弦儿斗法之时,他在楼上可是看得清楚,刘鼎宗一个练气初期的修士,单靠自身灵气,就挡住了练气中期的弦儿催动碧华笛的蓄力一击,这虽有弦儿刚突破练气中期境界未稳之故,更重要的则是因为刘鼎宗已将自身有限的灵力运用到气随意动、剖毫入微的地步,此子虽然境界低微,但是灵力混元厚重,运用自如,所炼功法必是注重根基的仙门正法,这类功法往往极难入门,若修炼的时候没有师长在身边护法,极易走火入魔,所以他才赶忙叫停二人斗法,忌惮的就是刘鼎宗背后的师门。

陆宽转念一想,不论此子对其师傅故意隐瞒也好,还是确有其事也罢,他总归是一个练气初期的修士,若能诓他加入宗门,也不失为功劳一件。

“小友莫要过度伤怀,不瞒小友,老夫几人此行正是去国都炀城,参加越国境内五大修仙门派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小友资质不凡,若能同去,定能得到上宗垂青,他日习了仙家妙法,天上地下何处去不得?到那时,便可去寻尊恩师,何必在此处长吁短叹。”

“果然如此!这几人都是修仙者!师傅寂寰真人倒是提过,这方世界真正的主宰其实是那些可以吸纳灵气、修炼法术,手段诡谲、寿元悠长的修仙之士,凡俗的皇权只不过是他们制定的统治秩序。先前在师傅迷津之中就窥探了一丝修仙世界的残酷,扪心自问,那种一言不合就性命相搏的日子绝不是我想要的。刚与陆弦有过一番计较,这陆姓老者就要邀我入他所谓的上宗,嘴上说是惜材,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刘鼎宗认定此事必有蹊跷,绝不能随便答应。

“前辈一片好心,小子感激不尽。若能修得无上道法,寻觅恩师踪迹固然是我所愿,只是寒舍高堂尚在,贸然远行,不知何时才会回转,小子已经无法报答师恩,倘若连老父亲也弃之不理,岂不成了忘恩不孝之人,小子虽有向道之心,也定要等家父百年之后再做打算。”

陆宽听他如是说,暗自发笑,先前他见刘鼎宗与弦儿斗法只守不攻,便断定此子必是初出茅庐,此时听他又抬出老父做理由来搪塞,更是笃定他心性浅幼,其背后师长估计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已不在此地。这样的事在修真界并不少见,随缘路过收个记名弟子,传下几句口诀便撒手不管的大有人在。不过‘人老奸,马老滑’,陆宽虽不准备强行虏他去上宗,但也不会轻易放过这只煮熟的鸭子。

“何故忧心此事?小友可知,包括这豫州府在内的越国南部十三州府全在我们陆家看顾下,这片地界上所有的大事小情终究是我们陆家说的算,小友只管放心去上宗追寻大道,家中令堂及其他一切由我们陆家负责就好。想必令堂若知小友有如此机缘,他老人家也不会不近人情,留小友在此蹉跎青春,阻你前程。”

刘鼎宗酒意早醒了十分,后背冷汗直流,暗叹自己早上出门怎么没给自己算一卦,招惹了这堆腌臜事!现在还哪有余地容他开口拒绝,陆姓老者言之凿凿,就算陆家势力范围没他说的那般恐怖,明里暗里给他家使点绊子还是轻而易举的,他可以不顾自己,但是父兄亲人可是全都要仰仗陆家鼻息过活。心思百转,此境已别无退路,唯有先答应陆姓老者,随他一同去参加所谓的收徒大典了。

念头既定,刘鼎宗不敢再拖延,趁现在气氛还算活络,冲陆姓老者弯腰深鞠一躬,铁青的苦瓜脸上硬是被他挤出了六分笑容,口中答对道:“前辈知遇之恩,小子铭感五内,愿随前辈一同参加收徒大典。”

陆宽见刘鼎宗还算上道,便没再说什么,叫店家重新置了席面,一时间整个浦月楼三楼又是言笑晏晏,众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先前与他对饮的精壮汉子,名叫楚文秀,甭瞧他外表粗狂、不修边幅,要知道能在这个桌上吃喝的哪个不是人精?刘鼎宗被陆宽摆了一道,他自是看的明白,他楚文秀虽然不惧陆宽,但也没必要因为对刘鼎宗的一点好感就坏了陆宽的好事,若因此结仇就得不偿失,不过他也不想刘鼎宗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带到炀城,是以借着酒意话里话外将这一行人的来历说与刘鼎宗听。

这一行人十天前自沄州府城出发,一路向南朝国都炀城赶路,带头的陆宽是练气后期修为,陆弦是练气中期修为,除了这两个陆家人,其余三人均是为了请陆家为引参加收徒大典近两年才依附于陆家的散修,楚文秀自不必再提,那面容相肖的年轻男女是一对姐弟,女的叫做陈若怡,男的叫做陈轩,两姐弟比较高冷,鲜少与人交流,楚文秀对他们也是知之不详。

听楚文秀的口气,连他在内的三名散修竟是主动找上陆家去参加上宗收徒大典的。像他们这样的低阶散修,虽然自由,但是无门派无靠山,缺功法少灵石,若是想仅凭自己就证得无上大道,那是千难万难!就拿楚文秀来说,他的修行之路就颇为坎坷,他打小就修炼祖上传下来的一本练气功法,别的族人就算花个二三十年练成,也只能起个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但是他在不到十岁的年纪就做到了引气入体、练气化精,还练成了功法后面附录的几门小法术,一下子震惊了全族。他们楚氏虽然现在没落,但祖上毕竟是出过正经修士的,总有只言片语留下,族中的老人就告诉文秀他身具灵根,才能练成传下来的功法,现在他已经是跟老祖宗一样的神仙人物了,长生不死、法力无边,楚文秀当时年幼,竟全信了那位族老的话,就这样在族内蹉跎了十年光阴,等到他二十岁的时候出去游历,才发现天下之大,之前完全是坐井观天,来到陆家之后,更是一下就突破了原来的境界。

陈氏姐弟的境遇怕是也与楚文秀相类似吧!

他撇了一眼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神迷离的陆弦,今日种种机缘皆因她而起,不知道这小妮子此时又在憋什么损招,以后还是尽量离此女子远一点为妙。

刘鼎宗此时倒有些释然,先前抗拒的念头也淡了些,此行前路福祸还未可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莫要悲天悯人,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要辜负了桌上的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