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穿越到西大陆》 第一章 穿越到古代了 痛!

好痛!

头好痛!

光怪陆离满是低语的梦境迅速支离破碎,可意识像是被一层厚重的灰白迷雾包裹,昏昏沉沉中,周明瑞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头部炸开,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颅内肆意游走。疼痛迅速蔓延,顺着脖颈爬向肩膀,又沿着脊椎扩散到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每一寸肌肉都酸痛难忍,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睁开。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怎么回事……我这是怎么了?”

半梦半醒中,他迷迷糊糊地想。

“噩梦?还是清醒梦?这几天加班太多,不会要过劳死了吧……”

“不不不,不至于,我这几天只是下班晚,还没有上个月天天通宵的强度,不会的。”

“好疼……快醒过来……”

他在迷蒙中强迫自己清醒,可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压制。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挣扎,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疼痛如影随形。

一股从未闻过的清香传到他鼻尖,有点像潮湿的木头发霉后散发的气味,这让他周身的酸痛减少了些许,如煮沸岩浆般的头疼也渐渐平息下来。

周明瑞猛地睁开眼睛。

模糊的视线一点点变清晰,他眼前却是一片陌生的景象。头顶是雕花的木质横梁,四周垂挂着绣有典雅花纹的帷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味。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额头,触感冰凉,摸到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悚然一惊,右手掐了一把大腿,却先碰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那可不像他淘宝买的两位数棉质睡衣,周明瑞愣了两秒,十分确定以及肯定这里不是他租住的房屋他自己的睡床。

“这是哪里?”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试图回忆昨晚的事情,却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刷手机,然后……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等他缓过神来,目光落在了对面的一面铜镜上。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熟悉的短发和现代睡衣,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一件长及脚踝的丝质睡袍裹在身上,素白的布料顺滑柔软,摸上去手感极好。

周明瑞的心跳陡然加快,手心渗出冷汗,他低下头,看到手腕间有一条坠着黄水晶的手链,这不是他的东西。他勉强从床上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镜子前,伸手触摸镜面,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而那张脸让他更是晃神几分,那分明是他的,却又有些明显的不同——这更像他高中时的模样,很是年少,比被社畜生活摧残过的自己青涩很多,白净斯文的面孔显出几分稚嫩的俊秀。

“这是我?”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周明瑞扶着镜面,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房间的陈设古色古香,雕花的木质家具上摆放着几件精致的瓷器,桌上的香炉升起一阵袅袅的白烟,那正是将他从迷梦中带出来的木质香来源,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笔触细腻,颇有意蕴。房间门紧闭着,糊了纸的窗棂透进一缕柔和的光线,映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阵嘈杂的人声,像是集市上的喧闹,又像是街巷中的交谈。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窗框,轻轻一推,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些许烟火气和草木味。他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楼下是一条热闹的街道,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行人络绎不绝。男人们有些穿着长衫,头戴幞头,有些粗布短衫,裤腿卷起,女人们则身着襦裙,发髻高挽,手中提着竹篮或撑着油纸伞。街边的摊贩吆喝着,卖着各式各样的货物,从新鲜的蔬果到精巧的手工艺品,琳琅满目。远处,几座古色古香的楼阁矗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仿佛一幅活生生的古画在他眼前展开。

周明瑞的心跳陡然加快,手心渗出冷汗。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确认自己是否在做梦,可眼前的景象依旧清晰如初。他喃喃自语:“这……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周明瑞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目光却死死盯着窗外的景象,他的心跳得厉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过了好半晌,他嘴唇抿紧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光滑,是少年人的手,右手中指上并没有应试教育十几年留下的痕迹。

“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明瑞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穿越?灵魂附体?还是某种诡异的梦境?他看过不少小说,也听说过类似的桥段,可当这种事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更希望这是一场马上就能结束的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这是哪里,他都必须先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复又更仔细地打量起屋内陈设,那山水画上写着的竟是他能看懂的繁体中文。他注意到墙角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放了两本线装书。周明瑞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一看,里面是同样的繁体中文,他顶着头疼阅读,读来却是一本他从未听说过的话本故事。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周明瑞沉吟思索时,房门突然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猛地抬头,只见一名青年公子大步走了进来。那人身量颇高,肩宽腰窄,穿着一身水色长衫,衣料质地柔软,紧束的袖口和衣襟处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青年的长发高高束起,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下,显露出俊朗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显得格外亲切。甫一进门,青年的目光便落在周明瑞身上,见他站在书架前,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便笑着开口道:“你醒了?真是万幸。”

周明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目光审慎地打量着对方。口音与华国官话很相似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戒备,笑意不减,反而更加温和地说道:“别紧张,我是在关中到燕京的官道上发现你躺在路边昏迷不醒,便将你带了回来。你当时浑身湿透,像是淋了雨,又受了些伤,我便让人给你换了衣服,安置在这里休息。”

关中……燕京?在自己所属的世界与时代,这是首都的别名。周明瑞心中一惊,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应对。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时何地,身份是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青年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昏迷在路边。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含糊地掰扯着半文不白的中文应道:“承蒙公子相救,要不是您施以援手,我恐怕已经命丧黄泉。只是……我如今还头疼着,很多往事像碎片一样,一时难以记起。”

“失忆?”青年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此人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凑近时显得很有压迫感,但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木质味。周明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青年一把按住肩膀:“别动,让我看看。”

青年的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周明瑞只好僵在原地,任由他检查。片刻后,青年收回手,松了口气道:“还好,没有发热。你昨天淋了雨,又受了惊吓,我还真怕你病倒了。”

周明瑞不敢多问,只能顺着他的话点头:“还好有公子出手相助。”

青年注意到他微微弓着的身体还在发颤,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按到床边坐下,语气温和地说:“既然身体不适,就别久站着了。我看你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怕是难受得很。”他顿了顿,目光在周明瑞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随后继续说道:“等会儿我让家中厨娘给你熬些滋补的汤药,再煮些暖胃的粥,你好好养养身子。”

青年说完,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微皱起:“你刚才说,很多事记不清了?我看你年纪不大,可还记得父母家人的名姓和住址?若是家在京津一带,我倒可以派人送你回去。若是远了些,也无妨,我家中还有些人脉,总能帮你找回家去——哦,对了,我叫姬青阳,此处是我父母在燕京郊外的别庄,平时也没什么人住,你尽管放心地在这里多休息几日,等身体恢复了再做打算也行。”

周明瑞心中暗自斟酌,眼前这名自称姬青阳的青年,举止热情,并无恶意,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即使这只是假面,为了维护这样的形象,暂时也不会对他不利。他虽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陌生的地方,但眼下身体虚弱,对周遭一无所知,得先稳住局面,才能寻得出路。

他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抹略带可怜的笑容,这表情他在上学时常用来向父母装乖讨巧,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姬公子,”他低声开口,语气中带上几分犹豫与无奈,“不瞒您说,我只记得自己名叫周明瑞,至于其他事,稍一回想,便觉头痛欲裂,实在是……”他说到此处,微微低下头,声音中刻意带上了几分哽咽,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压得喘不过气来。

姬青阳见状,眼中闪了闪,竟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自家幼弟一般。他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无妨,无妨,莫要害怕。方才我已说过,你且安心在我这里住下,不必忧心其他。”

他顿了顿,又笑道,“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公子’地唤我,我瞧你样貌,想来年纪定比我小些,不如唤我一声‘青阳哥’,如何?若是仍想不起过往,哥也能给你寻个差事,先干着,慢慢治你的头疼病,总不至于让你流落街头。”

尽管难以辨明青年的目的,心情十分惶然的周明瑞仍然听得心中一暖,伪装的哽咽与泪光差点成真,虽不知这姬青阳为何对自己如此关照,但眼下所受安慰却是实打实的。他抬起头,眼中带上几分真诚的感激,低声道:“多谢青阳哥。”

姬青阳闻言,笑意更浓,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才对嘛。你先歇着,我去吩咐厨娘给你准备些吃食,再让人煎些安神的药来。你身子虚,先好好养着。”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周明瑞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仍然沉沉地坠着。他不确定的事太多,也不知这姬青阳是否真的如表面这般无害,但眼下,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章 并没有得到金手指 姬青阳离开后,周明瑞脸上的迷茫与可怜沉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古朴的木质家具、绣着云纹的床幔、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木质香,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而遥远。如果这不是梦,而是现实,那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周明瑞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穿越小说的情节,那些主角们如何在异世界叱咤风云、逆天改命的故事,这似乎是一段奇遇的开端,却无法让他感到任何安慰。小说里倒是会写穿越者如何聪明地适应新世界,却很少提及他们如何回到原来的世界。

这里像是他原本国家的古代,没有入目可及的科技水平,没有现代化的便利设施,甚至连最基本的电力都没有。周明瑞想象着未来的生活,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灯、没有空调,作为没有过往没有身份没有金钱积累现在看上去身体也不怎么样的平民,如果不是姬青阳的热心帮助,甚至连吃饱饭都可能成为一种奢望。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他的亲朋家人,没有他的家。周明瑞的心中涌起一阵彷徨的孤独感,他昨天跟父母通电话的时候只打了两分钟,最后还是以“老板给我发消息了回头再说草草结束”,回家后本来想收拾一番有些凌乱的房间也因为太过疲惫将换下的衣服继续堆在脏衣篓。而这一切熟悉的日常现在都离他那么遥远,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时空。

昨天回家后?周明瑞心头一动,突然想起来一件被自己忽略的小事:

最近因为诸事不顺,上个月手机还掉了,总是加班加得头晕眼花,他想起自己去年在老家街边旧书摊淘到的一本《秦汉秘传方术纪要》中所记载的转运仪式,本着反正不花钱多少信一点的原则,他在睡觉前做了一遍那个简单的转运仪式:将所在地区的主食弄四份,放到房间四个角落,这可以在桌上、柜子上等地方,然后站到房间中央,用四步逆时针走出一个正方形,第一步诚心默念“福生玄黄仙尊”第二步默念“福生玄黄天君”第三步默念“福生玄黄上帝”第四步默念“福生玄黄天尊”走完之后,闭上眼睛,原地等待五分钟。

难道是因为那个转运仪式吗……周明瑞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难道正是因为这个当时什么都没发生的仪式,将他带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周明瑞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决定等有机会了立刻进行尝试,或许通过同样的仪式,他能找到回家的路。

然而,他现在身处别人家中,身体状态不佳,无论是简单的仪式材料,还是不被打扰的仪式场所,都难以达成。这位热心的姬公子虽然表现得十分友善,但周明瑞却不能放下心来。他不确定姬青阳是否对他现在的身份有所图谋,是否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明瑞又头疼地皱起眉,虽然装失忆可以应对很多事,但对于这个现在的身体,除了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他一无所知的状态和失忆也没什么两样。自己现在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人?是否有仇家?是否有亲人?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之中,四周都是未知的危险,而他却没有丝毫防备的能力。

这些都不知道,便无从思考,无从防范……周明瑞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偏大的睡袍,这应该是姬青阳的衣物,而今他所拥有的唯一与他自己的身份有关的,恐怕只有手腕上的黄水晶手链。

链条是银色的,表面光滑如新,没有任何银制品氧化后的痕迹,仿佛从未经历过时间的侵蚀。周明瑞仔细端详着这条手链,心中充满了疑惑。链条的材质无法确认,既不像普通的银,也不像常见的合金,反而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坠于其上的黄水晶形状如同灵摆,晶莹剔透,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周明瑞将手链从手腕上解开,黄水晶垂坠而下,轻轻摇晃。他抿着唇,眉头紧锁,心中思索:比起首饰,这更像是用来占卜的工具啊?难道,这具身体本身是什么算命师傅?但灵摆占卜在他那个世界起源自西方,和塔罗牌、星盘图是一挂的。如果这里真是类似古代东方的地界,那算命师傅该拿的也应该是几枚铜钱、几枚龟甲,或者是一个签筒,而不是这种明显带有西方色彩的灵摆。

这灵摆到底是从何而来?周明瑞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他回想起自己穿越前的转运仪式,那个仪式倒是明显的东方色彩,不过,转运、命运、占卜,确实有所关联。难道,这条手链与那个仪式有关?还是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与异域有着某种联系?周明瑞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每一个线索都指向更深层的秘密。

他轻轻摇晃着灵摆,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然而,灵摆只是静静地垂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没过多久,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妇轻步走进房间,手中端着一盘精致的吃食,汤汤水水的菜肴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看起来既滋补又令人食欲大开。一股股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周明瑞的胃部猛然收缩,仿佛被这诱人的味道唤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饿了很久,沉重压抑的心情几乎让他忘记了饥饿的存在。

老妇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语气温和地对周明瑞说道:“小公子,请用些饭菜吧,不必拘谨。我家老爷是燕京城中都颇有声望的富商,平日里乐善好施,少爷更是心地善良,待人热忱。他特意嘱咐我好好照顾您,方才少爷本想亲自陪您用饭,奈何临时接到些急事,不得不外出处理,还请您多多包涵。”

老妇一边说着,一边将饭菜轻轻放在桌上。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仿佛在告诉周明瑞,这里是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周明瑞点了点头,向老妇道了声谢,随后缓缓起身,将自己挪到了床边的桌椅旁。瓦罐中的白米饭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他心中一动,也没再顾忌是否隔墙有眼,径直用桌上的碗碟盛出四份米饭,分别放到了房间的四个角落。随后他站起身,立于房间中央,逆走四步,一步一词,心中默念:

“福生玄黄天尊。”

“福生玄黄天君。”

“福生玄黄上帝。”

“福生玄黄天尊。”

周明瑞缓缓闭上眼,胸腔中涌起一阵心悸,既含着一丝期待,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他的心跳加速,仿佛在等待某种奇迹的发生,然而五分钟之后,他的心情却沉到了谷底——就像“昨天”晚上进行转运仪式后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生。房间里依旧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打破了沉寂。

他下意识地捏住了手链上的黄水晶灵摆,指尖微微颤抖。黄水晶的冰凉触感和室内一直幽幽存在的木质香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但他依然感到沉重。他咬住嘴唇,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慌乱与失落,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一个念头:我大约暂时回不去了。

姬青阳待他很好,吃穿用度都安排得妥帖周到,周明瑞醒来的第二天,提出“想看看书打发时间”这样的要求,姬青阳也毫不犹豫地答应,甚至很是慷慨地向周明瑞开放了家中的书房,还特意叮嘱下人不要打扰他。

周明瑞站在书房门口,忽而回想起自己刚醒来时的情景,姬青阳那张俊朗的脸庞上写满了关切,仿佛真的只是见他年纪小、受伤昏迷在路边,才心生怜悯将他带回家中照料。想到这里,周明瑞忍不住笑了笑:“如果他真的只是可怜我,那可真是个大好人啊。”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有些“装嫩”的嫌疑——虽然这具身体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但灵魂已经是个被工作狠狠摧残了两年的成熟社畜了。

书房位于宅院东侧,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些许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姬青阳说这里是他父母的别庄,平日里主人家很少在此居住,书房自然也显得冷清。周明瑞环顾四周,发现书房的陈设虽然雅致,却明显缺乏使用痕迹。书案上的砚台是干的,笔架上挂着的毛笔也未曾沾过墨,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大多是一些经史子集,看起来像是装饰品而非实用之物。

周明瑞在书架前踱步,目光迅速扫过每一本书的标题。他需要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至少要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地、何时。

他的手指在书架上轻轻滑过,最终停在一本略显陈旧的历书上。周明瑞将其抽出,翻开泛黄的纸页,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起初,他还能装出随意的表情,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这本历书上记载的年份、月份、节气,竟然与他记忆中的华国阴历完全一致——平年十二个朔望月,四年一闰,二十四节气的名称和顺序也分毫不差。

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疑问: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难道这个世界与他原本的世界有着某种联系?如果历法相同,那么其他方面是否也会有相似之处?

周明瑞合上历书,目光再次投向书架,最终停在一本簇新的《中洲地理志》上。他将其抽出,翻开薄薄的纸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详细的地图。他的目光在地图上迅速扫过,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所谓的“中洲地图”,竟然与他记忆中的华国中原地带一模一样。黄河、长江、秦岭、太行山以及他现在所处的燕京……这些熟悉的地理特征分毫不差地呈现在眼前。

他皱着眉,心中疑惑更深:如果这里是“中洲”,那么理所应当也有东南西北四洲,拼凑到一起,应该真的和华国别无二致。可问题在于,历书上所写的“昭宁x年”的年号,却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他努力回忆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试图找出这个年号的出处,但一无所获。难道这是一个小朝代的年号?毕竟自己是理科生,历史学的有限,或许遗漏了一些冷门的知识?然而,无论他怎么想,历史上从未有哪个朝代将中原地带称为“中洲”。

想到这里,周明瑞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里难道是平行世界的古代华国?一个与他原本的世界相似却又不同的时空?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可能性。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个世界的历史、文化、甚至科技发展,是否也会与他记忆中的华国有所不同?他深吸一口气,抽出了最后的他刚才就很在意的书册。

那是几册标着《大乾纪年》的史书,他将那几本一并取出,带回了姬青阳安排给自己的卧室——起先,他就跟姬青阳说好了想借几本书在卧床时好打发时间。

周明瑞心中的急切与惶恐都一点点被发掘出的信息冷却下去。

“如果暂时回不去,我得想办法在这里活下来。”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书页,沉思着:

人总是要活下去的,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找到回去的方法。首先,需要为自己这个“不清楚过去”的身份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同时也要尽快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第三章 但这个世界能修仙 拿着书册从书房回房间时,周明瑞路过小花园,看见一位老妇人在专注地修剪着枝叶。她是姬青阳家的老管家,年轻时丈夫早逝,她不愿再嫁,也没有留下子嗣。后来,她年纪渐长,曾向姬家请辞,想要落叶归根回到燕京老家养老。姬家主人念及她多年来的忠心与辛劳,不忍她独居无人照料,便将燕京这座别院交给她打理。说是打理,实则不过是给她安排了一份轻松的差事,让她既能有个安身之所,又能颐养天年。

老人身量不高,身形微微佝偻,正努力地踮起脚尖,抻直手臂去够小树顶端的枝杈。她的动作有些吃力,却依旧专注。周明瑞远远瞧见这一幕,心中一动,便将手中的书册轻轻放在廊边的石凳上,快步走了过去。

“王婆婆,”他用了姬青阳平日里对老人的称呼,语气温和而恭敬,“我来吧,我来帮您。”

老人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周明瑞,脸上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她也没多客气,将手中那把沉甸甸的大铁剪递给他,笑道:“那就麻烦小周公子了。”

周明瑞接过铁剪,掂了掂分量,心中不禁感叹这工具的分量不轻,难怪老人修剪起来有些吃力。他抬头看了看那枝杈的位置,稍稍踮起脚,手臂一伸,便轻松地够到了顶端。铁剪“咔嚓”一声,多余的枝杈应声而落,露出整齐的切口。

老人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年轻人手脚利索,比我这老婆子强多了。”

周明瑞笑了笑,一边继续修剪,一边说道:“我也就能帮上这点忙。说起来,这花园里的灌木修剪得如此整齐,花丛的搭配也格外别致,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难怪每次路过这里,都觉得清幽雅致,原来是王婆婆您的功劳。”

老人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摆了摆手道:“小周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摆弄摆弄。这花园啊,就像我的孩子一样,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心里也高兴。”

借着修剪枝杈的功夫,周明瑞一边颇有些费劲地在老管家的指导下使用那把大剪子,一边与老管家攀谈起来。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意闲聊,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燕京别院引到了姬家与姬青阳身上。

“青阳哥是我的恩人,”周明瑞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若不是他,我恐怕早已死在街头。这份恩情,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扑簌簌掉落的枝叶上,神情显得有些沉重。

老人听了,微微叹了口气,慈爱地安抚:“小周公子不必如此挂怀,青阳向来心善,他帮你是出于本心,并非图什么回报。”

周明瑞点点头,语气恳切:“话虽如此,但我总想着能为青阳哥做点什么。婆婆,您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平日里有什么喜好,或者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我想先记下,日后也好投其所好。”

老人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促狭的笑意:“青阳从小就喜欢读那些话本,他大字没识全的时候就爱听那些修士出山行侠仗义的故事,没少央着家里人给他念各色话本,以至后来玉清真人忽至家中,指名道姓要收他为徒、他的父母都还在犹疑时,这小子竟已迫不及待,火急火燎地向玉清真人行了拜师之礼。”

修士?真人?拜师?周明瑞发现,这个疑似古代华国平行世界的地方和他所想象的仍有差别,似乎有着更为复杂和神秘的背景,被老人当稀松平常之事提起的修士和真人的存在暗示着某种超凡的力量体系。

他暗想:难道我穿越到的是一个能够修仙的世界?修到飞升就能破碎虚空?不是吧……难道我要这样才能回去?

周明瑞思考了片刻,像是被逗乐一样轻笑两声:“没想到青阳哥小时候这么有趣,不过,那也正是因为他心怀正义,才会向往侠客的故事……真厉害啊,青阳哥没跟我说过,原来他这么厉害。”

当然,周明瑞并不知道玉清真人是谁,他只是顺着老人的话揪出这一话头,想要引老人多说一些。

老人面带自豪之色,继续娓娓道来:“青阳是玉清真人继任道门掌教后所收亲传首徒。自十二岁拜师以来,他便在关中道门祖庭潜心修行,下山历练亦多限于关中一带,很少来燕京一带。前次相见,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这回重逢,竟已大人物般的沉稳气度。”

周明瑞认真听着,又闲聊般问了不少话,将诸多细节和疑点一一记在心里。

末了,他笑了笑,语气感激地说:“多谢婆婆指点,这些我都记下了。”

老人摆摆手,语气慈祥:“小周公子有心。不过,青阳少爷最看重的,还是人心。你若是真心待他,他自然会明白。”

这之后几天,姬青阳都不在家中,听老管家的意思,是有宗门任务外出公干。周明瑞泡在书本中,将此方世界的历史人文地理都大致翻阅了一遭,中途与别院中的家仆闲聊过数次,大致掌握了这个世界的概况。

没错,这是一个存在着古神、法术、修行的世界,分为东南西北中五洲,其中以中洲李氏王朝占地最广,而关中道门正是李氏王朝的国教。除道门和李氏王族执掌的三十三重天外,还有北洲信仰无生老母的罗教,南洲的魔教血影宗与掌管地府黄泉的蒿里一脉,西洲修佛的天佛密宗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修行门派。

这让周明瑞心情既好又坏,好在这个世界没那么科学和唯物主义,使得穿越回自己的世界不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妄想,坏在他这具身体至少已经十六七岁,但仍然是个没有接触过修行的普通人,没有任何殊异之处。这个世界修行虽然不像他看过的一些修仙小说那样需要这样那样的灵根,但同样也不是人人都有天赋,只有极少数的、有“仙缘”的人,才能通过各门派的秘法进行修炼,从引气入体开始,到筑基,结丹,化神,成婴,合体,返虚,大乘,渡劫,最后合道成仙。

只是有一点让周明瑞略感奇怪:此方世界合道成仙者并未像他看过的许多修仙小说一样或是飞升到什么地方,或是破碎虚空而去,各门各派的合道者们,尽皆留在这个世界,只是鲜少降临。

姬青阳会被素未谋面的玉清真人指名道姓,便是因为他是玉清真人卜卦所得的有缘之人,仙缘浓厚,入道十余年便已是元婴修为,称一句天才也不为过。

可这样的天之骄子,为何会恰好被我遇上?周明瑞皱起眉,他无法把自己的穿越当做奇遇,自然也不可能简单地视此为机缘。

而《大乾纪年》中所提到的前朝国教蓬莱,更是让他格外在意:这退隐至东洲蓬莱神山的宗门,竟然信仰的是福生玄黄天尊!

此方世界的历史有记载以来,最早的天启纪元,蓬莱威名如日中天,人间帝国更迭频繁,然而国教蓬莱的地位却始终屹立不倒。蓬莱尊者封印了能赐予凡人以神力之古神秘境,断绝了世人接触古神、祈求神力之途,唯蓬莱门徒得以修行,余者皆不得染指。

只是,尽管古神都被封印在古神秘境中,不可名状的古神神力如同无形的潮水,总会找到缝隙泄露出来,降临到生灵身上。神力过强,会将生灵扭曲,化为狰狞可怖的疯狂怪物。蓬莱门徒则会定位和诛灭这些古神神力制造的怪物。在天启纪元,普通人没有任何自保和防范的手段,他们或是偶然得到了古神的垂青,或是无意间游历到了某位古神从封锁中泄露出来的伟力,便会直接被扭曲成怪物,最终被蓬莱门徒无情地处决。

只是,虽有蓬莱封锁古神秘境与修行秘法,仍然有人杰从忽而降临的古神神力中保全意志,谋出生路,不仅自身得以将古神神力化为己用,还开创出了秘法能够让有仙缘之人也可借古神神力修行,他们向弟子传授秘法,在蓬莱的阴影中暗自扩张势力。

直至罗教初代圣女月华仙姬、创立天佛密宗的圣僧无相大师,与创立蒿里一脉的鬼祖师结盟,三人携各自门派之力,共同反抗蓬莱的统治。此战一开,天地变色,劫火纪元随之来临,人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怖之中。战火肆虐,烽烟四起,修行者与凡人皆难逃其劫。各门派的修行者在各个战场上厮杀,神通法术交织,天地为之震颤;而无数无辜的凡人,亦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尸横遍野。劫火纪元,成为了人世间最为黑暗、最为惨烈的年代,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无尽的杀戮与毁灭。

其间,天师统一道门,暗庐主人建立血影宗,大乾王室的大王子弑父篡位,取缔了蓬莱的国教地位。但此人并非修行者,离开蓬莱的力量无法在纷争乱世中保全国家,大一统的大乾王朝在背弃蓬莱后四分五裂,分裂后的地方势力则依附于大大小小的修行门派建立国家各自为政,而大乾王朝最后的血脉被修得古神神力的李氏祖先杀死,在中洲建立了李氏王朝,负隅顽抗了许久的蓬莱也忽然从中洲消失,自此蓬莱治下的大乾覆灭。

本纪——归墟纪元的开端,标志着曾作为这片土地上数个大一统帝国国教的蓬莱,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归隐于东洲之上的蓬莱神山。

读史书时,周明瑞屡次感慨自己运气还是不错,虽然遇到了穿越这么怪力乱神的事,但好歹是穿越到了此方世界相对和平的归墟纪年,要是穿越到了前两纪,按他现在这个状态,也许落地没两天就原地去世了。而如今还好让他抓住了穿越回去的线索:福生玄黄天尊和蓬莱。

只是,他不可能出海去东洲的蓬莱神山,且不说他现在大病未愈的身体支撑不住,也没有任何钱财,就算是病好了,也挣到了足够出海的钱,以蓬莱在史书上的赫赫凶名,他一个普通人独自过去,撞大运了是得到机缘,但更大的可能是被关起来或者杀掉。

“只能将蓬莱视作一个远期目标,”他摸着书页思索,“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能加入一个宗门修行,这样不仅能靠宗门补贴维生,还能获得自保的力量……”

“姬家别院的家仆中,正巧有一位青年短工准备去依附于三十三天的剑鸣宗试试运气,按他打听到的消息,各个宗门也不止收有仙缘的内门弟子,也会收不修法术炼体为主的外门弟子,再不济,还能做个杂役弟子,无论如何,都比我现在靠别人的恩惠活着坐以待毙好。”

“无论姬青阳是有什么别的目的,还是单纯的心善,至少因为他的帮助不至于让我流落街头,还能养养病……唉,别人穿越都是先领一份金手指,为什么我穿越是先倒欠一份恩情?”

周明瑞用吐槽自己的方式调理着心情,卧床看书总是会让人昏昏欲睡,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带病在身,随着眼皮越来越重,他随手将书册放在枕边,闭眼缩进了被窝。 第四章 身份好像并不简单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四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灰白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仿佛一层薄纱,将整个世界笼罩在朦胧之中。尽管他明白这是梦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醒来。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甚至无法分辨时间的流逝。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周明瑞缓缓坐倒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目光沉凝地注视着那些灰白的雾气在他指间缓缓流动。

“反正都是梦,不如就在梦里睡一觉好了。”他这样想着,身体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仍然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试图用这种方式逃避眼前毫无道理的虚无。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放松警惕的瞬间,一道浑浊而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深渊中传来,听不出年龄,也辨不清性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周明瑞,为何不回蓬莱?”

他浑身一震,梦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崩塌。然而,就在梦境即将破碎的刹那,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将一切重新稳定下来。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缓缓显现。那人身披厚重的黑袍,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仿佛西方传说中走出的恶魔,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噩梦?可他知道我的名字……又或者,是什么神秘的力量给我托梦?这和我的穿越有关吗?或者与我现在的身体有关?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周明瑞?是了,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叫周明瑞也实属正常。

一瞬间,无数思绪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保持沉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黑袍身影,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发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

“为何不回蓬莱?”那身影缓缓逼近,黑袍的轮廓在他面前投下一道宽大的阴影,仿佛要将他的整个世界吞噬。然而,奇怪的是,除了最初那一瞬间的惊悚,周明瑞此刻却并未感到恐惧,就好像,他拥有抵御眼前这道身影对他造成伤害的力量,他能够掌控这个梦境,他不会受到伤害。

他索性放松下来,懒懒地躺在地面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语气随意地装傻:“我从来没去过蓬莱,为什么要去蓬莱?……你刚才用的是‘回’?你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那道身影似乎被他的回答噎住了,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一阵阴冷嘶哑的笑声,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你逃不出蓬莱的……你终究会被抓回去的。祂……就快来了。”

这本该是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可周明瑞却只是轻轻挑了挑眉,仿佛对方的言语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玩笑。他坐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哦?谁会来抓我回去?”

“是……”那声音骤然拔高,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古老神殿中被撞响的巨钟,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余音在虚空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福生玄黄天尊!”

福生玄黄天尊?

还未等他深入联想,便感受到一道锐利而冰冷的目光从黑袍下直射而来,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窥探他最深处的秘密。与此同时,一股漆黑的雾气自那身影蔓延而出,带着一股诡异的吸力,似乎想要从他的灵体中剥离出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想从我这里拿东西?真没礼貌……周明瑞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不悦。随着他的情绪波动,周围涌动的灰白雾气骤然翻涌,黑暗中竟凭空生长出无数丛生的触手,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直逼那道黑袍身影。触手毫不客气地将对方挤挤挨挨地推远,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周明瑞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柔软的触手环绕着他,仿佛一张舒适的睡床,将他温柔地包裹其中。他闭上眼睛,任由梦境继续流淌,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这是怎么回事?

与睡梦中的周明瑞仅一门之隔的门廊上,姬青阳骤然从对方的梦境中脱身而出,身形微微一晃,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了出来。他眉头紧蹙,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透出少有的严肃,目光深邃凝重。他的面色沉静如水,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右手掐诀,指尖轻点,刹那间,夜色里的视野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寻常视物之外,更能隔着门扉看见床榻上少年的灵体。那之上彩光流转,分明是凡人之相,虽略显虚弱,却无半分异状。然而,凡人怎能在修行者的魇灵符咒中安然若此?他心中疑惑渐生,眉头微蹙。

他认识的周明瑞,在现实之中,确实如他能想象的失忆之人般拘谨惶恐,有时甚至有点像惊弓之鸟,虽然在有意隐藏,却还是会流露出不安之态。可梦中的周明瑞,却从容得很,甚至在他试图窥探更多、遮掩痕迹之际,竟以他无法参透的手段,将一切窥视与遮掩尽数抹去,更将他这元婴期的道门弟子从梦中排斥而出,这绝非寻常凡人所能为。于是,他燃起符箓,以道门秘法传讯,将周明瑞的种种异状详尽告知了自己的师父——道门掌教玉清真人。

他没有对周明瑞说实话。

诚然,他是在关中至燕京的途中偶遇周明瑞,若仅是如此,他或许只会将此人安置于途中的客栈,留下些许银钱,嘱托店小二多加照拂。然而,真正驱使他将周明瑞一路从关中带至燕京的,却是周明瑞衣袍之上的暗纹。这纹样如今已鲜为人知,但他素来喜好钻研那些冷僻的学问,加之身为道门掌教亲传弟子,得天独厚,见识广博,因而一眼便认出,这纹样乃是源自蓬莱。

他对周明瑞的身份始终心存疑虑,前几日周明瑞从昏迷中苏醒时,他悄然立于门外,以道门秘术窥视良久——彼时,周明瑞对他的窥探毫无察觉——少年的反应看似确如失忆之人,然而,随后在用餐时,他却做出了令人费解的举动:将米饭整齐地摆放在房屋四角,随后在房中逆走四步,这异常的举止很像是一个简单的仪式。

姬青阳对周明瑞的来头有两个猜测。

其一,周明瑞或许是蓬莱的逃犯。宗门的记载中,蓬莱门徒素来以拘押战俘、役使战俘为习,他们的功法似乎需要以活人为材料,抹杀其魂魄来修炼。若真如此,周明瑞便极有可能是被蓬莱掳走关押。尽管蓬莱退隐神山后便少有踪迹,但毗邻东洲的三十三重天对对东洲城邦之监控多有记,靠近神山的出海路线海难频发,较寻常航线高出数倍,三十三重天早就怀疑蓬莱门徒在暗中作祟。

或许周明瑞在神山中历经磨难,最终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逃出生天,甚至躲过了蓬莱门徒那诡谲莫测的功法追捕。然而,这样的逃脱绝非易事,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在力竭之际,毫无防备地昏倒在郊野路边。若非姬青阳恰巧路过,施以援手,恐怕他早已命丧黄泉,成为荒野中的一具无名枯骨。

其二,周明瑞也完全有可能是蓬莱针对道门设下的陷阱。他穿着昭示身份的衣袍,昏倒在道门掌教亲传弟子前往燕京的必经之路上,这未免太过巧合。蓬莱门徒向来诡计多端,或许正是利用他的恻隐之心,设下此局,有所图谋。无论是为了刺探道门机密,还是为了引道门中人入瓮,周明瑞的存在都显得格外可疑。

至于周明瑞的灵体看似普通人,这并不会影响姬青阳的判断。而今看来,即使他自称失忆,也无非在于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抑或是他是否愿意承认自己记得。蓬莱门徒向来善于伪装与隐匿,或许周明瑞的记忆已被封印,又或许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揭开自己的真实面目。

说到底,他之所以从关中的道门祖庭远赴燕京,也与蓬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南洲阳都境内,竟出现了数千年未曾现世的古神秘境,而那秘境之外,赫然笼罩着曾经蓬莱门徒施法时会引动的灰白雾气。

他此番前往燕京,正是代理掌教真人,与三十三重天的话事人共商大计,应对新现世的古神秘境。这秘境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涟漪,大小宗门闻风而动。

一道渺远的声音似乎自无穷高处刺入他的神识:“带他回祖庭。”

带回祖庭?姬青阳愣了愣:这可是个嫌疑没有解除的危险人物,就这样带回祖庭?

姬青阳微微叹了口气,却也明白师父的用意。毕竟,玉清真人已是大乘修为,祖庭更有天师坐镇,无论周明瑞是什么来头,在这等强者面前,想来也翻不出什么花样,道门的实力足以镇压一切可能的变数。

“先前,我更倾向于他只是从蓬莱逃出来的可怜之人,无论失忆真假,但梦中的那个周明瑞……”

梦境之外,现实之中,拘谨的少年微低着头看书的模样总是安静而专注,与人交谈时也温和有礼,仿佛无害的草食动物,乖巧得很。

可不能因一时的恻隐之心而放松警惕,梦中的那个周明瑞,完全不像现实的他那样懂事听话,当然,我也不会对他做什么,最多,也就是现在有一些欺骗,即使他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这也说得过去……

姬青阳右手掐诀,关闭了灵视。夜色如墨,凉意如水,微风轻拂,撩起他额角的碎发,带来一丝清冷的触感。

他其实有点遗憾,他想,要是周明瑞什么异常都没有就好了。 第五章 很孱弱且不符合时代背景的外挂 周明瑞从奇异的噩梦中悠悠转醒时天还没大亮,他睁开眼,在朦胧夜色里看到雕刻花纹的木质床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已经穿越到古代,不再身处现代社会。窗外暗沉的天光透过纸窗洒进来,映照出房间内古朴的家具和陈设。

周明瑞想要坐起身来,却感到身体仿佛被千斤重担压住,动弹不得。他稍一用力,便觉一股剧烈的疼痛自头颅炸裂开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疼痛如同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骨髓,令他眼前一黑,意识几乎陷入一片混沌。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缓过劲来,额头已是冷汗涔涔。

“怎么回事?”周明瑞眉头蹙起,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心中惊疑不定。他明明已经休养了几日,刚醒来时的头疼之症早已缓解,身体上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怎么此刻又突然发作?他心中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暗中作祟。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不安,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难道是刚才那个梦?”周明瑞不再挣扎着坐起,躺在床上小口吸气呼气,想要缓解身体的不适,他平躺着盯着床架边上的雕花,心中疑虑更甚。

蓬莱,福生玄黄天尊。

周明瑞躺在昏暗的屋内,窗外天色朦胧,树影婆娑,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他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出梦中那模糊的影子,既像是某种恐吓与警告,又仿佛在冥冥之中为他指引方向。而梦中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从容不迫,此刻竟也悄然渗入现实,令他心中镇定。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腕上那条黄水晶手链垂坠而下,水晶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点点微光,如同夜空中静静闪烁的星辰。

“看样子,这具身体的身份,多半也与蓬莱有关……”周明瑞低声自语,眉头微蹙。退隐到神山之中的前代国教、此方世界曾经的实质统治者,可称不上什么普通来历。若真与蓬莱有关,那这具身体恐怕并非寻常之辈,竟然会昏迷在路边,恰好还被道门掌教亲传捡到,这也太巧合了。

他低头凝视着那条手链,心中疑惑更甚:“这条手链是用来做什么的呢?灵摆占卜?可我对占卜术也只是略通皮毛。”他伸手轻触黄水晶,指尖传来凉丝丝的触感。

“我应该想办法去蓬莱,还是……”

就在他心中生出难道要前往蓬莱的念头时,那黄水晶竟在无外力作用下缓缓逆时针旋转起来,速度虽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周明瑞心头一震,目光紧紧锁定那自行旋转的黄水晶灵摆。

周明瑞凝视着那逆时针旋转的黄水晶,心中掀起阵阵波澜。他虽在穿越前对灵摆占卜略知一二,知晓逆时针旋转通常意味着否定,反之顺时针意味着肯定,但从未真正将其视为可信之物。曾经的他对通灵占卜一类,是抱着“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的实用主义态度,心底里却将其归为西方风土民俗,连心理安慰剂都说不上,不如去庙里烧个香。

然而,如今身处这个确凿有神论的世界,一切超自然现象都变得真实而不可忽视。灵摆竟在他无意识间自行旋转,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在回应他的疑问,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占卜。这种突如其来的神秘体验令他心头一震。

“难道这就是我穿越后可以仰仗的金手指?在古代修仙世界里使用西方占卜法,会不会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他手肘在床上一撑,勉力坐起身,将手链彻底从手腕上解下来,拎在左手中。心中默念:“我的身份与蓬莱有关。”果然,那垂坠而下的黄水晶灵摆再次兀自顺时针旋转起来,甚至转得极快,仿佛在急切地向他传达某种信息。

“转速和程度有关?”他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揣测,“难道我这具身体的身份与蓬莱有着非常紧密的关联?还是说,这转速代表着占卜结果的置信度,意味着这个结果格外可信?”

终于发现了自己可能存在的金手指后,周明瑞心中激荡,连体内残留的隐痛都全然抛诸脑后。他掀开锦被,翻身下榻,结果发软的双腿差点让他一步没站稳踉跄摔倒。他“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右手扶住床架,稳住身形,心中却满是欣喜与期待。

他接连做了几个灵摆占卜,试图验证自己的猜测。每一次,灵摆都以极快的速度旋转,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一切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力量。周明瑞的心中渐渐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像一个气球吹胀在他的胸腔中。

“我的穿越与蓬莱有关。”——灵摆顺时针慢速旋转。

“我的穿越与福生玄黄天尊有关。”——灵摆顺时针快速旋转。

“我回家的希望在蓬莱。”——灵摆停滞不动。

“嗯……这代表着占卜失败?还是前置信息不足?又或者是我的能力尚未达到能够预知这一问题的境界?”问出最重要的问题却没有得到解答的周明瑞怔怔地注视着那枚灵摆,眉头微蹙,心中的气球仿佛被一根针扎漏了气。许久,周明瑞才轻声笑着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验证金手指也不是这么个法,如果是占卜能力,最重要的是确认结果是否准确……”

他坐回到床榻之上,先前激动的情绪渐渐沉静下来,他知道,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既然这灵摆已经显出不凡之处,那便需耐心摸索,让它成为有效的助力。

天色将明,晨光熹微,周明瑞坐在床边,左手中黄水晶灵摆轻垂,如悬一线。他闭目凝神,心中默念:“今日姬青阳会来寻我。”

这是周明瑞为验证灵摆占卜准确性而设计的一个问题。他只需静待一日,观察姬青阳是否会如灵摆所示前来寻他,便能确认这灵摆是否当真灵验。这几日里,姬青阳早出晚归,行踪难觅,除了他初醒那日匆匆一面,其余时间皆未曾得见。据王婆婆所言,姬青阳此次来燕京是为宗门要事,事务繁忙,今日多半也如往常一般。

周明瑞垂下手,黄水晶灵摆轻轻一颤,似有感应,随后竟缓缓顺时针旋转起来。这一变化令他微微一怔:灵摆的旋转预示着姬青阳今日会来找他,这与他先前的推测有些差别。

“当真吗?”周明瑞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疑惑。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一阵精神上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令他眼皮沉重,昏昏欲睡。周明瑞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暗道:“这大概是灵摆占卜的代价吧,或许是对精神力,亦或是某种未知力量的消耗。”他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占卜。

他将灵摆重新垂下,心中默念:“姬青阳对我不怀好意。”

灵摆微微颤动,随后缓缓逆时针旋转起来,无声地回应他的疑问。周明瑞凝视着灵摆,心中虽告诫自己这占卜能力尚未经过有效验证,不可过于依赖,但看到这一结果时,他仍感到一丝安心。

他轻叹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周明瑞缓缓将灵摆收入掌心,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黄水晶,心里安稳了不少。窗外的天色已完全亮起,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洒在床前,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然而,周明瑞却无心欣赏来临的清晨,只觉得眼皮沉重如铅,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只想沉入温暖的被窝中。

他掀开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便能隔绝外界的纷扰与未知的威胁。被窝里的温度渐渐回升,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周明瑞闭上眼,脑海中却仍浮现出灵摆旋转的画面。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思绪甩开,精神上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窗外的鸟鸣声、远处的车马声,似乎都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片宁静的虚无。 第六章 头疼反复发作 这一回,周明瑞一觉睡至正午时分。窗外日头高悬,金辉洒落,透过窗户纸映在他脸上,暖意融融,却未能将他从深沉的梦境中唤醒。直至一阵轻微的推搡与远处模糊的呼唤声传入耳中,他才从朦胧睡意中缓缓睁眼。视线尚未清明,一张男子的面容便突兀地映入眼帘,近在咫尺,几乎让他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周明瑞头皮一麻,心头一紧,虽然没有惊呼出声,却已是惊得往后一缩,尽管看清了那张脸的主人是收留他的姬青阳时,也仍然为过于近的距离感到不自在。

我还以为古代人会更重视距离和礼仪……他还真的来找我了,这验证了我的占卜结果,穿越这种事果然还是会带点特殊之处……周明瑞在心中暗暗吐槽,努力让自己被惊到的心跳平息下来。

“怎仍是这般虚弱?”姬青阳见他醒来,直起身子,俊朗的面上带着几分歉然的笑意,目光中透着关切,“我在门外叩门多时,未得回应,担心你出了什么差池,这才不请自入。惊扰到你,实在抱歉。”

周明瑞定了定神,目光在姬青阳脸上停留片刻。对方笑容温润,语气诚挚,倒显得因此而不自在是他的不是了。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扯出一张笑脸,低声道:“无妨,是我睡得太沉,让青阳哥担心了。”

姬青阳微微颔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面上掠过,唇角勾起一抹和煦的笑意:“已是正午,该起床用饭了。我听王婆婆提起,这几日你常与家中人闲谈,想来因失忆之故,心中定有许多疑惑未解。”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上了些歉意:“只是你失忆之事,我未曾告知旁人,一来怕惹人闲话,二来也担心你心中不安。这几日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与你细说,今日总算得闲,不如我们边用膳边聊,也好为你解惑。”

周明瑞心中一凛,虽然这几日姬青阳并未在家,但显然对他的动向了解得一清二楚。而后,他想起今晨占卜的结果,警惕心随之放下几分。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姬青阳,感激道:“青阳哥,你不仅救了我一命,还愿意收留我,本就大恩难言。今日你难得休息,却还特地抽空为我解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姬青阳闻言,唇角微扬,带起温和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周明瑞刚睡醒略显凌乱的发顶,动作自然得仿佛对待自家幼弟一般:“哪儿的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你既在我家中,便是我该照拂的人。”

他说完,收回手,目光在周明瑞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补充道:“午饭已经设在膳厅,你先更衣梳洗,我在门外等你。”

周明瑞点了点头,缓缓起身,目光落在衣架上搭着的一套衣衫上。这是老管家特意为他取来的姬青阳年少时的旧衣,与他身量相符,虽已有些年头,但布料依旧细腻柔软。他伸手轻轻抚过衣襟,指尖感受到那细腻的纹理,微妙地有点不情愿起来:似乎以前有看到过科普,古代人的好布料很不经造很容易被弄坏,这得多贵啊……

他全凭着曾经在旅游景点拍古装照的经验和互联网豆知识,才勉强将这长衫穿得妥帖。他动作生疏但小心翼翼扯了扯衣襟,将领口压平,手指在腰间轻轻一绕,将衣带系成一个简单的结,终于勉强算得上整齐。

而接下来的束发对周明瑞来说同样也是一场不小的挑战,这几天最让他抓狂的就是这一头长及腰间的长发,二十一世纪的男青年哪受过这折腾。他左手将散乱的长发尽数拢成一束,右手握着雕工精致的檀木梳,对着屋内的铜镜,努力将那些不听话的碎发都一一梳拢,梳齿划过发丝间,偶尔还会扯得头皮发疼,让他镜中的脸孔都皱了起来。

周明瑞放轻力道,耐着性子,很是努力了一番,才取来桌上的素色发带,在脑后草草地束了个马尾——有点歪,但不太明显,几缕碎发仍垂在耳畔,倒也无伤大雅,比他前几天的手艺已经有了进步,看着也是一名齐整体面的古代少年模样。

周明瑞对着镜子端详片刻,轻轻舒了口气,心想:“这样也算能见人了。”

姬青阳站在门外,背靠着廊柱,目光望向庭院中打理得很整齐的灌木,神情淡然,仿佛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周明瑞推门而出,快步上前道:“让青阳哥久等了。”

姬青阳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笑意更深:“无妨,走吧,饭菜该凉了。”

说罢,他转身迈步,墨绿的衣摆轻轻划出一道弧度。周明瑞跟在他身后,脚步却略显虚浮,仿佛大病初愈一般。姬青阳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侧身,抬手虚扶了一把,动作轻柔而克制,既显关切,又不失分寸。他的手掌并未真正触碰到周明瑞的手臂,只是虚虚地悬在一旁,仿佛随时准备接住他,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周明瑞感受到姬青阳的动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抬眼看向姬青阳,正对上对方那双含笑的眼睛。姬青阳唇角微扬:“王婆婆可跟我夸了你好几次,说小周公子礼数周全,又热心待人,不仅帮她打理小花园,还帮着刘姑姑带她家小六儿,教小六儿认字——说起来,你这失忆,也只是不记得自己的往事。”

周明瑞被这般搀扶着,心中虽有些不好意思,但见姬青阳神色坦然,也只好由他搀着。周明瑞轻叹一声:“是啊,识文断字便好像本能一般,也不需要回忆,但这之外,一去回想那些想不起来的过去,头就止不住的疼。”

姬青阳安抚地说:“无妨,此事也急不得。你且先安心养好身体,记忆之事,我会尽力帮你。王婆婆想必已与你提过,我在关中修道多年,道门秘法对灵体与神识皆颇有研究。你房中所燃的香料,便是我亲手调配的凝神药剂,有助安神定魄,对你恢复或有裨益。”

两人一路缓步而行,穿过回廊,绕过几处假山流水,最终来到膳厅。厅内陈设雅致,雕花木窗半开,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一盘清蒸鲈鱼色泽鲜亮,几碟时令小菜青翠欲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姬青阳抬手示意周明瑞入座,自己则坐在他对面,姿态从容而优雅。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请吧。” 第七章 修行之事知多少 姬家别院的膳厅正对着栽了一丛丛黄竹的中庭,初夏正午日头高悬,金色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婆娑的竹影被晒进了膳厅的青石地板上,斑驳的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仿佛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周明瑞低头默默用膳,手中筷子轻点碗沿,动作虽不疾不徐,却在第一口后再也没有伸向那盘清蒸鲈鱼。姬青阳坐在对面,目光微转,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片刻后,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唇角含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怎么,这鱼不合胃口?还是说,你不喜食鱼?”

周明瑞闻言一愣,抬头看向姬青阳,见他面上带着几分调笑的神色,不由得有些窘迫,连忙摇头找借口道:“并非如此,只是这豆角和小白菜是昨日我与小六儿一同在庄里菜地新摘的,刘姑姑的手艺又极好,炒得鲜嫩爽口,我一时贪嘴,便只顾着夹这两盘菜了。”

他语气诚恳,仿佛确有其事,只是在心里默默反驳:没有这种事,我很喜欢吃鱼……只是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我那个世界,与南方相比,北方的河鱼鲜嫩程度终究差了几分。我老家那边随便一家路边店做的河鱼都是入口即化,鲜美无比……唉,不过,眼下这境况,也不该挑三拣四?补身体要紧……

姬青阳笑了笑,不在多言,转而执起汤勺,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递到周明瑞面前:“那便也尝尝这个,这汤是药膳,加了黄芪、枸杞,还有几味温补的药材和我调制的药剂,对身体有益,你多喝些。”

“多谢。”周明瑞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汤碗。低头看去,只见汤色清亮,几粒枸杞浮于表面,宛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他轻啜一口,汤味醇厚绵长,带着淡淡的药香,却不显苦涩,反而有一种温润的甘甜。暖意从喉间缓缓蔓延至全身,将今日突然头疼发作后全身的隐痛驱散了不少,连带着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周明瑞眼睛一亮,赞叹道:“这药膳竟也是难得的美味,清润甘甜,香味醇厚,饮来浑身舒畅。”

姬青阳含笑说:“你喜欢便好,虽说你现在需得好好补身体,不该挑食,但能以美味进补总比强灌那些苦涩难吃的药汁好。”

说罢,他端起茶盅,轻呷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周明瑞身上,似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周明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假装没注意他的视线,低头继续喝汤。

姬青阳又问:“说来,你今日气色看着不大好,可是头疼病又发作了?此前将你带回时,我曾仔细检查过,你全身上下既无皮外伤,也无内伤的痕迹。淋雨受惊后,也并未发热,头疼与失忆一事,我原以为是神魂受损所致。神魂受伤引起身体虚弱,这种情况,我也曾在其他修士身上见过,倒也不算罕见。按理说,这几日我给你房中烧的凝神药剂有安神定魄之效,能让神魂慢慢自行修复,等到神魂所受损伤均愈合,记忆便也能回归,再不济,也能让你状态稳定下来。可今日你却又头疼发作,那便也许是我判断失误。”

周明瑞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凌晨又疼了一次……房中那股淡淡的木头气味,便是青阳哥配制的凝神药剂?”

提到自制的药剂,姬青阳语气里颇有些自得:“是啊,凝神药剂中放了一味松杉木灵芝,因此气味像木料。这松杉木灵芝生于百年巨木之上,凝神静气之效绝佳。我这改良过的凝神药剂可比一般的凝神药剂效果好得多,如果真是神魂受损,那有此药剂,你的症状本不应该反复发作。”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多了几分思索,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你这失忆症倒也算是个疑难杂症了……不如下午我带你去燕京城中罗教的药馆,请罗教仙子为你面诊一二。传闻中罗教圣女术法通天,能生死人肉白骨,教中女子于医术药理一道皆颇有见地,若非神魂受损,而是肉体有恙,也能对症下药,总比我们在这里猜测来得稳妥。”

这也太体贴了……周明瑞心里都不安起来。姬青阳的关怀无微不至,从每日的饮食起居到为他调配的药剂,甚至连头疼发作的细节都一一顾及。这太过细致入微的照顾,周明瑞甚至开始希望姬青阳的确对他另有所图,这样他至少还能找到一些思路去回报这份恩情。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多谢青阳哥费心了。”

姬青阳摆了摆手,笑意温和,眼中带着一丝关切:“小事罢了。你这病症一日不除,我也一日难以放心。待午后用过膳,我们便动身前往罗教医馆。这几日你在这近郊别院中休养,虽清净,却也难免闷得慌。燕京城繁华热闹,借此机会带你散散心,或许对你的恢复也有益处。”

周明瑞心中一喜:他早就想出门看看,只是身体一直虚得很,此处别院又在燕京郊外,若要出行,又得给姬青阳打麻烦,因而只好先一边养病,一边靠阅读与交谈探知此方世界。如今姬青阳这个安排,倒是想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只是,确实又欠上了一份人情,压力山大的周明瑞决定暂时不再去计算欠了多少如何回报。

“好啊,我也想出去走走。”

周明瑞做出一副惊喜的神色,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一样,收敛了情绪,沉吟片刻,以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好奇语气问道:“青阳哥,你来我房中叫我起床时,便已经看出我头疼发作过了?这是如何做到的?莫非……这也是道门修行人的秘术么?”

姬青阳闻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挑起一边英挺的眉,反问道:“我听说,你这几天都在读《大乾纪年》,还跟想去剑鸣宗入门考验的小杨哥聊了不少时候。你对修行一事了解多少了?”

周明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多,书上本来也只讲了个囫囵,那些通天彻地的术法,我从来没见过,难以想象出来。小杨哥倒是兴致勃勃地跟我讲了不少剑鸣宗的传闻,说什么‘一剑破万法’、‘剑气纵横三百里’,可这些听起来更像是话本里的故事,离我太远了。”

姬青阳听罢,哈哈一笑,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修行之事,未入门者确实难以理解,你若是对修行感兴趣,我倒是可以跟你说道说道。至于我如何看出你头疼发作……其实并非什么高深的秘术,无论是哪门哪派,只要入得修行之途,便可通过诀窍开启灵视。”

灵视?见姬青阳愿意为他讲解,周明瑞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姬青阳手中的竹筷在骨碟上轻轻点了点:“灵视所察,是每个人的灵体,是生机与身体状态的表现,寻常来说,灵体外层,四肢为红,头脑为紫,上焦及经脉为绿,中焦为黄,下焦为桔,喉头及脑络为蓝,健康平衡的灵体,会让整体呈白色,而哪一部位有所亏损,颜色会相应地变得暗淡,气场变薄,我观你灵体,整体的白色浅薄,其中以头部的紫色最为暗淡,便可知你定是头疼又发作了。”

周明瑞艰难地理解着姬青阳所说话语,心中暗自吐槽:上中下三焦,是说心肺、脾胃、肝肾膀胱?看来这个世界也是有中医的,感谢互联网豆知识……这灵视,其实某种程度上就是中医里的望闻问切之“望”。

周明瑞点了一下头:“原来如此,修行之人竟能感知到如此细微的变化,实在神妙……”

姬青阳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又接着说:“除此之外,道门中人的灵视所见比之其他又更多一层,我能通过灵视模糊窥见你的神魂,别紧张,只是能通过神魂在灵视中显出的颜色粗略判断情绪,红色亢奋,桔色满足,黄色快乐,绿色平静,蓝色冷静,白色积极,暗色忧郁,小周公子,你好像很喜欢听我给你讲这些修行之事?此前见你神魂总是暗色,现在倒是变亮了不少。”

还能这样……怎么有人在吃饭的时候开灵视啊!这和在下班时间的饭桌上突然问起工作进展的老板有什么区别……周明瑞愣住了,一时间有些哑然,这种完全被看穿的感觉让他很窘迫,他抿着唇,最后一咬牙,干脆丢下了脸面:“青阳哥,你说我这样的普通人,是否还有机会踏入修行之门?”

“终于肯直接问我了?明明身边就有道门弟子,怎还去问还没入得剑鸣宗的小杨哥?”姬青阳敲了敲手中的竹筷,笑意中带着几分调侃。他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周明瑞脸上,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周明瑞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讪讪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尴尬:“那不是、那不是这几日你都不在家嘛……而且,小杨哥打听了许多,也努力在练剑,也许今年秋季便能通过剑鸣宗的入门考验,成为修行者呢。”

姬青阳挑了挑眉,眼中几分戏谑:“你不会还要告诉我,你也想与他一道练剑,今年秋季一道去参加剑鸣宗的入门考验吧?”

周明瑞连忙摆手,讪笑着说:“我现在这境况,舞剑恐怕会削着自己,哪敢去妄想剑鸣宗的入门考验。”

他说着,声音渐沉,随后又低声补充道:“我听说,剑鸣宗也会收些杂役弟子,我与小杨哥一道去,他若是过了入门考验,也能带我一个。”

他说这话时,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筷。少年人年纪尚小,又因体虚瘦弱,此时的神态显得格外可怜,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前路。

姬青阳见状,神情微微一动,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带上几分严肃:“想来你也只大致了解过内门、外门、杂役之别。那话本中倒是有些英雄豪杰从身份低微、资源贫弱的杂役弟子一路修至合道,但世上哪有那么多话本故事。”

说到这里,姬青阳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明瑞低垂的头上:“杂役弟子虽有机会接触修行,但终究是苦差事,每日劳作繁重,修行时间寥寥无几。”

周明瑞只是点头,却不回话,姬青阳呵呵笑了声,说出了他准备已久的结语:“修行之路,讲究机缘,你未必没有修行的潜质。此番燕京事了,你若愿意,便与我回关中吧。”

这是让我跟他去道门的意思?这有点出乎周明瑞的意料,他本以为,虽然姬青阳像绝世大善人一样待他极好,但也只是出于恻隐之心,涉及到宗门修行之事,恐怕不会那么好说话,他本还想故作推辞两下,又想起这人说不定还开着灵视能完全看穿他的情绪,便只是坦诚地说了自己心中的顾虑:“青阳哥,你已经帮了我许多,道门是大宗门,我怕是高攀不上,我也并非有合道成仙的妄想,只是想借此机会找个安生立命之所罢了。”

姬青阳却回道:“那这不是更好说了?你应当知道,能否修行皆看是否与古神有缘,即使是道门,也不存在什么高攀与否,即使是没有仙缘,我也可将你安插到外门炼体……还是说,你只是不想跟我走?”

周明瑞闻言,连忙摆手,动作之大,差点将碗中的汤洒了出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慌乱,略显歪斜的马尾辫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随时会飞进汤中:“当然不是,我只是……青阳哥,你对我太好,大恩难报,再多给你添麻烦,我心有不安。”

姬青阳听罢,笑意更盛:“如此说来,那便更该与我一道回关中,燕京剑鸣宗离我道门祖庭千里远,就算你入得内门,成为修行者,又该如何报答我,不如与我回去,入我道门,以后听我差遣,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明瑞顿时哑口无言,半晌才张了张嘴,没忍住说了心里话:“这好像贷款还债,也不收利息,只是借钱的和债主是同一个人……”

姬青阳被他逗笑了:“你的意思是,我是冤大头?”

周明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不,不是,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都叫我哥了,我多罩你几次又怎样。”姬青阳嘴角微扬,眼中是盈盈的笑意。如果不是隔着餐桌,姬青阳又要忍不住去揉周明瑞的头了,少年人瘦弱的身形在略宽大的衣物里显得格外单薄,眉眼低垂着很是乖巧懂事的模样,像极了那些毛茸茸又胆小可怜的小动物,让人忍不住心生恻隐之心。

姬青阳原本的计划不过是不动声色地顺水推舟,将周明瑞带到关中,既是为了玉清真人的要求,也是为了试探他的身份。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的心中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关怀,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真诚。

两人正说着,膳厅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裙摆轻拂地面的细微声响。一名身着淡青色襦裙的侍女端着雕花木盘走了进来。盘中摆着两小盅青瓷炖盅,盖子微微掀开一角,袅袅热气从中溢出,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膳厅。

侍女将炖盅轻轻放在两人面前,揭开盖子,浓稠的小米粥金黄透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几片嫩黄的姜片点缀其间,显得格外诱人。米汤中隐约可见炖得酥烂的鸡肉。

姬青阳点了点炖盅,对周明瑞说:“之后回关中的事,就先这么定了,你先吃,饭后小憩一会儿,我们便一同出门进城。” 第八章 无人驾驶马车 燕京近郊,姬家别院门口。

一辆造型别致的马车静静地停在正门口,吸引了周明瑞的目光。它通体由深褐色的檀木打造,车身上阴刻着棱角分明的纹路,这不像这个时代的木工与雕刻师会雕刻的云纹,更像是周明瑞在现代社会熟悉的电路或者芯片主板上会有的纹路。车轮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车顶四角悬挂着铃铛,只是那铃铛似乎也并非普通装饰,微风拂过,小小的铜铃动也不动。最引人注目的是这辆马车的前端——它没有套马匹的缰绳,也没有车夫的座位,仿佛是一辆无人驾驶的“空车”。

“‘道衍灵轺’。”站在他身侧的姬青阳介绍。

“这是道门修行者特制的马车,需有筑基修为方可使用。”姬青阳继续说道,“大多灵轺车体以道门秘境外围内生长的榆木打造,内嵌阵法,驾车者只需以灵力注入阵法,便可控制方向与速度。无需马匹,也无需车夫,全凭驾车人一念之间,日行百里不在话下,是三两修行者出行时的最佳选择。”

“不过,我这辆灵轺是秘境深处生长百年的紫檀木所制,质量又比普通灵轺强上不少,自关中道门祖庭到燕京,也不过两日时间。”

“不过,这需得驾车人有筑基修为,若是灵力不足,就如同五岁孩童试图举起巨木,连车都启动不了。”

“真神奇。”周明瑞赞叹说,他终于有了点身处一个拥有超能力的世界的实感。

姬青阳微微一笑:“走吧,上车。我们先进城。”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马车,周明瑞刚一踏入车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与他房中和姬青阳身上的气味一般无二,是加了木灵芝的药剂挥发出的气味。车内装潢并不奢华,别有一番古朴的雅致意味,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软榻,榻上铺着柔软的锦缎,榻边放着一张低矮的木制小方几,方几两侧则各摆了一张藤编座椅,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侧面的窗框上雕刻着与马车车体别无二致的纹路。

姬青阳抬手取下墙侧嵌着的一方罗盘似的金属器具,这器具通体呈青铜色,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之间隐隐有灵光流转。他右手食指轻轻一动,指尖迸出些许金线般的光芒,如丝如缕,缓缓注入罗盘之中。顿时,罗盘上的符文亮起,光芒由弱转强,仿佛一颗颗星辰被点亮。

马车微微一晃,随即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周明瑞透过车窗望去,只见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仿佛漂浮在空中一般。车内静谧而舒适,只有茶壶中偶尔传来的水沸声。

姬青阳手中握着罗盘,转身坐在藤椅上,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车厢内。他轻啜一口,眉宇间带着几分悠然自得,语气中透着些许神秘:“其实这灵轺,我还加了一点别的料,嗯……算是不合规的改造。燕京城有天帝之威笼罩,但凡有剧烈的灵力波动,皆会被三十三重天监控到,我也不敢太过放肆。否则,那些天官们怕是要告到我师父那儿去,少不得一顿责罚。待我们回关中时,我再与你演示一番。”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

周明瑞心中一动,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姬青阳手中的罗盘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笑意:“青阳哥,你似乎很喜爱做一些发明创造?你所用的凝神药剂与这灵轺,竟都有经手改造过,我还以为修道之人,会更专注于术法。”

姬青阳闻言,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倒是被你瞧出来了。修道之人虽讲究顺应天道,天人合一,但我道门之力,本就有不少炼器术法,我派门人极擅长炼制附着灵力、用于攻击或防御的法器,可以自己使用,也可以售出赚取些银钱。”

“只是我更喜爱琢磨些小玩意。前代高功们制作的诸多法器,虽威力无穷,却未必实用。反倒是像这灵轺,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所用原料也不过秘境中随处可见的榆木,却能让人出行方便,舒适安稳。”

“修行之人虽追求长生久视,但终究也是人,衣食住行皆不可免。稍微动动手便能做些小玩意解决日常琐事,让生活便利,何乐而不为?”

他说到这里,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况且,这些实用之物,还能让人放松警惕,之前我给灵轺内做了一顶平时隐藏起来一旦遇到危险便可使用的‘保护伞’,但因为其中引了些雷霆之力,太过显眼,被我师父没收了。”

这么一说,姬青阳所在的门派,是擅长于炼器的那一类,难怪他在提起这样那样被他改造过的东西时,有种发明家炫耀创造物的感觉……

周明瑞闻言,笑着说:“青阳哥果然心思巧妙。”

姬青阳摆了摆手:“修行之路漫长,若只是一味苦修,未免太过枯燥。我琢磨些新奇玩意儿,也算是调剂心境。”

两人说话间,灵轺已悄然驶至燕京城东门之外。远远望去,城门巍峨耸立,宛如一座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巨兽。城墙高耸入云,城门上方,巨大的匾额上镌刻着“燕京”二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仿佛光是文字便蕴含着无尽的威严与力量,让人望之忍不住低下头颅。

城门前,人流如织,车马喧嚣,形形色色的人群络绎不绝,或推车、或挑担、或骑马、或步行,或如他们二人一般乘坐着灵轺,纷纷涌入城门。城门虽无镇守的士兵,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严笼罩,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没等周明瑞发问,姬青阳便解释道:“整个燕京城都是三十三重天那位合道者的治下,天帝神思一扫,便知是否有会对燕京城不利之人。略施力量,便能将心怀不轨之人收押至三十三重天的监牢中。是以燕京城虽无士兵镇守,却比任何城池都要安全,三十三重天所在,任何违反此地秩序之人,都逃不过天帝法眼。”

灵轺缓缓驶入城门,进得大门之时,周明瑞竟隐隐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他身上。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这是姬青阳所说的天帝神思?原来我这样的普通人也能感应得到吗?

他透过车窗望去,只见城内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招牌高挂,各色商品琳琅满目。街道上人来人往,喧闹非凡,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曲繁华的乐章。 第九章 医生的技术好像有点问题 燕京城地处中洲北部的燕川平原,背靠燕山山脉,城市呈方正布局,以南北中轴线为核心,分为外城、内城、宫城三部分,从东西南北四座外城城门进入的外城是燕京城的商贸与居民区,主干道天枢大街贯穿南北,两侧商铺林立,市井繁华,人流如织,外城中除商铺与民宅外,还设有数个书院,多家医馆,东西市两处大集。

经过更为高耸的内城城门,则是官府以及各大宗门在燕京城中的驻地,官府衙门建筑巍峨大气,而各大与李朝交好的宗门驻地则各具特色,如道门驻地便隐于道门在内城开设的清虚观中,罗教驻地则处在罗教医馆慈恩堂里。

内城中心是宫城,以三十三重天的麒麟宫为核心,麒麟宫主殿共三十三层,高耸入云,十分壮丽,远在外城都能看见,但其主殿宫墙和屋顶却尽皆为深黑色,在阳光下也没有一丝反光,仿佛光线都被吞噬了一般。宫中的飞檐翘角上雕刻着姿态各异的麒麟,栩栩如生,似是随时会腾空而起。这与周明瑞在现代时所见的紫禁城宫殿很是不同,甚至与内外城的轻快热闹都显得格格不入,厚重深黑的色调就像是偌大燕京城中淤积的阴影。

灵轺行驶在厚重砖石铺就的天枢大街上,穿过燕京东市与东墙的天权门,便抵达了内城的罗教驻地。

一路与周明瑞介绍燕京城中事的姬青阳侧头从车窗向外张望了一眼,对周明瑞说:“到了,下车吧。”

周明瑞从灵轺的踏板上跳下,抬头一看,一座带着点异域感的建筑映入眼帘。这座建筑通体纯白,由洁白的砖石砌成,墙面上雕刻着云纹与莲花,墙体光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粗壮的石柱,柱上有仙鹤纹饰,正门上方悬挂着同样为洁白石制的牌匾,其上用金粉漆出了三个笔触圆融的大字:“慈恩堂”。明明地处燕京城中,这罗教医馆却如一座从雪原中拔地而起的圣殿。

这气势恢宏的建筑让周明瑞震了震,竟有点出门旅游的错觉,自从他上班以后,年假不多,只能在游戏里赛博旅游。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如果真是旅游就好了。

他跟随姬青阳踏上几级宽阔的石制台阶,进了慈恩堂大门。一踏入医馆,周明瑞便吃了一惊——这里仿佛不是医馆,而是一座生机盎然的植物园。墙壁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萝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高大的绿植从房屋四角一直延伸到房顶,枝叶繁茂,地面上不是石板,而是长满了毛绒绒青草的软地,桌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盆栽,有的开着艳丽的花朵,有的长着造型奇异的叶片,都是周明瑞叫不上来名字的品种。空气中都是淡淡的花草香,叶片上凝着露水。

大堂内,罗教女子皆身着白衣,衣袂飘飘,确如其他门派对她们的尊称“仙子”一般无二。一些女子坐在诊台前,温和耐心地为前来求医的病人问诊,另一些则在药柜前动作娴熟地称量药材,时而便有翠绿的光华在她们的指尖闪动。那便是罗教的术法,据传,罗教仙子得无生老母之神力,能洞悉人们身体的健康情况,激发动植物药材中特别的灵性,从而制造出颇具神通的仙药,哪怕是罹患绝症,都能在罗教仙子的医治下转危为安。

周明瑞好奇地观察着,注意到了一位站在墙角绿植旁的女子,她掌心泛出淡淡的青绿色光华,如同流动的溪水,缓缓注入植物的根部,原本有些萎靡的植物随之恢复了生机,叶片舒展开来,颜色也变得鲜亮。

就在他偷偷打量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与他正正好四目相对。

那罗教女子长相称不上国色天香,却有一种母亲般的温柔气质,眉眼柔和,唇角微微上扬,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轻轻垂落在耳畔,衣着素雅,一袭与其他女子一致的白衣,只有衣襟上绣着一株青翠的兰草。她为植物注入光华的动作很是轻柔,正如母亲照看自己的孩子,当她看见周明瑞探头探脑地打量自己时,也并未露出不悦之色,反而温婉一笑,手中的青绿色光华如同藤蔓般缓缓生长,在空中轻轻摇曳,随后朝着周明瑞的方向招了招手,像是在与他打招呼一般。

周明瑞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随即意识到自己这样躲开对视有点没礼貌,于是又重新抬起头望向那边,微微颔首,冲那女子友善地笑了笑。

姬青阳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前顿时一亮,语气惊喜地说:“没想到今天温兰仙子竟然在。”

被称为温兰仙子的女子听到姬青阳的声音,转过身来,双手交叠于腹前,冲姬青阳优雅地行了一礼:“久见了,姬道长。”

姬青阳领着周明瑞大步过去,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向温兰仙子拱手一礼:“今天也是赶巧了,遇上温兰仙子,我这弟弟可拜托你了。”

他拉了一把周明瑞,将人推到温兰仙子跟前:“这位小周公子这几日里头疼症一直不好,反复发作,我本以为是神魂受损,但点了好几日凝神药剂也不见好,便想着带他来慈恩堂让罗教仙子给他瞧一瞧,看看是否是身体上出了问题。”

接着,又拍了拍周明瑞的肩膀,向他介绍:“温兰仙子是当今罗教主母的女儿,罗教圣女的玄孙,修为高深,医术更是出类拔萃,尤其对神魂一道也颇有研究,我这般贸然前来,未曾预约,倒是运气极好才遇到温兰仙子在燕京城中。”

周明瑞有些惊讶,穿越来以后,遇到姬青阳是道门掌教之徒,前来求医碰上的医师又是罗教主母之女,按理说这个世界有仙缘的修行者少,此类身份显赫的修行者更该是凤毛麟角,怎么偏偏都被他遇上。他自嘲般地在心里默默吐槽:难道这样的人脉才是我的外挂?

尽管心中思绪万千,周明瑞面上也丝毫不显,学着姬青阳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向温兰仙子行礼:“今日能得温兰仙子亲自诊治,实在是我的荣幸。”

温兰仙子温温柔柔地含笑回答:“周公子不必多礼,治病救人本是我分内事,既然姬道长亲自带你前来,我自当尽力为之,”

她目光又转向姬青阳,语带调侃地说:“不过,姬道长每次带人来让我诊治,都说是你的弟弟妹妹,哪怕是那面上沟壑纵横的中年人,都成了你的弟弟。这次倒是不假,这小家伙看着确实比你年幼些。”

她顿了顿,玩笑般地说道:“罢了,我也不问你上哪儿‘捡’的人了,随我来分诊室吧。”

温兰仙子轻轻点头,转身示意两人跟上,步履轻盈地朝分诊室走去。她的白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衣袂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令人心神宁静。

穿过慈恩堂的大堂中门,便是一条幽静的长廊,长廊两侧排列着一个个独立的隔间,每一间都用竹帘轻轻隔开。温兰仙子在一间空置的隔间前停下,轻轻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隔间内布置简洁,一张矮榻摆在中央,榻上铺着素色的软垫,旁边是一张小小的案几,案几上摆放着一盏青铜灯台。温兰仙子伸手点燃灯台上的蜡烛,柔和的光晕瞬间洒满整个房间,映照出她温婉的侧脸。她转过身,示意周明瑞坐到她对面的榻上。

“闭目。”温兰仙子轻声说道,“在心中具现一件你所熟知之物。”

周明瑞依言合上双眼,在脑海中想象出这几日看的书册。

温兰仙子声音轻柔地继续引导:“神思尽皆凝于其中。”

周明瑞想象着那本书册翻动时纸张的声音,将注意力全然转移到了那本想象中的书册之上。

温兰仙子又说:“放空思绪,观想一件此世间不存在之物,以此替代那件熟悉之物。”

脑海中迅速思索着什么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他想了想,决定在黑暗的视野中勾勒出一枚洲际导弹的形状——庞大的金属身躯、尖锐的弹头,以及尾翼上复杂的机械结构,一一在他心中浮现。

然而,温兰仙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好了吗?一定要是此世间不存在之物……嗯,你是普通人,未曾经过修行,或许难以理解。不如幻想一些简单的拼接之物,比如牛之头与羊之身结合的怪物。”

周明瑞暗自思忖:导弹不行吗?也许是太过现代的画风与修行者不太契合。他略一沉吟,便放弃了导弹的构想,转而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出一颗颗重叠的光球。那些光球悬浮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如星辰般璀璨。

“好。”温兰仙子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似乎认可了他的冥想成果。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仿佛能抚平人心中的不安:“接下来,我会以灵力探查你的神魂。放轻松,不要反抗。”

周明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缓缓靠近,如同春风拂面,轻柔而温和。那力量渐渐渗入他的意识深处,似是在探寻着什么。

可当那股温柔的力量触及到某个深度时,周明瑞的脑中骤然一空,所有的思绪都被瞬间抽离,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抽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他的头颅。那疼痛来得迅猛而狂暴,如有无数烟花在他的脑中炸开,带着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他的视野瞬间被撕裂成碎片,眼前只剩下刺眼的白光和混乱的黑影交织在一起,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一般。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他感觉自己的头颅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榻上的软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周明瑞!”他似乎听见了姬青阳焦急的声音,有什么人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只是什么声音在周明瑞耳中都显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雾气隔绝在外。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疼痛从头部蔓延到全身,好似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他的血管中乱窜。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那股温柔的力量终于退去。疼痛渐渐消退,周明瑞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颤抖,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

“周公子,你还好吗?”这是温兰仙子的声音,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与歉意,刚才的探查让她也感到意外。

周明瑞勉强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依旧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还好。”

姬青阳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周明瑞,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自语:“你的眼睛……”

在周明瑞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睛正悄然发生着变化。原本那双灵动的褐色眼眸,此刻竟如同被墨色浸染,逐渐变得幽暗,那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般暗沉,明明只是普通人的双眼,却让姬青阳感到莫名危险。再下一次眨眼,黑色又尽数退去,仿佛刚才只是姬青阳的错觉。

姬青阳的目光在周明瑞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并未将这份惊讶表露出,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压下,仿佛刚才的异样从未发生过。他看向温兰仙子:“温兰仙子,可有看出病灶所在?”

温兰仙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柔和,眉眼间却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困惑:“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我罗教的术法,向来以温和著称,探查神魂时更是极尽小心谨慎,生怕伤及患者分毫。可方才,我的灵力刚一触及他的神魂深处,便仿佛激起了某种自发的反抗。那股力量虽不强烈,却极为顽固,仿佛在保护着什么,又或者……在抗拒着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明瑞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中多了些凝重:“方才他所经历的剧痛,想必便是这几日反复发作的头疼症了。我已仔细探查过他的身体,发现他的体魄原本极为健康,并无任何隐疾。这头疼症的根源如你所料,的确来自神魂,甚至还会波及经脉,导致气血紊乱,体虚乏力。”

温兰仙子的声音逐渐低沉,思索着说:“至于你那凝神药剂无用,那本就是作用于神而非魂,周公子这头疼症,恐是因为天魂有损。”

姬青阳听完,神色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还没缓过劲来的周明瑞,低声问道:“那依仙子之见,可有解决之法?”

温兰仙子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目前尚无法确定病因,贸然施治恐有风险。我也只能先为他开一副调理气血的药剂,使那头疼导致的体虚有所缓解。至于根治之法,涉及天魂,你最好带他去酆都求助蒿里一脉的修士。”

此时,周明瑞缓缓睁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已恢复了平静。他看向温兰仙子,语气恳切地询问:“温兰仙子,我未涉足过修行之道,能否请您为我解释一下,你们所说的‘神魂’与‘天魂’究竟有何区别?我也好仔细回想,是否曾在何处受了伤,才染上了这莫名其妙的头疼症。” 第十章 万物有灵 姬青阳轻轻拍了拍他:“这便让我来与你讲吧。”

“万物有灵,人之躯壳中,亦寄宿着自身的魂灵。此魂灵由内而外,可分作四层。最内一层,乃是天魂,乃生灵之灵性所在。天魂之外,便是神魂,神魂如同天魂之屏障,亦是天魂与外界沟通之桥梁,与天地大道相连。神魂与生灵之意志、情绪息息相关,可谓魂灵之显化。”

“神魂之外,乃是心智,此乃生灵思维之所寄,掌管记忆、推理与判断。心智之外,便是灵体,便是我此前与你提及的灵视所能观察之物。灵体乃生机与身体状态之显现,如同躯壳之镜像,映照出身体的健康与衰败。”

温兰仙子补充了一句:“道门所擅长的卜卦之术,乃是借神魂之力与天地沟通,窥探天机,推演命数。而三十三重天那位合道者于燕京城中布下的规则之力,亦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实则,世间大多修者的术法,皆是以神魂为根基,或借神魂发动,或直接作用于神魂之上。因而修行者谈论神魂时多,谈论天魂时少。”

周明瑞点了一下头,心中简单总结:天魂为体,神魂为用。

温兰仙子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歉意声音轻柔地说:“真是抱歉,反倒因为我的诊疗让你头疼发作了。这副调理气血的药剂,便当作是我的赔礼,还望你不要推辞。”

周明瑞闻言,心中顿时一阵纠结。他本想客气地推辞几句,说“那怎么使得”,可转念一想,若非如此,这药费多半也是由姬青阳来付。若是推辞,反倒显得自己矫情;若是接受,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脸上都微微发烫起来。

他抿了抿唇,略低下头,目光游移不定,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衣角,一副极不好意思的模样。他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低声嗫嚅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温兰仙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意更浓了几分:“周公子不必介怀,此事本就是我考虑不周,这药剂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若再推辞,反倒让我过意不去了。”

周明瑞也是很会借坡下驴,听她一再坚持,也便抬起头,语带感激地说道:“那便多谢温兰仙子了。”

温兰仙子微微颔首,转身从案几上取出一只细长的玉管,玉质温润剔透,隐隐透着一丝莹白的光泽。她指尖轻点,翠绿色的光华自她掌心流转而出,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玉管之中。她将玉管递到周明瑞手中:“此乃归元凝露,每日清晨饭前,取一滴服用一次,便可缓解你那头疼症引起的体虚。若有什么不适,便让姬青阳与我写信。”

周明瑞接过玉管,触手温凉,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他正欲开口道谢,却听一旁的姬青阳“啧”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刚见面时还一口一个‘姬道长’来着,怎么此时又喊上哥哥我的大名了?”

温兰仙子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姬青阳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怎么,姬道长嫌我不够恭敬?”

姬青阳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岂敢。”

温兰仙子温柔一笑:“你明明是家中幺子,却总想做那大哥,若就那么想听人叫你‘青阳哥哥’,我看周公子便能满足你。”

她说着,目光转向周明瑞,笑意盈盈地说道:“小周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周明瑞目光在姬青阳与温兰仙子之间游移片刻,心中早已明了:这两人显然关系匪浅,是可以随意打趣的友人,虽然一个是罗教中人,一个是道门弟子——不如说,按这两人的地位,本也该是联系颇多的同道中人。这几日的相处他也看得出,姬青阳虽已是二十五六的青年,举手投足间也颇有成熟稳重的气质,可骨子里那几分孩子气的幼稚却是根深蒂固。而温兰仙子此时,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故意用姬青阳的幼稚来逗弄他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少年。

于是,他索性顺着她,像个真正的十六七少年一般,微微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赧然的笑容,语带感激地说:“青阳哥确实待我如兄长一般好。”

姬青阳闻言,顿时咳嗽了两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他故作正经地摆了摆手,语气很是愉悦:“小周也是极为乖巧可爱的,我这做兄长的,自然要多关照些。”

正在此时,竹帘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起。一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神情恭敬地捧着一封以朱砂封口的信笺,信笺上隐隐透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

女子微微欠身,向温兰仙子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兰姐姐,主母的信送到了。”

温兰仙子闻言,神色微微一凝。她伸手接过信笺,指尖轻轻抚过那朱砂封口,低声问道:“母亲可有其他吩咐?”

女子摇了摇头,语气恭敬:“主母只说,此信需兰姐姐亲启,其余并未多言。”

温兰仙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信笺上,神情中带着几分思索。她转头看向姬青阳与周明瑞,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二位,母亲来信,我需先行处理,恐怕不能多陪了。”

姬青阳闻言,摆了摆手:“无妨,正事要紧。我们这便告辞了。”

周明瑞也连忙起身行礼:“温兰仙子请便,多谢您的药剂与指点。”

温兰仙子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周公子不必客气。”

说罢,她转身对那名罗教女子吩咐道:“替我送送二位。”

女子点头应下,侧身让开一条路,恭敬地说道:“二位请随我来。”

姬青阳与周明瑞对视一眼,随即跟随女子向外走去。临出门前,周明瑞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温兰仙子坐在案几前,手中捧着那封信笺,并未启封,神情却很是凝重。 第十一章 吃吃喝喝买买买 姬青阳今日似乎颇有兴致。

他驾驶着灵轺,车窗大开着,带着周明瑞从东市大集逛到西市大集,可两人本来也没什么要采买的物件,只是随意闲逛,姬青阳像是对什么都感兴趣一样遇见什么叫卖的小吃摊便买来一些递给周明瑞,不知不觉灵轺的方几上都堆满了小零嘴,其中味甜的那些很大一部分进了周明瑞的肚子。

逛着逛着,姬青阳的目光便落在了周明瑞身上——他此刻穿的还是自己十年前压箱底的旧衣。显然这位家底颇丰的少爷并不太能看上放置了快十年的箱底衣物,尽管在周明瑞看来这旧衣质量已经吊打他穿越前衣柜中品质最好的正装。

因此,在一家名为云裳阁的成衣铺中,姬少爷指点着裁缝,将各色成衣一一拿来与周明瑞比划大小试穿时,就算在穿越前也只能算得上初入社会工薪阶级的周明瑞狠狠地汗流浃背了。这个时代的成衣铺自然不会在衣物上贴价格标签,周明瑞只能眼睁睁看着姬青阳对着试穿新衣的他频频点头,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几件合身的衣物都让裁缝打包。

周明瑞终于忍不住凑近姬青阳,压低声音问道:“青阳哥,这成衣一件得多少银钱啊?”

以后得还的。

姬青阳微微一笑,语气淡然:“这燕京大集的成衣铺毕竟只是现成的衣物,必定是不如量体裁衣的合身,更无什么符文术法附着其上,你便先将就凑合,等回得关中,我再赠你两件法衣。”

不不不,哥,你刚刚还说这云裳阁是燕京城中有名有姓的成衣铺,许多官宦富贾都爱在他家买衣服,这里除了你以外没人觉得料子摸着上好的成衣是该被嫌弃的便宜货……周明瑞几乎想以手扶额。

最后,周明瑞换上了一件簇新的长袍,衣料是上等的丝绸,触手柔软光滑,外笼一层轻薄的素白罩衫,正适合夏日穿着。这新衣与姬青阳身上那件墨绿衣袍同属一个色系,只是颜色稍浅,翠绿色很是清新,宛如初绽的新叶。周明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鲜艳的颜色让他有些不习惯——他比较习惯黑白灰色系的简单搭配。

人靠衣装这话果然不假,尽管周明瑞的脸色依旧苍白,还带着几分病态的憔悴,但少年人毕竟年轻,换上一身新衣后,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生气。那翠绿色的长衫衬得他的肤色不再那么黯淡,剪裁也极为合身,肩线流畅,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一条墨绿腰封系于腰间,虽仍是瘦削,却更显挺拔。

细心的裁缝还为他配了一根与衣服同色的发带,翠绿的丝带将他长长的发丝尽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柔和的眉眼。周明瑞站在铜镜前,镜中的少年一身翠绿衣衫包裹,身形修长,面容略苍白,但胜在斯文干净,整个人显得颇为俊秀。

姬青阳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周明瑞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颔首道:“你本也就十五六的年纪,自然该穿得活泼一些。”

他说着,手中提着裁缝精心包好的新衣,包裹用上等的绸布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系着一条精致的丝带,很是讲究。姬青阳抬头看了看屋外的天色,夕阳的余晖已渐渐染红了半边天空,燕京城的街市上也开始点起了灯,虽是日暮归家时,西市大集的人流仍然拥挤,星星点点的灯笼映出一片繁华景象。

“天色也有些晚了,”姬青阳转头对周明瑞说道,“我们晚饭便在燕京城中用罢。我知道一家酒楼,地方菜做得极好,刚好带你去尝尝。”

周明瑞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接姬青阳手中的包裹:“青阳哥,我来帮你拿一些吧,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提着这么多东西。”

姬青阳却抬手将包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语气不容拒绝:“你今日头痛发作了两次,本就体虚,我做大哥的怎可让你来做力气活?更何况,这些包裹也不重,我提着便是。”

是这样的吗?周明瑞已经麻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质地颇佳的新衣,又瞥了一眼姬青阳手中提着的几个大包小包,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古怪的感觉。这场面,怎么越看越像那些他穿越前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桥段——土大款带着小情人逛街,刷着老板的卡,买着大牌的衣服,坐着老板的豪车,一路招摇过市。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姬青阳可不就是个富家子弟吗?出手阔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周明瑞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谁能想到,穿越到有超能力的异世界,竟然会先过上“被包养”的生活?虽然这“包养”来得莫名其妙,甚至带着几分诡异,但不得不说,如果不考虑以后的话,这待遇……还真挺香的。但人总不可能沉迷于富婆,哦不,富公的好心肠,今晚要不要回去用灵摆占卜试试有没有什么赚钱的好方法呢……

他偷偷瞄了一眼姬青阳,对方正一脸淡定地将大包小包搬进灵轺中,动作十分娴熟,仿佛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姬青阳说完,见周明瑞偷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举止间多有局促,心知这少年人总是礼道又客气,恐怕早已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今日的种种花费,想着日后该如何偿还这份人情。

——如果这一切是真实,而非假装。

姬青阳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中一哂:这表面功夫之上,我与他倒真算得兄友弟恭,彼此关怀备至。只可惜,他有事瞒我,我也并非真心相待。若他不是蓬莱中人,我倒是真想认这么个弟弟。

想罢,他又在心中摇了摇头:若周明瑞没穿那身绣着蓬莱暗纹的衣物,他也不可能将路边随手救助的来路不明之人带回燕京别院,更不用说如此耐心相待,费尽心思取其信任。

姬青阳目光依旧温和,语气依旧亲切,仿佛真是一位体贴入微的兄长:“你且安心跟着我,待会儿多吃些滋补的菜肴,好好养养身子才是正经。”

他抬眼看了看周明瑞,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将略显苍白的肤色染上了一层暖色,姬青阳心中微微一动,但很快便将那丝异样的情绪压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周明瑞的肩膀:“走吧,再耽搁下去,酒楼的好菜可要卖光了。” 第十二章 路遇妖邪 可惜的是,这天最后两人也没一起吃上晚饭。

姬青阳中意的那家酒楼,坐落在燕京城西,紧邻西城门,他嫌天枢大道人潮涌动,灵轺行进速度如同蜗牛爬行,便驾驶着灵轺出了东门,沿着燕京城外护城官道绕行。总归他给自己的灵轺加过料,月上柳梢头,护城官道人也寥寥,姬青阳拿着灵轺罗盘稍动手脚,灵轺便如同脱缰之马,在无人的官道上飞驰起来,但就当他们即将到得西城门时,姬青阳神色一动,右手猛一按在罗盘之上,飞速行驶的灵轺须臾间转为静止。

“你就在车上,不要下来,收敛气息,不要作出太明显的动静,”姬青阳一步踏下马车后回头叮嘱周明瑞,“怪事,西城门外竟有妖邪气息。”

妖邪?周明瑞很好奇这个世界的妖邪是怎样的存在,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于是立刻将呼吸声压得低而平缓,大气也不敢出。

姬青阳下车后,脚步自车前缓缓绕了一圈,最终停在车窗旁。

周明瑞坐在车内,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只见夜色中姬青阳右手一翻,一枚青铜制的符箓便出现在掌心,符箓上刻印着繁复的符文。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迅速掐诀,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空气中勾勒出无形的轨迹。

忽然,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姬青阳的周身迸发而出,那光芒如同细密的丝线,金光中,周明瑞看不清楚的文字与符号若隐若现,像是大量符文组成的幻影。姬青阳并未执剑,但他的左手食中二指并拢伸直,指尖凝聚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俨然是剑诀的手势。他目光如电,口中轻叱一声:“去!”刹那间,那涌动着符文的光芒化作数十柄金色光剑,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直刺向十余米外的虚空。

然而,金色光剑并未刺入虚无,而是在半空中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仿佛撞上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光剑纷纷坠落,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色中。就在光剑消散的地方,一道灰白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那妖邪的形似虎豹,身形矫健却透着诡异,周身缭绕着灰白的雾气,周明瑞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它的模样,却发现那妖邪的身体表面不断有白色的蛆虫抖落,这让它比起生物更像是腐朽的尸骸。那些蛆虫一落地,便如同被空气吞噬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妖邪一显形,如同嗅到了猎物气息一般,灰白的雾气骤然翻涌,身形猛地一弓,作势要向灵轺方向扑来。它的动作虽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感,仿佛每一块肌肉都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动作间总有片刻停顿使本该流畅的动作像卡顿一样,显得极不自然。周明瑞屏住呼吸,心跳如鼓,额角隐隐作痛,今日已经发作过两次的头疼症像是又要发作了一般。

就在妖邪即将扑过来的瞬间,姬青阳右手中的青铜符箓骤然燃起虚幻的火焰,火焰并非炽热,而是泛着淡淡的金光,与此同时,金色光剑消散的地方忽而光芒大盛,千丝万缕的金线从地面拔地而起,转眼间便形成了一座金色的囚笼,将妖邪团团围住。

妖邪一头撞在那看似细如发丝却坚不可摧的金线上,顿时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它的身躯剧烈颤抖,像是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灼烧,灰白的雾气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消散,露出其下诡异的本相,它也许曾经是一头花纹漂亮的成年虎,但现在它皮毛上的花纹却像融化后被搅弄过一般,那张动物脸孔上双目一只在上一只在下,吻部像长反了,鼻孔竟在嘴的下方。这过于诡异的长相让周明瑞心中重重一跳,只见那妖邪的动作愈发滞涩,像是被操控的木偶,一举一动都显得极为僵硬,它的四肢不自然地抽搐着,试图挣脱金线的束缚,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那看似脆弱的光网。

很快,金线如同活物一般,缓缓勒入妖邪的身躯。每勒紧一分,妖邪的动作便迟缓一分,最终它的头颅猛地一顿,灰白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光芒也随之熄灭,整个身躯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量,软软地瘫倒在地,被金线紧紧捆作一团,再也无法动弹

姬青阳闭目凝神,神识迅速扫过被金线束缚的妖邪残躯,确认其生机已彻底断绝。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转头向车窗内的周明瑞点了点头:“已经死了。”

周明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长舒一口气,看向姬青阳:“还好有青阳哥在,才能如此之快地解决它。”

姬青阳闻言,并未谦虚,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嗯,还好遇到了我。这妖邪修为不高,但其灵力之源来得古怪,金丹以下的修士若是遇上,恐怕难以全身而退。我也是想着速战速决,才启用了天罡锁妖符,免得节外生枝。”

他说完,目光扫过妖邪的残躯,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周明瑞正欲推开车门,想凑近看看这诡异的妖邪究竟是何模样,却忽然听见姬青阳转向西城门方向,微微颔首:“九殿下,你可来晚了。若是再早一刻钟,当能亲眼目睹,竟有妖邪胆大包天到在燕京城外活动。”

周明瑞闻言,动作一顿,他坐在车中,视线被车帘遮挡,无法看清外面的情形,只能隐约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与此同时,他本就隐隐作痛的头痛得更厉害了,仿佛有一根细针在脑海中不断搅动。

“阳都秘境现世,纵是有异象频发,也不该发作到燕京城外——”低沉的男性嗓音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你那灵轺中有人?”

阳都秘境现世……周明瑞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中暗自思忖:他们聊的这些话,像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应该不至于因为听到这几个字就被灭口吧?周明瑞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那小虫啃食般的疼痛压下去。

姬青阳却似乎毫不在意,呵呵笑了声,语气轻松:“别紧张,是我弟弟。本来想带他去城西醉月楼吃点燕京特色菜,结果在城门口时感应到妖邪的灵力波动,这才耽搁了。”

那低沉的声音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你那弟弟妹妹有几个是靠得住的?他需得跟我去三十三重天画押为证,向天庭发誓不可透露刚才听到之事。”

三十三重天?画押为证?向天庭发誓?这些陌生的词汇在周明瑞的脑海中回荡,他本应感到紧张,甚至恐惧,可那逐渐升起的疼痛却让他连情绪都来不及生起。他眼前又是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睁开眼,试图冲破某种无形的禁锢。

周明瑞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下显然不是头疼该发作的时候,他伸手探入怀中,手指微微发颤地将温兰仙子赠予的玉管取出,周明瑞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头痛,拧开玉管的一头。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从玉管中滑落,落入他的口中。那液体甫一入口,便是一股清凉的触感,顺着喉头缓缓浸润而下,那清凉之感迅速蔓延至全身,他仍然感到头疼,但在归元凝露的作用下那样的疼痛似乎不是不能承受,身体也没有再因为头疼症的副作用就陷入虚弱。

然而,就在他稍稍放松之际,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那似乎是一扇沾染了些许青黑的灿烂光门,由层层叠叠的光球组合而成,不断地向周围散发出缭绕的灰白雾气,让他感到熟悉。周明瑞闭了闭眼,心中又是一惊:那流淌的灰雾不就是刚才那个妖邪周身的环绕的灰雾吗?

他摇了摇头,暂且先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在车外两人交流时,周明瑞解开了左手手腕的手链,让黄水晶灵摆竖直垂下,无声地占卜:去三十三重天有危险。

灵摆微微一颤,做起了逆时针转动。

此时,只听姬青阳对这安排有些不满:“阳都秘境现世之事,大半个修士界都知道了,何必如此谨慎?再说了,我这弟弟不过是个普通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那低沉的声音却丝毫不为所动,语气严肃而坚定:“今晚之事,也不得透露半分。更何况,醉月楼今日已被靖华公主包下,宴请宾客,你们即便再多走几步,也吃不上这一顿。不若现在随我去麒麟宫,还能赶上食堂的晚膳。”

姬青阳闻言啧啧两声:“你三十三重天的食堂,除了囊中羞涩的那些,谁还会去光顾?罢了罢了,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也只好从命了。”

他说完,转身掀开灵轺的帘子上了车。车内,周明瑞靠坐在坐垫上,神情凝重,面色苍白,看上去像是被一连串的事件吓得不轻。姬青阳见状,无奈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真抱歉,本来想带你去醉月楼尝尝燕京的特色菜,结果遇上这事,只能听他的安排了。” 第十三章 三十三重天 灵轺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车内,周明瑞头痛未消,脸色苍白,额角还渗着细密的冷汗。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车帘外朦胧的夜色中。

姬青阳侧过头,端详着他略显憔悴的神色,随后轻轻拍了拍周明瑞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抚:“别紧张,只是走个流程而已。三十三重天重秩序规则之道,立誓也不过是在术法制作的契约书上签字画押罢了。这契约书会限制你向外人透露今晚所遇的妖邪与阳都秘境之事,仅此而已。”

周明瑞微抬起眼看向姬青阳:“契约书……方才那位所说,向天庭起誓,天庭说的是三十三重天的古神秘境?”

姬青阳点头称是:“不错,天庭正是三十三重天修行者的灵力来源,是天地规则的源头,也是秩序的至高之地,天庭的合道者天帝因此能完全掌控整个燕京城上下。立誓于天庭,意味着受天庭颁布的规则约束,不得违背。”

天庭……这个世界因为真的有神仙和修士,反而将我那个世界的很多神话传说给消解了。周明瑞垂下目光调整着自己的认知。

见他不说话,姬青阳又笑着补充:“放心,这契约书只是约束你不得泄密,并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刚才那位九殿下,是王朝的九王子李玄,也是三十三重天这一代的首徒。他的母亲是麒麟宫宫主,王朝立国以来三十三重天的首位外姓统治者,极有名望。他为人虽然严肃,但绝不会为难你这样的普通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一双笑眼弯起来,看着是十足的亲切温柔:“更何况,有我在呢。你是我弟弟,他总得给我几分薄面。”

不管是温兰仙子还是这位九殿下,好像都对你爱四处认弟弟妹妹这种事早有所知,也并不会当真……周明瑞还是笑了笑,语气诚恳地道谢:“还好有青阳哥。”

很快,灵轺便停在了麒麟宫侧殿小门前,车门轻启,姬青阳率先下车,随后转身向周明瑞伸出手,示意他跟上。周明瑞下车后抬头望去,只见麒麟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吊脚飞檐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道古朴的轮廓,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静静盘踞在这片天地之间。

就在此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内阴影中走出,正是那位九殿下李玄。他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衣襟上绣着的暗金色纹路与腰间挂着的数枚铜制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的身材挺拔如松,面容硬朗,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暗金色发冠之中,显得格外庄重。他双手背在身后,威严的目光扫过时,让周明瑞不自觉地就低下了头。

“跟我来。”李玄嗓音低沉,语气简洁而有力,说完便转身迈步,朝着侧殿内走去。

从侧殿的小门进入麒麟宫的主体宫殿群,周明瑞在姬青阳的陪同下,跟随九殿下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快步前行。夜色如墨,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辉。道路两旁,偶有高大的古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夏夜里的宫殿群中安静得连虫鸣都没有,仿佛在此地连虫豸都需得安静。

走了许久,三人才终于来到麒麟宫的正门前。抬头望去,这座高耸入云的宫殿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直插天际,宫殿的外墙由深黑巨石砌成,石面上雕刻着麒麟花纹。周明瑞站在宫殿前,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仿佛这座宫殿本身便是一位威严的巨人,正俯视着他。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宫殿的全貌。

李玄见他停步,便也脚步稍顿,目光严肃地扫过周明瑞,随后淡淡说道:“跟上。”说罢便迈步踏上宫殿前的石阶。

姬青阳轻轻拍了拍周明瑞的肩膀,随后也跟了上去。三人一路拾级而上,脚步声在静谧的麒麟宫前显得格外清晰。宫殿的大门缓缓开启,显出层高颇为夸张的主殿,周明瑞跟着九殿下进入主殿右侧,便看到一条幽深的长廊。长廊两侧悬挂着黄铜灯盏,灯盏中燃着幽幽的火焰,将长廊映照得忽明忽暗。长廊侧面排布着许多扇门,每扇门上都雕刻着不同的标识。

李玄迈步走向其中一扇大门,他抬手在门上一按,符文间顿时泛起一阵灵光,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架精巧的机关升降梯。

我还以为要爬十几层楼了,没想到竟然会有古代电梯……周明瑞望着眼前这精巧的装置,不禁有些错愕。他想起麒麟宫那高耸入云的模样,心中暗自估算着层高与总高度,若是这升降梯真能将人直接送到三十三层,那简直是巧夺天工。

姬青阳见他神情惊讶,微微一笑,右手指着长廊两侧的三十三扇门,介绍说:“这里共有三十三扇门,每一扇门后都有一架‘灵轳’,能将人直接运送到对应的楼层。”他说到这里,偏过头看向李玄,语带调侃地问道:“九殿下,这应该不属于保密内容吧?”

李玄目光淡淡扫过姬青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灵轳本是你道门产物,你愿说便说。不过,若是有外人能通过灵力操控三十三重天的灵轳,想必祖庭一定会给三十三重天一个解释。”

姬青阳轻啧了一声:“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

李玄转过身,打断了他:“姬道长,闲话少说。我要带他进秘枢天,你就留步吧。”

姬青阳眉头一挑,似乎并不打算听从,他迈步向前,微微一笑:“九殿下,此言差矣。今晚之事我也该立誓守约,理应一同前往。”

李玄神色未变,抬手拦在他面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姬青阳,难道你未察觉那城门口的妖邪灵力来源何处?此事非同小可,你当乘尽头那扇门中的灵轳至机枢天,我已秉明宫主,她正等你。”

姬青阳听了,脸上露出一副牙酸的表情,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般。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九殿下,你这般倒是让我有些为难了。不过——”他沉吟片刻,耸了耸肩,“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好吧。”

他说完,转头看向周明瑞,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抚:“别怕,很快就结束了。九殿下虽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办事一向稳妥,你只需按他说的做,不会有事的。”

周明瑞站在一旁听完两人的对话,点了点头低声说:“我明白的,青阳哥不用担心我。”

李玄见状,不再多言,他侧身示意周明瑞跟上,语气简洁而有力:“走吧。”

见周明瑞向姬青阳确认般地点了点头后跟进了灵轳中,李玄抬手将灵力注入了灵轳的操控台,灵光流转间,灵轳缓缓上行。

这灵轳虽制作精巧,能负担千钧重物,也升得百尺高空,但却有一点不好,便是这运行速度是慢得很。身后那人显然是姬青阳又不知道从哪儿认的便宜弟弟,李玄也不欲与他交谈更多,便只是垂眼盯着灵轳的操控台,心中思索起了被姬青阳降伏的妖邪。

那妖邪周身的灰白雾气,与阳都现世的古神秘境极为相似,也就是与三十三重天前人留下的记载中、蓬莱门徒的术法痕迹很像。在上两个纪元,虽有封印,其他古神神力仍然频频泄露,制造出了许多怪物与妖邪,唯独蓬莱所信的那位福生玄黄天尊从未降临过蓬莱门徒以外的生灵。而蓬莱即使已归隐神山之中,也不可能将天尊秘境打开,更不会随手抛至与东洲蓬莱神山千万里远的南洲阳都。是以道门与三十三重天都认为此次阳都现世的秘境,如非蓬莱蓄意的陷阱,那么便一定是神山中的蓬莱本身出了问题。

而这仿佛不受宗门封印的天尊秘境现世,居然会像其他那些古神秘境一般,神力泄露,降临至动物身上,今晚那皮毛融化的虎便是例证。可那虎既成妖邪,也该当继承与蓬莱门徒一致的术法,当初的蓬莱人可是有极为强烈的危机感应力,这得了天尊神力的妖邪,怎会失去理智一般往姬青阳这个元婴期修士跟前撞去?

灵轳缓慢上行间,轴承机关发出很有韵律的吱嘎声,李玄低头看着控制台,静静地思索着,忽然间有水滴落到了他放在操控台的右手之上。

他微微一愣,略一抬头,这里可不该有水,灵轳是封闭的木箱,怎会有水滴下?顶头的红木也干干净净,是哪里来的水?可就在他缓缓抬头之时,更多的水珠竟如洒落般溅在操控台上,李玄这才恍然发现,原来那水滴竟是从他额头滴下。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思考都变得缓慢,他正在恐惧——一种极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惧。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也不由自主地“哒哒”作响,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而沉重。

这不知因何升起的强烈恐惧竟源自他的身后,他不敢回头,那里仿佛存在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可怖怪物,单单是存在都会让他毁灭。他的五感开始变得迟钝,视线像被擦花的镜面一般模糊,耳边的声音也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雾气隔绝。他的神思也变得迟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动着,像是会逐渐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身为修行者的灵性正向他强烈地示警:

不能回头! 第十四章 一个尝试 是谁?李玄的思绪如同被坚韧的丝线拖拽,缓慢而艰难地运转着,他强迫自己转身查看,可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动弹不得。深重的恐惧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他的脑海中滞涩地出现一个念头:一旦他转过身,或许便会因看到身后之物的形状而瞬间失去性命。

他在恍惚间缓慢想起了一段回忆——那是他第一次跟随母亲进入三十三重天的最高层,踏入天庭的幻影之中。天帝神威之下,他俯身行礼时,同样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天启纪元时,传说神光煌煌,神威如狱,神明在上,凡人不可窥。

然而,当今胆大包天的修士早已不再如天启纪元那般愚昧。古神虽被称之为神,但在修士眼中,凡人以修行合道,便可修至半仙,若得合道者垂青,便可承其神位,最终人神合一。能够被凡人掌控的神,不过武器而已。身为三十三重天的本代首徒,李玄亦清楚地知道,天帝乃是以凡人之身执掌天庭的存在,并非真正的古神。

而身后的怪物与他灵性带来的恐惧比之天帝神威更甚百倍。

那到底是……

身后……我的身后,不就是……

姬青阳带来的……是……普通人……

灵轳中进不来别的人,只是姬青阳那弟弟。

他滞涩的思维突然恢复了平日里的灵光,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亦随之消失,他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幽暗海底猛然浮出水面,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呼吸着,他终于发现耳边灵轳吱嘎上升的声音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止,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灵轳静止在半空中,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凝固。就在这短暂的平静中,没有了神魂灵性的强烈警告,须臾之间,他右手抹过腰间,取下一枚黄铜制的令牌,令牌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随即“嗤”的一声,令牌表面燃起一簇似虚似幻的火光。火光跳跃间,一条泛着黄铜般冷冽辉光的九节鞭从他手中垂下,鞭身粗硬,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可他身后,仍然只有那身着青衣白衫的少年人,那少年面容苍白如纸,透着一股病容,并不高大强壮,甚至称得上瘦弱,斯斯文文的像是好人家中的读书人,李玄此前并没有重视,甚至没过问过少年的名字。

修士的记忆力本就远超常人,而三十三重天的修士因修习的术法特质,更擅长辨认人的细微特征。李玄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脑海中迅速与记忆中的形象进行对比。他清楚地记得,这少年的眼眸在夜色中本是浅褐色,然而此刻,那双眼睛却已变成了纯粹的黑,深沉得仿佛连光都会被吞噬。此前他也以灵视观察过,那人只是身体虚弱,而如今这双眼,只是对视,便能见得其中浓稠得化不开的……疲惫?

李玄自觉有些莫名,他怎会看出这不知来路的东西眼中有疲惫?

那少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青衣白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唯有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见之令人心悸,除此之外,与最初遇见时的普通人并无太大差别。

李玄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入三十三重天近二十年,早已习惯在变化莫测的环境中保持冷静。此刻,尽管少年的气息平和,举止从容,李玄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他一边仔细审视,试图从细微之处捕捉到任何异常,一边暗自调动体内的灵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变故。

见少年没有暴起伤人的意图,李玄试探询问:“阁下借故潜入我三十三重天,有何贵干?”他低沉的嗓音因方才的惊惧略显沙哑。

少年微微抬眸,唇角轻扬,露出友善的微笑,仪态得体地向李玄欠身一礼,一举一动有种远超年龄的游刃有余。

“一个尝试。”少年轻声说道,声音温和,仿佛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说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笑意更深了几分。

“而且,并不是我主动潜入,是九殿下再三要求,不是吗?”少年的声音依旧温和,似是意图为自己所受指责分辨两句,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歉意,“我很抱歉,我现在状态不太稳定,刚才一时没控制住,惊吓到你。”

他的道歉听起来诚恳又无奈,仿佛真的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他说话时条理清晰,语气从容,甚至比道门掌教那位秉性跳脱的亲传弟子还要礼仪周全。可李玄并未被这表象所迷惑,只是沉着地与之周旋:“我领入门中的是一位未入修行的普通人,你不是他。阁下到底是什么?”

少年闭了闭眼,又是轻哂一声,不答反问:“九殿下,我能为你解惑,想来应该比我是什么对你来说更重要,是否愿意听我先说两句?”

李玄右手微抬,黄铜制的九节鞭在他掌心轻轻一颤,随即化作一道流光,重新凝聚成一块古朴的黄铜令牌,意图以此收起武器的动作示敌以弱:“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惑值得阁下特地寻来。”

然而,在他将黄铜令牌挂回腰间的瞬间,他的右手却悄然抹过另一枚令牌。李玄的动作快如闪电,指尖轻轻一触,灵力便猛然注入其中。

少年摇了摇头,略一抬手,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凝,灰白色的雾气从他周身涌出,如同活物般在四周缭绕,灰雾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

“不必尝试联络那位宫主,”少年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这架升降梯,嗯……灵轳,已经处在隐秘之中。即使天帝亲临,也看不透这里的虚实。”

李玄的额角隐隐渗出细密的冷汗,尽管少年并未展示过任何术法,但此前那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位格威压,已足以说明一切。他的目光凝重,心中不安:又是灰雾,又是蓬莱……那京城近郊的妖邪作乱,莫非也是冲着这东西来的?

思及少年身上那股比之天帝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压迫力,李玄的喉咙微微发紧,声音沉沉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与警惕:“福生玄黄天尊?”

少年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原本平静无波的神情忽然生动了几分。他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带不满:“不是我,不要这样污蔑。”

李玄正欲再问,少年却已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至于我所说的解惑——”少年微微一顿,目光直视李玄,那一瞬间,黑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无数星辰闪过,“事关古神与合道修行的本质。九殿下,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吗?”

李玄的瞳孔微微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黄铜令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少年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唇角依旧是淡淡的笑意。他的嘴唇苍白得近乎透明,开合间吐露出的话语却仿佛带着某种诅咒般的力量:“九殿下,你的母亲不知从何时开始,已不会因亲生子赠予的礼物而由衷欢笑,也不会因亲人的离世而伤心哭泣。她在合道修行之途中变化太大,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

“她还有几分是她?” 第十五章 公证书 就像是内心最深处从未与人言说过的暗疮突然被撕开,那一瞬间,李玄有种最深的秘密都被看穿的错觉,他死死地看着少年那双沉沉如墨的眼睛,那仍然让他感到危险,他本该质问少年从何得知,本该戒备少年蛊惑人心般的言辞,但他就像干漠里渴水到无力行动之人忽而看见远处绿洲,即使那是虚幻蜃境他也只能向前爬去。

“阁下与我解惑,代价是什么?”他的喉咙发紧,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般。

“我喜欢等价交换,你为我做一些事,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所有,”少年赞许地点了点头,左手一抖,便松开了手腕间的黄水晶手链,“首先,为我收集你们所说的……可盗取天庭神力的丹药,或是对应的炼丹材料与丹方,这条灵摆会帮助你占卜到丹药的所在,以灵力灌注其中,便可知如何使用。”

话音未落,那黄水晶手链忽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准操控着,稳稳当当地落向李玄腰间。李玄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见那手链在触碰到他腰间的令牌时,骤然化作一道流光,须臾片刻间便与令牌融为一体。原本古朴的黄铜令牌中,此刻多了一枚外镶银边、内嵌黄水晶的同类,水晶表面隐有灵光流转。

李玄看了一眼腰间的令牌,又抬起头目光直视少年,声音低沉:“如何给你?”

少年看他的表情类似于“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一瞬间的灵动眼神竟让那双黑沉沉的疲惫双眼显出一丝诡异的活泼:“这便是第二件事,我需要你在合适的时候唤醒我。”

李玄的眼神骤然一凝,眉头微微蹙起,正欲开口追问,却被少年抬起右手轻轻向下按了按,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在安抚一只躁动的野兽。

“你需在那时候找到我,”少年的声音依旧轻缓,说话似娓娓道来,“至于什么是合适的时候,如何寻找我,怎样唤醒——”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李玄腰间的黄水晶令牌上,“我给你那条灵摆会告诉你。占卜在很多时候都很好用,你会理解的。”

他的语气很是笃定,仿佛在谈论一件简单的小事。李玄正欲再问,少年却已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还有第三件事。”少年微微低下头,看上去十足的腼腆局促,仿佛因提出太多要求而感到不好意思,“还请九殿下多照看我——我是说,我。”

眼前的存在并不是此前那灵体为普通人的少年,这般位格,该是被称为祂的存在。也许是灵体寄宿,又或许是某种附身降临之术,对祂而言,这具身体不过是容器而已,而这般降临显然也受限制,也许是时间,也许是术法能力,否则祂大可直接凭依少年的身体,做祂要求李玄做的事。

无论是神明抑或装神弄鬼,只要有所求,便可反制之。

更何况,虽然李玄一向认为姬青阳此人为人过于不拘小节,但大事上还是靠得住,不至于故意放这怪物一般的存在进同盟宗门,与姬青阳一道时,祂大约从未出现过。

“不需要订立守约誓言么?”李玄话语中带着有些刻意的挑衅,“如我违约,我可以直接将你,我是说,你,囚禁与三十三重天中控制起来,强迫你将你所知的一切都告知于我。”

“你会这样做吗?”少年听出他已经猜到自己所受限制,也没有理睬李玄话语里的威胁。

接着,少年十分好声好气地耐心向他解释,像是在教导一名知之甚少的孩童:“你想你们天庭的契约来制约我?那是做不到的,即使是公证人的契约也做不到,更不用说本就存在阴影的秩序订立的契约。这对你不公平。”

少年右手一抬,一张书页大小的薄薄黄铜片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一条条暗金色的文字从黄铜片上飞起,浮于空中,那些文字处于灰白雾气中,便在那变化诡谲的缭绕雾气里变了形状,每条每款皆被扭曲。

祂的术法比他想象的受限更少,李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正是他要带此人去画押的誓约书,乃三十三重天特制,附着了天庭之术法,存放于麒麟宫秘枢天中。麒麟宫戒备森严,秘枢天司守秘之职,更是安置过重重防御与惑敌术法,眼前的存在却像是呼吸眨眼一般轻轻松松便取出了仅会储存于秘枢天的誓约书,使其中的契约术法脱离凭依的黄铜金属片,恢复本来的形态……而后扭曲。

少年微微一笑:“我甚至不必使用愚弄或是欺诈,再现秩序阴影的能力就能做到,这本来就是三十三重天中未曾公之于众的另一脉,不是吗?如果你一定想要一个承诺的话,那便由我来公证吧。”

此时,李玄反而有些事已至此的轻松:若是祂果真想对三十三重天不利,也并非他所能阻止。

少年修长的手指在灰雾中划过,契约术法的文字便消散一空,黄铜片重新变为光洁平整的空白面,接着,灰白雾气中有耀眼的金光亮起,随后附着到黄铜片之上,让其上边缘具现出形似太阳的象征符号,符号花纹簇拥着中间的空白。少年举着黄铜片看了看:“按理说公证书应该用黄金,不过我自己做,一切从简也好。”

祂让黄铜片浮起来,递到李玄面前。

“我保证不将今晚所看、所听、所知的一切告诉李玄以外的人。”随着少年的话语吐出,黄铜片上的符号花纹亮起明亮温暖的光芒,最后连成一枚圆形印章。

“到你了。”少年说。

这承诺同时包含了灵轳中的对话和原本例行公事的走流程起誓,李玄看了他一眼,学着他的方式说:“我保证不将今晚所看、所听、所知的一切告诉……”李玄顿了顿,他并没有问过少年的名字。

“周明瑞。”那人说。

“……告诉周明瑞以外的人。”语毕,那温暖明亮的光芒裹住了两人,最后收归到黄铜制的公证书上,李玄突然感知到自己与那所谓的公证书产生了某种微妙但不可视的联系,这是他修行快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术法能力。

祂站立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突然有些乏力,他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地对李玄说:“时间快到了,我先支付一笔预付的报酬。”

那人周身的灰雾又浓稠了几分,祂立直身体,正色说:“天帝即是天庭。” 第十六章 另一个意识 又做梦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仍然是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灰白的雾气缭绕其间。

他感到颈侧有一丝不适,像是有什么硬物硌着他,他皱了皱眉,伸手将那硬物从颈侧拉了出来。

黑暗的梦境里,他的视野忽而从整个灰雾缭绕的梦凑近到手中正微微泛着光的物事,那是一枚剔透的黄水晶灵摆,被一条银链挂着,坠在空中,晃晃悠悠。他的视野又凑近了些,那透明的水晶似乎也沾染上了些灰白的雾气,就像是干净的黄水晶中央突然长出了棉絮。

根根分明的棉絮有生命一般抽动着、变化着,改变着自己的形状,在他的视野里组成了短短的一行简体汉字:灵摆送人了,去到关中道门后,让炼器师重新做一个,不贵。

送人了?周明瑞有些不满,他还拿灵摆有用呢,那岂不是从现在至抵达关中道门,找到炼器师前,他的占卜都没法用了?而且,就算重做灵摆不贵,那这条黄水晶作为首饰应该也是有一定价值的,这已经是他身上唯一能值点钱的东西了……

黄水晶灵摆中的文字又变化了形状:形式主义要不得。

什么意思?周明瑞一时有些茫然,那组成文字的棉絮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紧接着,他手中的黄水晶灵摆也在瞬间化为虚无,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他愣愣地坐在黑暗中,手中空无一物。

四周的灰雾愈发浓重,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幕,缓缓地在他周身涌动。他的视野逐渐模糊,黑暗被一点点侵蚀,取而代之的是纯净的白色,它将原本沉沉的墨色轻轻揭去,如揭开了蒙在眼前的一层轻纱。那白色如同初升的晨光,大片大片地亮起,刺眼却又柔和,逐渐占据了整个梦境。

就在这纯白的光亮中,周明瑞突然听到了声音。那是两个人的高声对话,语气激烈,似乎正在争吵。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仿佛从梦境的边缘穿透而来。他努力分辨着,试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你当真没做什么刺激他?”

“我反复说过许多遍,除了让他向天庭起誓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做。”

“那如何会无缘无故地晕倒?他晕倒前有没有说过头很疼?”

“这我也反复与你描述过,签完誓约书我便带他乘灵轳下楼,下楼中途他突然失去意识,至于是何缘故导致,恐怕你这个做大哥的应当比我清楚。”

“九殿下,我是信任你才由着你单独带他去秘枢天。”

“姬道长,李某不曾辜负你的信任。”

姬道长……是姬青阳?另一个人是……

“这不应当……他的确有些旧疾,但此前从未昏迷过如此之久,九殿下,就当我求你,再回忆回忆那天夜里发生过什么。”

昏迷……是在说谁?夜里发生了什么……什么昏迷?

“如今慈恩堂仙子、清虚观巫医、三十三重天御医都来诊治过,都说是体虚力竭导致的疲倦脱力,睡够了休息够了自会醒来,你到底在着什么急。”

“这一睡就是三天过去了,我能不着急?”

三天?

周明瑞睁开眼时,心脏还跳得有些重,逐渐清晰的视野里,出现的又是完全不熟悉的景象,他左右拧了拧头,古色古香的床榻与房间装潢映入眼帘,于是,他没忍住又闭上了眼。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此时身体上的疼痛一如他刚从这个世界醒来时,起身都有些困难,他右手一撑,碰到一管入手生温的器物,他低头看见那颜色清透的玉管,逐渐从久寐中清醒过来的周明瑞想起这是罗教医馆那位仙子赠予的归元凝露。

他缓缓拧开那支晶莹剔透的玉管,而后仰起头,将那滴浓稠似胶状的液体轻轻送入口中。凝露入得喉间,清凉之感便从咽喉蔓延至全身那如跗骨之蛆般纠缠不休的痛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逐渐消退。周明瑞出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放松,靠在了床榻上。

门外的争吵声依旧在继续,然而,周明瑞却只是怔怔地注视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条银链悬挂的黄水晶灵摆,如今却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如果他刚才半睡半醒时没有听错,那么他应该是在三天前发生意外陷入了昏迷,而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是上行的灵轳,而不是下行,他也没有任何自己起誓的印象,他对三十三重天的记忆只有大殿与安置三十三架灵轳的长廊。

那么,在灵轳上行、到起誓、再到下行,这一段时间中,李玄应当是与一个清醒的、能交谈能向天庭起誓的周明瑞相处,既然那时自己没有意识,那便应该有另一个意识在支配着这具身体。

这意味着,有另一个意识能够无声无息地将他的意识按下,操控他的身体,且不让他知道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事?

再进一步,也许自己的意识做主时,所见所闻所做的行动,那个意识全都知道,因此手腕上的灵摆会被……“送”出去。

这一猜测让周明瑞心口一空,就像是突然发现脚下的并非坚实的土地,而是摇摇欲坠的悬崖一脚,稍不注意便会跌落下去。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如果连身体都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那还有什么是能够掌控的?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与空无一物的手心,突然之间,生出一种强烈又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的欲望。

周明瑞右手放在床沿上,食指不自觉地轻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天外来客占据的身体,也许原先便是存在着一个灵魂的,也就是那些穿越小说中都该有的“原主”。姬青阳也说过,捡到这具身体时只是被雨淋了昏迷,身体上连伤口都没有,不像别的穿越小说那样占据的是死去原主的尸体……难道说,自己才是那个入侵者?他右手放在心口处,感受着心脏规律的跳动,将这一猜想先扔到了一边。

现在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只有那个意识现在暂时对他没有敌意。

梦里的那两句文字便应是另一意识与他的对话,至少从目前来看,与他使用同一身体的意识在某种程度上与他是利益共同体,也许那个意识有所限制,否则应该会取而代之,而不是只在短时间内出现,而梦中的两句文字也更像是一种提示。

那两句话虽短,但信息量并不小。首先是“送”之一字,便意味着这一赠予行为是主动且安全的,从他这由李玄全程陪同的记忆黑箱来看,收到黄水晶灵摆的对象没有理由不是这位九殿下,他与李玄从未没见过,即使那未知的意识是李玄的熟人,也意味着李玄与之达成了一定共识,这使得李玄替那个意识瞒下了一段两人之间的往来。同时也说明这一意识必定与李玄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或是利益所在,而且李玄必定知道了这具身体里存在两个意识之事,毕竟,即使那一意识能假装成自己,自己在完全不知道那一意识的情况下完全不可能假装成未知存在。

为什么送的会是灵摆呢……是作为信物,还是灵摆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用途?既然如此,李玄之后多半还会与他接触,而且,无论李玄与那一意识是和平达成的协议,还是不那么友好地约定,李玄对待这具身体的态度,都应当不再如同无关紧要之人,这需要验证。

再者,那个意识建议他回到关中道门后,再找炼器师打造一枚灵摆,一方面,是对他下一步走向的提示,另一方面,说明由他来使用的话,炼器师打造的灵摆与原来那条自带的功能上不会有什么差别……

不贵就最好了。周明瑞暗自叹了口气。说来这一意识连不贵都替他打算到了,态度和语气上来说,确实是很友好的……

形式主义,说的应当是他只用灵摆占卜,周明瑞忽地想起在慈恩堂时得知的关于灵体、心智、神魂、天魂的知识,那位罗教仙子是说过,道门所用的卜卦,都是神魂与天地的沟通,卜卦……占卜,是否也可以定义为神魂从天地间获得占卜结果?既然如此,的确是工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神魂与天地沟通的能力,这样一来,用铜钱和签筒应该都能做到和灵摆一样的事吧,不,应该还更多,囿于展示结果的形式,灵摆只能回答是与否,那转动幅度周明瑞尚未解读出确切的含义,但按他穿越前对周易的粗浅了解,六爻八卦的结果若是准确,那应当能解读出非常丰富的含义。

得问问姬青阳道门的卜卦是什么形式啊,如果宗门允许,也许我也能学一学,毕竟穿越前摇铜钱摇完都是直接上网查对应解读的,从来没背过卦象,说来,要是我的占卜都准确的话,那是不是能支个摊去街边给人算命挣钱,嗯,这个赚钱法先记下……周明瑞默默在待办事项又添了两笔。

当然,所有提示都有可能是误导,将他的行动导向对那个意识有利,而不一定对他有利的方向,只是他现在所知太少,所能掌控的也太少,也便只能先顺势而为,等到之后了解的知识更多,再将计就计。

周明瑞很希望现在手头能有套纸笔能帮助自己整理思路,但一则麻烦二则他没练过书法拿着毛笔大约也写不出能看的字,遂只好在脑海中一行行列出将要做的事。

他略仰着头,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头顶那厚重的床幔上。那床幔的颜色比姬青阳家中别院的装饰要深沉许多,墨色中夹杂着暗金色的纹路。他的手指仍无意识地轻叩着床沿,规律的哒哒声与对现状的条分缕析让他刚醒来时的惶惑心情渐渐平复。

一声“吱嘎”的轻响将他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

周明瑞循声望去,只见房门被轻轻推开,姬青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方才在门外与李玄争执的声音还依稀在耳,此时姬青阳的脸色依旧阴沉,仿佛笼罩着一层黑气。见周明瑞已经醒来时,他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阳光灿烂地笑了起来。

“醒了?太好了……你睡了整整三天,给我吓坏了。”姬青阳话语里带着三分惊喜与十分的松了口气,他快步走到床边,一双笑眼弯成了月牙。

周明瑞回以微笑,点了点头说:“我这头疼病发作得总不是时候,又让青阳哥为我费心了。”

姬青阳摸了摸他未束发的发顶,温声道:“哪儿的话,这头疼是疼在你身上,小小年纪天天遭罪,可怜得很。”

就在周明瑞正要开口,再与姬青阳客套两句时,房门再次“吱嘎”一声轻响,只见那位九殿下李玄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踏入,衣袂翻飞,眉宇间带着几分肃然。

见周明瑞已然醒来,李玄亦是微微一怔,随即冲他略一颔首,又目光一转,径直望向姬青阳,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阳都秘境有变,尊师与罗教主母、宫主已下令,命我等即刻集结弟子,前往阳都。此番行动,由你我与温兰仙子共同领队,事不宜迟,需速速动身。” 第十七章 弟子符 “现在?”姬青阳眉头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他虽知此事紧急,但带周明瑞回道门也是玉清真人给他的命令。然而,此令乃三派主事所下,事出紧急,他作为掌教亲传绝不可推脱。

他略一沉吟,点头应道:“既是如此,自当遵从。只是我这弟弟方才醒来,身体还未恢复,我本想亲自带他回道门,将他安顿至门下,如今恐怕得拜托九殿下派人护他去关中。”

李玄神情淡然,微微颔首,语气沉稳:“他可留于三十三重天中,一个外门弟子的位置,我还是能做主的。”

此言一出,姬青阳不由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盯着李玄,片刻后,竟忍不住脱口而出:“若此地不是天帝治下,我高低得怀疑你被妖邪夺舍了。”

李玄眉梢微挑,却并未接话。

姬青阳心中有些打鼓。李玄此人向来冷漠寡言,行事果决,从不轻易插手他人之事。今日不仅主动提出收留周明瑞,甚至直接将他安插到三十三重天中做外门弟子,这实在与他一贯的作风大相径庭。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相当怀疑,李玄所谓的周明瑞不知为何便晕倒,极有可能发生在他通过三十三重天的手段探得周明瑞与蓬莱有关之后,涉及古神秘境之事,纵是道门与三十三重天结盟交好,也并非完全铁板一块。只是不知道,周明瑞是否和李玄有所勾连。

他的目光在周明瑞与李玄之间来回扫视,试图从两人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周明瑞脸上也是略显诧异,李玄则依旧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决定不过是举手之劳。

“那便这样定了,你放心吧,我会嘱托王姐好好照看他。”李玄略一颔首,便想离开,仿佛此事已尘埃落定。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便被姬青阳伸手拦住了。

姬青阳眉头微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等会儿,没人跟你说定了。这是我弟弟,怎么还跟我抢上人了?”他说着,啧啧两声,目光转向周明瑞,挂上了一个分外和煦亲切的笑容,“哥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三十三重天的,别担心。”

周明瑞并未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两人,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无论是姬青阳所在的关中道门,还是李玄的三十三重天,对于他现在的状况而言,都称得上是高攀。只是梦境中所获的提示却让他更倾向于跟随姬青阳回关中道门。更何况,他与李玄并不熟悉,相比之下,还是由占卜确认过不会对他不利的姬青阳更使他信任。

李玄被姬青阳拦下后,微微侧头,看向姬青阳,语气不疾不徐:“姬道长何必如此?关中路远,你这弟弟伤病未愈,还体虚不稳,最好便是留于三十三重天中静养。难道你担心以我之力,留在门内会照顾不好他?况且,阳都之事紧急,你我皆需全力以赴,若派人护他去关中,你放心得下?”

姬青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有九殿下的人相护,我当然是放心的,你便不要再与我争执了,小周是我师父点名要我带回道门之人。”

闻言,周明瑞微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姬青阳此言虽很像是名正言顺带他走的借口,但周明瑞直觉般地认为,这或许便是真相。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很想做一次占卜。

李玄目光微闪,便也不再坚持:“罢了,我会派人送他,你也该去清点法器,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去阳都,你这弟弟出发去关中。”

姬青阳这才笑着冲李玄一拱手:“多谢九殿下。”

说完,姬青阳走到周明瑞床边,衣袍轻拂,带起一阵淡淡的木质香。他右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摸索了一阵,手腕一翻,从中取出一枚精致的桃木牌。

那桃木牌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光滑细腻,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符文,中央刻着“姬青阳”三字,字迹间隐隐透着一丝灵光。他将这枚桃木牌不容分说地递到周明瑞手上。

“时间紧张,我长话短说。这是我的弟子符,”姬青阳微笑着与他解释,“现下还不是我派入门大考的时间,祈神仪式条件所限,得等到两月后,这些时日,你便用我的弟子符吧,凭它可在门内通行无阻,可借阅藏书阁元婴以下的典籍——不过,我不建议你阅读金丹以上的那些——还可在灵宝库挑些趁手的法器和法衣,嗯……里面应该还有几千银两和百来功禄点,功禄点能换些银两买不到的好东西,你去了便知。还可用弟子符开启我的洞府法阵,洞府位置注灵、呃,你不会注灵,那便随便找个师兄弟问姬青阳的洞府在哪儿。我那住处开辟得很是宽敞,每日有木傀儡整理打扫。我说完了,你也别与我推辞,等会儿九殿下的人会领你去他们三十三重天的驿馆。弟子符收好,哥办完事就会回宗门,不必挂怀。”

周明瑞被姬青阳一连串的交代说得双眼发直,他刚张了张嘴,想要道一声“谢”,可话还未出口,姬青阳便已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那背影干脆利落,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门外。

周明瑞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桃木牌,那之上还残留着姬青阳的体温,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桃木牌的表面,自顾自地低声说:“多谢。”

门外传来几声有力的叩门声时,周明瑞已穿戴整齐,白衫青衣衬得他身形修长,是前几日姬青阳在燕京城中为他挑选的,头发也已梳理整齐,乌黑的发丝被发带高高束起。

他手边放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的是姬青阳为他置办的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装着归元凝露的玉管被他塞入袖中。周明瑞提起包裹,快步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门。

“周公子,我们该出发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干脆利落。周明瑞抬眼望去,只见一名高挑女子立于门前,身量与他相仿,面容年轻秀丽,却穿着一身简洁的男装,皂色衣袍剪裁得体,腰间束着一条暗纹腰带,一头青丝被紧紧束在发冠中,一丝不乱,显得威严庄重,英气逼人。

女子见周明瑞已穿戴整齐,手边行李也已备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唇角微微上扬:“我名李瞳,乃九殿下的幕僚,奉命护送你回关中。”

周明瑞提起行李,躬身一礼:“有劳李姑娘。”

“那便走吧。”李瞳的话音未落,右手已轻轻扶在周明瑞的肩上,与此同时,她的左手端出一台暗金色的空心器皿,器皿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泛着微光,器皿中盛着一种似虚似幻的液体,乍一看像是静止的水面,却又仿佛在缓缓流动,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灵性。

李瞳目光专注,指尖轻轻一弹,一道灵力便注入器皿之中。刹那间,那液体仿佛被唤醒了一般,化作流淌的暗金色。

光芒流转间,周明瑞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脚下微微一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托起。紧接着,他的视野骤然模糊,周围的景色如同被拉长的画卷般飞速后退,耳边风声呼啸,却听不到任何杂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流动的光影。

他只觉得自己一步迈出,脚下的地面仿佛被无限延伸,转眼间便跨越了数里之遥。周围的景色快速变化,从麒麟宫到宫城外再到内城的各家驻地再到外城的西市大集,一切都在瞬息之间闪过,快得让人来不及细看。

没几步的工夫,周明瑞便感觉脚下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他定了定神,抬头望去,眼前已是一座古朴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掐金丝的木匾,上书“西城驿站”四个大字。

李瞳收回手,暗金色的器皿也随之隐入袖中。她神色如常,语气平静地说道:“等一刻钟,九殿下特允你用承诏于天庭的灵轺,一日便可从燕京抵达关中。”

刚才那是什么法器?感觉距离都被扭曲了,太快了有点晕车……周明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点了点头:“多谢九殿下,也多谢李姑娘。” 第十八章 玉清真人还在等着你 所谓的承诏于天庭的灵轺,实则便是施加了天庭的影响,李瞳手中的法器,正是操控这架灵轺所用。路途中,周明瑞问起时,李瞳很爽快地将这架灵轺日行千里的原因讲与他听。

三十三重天,或者说天庭的术法偏重秩序一道,低阶的秩序如商铺的价目表,再高一层次如一地一国的法律,到得最高,连距离也可以成为秩序的一种。当度量衡成为一方世界公认的规则,天庭的术法便能在这已经建立的规则里施为,一方面可以对违反规则者进行审判,另一方面,可以扭曲规则,使自己获得便利。

“不过,这架灵轺能对距离进行实质意义上的‘扭曲’,并不只是因为天庭之功,”李瞳补充说,“还有昔年三十三重天的前辈先祖们攻打蓬莱时收获的战利品。”

“战利品?”周明瑞有些好奇,“是蓬莱门徒得福生玄黄天尊之力的法器么?”

李瞳摇了摇头,嘴角略一勾起:“是化蓬莱门徒尸身而得的浆液。”

周明瑞后背一凉,顿感李瞳手中那暗金色器皿正散发出可怕的寒气,见他神色微变,李瞳这才慢悠悠地解释:“等你入得宗门,为你启蒙的道师会告诉你,妖邪被杀死后的残躯要收殓好,一方面,能成妖邪本身便与古神相合,其中更有残余的古神之神力,随意放置,会污染附近的生灵,另一方面,被浸透了古神神力的妖邪残躯也是炼器制药的好原料。”

“灵轺为何要用道门古神秘境中的木材?只因树木在秘境中生长的数十数百年本就得了古神之力,故而灵轺运行依仗的是本身木料中的灵力,不需修士注灵。”

“妖邪是这样,树木是这样,人,自然也一样,修士的尸身,本就是极好的材料。”

尽管初听时狠狠地被震慑了一下,但这样的解释,周明瑞并不算太诧异,这一世界的历史读来尽是血色,不是什么和平安乐的地方,地理环境与他穿越前的世界没太大差别,可人口密度却是稀少了许多。也就是归墟纪元以来,明面上的大范围战争不再有,但除了结盟关系的道门、三十三重天与罗教掌控的中洲与北洲,南洲与西洲也并不太平。

周明瑞的目光落到那碗无色的液体中,提起了另一问题:“为何有来自蓬莱的力量,灵轺才能对距离实质意义地‘扭曲’?”

李瞳看了他一眼:“看来你的确从未入过修行之门。”

周明瑞有些不明所以地笑笑:“是啊,我此去关中,便是想等入门大考,试试能不能加入道门。”

李瞳摇了摇头,态度格外坦诚:“我只是好奇为何九殿下会看重你。”

周明瑞略有些疑惑:“李姑娘,九殿下此前欲留我做三十三重天外门弟子,不过是因为看在青阳哥的面子上与我行个方便,并非是看重于我,如你所见,我不过是未入修行、对修行也知之甚少的普通人。”

李瞳却未再多说,只是端着那盛着尸水的暗金色器皿,操控着灵轺行进。

周明瑞不懂,但李瞳却对这位她侍奉的九殿下极为了解,李玄为人持重,他所收外门弟子不多,都是他认为有天资或是某方面有大才之人,外门弟子的历练更像是李玄的一道考验,经过考验者便能成为他的幕僚,在此过程中,其他人会安排到三十三重天在地方上的驻地。

但就李瞳对周明瑞的观察,眼前的少年唯一的亮眼处仅有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静,修行资质在仪式前也无人可知,她不明白为什么九殿下会吩咐她那句“小心谨慎,敬之重之。”

灵轺抵达目的地时正是第二天傍晚。

道门地处关中,门派祖庭巍然屹立于太白山之巅,太白山高耸入云,山间常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雾,白天时,整座山峰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以祖庭为中心,门中各大设施如藏书阁、灵宝库、天机堂等,均散布在太白山的各处。太白山周围群山连绵起伏,宛如巨龙盘踞于大地之上。这些山峰各具特色,有的峰顶积雪皑皑,寒气逼人;有的山腰绿意盎然,植株遍地;还有的山谷幽深,溪水潺潺。此均是门中各长老的修行之所,内门弟子与各自的师长在同一山头开辟洞府,居住修行,而外门弟子与门中杂役则统一居住在更外围的山峰上。

下得太白群山,不到百里地,便是依托于道门建立的太白镇。虽说是镇,但占地并不小,也极为繁华。镇中商铺林立,热闹非凡,有许多修士往来,或采购灵材,或交换法宝,或切磋论道,再行数百里,便可到关中最大的常安城。

道门与三十三重天结盟已有数百年之久,双方关系深厚,往来频繁。李瞳驾驭的灵轺如同一道流光,径直穿过道门护山大阵的层层禁制,毫无阻碍地飞入了太白山境内。护山大阵的灵光在灵轺周围流转,却未曾阻拦,仿佛早已认出了这灵轺的身份。

灵轺一路飞驰,穿过层层云雾,最终在太白山半山腰的第一座山门前稳稳停下。山门古朴,门楣上刻着“道法自然”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门旁立着两名值守弟子,见灵轺停下,连忙上前行礼询问。

李瞳率先从灵轺中走出,周明瑞紧随其后,下了灵轺,待两人都站稳后,李瞳从袖中取出一枚桃木牌。那桃木牌与姬青阳的弟子符颇为相似,但并未刻有名字,只在中央刻着“客卿”二字,字迹古朴,隐隐透着一丝灵光。李瞳指尖轻轻一弹,一道灵光闪过,灵力便注入桃木牌中。

桃木牌顿时微微发亮,表面浮现出一圈淡淡的符文。她将桃木牌举至胸前,对值守弟子说道:“我乃三十三重天李玄门下,奉我家主人之命,护送贵派姬青阳姬道长的客人周公子前来。”

值守弟子见状,躬身行礼:“竟是三十三重天的贵客,快请进吧。”说罢,两人侧身让开,示意李瞳与周明瑞进入山门。

李瞳微微颔首,收起桃木牌,转身对周明瑞说道:“周公子,我们进去吧。”

周明瑞点头应下,他跟在李瞳身后,踏入山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山门内,一条青石铺就的山路蜿蜒而上,两旁古木参天。

那山路上迎面走来一名身着黄衫道服的男子,手持拂尘,腰间挂着一柄桃木剑,步履从容,气质清雅。走近后,他微微一笑,冲李瞳拱手行了一礼:“有劳李大人代青阳师兄护送周公子到我道门。在下林净,乃天极真人门下弟子。青阳师兄不在,玉清真人特命我前来接应。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二位已是十分辛苦。现下天色已晚,不如在门中稍作歇息,容我略备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也算是替青阳师兄尽一份心意。”

李瞳略一摆手:“林道长客气了。护送周公子本是分内之事,无需多礼。只是我家主人已动身前往阳都,我亦需尽快启程前去支援,不便久留。”

林净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既是如此,我便不多留了。李大人一路保重。”

她又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令牌,递至周明瑞面前:“周公子,我便送你到此处。这枚令牌乃是九殿下托我转交于你,以灵力灌注其中,可于千里之外传音于九殿下。若你日后能踏入修行之途,可借此与九殿下联络。”

周明瑞有些诧异,李玄会给他留联络方式某种程度上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但这令牌李瞳明明可以在下灵轺前交予他,此时嘱咐,不可能是因为先前忘了……他微不可查地看了一旁站立的林净,心知李瞳此举大约是做给姬青阳看的。

他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不露声色,抬手恭敬地接过令牌,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多谢李大人一路照拂,九殿下与李大人的恩情,定当谨记。愿大人此去一路顺风,早日与九殿下会合。”

李瞳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干净利落地便转身上了灵轺,驾车离去。

林净见周明瑞仍望着李瞳离去的方向出神,不由得轻笑一声,抬手在他面前轻轻一挥:“小周公子?别看了,李大人已走远,我们也该动身了。”待李瞳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林净面对周明瑞时,神情明显轻松了许多,言语间也多了几分随和。

周明瑞回过神来,将黄铜令牌收入怀中,又转向林净,微微拱手,语气诚恳而略带歉意:“方才失礼了,还未来得及与林道长问好,实在抱歉。”

林净摆了摆手,笑意温和:“无妨无妨,小周公子初来乍到,难免有些拘谨。你既是青阳师兄的朋友,便不必太过客气,权当此处是自家便是。”

咦,现在给我的身份是朋友吗?周明瑞心中思忖着,点头应道:“多谢林道长体谅。我初来乍到,若有不懂之处,还望道长多多指点。”

林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走吧,玉清真人还在等着你。”

周明瑞没忍住愣了愣,如果他没记错,玉清真人是……姬青阳的师尊,道门的掌教,派人来接应还算得上是给徒弟帮个小忙,怎么还专程等着他去见面?

虽是如此,周明瑞也只是颔首微笑:“有劳林道长。” 第十九章 你可知姬青阳为何救你 日落时分,太白山中清静,途中古木参天,鸟鸣阵阵,周明瑞跟着林净沿着道路拾级而上,途中未曾遇到几个道门弟子,正当周明瑞对此略感疑惑时,穿过第二道山门,眼前景象骤然一变,一座庞大的木质建筑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仿佛从天而降的巨物。

这座庞然大物本应被称为一幢楼房,但其精巧的构造与别致的风格让它比之楼房更像是放大版的机关玩具,此建筑上粗下细,虽这样说,底层也足够宽敞,只是由榫卯结构紧密连接的上层格外庞大,而最下层竟只用数根木料撑起一个六边形中空平台,除正对山门的那一面与对面,另四边均连接着粗而长的绳索,那些绳索延生向远方,隐入山间雾气里,看不清去路。其中熙熙攘攘往来弟子都穿着与林净相类的道袍,当他们走到绳索前,手中会亮起灿金光芒,这光芒构造出足够容纳一人的不够凝实的箱子,将人框于其中,而后“箱子”自行跳上绳索,人们便乘着“箱子”在绳索间穿梭着,从一边绳索中来,又去往另一边绳索。

虽然在和姬青阳相处的这几天里,周明瑞已经大致明白了道门是这么个画风类似华国历史上墨家的门派,但亲眼目睹机关城一般的建筑物与玄学缆车还是让周明瑞很是震撼。

林净带他加入了东南方向的队伍,简单地向他介绍:“此处是太白山中的车站之一,名为山门站,算得上是山中一处小型交通枢纽,我派门人所住各峰遍布于太白山脉上,彼此之间距离颇远,故以道缆相连,很快,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仅需片刻时间,以灵力激活身份牌便可‘上车’——唔,你尚未得到门中的身份牌,便与我共乘吧。”

周明瑞自怀中取出姬青阳给他的弟子符,询问说:“姬道长将他的弟子符暂时借与我用,这便是林道长所说的身份牌么?”

林净有些诧异:“他竟连这都给你了……原来如此,这便对了,我方才还在奇怪,怎么玉清真人要我领你去青阳师兄的洞府,想来应是会先让你暂时在青阳师兄那洞府中落脚。”

他一面作恍然大悟状,一面又勾着周明瑞的肩将他与自己笼在同个灿金光芒构成的“车厢”中。被笼入其中后,周明瑞才发觉虽从外看这箱子不够凝实,装一人还显逼仄,但内里竟另有天地,是比灵轺车厢还大的房间,其中有床铺桌椅,还有两排放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与一排高大的储物柜。“车厢”晃了晃,便再无悬在空中的感觉,想来是已经挂上了道缆,成为了一辆在云中穿行的缆车。

见周明瑞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林净很有些自豪地敲了敲手边的书架:“这是金丹以上门人才有的高级弟子符,普通客卿或是金丹以下的弟子的车厢仅有方寸大小。”

这完全是一个小型的储物空间了,即使只是方寸大小,也能放入一定物品随身携带。周明瑞摸了摸手中刻着姬青阳姓名的木牌,不由得心生向往:是说这个修仙,确实也很神奇啊……虽然我那个世界的科技也能达成许多人力不能及的效果,但像这种折叠空间,以现在的科技水平也做不到,不知道等我穿越回去,有没有可能带点这边世界的修士设备过去……

房间又晃了晃,林净手中弟子符金光一闪,一个晃眼,房间便从周明瑞眼前陡然消失,两人已站在坚实的地面上,身后便是送他们过来的道缆,身前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小路分出的岔路均通往一处洞府,而姬青阳那间便在第一处岔路拐弯。

“青阳师兄的洞府地理位置很好,”林净语气里带着些羡慕,“他入门时正好玉清真人要继承掌教之位,搬去祖庭的道宗殿居住,空出来这出云峰最好的洞府,就归了青阳师兄。哎,玉清真人这出云峰也是门中条件最好的山头之一了,峰上植被浓密,风景优美,山顶更有道门数代掌教留下的道意石阵,在其中打坐修行进境很快……更重要的是,出云站离山门站就半柱香时间车程,别小看这距离,我派初级弟子每日有晨课,这般距离,早上可多睡许久呢。”

周明瑞心中忍不住笑,虽然是修士,但这与他上学时羡慕家住学校旁边的同学也没什么两样。

两人没走几步路,便到得一处篱笆围起来的院墙,这院墙并无门扉,其外有一层若有似无的流状屏障,周明瑞会意取出姬青阳的弟子符,顺着林净的指示,将弟子符贴至屏障之上。若隐若现的屏障闪了闪,放了周明瑞一人进去,当他回头时,门外竟已看不到林净。

他正想一步退出院墙,却听见一道略带沙哑的低沉声音:“他送你来此处,任务便结束了,不必寻他。”

这小院修得雅致,院中栽了一颗高大的桂花树,树下一套石桌椅,周明瑞循着声音来处望去,便见得一名发须皆白,面容却很年轻的道人,那人白发束于高冠中,手中执着拂尘,宽袍广袖,白衣飘飘,衣摆绣着蓝黑的鹤纹,很是庄重的打扮,动作却是极为豪放地坐在石桌上,手边还放了一坛开封的酒,与他对上视线时,那人细长的眼中精光一闪,让周明瑞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周小友,”道人拂尘一甩,将那少年拉至跟前,单刀直入地说,“我那徒儿与我说过你之事,你这天魂受损,一则可以前往酆都蒿里一脉求医,然蒿里一脉隐居避世,便是有我引荐,有青阳作陪,也不能保证寻得蒿里摆渡人为你愈合天魂。”

周明瑞被那拂尘猛然拉得晃了晃,差点一脚没站稳栽倒道人身上,虽这道人并未自我介绍,但话里话外都足够让周明瑞确认此人便是道门掌教、姬青阳的亲传师父玉清真人。

他努力站稳后,便躬身拱手向玉清真人行礼:“劳烦掌教真人与青阳哥为我考量颇多,我知道我这病症不好医治,教真人与青阳哥操心,实在惭愧,我来此仅是想等到入门大考,试试看能否有那荣幸入得道门,开始修行,至于天魂受损,有温兰仙子赠予的灵药便不至于影响过多。道门能容我在此居留倒入门大考,已是极为照顾,真人与青阳哥的恩惠我会时时记得。”

玉清真人见他一板一眼地对答,呵呵一笑:“小小年纪倒是礼数周全,我刚才话还没说完……这神魂受损是可找蒿里一脉求医,但也可通过修行来弥合,修至化神,古神之神力将形成天魂虚影,及至元婴,虚影与天魂同调,到得合体,天魂与虚影合二为一,你那天魂损伤便可由古神神力补足。自然,我亦不知你能否修至合体,但你若诚心想留在道门,我便也可帮你一帮。”

玉清真人的语气笃定,而周明瑞并不知因何如此,更何况,他的目的其实并非治病,而是想回家,他试探地开口问:“真人,我尚未经过入门大考,甚至不知是否有仙缘成为修行中人……”

玉清真人拂尘又是一甩,一道灿金光芒自其中而出,缠至周明瑞周身,这让周明瑞隐隐作痛的头颅越发沉痛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脑中溢出。

“不知身在此山中,可怜,可怜。”玉清真人收回那道光芒,左手端起酒坛,极为豪放地倾倒入口,虽是如此但酒液并未淋到外面,而是完完整整地被他饮下,道人放下酒坛,以飘然如仙的衣袖擦了一把嘴角。

“周小友,你可知姬青阳为何救你?”玉清真人问道。

周明瑞心中一直是有一些想法的。

凭他所见,姬青阳平日里的确乐善好施,属于是路边有条狗受伤了都会被他灌两管灵药的类型,但这绝不是姬青阳将不知来路不知底细的他从路边捡回带到家中还从不过问他身上古怪的原因。除了穿越一事,他这身体上还有些别的异样,无论是自带的占卜之力,还是另一个意识,包括这被他当做修行借口的天魂受损头疼症。

姬青阳人好,但作为掌教亲传,绝不是老好人,那些事无巨细的关怀备至,虽时时让周明瑞心怀感激,但他也清楚,这一切不可能毫无来由,既然姬青阳不是傻子,那原因一定出在他身上。

只是,无论是知识还是力量,都只能通过修行获取,他想回家,也只能修行,因此姬青阳为他铺了一条通往道门的路,他便也顺水推舟。他本以为这种默契会维持很久,直到姬青阳的——或者说玉清真人和道门的——目的被呈现在他面前,如果那不是要命的事,或者超出他的底线,他会去做的。

可如今玉清真人以这般态度这般语气问询,就像是……想要坦诚以待。

姬青阳为何相救?这原因他也早有猜测。

“蓬莱。”

周明瑞回答。 第二十章 合道与修行 这很显然。

蓬莱在这个世界的特殊处境,蓬莱所信仰的福生玄黄天尊是他穿越前做的那次转运仪式的所谓对象,如果他身上会有什么特殊,那便一定与蓬莱有关。劫火纪元中,道门亦是对抗蓬莱的主力,归墟以来,道门势力发展,定是想要死死地压住蓬莱使其不可死灰复燃。

再多作联想,那燕京近郊的妖邪被三十三重天的李玄称之为阳都秘境现世导致的异象,而那妖邪有如他梦境一般的灰白雾气缠绕周身,周明瑞甚至猜测,阳都秘境也与蓬莱有关,而他身体中的另一个意识,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保不齐就是蓬莱中人,毕竟他可是被人追到梦中质询过“为什么不回蓬莱”,他从来没去过蓬莱,那“回”之一字,应该便是用给这具身体。

玉清真人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看人时好似极为狡猾的狐狸,周明瑞顶着玉清真人探究的目光,面上撑住了平静淡然的神态。

“不错,真是不错。”玉清真人抚掌大笑,“青阳说你自称失忆,三天翻遍了他家中的史书与地理志,与姬家别院中的家仆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此后便开始向他询问修行之事。”

果然……周明瑞在心里叹了口气,姬青阳自称外出,倒也是将他做了什么看得一清二楚。

他略一沉吟,委婉地开口:“我对过往之事一概记不清楚,稍一回想便头疼难忍,但我需得了解此地此世,才好确认将来要如何生存,同时……也好确认我的救命恩人是值得我以命相报之人。”

“那你怎知蓬莱?”玉清真人未置可否,只是发问。

周明瑞微微低垂眉眼,做出有些无奈的浅浅一笑,选择性地半说实话半编:“我虽失忆,但蓬莱之人还识得我,我曾做过梦,梦见一名罩着黑袍的神秘人,要我回蓬莱去……我本来穿着的那件衣服上有蓬莱的标识吧?青阳哥对我很好,无微不至,却忘了将我的旧衣还我,想来是通过那件衣裳认出了以前的我是蓬莱中人。”

“那便是了。”玉清真人颔首,“你既已知道你是蓬莱中人,如何还忧心自己入不得修行?”

周明瑞猛一抬头,有些恍然:“可我完全不知修行是什么,古神神力又是怎样的存在,我并非修行者……”

“天启纪元,世间并无修行一说,于蓬莱门人口中,世间只有合道,没有修行。”玉清真人讲述时,低沉沙哑的声音如江湖说书人般,“合道者,顺应天道,以身入道,道即是我,我即是道,修行则不然,纳古神之力以修吾辈之身,道在我手,我即是我。”

周明瑞微微皱起眉:“真人,我所读典籍不多,并无哪一本将合道与修行区别而论。”

玉清真人双手端起,袖袍一甩,十足的仙风道骨做派,口中呵呵一笑:“是我现编的。”

眼前这道门掌教毫无正形的模样让周明瑞简直想以手扶额,但他并非没听懂,也不是不相信,不如说,他心知玉清真人是有意想告知他才这样说。

“你只管放心,你本就是修行中人,你自称失忆,我亦是相信,既不回蓬莱,那么就安心入我道门,如何?”玉清真人细长的双眼弯起来,像是诱哄一般,“这大小宗门,三十三重天看重血脉传承,蒿里一脉需神魂稳固方可身入黄泉地府,罗教只收女子,天佛密宗需得是出家人,血影宗嗜杀不为正道之所容,蓬莱早已归隐仙山,我派便是你最好的去处。”

“那么,您的条件是什么?”周明瑞沉声问,“掌教真人身为一派之长意欲招纳我这个毫无修为之人到道门,必定是想要以我曾经蓬莱之人的身份做点什么,但我对蓬莱一无所知也是真,如果我无法完成您的期望——”

玉清真人似乎并未拿他当小孩子或者下位者忽悠画饼,而是很坦诚地答道:“道门术法,有人擅长炼器,有人擅长制符,而我在这两者以外,也擅长卜卦,青阳将你的毛发剪过一簇给我,但凭我之力竟卜不出来路与去路,我很是不服气,便入得道门秘境中,借古神之力推算你之命理。”

“那卦象太过奇异,我竟不知真是如此还是仍然卜错了……”

玉清真人像是陷入回忆之中,微微阖目,声音如叹息,就在周明瑞耐心安静地等待着玉清真人的奇异卦象时,此人却如睡着一般没声音了。

长久的沉默后,周明瑞忍不住出声追问:“可否请教掌教真人,那是怎样的奇异卦象,又是如何令你愿意留我?”

白衣道人双眼微眯,嘿嘿两声:“我都不知那是对是错,当然不能告诉你。”

好讨厌这种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人……周明瑞努力地平复心情,正要开口,便被拂尘抵住了额头。

玉清真人轻叱一声,一道灿金的流光便在拂尘的驱使下由他怀中的弟子符脱出,入了他的眉心,周明瑞若有所感,仿佛神魂中多了点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至于让人不舒服,但却很有存在感。

“能留你在教中我自然也会做些防范,这道锁心咒入你神魂,若你要对道门不利,我便将你神魂封锁,使你动弹不得,再关进我派秘境中的监牢。”玉清真人语气陡然严肃,沙哑低沉的声音带上了十分的威严。

周明瑞面色一白,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他却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是反对的手段,以玉清真人的修为,定是能将此咒下得更神不知鬼不觉——就像姬青阳赠予他的弟子符——如今直白地在他面前下,反而是开诚布公。

那就是这样了。

周明瑞轻轻吐了口气,心知自己现在的身份如同一名态度不明的蓬莱质子,道门会助他修行,未来用他去对付蓬莱,只是这样的帮助也不会是无底线的,他需得自己多做打算。

这没什么,这至少让他有了一个起步的根基,至少玉清真人手段相当坦荡,这也不错。

事在人为。他在心中告诉自己。 第二十一章 启慧明心符 “也不必害怕,若你不会对道门不利,此咒实则是你的助力。”

片刻的严肃后,玉清真人倏地又笑了起来,“你的天魂之损甚重,魂体遍布裂痕,看上去,像是曾经受过严重的损伤,在大能术法下才维持了完整,于重压之下则会有溃散之危,因此,你才会在受到刺激时感到头疼难忍,又由神魂至经络痛及全身。”

周明瑞双目微微睁大,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头痛病不是小症状,但也没想过会这么严重,本来,他想的是以回家为目的,其他的都能往后稍稍,等回了自己的世界,回到自己的身体,总不至于把这边修仙世界才有的病带了回去,就算真带了回去,也可以上医院找医生,无非是多花点钱和经历,只要能回去,什么都好说。但以玉清真人此时的描述,他现在居然该算重症患者稍不注意就会去世,他心中升起一丝后怕:莫非我头痛发作那几回,都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见他惊疑,玉清真人继续补充:“锁心咒亦是作用于天魂,就像是在天魂之外加了一道枷锁,一方面,能抵挡部分作用于你天魂的外力,另一方面,使你的天魂更稳固些。”

明明是胁迫,反而却成了帮助……周明瑞愣了愣,眼前这道门掌教性情颇为独特,手段却毫不拖泥带水,他一来先与周明瑞好言相待,再突然一个声色俱厉的下马威,其后又放软态度给与好处实施安抚,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养成,如果周明瑞真的是失忆,或者当真是一名少年,恐怕都会对玉清真人又敬又怕,不敢不服从命令。

玉清真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说:“现下也晚了,你便先安顿下来。

“距离入门大考还有两月时间,你这样在门内恐怕通行都不方便……我破例赐你一道外门弟子入门后方可获取的启慧明心符。

“我派外门弟子均为难以修行之人,然修行并非道门的全部,道师会教习外门弟子武道,亦会传授诸如机关术、冶金术、药理、算学等普通人皆可修习的技艺。只要能通过门内考核,任何出身之人均可成我道门中人,学我道门技艺。

“为使无法动用灵力的外门弟子也可应用门内弟子符,前辈师长创下启慧明心符,使无修行之资者亦可在灵器,也就是弟子符的辅助下,引动太白山中弥散的微弱古神神力,这样便能以弟子符在太白山内通行无阻,后来代代门人都对其做了改进,除却灵力引动之法,还附带了许多修行之途理应掌握的常识。”

说罢,他右手执拂尘,左手两指并为剑诀,灿金光芒流转间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图案复杂的符箓,那符箓甫一完成,便像是认得人一样冲周明瑞而去,印入他眉心。

道门符箓入得神魂时,周明瑞额角重重一跳,这感觉与他在罗教慈恩堂中头疼发作的前兆极像,但可怕的疼痛并没有像他预想的一样到来,只是维持在一种让他直觉危险的程度之内,周明瑞略偏了偏头,意识到这应该就是玉清真人所说的锁心咒之效。

无数的书页文字在他眼中展开流转,有此世历代大事,比他在《大乾纪年》中所读具体许多,有当代各宗各派各位宗师的生平与术法特征,有各洲地理环境与驿站方位,有太白山中各楼功能与庶务分布,诸如此类,许多许多。

仿佛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他便阅读完了一座书库的内容一般,浩如烟海的知识纷至沓来地涌入他的脑海中,但这与他亲自看过记住的有所不同,这似乎更像是……周明瑞轻轻“啊”了一声,感觉自己脑子里装了一个小型数据库,一旦看见关键词,便可从中搜索出相关数据,这需要一定反应时间,虽不像亲自认知的那么得心应手,但至少是能在见到未知之物时有所依仗。

很厉害啊……周明瑞突然懂了为何姬青阳那别院的书房就是个纯粹的摆设,他吭哧吭哧好几天才读完书房中的一摞史书,但道门中的宗师用符箓顷刻间便可授予弟子比之多许多的内容,或者说,给弟子在脑子里下载一个离线的知识库。

那为什么不所有的知识都用这种方法来传授呢?

像是听见了他的想法,玉清真人呵呵笑了声:“这便是大多能够通过符箓传授的‘知识’了,我更情愿称之为常识,比之更高深的内容,以此法根本无法令弟子完全领会,纸上得来终觉浅,无论是技艺武道,还是修行术法,都没那么简单,尤其是修行,对修行而言,有时学习亦是危险。”

周明瑞很想将脑子里的数据库,不,常识,都过一遍,但现下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阅读时间,玉清真人还立在他面前,周明瑞心想,这还是得客气客气,道个谢。虽然他实际上是被威胁了,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人质,但除了那个锁心咒的威胁之外,玉清真人待他也算尽心。

只是玉清真人没给他这个机会,那道人左手一划便如整个人都被拂尘包裹,留下一句“青阳洞府中有他自己弄的厨房与伺候饭食的机关木傀儡”便消影无踪,剩下周明瑞一个人提着行李站在小院中。

他还没消化多少进入脑中的“常识”,但他的胃是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肚子很不是时候地叫了一声,周明瑞叹了口气,跨过小院中的门廊与前院中像是会客室一样的小厅,来到后院中突兀的山壁前。他取出姬青阳的弟子符,用刚学会的借力法引了一丝太白山间比别处更浓郁的古神神力灌入其中,弟子符上现出灿金辉光,抽出缕缕金丝勾勒出类似篆体的姬青阳姓名。此符印到似是被刀削平的山壁上,这几乎是垂直的光滑山壁上泛起一阵涟漪般的纹路,随后打开了一条宽敞的通路。

说是洞府,还真是从山腹里掏出来的房子,周明瑞在其中转了一圈,大致弄清楚了姬青阳这山间别墅的布局。

他这洞府面积极为宽敞,设计相当……现代化,用周明瑞穿越前那个世界的话来说,是一间豪华双层别墅,每层有三个大小不一的洞窟,一楼是客厅餐厅与厨卫,负一楼是卧室书房与机关室。

洞府内装潢得与外面的普通房子没什么两样,亏得周明瑞此前还以为都洞府了一定是个清修之地,但与外面不同的是,这山体中,所谓的“古神神力”似乎比外面更浓郁,在这里引动古神神力会更为容易。想到“古神神力”,周明瑞的离线数据库里自动检索到了“修行”:修身炼心,合道古神,越是让自己与古神神力同调,越是能获得更多的古神力量,当同调到一定程度,便可晋升。

洞府之所以是内门弟子才能拥有之物,是因为洞府建在古神神力浓郁的山体里,便于同调古神,和清不清修的关系不大,不如说,整个道门都没有清修这种概念,而姬青阳这个出身富贾的少爷更是其中毫无道士风度的佼佼者。

他这洞府,山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萤光石,将一楼照得亮如白昼,而设置了洞窟作为卧室的负一楼就没有嵌荧光石,而是有不同样式的灯盏。周明瑞能够调动的常识数据库中,此方世界的照明并不先进,平民还在靠油灯和蜡烛,富贵人家会用一种长明的燃灯石或是密集的一把荧光石,但姬青阳这照明系统做得和周明瑞以前世界里的灯都很像了,它能通过开关给长明的燃灯石关上不透光的壁罩,这样便能让房间在需要照明的时候灯光充足,在屋主人想睡觉的时候恢复黑暗。

一楼的厨房设在餐厅的洞窟中,墙边靠立着两樽木傀儡,与周明瑞差不多高,上肢长下肢短,头重脚轻但并没有摔倒,看上去有种滑稽之感,这应该就是刚才玉清真人所说伺候饭食的机关木傀儡,如果在木傀儡的灵核中注灵,木人便会按照灵核中提前设立好的符箓行事。

“这很玄学高科技啊。”周明瑞将行李放在客厅的石桌上,对姬青阳的居住环境颇有些惊奇。

他其实不太想住在这里,一个是这里是别人的地盘,他的一举一动都忍不住拘谨,二个是他现在心情有点复杂……虽然他能理解,无论是玉清真人的锁心咒,还是被玉清真人轻飘飘地认下的、姬青阳那些此前让他感到对他太好的行为,本质上都是为了掌控他做的打算。

当然是能理解的,周明瑞也一早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姬青阳照顾他太周全了,他很难想象这是对待萍水相逢之人的态度,但也正因为姬青阳照顾他太周全了,让他即使心有顾虑,也很是感激。

那很正常。周明瑞告诉自己。姬青阳的所作所为,完全是理所应当,是对他的宗门和他自己负责的行为,换做是他,他也会这样做。而且,自己也的确是没有坦诚相待的可疑人物,怪不得谁。

“之前的占卜结果说的什么姬青阳不会对我不利……其实是来道门、加入道门对我来说没什么坏处吧……算了,利不利的,谁又说得清楚,下次做占卜得指代清晰一些……”周明瑞嘟嘟囔囔地走进了厨房,发现水盆边已经放了一篮蔬果与一碗生肉,他刚学会的知识告诉他,这是道门给亲传弟子的配额,如今他带着姬青阳的弟子符回到门中,食物配额也随之发放。

要用一下那个木头机器人吗?周明瑞犹豫了片刻,自觉还是该先填饱肚子再来考虑玄学机器人能多有用。 第二十二章 吃吃饭看看书 作为一名合格的社畜,做饭这件事上周明瑞还是小有把握,不一定做得特别美味,但一定能很快速地做出一顿能吃的饭菜。他刚才确认过,姬青阳这厨房的矮柜中不仅有盐、醋、酱油、酒等基础的调味料,还很是放了些瓶瓶罐罐,其中是腌菜、各类酱料与猪油,另一层中则放了一缸面粉、一缸淀粉,与分量不多的扯好的细面,加上宗门中每日配给的蔬果与鲜肉,已能做得相当丰盛。

周明瑞以前看的修仙小说,修到一定程度便辟谷了,不用再吃饭,但在此方世界,至少姬青阳这个元婴修士尚还需要进食。这倒没有让周明瑞有所失落,民以食为天,在看到眼前这些长得与自己原先世界别无二致的莲藕、空心菜和梨,周明瑞心中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子安心的感觉。

厨房建在洞窟壁较薄的一面,开了一扇天窗,圆形的窗洞中有三片扇叶,周明瑞刚踏入厨房,天窗中的扇叶便自发地转动起来,带动厨房中的空气向外流动,灶边的水缸中亦发出水流涌动之声。那水缸之上有一竹筒,其下连了一根可以抽动的竹管,周明瑞拿起竹筒,空无一物的竹筒里竟涌出了清水。

“这也是机关?”周明瑞一边从厨房的水缸中舀出一盆水清洗蔬果,一边尝试在常识知识库里搜索姬青阳厨房中设备的原理,“没有啊,是他自己做的吧……也不知道用到了什么机巧关窍,而且,风扇无风自动,水往高处流,都是需要能量的,他这能源从何而来?莫非是与灵轺一样,本身就用了浸满古神神力的材料?”

他实在是饿,便在饭前取出蔬果盆中洗好的梨削皮切成块,先给胃里垫了个底,而后将鲜肉切成细丝,倒入酱油,揉进少量盐与适量淀粉,又将新鲜的空心菜择出来理好,放到一边。

灶是土灶,其上架着一口炒锅一口煮锅,好在周明瑞幼时跟着父母去乡下玩时也不是没烧过柴火,而且这土灶显然也被姬青阳改良过,周明瑞以弟子符调动灵力,放入其中的干燥草料便燃烧起来。他在煮锅中倒入清水,炒锅中化开一块猪油。油比水先沸,裹好淀粉的肉丝下锅翻炒一番便炒出了香味,土灶火大,周明瑞没炒多久便将肉丝起锅。此时水也烧开了,他将空心菜浸入开水中,转到菜板那边手脚利落地将洗好的藕切成藕丁,将就炒肉丝剩下的猪油将脆藕炒熟。最后在煮锅中丢入一把面条,不多时,便将煮好的面条和空心菜都捞到碗中,少量面汤中淋上酱油和醋,搅拌均匀,藕丁在面条上盖了一层,炒肉丝盖了第二层,一碗肉丝藕丁空心菜面条便成功出锅。

一碗全搞定就是最好的,只用洗一个碗……周明瑞难得放松地微笑起来,端了条木凳到灶边,很是愉悦地吃完了自己穿越来以后最舒坦的一顿饭。

他环顾了一番厨房中的光景,虽算不上乱,但刚刚吃完饭他那点对洗碗的习惯性抗拒心思又起来了,周明瑞摸了摸下巴,决定去看看玉清真人所说的伺候饭食的木傀儡如何使用。

既然能做饭,那一定也能洗碗收拾厨房吧。周明瑞想。

可最后他还是灰溜溜地回了厨房自己收拾了残局,那木傀儡的使用说明倒是在常识知识库里,但姬青阳家这两个又是经他手改造过的,此番周明瑞借弟子符调动灵力时,竟感受到了姬青阳在驾驶灵轺时所说,灵力不够开不动的感觉,他费劲抽取的古神神力灌入木傀儡中如泥牛入海,毫无动静。

饭后,周明瑞便在这洞府中安顿下来。

虽然姬青阳给他这弟子符有一层制约他的意思在——锁心咒一开始便附在弟子符中——但他情愿用弟子符来负担这锁心咒,也便是任由周明瑞在他洞府中活动、用这弟子符在门派中行走的许可。只是,他这洞府虽大,却只有一间洞窟作为卧室,周明瑞甫一走进去,便产生了一种强烈地进了别人地盘的感觉。

若要找他经历过的事来对比,这很像他大学时去博士生师兄的宿舍拿资料,尽管高年级都是单人间,但推开门仍然是大学生独有的乱七八糟。

甚至没有整理床铺,嗯,这种少爷在家里肯定是不会自己做家务的,来学校了会这样也正常……周明瑞默默地走到床边将堆在角落的锦被抖了抖,平整地铺在床上,遮住了床铺上散乱的衣物。

还是不要睡这里了吧?他这样想着,从姬青阳卧室里的木箱里抱了一床多余的被褥出来,在书房里打了个简单的地铺。

洗漱完躺下后,周明瑞闭上眼,调用起今天刚得到的常识知识库。每次需要什么信息时非得检索一次的延迟让他很是不舒服,就像是手里的武器没捏稳,拿起来总会滑溜一下,但这其中的数据量实在是大,周明瑞想了想,先翻阅出太白山上道门各楼的资料。

关中道门是保有古神秘境、拥有能利用无上古神神力的合道者的大宗门,道门的合道者被尊称为“天师”,与其他宗门一样,合道者平素均隐于古神秘境中修行,俗世间的宗门事务则由掌教真人把控,除掌教真人外,门内还有众多宗师高功,大部分隶属于各楼各殿,少部分游离在外。

门内有主司炼器的齐物楼,掌管宗门宝物的灵宝库也划归在齐物楼名下,有主司机关术的神机楼,主司符箓的道衍楼,以及规模没那么大的一些:精于卜算的天机堂,修习医术药理的岐黄阁。按周明瑞的现代人理解,道门类似于大学,这些楼啊阁啊堂的都是大学里的专业,它们除了给门内弟子授课以外,同样也承担着门内的功能作用,像齐物楼要为宗门弟子提供武器法宝,神机楼负责维修发展门内使用的机关傀儡,道衍楼则要负责研发制作符箓。

门内弟子什么都会学,但最终会较为专注地精于一道,像姬青阳这种青年弟子中的佼佼者,也是在博览众家的基础上专修了机关术。他作为掌教亲传,与其他弟子还有些不同之处——大多弟子是在入门大考三年后,各楼各殿都学过一遭,再拜入师尊门下,跟随师尊选择一道学习。而姬青阳是被玉清真人亲自带入门,在入门前就已拜了师,他既没有选择玉清真人最擅长的卜算,也没有进入仅限内门修士的齐物楼和道衍楼,而是选择了内外门皆可进入的神机楼,专修机关术。

周明瑞阅读到此,“双选制”三个字就已经蹦到他嘴边,心想这宗门还真像是大学,本科学知识,硕博一边学一边打工,师尊就是导师,有大专业也有小专业,还有游离在专业之外自己开小灶的。

除了专业以外,道门也有每个大学都会有的行政部门:藏书阁是图书馆,弘道司是教务处,斩邪殿是保卫处……但道门毕竟不是真的大学,此斩邪殿,除了护卫宗门以外,也是门内最精于战斗的弟子,此番姬青阳带去阳都的门人,大多便出于斩邪殿。

另外,门中还设置有珠玑阁,这是道门弟子接取委托,赚取功禄点与银钱的地方,其中的委托一部分是宗门本身颁布,多为门内工作,另一部分是不属于道门的求助者的委托。

宗门颁布的委托酬劳以功禄点为主,银钱为辅,功禄点可用于灵宝库购买法器,或是岐黄阁交换药品,门内弟子之间的交易往来,也多以功禄点交换为主,这像是在道门内部通行的一种货币,仅道门中人才能得以使用。

而门外来客的求助委托,则是由委托者提供银钱作为报酬,若是贫苦人家,宗门则会酌情补贴功禄点,以确保委托不会因报酬微薄而被门中弟子忽视。

这很人性化啊,而且,很像是做慈善,是为了维护本方势力的统治稳定?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周明瑞捏了捏额角,他尚未成为修士,如今这般动用神魂阅读让他有些疲惫,但他在这般阅读中已经确认了明日的去向:他要去太白山内的集市。 第二十三章 山下集 太白山共三道山门,周明瑞来时,已过了两道。第一道山门在半山腰,门人宾客均可凭身份证明进入,第二道山门距离不远,是为山中的交通枢纽,第三道则是祖庭正门,直通古神秘境,除了门中集会与典礼等活动之外,门人宾客未得许可不得进入第三道山门。

而这个类似于大学里商业街的集市,便在第一道山门与第二道山门之间,被称之为“山下集”,号称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找到。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宗门内本来就设有更为“官方”的交易点,像藏书阁、灵宝库、岐黄阁等地,都会接收门内弟子的寄售,术法珍本、剑谱刀谱、法器法衣、灵草仙药等,都可在对应的地点买进卖出,而且各楼自会有修士验证商品的品质与真伪。

只是除了这些以外,总还会有些其他的需求,比如周明瑞现在想要购买的二手卜算工具。

灵摆在这个完全东方的时空多半是买不到了,而像观星、堪舆、占梦、奇门遁甲、紫微斗数等卜算方式,都太过复杂,属于天机堂为门内弟子授课的内容,周明瑞斟酌考量了一番,决定去山下集淘一淘,看看有没有成色好的铜钱和二手罗盘,天机堂会在授课时为弟子提供材料,也会出售卜算的工具,但若非专精此道的门人,价格都不会很美丽。在此之后,他还要再去藏书阁借本讲六爻八卦的入门读物,让自己这存在感太低的金手指能用起来。

而且,要是他的卜算能力真的格外优越,等熟练一点,他甚至也可以在山下集支个摊替人卜卦,开价比天机堂的卦师便宜许多,又能算得准,那便不愁销路。

第二天,周明瑞一大早就起了床,地铺还是太硬,起床的时候浑身发酸。他抻了抻腰背,从行李里翻出一件当日在燕京时买的新衣服裹在身上,周明瑞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行至书房的镜前。

镜中的少年一身淡蓝直裰,衣摆上绣着松叶暗纹,腰间细细地束着一条素色腰带,两缕串珠的络穗垂坠而下,朴素却也清爽典雅。周明瑞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身后披散的头发都拢成一束,系了个简单的马尾。

这几日里事件频发,舟车劳顿,他本来穿着的衣服倒也说不上脏,但为了图个新开始的好彩头,还是被周明瑞收拾起来放进了洞府门口的净衣柜,之后会有出云峰专门洗衣的木傀儡来收走清洗。

梳洗完毕、简单用鸡蛋面条对付了早饭后,周明瑞带着弟子符与几两碎银出了门。

太白山上气温比山下更低,早上更是如此,即使现在是七月盛夏,周明瑞行走在山间也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凉气。他循着启慧明心符注入他头脑中的山间交通图,先到了出云峰的道缆入口,要在这里乘坐道缆到山门站,此时正值晨课,道缆上挤挤挨挨地挂着全是车厢。

那道缆悬在峰与峰之间,下面是云雾缭绕的高空,此前与林净道长一同乘坐道缆时,周明瑞还不觉得有什么,此时自己一个人来,他突然感觉有些恐高的晕眩。

我这个没有修行过的人,用弟子符真的没问题吗?周明瑞心里一边打鼓,一边按照符箓交予他的方法,以弟子符调用灵力,再注入符中。向符中注灵时,他的意识里一闪而过了许多信息,此符就像是能够由他的意识完全掌控、随意调用般,当他想着“想要道缆车厢”,灿金光芒立时从符中溢出,张牙舞爪地将他拢住,下一瞬间,他便进到了一方宽阔得不像车厢的房间里,而他人在房间,却又同时有自己便成了车厢的错觉。周明瑞循着本能,将“自己”挂上了道缆。

他在姬青阳宽敞车厢中找了个木椅坐下,细细地体会着乘坐道缆的感觉,这很奇妙,他明明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可同时也感觉自己的意识与车厢浑然一体,他便也是挂着的车厢。

而且,姬青阳这车厢,似乎还有些别的功能,如果他现在作为车厢从道缆上跳下,甚至可以飞行三个时辰,直到灵力源耗尽。

灵力源……周明瑞心头微微一动。果然,机关都是需要能源的,而道门中人,已经做出了类似电池的移动能源储存。这不属于启慧明心符教授的常识,这是机关术的教学内容?倒是很有趣……周明瑞在乘坐道缆的路上,一面打量着姬青阳这睡床书桌书柜储物箱一应俱全像个小书房的车厢。除了那张睡床以外,其他部分都十分正经,甚至有放了围棋的方几小凳,唯独床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如果把这道缆车厢想象成大学生从寝室开到教学楼的小房车,倒是很能理解里面有床,”周明瑞失笑地想,“以前我也梦想过能在床和阶梯教室之间闪现……”

快到山门站时,他作为车厢从道缆上跳了下来,落地的一刻,车厢便重新化为灿金光芒收回了弟子符。往来穿行的道门弟子都穿着他们那制式相对统一的蓝白道袍,有的独自一人沉思着快步行走,有的三五成群边走边高谈论阔,年龄也是各年岁都有,小的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大的却已经面有沟壑。有人出了站向第二道山门内的各楼各殿奔跑,看上去是上课快要迟到了,有人则是往山门外走去。

特意换了一身蓝色直裰的周明瑞在其中也不显得突兀,他随着出第二道山门的人流一道,这些人大多是去山下集的膳堂。山下集除了售卖物品的商铺以外,也是道门的膳堂所在,没有自己单独洞府的弟子会在膳堂用餐,而也有些修士不愿每天吃固定的宗门配给,也会来膳堂的小餐厅改善饮食。

没走多远,便到了山下集。

这是一条依山而建的长街,膳堂是长街尽头最高大的建筑,架在倾斜的山壁上,足有五层楼高。长街两边是林立的商铺,已早早地开了门,意图与来吃早饭的门人弟子做第一笔顺路生意。除了有商铺的店家以外,也有推着小车或是摊着一张白布摆摊的,这些多半是门内弟子客串的商贩,商品或是自己制作的不够精良以至于不能寄售至门内的作品,或是用过但现在不再需要的工具。

周明瑞要找的就是这样的街边小摊。

他捏着弟子符与碎银,状似闲庭信步慢悠悠地行进,实则在仔细观察,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位,这位摊主是一名年轻姑娘,一头极长的乌发辫做一条长辫,搭在肩头,显得很是柔美。摊上主要是符箓,同时边角上用一套卜算工具与一套刻木用的雕刀压着白布。

周明瑞凑过去,还没开口,那年轻姑娘便很是热情地招呼道:“师弟,买符箓吗?我这儿各种各样攻击防御辅助什么样的应有尽有,虽无上等,也都等同于中品效力,你有什么需求,我还能量身定制。”

等同于中品效力……中品符是能寄售到道衍楼的灵符库的,能在山下集摆出来的一定都是下品,这广告打得……周明瑞一边腹诽,一边微笑着作好奇状:“您是道衍楼的师姐吗?”

他体格瘦弱,又大病初愈,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些,表情懵懂地望过去时,那年轻姑娘亦是眼前一亮:“是呀,师姐刚入了道衍楼天极真人门下,你可知道,天极真人是符箓一道的宗师,师姐这符虽是拙作,给你对付对付新人的任务,也是非常够得上用了。”

天极真人……周明瑞轻轻“啊”了一声:“师姐和林净师兄是同门呀。”

见他开始拉关系,年轻姑娘有些警惕起来:“林净师兄是师尊的亲传大弟子,你认得林净师兄……师弟,林净师兄挂上灵符库的符箓,那可是得四位数功禄点才换得来的,对现在的你来说,还是师姐这批货最为合适,物美价廉,一枚只需九十九功禄点。”

意思是别扯东扯西,没得打折,不过,我本来就不是要买符箓。周明瑞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放着的木刻雕刀:“这也是商品么?”

年轻姑娘应声说:“是,那边的那些也是,我入了天机堂,以后便不用修卜算与机关,这些物事便也用不上了。”

“那铜钱,与罗盘,嗯,还有蓍草,可否卖与我?”周明瑞点了三样,询问说,“师姐既能入天极真人门下,定是学识优异之人,除了符箓一道,卜算一定也很厉害,我刚开始学卜算,想着,用精于卜算之人用过的铜钱,说不定能更准确些。”

“那倒也……”

……说不上。年轻姑娘——黄瑛愣了愣,见那小少年用向往的眼神望着他,挥了挥手说:“这都是我用过的东西,你若要买,便折价卖给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千功禄点。”

一千功禄点……她那符箓多有溢价,应该也不算太多,换算过去大约是十来张下品灵符,对简单的二手卜算工具来说,还是有些偏贵……周明瑞沉吟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师姐,能再给点折扣吗?”

黄瑛摇着头说:“师弟,我这只是二手,不是次品,当初我买回来,可是花了两千功禄点!”

“但现在师姐用不上了,也卖不出去,不是吗?同门都会在授课时去天机堂购买,师姐将它们放在摊上用来压布,不若五百功禄点卖给我,也比放着落灰好。”周明瑞上来先砍了个半价。

“五百?”年轻姑娘难以置信地说,“不行不行不行,看师弟年纪轻轻,怎的做买卖这么狠,最低八百,否则我不如留着落灰。”

周明瑞其实已经想就这样了,但给出的每一笔都是新负债的现实让他继续试探:“六百卖给我吧,师姐,我以后便想入天机堂,到时候您来找我卜算,我也给师姐打折。”

黄瑛一咬牙:“七百,你拿去,我会来天机堂找你的。”

周明瑞面色为难地郑重地点头:“好吧,七百。”

他从怀中取出弟子符,正要用调用灵力的方式取出弟子符中“记录”的功禄点付给对方,却听那年轻姑娘惊讶地问:“你怎么拿着青阳师兄的弟子符?”

你们门内怎么谁和谁都认识……而且,眼力也太好了……周明瑞有些尴尬,毕竟他现在还不算道门弟子,刚才和这位姑娘师姐来师弟去的也只是为了说话好听点好砍价,他正欲解释,那年轻姑娘却跳到了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他:“掌教真人的第二个未入门弟子?这也真是,半点风声没透出来过……”

周明瑞更加尴尬了,硬着头皮说:“师姐,不是的,我只是被青阳师兄引荐来门内,并非玉清真人之徒。”

黄瑛完全没有相信他所说,只是念念叨叨地低语:“你刚刚说以后会去天机堂,掌教真人当初,的确是天机堂所出……”

“师姐,”周明瑞顾不得礼貌不礼貌,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先与我交易吧。”

“哦……哦。”黄瑛愣了愣,接收了他取出的功禄点,将那套占卜工具以布巾打了个包交予他。

周明瑞提着包离开时,还听见那道衍楼的姑娘在语气兴奋地向不知是谁传音:“掌教真人又物色了一个徒弟!” 第二十四章 藏书阁 之后,周明瑞又在集市里四处逛了逛,而后便重新回到山门站,乘道缆去到藏书阁。

藏书阁本身便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内里掏空,建成楼阁,入口处便是顶楼,往下共九层,周明瑞捏着姬青阳的弟子符,没有受到入口处阵法的排斥。楼阁中央是极粗壮的山石承重柱,木质楼梯绕着承重柱盘旋而下,山里没有开窗,山壁上有一盏盏不知燃烧着何物的壁灯,将整个藏书阁照得灯火通明。

顶楼有书籍分布索引,将弟子符嵌入机关中,可激活一枚符箓,神识可在符箓中检索所需书籍的位置,周明瑞在其中查到所有术法技艺的入门书籍都在九层,他确认了要借阅的两本书《六爻卜经》《天星堪舆》的位置,正要将弟子符抽出,突然间,不知为何,神识飘到了一本地处五层的书籍上。

《东海地理志》?

周明瑞在快速浏览符箓所记录的书籍信息和分类时,有注意到,道门藏书阁从顶楼到底楼,似乎是由浅入深,顶楼都是些浅显的入门书籍或是凡俗中就有的不涉及修行之途的书本,而越往下则越深奥,越难看清,他依稀只能辨明底层放置了些没有名字但本身就透着危险气息的藏书。

但《东海地理志》,这样一本记载某一地区山川水域、人文风俗等方面的著作,按说应该和《中洲地理志》一样放到九层才对,为什么会被放到五层?

周明瑞摸了摸下巴:东海,要说特殊的话,便是在东洲以东的东海上,有蓬莱神山。

他在九层将《六爻卜经》与《天星堪舆》取进弟子符后,便顺着盘旋的楼梯往下走,越往下,寒意越盛,下到第五层时,他竟感觉冷到发抖。

“与藏书阁有关的常识里并没有提到过越向下温度会越低……”周明瑞走得更快了些,试图靠运动发热,他隐蔽地观察起在这一层中查阅书籍的道门弟子,也并未发现他们有加衣抑或是取暖的表现。他几乎是小跑地向着索引指示的书架方向走去,等找到那嵌在山壁里的书架,他才发现《东海地理志》在最高一层,便只好一边打抖一边将书架一侧的木爬梯端了过来,架到此处。

周明瑞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身体才顺着爬梯爬上去,本来是简单的事,但因为寒冷,他爬的尚有几分艰难,那书又厚得很,伸手取下书,将书抱在胸前趴下来时,他腿一软竟从爬梯上滑了下来。

他小小地惊呼出声,又想起这里是图书馆不好大声喧哗,忍住声音的同时已经闭上眼做好了狠狠摔一屁股的心理准备,正当他脸皱成一团即将触地,突然间,一股柔和的力托住了他。

“谁放你一个未入修行的小孩子来五楼的?”一道醇和的男性声音随之出现在书架转角处,周明瑞定了定神,发现那是一名身着黛紫长衫,手持一根细长竹笛的高大中年男子,此人面目苍白,乌发极长,发质却如枯草,一根发簪别在脑后,好似尸体一般。

这般穿着打扮,应不是道门中人……周明瑞赶紧从地上爬起,抱着《东海地理志》理了理衣袍后向男子拱手道谢:“多谢前辈相助。”

那男子低头看他,右手中的竹笛在他眉心一点,一股暖流便汇入他身体之中。那种头疼将来未来之感又出现了,但在锁心咒的固定下并未真的发作,而在这股暖流的作用下,方才冻得他直打颤的寒冷似乎消失了。

“你定是借了师兄师姐的弟子符来借书,怎么,他们没提醒你,你派藏书阁越是往下,越是受侵蚀,需得有灵力护体方可通行无阻。”中年男子望着冻得像个鹌鹑的少年,倒也没指责怪罪,耐心地与他解释,“是什么修为,便看什么书,实在好奇,也该请托师长,而非如此自作主张,这五层尚还是你身体所能承受,再下一层,恐怕刚一进入,便会晕厥。”

周明瑞有些尴尬地腼腆一笑:“确如前辈所言,我是借了师兄的弟子符,但我本是想借阅九层的书籍,只是在索引处查阅时注意到这本《东海地理志》,我见五洲地理志都在九层,唯独这本在五层,心中好奇,才下来借阅,师兄也不知我会到此处来。”

中年男子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却是有些讶异:“你的神魂不该能看到九层之下的书籍索引。”

周明瑞微微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别说九层以下,他连底层的索引都能看到。

“小友,你是哪位真人门下?”那中年男子转了转手中的竹笛,问道。

这问题让周明瑞卡了壳,虽然他现在的身份基本算是道门预备弟子,但入门大考之前,都算不得道门门人,但刚被眼前之人帮了一把,他也不好隐瞒推辞,于是便只好迂回地说:“前辈,我尚未拜师。”

中年男子神情一动:“借你弟子符之人有元婴修为,怎会……”

周明瑞心知是自己刚才说错话,引起了这位前辈的疑问:按我目前所见,道门那符箓会自动依据神魂修为判定索引目录的层次,而弟子符则是通行的权限,我拿着姬青阳的弟子符,能下到五层来是正常情况,但能在索引中看见五层的书则不是正常情况……那便把话题带到玉清真人那里好了,高低玉清真人对我的状况有所了解。

“前辈,我,我刚才没有说实话,”周明瑞像是被问得不好意思,涨红了脸,语气也吞吞吐吐起来,“我……我是受姬青阳姬道长推荐来门内的,也是借了他的弟子符,之前我听青阳师兄与人交谈时,提到《东海地理志》在五层,五洲地理志我都读过,唯独东海地理志我从未听说,心里实在好奇,才会想来借阅。”

听到姬青阳大名时,中年男子眉头一挑:“原是玉清真人之徒。”

眼前之人俨然和山下集那姑娘一样,听说他的来历,便直接认定他是玉清真人新收的徒弟,周明瑞也不知为何会这样,但现下他也不好解释什么,正要与中年男子再次道谢告辞,此人却将竹笛横在他面前:“小友,吾乃酆都蒿里孟霜筠,受掌教所托来你派公干,此间在太白山暂住,可否请教小友尊姓大名?”

掌管黄泉地府的酆都蒿里一脉……不是说道门跟蒿里一脉交情不深吗?周明瑞也只能向他拱手还礼:“不敢当,在下周明瑞,还要感谢刚才孟前辈出手相助。”

孟霜筠微微一笑,那张尸体般的脸孔显出些和善:“虽有我的灵力护持,但周小友仍是凡俗之身,不可在此久留,还是快些上楼的好。”

周明瑞点头称是,将《东海地理志》放进弟子符便与孟霜筠道别,那人却摇了摇头,与他一道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走到顶楼,出了藏书阁的门,孟霜筠手中竹笛一转,一枚草叶般的符箓便落入他手中,递给周明瑞:“周小友,此符中有我的洞府地址。”

给我派名片和联系方式做什么……让我去他的洞府找他?周明瑞点了点头,没有多话,收下了那枚符箓:“多谢前辈指点。” 第二十五章 你好,世界 那蒿里之人与周明瑞说完话便执起手中竹笛吹奏了一段悠长的小调,随着曲调跃出,孟霜筠周身漾出色彩格外鲜明的一圈,他走入那明亮色块组成的“门”,瞬间便消影无踪。

周明瑞借完书,本想在门内四处走走,将各楼各殿都转上一圈,再去膳堂吃个午饭,孟霜筠离去时,正是他欲催动弟子符跳上道缆那一刻,只是那被笛声打开的“门”后,莫名传来让他感到熟悉的气息,他望着孟霜筠离去后看不出痕迹的虚空,身体忽然站不稳似的晃了晃,褐色双眼中的光彩沉了下去,眼瞳染上深黑,捏着弟子符的右手也无知觉地松了开。

在那时,太白山间涌动的山岚刹那间浓厚得像堆起了雪,天上的云厚厚地压下来,天色随之暗沉,太白山地底似有什么恐怖之物即将喷涌而出,但就在短暂瞬间后,所有的异象都幻觉般消散,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在那不足一次蝴蝶振翅时间里的变化,唯有太白山后,祖庭之上,古神秘境里端坐的本代天师微微睁开眼。

桃木牌落到地上时,发出金石敲击般的声响,周明瑞闻声像恍惚了一下又站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将那弟子符拾起,看到桃木牌上刻着的“姬青阳”三字,少年眉头微微蹙起,拿着弟子符快步走回了藏书阁中。

藏书阁中的书籍,第九层开放与所有门人,但再往下,外门弟子便没有借阅权限,如有必须,则需要请师长开具证明,令藏书阁中值守的门人取来,在顶楼专门设置的雅座阅读,不得带出藏书阁。此时,顶楼开阔的阅读区也如平日一样,零散地坐着不少道门弟子。

周明瑞快步过去,找了靠窗清净处空余的一张桌椅,从弟子符中取出《东海地理志》,又随手从弟子符中姬青阳的书桌上招呼来笔筒砚台和一沓白纸。他捏起桌上笔筒内的一支小楷毛笔时,表情有些犯难,随后以一个颇为怪异地姿势握着笔,“哗哗”地将书本翻到其中一页,蘸了些研好的墨,像每一个在雅座中奋笔疾书的弟子一样在白纸上书写,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并不能连缀成句,只是简单的词语:

“仪式,佛,蓬莱,回家。”

他才刚开始书写,手上似乎已经有些脱力,双目微阖,掩住了沉沉的墨色眼珠,头向一侧歪了歪,就像是行将睡着之人,他在“佛”上画了个勾,又在“蓬莱”上画了个叉,将“回家”圈了起来。最后,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勉力在其后补充了两组与方块字丝毫不相关联的奇异符号:

“Hello World.”

周明瑞回过神来时,手中的笔正好拖出字母d的最后一笔,将那英文字母的衬线拖得老长老长。

他尚未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何处,便先看见纸张上一串歪歪扭扭的简体中文和英文字母,显然,那是由自己书写而出。他瞳孔微微收缩,心神俱震,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又从笔筒中取了支斗笔,蘸取浓墨,一笔下去将纸上的两行字都涂花,而后吹了吹纸张上将干未干的笔墨,将那张纸叠了起来夹进《东海地理志》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上去正如其他在阅读中的道门弟子,毫无异常。

他的额角又开始疼了,尽管有锁心咒的作用,那样的疼痛只是固定在头部,并未像以前好几次一样弥散到全身四肢,让他昏死过去。他坐在雅座的竹椅上,微微后靠,将《东海地理志》打开,作翻阅状,心思却已然不在书本里。

“刚才那是我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

“他醒了,写了这些字?”

“每次他醒来,我都会头疼?”

“他在向我传递什么信息,以及……想要让我相信他。”

“他用了简体中文,上次给我传信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那是因为我在读取所以会是我熟悉的语言……他想给简体中文划重点,所以这次加上了英文……”

“他写了‘回家’,回家……他也是从我那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他还没找到回去的方法,仍然停留在这个世界时,我又穿越过来了,与他住进了同一个人的身体里?这穿越也太扯了,难道我要是一直回不去,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意识来?”

“仪式,佛,蓬莱,还有画在上面的符号……”

“虽然只醒来了很短的时间,他仍然在提醒我……其实也有他能读取我的记忆的可能性,不过……”

如果那人想假装好意冒充他的“老乡”,也该从什么天王盖地虎奇变偶不变,或者别的什么暗号里找一句出来,用Hello World……

周明瑞脑中盘旋着这句英文,他的代码都是工作后为了工作方便自学的,每一个学过码的人,第一个演示程序都是Hello World,这像是……

周明瑞莫名笃定地想:这是在跟我打招呼,这位……与我共处同一身体里的穿越者前辈。

他抬起右手,将掌心贴在心口,感受心跳一收一缩的节拍,上一次,他还因为身体中另一意识的出现惶然忧心、焦虑害怕,担心自己连身体都可能失去,成为异世界的孤魂野鬼,此时心情却全然不同。

虽然不知那位与他一体的穿越者前辈姓甚名谁,经历过什么,知道多少,又想利用他做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们拥有同一来处,同一目的。

“他也想回家……”周明瑞突然有些放松地无声笑了笑,就像是独自一人行走在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的黑暗中时,突然身边有了一位目的地一致的一起前行之人,尽管看不见摸不着,无法相见,但仅仅是知道有这样的存在,便让他安心了许多。

只是,总感觉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就像是一丝抓不住的灵光,在他还没醒悟时就溜走了……

不过好在这位前辈看起来知之甚多,还愿意帮他一把,那边先专注当下的好。

他精神一振,重新将精力聚焦于前辈传来的信息,除了Hello World和回家以外,另外四个词显然都是至关重要的提醒。

“‘蓬莱’二字上的叉好说,是让我避开蓬莱的意思,我穿越来以前,这具身体就是蓬莱中人……他就是从蓬莱逃出来的吧,唔……蓬莱大概会,对他不利,对我也一样。”

“难怪玉清真人那样确定我一定有那入修行之途的‘仙缘’,他不仅懂得许多,还能与三十三重天之人做约定,必定是,有修为的……呃,修为是跟着神魂走,不是跟着身体走的吗?我作为后来者……虽然继承不了前辈的修为,但支配这具身体时,至少会有‘仙缘’?”

“佛……这个世界的佛,指的是西洲天山之上的天佛密宗供奉的古神,这是说,可以信任天佛密宗之人?可是我到现在还没遇到过任何天佛密宗有关的人,而且,密宗的僧人们,基本都在西洲之内隐修,很少有远行至中洲来的……”

“我这占卜的外挂应该就是他留给我的,所以,他也应该很擅长占卜,这相当于一个预言?在未来,我会得到供奉佛陀之人的助力?”

“至于仪式,我现在所知的仪式就两个,一个是穿越前的转运仪式,已经试验过且失败了,第二个是入门大考的祈神仪式。”

每位意图进入道门之人,会经历三重考校,一考便是祈神仪式,在祈神仪式中,仙缘浓厚之人会得到古神神力的垂青,道门宗师护持之下,获神力之人便可引神力入体,得炼气初期修为,直接成为内门弟子;而其他人则将进行二考,二考分两类,一为文试,一为武试,文试者考学识,武试者考武功,通过则可成外门弟子;未通过者再进行三考,三考由宗师赐幻境符,待考校者于幻梦中炼心问心,意志坚定之人方可破梦而出,加入外门弟子之列。

因着道门中机关术与符箓之道均极为高妙,门内做工的除了聘请的凡俗中人,便是木傀儡,需要更有能力的弟子帮工时,宗门会在珠玑阁发布委托,倒是并没有别的门派会有的杂役弟子这一类。

周明瑞将启慧明心符中的常识又过了一遍,心中思索:

“这个仪式,多半就是在说两个月后入门大考的‘祈神仪式’,但信息实在太少,我也推测不出他到底暗示了什么,甚至于,仪式也可以是个双关,他同时也在提点那个转运仪式……”

福至心灵般,他脑中灵光一闪:莫非,转运仪式本身就是一种祈神仪式,我也有听说,各门派的祈神仪式是各自开发改良各有不同的,所以,转运仪式在这个世界不起效的原因是缺少了必须的组成部分?可我又该去哪儿找祈神仪式的参考资料……

他在启慧明心符的知识库里检索了一通,虽然没有找到祈神仪式具体的内容,但也确定了这不是什么隐秘的知识,原来这祈神仪式中,合体期修士的引导与护持竟然是必须条件,否则普通人初初引神力入体,不得调和,便极有可能被古神神力破坏身体,异变成妖邪。

周明瑞摸着下巴沉思起来:虽然是这么说,如果祈神仪式过于简单,肯定会有特别想修行的人背着各门派自己偷偷举行仪式,没有大能护持就是有风险,但仪式的举行是可以的,但至少在中洲没有听说过各门派预防或处理人类因祈神仪式变成妖邪的事……是因为有合道者的存在吗?古神秘境受合道者的掌控,便不会像上两个纪元被封印中还能漏几滴出来……

就在他盯着眼前的《东海地理志》思索时,一道白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坐到了他对面。

“在想什么?”

突然的声响让周明瑞蓦地一惊,头皮都快炸开,他“啪”地一声合上《东海地理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一抬头才看见是白发白衣袖口绣着蓝色鹤纹的玉清真人。

他提心吊胆地低下头行礼:“掌教真人,我刚刚在……”

想着玉清真人也知道他和蓬莱有些联系,手里这本《东海地理志》虽然一页没看但看标题也该知道是什么内容,周明瑞便说:“在想蓬莱是什么样的。”

玉清真人点了点头:“有什么收获?”

什么收获……周明瑞愣了愣,玉清真人这等人物不会毫无预兆地找他闲侃,甚至于极有可能一直在监视他,而他所表现出来的异状,无非是在一张纸上写了些语焉不详的词语和符号。

思及指引他来到道门的那位穿越者前辈,以及玉清真人相当坦荡的行事风格,周明瑞定了定神,回答说:“我的记忆零零碎碎,模模糊糊,在阅读这本地理志时,似乎想起来……一个仪式,我不确定是否与蓬莱有关。”

“好。”

还未等他详述,玉清真人又一颔首,右手拂尘一扫,转瞬之间又消影无踪。 第二十六章 天外飞剑 “走了?”

对面的座椅空落落的,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所以他就是来问一句?”周明瑞有点不明所以,“‘好’是什么意思?话说清楚再走啊……”

周明瑞叹了口气,合上手中的书籍。透过雕花的木窗,斑驳的阳光洒落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端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风吹来微微发凉,拂过面颊时却很温柔。

“这里的环境倒是不错,气氛也挺好,很有图书馆上自习的感觉……”周明瑞低声自语,一边整理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和借来的书籍,一边被逐渐升高的阳光晒得有些懒洋洋的,“入门大考,或者说,到我正式入门,还有快两个月时间,得多学习啊。”

周明瑞离开藏书阁后,顺着一条提前计划好的路线,走过各楼各殿,将脑中的地图里他划为重点的门中楼阁殿堂一一踏足,都踩了个点,最后才去到山下集,走进宽敞到能容下大半道门中人一同用餐的膳堂。

已近下午,膳堂中人不多,他就在一楼的一家店铺点了一份简单的午饭。

关中多面食,而一楼这个价格最低的膳厅最多的便是面食,他昨天刚吃过面条,今天便要了一碗小馄饨。那小馄饨出锅之时,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薄如蝉翼的面皮包裹着精心调制的鲜嫩肉馅,煮熟后在骨汤中沉浮,显得颇有些晶莹剔透,汤面上撒了一片翠绿的葱花,看着让人食指大动。周明瑞先是舀起一勺骨汤吹了吹,香味浓郁,显然是将大骨中的精华都熬了出来,而后又勾起一枚小馄饨,吹到不烫以后含入口中,每一口咬下去,都能感受到肉汁在口中四溢的鲜美。

“味道真不错,道门中不会有术法是用来做饭的吧……”周明瑞暗戳戳地边吃边想,“水平很高啊,如果不是自己做饭基本算得上免费,我会每天都想来膳堂的……我记得,一楼是最便宜的楼层,越往上价格越贵,品类越丰富,只要付得起钱,各地美食应有尽有。”

“等以后赚了钱,真想把膳堂中的每一道菜都点出来尝尝味道……”

饭后,周明瑞将用过的餐盘递给了在膳厅中游走的木傀儡。那傀儡表情木讷,动作十分恭谨地接过餐盘,动作流畅精准,将食客使用过的餐具投入自己的腹中。

周明瑞随即理了理衣襟与袖口,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在用餐时沾上不得体的油渍。古人的宽袍大袖,他现在穿得不是特别习惯。他轻轻抚平领口,微微勾起的衣襟被他拍得平整,待一切整理妥当后,周明瑞站起身,缓步向膳厅外走去。

晌午后的山下集仿佛进入了休憩状态,不如上下午热闹,街边店铺和小摊上要么只留了个不对外开放的封印,要么守摊的人正在微微打盹,安安静静,一派祥和之景。山风吹拂之事,他的心情随之轻松起来,步伐也变得愈加悠然。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地面上,形成点点光斑,随着风轻轻摇曳,看着像是撒了一地斑驳的金影。

“不愧是大宗门,想好好修行之人,只要能入得门内,除了修行,便没有其他烦扰一般,许多俗务杂事都被宗门解决了,难怪每年想考进道门的人那么多,就算入不得内门,在外门学习到通过最终试,无论是受领师门之令去往各地驻守,或是到依附于道门的小宗门做道师,都是极好的出路……”

周明瑞一边思索着,一边在山下集的街道缓步前行,突然间,一柄很有分量的重剑划破空气,横插在他眼前,周明瑞心下吃了一惊:这是太白山门内,怎么还会有意外袭击?他正待后退躲避,却发现那把插进了平整路面尚在微微晃动的重剑竟然是一把木剑。

“嗯?”

他顿住脚步,紧跟着木剑落到他面前的天外来客,是一位身着蓝白道袍的少年。那少年眉目之间稚气未脱,一头黑发乱糟糟的束在脑后,模样看着比周明瑞现在的身份还要年少,但身量相对年龄来说相当高挑,他将木制重剑从地上拔起,扛到肩上,声音脆生生地问道:

“你就是掌教真人新收的弟子?”

他上下打量着周明瑞,语气颇有些不屑地“啧”了一声:“并无特殊之处。”

喂喂……周明瑞一时间有点无语,他也没想到来此地的第二天就会遭遇这种武侠小说里常见的踢馆挑衅经典台词,但眼前挑衅之人虽然不太礼貌,但毕竟年纪轻轻,不至于让人看了厌烦。

周明瑞自居心理年龄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小退一步冲那少年友好地笑了笑:“我并非掌教真人的弟子,只是姬青阳姬道长的朋友,还未入得贵派,只能算客居于此,小兄弟找错人了罢。”

那少年摸了摸下巴,突兀地凑近他脸前,让周明瑞下意识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就是你啊,黄瑛师姐与我说,玉清真人新收的弟子是个与我年龄差不多、个子不高的家伙。”少年伸手在周明瑞头顶到自己头顶比出两寸距离,“门中如你我一般年龄的本来就不多,这个时间都在训练场吭哧吭哧地挥剑炼体呢,在外面乱晃的可不就你一个人。”

说完,他语带自傲地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是因为还没开始修行,而我是因为早已不需要。”

好没礼貌的小孩!周明瑞很想直接绕开他不理睬,但依照此人表现出来的气质与修为,定然是那等年少便入了修行的内门弟子,一把木制重剑都能插进砖石铺就的地面,可见虽然年轻,但功力深厚。

这小孩最多十五六岁,我不跟他一般见识……周明瑞面上笑容未改,十分客气地回道:“想来那也是误传,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仙缘能在入门大考中成为贵派弟子,我听说每年通过一试进入内门的最多不过十数人,都是天资极好之人。”

“我派内门弟子都是修行之途的人中龙凤,你没听说错。”少年勾起嘴角,被那句恭维捧得很舒服,“不过,青阳师兄已经在入门大考前将弟子符交予你,是也不是?”

周明瑞点了点头,当初姬青阳给他这弟子符一方面是安抚,使他愿意安心前往道门,另一方面也是附着了锁心咒这一限制在其上。

“那就没错。”少年语气肯定地说。

这是什么说法?周明瑞对此相当困惑,已经接连三人看见他拿着姬青阳的弟子符就自顾自地将他视作玉清真人预定的弟子了,但玉清真人那态度,并不像是想要收他为徒。

少年没做解释,也没容他思考,很不客气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还没等周明瑞回答,忽有一道符破空而来,随着一声轻叱,敲到了少年乱糟糟的后脑勺上,那少年音量很大地“哎哟”一声,一手捂头一手将那重剑充身后投掷而出,木剑飞出时周身都带着刺啦作响的灿金光芒,好似绕着一圈闪电一般,气势十足,周明瑞不禁咋舌:这要是打在他身上,恐怕能有真剑的效果。

可那气势十足的木剑却半途熄了火,抵在来人手心,便成了毫无特别的木头,“哐哐”一声掉在地上。

周明瑞自少年身后望去,看见来人竟是熟人——昨天接引他到出云峰姬青阳洞府的林净。

拿着拂尘的林净捡起木剑,快步过来,又是在少年背上敲了一剑柄,将少年敲出“嗷”的一声:“邱梦遥,师尊关你的七天禁闭可是还剩最后一天,你怎么就跑出来了呢?谁给你开的八卦锁?”

周明瑞眼见着方才还举止张扬的少年一转脸就成了泪眼汪汪的小可怜,一边揉眼睛一边对林净抽泣着说:“大师兄,我都画了三百张符了,三百张!中级符师一周也就出百来张符呢,黄瑛师姐也是可怜我好几天都只有例餐吃,才偷偷让我来膳堂吃顿好的……呜呜……”

周明瑞张口结舌地看着林净教训那少年:“吃顿好的怎么吃到小周公子头上了?啧,石板路又被你捅裂开一块,回去自己向山下集赔钱——小周公子初来乍到,以后也会是我们的师弟,你这入门四年的小师兄就这么欢迎人家?也是黄瑛与你说的小周公子是掌教真人新收的徒?这一个个的……我会秉明师尊的。”

那被唤作邱梦遥的少年被林净教训得一脸泫然欲泣,还抽空偷偷背过脸冲一脸非礼勿视的周明瑞做了个不怀好意的鬼脸。

林净这才转过身来,笑着向周明瑞拱了拱手:“小周公子,我这师弟秉性顽劣,不知轻重,且极为崇拜掌教真人和青阳师兄,入门后的夙愿便是能拜得掌教真人门下,但掌教真人唯一的弟子青阳师兄是他卜卦后直接从山下带回,那时青阳师兄也如你一般拿着掌教真人的宗师符在门内借住到第二年入门大考,便被门内弟子以讹传讹,说真人的弟子定然是如青阳师兄一道的流程,方才有此误会,希望没有惊吓到你。”

原是如此。周明瑞了然地点了点头,也向林净行了一礼:“无妨,多谢林道长为我解惑,这位邱兄弟只是与我打个招呼,倒也无碍。”

他嘴角微勾,开玩笑地说:“下次直接叫住我就行,不必再将重剑立在我身前,虽是木剑,可在邱兄弟手中也似力量无穷,我没有修为,若邱兄弟稍一错手,恐怕接不住。”

“给小周公子赔礼道歉,”林净抬手拍在邱梦遥后脑勺上,“你什么时候能学学,都差不多大,小周公子便这般稳重,我要是掌教真人,也要他不要你。”

“知道了知道了,对不起嘛。”那少年一边在林净的压迫下嘟嘟囔囔地躬身行礼,一边在林净看不到的地方冲周明瑞龇了龇牙。

周明瑞一边面上和善地回以微笑,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倒也没太在意这段小插曲,拎着弟子符便回了洞府之中。 第二十七章 专心备考 太白山上虽门人众多,可当周明瑞过起来每日独自读书学习的生活时,却也颇有些山中不知日月清修之感。

他借来的两本入门级别的《六爻卜经》《天星堪舆》很快便读完了,说来也奇怪,这卜算一道,他穿越前也只算是小有了解,可当他拿着藏书阁借来书籍开始自学后,他对那些极为复杂非常晦涩的卜算之术基本没有理解障碍,要说什么算障碍的话,繁体竖排字的阅读障碍还更大些。

后面,他干脆将七八九层中能出借的讲解卜算的珍本都一一借出,一一研读。更下层的,在他于数天内大致将卜算珍本都翻过一遍后,最终决定不再去请托有修为的人帮他取书。

在他试验性地进行练习的过程中,就好像触碰到了个中最深层的原理一般,他忽然间能体会到何为神魂与天地沟通。

无论是对材料要求严格的筮卜和龟甲卜,还是需要计算天干地支分析命盘的紫微斗数等方式,周明瑞实施起来各种复杂的流程,操作都相当生疏,但最终所得的卜算结果,经他验证又是极为精准。任何卜算方式,本质都是将神魂与天地沟通得到的信息具象化,解读卜算结果,本质便是解读自身获悉的信息。

如果神魂从天地间获取信息的能力不足,或是对微小的变化不够敏感,那掌握各类复杂的卜算方法能够使占卜结果更加精确,但周明瑞基本已经确认,他的神魂在占卜一道格外得天独厚,像灵摆占卜,也许别人只能粗略地得出是或者不是,他却能进一步地从灵摆转速确认事件的程度。

确定了这一支点以后,周明瑞对各类卜算方法做了个分类,太过复杂的被他暂且搁置,只是大致学会了如何使用,这样以后如果有需要还能掏出来表演一番,显得更有说服力,而最终被他随身携带的只有三枚铜钱。

其实一枚就足够用来问吉凶,抛硬币看正反面即可,但三枚方便起卦,可用于占卜更复杂的情况。

“说到不要形式主义这点,我其实也完全可以用别的更简单的方式,比如,不知道方向的时候,削一根木棍,用卜杖法寻路……好像有点太中西结合了,总之,有用就行。”

将自行总结的卜算思路在白纸上记录下最后一笔,看着已经能写得较为工整的小楷,周明瑞松快地叹了口气。

距离他初入太白山已是快两个月,这些天里,他也不只学习了起卦卜算,还对其他各类能接触到的道门技艺也进行了相当刻苦的学习,不过在看机关术和岐黄药理时他便没有了学习卜算时的天赋,前者大量的计算公式——古文写法——与后者基本不认识的各类草药名字看得周明瑞头晕眼花。

只是这些内容硬着头皮也得学,毕竟,万一玉清真人看走了眼,或者他确实就跟古神没有什么仙缘,那便还能在二考的文试里求得外门弟子的机会。人总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既然他能够提前进得太白山,还能在藏书阁借书,就要好好把这些资源利用起来。

周明瑞也是经历过应试教育的高考和期末周临时抱佛脚的现代人,深知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道理,这些日子里全身心都进入了备考状态。

另外,他还下功夫好好练了练书法,写字好不好看不打紧,但姿势一定要专业,内容一定要工整,一方面,他要参加文试,那卷面整洁也得好好注意,另一方面,至少不能因为这些小细节让他人察觉他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从而对他产生怀疑,致使没有必要的麻烦。与之相似的,还有观察模仿更符合本时代人行为的礼仪举止、说话方式、穿着打扮等。

如今,周明瑞已经能为自己齐整地束好发、戴好头冠,毫无错漏地理好衣袍。

他将写了厚厚一沓的笔记叠起来,犹豫了半晌,还是将所有的纸张都投入土灶中烧成了灰烬。这些内容他都已经记入了脑中,现实里最好便都销毁。毕竟他的占卜能力就算是对于修士来说都有天赋得有点过分了,太过特殊就成了异常,他不想留下异常的痕迹。

已是半下午,周明瑞伸了个懒腰,从洞府一层书房的书桌上抬起头来,手中的铜钱抛起又落下。

“还有一周,就是入门大考了……这么多天,那位穿越者前辈也没有出现过,嗯,仔细回想一下,他两次出现,一次是遇到李玄,随之前往麒麟宫,一次是遇到蒿里的前辈,也许是需受外物刺激才会有意识?”周明瑞一边思索,一边侧过身,转向已经空置了一个多月的房间,那是这间洞府真正主人的卧室,“他居然还没有回来,也没在膳堂和珠玑阁休息区听任何人闲谈提到过阳都秘境的事。”

在太白山中,人们闲侃谈天最多的地方,除了用餐时的膳堂,就是等待交接委托的珠玑阁休息区,当然,门中弟子在听道师讲课与训练时应当也会聊闲天,但那就不是周明瑞现在能进去的地方了。他平日里会抽一点时间去这两个地方,混入其中,听取现当下门内弟子关注的话题。

七月时,还有人闲聊提到姬青阳外出公干时间太长,检修道缆这事一直都是姬青阳包揽,他不在时别人去做效率慢了不少,到得八月,人们的话题逐渐便从五花八门转到了同一件事上——入门大考。

十二岁以上便可参加道门的入门大考,但并非每个人都会选择一到年龄就上太白山来考试,毕竟这入门大考每人只得参加一次,一次没考上,便再也没有机会。

虽说仙缘这东西谁也说不准没有,但也没人能确保有,那么如果一考落第,参加二三考,无论是文试武试,还是问心炼心,都要做好准备才来参加。故而大多数参加入门大考的凡俗中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

“没想到我这个年龄在刚入门的修士里还算是年轻……”周明瑞有些开心地想,正当他准备起身做饭时,洞府之外突然传来了震天响的叫声:

“周明瑞!别蹲在洞府里发霉了,出来练练!”

“我靠,又来了。”周明瑞神经一跳,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很想堵起耳朵直接装午睡没睡醒,“太年轻的也不好……怎么说话呢,宅洞府里潜心学习怎么能叫发霉呢?”

邱梦遥这家伙从他刚来那时候就开始找他的茬,明明已经听过林净道长的解释,但仍然笃定周明瑞一定会入玉清真人门下,就好像是因为周明瑞的存在才让自己没能拜到玉清真人门下,就好像他住在姬青阳的洞府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这几十天里,周明瑞在努力备考,此人就在努力骚扰,时不时就跑来洞府门口,非要与他从技艺武功各方各面比试一番,饶是周明瑞用尽各种方法推辞,无论是服软说自己一届凡夫俗子什么都不会比不上邱兄天资卓绝,还是耐心耗尽地时候指出“即使你赢了也不可能再入掌教真人门下”,都不能阻止此人风雨无阻地不定期来叫门。

“真不想理啊……他师父为什么能忍受自己徒弟天天想拜到别的宗师门下?我们现代人读研转导师也没这么大声嚷嚷的……”

但此人嗓门极大,如他不理,定会喊得整个出云峰的人都能听到,周明瑞并不想自己还没入宗门就已经用这种丢人的方式出名。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笔搁置到砚台上,快步上楼出了洞府门。 第二十八章 告别与重逢 他出了洞府,立在院中的却不止邱梦遥,还有一位身着黛紫长衫手执竹笛的中年男子,正是他刚来太白山那会儿,在藏书阁遇到的蒿里宾客孟霜筠。

那高大的中年男子静静地坐在小院石桌边的石凳上,石凳矮小,连双腿都伸不直,但其自有一派宁静气度,倒也不显局促,拄在桌上的左手撑着下巴,右手中竹笛时而转上一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院中中气十足叫门的少年,见周明瑞出来,方才站起身,抖了抖衣摆,向周明瑞颔首示意。

周明瑞见状微微一愣,先朝男子拱手一礼:“孟前辈,好久不见,不知前辈所来为何,还望赐教。”

孟霜筠温声答道:“某不请自来,打扰周小友和这位小道长了,我今日来,是想与你道别。”

周明瑞轻轻“啊”了一声:“您是要回酆都了么?”

这倒是……没有想到。此前周明瑞收了这位蒿里宾客的洞府地址,却并未贸然上门,一则他自己有秘密,且对此方世界的修行之途知之甚少,在这位前辈面前,恐怕说多错多;二则这位一面之缘的前辈给他洞府地址,要么是开了灵视看出他天魂的问题,要么是和院子里的另一位一样误以为他会成为道门掌教的弟子,高低都不是现在的他尤其想展开的话题。

虽得到这位蒿里宾客的关注实非他所愿,但既然这位前辈亲自上门,总该要诚恳地解释两句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歉然:“前辈告知我洞府地址,我却总是不知何时上门,害怕打扰前辈,入门大考又日渐逼近,我此前学得不多,这些日子只好全身心投入其中,去前辈洞府拜访之事,便耽搁下来,没想到,前辈竟会亲自登门,晚辈实在愧疚。”

“诶,可别这么说,”孟霜筠微微笑了笑,“当日未跟小友约定时间,实则你任何时间上门都可,只是我忘记小友是礼数周全之人,这倒是我考虑不周。”

还没等周明瑞回话,一旁被冷落的邱梦遥极有存在感地咳了两声。

周明瑞看了他一眼,仍是与孟霜筠道:“可惜,错过了与前辈讨教的机会……”

“无妨,之前想请你来我洞府,也是为着小友神魂之事,当初藏书阁无意窥见,令人见之忧心,但你既会入玉清真人门下,想来已有解法,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孟霜筠手中竹笛轻扬,一道幽幽紫气流溢而出,勾勒出一枚小小的骨哨,递给周明瑞,“只是小友神魂带着与我相合之契机,我一见你,便觉亲近,若小友不介意,可愿收下我的骨哨?在酆都一带吹动此哨,我便可听到,日后若是到了酆都,可凭此哨寻我。”

眼前的蒿里前辈态度温和,言辞恳切,让周明瑞颇有些惊奇,他双手接过那流溢着幽幽紫气的骨哨,语带感激地说:“是晚辈的荣幸,孟前辈这般,倒让我受宠若惊。”

“周明瑞,怎么对别人如此客气,与我便没好脸色?”见周明瑞不搭理他,反而与另一来客和言细语地聊上,邱梦遥将木制重剑在地上重重一剁,很不爽地出声,“你光知道用准备入门大考推脱,而今与我比文试武试,难道不是给你模拟一番二考现场?”

阴阳怪气地诅咒谁没有仙缘一考落第呢?周明瑞在心中反驳了一句,但也没那么底气十足,毕竟仙缘这东西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能确信,也不会在这玩命补习二考内容,最终还是在反复默念“我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之下再度摆出一贯的态度:“邱兄,你武功技艺都好我太多,这比试毫无悬念,实在——”

“这么多人在?我这小院子好像还没这么热闹过。”

院门口一人朗声打断了他,院中三人一回首,竟是这座洞府原本的主人回来了。

姬青阳亦是一身白衣绣蓝边的道袍,拂尘和长剑却都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虽穿着道门弟子常见打扮,却更像个江湖侠客一般。他外出了近两月,想来在阳都做的也不是简单差事,俊朗的面容虽是笑意盈盈,却也难掩风尘仆仆,他大步走进门,先是向孟霜筠行了一礼:“摆渡人前辈,晚辈姬青阳,玉清真人门下,我刚从阳都回来,不曾迎接贵客,还望前辈见谅。”

孟霜筠便要告辞离去:“阳都之事辛苦诸位,好在此事如今已能告一段落,我也不好在贵派久留,便也准备启程回酆都了,前来叨扰,只是为了与这位周小友道个别。”

“先前我在门外都听到了,多谢摆渡人前辈照顾我家弟弟。”姬青阳微微弯起嘴角,一双笑眼显得很是亲切,“前辈在我派居留时日比我在阳都还长,想来也已归心似箭,我便不留您喝茶用饭,我们后会有期。”

“青阳师兄,周明瑞当真是掌教真人新收的徒弟?”这厢又没得到来人注意力的邱梦遥大着嗓门便问出了声。

孟霜筠离开小院时,回头看了看,周明瑞正冲他挥手告别,他便也是一笑,向那少年摆了摆手,口中无声地说:后会有期。

姬青阳转过身,拎起邱梦遥衣襟的后领口,便将这吵吵嚷嚷的年轻人连带他那把木制重剑一同扔出了小院的大门。

“青阳师兄!”邱梦遥努力地挣扎,就差扒住姬青阳洞府小院的院门。

“邱师弟,你若真想比划比划,明日来出云峰峰顶找我,我陪你过两招。”姬青阳很有师兄风度地将挣扎得歪七扭八的邱梦遥拎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少来欺负我弟弟。”

吵得闹心的人赶走以后,姬青阳这才一边叹气一边向还站在院中忍笑的周明瑞走去:“见笑了。”

“我不会真是掌教真人新预定的徒弟吧?”周明瑞开玩笑般问他。

姬青阳语气遗憾地说:“虽然我很想要同门的小师弟,但目前来看没有这个迹象。”

周明瑞耸了耸肩:“我猜也是,你们宗门内部的谣言传得太快,好在我出门少,没怎么被别的人围观。”

不知不觉已是日落时分,出云峰上四下寂静,桂花树在夕阳的火烧云里投出模糊摇曳的影子,姬青阳一屁股坐在那树下的石桌上,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规规矩矩的少年,十分满意地颔首:“不错,比之前气色好多了,还头疼过吗?”

周明瑞老老实实地回答:“掌教真人令锁心咒入我神魂后,便没怎么疼过了。”

锁心咒……

此三字一出来,姬青阳顿时有些尴尬。 第二十九章 脱产备考的日子 这段时日,姬青阳时不时就想起这位被他捡到、又送到门派里的少年。

周明瑞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尚不明确,玉清真人也未曾详细与他解释,只说周明瑞以后便留在门内,有锁心咒所限,有太白后山祖庭之上的天师所把控,不会出什么岔子。一方面算是将这一蓬莱关系者扣押下来做人质,另一方面也没有限制人身自由,且满足了周明瑞意欲修行的目的,很合适的处置方案。

但是,师尊怎么连锁心咒之事都让他知道了,这种事,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姬青阳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打量了他数眼,不确定地开口问:“要回洞府休息吗?你看起来状态不好,像受伤未愈。”

姬青阳微微一愣,他以为自己装得不错,却没想到居然连没有修为之人都能看穿:“你如何看出?”

周明瑞悄悄收回了手中的铜钱,回答说:“你方才将邱兄请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你左手捏了剑诀,是在用符箓借力么?若是身体无碍,你应该能很轻松就能做到。”

姬青阳目光闪烁,继而微笑着颔首:“的确如此,观察得很细致啊,甚至能看出我打剑诀是为了动用符箓,看来你这段时间的学习很有效果。”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只是这段时日里灵力耗尽太多次,前些天又被卷入秘境中疲于奔命,需要休息静养,才不会伤及根本。”姬青阳将腰间的拂尘与长剑解下,正想放于石桌上,便被周明瑞接了过去。

“听起来是很惊险的经历,好在性命无碍,”周明瑞抱着他的拂尘与长剑,提议说,“既是如此,那便回洞府中休息吧,而且,快到晚饭时间,我也该做饭了。”

“你做?不是有傀儡吗?”姬青阳站起身,与周明瑞一道并肩向洞府中走去。

“我现在还用不了,启动木傀儡需要的灵力不是我通过弟子符所能调动的。”周明瑞语气带着些无奈。

姬青阳这才记起来他那些用惯了的木傀儡都经他手改良过,虽然功能多了不少,但同时启动需要的灵力也要求到了金丹以上。他一拍额头:“当时走得太急,我竟然忘了这个,岂不是这些天你都自己做饭?你会做饭?”

“略会一点。”周明瑞谨慎谦虚地说,“至少能吃的水平。”

“那便是很会了,今晚便你做,我也尝尝你的手艺,明日我再改改木傀儡的灵力源,让你也能动用。”姬青阳夸起人来也没怎么讲基本法。

二人先下了楼,两人份的脚步声让平日里清净空寂的洞府热闹起来,用作卧房的洞窟仍然维持着他走时的模样,洞府中虽有宗门定期派送的除尘符箓,但这间他一手住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周明瑞也没有越俎代庖为他整理,姬青阳掀开遮掩的门帘,突然间对他卧房一向的杂乱有了些赧然。

“我走的时候有这么乱吗?”姬青阳一边自我怀疑,一边注意到卧房里并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你没有住我这边?”

书房那一窟正好在卧室的对面,修士眼尖,他一眼看到书房门口略略露出一点的地铺角。

“怎么在哥哥这里还打上地铺了,这么客气……”姬青阳大步走到书房,宽敞的洞窟里比他卧房整洁许多,书案上是翻开的《脉经》,桌面上还堆着好几本一看便是从藏书阁九层借的典籍,而洞窟内干净平整的地面上则铺了个整整齐齐的地铺,看起来周明瑞这些日子的起居都在书房里。

周明瑞从怀中取出弟子符,递还给姬青阳:“我用了一些功禄点,大约有快两千,用以购买一些技艺学习需要的工具与材料,只是山下集的主事说集中摆摊也要许可,而这许可只会发给道门门人,珠玑阁那边亦是如此,只能等我入门,再赚取功禄点……”

“两千功禄点?两千?”姬青阳接过弟子符,又是难以置信的语气,“两千功禄点你过了这么些天,还买了工具和材料?”

他亲自确认以后,深感自己不在的时候周明瑞在自我虐待:“我这弟子符里的功禄点不是有好几万吗,我也不穷啊,莫非你以为这是我所有的存款,不肯动用?实际上我在珠玑阁的储蓄还有更多。”

周明瑞被姬青阳惊讶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自觉这些日子天天睡醒了就在读书学习,吃饭也有门中的木傀儡送来每日定额的食材,会有在购物之余多花的钱还是因为他时不时就去膳堂一楼改善一下伙食,过得已经相当舒坦了。

还有哪儿有花钱的地方?花太多以后更是要还多久?虽然姬青阳这意思是不用还随便花,但他也不能真就丝毫不在意地靠着姬青阳的照顾过上奢侈的生活,否则那不是真成被富……公包养了?

“太白山上这个,生活成本确实不高……”周明瑞正想以此为由头恭维两句道门给门内弟子的便利和福利,却被姬青阳打断了。

“没去灵宝阁看看法器和法衣?”姬青阳神识扫过整个洞府,完全没发现有新添置的带灵光的物事,“也没去道衍楼买点防身的符箓?还有你这头疼病也最好是去岐黄阁让他们按温兰仙子的方子多配些药才好……你说你,怎么把自己过得如此狼狈?”

我在有限的欠债下过得挺好的,你刚回来的时候还说我气色不错呢。周明瑞在心里无力地反驳,却见姬青阳躬身将他的地铺打了个卷,拍了拍手,数道金光闪过,那一楼周明瑞支使不动的木傀儡噔噔噔地下了楼,将他的地铺撤走了。

“都与我同住了,怎可有让你打地铺的道理。”姬青阳揽住了周明瑞的肩膀,将人带回卧房那间洞窟,另一木傀儡正在整理那张极为宽敞的卧榻,换上簇新的柔软被褥,“门中洞府都仅有一窟卧房,你若是不介意,你我兄弟二人共睡一榻便是。”

见周明瑞一脸不想接受的模样,姬青阳又加了一句:“若是介意,我自去师尊那边以修行打坐替代睡眠亦可。”

“你收留我,我怎可鸠占鹊巢,”如此安排之下,周明瑞也只好回说,“我自然是不会介意,只是你伤病未愈,可会受到惊扰?”

木傀儡干起活来很利索,那石床上的卧榻转眼间便已收拾出舒适的模样,姬青阳坐在榻上拍了拍身侧,笑呵呵地打趣:“我都伤病未愈了,贤弟更当在我身边照顾才是。”

周明瑞相当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先休息,我去做饭。”

姬青阳半躺在榻上,看着少年转身上楼的背影,心中那遗憾失落之情更是愈演愈烈:果然,他虽然没说什么,但一定是在意那锁心咒的,我回来这么久,也没听到他一声哥…… 第三十章 阳都城人氏 今日门内分配来的食物是一块鸡胸肉、一块牛腩、几块土豆、一把青菜与几颗山杏,周明瑞进到厨房中时,微微一愣:这比他平日里收到的食物份额多了不少,明显是两人份,也不知是姬青阳回门后上报了负责打理宗门俗务与日常琐碎的缘辅堂,还是洞府中有什么检测机制。

“可以做个土豆烧牛肉,嗯……鸡胸肉分量不多,可以切作肉丝与青菜一起煮粥。”

周明瑞打水洗过一遍手,动作娴熟地开始备菜,这些日子他都自己做饭,厨艺可说是突飞猛进。

他将洗净的青菜切做长条,又将鸡胸肉切丝腌好。因着土灶上只有一口煮锅,而之后煮粥会用不少时间,他便先将鸡肉丝与青菜放进煮开的水里焯好,放到一边,再量出一碗米缸里的粳米淘洗干净,倒入煮锅的开水中,用小火熬煮。

煮粥的两刻钟里,周明瑞不时搅拌粥底,让米粒充分溶化,土豆烧牛肉也在一旁的炒锅中慢慢焖出汁水,整个厨房里都是满溢的肉香,周明瑞最后将提前备好的鸡肉丝与青菜放进已经粘稠的粥里熬了一会儿,便将灶中火苗扑熄,让柴火的余温给两道菜保温,自己下了楼去叫人上来吃饭。

楼下一片安静,周明瑞掀开卧室门帘一看,其中照明被姬青阳按上了灯罩,幽暗的洞窟里只看得见床上的人影,听得见姬青阳规律的呼吸声,这么短短不到一个钟的时间他竟然睡着了。

看来除了受伤以外,也是真的很累啊……周明瑞没有惊扰他,静悄悄地洗了两颗山杏垫了肚子以后自行踱去书房,继续背那《脉经》中讲解的人体经脉穴位。

在背得头晕眼花之时,周明瑞自我安慰地想:这一个多月突击学习卜算、机关术和中医医理,等我穿越回去,首先可以替人算命,然后可以把脉看病——给自己看看,给别人看还是没那么自信——最后还能搞点木工工艺,怎么想都不亏,这种不用上班专心学习的日子应该好好珍惜。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响动:“我想着小憩一会儿,没想到直接睡死过去,怎么不叫我?”

姬青阳已经换了一身整洁的短衫长袴,走到书桌旁,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在周明瑞的背上拍了拍:“即便要准备入门大考,也不必太过勤苦。依照师尊之言,你定能在一考中获得古神的青睐。而那些二考的内容,可以等你入门后由道师启蒙,有师长指引,也会轻松许多。”

周明瑞叹了口气:“可万一一考不中,我也不能就这么在二考里抓瞎,高低这些日子里我无事可做,又有书可借,那便该多看看——吃饭么?现在该放冷了,我去热一热。”

过不多时,一盆香气扑鼻的土豆烧牛肉和两碗清香扑鼻的鸡丝青菜粥被端上餐桌。这土豆烧牛肉卖相很是一般,相当其貌不扬,但浓郁的香气却在餐厅中弥漫开来。那饱含着汤汁的软烂牛肉与土豆搭配在一起,口感鲜嫩,丝丝入味,而鸡丝青菜搭配煮得浓稠的米粥亦是清香中满是好滋味。

姬青阳惊奇地取来餐具与周明瑞一道用餐,边吃边赞叹:“这便是你说的能吃?贤弟,若你真没过入门大考,也能去膳堂谋个好差事——这都是玩笑话,你当然能过入门大考。”

姬青阳回来后的日子和之前倒也区别不大,周明瑞以专心备考为由推脱了姬青阳想要带他去灵宝库等处买买买的邀请,见他如此,姬青阳倒也没多强求。而姬青阳自己本身,说是需要静养,却也并没有安安生生地在洞府中休息,每日仍然早出晚归,周明瑞问起时,只说是外出这段时间积压了不少长期委托,需得一一完成。

只是晚上跟另一人同住让脱离了校园有两年的周明瑞有点不太习惯,而且姬青阳睡相颇不老实,不知是在梦里经历了什么,竟然会做出武打动作,也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提醒过他。好在洞府内的石床足够宽敞,学习背书也是体力活,每日睡前都已经非常疲倦,周明瑞裹着被子滚到床边安安稳稳地睡了下去,几乎感觉自己恢复了高考作息。

时间如流水般潺潺而逝,转眼便到了九月初五,关中道门每年入门大考的日子。

这一天里,自半山腰到山顶,三道山门大开,清早辰时,欲入道门之人从太白山脚至半山腰,在第一道山门得一枚弘道司分发的浮票,用以记录考生身份,此符箓标记的是每个生灵的神魂,每一神魂只有一次机会,若有人改头换面想要第二次参与入门大考,亦会在这过程中被清出。

拿到属于自己的浮票后,考生便可沿山路上行至第二道山门,即山门站。今日今时的山门站不同于以往,除考生与接引人外,并无其他人使用。

入门大考前,道门之中各宗师真人以及内外门均会提前一日进入祖庭。

祖庭位于太白山顶,呈四方形,四角处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各一座四象塔镇守,天师殿是祖庭中央最为恢弘阔大的主殿。

天师殿以北为星君祭坛,是为入门大考之一考祈神仪式施展的场地,参与一考护法的七位道门宗师各司一坛。

天师殿以西为伏魔塔,当中镇压历代道门门人降伏却难以杀死的诸多妖邪。

天师殿以南为灵官府,是掌教真人的居所与清修之地。

天师殿以东为万法广场,入门大考前一日,外门弟子由外门道师引领,内门弟子由各自师长引领,汇聚于万法广场两侧,众弟子端坐于蒲团之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皆闭目观想,凝神打坐。

到得山门站的考生会在接引人的引导下从东门入万法广场,周明瑞虽然住在门内,但整个流程都需得亲自走一遍,姬青阳已经提前一天离去,将弟子符留给了他。

这天早上,他便先从出云峰乘道缆至山门站,又从山门站一路下行到了第一道山门。

到得山门口,他才吓了一跳,此刻未至辰时,还未正式发浮票放行考生,门外人群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竟已是从山门排到了看不清的极远处。

他也没有出门,只按照姬青阳给他交代的,站在山门那高大屋顶笼罩的范围内,果然,辰时一到,一片闪烁着金芒的削薄木牌便从空中落到了他手上。

被称之为浮票的木牌上四周雕刻着横平竖直的纹路,与姬青阳那灵轺上电路般的纹路是一个风格,中间以小篆阴刻了他的姓名。周明瑞刚一拿到浮票,便趁着比门外人早来一步抓紧时间便往山上赶去。

毕竟发票过程都是山门自动完成,门外那么多人很快便会鱼贯而入,涌进山门站,可接引人和道缆相比之下没那么充足,总还会有人要在山门站排队,周明瑞背对着人声,快步小跑到了山门站。

接引人一身道门弟子常见的白衣蓝纹道袍,一手执拂尘,一手持接引符,等到周明瑞身后已有了小几十人,接引人方才催动接引符,将数十人都裹进了足够大的车厢里,这车厢中每排有六个座位,共有六排,转眼之间,每人都被分配坐在了一个座位上。

考生里大多是头一次见修士发动此类神通之人,在道缆上缓步上升时,车厢内净是切切嘈嘈的交头接耳,有人与同路来的亲友惊叹浮票金光闪动的神妙景象,有人似乎对山门站站台上所见道缆之下的高空有些惧怕,坐在车厢内仍满脸紧张,还有人直接凑到了接引人跟前,试图与之攀谈。

周明瑞对道缆已经很熟悉了,如非到祖庭的道缆只有接引符能打开,他可以自己用弟子符过去。许是见他年纪轻轻,又对乘坐道缆在高空行驶之事极为淡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闭目小憩,坐在他身边的考生亦是侧过身来:“小哥哥,你紧张吗?”

周明瑞睁开眼,见得那是一名差不多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女,梳着娇俏可人的双平髻,手中似模似样地拿着一把折扇,一身粉红衣衫衬得她面颊红润,双目明朗,见少女语带好奇与兴奋地与自己攀谈,周明瑞亦回以微笑:“还好吧,有一点。”

“小哥哥真是镇定,我呀,从昨晚起心脏便一直跳个不停,”少女握着扇柄拍了拍自己胸口,神态一派天真可爱,“我叫段羽,鸟儿羽毛那个羽,家住常安城,小哥哥叫什么名字?仙有仙缘,我们今日在这道缆上坐了隔壁,该叫有人缘,交个朋友可好?”

还没等周明瑞回话,少女另一边隔壁之人却先出了声:“是段家的小小姐?”

周明瑞略一抬眼,看见另一侧勾身过来交谈的是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我姑父在常安城段家做工,回乡之时,总会给我们带许多糕点,说是段家的赠礼。”

段羽眨了眨眼,清脆地笑了几声:“毕竟常安城最有名的糕点老字号就是我家的店嘛,给各位送些家中做的零嘴罢了,不值一提。”

“在下汤立,太白镇人,今日来考试,竟有幸见得段家小小姐,也是不虚此行了。”男子向少女拱了拱手,还想说点什么时,少女又转向了这一边。

“小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她说话时笑意盈盈,语调轻快,很是活泼的模样。

周明瑞见状也不好拒绝,便报上大名:“周明瑞,日月交辉之明,以玉为信之瑞。”

“真好听,和小羽毛一样好听,”段羽似是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小哥哥是哪里人?这太白山脚下没有住宿处,道门也不让大家在太白山打地铺,我是午夜就从常安城中赶来,这位太白镇的汤立汤公子比我住得近,但想来也是天不亮就出发,你与我二人都在这第一道接引车内,想来也是家住附近?”

这问题就有点尴尬了……以他自己而论,是来自异世界,这个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以这具身体而论,应当是来自蓬莱,这个更不能说,说了怕是会被众人纷纷侧目。好在此方世界在地理上也是有与他家乡同一位置的城市,周明瑞想了想,温声答道:“我是南洲人,老家在蜀中阳都城,只是现在借住在朋友家中,故此能与二位同一时间到山门站。”

“阳都,那么远……”段羽惊讶地以扇掩口,她还想再闲聊两句,却听得车厢头部站立的接引人出声提醒。

“祖庭正门已至,各位请起身。”

待得所有人都站定,接引人手中接引符一闪,众人眼前片刻间便从车厢内变换为第三道山门。 第三十一章 入门大考 第三道山门同时也是祖庭的东门。

太白山主峰并不是很高的山峰,山顶明明也在雪线以下,群山中有比主峰更高者山顶仍然绿意盎然,可祖庭四周却是积雪不化,高大山门的红墙黑瓦之上也被纯白的雪堆盖了厚厚一层,周围还有不少树木干枯的枝干,仿佛生机都被抽空一般,也不知这些枯木原先是如何在冰雪之中发出芽来,薄薄的雾气缭绕在四处是积雪的祖庭之中,显得冷清缥缈,出尘得颇有些诡谲。

周明瑞头一次上得祖庭来,为此地完全不同于太白山其他各处睁大了双眼,从出云峰上眺望太白山主峰,都是被山岚雾气遮了视线,可没想到祖庭之上是这般景象,而更令人惊奇的是,此地虽然白雪皑皑,却并不寒冷,周明瑞只穿了夏季的长衫长袍,仍如同仍在山下一般,气温甚是适宜。

“真漂亮……”那名为段羽的少女自下了道缆后便一直跟在他身边,此时见到银装素裹般的祖庭大门,也是低低地惊呼出声。

接引人立于已大开的山门内,无声地引导众人穿过大门,到得宽阔的万法广场上,让鱼贯而入的考生们依次站定。

广场上首便是天师殿前殿,整片广场皆由看不出材质的浅色砖石铺就,雪片之中更显素净,左右端坐着门内数以千计的内外门弟子,他们都身着制式统一的蓝白道袍,尽皆闭目打坐,寂静得像祖庭四周的积雪。

如此肃穆到甚至有些压抑的氛围下,先前还窃窃私语的考生们不知不觉地沉了下来,还抓着周明瑞叽叽喳喳的段羽声音也越来越弱直到消失,整个万法广场上,除考生移动时的脚步声与山间微弱的风声,便没有其他任何声音。先到的考生站立等候,后来者亦如先到者一般,到得广场便安静下来。

涌入万法广场的考生不似道门弟子有制式道袍,他们如五颜六色的潮水,淹没了素白的祖庭东面,填满了整片万法广场。

待得今年所有考生都已到了广场,一声如雷震击的钟声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是四座四象塔中同时敲响的第一道晨钟。

钟声回荡中,天师殿前殿正门“轧轧”地打开,大开的正门后,有一人大步踏出,他一身飘然的蓝白道袍,一头乌发整整齐齐地束于头冠之中,佩剑规规矩矩地别于腰侧,右手执拂尘,左手捏诀,使了个扩音符箓,低沉的男声便响得广场最末的人群都能听到:

“今朝嘉会,道门之入门大考揭幕,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我道门一脉,承天师之正统,以道为器,以神力为用,化天地之功为己身,驭使千机,无惧风雪,德行日积,智照五洲。”

“入我道门者,或得天道玄机,或有才学武功,或有坚韧心志。是以今凭三试考校诸位,一试天道,二试技艺,三试心性。”

“天道之试由吾道门七位真人,以星君祭坛为引,以妖邪之躯为祭,以道门秘境为基,引天师之力至尔等之身,若有仙缘者,便可使此神力长留,得入修行之途,成吾派内门弟子。”

“若一试落第,则再考技艺之试,此试分文武,文试三科为机关算术、岐黄药理、卜卦堪舆,武试三科为拳、剑、射,届时有接引人引诸位入各自考场。”

“二试择优而录,成吾派外门弟子,不入者再考心性之试,此试艰难,将历经生死恐惧,若难以承受,随时折断浮票便能退出。”

“三试毕,落第者可凭折断之浮票于山门处领取符箓三张,炼体药丸五粒。”

此人朗声宣读完入门大考流程,目光扫过广场中挤挤挨挨的人群,落到一名正在走神的少年身上。

在前殿门口宣读流程的正是掌门唯一亲传弟子姬青阳,广场上众多考生都在认真凝神专心听讲,唯独早就被他提点过的周明瑞在趁此时间想些别的。

“多半又是在心里默背脉经药理了。”姬青阳在心中暗笑,“文试那三门,他似是对卜卦情有独钟,又很是擅长机关术入门的算学,唯独这岐黄之道是头疼得很……说来,他那算术能力也不知从哪儿学的,若非他明里暗里说过许多次想去天机堂,我倒是真想要他来神机楼跟我一同精研机关术。”

他在周明瑞身上那一眼没有停顿太久,这点时间,还不够陷入沉思之中的周明瑞发现他,但周明瑞旁侧那少女似乎对视线很敏感,当姬青阳望过去时,那少女十分大胆地回望过来,虽没有对上视线,却也让姬青阳对这少女有了几分印象。

四象塔里第二道晨钟敲响,与此同时,天师殿北面的星君祭坛光芒大盛,七道灿金光柱冲天而起,直通云霄,正对应着今时今日天上北斗七星之位,万法广场上打坐的数千门人身上亦泛出微弱的光芒,竞相交织,与之呼应。

天师殿以西,与万法广场隔着三重大殿的伏魔塔下,一圈横竖交叉的硬直笔画刻成的符文从地底升起,金光灿灿的符文如锁链般绕在伏魔塔之上,符文缠绕飞舞之间,虚幻的黑水从伏魔塔密闭的窗口中渗出,黏着在符文虚影之上。

天师殿中央是一尊高大的玉雕天师像,玉清真人在雕像前站定,面对天师像而立,他未执拂尘,而是手握长剑,那细长剑柄上亦是金光闪烁。他将手中长剑高举,置于身前,缓慢自上而下斩开虚空,像是将那天师像剖开一般,他执剑的右手青筋迸出,仿佛遇到可怕的阻力,分毫动弹不得,于是他左手燃起符箓,以更为强盛的灵力附着于右手之上。

终于,一道闪烁游动的裂口在他剑尖凭空划出,灿金光芒之中,剖开的入口之后,是一片阴沉的荒原旷野,无数满含恶意的游魂汹涌而来,又被那荒原旷野的主人拽了回去,本代天师空洞渺远的声音悠悠传出:

“开始罢。” 第三十二章 孤岛 刹那间,似有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之物自玉清真人破开的空间裂口喷涌而出,天师殿以西伏魔塔上缠绕的符文已被黏着的黑水裹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在感应到那虚幻之物后,盘绕如蟒蛇一般的符文像是被其吸引,猛地自伏魔塔上窜出,与那股来自裂口之后的力量合流。

这磅礴又满载着危险气息的混沌之物最终被导向万法广场,却并没有兜头朝考生们泼下,万法广场两侧打坐的道门弟子身上蔓延出淡淡的金芒,将广场之中的考生也笼罩在内,天空中被祭坛标注的北斗七星之位陡然于白日炽热地亮起,笼罩着所有考生的金芒也大亮,那混沌之物便于金芒中散开,温顺地淌进每位考生的神魂。

天师殿前的姬青阳亦盘腿坐下,面朝殿中,在扩音符的作用下他的声音大得广场上所有人都听得到:

“凝神静思,合目冥想。”

“贤人之祖,智慧之根,奥秘之源!”

“吾以天师传人之名,祈天道之力,求天地之灵,授道门之后。”

“青阳叩首。”

诸多合目冥想的考生之中,一位穿着干练的女子身上陡然光芒冲天,是与左右弟子一致的灿金光芒,她身上有如放置了一个漩涡,要将四周流淌的混沌神力吸入,而她自己却闭目伫立,好像对此毫无所觉。另有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紧皱着眉头,垂下的手在冥想中不自觉抬起,作抓握状,一把灿金的灵光同样在他手中浮出。一名武者打扮的壮年男子周身关节都泛出浅淡的金芒,那金芒在他的关节里游入游出,如一尾流窜极快的小鱼。

少数灵星几个身上纠缠着灿烂的辉芒,大多数人则没有任何异常表现,混沌之力涌过他们的身体,便只是在神魂中流淌而过,一时间,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

只是,他们都紧闭着双眼,神情各异,手脚还略有动作,像陷入了沉眠,正在做千奇百怪的梦。

周明瑞惴惴不安地微微睁开眼时,发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他悄悄抬起头,看向只有灵力爆裂时发出声响的万法广场,每个人都收到了那份来自天师授予的神力,最有仙缘之人直与天师神力交融,甚至自发地开始汲取四周的神力,其他仙缘浓厚的少数人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以神魂抓取神力、留存交融的方法,将天师神力固化在自己的身体里,更多的人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从身体中穿过了,就像是灵光一闪而过,没能抓住便再也抓不住。

他感知到了那股力量,他能够感觉到神力的存在,就像是,如果那股神力进入他的神魂,他能够很轻易地将其嫁接到自己的神魂中。只是,那力量行至他身边时竟然拐了个弯绕过,就像是他神魂之上有一层壁障,将来自天师的神力排斥在神魂之外,再如何静心冥想,眼前也是一片眼睑搭下来的黑暗,脑内仍是没有任何感应的空白,那天师神力别说穿过他的身体停留,甚至连来都未曾来过。

若说这神力淹没了万法广场,那他便像河床中的顽石、洋流中的孤岛一般。

周明瑞有些无力地抬手抓了抓,什么也没有抓到,可他却并不特别失落,只像是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尽管玉清真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能修行,尽管他的身体还有一位疑似修行过的前辈存在,但他好像一直都……直觉一般地,在努力准备着二考的内容。

“这算是什么?”他自嘲地在心里笑了笑,“感觉像是……不仅没有仙缘,还被古神神力躲开了。”

“不知道还要在这里站多久……祈神仪式需要多长时间?”

仪式迟迟不结束,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多了几位考生身上出现明显可见的金光。

星君祭坛中,七位维持着七星阵的道门宗师正在无声地交谈。

“今年有十来人,其中三位仙缘极厚,见之灼目。”

“仪式开始前,我听得人说,此番大考有千余人参加,比之往年多了不少,竟仍是只有十来人。”

“已是收获颇丰,师姐可还记得,三四年前,数百人中竟无一有仙缘者之情形。”

“这十来人中,似乎没有掌教师兄带回那少年。”

“师弟怎也听信我门下那几个成天静不下心的以讹传讹?这少年不同于青阳那时,掌教师兄领青阳回山前,便已向各位说明他卜算到天机所在,将要去带回一名身具绝世仙缘的弟子,这少年却只是由青阳领回门内而已。”

“但他来时,掌教师兄曾亲自过去与他相见,还破例赐他启慧明心符,我便当掌教师兄的确对他青眼有加,掌教师兄上一个弟子天赋极高,我也希望门中能得另一与之相类的新人,故此关心了些。”

“可惜,这少年,竟连最薄的仙缘都无,即使加入外门,攒够功禄点,也无从换得修行的机会。”

“青阳那孩子恐是要失望了,他似乎对这少年颇为喜爱,甚至在旁敲侧击地与我问如何能劝他师父多收一名弟子。”

“只能看这少年是否有那才学过得二考。”

“虽是在我派借住,得了我派藏书阁之便,但毕竟只有月余的时间,小儿年纪轻轻,恐难以比过诸多备考多时者。”

“三考便更是艰难,若我记得没错,我派已有百余年无人通过三考入外门。”

“问心之试将于幻梦中历生死、尝百苦,可梦中人却不知是梦中身,只知人生艰难,但折断浮票即可解脱,便是你我也不见得能通过。”

“呵呵,修行本就是仙缘越厚者越能通达,青阳不到三十的年纪,能成就元婴,与他那得天独厚的体质亦是有很大关系,我可记得那年入门大考,泄出的神力几乎全都入了青阳手中。若仙缘太薄,才学武功亦不足,便只有心性绝顶坚定者方有修行之机。”

“诸位,时间差不多了,闲聊便到此为止。”

周明瑞已经将站立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将人体经脉穴位从头默到脚,又从脚默到头,终于,那压在所有考生之上的神力回撤入天师殿中,重新汇入虚空裂口,那黑蟒般的符文忽而缩小,化为针线一般,将玉清真人斩开的裂口缝合如初。

与此同时,星君祭坛的七位真人同时收力,广场两边的道门弟子亦手中掐诀,覆盖了考生的金芒逐渐褪去,隐入地表。

广场上合目冥想的考生们恍惚地睁开眼,有如大梦初醒。

端坐于前殿门口的姬青阳右手拂尘划过,朝向神力回流之方顿首行了三次大礼。

他起身转向广场时,开启了灵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落到了周明瑞那边,姬青阳微微一愣,差点忘记了之后主持二考的引导词。

周明瑞身边隔着一人处,确有一人仙缘浓厚,已得炼气修为,之后便是修士了,周明瑞身边那位对视线很敏感的活泼少女有薄薄一层仙缘,将将够格入内门,还需道师为之稳固修为,差一点便会被筛下去,可就是在这个汇集了整个广场上不多的内门合格者的身边,周明瑞的神魂仍然是他当初刚捡到他时的模样,普通的凡俗中人,只是比刚认识时健康了些。

师尊不是说,他定是有仙缘之人么,为何会如此?他甚至开始焦急起来,虽心知周明瑞备考刻苦,但总归这是一人一生一次的机会,若是在这次大考落第,他也很难强留周明瑞在他身边,以周明瑞身份的特殊,多半会由玉清真人亲自安排去处,他总不能真给这好学又懂事的少年找一份膳堂的工作。

他望过去时,周明瑞仍然是那副低垂着视线思索什么的模样,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姬青阳现在毕竟还在殿前台上,很快他就平复了心绪,在他未说话时,接引人们已悄然来到新晋内门弟子身侧,将这十数人带出,从侧门引入天师殿内,去拜见掌教真人。

周明瑞看着空出两人位置的身侧,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试毕。”

本该以扩音符将考生分拨,文试留在万法广场,武试则跟随接引人绕过天师殿至伏魔塔下围场进行考校,姬青阳没忍住多嘴了一句。

“未得修行机缘也不必灰心丧气,二试优胜者亦可入我派外门,积攒功禄,若能创下大功劳,未尝不可在道师护持下踏入修行。”

周明瑞终于抬起头望向前殿门口主持之人,没忍住笑了笑:这是在安慰我吗?好吧,也可以是安慰所有落榜之人,不过……他的目光便这样在虚空中与姬青阳撞了一撞,视线相交时,见他脸色尚好,那殿前之人也是微微翘起了嘴角。

考生们在接引人和姬青阳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分成了两拨,周明瑞停留在万法广场,如今场上剩下了三百余人,倒是符合姬青阳与他讲的历年来武试总是比文试多许多的情况。广场上每人身前都凭空落下一张矮桌,一个蒲团,桌上放置着笔墨纸砚。

第三声晨钟敲响时,二考开始了。 第三十三章 未入选 二考的文试,说白了就是做试卷,三张试卷分发给各考生时,其桌下机关符箓共同作用,为每名考生构筑了一方单独隔绝外物的小空间,在这空间里看不到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但在考生间游走监考的道门弟子能看见里面。

虽说是笔杆子上的考试,但因着三门技艺都是手上功夫,这试卷中亦另有玄机:每张考卷各有三道实践题,这些实践题的卷面上都有一符箓,手心按下便会有虚幻的雕刀木板、铜钱罗盘、草药甚至一只有脉搏的右手出现,考生需要用这些虚幻的工具与原料操作完成实践过程。

姬青阳没有负责监考,二考时,便轮到了他休息,他未去天师殿中,而是找到了在灵官府的论道阁里判卷的道门宗师们。

没错,这试卷本质是做成试卷状的子母符,考生在子符上施为时,另一面,判卷人可凭母符随时调取每名考生的卷面,文试并非只看结果,还需评价考生的应考过程。十余位真人并内外门道师一同以母符翻阅着现场的文试考生们。

姬青阳悄悄凑到神机楼的明心真人身边:“先生,今年文试的考生水平如何?”

明心真人是他机关术的道师,他又是神机楼里专研机关一道数一数二的弟子,因此没有像称呼其他真人一样唤师叔,而是以先生相称。

明心真人喝了口手边的茶水,颇为满意地点头:“今年文试有不少出色的考生,不仅精通卜算药理,连我机关术必须的算学都极为擅长,不似以往总让我在卜算药理的优秀考生里挑那算学稍微合格之人。”

听他这样说,姬青阳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内心更着急了,周明瑞虽然算学极好,连雕工都算得上不错,虽然没有与他请教过卜算,他不清楚周明瑞的卜算能力具体如何,但那药理医学是定然不太过关的。

姬青阳此时正在自我埋怨,为何就全然相信师尊的说法,没有在周明瑞备考时多给周明瑞补习一番,而是放他自己去看书。本来,他对周明瑞专心准备二考的态度也是虽然没必要,但多看点书也不差,就当是预习入门后的课业。他可是真没想过周明瑞会过不了一考。

“先生,”他踌躇片刻,又向明心真人开口,“可有判到机关术极为优越之人的卷面?若是精通算学,对机关术又有独到的理解,入门之后定是我神机楼的人才。”

明心真人瞥了他一眼:“你直接问我是否有判到你那弟弟的卷不就行了?”

姬青阳装模作样地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他的确很擅长算学。”

“虽入不得门内,但凭你的关系,或许可以给你那弟弟搞个宾客身份,”明心真人一边用母符给卷面判分,一面随口回答姬青阳,“让他跟你学些技艺,过几年,再安排到缘辅堂去也可,或者他若真如你所说,对机关术极有天赋,你多教教,要是进境不错,日后来神机楼做个助手。”

虽然明心真人说得都有道理,也是极好的安排,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今年文试的考生都很厉害,周明瑞怕是考不上了。外门每年至多录五十人,武试人多,分得三十名额,文试人少,分得二十名额,三百来人中择二十而录,对周明瑞这样临时抱佛脚的,也是太过勉强了。

姬青阳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无奈地想:总不可能去与师尊说,当初您讲说周明瑞是有仙缘之人,如今入不得内门,师尊得负责……我要是现在与周明瑞一样大,倒还能这样耍耍赖皮,虽然师尊他老人家一定不会理我……说到底,到底是为什么,师尊难道也会看走眼?

而在万法广场上,终于以速成中医水平糊弄完最后一道实践题以后,周明瑞心情沉重地结束了答题,本想着道门判卷还要些时间,尚能在结果未知里自我催眠片刻调整一下心态,却不料就在他刚刚关闭那道实践题的符箓,卷面的最末空白处便出现了三个龙飞凤舞的红字:“未入选”。

啊,这么快……周明瑞顿时有种悬在头顶的剑重重砸下来,给脑门削了一刀的错觉。

“果然,还是太仓促了……各种意义上,都太仓促了……”他捏了捏额角,苦笑着想,自从来了太白山,他的头倒是已经很久没痛过了,这些日子过得也比较安心,让他穿越之后一直萦绕于心的危机感都略略放下。

“我虽想着,玉清真人所说不一定能成,也在努力准备文试,但我仍然因玉清真人确凿的判定对一试抱有侥幸心,否则,我便该再等一年,或者,两三年……

“不,不对,不是这样,我现在的时间何其宝贵,怎么可以将时间全然用在为了入宗门而学习之上,我的目的本就不是修行,抑或加入宗门,在这个世界立足,我是想——”

“如此看来,穿越之事,还需多与跟我共用身体的那位前辈谋划……上一次,是在藏书阁孟前辈给我身体里输了些灵力后,他出现了,不知能否复刻一遍,我也有些想问他的问题……”

“怎么都想到那儿去了?这便要放弃了吗?竟已在打算不入道门之后的事了,还有三试呢,虽然依姬青阳所说,大考中已有百余年无人通过三试,但无论如何,总得试试,有宗门做依托,行事会方便很多,而且我本就因为身份敏感,会被玉清真人所限,在道门做弟子学技艺,总比囿于太白山上什么都做不了好,怎可轻易就放弃。”

思及此,周明瑞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自己的浮票。

万法广场上的文试考生陆陆续续的答完了卷,大多直接折了浮票,往山下走去,少数二十人过了此试,亦由接引人带领至天师殿中,一试时在广场两侧打坐的门内弟子已然在二试中撤走,想来是一试的祈神仪式需要众弟子在旁,而二试没有这个需求。方才还人潮汹涌的万法广场很快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要考三试吗?”一只手敲了敲他的桌板,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周明瑞一抬头,看见是目光担忧的姬青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姬青阳笑了笑:“我这月余功夫,来参加入门大考,的确是有些天真。”

姬青阳摇了摇头:“月余功夫能精通机关术基础算学,已是很了不得,只是医术卜算一道,没有前辈指点,的确困难,怪我,我本该多关照你。”

“怎会怪到你头上,”被安慰的感觉总是好的,周明瑞心中微微一暖,诚心实意地说,“青阳哥对我已经足够好。”

姬青阳倏地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心结,若非是在考场,他真想探手摸摸周明瑞的头,只是他做的是与其他接引人一样为留在广场的考生赐问心符的工作,交谈几句尚可,再做更多,便影响不好了。

“不必勉强,”姬青阳低声说,“三试艰难,当退则退,便是入不得门,我也能给你搞个宾客符,诸多技艺我学的都不错,我教你。”

“来都来了,总得试试。”周明瑞笑着接过姬青阳递来的问心符,端坐在桌边蒲团上,将浮票与问心符叠在一起,等待宗师为他举行三试。

已是正午时分,祖庭周围的四象塔于午时又是敲了一声,不知何处而来的灵力使他手中问心符燃起,片刻间,周明瑞的神魂便进入了问心试炼的幻梦之中。 第三十四章 恍惚 从昏迷般的黑暗中回过神来时,他猛地恍惚一下,迷迷瞪瞪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正在进行入门大考的三考问心。

还没等他确认周围是什么情况,骤然间他脚下一空,便毫无来由地坠了下去,“呼呼”的风声在他耳边刮蹭,强烈的失重感裹挟着他,周明瑞却也不害怕,任由引力将自己带向未知的空洞里。

那坠落处仿佛无穷无尽,他在风声与灰白雾气中坠了许久许久,久到他感觉有些寒冷,他用拢在自己周身的斗篷裹紧了自己,团成一团来取暖,当他甚至起了睡意时,终于一头撞到了坚硬物。

“嘶——”

他捂着额头醒了过来,原是撞到了方才二考的考桌之上。

眼前所见由模糊至清晰,夜色里,祖庭的万法广场点着两排长明灯,照亮了他周围之景,这广场上除他以外竟已没有别人,其他考生的书桌也已撤走,唯独他一人坐在蒲团上,考桌面上还摆着他狼狈的二考试卷,他手中的问心符已经燃尽了,而那桃木牌做成的浮票还好好的没有任何折痕,原本刻着他名字的部分印上了崎岖的纹路,如果他没记错,那便是问心符的纹路。

什么情况?

他有些茫然。

现状是他醒了,他仍然记得自己在问心符的作用下做的梦,那跟历经生死和受尽苦难好像没什么关系,无非是一直坠落着,直到一头撞上桌子,然后醒来。那无穷无尽般的失重感本应该吓人,但他在梦中时却没有什么感觉,非要说过程中有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也只是有点困有点冷。

这和……历经生死受尽苦难有差别吧?周明瑞十分怀疑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完好无损的浮票,又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前情形并没有改变:难道我现在还在梦里?我这个,呃,问心符所问,是我继续在太白山上参加入门大考?可是,姬青阳不是说,在幻梦中,是不会有这是梦的意识吗?会将幻梦完全当做真实……

一把拂尘支到他面前,随之而来的力道抬起了他的下巴,让周明瑞和来人对上了眼,那拂尘的主人发须全白,双眼平静,神情淡然,竟是本该在天师殿中坐镇的玉清真人。

“此处是真实,并非幻梦,你已过问心之试——本派一百六十七年来,又一位过问心之试的考生。”玉清真人单手撑着桌面,毫无宗师形象可言语气平平地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宣告,“周明瑞,从今时今日起,你便是我派外门弟子,望你日后在我派博学慎思,明辨笃行。”

“啊……哦。”周明瑞差点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阵才站起身理顺衣袍向玉清真人行礼,“多谢掌教真人。”

面色平静的白发道人手中光芒闪过,他那桃木牌制的浮票便换了个形状,与姬青阳给他的弟子符别无二致,只是背面雕花有区别。

“我本想收你为徒。”那道人一开口便又是令周明瑞讶然的发言,“青阳很中意你,我也是。”

那可真是很独特的中意,完全没想到……周明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犹疑地问:“就算是过了三考,也是外门吧。”

玉清真人看他一脸表情复杂,微微一笑,竟是如姬青阳之前爱干的一般拍了拍他的头:“门中并无规定禁止我收外门弟子为徒,无论内外门,都是我派弟子,只可惜,我的师尊不让。”

“您的师尊?”周明瑞被拍得缩了缩头,心中仍然讶异:玉清真人作为一派之长,他的师尊竟然还活着?哦,修行者,有修为的人,长生应该也是理所应当,我尚不知道玉清真人年岁几何……可掌教真人的师尊,又会是什么地位?

玉清真人耐心地向他解释:“我的师尊便是本代天师,我向祂请示,可否收你为徒,寻常师尊并不回应我的每次请示,但此次他特别叮嘱我说,不行。”

天师专门下命令不让收我为徒,谁,我吗?周明瑞又回想起一考时那神力避开自己的模样,深深地怀疑难道不是神力长腿,是天师不待见。

“天色已很晚了,今日大考除你之外都早已结束,我便让其他人先离开了祖庭,”玉清真人虽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周明瑞却莫名看出了些和颜悦色,似乎是对自己在入门大考中的表现很满意,“现下也不便打扰缘辅堂为你安排外门住宿,你欲如何?是继续与青阳同住,还是暂时在灵官府住下?青阳那洞府仅一室一床,你两人同住,还是过于拥挤。”

周明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是回去与青阳哥再挤一晚……现在太晚了,看天色膳堂应当已经关门,去青阳哥那里还能自己在洞府中做饭。”

玉清真人轻轻颔首:“忘了你现在是无修为的凡人,也好,我送你回出云峰。”

他手中拂尘一扫,便将周明瑞卷入其中,一阵天旋地转,转瞬间便到了姬青阳洞府的小院里,这洞府的主人赫然正坐在小院石桌上打坐,听见响动立时站起时,便看见周明瑞从玉清真人的拂尘中头晕目眩地踉跄而出。

姬青阳两步过去扶住了被玉清真人的拂尘甩晕的周明瑞,神情急切地望向持拂尘飘然而立的玉清真人。

“照顾好师弟。”知晓他在盼着什么,玉清真人对自己的得意高徒吩咐了一句,便捏诀离开了此地。

“师弟……”姬青阳闻言,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周明瑞已经是同门门人了,那也就是说——

“你竟然能过问心之试!”饶是姬青阳已经修行了十余年,也没能忍住惊叹,捏着周明瑞的肩头晃了晃,“一百多年都没人能通过的问心之试,果然,我便知我不可能看走眼。”

本就晕拂尘的周明瑞被他晃得更晕了,晕晕乎乎地便将他今日最不可思议之事和盘托出:“我也很奇怪,我在那幻梦中,只是一直在下坠,落到地便醒来了,既没有经历生死,也没有历尽痛苦,那完全……很轻松。”

姬青阳揽着他的肩便将他往洞府中带:“这如何可能,问心符之用连大乘修士都难以抵挡,你定然是将真正在幻梦中经历的记忆都忘记了,人会忘记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这是保护自我神魂。总归你通过了三试,我竟还没想到,会是这般……”

他叹了口气:“可惜,过得三试也只是外门,按规定你得去外门弟子统一住宿的阁楼与其他人一起住,哎,我这里明明住得下,那阁楼在太白群山外围,去上课得坐半个来时辰的道缆,哪有出云峰方便。”

“我也不啰嗦那么多了,”姬青阳在周明瑞背心鼓励般拍了拍,“外门弟子攒够功禄点便可换宗师护持的祈神仪式再度求入修行,你跟着我一起学机关术便是。” 第三十五章 放假五天 周明瑞最终没有搬去外门弟子聚居的阁楼。

入门大考后,宗门为新入门的弟子安排了一位前辈与五天假期,帮助新来者适应门内环境,也了解各楼各殿的功能与位置。周明瑞已经在太白山居留了两月,因而姬青阳虽主动接下了这一接引的任务,但并不需要像其他前辈弟子一样带着新入门的师弟师妹到处晃悠。

让周明瑞比较不堪其扰的,是他通过三考入外门这事转眼间就被传得整个太白群山都知道了,门内弟子之间再稍微多打听两句,便知他的来路还有特殊:这竟是由掌门亲传带回,得过玉清真人青眼之人。

道门有入门大考以来,通过三考者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而每一位,都在历尽波折后终成修士高功,上一位三考入门的前辈,由元婴晋升合体后称感应到无上机缘,出门远游,至今未归,但在遥远的西洲,还传来过这名前辈施展神通救助凡人的消息。

众人在纷纷赞叹玉清真人看重之人果然不同凡响的同时,也得知了周明瑞暂住在出云峰姬青阳的洞府里,便是姬青阳警惕地设下了闭门符,三天里洞府的小院外也一直有络绎不绝的人群。有些假装自己只是路过,时不时向院中瞥上一眼,有些则大喇喇地直接冲进小院——比如邱梦遥——然后被闭门符弹出。

周明瑞第八次偷偷打开洞府前门,看见小院外竟然已经有人开始就地打坐修炼,支了个小桌论道喝茶时,惊恐地问道:“他们还要围观多久?”

姬青阳哈哈两声,表情很是欢乐:“不会太久。”

“不会太久是多久?青阳哥,明天我就该出门去上课了。”周明瑞不想做动物园的猴,而且说穿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通过据说是厉害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问心之试。

姬青阳咧了咧嘴,笑意快压不下去:“嗯,明天吧。说来,你现在已是我的同门,小师弟,叫声师兄来听听。”

周明瑞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这人到底什么爱好?要说是在家是幺子,在宗门里做了好一段时间的年纪最轻者,因此不爱做那小的,养成了这种好为人兄的恶趣味,怎地门内也不止我一个未成年啊,为何不去找邱梦遥,那家伙甚至是玉清真人和姬青阳的脑残粉。

“明天神机楼就发布不定期木傀儡检修通告,大家都该回去忙着拆掉木傀儡上的违规功能,便没空来围观你了。”姬青阳捏着他的肩,调转了他意欲出门的步伐,将他推着往机关室走,“别管那些了,继续来听课,哥哥我可是神机楼的功禄榜榜首,珍惜机会。”

周明瑞再次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腹诽:听起来神机楼还负责抽查学生宿舍违规家电,但这个通告,其实提前两天发也行吧?姬青阳就是故意让我被围观的吧?他当初那入门大考比我这个动静还大,怕是也被当成珍稀动物围观过,淋过雨,就要撕掉他人的伞?怎么这样!

他非常怀疑姬青阳是故意的,昨天他做饭时,便听到姬青阳在偷偷与谁发传音符咒,说是想请两位工匠来为洞府再凿一窟,做个小卧室。

在遇到围观群众之前,周明瑞是想搬去外门弟子的阁楼的,虽然那边也是双人间,但与同学住一起才好培养感情,他现在在这个世界并无其他亲缘关系,因此更要注重关系网的建立,能进入外门,无论如何都是极有能力的,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要是他交不上岐黄楼的作业,也能找人问个答案。

但被狠狠围观了几天后,周明瑞已经认命了,他很不想做太引人注目的那个,他现在身怀连自己都没搞明白的秘密,一旦遭受过于仔细的打量,难免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

如果不在出云峰,有姬青阳的闭门符作挡,首先邱梦遥就会吵吵嚷嚷地来找麻烦,然后是这这那那不认识的人,哎……

只是——周明瑞望着机关室那一地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是各种机关设计三视图和公式,那种大学时赶工程制图课大作业和进车间做工程实训时的痛苦又涌上心头。

好想要CAD啊……周明瑞面无表情地拿起了木尺和炭笔,听姬青阳兴致勃勃地又开始了他的授课。

实际上,周明瑞大学念的是电子工程专业,高大上一点说是做机器人的,通俗一点说是修电脑的,道门如今的机关术,如果能以修士灵力引入符文,倒算是与他专业对口。

他早就察觉道门中无论是机关上雕刻的,还是符箓中使用的,众多符文均不像他穿越前玩过的那些古风仙侠游戏里的纹样,那横平竖直垂直交错的形状,其实更像是电路。

但说是像电路,可大多机关术造物中又并没有一个专门的电源,在这么些天里对机关术的学习中,他意识到机关术造物与他那个世界的科技产物最大的不同便是驱动力来源。

机关术所造的灵轺、灵轳、道缆以及木傀儡,运行所需的能源都来自材料本身,也就是古神秘境所出的各类树木草叶矿石等,由于道门秘境中树木尤其多,因而道门机关术多以木材为原料,在其上雕刻符文,使其能够按制作者需要的方式运转。

同时也因为古神秘境中出产的木材数量总是有限的,因而机关术造物目前大多只在道门门内使用,三十三重天中的机关,也都是在道门门人帮助下所建,只有像灵轺这种所需材料不多,又极为便利的,才有道门以外的修士能获取使用。

按周明瑞现代人的思维,能源和原材料绑定不是什么好事,因此他对机关术的学习也没有那么热衷,这让他感到和既往的认知不符,相当别扭。在他看来,如果能将作为能源的古神神力从原材料中分割出来,再放置到能够储存的容器里,使这一容器成为发动机的一部分,这像是华国古代的修仙异世界便也能通过修仙进入科技时代了。

只是,他目前所见得的道门术法,好像并没有能够分割古神神力与原材料的,如果能做到,那岂不是连修士的修为也能被偷取分割,毕竟修为本质上便是内化的古神神力。

周明瑞一边翻看着手中的一沓图纸,一边想起当初送他来太白山时,三十三重天的李瞳那将人、妖邪、秘境树木相类比的发言,后背上又是没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太残忍也太邪恶了。 第三十六章 半工半读 周明瑞开始在门中上课的第一天没有遇到任何出门的问题。的确如姬青阳所说,当他利用神机楼的职务之便为大家的洞府下发了木傀儡检查令以后,悄悄来洞府门口嗑瓜子蹲点的前辈们果然作鸟兽散。

按照安排,他今天要先乘道缆去天机堂。

道门对门内弟子的教学以十天为一个小循环,初入门的外门弟子在这十天里有两天学卜算,两天学岐黄药理,两天学机关术,三天习武,一天休沐,具体哪天是什么内容,会由弘道司提前以木傀儡发到每人住处。

而内门弟子不同的是,他们分给卜算、药理与习武的时间只一天,多出来的四天,两天分与炼器,两天分与符箓。这是因为内门弟子的神魂在自身修为的作用下更加敏锐,于卜算之道,便不需要像外门弟子那般学习诸多推算方法,同时,化为己用的古神神力,也就是自身的灵力,对修士的体质也有所加强,那古神神力中,本身还附有额外的知识,因着这个原因,内外门弟子在课程上的侧重点也有所不同。

这样的小循环共会延续三个月份,是为一个小学期,小学期内弟子居留于太白山上,在道师的引导下,于各楼各殿学习。当学期的最后一循结束,便要开始为期三个月份的历练,历练将以五人小队为单位,由内门一名已结课的前辈师兄师姐,带领一名内门弟子与三名外门弟子,接受珠玑阁的专门委托,下山进行历练。

周明瑞这十天的日程,是由两天卜算、一天习武、两天机关术、一天习武、两天药理、一天习武组成。这是因为弘道司考虑到初入门的外门弟子有一半是文试生,大多从未练过,更有周明瑞这种两个月前还生了场大病身体底子便差了一截的,如若将炼体的武课集中安排到连续的三天,恐怕会有人吃不消。

天机堂的卜算课,是从“算”开始的。

类似四柱推命这种周明瑞在穿越前就听说过的算八字,以出生年月日的天干地支来推算分析五行生克与十神关系,这一推演过程十分仔细且严密,是帮助卦师从天地间获取的信息以最为可靠的方式进行解读,从而对求卦者近期发展或远期命途进行预测。

另也有以十二宫位和众多星君来排布命盘的算法,这是凡俗中人、外门弟子最靠得住的卜算方法,由缜密的推演过程来使己身能获取的模糊卦象得到更为准确的解读。而对于修士,又或者是对于周明瑞这种在占卜上别有天赋的特殊人士来说,便像他之前总结过的一样,这属于是形式大于内容。

不过周明瑞仍然在认真地听课,他现在是需要这种形式做伪装的,而且,以后若是需要靠支个卦摊摆摊赚钱,他这么个没有修为的外门弟子,总得会点花架子才能让人信服。

卜算课结束后,他从天机堂出来,顺路就去了一趟相距不远的珠玑阁,确认阁内是否有他能够在短期内完成的委托。

宗门会给弟子们发放基础的生活补贴,但并不多,且都是银两而非功禄点,覆盖基本的衣食住行尚可,但符箓灵药之类大多都是以功禄点交易,虽然珠玑阁中银钱可以兑换功禄点,但这般兑换下来除了有手续费以外,汇率也不是很美好。因此,大多道门弟子都会很勤快地在珠玑阁接委托赚取功禄点,而周明瑞比其他人还更有赚钱的动力:他现在处于负债状态。

这一看,还真让周明瑞发现最适合他的那一份工作:为天机堂的一位谋求晋升中品卦师的师姐做助手。

下品卦师晋升中品卦师,一方面需要通过门内特别的考试,另一方面,也需要有足够的练习,也就是需要接待过足够数量的求卦者,为求卦者卜算过足够多次,才能有参加考试的资格。

这位委托人是内门弟子,但于卜算之道并不擅长,虽然修士的神魂更为强大,能获得比凡俗人更多的启示,但委托人在解读卦象上学艺不够精妙,因此卜算结果也一会儿对一会儿错,在天机堂开张时,生意格外冷清,鲜少有人找她求卦。

只是内门毕竟是修士,神魂获取天地启示的能力是优越的,因此,委托人想了个法子,便是找一更为精通卦象解读的合作者,她来起卦,合作者分析推算,解读结果。

这个委托总共三个月时间,刚好囊括周明瑞的整个小学期,不用担心下山历练不在太白山上需要与委托人请假。委托内容也是每日需在天机堂帮助委托人做卦象解读,大概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被委托者必须对所有卦象解读方式有所涉猎。

以周明瑞对卜算之道的天资,即使是师姐的神魂有误判,他还能对这一卜算结果进行纠正,给出一次更为准确的预言。

这个委托酬劳不高,按次记功禄点,一次卜算五十功禄点,每日结款,如果效率高,一天能有三百功禄点,效率低或者少求卦者时,也该有一百来功禄点。对周明瑞来说,另有练手和结交前辈之用。

三个月后的下山历练,那五人小队,最好是有所了解的人。道门收徒只论能力,不论心性,因此门内并非没出过大奸大恶之徒,只是斩邪殿的惩处也是快刀斩乱麻。在这般监管下,门内弟子少有真违反门规者,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宽厚良善之辈。这小队历练最后会按功劳分功禄点,若是遇到会打压后辈的前辈,或是心眼太多的同辈队友,他这一趟历练免不得无功而返。

除此之外,他还申请了两份短期委托,一份是齐物楼长老发布,去齐物楼帮忙清点灵宝库的一部分材料库存,核对原材料的出入账——虽然周明瑞学过的专业都和会计财管没有半毛钱关系,但他作为时不时就要跟销售对接的社畜,清点材料核对报表还是信手拈来不在话下。

这份委托酬劳相对内容来说颇为丰厚——足足有五百功禄点——但如果其中出现纰缪,被委托者需要赔偿。周明瑞打算明天再上一天占卜课就去把这委托完成了,否则经历完一天的炼体学武,他恐怕已经头晕眼花,别说对账了,能不能走到齐物楼还是个问题。

另一份委托则没那么着急,是神机楼关于设计图纸的征集。这份委托面向所有人,每位弟子都能参与,且是一个长期发布随做随交的委托,用以收集门内弟子灵光一闪时对机关术的改进与研发,报酬与设计图纸的复杂度与是否能实施、能实施到什么程度有关。

确认了自己以后半工半读的学习生活与每天保底有一百功禄点入账后,周明瑞舒坦了不少,终于能攒钱了,终于不用再刷姬青阳的卡了。

之前他欠下姬青阳的二千功禄点,很快便能从他的存款里抽出来还给人家。而在他来道门之前,所受姬青阳那些恩惠,倒是不该用金钱或是功禄点来衡量了,以后姬青阳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他听凭差遣便是。 第三十七章 委托人 第二天卜算的课程在半下午时就结束,道师为初入门的学生们留了一个在天机堂内占卜失物位置的练习作业。

道师用术法使天机堂一楼的大讲堂中,各角落里塞了一张写着学生姓名的纸条,学生们需要靠卜算推断纸条的方位,因为这只是第一次卜算学习,外门的学生们能感知解读出大致的方向便已是不容易,因此道师并未要求找出,写于作业册上交即可,越详细越接近则判分越高。

周明瑞假模假样地以编造的生辰八字做了个演算——他并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出生年月日时刻,自己真实的生日又与此方世界不相符——然后悄悄从笔筒中取出一支干毛笔,笔杆朝下,笔头朝上,快速地做了个卜杖寻物。

嗯……是东南方向……大约……周明瑞转过身,冲坐在他身后的同学笑了笑说:“打扰。”之后便抬起书桌的砚台,在底下里取得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正写着周明瑞三个大字。

“第三排第一列书桌砚台之下……咦?五行属阳火,辰位,也是东南?”他将方位与距离写在作业册上,并将纸条夹了进去,正待交上作业册,突然发现草稿纸上以四柱推命法用假的生辰推出的位置,与他卜杖寻物找到的方向别无二致。

巧合吗?

周明瑞微微一愣:他也不是随便瞎编的生日时刻,这具身体看着约莫十五六岁,但他总认为是营养不良所以显小,有同学问他年岁时,他都声称自己今年十七,虚岁十八,于是在编造时也从现在往前推了十七年,再以他自己本来的出生日期与时刻,做了个结合,归墟一〇〇六年三月四日卯时,以这种虚假的四柱八字,即使他的神魂对启示的感知很敏锐,也不该能正正好得到准确且正确的答案。

他以笔杆抵住下巴,沉吟片刻,猜测这也许是在推算过程中,他得到的来自神魂或者说潜意识的指引,让他将占卜结果导向了正确的那一面。

交完作业册后,他径直去了天机堂左侧附属的问天斋,这是一栋竹制的小阁楼,每层都有数个房间。通过了天机堂的考核,拿到至少下品卦师资格后,门内弟子便能在此租用一个房间,挂牌卜算。问天斋的卦师不仅接门内弟子的求卦,也对外开放,门外人士需在山门处预约,天机堂每两个时辰至山门一趟,将门外求卦者带到问天斋。

他昨天申请了卦师助手的委托,因是门内弟子的私人委托,那位委托人听说接取委托的只是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倒也没直接拒绝,而是要求在订立委托前,先与他见一面,做一番考察。

周明瑞按照珠玑阁那边发来的指示,在今日下课后寻到问天斋二楼的丙字号房,他轻轻叩了叩竹节叠成的门扉,在门内出声前先说明来意:“黄珏师姐,昨天我在珠玑阁申请了您的卦师助手委托。”

“进来吧。”门中传来一道优美的女声。

周明瑞推门而入,见到那坐在小几后摆弄罗盘的女子后,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女子气质成熟,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起简单的发髻,每一根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让她柔美的面容显得有些严肃,最重要的是,她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总感觉在哪儿见过……可那印象相当模糊,一时间回忆不起来,周明瑞便也没一直陷在回忆里,他向委托人略一躬身,报上姓名:“劳烦师姐等我下课,我是周明瑞——”

他正欲说明自己虽是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但已经提前学习过许多卦象推演解读之法,但委托人却在听见他名字的下一刻惊讶地抬起头:“是你?”

我们认识吗……周明瑞眨了眨眼,年少青涩的脸上表情茫然又无辜:“我却不知何时与师姐见过面,刚进门时,便觉师姐有些面熟,看来亲切。”

黄珏轻轻笑了笑,便也没之前看上去那样严肃了:“百余年来门内唯一的三试入门者,我倒也有所耳闻。你应当未曾见过我,但你见过我的妹妹黄瑛,她曾与我说过,玉清真人新带回的弟子在山下集买走了她不用的卜算工具。”

周明瑞恍然大悟:“原来您是那位好心师姐的姐姐,难怪。”

黄珏右手轻叩桌面:“若是你,多的考校便不必了,我那妹妹打听过你多次,听说你在入门大考前便潜心研读了许多藏书阁内的珍本典籍。”

周明瑞一时间对自己现在是道门内小有名气的人这件事有点难以接受,也并没有见过山下集那位师姐来打探过自己的消息,不过那位黄瑛师姐是天极真人的弟子,是邱梦遥的同门,想来此人回道衍楼后,应是将自己的方方面面都碎嘴地说与他的师兄师姐们听了。

周明瑞在心里给邱梦遥头上又多画了一个叉。

委托人却没有轻易放他离开,而是抬手指了指小几前的蒲团:“你来,坐,给我推一卦。”

闻言,周明瑞不慌不忙地上前跪坐于蒲团,双手叠在腿上,问道:“师姐要问什么?”

黄珏见眼前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年纪轻轻,斯文俊秀的面容上还带着些稚嫩,礼仪姿态却是极好的,气度也相当沉稳,虽是外门弟子,于卜算一道倒是颇为自信。

她心中有些感慨:这问心试虽说是严苛,门内众人均视能过问心之试者有殊异惨能,可我到底未曾体验问心符,以往也未曾见过三试入门者,无论别人如何赞许,但通过问心试之人仍然仙缘浅薄,在听说入门大考得了一位过问心之试的外门弟子且是掌门亲传亲自领回后,她也没像旁人那般期许与好奇。修行,说到底最看的还是仙缘,仙缘之外的心性与才能都只是助力,毕竟,有仙缘之人也可以做到心智坚韧、敏而好学,而过了问心之试的外门弟子,没有仙缘仍是没有仙缘。

可她却没想到,居然是这名少年接下了她的委托。

她是道衍楼中人,只是并未像她那妹妹一样拜入天极真人门下便将其余技艺的工具都卖了出去,她不仅是上品符师,还是中品炼器师、中品药师、中品机关师,唯独这卜算一道,她大约是缺了些天分,好不容易过得下品卦师的考核,却不料中品卦师须在申请考核前在这问天斋接过百单。

这难就难在问天斋有评价体系,她刚开张就因着推演了完全相反的结果收到了好几个狠狠的差评,之后便越发地难以接到生意,她对自己的卜算也越来越缺乏自信,才想了这样一个法子,发布了委托。

因为在发布委托时多有些无法独立完成任务的赌气心情在,且她并不希望有多么善于卜算之人来做她这个助手,她给的报酬并不高,有姬青阳做后台的周明瑞接下这份委托,大约也并不是为了赚取功禄点。

如此想来,周明瑞倒是一个极好的选择,既不太好,也不会太差,她心中对即将订立的委托又更放心了几分,还没说出口的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换了一个。

“你来推一推,我的下一位客人什么时候会来。”她开口道,“你用什么方法?可否需要我的生辰八字?”

周明瑞摇了摇头:“这种小事便不用四柱推命了,师姐心里默念所求之事,而后报两个数字给我。”

他准备用八卦易数来做这个占卜,这推算过程与四柱推命一样复杂,适合他用来给委托人演示能力,同时起卦是由对方来做,也符合委托人所提的委托内容。 第三十八章 传信符 黄珏默念完求卦的问题后,向周明瑞报了两个数字。

端坐于小几对侧的少年点了点头,径直取了黄纸铺于案台上,开始向她展示推算过程。

很娴熟,很自如,不说不像初学者,甚至比门内许多已经从天机堂结课的弟子还要行云流水,至少黄珏自己自问做不到在推演时一次书都不翻,纯凭记忆与灵感解读卦象,这不仅是对自己记忆力的自信,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对神魂所得启示的自信。

限制周明瑞的也许是他写字的速度,这少年的字体勉强称得上端正,但运笔时手腕没什么力度,写到后面,笔画都有些颤抖,不知是不曾用心习过字,还是年少体虚使不上力。若是后者,新入门弟子的炼体课,恐怕会吃不少苦头。

最后,周明瑞在黄纸空白处画了条线,一边书写,一边落下他的推算结果:“以八卦易数之法来看,师姐的这位客人应当在——咦?”

他轻轻惊讶了一声:“今日两刻钟后,旧相识上门求卦。”

黄珏也是挑了挑眉:“这么快?旧相识……”如果是那个人找上太白山,倒的确有可能,但这就不必让周明瑞知道了。

“我知道了,倒也没错,我知道是谁会来了。”黄珏微勾起唇角,拍了拍手,“师弟,我对你的解卦能力已有所了解,今日事毕便到珠玑阁去接受你的申请,明日下课后,记得也要来,还是这号房。”

黄珏没有要求周明瑞等两刻钟做个验证,恰恰相反,她话里话外都是逐客令的意思,结合她之前所说,应是那两刻钟后上门的旧相识她有所猜测,而她并不希望她与此人说话时有外人在现场。周明瑞也乐得考核早早结束,便起身与黄珏微微一礼,告辞离去。

出了问天斋,周明瑞正欲乘道缆去往齐物阁所在的峰头,边走边思考时,突然被一声清脆的女声打断:“周明瑞!”

他回头一看,竟是那常安城的段家小姐,入门大考当日曾与他搭过话,只是一考时这位段家小姐凭借着几寸仙缘成为了内门弟子,而他留到了二考三考,之后的五天他又一直宅在姬青阳的洞府里,故而两人并没有打过更多交道。

说来也巧,道门今年大考千余人,在去往祖庭的灵轺上与他说过话、有过一面之缘的两位都成了内门弟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位太白镇的汤立汤公子,一考时显出的仙缘还很是浓厚,想来现在也是门内颇受瞩目的新人弟子。

段羽已换上了道门弟子常穿的制式,一身素净的蓝白衣袍,发辫也简单地在脑后束成一束,只是藏着几条细细的小辫,是女儿家爱美的小巧思,她仍拿着她那折扇,三两步跳了过来。

“可算找到你了,”段羽“哗”一声展开折扇,学着凡俗中风流公子哥一般摇了两下,“我听说今天外门在天机堂上课,方才便在门口等你,可你那些同学都一个二个地出来,却一直没见着你,难道是道师所留课业太难?”

内门弟子今日在岐黄楼学辨识草药,她很擅长,很快做完了道师留下的分拣同药性草药的作业,便与身旁同学说了一声“去找人”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岐黄楼,乘道缆来到此地。

段家是大家族,在常安城中产业雄厚,宗族中甚至有三位在世的修士,其中修为最高的是她的叔公,一位金丹期修士,是依附于道门的小宗门云莲山庄的大长老。段羽父母这一脉没有出过任何修士,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族中地位本该相当不显眼,但却并非如此,她却是族中最受宠爱的小小姐。

这其中关键,便是她自小便有十分超然、不同常人的直觉,她父亲经商,也爱将她时时带在身边,在做抉择前问她:小羽毛更喜欢哪家铺面?自然,并非修士的凡俗人即使有再强的直觉,也只是模糊的预感,但段羽在道缆上头一次见到周明瑞时,便莫名地心生直感:不能放走这个人。

以往让她产生类似情绪之人,是她生命中的大贵人,这差不多年纪的小哥哥,表面上却看不出有什么殊异之才,但好在气质清正干净,见之使人乐于交往,段羽当机立断地便与他搭了话。

让她有些失落的是,她在一考中的仙缘马马虎虎,而周明瑞甚至一点仙缘都不曾有,反而是在道缆上那主动与她攀谈的太白镇汤公子,仙缘相当厚,想来日后的修行,进境也会比她快许多。

好在周明瑞虽无仙缘,最后竟过了问心试入门,在门内也是声名大噪,让段羽暗暗高兴了好几日,可惜前几天周明瑞都在洞府里闭门谢客,她打听了位置去拜访时,也没找到机会,只好今天下课后跑来蹲点。

周明瑞也已经换上了道门弟子常穿的蓝白道袍,他年少又瘦削,道袍穿在他身上略有些宽大,凭一条绣双鱼的腰封细细地束在腰间,倒不会空荡,更显得挺拔俊秀。见到段羽后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向她笑着行礼:“多谢师姐挂念,我只是在楼内多留了些时间,有些杂事。”

外门弟子见内门,即使是同年入门,都需要称师兄师姐,虽是如此,段羽也感觉颇为怪异,以扇遮口眨了眨眼:“小哥哥叫这师姐,倒让我吓了一跳,你我年岁相差不多,又相识在前,不若以后私底下还是不称师姐,与我山下的朋友一样叫我小羽毛便是。”

周明瑞抿住嘴唇,沉默了片刻才微笑回道:“礼不可废,师姐找我有事?”

“哎呀,真是的,把人家都叫老了……”少女鼓起一边脸颊轻轻跺了跺脚,倒也没有强求,只是合起折扇作苦恼状敲了敲自己脑门,“那你叫我师姐便是,我也叫你小周哥哥,让你也体会体会我的尴尬。”

周明瑞闻言相当惊吓地住了嘴,甚至想后撤半步。

见他沉默不语,少女更凑近了些,表情颇为天真可爱:“也没什么别的事,你应当已经受过启慧明心符,可以调用太白山神力,我便来与你留个传信符。”

传信符是门内弟子用于约见交流时的符箓,此符附着于各人的弟子符上,便不是一次性用品,而是想要与某位留过传信符的门人联络时,便可在弟子符中注灵,将定好见面的时间地点传给那人,那人只要在太白群山,便能从弟子符收到这约定的时间地点,再注灵便是可回应。

在周明瑞看来,这类似一个古早的有地域限制的传呼机,且显示内容很有限,但毕竟是个方便的联络方式,留传信符无异于加个企业微信好友,他今天上课前,已经在与前后左右桌攀谈后都加上了好友。

只是他没想到段羽会专程跑来天机堂等他下课,就为了留个传信符,他略一作想,心知要么是因为自己三考入门的名声,要么是因为他背后还有个姬青阳。眼前这小姑娘虽说话让人有点吃不消,但人还是不错,他便取出弟子符,以借力之法与段羽互相关联了传信符。

“这便可以了,劳烦师姐今日专程跑一趟。”周明瑞微笑着说。

“不劳烦不劳烦,”段羽满意地收好弟子符,摇了摇折扇,“下次若有事找你,便该你来寻我了。”

周明瑞点头道:“应该的,师姐用传信符通知我时间地点便是。若是无事,我就先走了?”

“你很忙呀?”段羽语气里有些失落。

周明瑞摇了摇头:“不是的,只是今日珠玑阁的委托在这个时间,得去与齐物楼那边的委托方提前打招呼了。”

见他意欲离开,本想约个晚饭的段羽决定今日就到此为止:“原是如此……那我就不耽搁你啦,早日攒够功禄点来内门与我做同学哦。”

说罢,段羽便步履轻快地向周明瑞相反方向的道缆走去,她回头想与周明瑞挥手,却见周明瑞早就快步一溜烟跑到天机堂的道缆站开好了车厢。

段羽右手极有韵律地合上折扇又打开,正待她想着要不要去齐物阁一观时,她收到了室友的传信,少女“哎呀”一声,转头便快步跳上了道缆。 第三十九章 齐物楼 天机堂在主峰旁侧,离齐物楼所在的峰头很有一段距离,周明瑞乘坐道缆过去,路上花了快两刻钟时间。

此前,因为齐物楼位置远,且他暂时没钱也没功禄点去购置多的法器,周明瑞这还是第一次去,快要到站时,道缆突然有了一个下降的趋势,让周明瑞差点没站稳,出得道缆时,周明瑞才发现他原来是到了这座山峰半山腰的位置。

眼前这座建筑巍然矗立,直插天际,它依山而建,背靠一座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峰,楼体自半山腰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直至山顶,颇有与山融为一体之感,仿佛从山里生长出来的一般。因着道门机关术原料用秘境出产的木材最多,太白山其他建筑群多为木制,齐物楼却不然,楼身竟是青石构成,可并不像其他砖石垒出的石制建筑一样有石头间的细缝,这石造的建筑完全浑然一体,就好像是从它倚靠的山峰分了一半出来,凿成了楼阁形状。

说不定真的是,毕竟藏书阁那边就是把山体凿空了在里面搭的藏书阁……周明瑞抬起头仰望着高不见顶的楼阁,有些被冲击到。

附属于齐物楼、占据了齐物楼一二三楼的灵宝库每日酉时停止对外营业,亥时关闭库房,而酉时到戌时这一个时辰的时间,便是周明瑞这项委托的工作时间。他按照指引,径直进了灵宝库的大门,向柜台正清点账目的门人说明了来意。

那人点了点头,招手叫来了一位佝偻着腰背的老人:“老张,这小兄弟接了咱们的委托,带他去库房,让他负责罗教新运来的那一批货吧。”

带他进到库房中的老张是今日轮值的管事,年轻时曾是道门的外门弟子,也曾外派到地方上的道门驻地,年老后便回到门内,协助打理灵宝库。

让周明瑞有些惊讶的是,这灵宝库的库房,竟当真在山体里,老张在一楼的库房入口提了一盏内置燃灯石的灯笼,便要带他进门去,见他惊讶,老张呵呵笑了两声:“小兄弟看着面生,是新入门的弟子,第一次来灵宝库?”

“是第一次来,本以为外面所见得的齐物楼便已经是鬼斧神工的造物,没想到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周明瑞点头称是,一边跟在老张后面小心行走,一边四处张望。

库房里的照明很少,不像藏书阁那样处处都有燃灯石,还开着透光的窗,只在相隔十来步的墙壁上挂着小小的一盏灯,最多只能照亮脚下的路,让仓库中行走的人不至于摔倒,山体内清凉,如今又已入秋,一身轻薄道袍的周明瑞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老张笑呵呵地递了一枚暖石给他:“库房里比外面冷,下次若还接灵宝库的委托,记得多穿点,今天便用这暖石暖暖手吧,等会儿出来时,交予柜台让他还我便是。”

“多谢老先生照拂,弟子不胜感激。”周明瑞没客气推辞,恭敬地接过了暖石,那巴掌大的石头入手温暖,仿佛冬天捧起暖手宝一般,让周明瑞好过了不少。

“你是外门弟子,想来现在还没有涉猎过炼器一途,不了解灵宝库内的具体情况也实属正常,”老张一边领着他在被一排排储物柜分割得交错纵横的小路中穿行,一边给他讲解,“灵宝库的库房有四层,其中从最高层到最底层,分别对应着‘天’‘地’‘玄’‘黄’四个品级的法宝,除了法宝以外,还有些炼器材料和先天珍宝,今日要你清点的,便是罗教那边运送过来的一批材料。”

“就在此处。”老张将手中灯盏放在了一张石制长桌上,在燃灯石的照明下,周明瑞能看到长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材料,每样都用黄纸包裹起来,捆上了麻绳,叠得整整齐齐。

老张敲了敲手边高高的石头货架,掏出一本《罗教仙草录》:“这些个材料各自的包裹上写着名字和分量,你需得一面抄录,一面对照此书中的指引,将材料按用途在这架柜子里分门入库。”

“你便在此处抄录分拣,若今日做不完,明日再继续,定要小心谨慎,不可错记错放,如若做错,不仅无法取得委托的功禄点,还需要向齐物楼缴纳罚款。听来也许严苛,但如若出现疏漏,楼内用以补救的措施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也是这委托看来简单,却有如此之高的报酬的原因。”

周明瑞应声回答:“弟子省得,定会小心谨慎。”

只是归类入库他自信是完全没问题,本来他还以为会有财务会计内容。

老张满意地点头:“切记,不可在库房内随意走动,更不可上楼,底层储存的‘黄’级法宝都有封印,且力量不强,但你毕竟只是外门,若在无外物护持的境况下招惹了法宝,虽不至于失去性命,但多少会吃苦头,而楼上的‘玄’级法宝乃至‘天’‘地’法宝更是危险,稍有不慎,便可能魂飞魄散,从此世间不再存在过这一人。”

周明瑞微微一愣,发现这法器似乎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虽然启慧明心符中所说,法器需要以正确的方式,才能安全使用,发挥能力,但依这老先生介绍,法器却如未驯服的猛兽一般,越是上等,越是危险。

难怪即使是道门这样的大门派,外门弟子也始终只是外门弟子,无法借门内拥有的法器,发挥出更多的实力,原是外门弟子连驯服上品法器的资质都没有……周明瑞有些恍然,很快他便恢复如初,在燃灯石的光亮下,按老张交予他的方式将那些材料整理入库。

罗教位于北洲,教中之人皆为女子,掌教称主母,合道者称圣女。罗教合道者不若道门这般,而是臣服追随于古神,教派上下都极为虔诚地笃信古神无生老母。她们的总坛地处天池中央,常年冰雪封冻,但罗教术法却长于生机,是以能在冰雪中培育出许多外界难以取得的天材地宝。

据周明瑞的观察,道门与三十三重天属于是最为亲密的关系,这密不可分的盟约自劫火纪元便已缔结,及至今日,已经两千多年,因着这盟约,两派才有可能共同执掌这大陆上最为富庶广阔的中洲。

罗教则是与这两派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合作,比之南洲蒿里、西洲天佛密宗更紧密些,会在秘境材料与法宝上互通有无。

此前曾让周明瑞感觉有些莫名的是,罗教并未在道门内派遣常驻弟子,而是在三十三重天的燕京城中有驻地,这看上去像是罗教与三十三重天更为亲厚,按常理来说,却不应如此。

罗教此番运送来的材料也多为天池中培育的药植,一部分要派给岐黄楼用作药材,一部分则留在灵宝库作炼器原料,周明瑞一一仔细清点,将每一份都按照黄纸包上的药植名分门别类归于石制柜架上。他手脚利索,记忆力也很是不错,那小山般堆积的黄纸包很快便一点点少了下来。

“咦?”

归档入库到最后,周明瑞突然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这批材料,竟有这么多是……”

他“嘶”了一声,挑了挑眉:这批材料中,用于派给岐黄楼做药材的那些药植,若他备考时背记的草药入门没有错漏,竟大多与生育有关,一部分用于调理女子月事,滋养气血,使阴阳和合,一部分用于安神定志,稳固胎元,甚至连凡间家中有孕妇的达官贵人与富贾商家会去往北洲重金购买的“孕灵芝”都有。

这“孕灵芝”是仅罗教中人能培育出的天材地宝,孕妇临盆之际服用可令气血畅通、胞宫舒展,使胎儿定能顺利娩出且大大缓解孕妇的疼痛。

道门内无论是宗师,还是弟子,或是普通门人,都不似周明瑞穿越前所见的那些清修的道士,并无对婚姻嫁娶、生儿育女的规定,但成家立业生育子女对修行多有耽搁,是以外门弟子与外门结业后留在门内务工的门人结婚生子的很多,而修士中则甚少,像姬青阳这样二三十岁的内门弟子,那是无一婚配,更别说生孩子,就连那些不知年岁的宗师们,也多是独身生活,仅有寥寥两三人有伴,那也并非俗世间的婚嫁,而是同修道侣。

“门内有谁要生育了么?但也不至于这么多……或是这些药植还有别的用处,只是我知之甚少,并不了解?”周明瑞将最后一包药植放置于柜上应放的位置,又拿着材料簿和《罗教仙草录》将已归类好的黄纸包们与柜架标牌一一对照检查。

“这样就结束了!”

周明瑞轻松地拍了拍手,面上不禁带上了些大功告成的微笑,他拿着两本簿子和灯笼,循着老张带他过来的路出了库房,将所有的并自己的弟子符递给柜台的管事:“劳驾,我接取的灵宝库委托已经完成,还请先生与我交接。”

那管事未做检查,叮嘱到:“确认无误否?那柜架已与你的弟子符绑定,若日后有所纰缪,珠玑阁会直接在你弟子符的帐上扣除罚款。”

周明瑞点头称是,那管事便直接将委托的五百功禄点划给了他。 第四十章 偷取 完成委托时已是接近亥时,一天的课程与两个委托交接下来,周明瑞乘坐道缆回出云峰的洞府时,差点在他小小的车厢里睡着。只是他回到洞府中时,姬青阳却还没回来,周明瑞捂着嘴浅浅地打了个哈欠,先驱使被姬青阳修改得他也能使用的木傀儡去做饭,自己则去洗漱了一番,换上了宽松的居家睡袍。

他今晚走得急,没来得及吃饭,最饿的那股劲过了以后倒也不着急了,一边等着木傀儡的饭食,一边进了机关室做另一委托的初步设计。

大学生的传统就是考完期末考这门课就忘光了,但生计所迫,周明瑞一边对照着姬青阳收集的机关术的各类残篇断章珍本参考,一边努力回想以前是如何做硬件电路设计,一点点将大致的框架勾勒了出来。

这一做便有些投入,他像是回到了大学那会儿,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比对教材画图纸,直到身后传来询问的声音,周明瑞才从沉浸中脱出。

“你在画什么?”

他回头一看,见是姬青阳手中端着餐盘,神情很是感兴趣地看着他画了个囫囵的图纸。

周明瑞抽了抽鼻子,闻到餐盘中油辣椒炒熟的香味,一瞬间压下去的食欲都涌了上来,这是他特意吩咐木傀儡加的辣油。胃里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他尴尬地捂住嘴,却见姬青阳笑了笑,手指机关室外的石桌:“先出来吃饭,吃完给我讲讲,你这灵流通路如何画成这样。”

今日的食物配额是一块里脊肉,一颗大白菜和一把茼蒿,周明瑞驱使木傀儡炒了个加油辣椒的辣白菜炒肉丝,做了份凉拌茼蒿。这油辣椒是他前两天用姬青阳厨房库存里许久没动的晒干红辣椒提前做好的,如今炒在白菜里红油油的一片,看见就让人食指大动。

“晚上没吃饭吗?”姬青阳见他进食的速度比平日里都快了许多,不像以往那般斯文,颇有些狼吞虎咽之感,略带新奇地看着这上学第一天显得很是生机勃勃的小师弟。

周明瑞放下碗筷,取手帕擦了擦嘴,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他:“有点事耽搁了。”

姬青阳了然笑道:“做委托去了?见你今日心情不错,应是成功挣到钱了。”

本就神色腼腆的少年素净的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绯红:“也不是……好吧,的确如此,这晚间一个时辰的功夫,做的也只是简单的清点入库工作,竟得了五百功禄点,这样的委托竟然会一直挂在珠玑阁无人接取,难道大家都很不喜这出了岔子会扣钱的工作?”

周明瑞甚至开始反思,难道是自己上了两年班已经完全成了社畜的形状,对工作出错要扣钱这种事习以为常。

“灵宝库发的委托吗?”姬青阳对珠玑阁的委托列表也是很熟悉,“那当然了,你也是运气好,没遇上让你帮他们对账的活,便是算术极好的弟子也有百密一疏之时,自然是不会愿意去做,而且,五百功禄点……呃,对刚入门的弟子来说,确实也能算是一笔收入。”

“这才是第一个小学期,该好好学技艺才是,不必急着接委托,”姬青阳话语里带着点煞有介事的语重心长,“门内每个月给弟子们补贴的银两,也足够生活,你若是有看上的法宝,从我这里取功禄点便可,说来我也是忘了,来,弟子符给我,我给你划些功禄点过去。”

说着他就要走过去强拿周明瑞的弟子符,那少年急忙捂着自己的弟子符摆手:“怎能入宗门了还总靠人接济,而且,我还欠青阳哥两千功禄点呢。”

姬青阳闻言动作一顿,又暗自失落起来。周明瑞着实是他认过的弟弟妹妹里最符合他对小弟小妹幻想的那类,聪明勤奋,懂事乖巧,说话做事妥帖得体,还很会体贴人,虽有些特殊来历,但现在也被玉清真人做了限制,实在是完美,只是这少年始终不曾真将他当大哥看待,不愿从他这里拿更多好处,也始终划着一道边界线。

他又在心里反复扼腕:年龄也是正合适的,又听话,又能跟着我一起玩一起做事,唉,果然他说失忆只是个幌子,要真是失忆,我又是第一个捡到他的人,可不该对我多有依赖才是?也不知这小小年纪的少年认识我以前,在蓬莱经历过什么。

他抬手揉了揉周明瑞的发顶:“如何不能?我那几十万功禄点也找不到地方花——等等,你现在就在接委托,不会是为了还我钱吧?”

周明瑞在他手下缩了缩脑袋,认认真真地回答:“欠债是一定会还的,而且我也需攒下功禄点,才好去换取加入内门的机会。”

除此之外,还想买一些护身的符箓与低品法宝,一些方便随身携带的药剂,三个月后,便要下山历练,也不知彼时会遇到怎样的委托,不在门内,这个跟蓬莱相关的体质,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得有一战之力才好,还要努力挣钱啊……周明瑞在心里补充。

“那——你刚才在机关室画的图纸,是因为神机楼的委托?向所有门人开放的那个。”周明瑞对机关术虽有天赋,但并不热衷,姬青阳恍然大悟:难怪他会主动进机关室,“你画的是什么,看着像灵轺,其中供灵流运转的符文却有些不同。”

“还没画完呢,青阳哥竟已能看出符文有差别,果真厉害。”周明瑞真心实意地赞了他一句,仍自含糊地回答,“我也不清楚能否实现,只是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我也能帮你指导一二。”姬青阳将少年从座椅上拎起来,勾着他的肩背将人拉进了机关室。

周明瑞手持炭笔指着那张未画完的图纸,解释说:“以往的灵轺,或者木傀儡,或者说所有的机关术造物,皆是使用浸满了古神神力的灵材,因此整个都充斥着能使其运转的神力,用现有的符文沟通灵流,便十分圆融。”

“我所做这改动只是以灵轺为例,并不局限于灵轺,是为了使得普通木材也可用作机关术的材料。”

姬青阳饶有兴致地听他讲述,右手撑着脸侧,食指不自觉地弹动。

“灵轺以普通的木料制成,而驱动其运转的神力来源,则集中在一件……一件法器之上。一件能储存神力的器皿,这就可成为灵轺或是其他机关术造物的运行发动机。”

“那么便可在普通木料上必要的部位雕刻疏导灵流的符文,将神力自器皿中引出,在符文中流转,从而实现与全车都用秘境木材制成的灵轺相同的效果。”

他点着图纸上囫囵的灵流通路说。

姬青阳若有所思地说:“你这是将灵材拆分成了灵与材,如此减轻了对材的要求,提高了对灵的需求,唔,这倒是个思路。”

还有更多,解放了原材料以后,制作类似灵轺这样的马车可以用更轻巧的材料,或是做一些结构上的改动,但因为周明瑞对现代机械只是有所了解,更具体的便设计不出了。不过他这一改良里,存在一个作为先决条件的假设,那就是存在这样一个能够储存释放神力的法器,这才是关键所在。

“我对机关术了解不多,暂时没有更成熟的思路,”周明瑞实话实说,“这也许需要用到能够将神力从秘境中偷取,不,转移出来的术法,要说储存神力的话,我想既然生长在秘境中的树木都能浸满神力,那应该只要是件材料都能实现神力的储存,只看能承受的量多量少,有合适的材料与术法,理论上来说这法器就不是天方夜谭,之后如何再将储存的神力用出来,那便是灵流通路符文设计需考虑的详细。”

“偷取……”姬青阳略一点头,又恍然地愣了愣,末了重重地点了点头:“不错,很好,这很好。”

他拿过周明瑞的图纸,在上面添了几笔,一边念叨着周明瑞听不懂的机关术术语,一边转过身铺纸削笔,竟就这样伏在案台上快速地写写画画起来。

周明瑞看着图纸上龙飞凤舞的几笔字,忽而皱起眉——那一行字竟是:或可使用蓬莱遗物以偷取部分神力转移至法器中。

又是蓬莱?

周明瑞转过身去问姬青阳:“以蓬莱遗物偷取神力是什么意思?”

姬青阳头也不抬,只冲他摆了摆手:“一种也许可行的法子,但现在做不了。”

不等周明瑞问为什么,姬青阳咳了两声之后又补充说:“劫火纪元过去已有千余年,门内所留存的蓬莱遗物只有消耗,没有进项,本就珍贵,还得存着做后来人的弟子符,断然是不可能拿来给神机楼做试验品凭空消耗的。”

“是这样……”周明瑞倒也没太失落,只是暗暗记下,此前他所听说的,蓬莱门人的能力多是与空间传送有关,而今日见得,术法中应该还有“偷取”这一项,如过自己这卜算能力也与蓬莱有关,那便是……占卜、偷取、空间传送,的确是很容易造出诡谲的术法效果。

“你今日便早点睡吧,”姬青阳一面手中炭笔不停勾画,一面叮嘱他,“你没练过武,体质也不怎么强健,明日的武道课程会从炼体开始,对你来说,可是一场硬仗,好好休息。”

一想到这个,周明瑞就开始头大。虽然他不是特别好动的类型,但男人对高超的武功、强健的体魄无论如何都会心怀向往。他现在这身体在头疼被锁心咒压下后,倒也算得上健康,但不知先天不足还是此前的头疼病太过折腾,这十六七的少年身体不仅矮小,还缺乏力气,一方面,周明瑞当然是很愿意成为体术高手、武功大拿,另一方面,更实在地说,他也希望通过锻炼让身体健康一点,至少别像现在这样跟豆芽菜似的。可是,他没练过童子功,想也知道过程会有多痛苦。

他一脸难言地放下了手中的图纸,决定听从姬青阳的建议,若是没有睡好又运动量过大,发生了练着练着就晕倒了这种事,还是很丢人的。

今天倒是忘了去岐黄楼买点跌打损伤膏药,感觉明天上完课会需要……周明瑞一边琢磨着,一边缩进了被窝。 第四十一章 炼体 供道门弟子习武炼体的训练场位于山下集不远的山势平缓处,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其中以围栏做了划分,除了道师教习弟子们的地方,还有供弟子们自由使用的片区。

周明瑞这批外门弟子的武学道师刘教头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乃李朝军中退役的军官,他没有修为,但身为凡俗中人,那块垒分明的肉体强度恐怕都经得起与炼气修士对战。

刘教头面容刚硬,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语气又很是严肃,刚开始上课,便让所有弟子散开列阵,保持挺拔直立,他声音洪亮地宣告:“武学之道,在于根基。你们外门弟子没有仙缘,无法引神力强身健体,但武道一途,本就该靠自己!今日起,我先教你们如何打熬筋骨,锤炼体魄。”

他说完,猛地一跺脚,地面仿佛都震颤了一下:“炼体第一步,便是站桩,站得住,站得稳,无论是出拳,还是踢腿,都更为强力。站如松,稳如山,心无杂念,气沉丹田。”他示范了一个标准的马步姿势,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虚握成拳,置于腰间。

穿着练功服短打的弟子们都依他所言,攥起双手,缓缓下蹲,那些个武试入门的弟子对扎马步都已经很熟悉了,一个个动作都自若得很,想来这对他们来说是很轻松的事,而文试入门的弟子都不那么顺利。可说是这么说,大多数也都姿态不怎么美观地蹲好了。

“今日先站一个时辰,男子比女子多站半个时辰,结束后稍事休息,再进行下一项。”

周明瑞不属于那个大多数,他学着刘教头的样子半蹲下,姿势和其他文试的弟子一样不标准,但只坚持了不到一刻钟,额头上便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腿也开始颤抖。刘教头绕到他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上。

“嘶——”周明瑞在刘教头炯炯的目光下挣扎着站起来,重新扎上很不标准的马步

“腰要挺直,重心下沉!”刘教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这般孱弱?便是年纪小,也不该一推就倒,站稳!”

周明瑞咬住牙,强使自己稳住身形,但他几乎都能预料到,最多再过一刻钟,他定然是会塌下去的。

他穿越过来以后,很少在外面走动,大多时间都坐着,出行也是灵轺道缆等代步工具招呼,基本没什么运动量,让他产生了一种这具身体能够正常使用的错觉,直到今时今日他才发现,他对这炼体想象得太简单了。

倒不是因为刘教头催得狠,也不是因为这最基础的炼体有什么为难人的地方,只是因为他的身体。

周明瑞穿越以前,也不算特别好动的那一型,但上学的时候什么体育测试什么军训,他咬咬牙完全能够坚持,最多不过腰酸背痛一点,让自己难受一点。

但这具身体单薄得可怕,他再如何咬紧牙、强迫自己坚持,都只能撑住短暂的时间,就像是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锻炼一样,弱得可怕。

“那位穿越者前辈难道从来没练过武?或者说,出门根本不走路?嗯,他是蓬莱中人,也许出门都靠开空间任意门……”周明瑞第四次摔倒在地时,已经不太爬得起来了,他额头上的净是冷汗,一颗颗顺着发根滑落脸颊,滴在泥土地上。刘教头的视线望了过来,他如同砧板上待宰的活鱼一般抽动着挣扎了一下,但双腿着实不听使唤,好不容易强撑着站了起来,突然间膝盖又是一软,整个人再度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正当周明瑞大口呼吸着平缓心跳时,他面前投下一片高大的阴影。

“起不来?”刘教头一双一指粗的浓眉纠结在一起,“现在连刚才说的一半时间都没有。”

他的手掌已经在数次跌落中被土地上细小的石子划出了见红的小口,膝盖上也擦出了伤痕,细伶伶的四肢裹在略有些宽大的练功服短打里打颤,周明瑞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他甚至怀疑,这具身体真的有肌肉这样的存在吗,真的客观存在能练武的身体资质吗?

“啧。”见他就这样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刘教头颇有些不耐烦地在他头上一拍,“已是许久没见过比女子还弱不禁风的男人,头一回站桩谁不痛苦,要忍耐,忍耐!不苦如何锤炼身体?你这同门的师姐妹,尚无一人倒下,你便已在这里坐了四五次,便是一点也坚持不得?”

周明瑞面色苍白,明明心跳如擂鼓,呼吸也急促,脸上却连血色也无,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又撑在了地面上。他的手臂、双腿乃至全身上下都泛起一阵疼痛,这竟有些像他头疼发作时身体的感受了。

魁梧高大的道师嗤了一声,没再管顾他,转身离去,走时丢下一句:“若当真练不得武,勉强不得,便与弘道司提交申请,以后也不用再来。”

汗水已浸透了他的衣衫,束好的发辫也凌乱地歪了一些,被汗水打湿的鬓发贴在他脸侧,他真是自觉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连坐在地上挪动双腿都觉艰难,但他并不认为道师所言是正确的。

怎么可能会练不得?

无非是这具身体体质太弱,与寻常人根基不同,不在一条起跑线上,需得循序渐进,第一次只能勉强扎一刻钟马步,那就先来一刻钟,每日如此,那一个周过后,定然能没那么勉强地蹲半个时辰,一个月后,也许就能多到一个时辰,这期间多以药材与饭食进补,增强体魄,每日坚持,至少能在一段时间后摸到现在正常同门弟子的起跑线,再来追赶他们习武的进度,多花些时间罢了。

周明瑞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没有去管周围同门隐蔽看过来的视线,他就这样面色平静地坐在地上吸气呼气,平复着心跳,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四肢又有了能够站起来的力量,便双手撑地,重新从地上站起,而后与身旁的同门一样,继续扎起马步。

这一次共维持了半刻钟,他又是膝盖一软,这回他缓冲了一下,没让自己一屁股坐得很疼,歇息少许时间,回复体力后,他再一次爬起来。

他便这样一会儿歇,一会儿站的,以狼狈得像浑水摸鱼的方式完成了习武炼体的第一堂课。 第四十二章 体质 第一次的体能训练结束后,休息时间里,周明瑞旁侧的青年男子犹豫了会儿,还是右挪两步,靠近那正坐在地上取出弟子符中水壶小口饮水的少年。

齐子介与周明瑞同是文试入门的外门弟子,武功也算不得优秀,只是青壮男子的根基在此,再不济也不至于连这样的站桩都站不下来。前两日卜算课他也坐周明瑞邻桌,与这年轻的同门相聊甚欢,算是交上了朋友。

“周小兄弟,你还好吗?”方才周明瑞的糟糕表现和刘教头所言他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周明瑞这称得上弱不禁风的身体素质看得他忍不住为同门捏了一把汗,而那刘教头乃军中所出,根本不是好相与的,说话并不似道门其他宗师一般温和,直往人自尊心上刺。要是他被这般教训,恐怕会希望这事件不要被任何人看见记住,心中愤懑羞愧到不愿与任何人对话,也是他心知这少年性格并不古怪,才凑过来关心了两句。

“啊,子介兄,我无事,只是平日里疏于锻炼,体能实在太差,让你见笑了。”周明瑞抬头向他微微笑了笑,表情颇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并不颓丧,仍是前两日交谈时温文有礼的模样,只是衣服上浸湿了汗水,还沾了些尘土,看着狼狈。

齐子介松了口气:“那便好,你可别太勉强,锻炼亦可慢慢来。”

“是啊,我们外门弟子,也不定非要有那战斗之才,”另一名发髻高挽的飒爽女子也缓步过来,加入了他们的对话,“周明瑞,那刘教头虽是态度严厉,实则也并没有说错,若是太过勉强,与弘道司打个申请不做这炼体习武也不会影响外门结业。”

周明瑞微笑着摇了摇头:“入道门不易,来都来了,定是要应学尽学的。”

女子蹲下身,平视周明瑞的脸:“周明瑞,我说话直,若有得罪,你且见谅,我家中世代行医,我自小也跟着父母学习医术,你这面色,初看似大病初愈者,体虚且弱,细看却更像有先天不足,似是经脉气血常年亏损,如久病卧床之人,因而身体贫弱,难以习武,你可自知?”

那年轻人挑起一边眉头,似是有些惊讶:“卢姑娘,我的确两个月前生过一场大病……不愧是北洲卢家的后人,只凭面相便能看出这许多。”

多的他却也不再说了,轻描淡写地将“细看”后的论断含糊了过去——他可不知道这身体以前是什么境况——只是笑着回道:“多谢卢姑娘提点,这些日子我忙着备考疏于调养,今日还是头一次这么明显地体会到力量之贫弱,我也该去岐黄楼开两副增补气血的方子。”

休息时间只一刻钟,很快,刘教头又声如洪钟地要弟子们集合。

接下来的内容,却不再是扎马步这样考验体能的内容,按刘教头所说,这站桩训练只是先给弟子们上上强度,让大家意识到各自体能的不足,下一堂课会换一种形式,例如负重跑山或是抛举石锁,除却课堂,还应各自下去每天多加训练。

在体能训练之后,刘教头演示了一套道门代代流传的搏击拳法,这便是这一小学期新入门的外门弟子的习武目标。

等到申时末,夕阳西下,不止是周明瑞形容狼狈,众位弟子都已筋疲力尽,汗流浃背,在刘教头宣布解散后,一个个都是步履蹒跚地走向山下集,去膳堂用饭。膳堂一楼会特地为刚上完炼体课的弟子们准备药膳,吃完饭后还要在膳堂领一份岐黄楼那边为弟子们调配的药囊,将此囊放入热水半刻钟,等药性在水中散开,再进去泡上半个时辰,有舒筋活血之效。这是以药膳药浴配合高强度的训练,来达成更好更快的炼体效果。

众多同门都已离去,拒绝了几位相熟同门的等待后,周明瑞很没形象地坐在地上休息了许久,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正想挣扎着从地上站起,一只手忽而伸到了他面前,他抬头望去,竟然是姬青阳。

“怎么样?第一天的武道课,还好吗?”姬青阳将他一把从地上拉起来,却不料周明瑞现下根本站不稳,脚上一松便一趔趄摔到他身上,差点把毫无准备的姬青阳也冲倒在地。

但姬青阳毕竟是元婴期修士,莫说十数年的习武经历,有灵力在,修士无论如何也比普通人身体康健,也更有力量,他捏着周明瑞的肩膀将人提溜起来,见这少年在一天的折腾后根本立不住,于是笑着将人拦腰捞起,轻轻松松地扛到肩上。

陡然间的失重感让周明瑞没忍住小小地惊呼出声,但四肢已经沉重得像四块大石头一样毫无动弹之力的周明瑞只能任由姬青阳像扛大米一样将他带走。

“这不太好吧?”当发现姬青阳的目的地并非洞府,而是膳堂时,他颤巍巍地抗议道。

姬青阳似乎心情不错,语带笑意地反问他:“有什么不好?”

周明瑞内心挣扎了半天,想说男生被这样扛着招摇过市很丢人,又自觉有人能为筋疲力尽的他代步已是帮了大忙,不能不识好歹,最后,他委婉地说:“师兄,我们回洞府自己做饭吧。”

姬青阳否决了他的提议:“虽然我可以帮你去取药囊,但今天这顿药膳不能省,木傀儡只能把握基础的火候,药膳需要保留灵植药性,膳堂的大厨很擅长,而木傀儡却是做不了,我也不会做饭,难道你想这个状态回去还要自己做饭?”

“那我想自己走过去……”话还没说完,姬青阳已经扛着他到了山下集,穿过集市的长街时,周明瑞完全感受到了晚饭时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姬青阳是门内名人,他现在也小有一些名气,他是被姬青阳领到太白山这件事也众所周知。他低下头,将头埋进姬青阳的道袍里,手脚垂直下放,开始假装自己是昏迷的尸体。 第四十三章 缺钱 膳堂中专为刚开始习武的外门弟子准备药膳的铺子周围,已坐满了周明瑞的其他外门同学,姬青阳将周明瑞放到角落一方空出的桌椅处,而后独自一人去为两人点晚饭。

周明瑞坐在桌边神情恍惚两眼发直地发呆,直到听见有人叫他。

“小周哥哥!”

他扬起头,见是段羽远远地冲他招了招手,少女冲身旁左右同行的三两同学说了两句,便快步跑了过来。

女孩走近了,眼前的周明瑞仍是武道课上的短打装束,头发已经重新整理过,衣服上的灰也被他努力地拍打了一番,倒是没有之前看着那么狼狈,但脸上缺乏血色,见她过来时与她微笑问好的举止神情也透着些疲惫和勉强。

“小周哥哥,我刚刚听人说,武道课上你很是吃了些苦,”段羽在他对面坐下,满脸都写着同情,“唉,我还没上过武道课,不知那教头是有多严厉,真害怕……你一个人来的么?我去帮你将药膳端来。”

“多谢师姐,但不必了,”这称呼似是已经被少女极为认可地固定了下来,周明瑞有些无奈地叫住了从座椅上弹起来要往药膳铺子去的少女,“已有人帮我去取了。”

“啊……哦,那可好,哎,听你叫我师姐,还是十万分的不习惯,”段羽又坐回了他对面,见他单薄又苍白的样子,心中颇觉可怜,便和声细语地安慰他,“我曾听我家中习武的长辈讲过这炼体,刚开始经历些困难实属正常,你不必太过忧愁,慢慢来便是。”

周明瑞闻言轻轻颔首,温声笑道:“师姐所言极是,我也是如此作想,师姐也不必忧心武道课,你有仙缘在身,引神力入体后,炼体也可事半功倍。”

不过,这才刚下课多久,怎么连不在一起上课的内门的段羽都知道了?周明瑞在心里捂住了脸,没忍住问了一嘴:“师姐如何得知武道课之事?”

“是刚才在路上——”

段羽还未说完,方才与她同行的另一人大步走了过来,是入门大考当日与周明瑞说过话的汤立,方才正与段羽同行,一考时,他仙缘颇厚,直接成为了内门弟子。

“周师弟,你可还好?刚才在膳堂中听在这一片用饭的弟子们讲说武道课上师弟站不住,被那刘教头很是羞辱了一番,我有些担心,师弟若是身体实在不好,最好还是去弘道司打个申请,门内对外门弟子的结课要求并没有那般严苛,以后便不必再去受这个罪,免得太过痛苦。”汤立站在他这套桌椅旁侧,语气尤其忧心地与他攀谈。

周明瑞略抬起头望过去,仍是那副不惊不惧的微笑模样:“多谢汤师兄关心,然而刘教头也并非羞辱,只是态度严厉了些,是我平日里太过疏于锻炼,课上表现太不像话,出了这么个糗,让师兄师姐担心了。”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妥,但现下倒也无事,只是被同学议论两句倒也无妨,便没再多问,暗暗希望他感受到的这不妥之处只是他想多了。

正在此刻,姬青阳手中一餐盘端着周明瑞的药膳和他自己的晚饭走了过来,见周明瑞正与两位内门弟子说话,他咳了两声:“两位师弟师妹在聊什么?要坐下来一起吃饭吗?”

“姬师兄。”

“姬师兄晚好。”

段羽站起身来,和汤立一同向姬青阳行了一礼。

段羽正要跃跃欲试地同意,汤立却按住了她的肩头,语气里带着些歉意地说:“我们已经用过晚饭,不好再继续打扰姬师兄和周师弟,就先告辞了。”

段羽倒是真想坐下与他们再聊聊,但汤立此话既已说出口,她也无法再多说,便与周明瑞告别说:“小周哥哥,你好好休息,我家长辈也有些辅助炼体的药方,若你有需要,以传信符告知我,我们改日再聊。”

周明瑞谢过段羽后,这内门的二人便一同离去,回到了正在膳堂门口等待他们的内门同学中。周明瑞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沉思之时,眉头亦微微蹙起。

“别看了,小周哥哥。”姬青阳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语气学着段羽的小女孩语气,抑扬顿挫转了十个弯地招呼他,“你的药膳,快趁热吃了。”

“师兄别打趣我了,师姐只是如此与我开玩笑。”周明瑞这才回过神来,捏着汤匙开始对付热气腾腾的药膳。

这与他曾在姬青阳家吃过的药膳不同,当初那药膳以补品居多,这餐却是加入了不少药品,药效是可以保证,使体内循环通畅,缓解疲惫,长期食用必能强身健体,但滋味便是吃的人才知道。虽说在闻到清苦的气味、看到并不引起人食欲的颜色时他就有心理准备,但周明瑞一口下去,还是整张脸都被苦得皱了起来。

坐他对面的姬青阳没忍住笑出了声,入门的前三年,虽然内门不如外门那般着重武道,但辅助炼体的药膳都是会定期补给的,他笑完,给周明瑞递了杯红糖水。

周明瑞接过温热的红糖水小口引用洗掉口中久留不去的苦味,想起这药膳得吃上三年顿时感到前途一片黑暗。

回洞府的路上,他已经有力气自己行走,姬青阳便没再扛他,只是在他身边虚虚地扶着,以免他不慎跌倒。到得洞府,他迫不及待地就进了浴室,姬青阳的洞府中没备木桶,而是直接在地上垒了一处四四方方的沐浴池,他来了以后,以往靠灵力烧水的姬青阳给池底铺了层暖石,这样他也可通过弟子符借用的神力来加热洗澡水。他驱使木傀儡在池中加水烧热泡好药囊后,周明瑞脱掉短打,解开发带,先舀起几瓢水淋去了一身的尘土和黏腻,而后才坐进了一池暖意洋洋的药浴水,仰躺在池边的石枕上,任由湿淋淋的长发在水中像水草一样浮起,飘飘扬扬地散开。

一天的疲惫在此时终于得到了放松,他长出了口气,累得动也不想动,身体上过多的疲惫让他连脑子都不愿转了,但想起今天的经历,他不得不提起精神,考量起之后要如何打算。

这具身体比他想的孱弱许多,一方面需要锻炼,另一方面需要调养,类似的药膳药浴不可只跟着门内为弟子们安排的走,最好还得给自己多加点量,锻炼也是如此。

他在启慧明心符中搜寻了一番,发现岐黄楼中开放的项目不少,多是罗教女子传授的药方,有短时间内增强体质的药液精华,这类似之前温兰仙子给他的归元凝露,更有长期改善身体状态的汤剂。唯一的不好之处,就是贵。

宗门给上完武道课的弟子提供的药膳是效用极好的那一款,高强度锻炼后缓解疲惫的同时,还可淬炼经脉,在岐黄楼中正价出售时的价格高得让周明瑞没敢看,从此不敢错过任何一顿药膳。而在此之外,还有增肌的,活血的,补气养元的,安神助眠的,甚至有养颜美白的。

“好贵啊……”周明瑞躺在水池里看着启慧明心符中竟然连价格都一一收集标出,“最便宜的一顿也要三百功禄点,还只是一顿,要是按照每周两次,一疗程十周的价格计算,呃——标明价格是怕我去了岐黄楼因为没有存款白跑一趟吗,很贴心。”

除了汤剂,还有熏香,这倒是便宜,但也言明效果没那么好,只能做汤剂的补充用。

“这是……”他突然发现,在内服和熏香之外,还有外用的敷料,价格竟与熏香一般便宜,效果描述也如内服一样优越,周明瑞眼前一亮,从浴池中坐起,划出哗啦啦一道水声。

而后待他看清:敷料需辅以岐黄楼药师的按摩手法才可完全摄入,一次按摩八百功禄点,若花费三万功禄点购买年卡,可享受一月四次,一年最多六十次的中级药师全身按摩,同时敷料会由岐黄楼免费提供,不必再多余购买。

好贵啊!

年卡需要的功禄点数字如一块天降陨石砸在周明瑞头上,将他从坐起砸回到仰躺在池边。

“无论如何都要努力挣钱……嗯……”周明瑞突然发出在穿越前就经常发出的感慨。

他抬起双臂,看见一双细瘦的手腕,热水加速了血液循环,他苍白的皮肤上才浮出些血色,他又是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现在每日是早上七点的晨课,上到下午四五点,加上卜算委托,应是最迟七点钟能离开问天斋。夜里锻炼有看不清路受伤的风险,不如晚上早些回,早点睡觉,调整好作息,然后早上四点钟起来,锻炼两个钟到六点,洗个澡收拾收拾再温习一下课程,然后去上课。

独自一人时,他仍然更习惯用现代的时间钟点计量。

早上四点起……他脸上的表情有了一瞬间对早起深恶痛绝的扭曲,旋即又压了下去,暂时为自己定了这个作息的改变。

“还要考虑到挣钱的事,得多接些晚上能做的委托,像上次灵宝库那种,就很好……休沐日,休沐日是否该考虑将去山下集摆摊的事纳入行程了?”

“黄珏师姐是低级卦师,在问天斋开一间卦室,一次推算的标价似乎是,三百功禄点?她曾与我说过,卦室有租金,她这标价已经是低级卦师里的成本价,我在山下集摆这摊,一开始,可以直接打到骨折,五十功禄点一次,等有了名气以后,再涨价……”

“至少特别便宜的话,会有人来看看,山下集那边也不止门内的弟子,还会有些外面的人来,倒是也可以收些银两……”

“唉……就算是便宜,但也不够吸睛,还得再想想办法,或可以量取胜呢。”

药浴时间差不多快到了,他将就药浴的水打了皂角,仔仔细细地将全身上下都清洗得干干净净,正待他从旁侧缸中舀起清水冲洗时,门外传来姬青阳的声音:“可泡完了?我去岐黄楼买了几贴敷料,试试?”

试什么?周明瑞一时间没听懂姬青阳的话,但敷料已经在他脑子里与八百功禄点一次的推背按摩画了等号,一些话没经过脑子便脱口而出:“师兄,这按摩太贵了。”

姬青阳一听便知道他已了解过岐黄楼这搭配按摩服务的敷料售卖商法,想来是已经考虑过自行用药炼体之事,很是欣慰地笑着回他:“不贵,你哥哥我也考了中级药师的证,持证上岗,免费的,要试试吗?”

见周明瑞迟迟不回话,姬青阳提着手里的敷料直接掀开了淋浴室的帘子,安抚一般解释:“虽然我这按摩手法只在肉傀儡上练习过用来考试,没真的施与人身,但按摩那套都是大差不差,穴位找准即可,不必担心,若是我下手重了,你告诉我便是,来来来,你这身体底子实在是薄,除了药膳和药浴,还得多加点码。” 第四十四章 流言蜚语 周明瑞转过身,看见也穿着浴袍的姬青阳手中提着的敷料袋子,一脸的跃跃欲试。

他真没想过姬青阳还有这手艺,当然,是好事,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但事到临头,他又有点畏缩:

也不知这修仙世界的按摩和穿越前有几分相似,上一次因为腰疼去医院找老中医做大保健,一起去的同事在诊疗室外面等着排队,说我叫得太惨,他都害怕了……

虽说是有些畏缩,但能省八百功禄点让周明瑞一口应下:“那也太好了,便劳烦师兄。”

他按照姬青阳的指示,仅围了块浴巾在腰间,如临大敌地趴在浴池边的平整石台上,将后背披散的长发顺成一束,拢至颈侧。

少年身体瘦削,胸膛甚至看得见肋骨,脊背上见不到肌肉块,反倒是肩胛骨分明到突兀,虽是已经比他刚捡到时多贴了层肉,但也仍然是贫弱,一身素白的皮肉被水泡得泛红,比平日苍白时看着有血气。

姬青阳双手沾满了透明滑腻的敷料,运起灵力,让指尖微热,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而出。他稍作回想,便按在周明瑞骨骼分明的脊背之上。少年皮肉温热柔软,身体却格外紧绷,触手时甚至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抖。姬青阳的动作轻柔而沉稳,手掌缓缓贴合在他的脊柱两侧,沿着肌肉的纹理慢慢推压,从肩胛骨下方开始,逐渐向下移动。

姬青阳以前不曾如此仔细地探查周明瑞的身体,只凭灵视看过,今日他上手挤压时,顺手也分了些灵力配合灵视在周明瑞体内流转,倒让他觉出几分不对劲:少年的身体实在是太过僵硬。

这并不是说骨骼皮肤或是肌肉僵硬,而是人体经络滞涩,按理说未经人事的少年身体本就干净纯粹,即使未经修行,也不该滞涩至此,这般滞涩,就像是……像是失去灵魂很久的尸体。可周明瑞虽然炼体有碍,但平日里行动怎么看都是活蹦乱跳的大活人。

“也太紧了,你放松些。”他的拇指找准了肩井穴,轻轻按压,力道由浅入深,缓缓加重。周明瑞的身体微微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似乎有些不适,但并未挣扎。姬青阳察觉到他的反应,稍稍减轻了力度,转而用掌心在他的肩颈处画圈揉捏,帮助他放松紧绷的肌肉。

接着,他的手指顺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一路向下,按压至腰部的肾俞穴,姬青阳的指尖刚一触到,少年便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姬青阳皱了皱眉,放缓了动作,改用掌根轻轻揉动,力道均匀而温和,直到周明瑞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我要给你把经络疏导开,也许有些疼。”姬青阳一边说着,一边将敷料均匀涂抹在他的腰背上,手掌贴紧肌肤,大力推压,从腰部向两侧扩散。他时而用指节轻叩,时而用掌心按压,只是动作不太纯熟,还会习惯性地用力过度,饶是周明瑞努力地忍耐,也时不时泄出几声压在手臂里的闷哼。

按到腰部的悬殊穴及命门穴时,此处实在淤堵,姬青阳加重了力道,周明瑞的身体猛地一颤,如砧板上的鱼一般,他痛呼出声,却又忍回半截,姬青阳手上动作一顿,周明瑞催促的话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我没事,继续。”

姬青阳放缓了节奏,指尖在穴位上轻轻揉动,直到周明瑞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才再进一步,双手按于两侧环跳穴上,这是下肢气血运行的关键处,他手心带着敷料贴紧皮肤,用力推压,力道逐渐加深,又辅以灵力流转。

周明瑞颤抖着从喉间发出一声忍不下去的吃痛的呻吟,这比他穿越前挨老中医一顿捶打还疼上数倍,他心中庆幸还好现在是趴着,脸都压在双臂之间,就算飞出来一串眼泪也没人能看到。实在是太疼了,那股子像是要把他身体从内往外从头到脚一一割开的细密疼痛随着姬青阳双手的移动在他背部游走,现下这处更是像有一股灼烧的激流从穴眼处一路切开双腿,到得脚底,他下意识地浑身绷直,却又想到姬青阳让他放松,不得不强迫自己的每一块肌肉违背身体机能地松弛下来。

周明瑞不知道的是,其实岐黄楼的药师学的都是罗教女子传来的按摩技艺,罗教医术向来温和似涓涓细流,敷料中的好几味药材,都是为了让人体在不经受过量疼痛的状况下吸收药效,化开筋骨,最多不过感觉酸涩,他会如此疼痛,只是因为姬青阳在用灵力拓开他滞涩的经络。

“师兄……”他声音颤颤巍巍地问,“还有多久?”

“再忍忍。”姬青阳的声音里也透着几分压抑,他不敢用太多灵力,但不用又顺不了经络,他许久不曾做这般细致的灵力控制,这番按摩也将他搞得满头大汗。

武道课上之事,那些个内门弟子听得到,他自然也是听说了,他本以为周明瑞也许只是体能欠了点儿,毕竟除却那已经算是暂时治愈的头疼病以外,他也没看出这少年有什么病,平时行动起来也是毫无障碍,但却连初次的站桩训练都难以坚持。以他对周明瑞的了解,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周明瑞忍耐不住疲惫与疼痛,只可能因为只是这种程度的炼体周明瑞都承受不住。

在一些小宗门中,外门弟子不学技艺,只习武炼体,武道修炼到极致的外门弟子,甚至与筑基修士一战之力,若多人合力,更可能将那金丹修士都斩于剑下,是以道门弟子虽重视技艺,但习武仍与其他宗门的外门一般重要,对于外门弟子本身来说,武道更是他们行走在外的性命依仗。

那些个外门弟子议论时,语气中不是惊讶,便是轻视,仿佛这三考入门的少年只是侥幸,毕竟,一考的仙缘那是实打实的能修行,二考的文武试也是各凭实力,三考问心,说得是难上加难玄之又玄,但谁也不知那梦中都是什么景象,毕竟,那一切都在梦中,即是落榜者折了木牌,醒来以后也不记得梦中发生过什么。

甚至有胆大之人在低声猜测:莫不是三考便是为了这类人所设?没有仙缘,技艺不够格,武功过不去,便走这三考……吓,他还的确是掌教亲传徒弟之亲故,受过掌教真人的接见……

与他同行之人惊恐地让他别说了,但语气里并非不否认,而是这太过冒犯掌教真人。

这怎么行?姬青阳不能忍,他自认自己身为掌教亲传,不满三十的元婴修士,眼光那是绝对没问题,且不论周明瑞出身何处,单凭他们认识后,他亲眼所见的,这少年才智相当过人,思维机敏,还总有些奇思妙想,又很是勤奋,假以时日,定会是人中龙凤,待得少年攒够功禄点,经过道门先贤专为优秀的外门弟子而设置的祈神仪式,便也能踏入修行之途。

周明瑞在泡澡时,他出了趟门,去岐黄楼那边将合适的敷料、能加量的药膳和每个品类的熏香各取了一些。

他自然是能直接教训那胆大包天的外门师弟,这凭空污蔑不止是对着周明瑞,对着他和他的师尊,更是对着道门千年来的规矩,但若周明瑞的体质一直便这样弱,流言蜚语只会甚嚣尘上。

姬青阳感受到下肢经络已被灵力流转一遍后,终于卸了力,那趴在石台上的少年蓦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今天便如此,我猜再多你便受不下来了。”姬青阳手掌又顺着周明瑞脊背上突出的脊柱一路往上,最后停在肩颈处,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好了,再去洗洗吧,又是一身冷汗。” 第四十五章 坦白 周明瑞本打算今日便早些休息,却在冲完澡后感到四肢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想着时辰尚早,便摇摇晃晃地进了机关室,一则他那委托的图纸还只是个囫囵的轮廓,二则明天该去神机楼上机关术的课程,他想预习一番。

姬青阳来时,看见的便是已趴在一堆草稿中昏睡着的少年。

他不禁莞尔,摇了摇周明瑞的肩膀:“今日这般疲惫,该早些休息,改日再来用功。”

周明瑞被摇醒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意朦胧地回道:“青阳哥那按摩有效极了,冲完澡出来后四肢松快了许多,我想着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便过来干点活。”

“果真有效?那太好了。”姬青阳满意地颔首,又揽过周明瑞的肩膀,“我看你这哈欠连天的也看不进去几个字,不若来看看师兄给你准备的入学好礼。”

入学好礼?

周明瑞睡眼惺忪地任由姬青阳将他领到卧房那一窟的旁侧,他方才下楼时精神疲惫,又直奔机关室,竟没注意到此处已被开凿了新的一窟,外面挂着与姬青阳那间相似的门帘,掀开去一看,内里豁然是石床、石桌、石椅、石柜,燃灯石嵌在墙壁的灯罩中,照亮了一间比隔壁略小但设施一应俱全的卧室。

“虽我是不介意,但总让师弟与我挤一床,还是颇为拥挤,故而请了缘辅堂将这洞府另开凿了一窟作为你的卧室,床铺与你的衣物已让木傀儡搬过来。”姬青阳炫耀一般地向周明瑞展示这一房间。

见周明瑞立在房门口,神情难得地显出几分呆愣愣的局促,姬青阳拍了拍他的后背,笑呵呵地说:“怎么,感动得说不出话了?师兄是不是很好?”

少年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难得率直地回道:“是,师兄待我如亲弟,我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很突然地,提起了他们一直心照不宣地回避之事:“师兄,我真是失忆。”

姬青阳一时间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挑着眉望向他。

“我不记得我醒来前在什么地方,以前是什么人,与……蓬莱有什么关系。”他如实相告,只是隐瞒下了自己穿越这件事,“我只记得我曾经做过一个转运仪式,那仪式的形式你也已经知道,咒文中有福生玄黄天这样的字眼,更多的特殊之处,大约还有对卜算一道颇有天赋,哦,以及这般异常的身体状态。”

姬青阳点头:“嗯,我知道,为何当下与我提起这些?”

周明瑞犹豫了片刻,坦白地说:“师兄待我太好,我却不知如何回报,我也很想知道我与蓬莱有什么关系,能如何成为师兄与宗门在蓬莱之事中的助力,但我的确一无所知。”

“技艺不精可以学,体质太弱可以练,但我未入修行之途,阳都秘境之事,我亦不知如何替师兄分忧解难。”

他言辞诚恳,句句皆是真心话,听得姬青阳心中难受起来:“我待你好是因为看重于你,并非想要利用你。”

虽然一开始的初衷的确是利用吧……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姬青阳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栽培这刚入门的少年。

周明瑞摇了摇头,不赞同道:“怎可说是利用?兄长需要我做什么,我自是心甘情愿的,称不上利用。”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哥哥我还没到要小孩子打工的地步。”姬青阳长叹了口气,抬手在周明瑞还带着些湿气的发顶重重揉了一把,“去看看卧室里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周明瑞走进房中,先是眼尖地看到石桌旁的墙壁上挂了一整套的卜卦工具,他像是想起什么,忽而回头望向姬青阳:“师兄,我刚说我在卜算一道颇有天赋,这说法不太准确,应说是,我做卜算,若非天机蒙蔽、卦象不显,所得的结果都一定无误,你想试试吗?”

姬青阳站在门口,门帘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清的阴影,片刻后,他掀开门帘,大步走到周明瑞身边,在石桌旁坐下:“确有一事,你来为我推一卦。”

“师兄想用哪种卜算方式?”周明瑞将墙壁上的卜算工具取了下来,有他自己购置的铜钱串、蓍草和罗盘,以及姬青阳给他添置的签筒、龟甲与竹制算筹。

“都可以?”姬青阳问。

周明瑞点了点头:“都可以。”

姬青阳却并未从中选择,而是进一步问道:“有不一样的吗?”

周明瑞愣了愣,当然,不拘泥于形制的话,他还可以用什么茶叶占卜什么撒盐占卜,如果有工具还能用星盘和塔罗牌,这些都只是占卜的手段,而非占卜的本质。

姬青阳语带暗示地问:“你以前,我刚捡到你的时候,手上有一条银手链,上面挂了一枚黄玉坠子,从三十三重天的麒麟宫回来以后,我似乎没见你再戴着。”

周明瑞一时间有些汗颜,他虽然刚才和姬青阳老实交代了他所了解的,但麒麟宫中发生的事是与他共用身体的穿越者前辈干的,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测,故而并没有讲与姬青阳,毕竟那位前辈应是有自己的计划,他不能未经允许就透露给其他人。

他压下了面上的尴尬,语带遗憾地说:“那是一条灵摆,也可用于做一些简单的占卜,但我从麒麟宫醒来后便找不到了,我猜也许是在麒麟宫中丢失了,只是当时师兄与九殿下走得急,我也不好去寻。”

姬青阳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原是如此,那灵摆是如何使用?”

周明瑞向他大致解释了一番灵摆的操作方式,姬青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么,只要是与你那手链形状相似的都可作灵摆占卜用?”

周明瑞点头称是。

姬青阳说:“的确是方便,不过既然遗失,我们便换个方式。”

“我欲卜算之事,是来自蓬莱的新动静。”

“一个多月前,东洲东海驻守弟子回报,在临海的龙井镇监视到蓬莱中人的踪迹,经过数位门人两个月的追踪,终于在前两日活捉了一名蓬莱人,我派门人以符箓催眠他得到了蓬莱中人踏上陆地的目的。”

“蓬莱宗主宣称门内珍宝遗失,派遣门人外出寻回,只是蓬莱宗主并未告知受遣的门人此遗失的珍宝到底为何物,只说蓬莱中人见之便能识出珍宝,因而我们也无从得知珍宝具体的情形,你且自行择一合适卜算方法推算,这遗失珍宝到底是何物,竟能让蓬莱打破避世原则。” 第四十六章 蓬莱珍宝 周明瑞闻言,眉头紧缩着思虑再三,向姬青阳说:“所得前置信息甚少,且没有这珍宝相关之物在手头,我能推算的结果或许只是一些指向模糊的描述,可作线索之用,但无法详细地指向一个具体的位置,也无法直接画出珍宝的模样。”

“只是试试看,若有线索,那便是好事一桩。”姬青阳鼓励地笑笑。

周明瑞将成串的三枚铜钱拆下,置于手心,心中默念方才姬青阳描述的蓬莱珍宝的信息,摇动三两次后掷出,他在灯下辨认铜钱正反面所示相应的爻,以炭笔划在黄纸之上,重复六次,排成六爻。

“山下山上,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周明瑞闭上双眼,一丝灵光一闪而过,在他将要看清时,却在迷蒙间笼了层灰白的雾气,姬青阳给的这前置信息确实太少,他只能尝试着给出自己的解读。

“这件丢失的蓬莱珍宝,应是被伪装过,隐于内,层层封印于其上……见之朴素,似明珠蒙尘,难以匹配其珍宝之名,”周明瑞一一将感知到的印象描述而出,“不过,我却感觉,这所谓的寻找丢失珍宝不过是一个由头,蓬莱中人重登陆上的真实原因并非寻回失物。”

“嗯,这寻找失物或只是蓬莱中人重新入世的理由。”姬青阳认可了他的推测,“阳都秘境现世,蓬莱不可能对此视若无睹,定然会有所举措。”

姬青阳又问:“可能卜算这失物的方位?”

周明瑞将炭笔立于桌上,心中默念蓬莱珍宝的信息后松开右手,那炭笔违反常理地直愣愣立于石桌桌面,虽有倾斜,却不朝任何方向倒去,直到他打了个哈欠,那炭笔才如脱力般掉在桌面上。

周明瑞一边揉掉眼角困倦的眼泪,一边表情遗憾地摊了摊手:“所得信息太少,我大约是不行。”

“这又是什么卜算方法?”姬青阳颇有些感兴趣地问。

周明瑞解释说:“是简化后的卜杖法,用于寻物,能确认大致的方向,正常来说,应是用一根木杖来指示方向,但我手头只有这炭笔,便只能如此施为。”

姬青阳赞许地评价:“你那灵摆法,与卜杖法,都极为简单明了,比之天机堂教授的诸多卜算方式,倒是方便了许多。”

“简单之法所得也简单,卜杖法只知方位,灵摆法只问是与否,天机堂中教学的诸多方法,却是能得到更为丰富的卦象,解读出更多的可能性。”周明瑞并不认为他在道门中所学的占卜术多余,“更何况,占卜之法愈是简单,此法所需神魂对天地的感知之力就愈是要强,而宗门传授的推命易数之法,真正的凡俗中普通人也可利用一二,论上普适性,却是优越许多。”

姬青阳不置可否:“你对这卜卦之术倒是很有看法……你很喜欢凡俗中人也能用的技艺?此前你说那将灵与材分开后所作机关,只要容纳神力的法器足够强劲,便不需操纵者再注入灵力,是以凡俗中人亦能使用。”

周明瑞微笑对答:“毕竟我虽有些卜算的殊异能力,但仍是无力修行的普通人,当然是希望那些有通天彻地之能的机关可在我手中发挥作用。”

而且……如道缆、灵轺、灵轳、木傀儡一类机关术造物,都是极为方便之物,若能将建材和产出极少的灵材解绑,这样的造物便能从道门一个宗门内推广出去。

这其实是科技社会来的现代人下意识的反应,他那个世界中的人,哪儿会每个人都知道如何发电,但人人都可用电力产物,十分便利,换算到这个世界来,虽然科技树好似还在古代,连两次工业革命的成果都没见着,但大家用这古神神力的方式,好像和什么现代科技产物很像啊……

周明瑞本就有些疲惫的脑子在此时异常地活泛,突然间,他恍然大悟:原来古神神力是核电。

虽然泄漏会造成很严重的环境污染,但若是利用得当,那还是无公害的绿色清洁能源。

姬青阳见他走神,抬手敲了敲石桌:“你要是真的想做,可在第一个小学期的机关术结课以后,给我一份初草图纸与方案解释,我拿去与神机楼的宗师们交涉一番,看看是否能申请些蓬莱遗物出来。”

周明瑞还未回话,姬青阳便又是捏着他的肩将他提溜起来:“现在便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快去睡吧,我见你眼皮都快合上了。”

周明瑞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的确已经快到强弩之末,两次卜算又是两次精力的消耗,与姬青阳道了晚安后,他便缩进了新房间的新被窝里,睡着之前,还想着那遗失的蓬莱珍宝。他不知蓬莱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在占卜之时,莫名得了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危机感。

蓬莱珍宝……

蓬莱……

遗失的东西……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

黑暗里,似是有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那只手上带着些凉意,他转了转脸,却并甩不脱。

他突然听见有人在说话,可当他想开口回应时,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大学毕业好几年了,根本不记得什么文言文释义。”

但也没什么问题,反正靠自己解释,对着文言文,怎么说还不是看自己灵感。

“不如做套塔罗牌吧?”

嗯,倒是不错,就像刚才跟姬青阳说的,灵摆法和卜杖法都太过简单了,用塔罗也算是兼顾了占卜方法的便利和占卜结果的具体程度,而且要去摆摊算命,弄点新东西博出位也能吸引人眼球。

“炼体的问题在未来会得到解决,这按摩是非按不可吗,好痛啊,这根本不是按摩。”

不行,就算未来会得到解决,谁知道是在多远的未来,现在的我需要自保能力。

“唉。”

唉。

“保护好自己。”

保护好自己才能回家。

睡梦中的周明瑞若有所觉,那一瞬间,他的神魂又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连锁心咒都差点破开,好在最终摇摇欲坠地又恢复了原状,他眨了眨眼,睫毛在手心划出细碎的痒意,张了张嘴,喉间的声音与刚才那人声明明白白地一模一样。

原来那覆在他眼前的竟是他自己的手,夜间寒凉,放在被褥外面,也染上了丝丝凉意。 第四十七章 目光 周明瑞从床上坐起后,便没再睡着。

大约是有昨日按摩的原因,他并没有像过量运动后的第二天那般四肢痛苦乏力,难以行动。他换上另一身干净的短打,将长发束作一束,便准备上楼去洞府前的小院子里锻炼。

他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却不料这一大清早的,姬青阳竟然也已经起了,正在用木傀儡备好的早饭。周明瑞有些惊讶,才得知姬青阳临时接到玉清真人派来的任务,要去西洲一趟,大约十来天时间。

姬青阳本想给他留个字条,但遇上他早起,便省了那一步,只嘱咐周明瑞将那些熏香药膳都坚持用起来,等他回太白山再给他按摩第二次。

姬青阳对错过了周明瑞的第一堂机关术课程颇有些遗憾,他本来跟明心真人说好了这届外门弟子机关术入门的讲解由他来做,想好好地向师弟秀一手他在机关术上的高深造诣,却不料大半夜的玉清真人一道传音符把他叫起来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去往西洲天佛密宗。

姬青阳离开后,周明瑞便开始按照给自己安排好的日程清早锻炼温习,白天上课,下课后就去完成委托,如此这般,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只是,他也有所察觉,大约就是第一次武道课之后,旁人——尤其是同学——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发生了些许改变。

此前,因他从三试入宗门,可以说是小小地轰动了门派上下,但三试毕竟是外门,虽然他的来历与门派掌教与掌教亲传有所关联,也没有长久地得到关注,旁人看他的目光无非是好奇与探究,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不至于不舒服。

但武道课之后,那些目光变得尖锐了。

换位思考,他并非想不通为何他人,尤其同届同门会这样。

外门看内门,是天命如此,没有仙缘就是没那个命。外门看外门,则是事在人为,虽无仙缘,但凭着人力也拥有了一技之长,多番辛苦之下,未尝不可能攒够功禄点,再入修行。

但周明瑞这个外门弟子,却并非靠着一技之长入门,而是在三试中过了问心之试。这问心之试具体是怎样的考验,谁都说不清楚,那些失败者在折断浮票后朦胧回忆起来只说记不清,说得是历尽生死痛苦,但未曾经历者又从何体会。

更何况,周明瑞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问心之试中经历了什么生死痛苦。

问心之苦看不见摸不着,却因着门派前辈的认可,而让许多期待与赞赏加诸他身,而当他的某一方面实力远远无法匹配同门,甚至看上去很难追赶上同门时,高高捧起的赞赏便重重摔落,期待化作怀疑,成为“他凭什么”。

他感受得到同学暗暗的疏远,除了他一早在占卜课上相谈甚欢的两位,其他人便是仍然与他客客气气,虽无直接正面的龃龉,却也并未将他纳入团体之中。

对此周明瑞并未太过在意,无非是一开始风头太盛,后来又实力不足得不到认可,好歹他的同学们只是暗中侧目,并未明着搞什么校园霸凌,不曾让他手上,也不会让他账上功禄点少几个点,他大可无视。

一方面,并非所有人都是这般,另一方面,这样的情形某种层面上,对他之后的计划算是有助力。

第二次武道课,他虽还是那样耐力差劲到不如女子,但比之头一回,还是多坚持了一小会儿,这小小的进步让周明瑞开心地给自己的晚饭在药膳之上多奖励了一份价格有些小贵的清炒虾仁。只是这天夜里没有姬青阳的帮助,第二天起床时他差点因浑身肌肉酸痛又躺回去。

很快就到了入门后的第一个休沐日。

休沐日的前一天又是一次武道课,周明瑞用尽了所有的毅力才龇牙咧嘴地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完成了今日的晨练后,他清洗梳理了一番,换下了练武的短打。

他前几天就已经申请好了在山下集摆摊的许可,花银两买了一张二手的可折叠小木桌,凭借记忆自制了一套木刻的塔罗牌。

他只刻了二十二张大阿卡纳牌,这已经足够,因为手工水平问题,牌面花纹并不很美观,为了掩盖也为了让这木刻的牌更为吸引人的目光,周明瑞买了些颜料为木牌染上了花花绿绿的颜色。

另外,他直接姬青阳这小院的竹林丛中削了一根黄竹,缝了一面长方旗帜上去。

这些先期准备都被他放进了他那狭窄的外门弟子符空间中,而后,他从衣柜里取出他先前在灵宝库精心挑选的一套衣袍。

这件衣袍只是普通衣物,并非法衣,因而无需功禄点,周明瑞取了些月例银两购买。没办法,他衣柜里除了宗门发放的校服道袍,便只有姬青阳之前在燕京顺路给他买的那些,多以浅色彩色为主,穿在他身上只有显嫩的份。

而他自行选购的“出摊战袍”,丝绸里衣与铜钱同色,是深沉的黄,素白腰封束在腰间,外搭一件玄色外袍,其上以同色丝线绣着云纹,整体沉稳厚重,虽有些显大,仍将他年少稚嫩的气质都压沉了许多,他的长发也在脑后高高地束起整齐简洁的长马尾,一条深黄发带系于发间,周明瑞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道门中人穿白色绣蓝的道袍,术法辉光灿金,平日里也更喜好浅色,这深色衣袍在灵宝库的绣衣铺属于卖不出去的打折货,一则便宜,二则好看,三则醒目。

今日周明瑞要做的,便是醒目。

休沐日的清晨,山下集中的铺面都还没有开门,往来人数寥寥,周明瑞找了允许摆摊的位置里最为靠近膳堂的路段,支起了他的小木桌,将花花绿绿的木牌垒成一垛,置于桌面,一面高高的粗布旗帜被撑开。

清晨的微风将旗帜吹得略略鼓起,那旗帜以黑色为底,其上粘合了明黄文字,相当醒目:

“塔罗算命”。

桌面上另摆着一面贴了白纸的木牌,上面写着三行大字:异域古法起卦推命,万物万事皆可询问,开业酬宾一次五十。 第四十八章 开业 “塔罗算命”的小摊在山下集的长街上醒目到有些格格不入的程度,招摇的旗帜,深沉的颜色,闻所未闻的占卜方式,以及摊上端坐的摊主。

摊主一身厚重的黄衣黑袍,宽大的衣袍下摆在身后散开,坐姿端正,双目微阖,右手食指在桌上很有韵律地轻轻敲击,虽是在集市小摊中坐摊,但也一派气定神闲,远远看去,甚至颇有些深不可测,只是当往来的人们走近些,才发现那是一张斯文俊秀的少年脸孔,面容之上还带着点青涩的稚气。

“塔罗算命?”

小摊的第一位客人是一名一边背书一边往膳堂走的男子,他感兴趣地勾下腰凑到桌前,端详那张写着开业酬宾的白纸:“异域古法起卦推命?道友,你这是哪个异域的古法,我竟闻所未闻。”

周明瑞轻咳一声,压低声音慢悠悠地说:“西域以西,东海以东,时空之外。”

客人当他是在故弄玄虚地开玩笑:“道友,西域以西和东海以东都是大荒境,除走不出的荒原与无尽海外什么都没有,又是从哪儿找来的卜算之法?”

周明瑞微微一笑:“客人对卜算之道也了解颇多,不如卜算一番,我这塔罗的起源是否为异域之法?”

客人哈哈笑了一声:“道友真会开玩笑,哪有卜算不存在之物起源的?”

他说完,便摇着头往膳堂方向离去。

另一名被他们对话吸引的客人凑了过来,这姑娘穿着一身干练的短打,额角的发髻沾了汗水,想来是刚从训练场过来,她看了一眼周明瑞,轻啧一声:“这不是周明瑞周师弟吗?百年来首位过三试者,怎搞上了这等……”

她上下瞧了瞧这摊位,与那张广告词白纸,反而坐到了摊位面前的蒲团上:“五十功禄点一次,你用这塔罗算命给我推一卦,我的扳指现在在何处?”

眼前这位小有名气的师弟她早听说过,她入门已有三年,倒不至于像刚来的后辈一样怀疑问心试入门的含金量,但问心试不过是问心性,没有资质,再好的心性也是白搭,本来外门弟子就比内门在仙缘上弱了一层,周明瑞又在体质上比普通外门弟子弱了一层,即使上一位过问心试的前辈已是门内高人,但周明瑞的进境却是很难再复现前人的传奇,她并不看好。

这提问实在是一时兴起,五十功禄点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次委托的九牛一毛,她想看看这颇有名气的新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她早上出门匆忙,到了训练场才发现扳指未带,也懒得回去取,今日的射术练习便改为练剑,这扳指,应是放在她房中梳妆台的妆匣中了。

“好。”

少年将那一剁木牌握在手中,洗牌切牌,而后递给这位客人:“如我所做这般,心中默念您想要推算之事,将牌堆打乱。”

客人接过牌,随意地洗了几下,递还给他。

周明瑞将洗好的牌在桌面上一字排开:“现在请您从中翻出三张牌。”

客人随手一抽,三张牌上画面很是抽象,看不出是什么内容,但按文字读来,分别是:女祭司,战车,星星,其中女祭司那张牌是倒置。

周明瑞右手食指敲击着木制桌板,思索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逆位女祭司,扳指就在您身边,只是您忽略了它的存在,正位战车,它与您的行动有关,您在行动时将它带到了某个地方,正位星星,只要您稍加留意,便能找到。”

“师姐,您早起练晨功,想来扳指是在您动作时滑落,好在没有遗失在路上,而是还在您身边,您看看,是否落在了衣物中?”

客人惊讶地挑起秀眉,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低头检查,衣襟和袖口都毫无痕迹,唯独在摸到后领口时,客人轻轻“呀”了一声,她半张着口从后领口外衣和里衣中间摸出了那枚玉制的扳指:“怎会在此处?我明明记得……”

周明瑞并未因占卜成功而喜上眉梢,他面上神色淡淡的,就像这塔罗占卜本该如此,十分宠辱不惊的做派,仍是那张年轻青涩的脸孔,作风却很是沉稳大气。

客人细细回想,想来也许是早起时神志没那么清晰,梳头时滑落了也未曾在意。

“周师弟这塔罗占卜,倒还有几分真。”女子将扳指带回手上,以弟子符给周明瑞划过去一百功禄点,“却也是帮了我一个小忙,多出的五十算是赏钱。”

“多谢师姐。”周明瑞没有推辞,仍是一派淡然,将方才翻出来的牌收回去,堆回成整齐的一垛。

第二位客人起身离去又去往了训练场的方向,此时山下集已有了不少人,有人往膳堂去,有人在集市的摊位间翻看,有人只是得闲随意逛逛。

周明瑞这小摊前,因着招摇的旗帜和方才的占卜,却是已经凑上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那离去的客人从颈后翻出一枚遗落的扳指实在是很有效果,周明瑞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开门红,虽然他有料到开头的几位客人多半都是抱着“让我考考你”的心思来试探这塔罗占卜,却不料能遇上如此即时应验有演出效果的占卜现场。

因着价位极其便宜,后来围观看热闹的,立时就有了第三位坐下到蒲团的客人。

“周明瑞,你这异域古法塔罗算命,门内典籍珍本上从未记载,你自己编来的?刚才那姐姐是你请的托?五,十,一,次,五十?至于吗?姬师兄没给你发够零花钱?”

周明瑞抬头一看,这人他认识,是他的外门同学,此人人高马大,体格健壮,坐在他摊前,如一座小山,阴影笼在他身上,语气还格外挑衅。

他神色未变,仍自游刃有余般微笑着说:“卜算一道,重在神魂,以什么方式起卦解卦,不过是神魂感知天地后映照现世的手段,蓍草卜得,竹筹卜得,塔罗牌也卜得。”

“算错了得退我功禄点吧?”高大健壮的男人双臂抱在胸前,“以胡编乱造之法哗众取宠,还能赚了功禄点去,我可得告知缘辅堂。”

“不会算错。”周明瑞将手中木牌在桌上一顿,语气自信地说,“塔罗推命,洞悉天机,拨云见日,未有迷津,道友若是不信,一试便知,只需五十功禄点,零花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