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惊识曲》 花魁 “群山排浪,遥天接水,琼田万里清嘉。鱼戏芰荷,风轻燕影,长堤浅草鸣蛙。薄雾趣寒鸦。棹歌惊鸳鹭,幽兴天涯。柳下桃蹊,一蓑烟雨绿蒹葭。”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荡在烟水蒙蒙的巨野泽水面上。歌声发自湖畔一艘画舫之中,船中唱曲的是城西永乐坊的头牌歌姬柳莺莺。在东原风月场上,除了那位地位无可撼动的花魁苏红袖,没有哪家姑娘敢说稳胜她一筹。

这阵歌声落入离岸不足五丈的另一艘画舫。一位面容绝丽的女子静坐窗前良久,晚风拂动她鬓角的青丝,亦拂起她心头万千思绪。

“商女不知亡国恨。”她幽幽地叹息,五指不经意间划过琴弦,琴声初时怨恨凄恻,如幽冥鬼神之声,冷冷清清。紧接着曲调突变,高音突起,好似风雨亭亭,矛戈纵横,尽显杀伐之象。岸上行人直听得血脉贲张,哪知这时音声忽又低沉下去,恍如一落千丈,令人直坠冰窟。众人冰炭交加之际,瑶琴铮的一声急响,弦音戛然而止。

一些文人雅士听出此曲不俗,免不了暗自揣度这弹琴之人究竟是谁。在东原有此琴技的只有花魁苏红袖,但此曲又全然不似她的风格。“是牧云笙!”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

上巳祓禊,临水宴饮,是须昌城祖祖辈辈延续下来的习俗。每年一进三月,湖岸上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作买的,作卖的,推车的,担担的,应有尽有。

今年,这一年一度的盛会,比往年更加热闹。太子刘昱巡视浊河河工,将于上巳日在湖心听潮阁与万民同庆。消息一到,须昌城的官老爷们儿便坐不住了,从西城门至东平湖,一路黄沙垫道,净水泼街,直忙得不亦乐乎。

太尉秦乾更是连续几日未曾合眼,几日前东原的高层会议上,郡守刘德旺仅强调了一句安全第一,场面到位。作为执掌东原治安、军事的最高长官,他身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更关键的是,他收到京城方面的消息,天子同时对三位成年皇子委以重任,似乎是有意立储了。

官员们忙,各家会馆瓦肆可也没闲着,甘州的胭脂,莆田的黛粉,洛阳的金钿……这几日被抢购一空,只因今年入围花魁大赛前三甲的姑娘可以去往听潮阁献艺,为此城东眠月楼更是不惜重金从秦淮总部“借调”了秦淮八艳之首的牧云笙。

一曲终了,牧云笙怔怔望向窗外,脸上不自禁地露出凄然之色。

一个十五六岁的绿衫少女奉上清茶,低声道:“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心伤起来?”

不小心泄露了心事,牧云笙一双极好看的柳眉下意识蹙起,但听小丫头如此发问,知她不解曲中意,当即低头喝了一口茶,并不作答。

绿衫少女全然未察觉到她杏花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杀意,误以为她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兀自宽慰道:“我晓得姑娘心里苦,可入咱们门户的,哪个不苦。只要姑娘夺下今年的花魁,到时妈妈自然舍不得为难你。”

牧云笙终于缓缓开口:“我倦了。”

绿衫少女一听,不敢再言,起身来到船头,木桨一扳,小舟便向岸边划去。到得邻近,只见承恩桥下围着一伙人,不时传出欢笑之声。绿衫少女终究是孩子习性,止不住好奇,试探性问道:“姐姐,那边好生热闹,我们去瞧瞧,可好?”

桥旁的柳树下斜插着两杆青旗,被风拂来拂去,上头歪歪斜斜写着两行字,“批阴阳、断五行,观掌中日月;测风水、看六合,拿袖里乾坤。”旗下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测字先生正悠然说道:“才子配佳人本是天作之合,可惜这当中却有一劫。这一劫也来自小姐所写的‘恩’字。恩者,亲人也,父母为大,想必是姑娘的父母不看好这段姻缘吧?”

那富家小姐尚未答话,身旁的丫鬟早已惊奇出声:“先生简直神人,竟全都料中了。”那小姐脸一红,低声道:“请先生为我指点迷津。”

“世事皆有定数,在下怎敢妄言!”测字先生原本打算一本正经地拒绝,眼见丫鬟放下一块碎银子,立马改了口:“不过,君子好成人之美。小姐风华绝代,既然执意要做,那就把十八般兵器全用上,战他个溃不成军。到时木已成舟,纵使你爹不许,也无可奈何了。”

人群一阵哄堂大笑,那富家小姐却已羞得坐不住了,拉起一旁的丫鬟,逃也似的离开了。

绿衫少女略有所思,低声耳语道:“姐姐何不问上一卦,看看明日能否夺魁?”

牧云笙清冷回应了一句:“都是骗人的把戏,不卜也罢。”她这句话并非有意相损,却不知无意中已大大得罪了人。

在场的十之八九听了个清楚。扭头看时,一个个都被惊了魂魄,这姑娘也忒美了,身段修长,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湖风拂动她白色长衫的下摆,更显得清雅绝俗,真好似谪仙子一般。

“字如其人,相由心生,在下是不是骗人,还要姑娘测过才知道。”测字先生开了口。

牧云笙眉头稍稍翘起,不发一语,显然是不屑与他争辩。

测字先生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道:“姑娘要砸我饭碗,怎么也得先给个说理的机会吧。”

牧云笙冷声道:“非算不可?”

“请姑娘赐字!”

牧云笙默然半晌,径直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一个“恩”字。

这下看热闹的又乐了,均想:“方才那富家小姐测的也是‘恩’字,想必这测字先生的说词都被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听了去,只要她全盘否定,这测字先生就栽了。”

不料那测字先生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一人困于口,黯然上心头,姑娘的心上怕是压着一个人。”

牧云笙轻轻“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测字先生接着道:“大字上一横,是个天字,姑娘心上这个人是个大人物,一个离天不过咫尺的人。”

牧云笙心念一动,道:“那么,这个人是我的亲人还是情人?”

测字先生轻轻摇了摇头,道:“都不是。”

“那是什么人?”

“此人若不去,心字难出头……”测字先生抬眼望向对方,道:“恐怕是姑娘的仇人!”

牧云笙眼神古怪的瞥了他一眼,笑道:“先生未免信口开河了,我年纪轻轻,衣食无忧,怎会有天大的仇人?”

这一笑,众人又瞧得痴了,方才她不笑时,冷若冰霜,一副拒人千之外的模样,此刻却是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恩嘛,父母也,姑娘的仇……”

那测字先生尚未说完,牧云笙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她似乎又在竭力控制这种笑意,“表哥,我当真做不了这‘托儿’,咱们别骗人了,以后我养你。”

时当宁帝十七年,世人最讲礼法,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像她这般笑弯了腰,绝对是不允许的,偏偏众人觉得她这般笑不失真性情。

可见人们对美的事物,包容心还是很强的。等等,“表哥”,“托儿”,“骗人”,“我养你”,这是几个意思?这是一个意思。

测字先生暗道一声“不好!”,就见漫天的白菜梆子,萝卜缨子,鞋底板子……飞了过来。更有甚者,连湖中捞起的鲜活之物也抛了过来,鱼虾散落一地,奋命扑腾着…… 皇子 测字先生从发梢上扯下一只湖蟹,嘲弄道:“蟹兄啊蟹兄,连你都耐不住湖底的寂寞,这东原真够热闹的。”

“瞎了你的狗眼,竟敢挡爷的道!”就在测字先生喃喃自语时,人群外忽然响起一声喝骂,紧接着,“刷”地一声,一条马鞭凌空抽下。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渔翁被撞翻在地,身上的背篓已不知飞向何处,只剩下肩头的麻绳系带,随着马上骑士不断抽打,口中不住哀嚎。

好嘛,太平盛世,朗朗乾坤,这人闹市纵马,踢伤了人,还这么势利,那还得了!一个个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眼瞧着渔翁身子缩做一团,连闪躲的气力也没了,两个热血青年互相递个眼神,抄起测字先生的旗杆站了出去。

“呦嗬,一个外乡人也敢在东原撒野,也不问问你打的是谁!”说话这人长相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獐头鼠目,难得生了副好心肠。

“这是我段老大的三舅姥爷。”另外一人颐指气使地配合道。

马上的骑士人狠话不多,他右手猛得抬起,马鞭直扑段老大的面门。段老大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嘴里嘿嘿笑道:“你既然偷袭,那也别怪爷们儿不讲武德。”说着,两兄弟一左一右同时攻了上去。

骑士双腿一夹马腹,右侧旗杆走空,左臂微抬,另一旗杆已被他牢牢锁在腋下,与此同时,右手的马鞭好似毒蛇吐芯一般再次击向段老大。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马鞭已重重抽打在段老大的肩头。这一鞭,骑士丝毫没有留力,只听“啪!”的一声巨响,段老大一条胳膊竟折了下去。

众人瞬间都惊在了原地,这马上的骑士不但出手狠,而且有实力,不好惹。一念即此,现场霎时安静了下来。段老大也后悔了,为了讹点银子,这亏吃的……还好他脑子转的快,扭身挤进人群,一溜烟的跑了。

“不管你三舅姥爷了吗?”测字先生忽然高声喊道,他方才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压胸口,好不容易把渔翁救活。

“你三舅姥爷!”段老大远远骂了一声,脚下又快了几分。

测字先生点点头,抬眼看向马上的骑士,道:“你都听到了,他把三舅姥爷送我了,那这事就该我来解决了。”

骑士冷笑一声,讥讽道:“这东原城皮痒的人还真不少!”

“寇准,赔些银子,莫要坏了游湖的雅兴。”一位身穿白色长衫,足蹬明黄色短靴的公子哥眼见一波不平,一波又起,忽然不耐烦地开了口。

马上骑士闻言,颇有些不情愿地从怀中摸出块银子,顺手甩在渔翁脸上:“拿着,老东西,还不去谢过我家公子!”

测字先生将渔翁搀起,冷声道:“这位爷好大的威风,给人银子也像给狗丢骨头!”话音落下,人已腾空而起,一把抓住骑士后心的“肺俞穴”,紧接着手臂一振,将对方掷下马来。骑士功夫自是不弱,人在空中,腰板一挺,便欲站起,不料测字先生抓他穴道之时,内劲直透他全身经脉,他一时之间竟用不出半点气力,砰的一声,脸先着地,直摔了个狗啃泥。

测字先生有样学样,从怀中抓了十几个铜钱,似乎感觉多了,又放回怀中六个,这才丢了过去,道:“你还不来谢我?”

众人连声叫好,那公子哥却已大皱眉头:“杀人不过头点地,还请给我个薄面,到此为止。”

测字先生道:“如此说来,只准你要面子,别人却不能?”他微微一笑,接着道:“若是方才在下被打,公子必然不会出声,必定认为我是自讨苦吃,是么?”

那公子哥不觉脸上也有些发红,咬牙道:“银子给了,人也打了,你还待怎样?”

“公子的奴才伤了人,说句好听的就能走。”

公子哥威严沉重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恶毒的笑意,但他尽量将这种笑容压制掩饰着:“发点财,好听吗?”

“好听,不过财在哪儿呢?”

公子哥手腕一翻,猛然抽出腰间长剑,俯身在地上划了个“一”字:“你既是测字的,那便为我卜一卦,算得准,我道歉,并送上白银百两;算得不准,我要你的舌头,免得你以后到处招摇撞骗。”

众人闻言,不由得倒吸口凉气,哪知测字先生仍是面不改色,笑着道:“公子要问何事?”

“问前程。”

测字先生目光闪动,忽然一笑,道:“公子的前程还用问?”

“怎么,先生算不出吗?”公子哥冷笑。

测字先生缓缓道:“公子测的‘一’字,又写在地上,‘一’字占土是个‘王’字,可见公子出身帝王之家,身份贵不可言。前程嘛,一字最小,也是最大,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乃万物之主,公子再进一步,就算在下敢说,恐怕公子也不敢让在下说。”

眼前两人正是闹得满城风雨的皇子刘昱、御前侍卫寇准。巡视浊河河工,是刘昱第一次离京,难得有自主行事的机会,简直把他高兴的不知如何了。于是他丢下仪仗,只唤了侍卫寇准,改扮作行商,快马飞奔东原。

刘昱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心思急转,脸上忽露出和善的笑意:“先生见识不凡,在下佩服,不如随我到湖中小酌几杯,可好?”

测字先生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一嘛,一步之遥、一丁至微,总是差一点,我与公子的缘分同样差一点时机。”

刘昱点点头,笑道:“先生既已知晓我的身份,他日若改变主意,随时可来寻我,我这人一向言出必行。”说着,他真的就翻身下马,走到渔翁近前拱手一礼,“下人不识礼数,在下难逃管教不严之责,些许银子聊表歉意,还望老人家赏脸收下。”

老渔翁在巨野泽打了一辈子的鱼,就没见过整锭银子,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测字先生接过银子,塞进他手里,笑道:“三舅姥爷,我替你做主收下了。”

刘昱又从钱袋里取出两片金叶子,继续道:“这是先生的卦金。”

测字先生两眼忽然冒起了精光,语气不确定地问道:“这,这是我的?”

刘昱嘴角抹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道:“当然!”

众人瞧了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只见那测字先生一把夺了过去,放声大笑道:“我有钱了!有钱了!”笑着,不由分说,发疯似的向远处跑去,跑不出多路,一脚绊倒在水坑里,挣扎起来,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水。众人大眼望小眼,均想这人莫不是欢喜疯了,隐隐地又听到“我要去喝最烈的酒,听最美的曲儿,还要睡最美的姑娘。”

“公子有意招揽此人?”寇准不知何时来到刘昱近前,悄声说道。他追随刘昱多年,猜到自家这位主子萌生了招揽之意。

刘昱不答反问道:“你武学修为如何?”

寇准不知刘昱为何有此一问,老实答道:“黄阶上品。”

刘昱点头道:“此人不过二十岁年纪,便能一招胜你,武学天赋自是不弱。单说这一点,就足以让人另眼相看。”

寇准脸上一红,羞愧地说道:“属下该死,令殿下失了颜面。”

刘昱并未答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们一路走来,并未有人看破,此人是从何得知,倒真有些奇了。”

“公子这么说,这人的确有些道行,就是有些见钱眼开。”

刘昱脸上忽又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道:“贪心不好么,要是没有弱点,又怎会轻易为我所用。” 鱼郎 测字先生熟练地穿过湖边七拐八拐的林间小道,那副穷人乍富的疯癫模样早已消失不见。树林的尽头有几户人家,篱笆围成的院子里飘散出浓烈的鱼腥气,他在第一户人家外止住了脚步。

院子里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正在起火,眼睛被烟呛红了,不停地咳。

“娘,您歇着,孩儿忙得过来。”一个身材高大的黝黑汉子挂晾起渔网,快步走了过来。他满身是汗,显然忙碌了很久。

老妇人摸出块手帕去替他擦脸,却又够不着,只能任由对方接过手帕。“你这孩子总让娘歇着,娘也想找些事做。”虽是责备的话语,但语气里却充满了慈爱。

“娘要是闷了,明儿我去趟城里,接姑妈过来陪您说说话。”黝黑汉子咧嘴笑道。

“也好。”老妇人点头道:“正巧你姑妈托人给你寻了门亲事,我得问问。”

黝黑汉子听了,竟有些难为情,不情愿地道:“娘……”

老妇人却忽然伤心起来:“你这孩子,每次说这个,就不愿听,你也老大不小了,亲事没个着落,娘怎么有脸去见你九泉之下的爹!”说着,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

黝黑汉子急忙好声宽慰道:“娘,我听你的。”

测字先生心里充满了温暖,他忽然对黝黑汉子心生羡慕,这浓到化不开的亲情,他已好久没有体会过。

火已燃着,炉子上已烧了锅饭。黝黑汉子也注意到篱笆外的测字先生。

“先生来买鱼吗?不巧,我家的鱼卖完了,麻烦别家看看吧。”

测字先生径直走进院里,院中央的木桶里两尾鲜活的鲫鱼游得正欢,他眼睛一亮,指着木桶笑着道:“休要诓我,这不有鱼?”

黝黑汉子面有难色道:“这两条鱼是留给家母补身子的,先生非要买,最多只能一条。”

测字先生指着木桶道:“给我来这条小的。”

黝黑汉子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木桶近前瞧了眼,“这条鱼九两二钱,给三个铜板就好。”

“又想诓我,还没过秤,何来的九两二钱?”

“先生有所不知,我儿宫平自小就有这本事,无论多重的鱼,只要瞧上一眼,便能看出斤两,先生若不信,称重便是。”老妇人听到院内有人声,从竹屋内走了出来。

“宫平公平,我有耳闻,但这次,依我看起码十斤重。”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或许是上了岁数,跟不上测字先生清奇的脑回路。但凡有点常识,定能看出这条鱼不足一斤重,就算看不出,哪有自己往上加重的?沉默半晌,只挤出一句,“先生说笑了。”

测字先生笑道:“我要买的是这活鱼,不将这桶和水一并卖予我,我如何带走?”

宫平的面色忽然变了,定定凝注着测字先生,嘎声道:“你究竟是谁?”这样买鱼的,他见过。宁帝十年冬,东原大雪封城,母亲风寒数日不见好转,本就积蓄不多的家庭眼看着揭不开锅,宫平只能瞒着母亲去湖上碰碰运气。漫天的风雪中,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有经验的渔郎都知道这样的天气绝不适合捕鱼,但有些事,豁出去命,也是要做的。可惜忙活了多半个时辰,只捞起七八条巴掌大的小鱼。他既是失望,又是自责。

“渔家小哥,我家公子想买鱼。”不知何时一只小舟已划到近前。

宫平抬眼望去,就见一十七八岁的少年手持双桨立在船头,船中一个身披雪白色貂裘的孩童正在煮酒,炉火烧得正旺。这孩童姓陆,名幼安,在东原大大的有名,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来东原半年时间,便已搅得满城鸡犬不宁,只因他爹是当今天下唯一的异姓王陆青。若在平时,宫平绝不愿和对方有任何交集,但眼下对他来说,筹钱是最要紧的,他将心一横,提起木桶,纵身跃上对方的小舟。

陆幼安垂手倒了杯热酒,向前一推,道:“请!”

宫平没敢去接,开门见山问道:“世子买鱼?”

陆幼安坐在原地未动,侧脸瞧了一眼木桶,道:“我都要了。”

宫平瞧着木桶,心里一阵盘算,道:“这些鱼总共一斤二两八钱,四个铜钱。”

“东原人都说你宫平卖鱼最公平,以我看不然。”陆幼安抬眼望向船头的少年,问道:“前些日子府里采办,鱼价如何?”

“一斤四个铜钱。”

陆幼安点点头,说道:“今日这天气,如此鲜活的鱼,一斤居然不足四个铜钱,你是不是认为我出不起这钱,瞧不起我?”

宫平暗暗叫苦,这些小鱼本就卖不上价,若按市价来算,岂不是昧了良心。他刚要开口解释,却被陆幼安打断道:“况且我要买的是这活鱼,没有这木桶和湖水,我如何带的走。”

陆幼安说着,从怀中摸出块银子,道:“依我看,这桶鱼起码十斤重,至少值五十个铜板。”

“这……”宫平好不容易有机会开口,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这什么这!就这么定了。”陆幼安话锋一转,接着道:“鱼的事解决了,但你小瞧本世子该如何治罪呢。”

宫平一听这话,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船板上,他素日里对这喜怒无常的纨绔世子也有所耳闻,一但被他缠上,非得扒层皮不可。

“就罚你开春以后给岛上送鱼,每日两条,什么时候送够这锭银子,什么时候两清。”

测字先生伸手在脸上一抹,人皮面具下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笑着道:“故人来访,不请我进屋坐坐吗?”

宫平不知道消失七年的陆幼安为何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里,慌乱道:“里面请。”小院北侧靠墙建了三间竹屋,屋内的陈设虽然简单,收拾得却干净。宫平倒了碗热水,略显局促地说道:“家中没有好茶待客,世子不要见怪。”

陆幼安没客气,端起喝了一口,才道:“都说你公平,七年了,送到岛上的鱼已经足够,为何还在坚持?”

宫平苦笑,弯腰从床下拖出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木箱打开,里面满是铜钱,“世子收回这七年府里的打赏,才算两清。”

陆幼安瞧着眼前粗布麻衣的老实人,笑道:“你有你的原则,我不勉强,钱你留下,帮我做件事吧。”

宫平看了眼钱箱,继续苦笑道:“我能为世子做什么?”

陆幼安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宫平向前凑了一步,才勉强听到。话未听完,宫平脸上已变了颜色,惊慌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开什么玩笑,陆幼安居然打算对平安侯陆青下药。这事姑且不论掉不掉脑袋,那人可是你爹,儿子给爹下药,这事就离谱。

陆幼安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放在桌上,缓缓开口道:“我相信你会去做的。”

“为什么?”

“因为宫平是个孝子,会懂我。”陆幼安说着,已起身向外走去。

宫平低头不语,细细琢磨他话里的意思,良久,抬起头,向着院内的陆幼安高声问道:“七年前为何帮我?”

陆幼安在篱笆院墙外的桃树下停下脚步,树上桃花开得正艳,如血。转身笑道:“除了我这般闲人,若不是家逢变故,谁会在那样的天气里去湖上讨活计呢。” 剑仙 巨野泽西峰连峰,岭连岭,峰有七十二座,岭有二十四道。自前朝起,那崇山峻岭之间便汇集了一帮大碗喝酒,大秤分银的绿林好汉。听潮阁修筑之前,那里是东原城唯一的禁地。

庙堂之上自然不允许这样的“庞然大物”存在,前朝有心剿匪,奈何实力不允许,本朝自是不同,宁帝即位以后,五年四次剿匪,充分展现了朝廷剿匪之决心,可结果嘛,山上的水匪们依然喝着酒,唱着歌,没事还会煮点锅。

要说巨野泽的水匪剿不动,就不得不提这七十二峰,二十四岭的当家人竹枝剑秦烈。前朝有好事者曾做群英谱,秦烈位居兵器榜十甲。秦烈幼时在巨野泽水寨吃百家饭,因武学天赋极佳,被上任寨主阮云天收入门下。弱冠之年便已青出于蓝,纵横齐鲁,鲜有敌手。三十岁时巨野泽有蛟龙出没为患,毁坏大小渔船百余艘,死伤百姓无数,秦烈入水击蛟,七日七夜音讯全无,世人皆以为葬身水底,谁料竟斩龙而还。三十五岁竹隐峰下悟道,自创剑十一,宁帝五年巨野泽一战,剑十一锋芒初显,剑一断湖,浪翻三丈三,剑二破岩,碎甲一千,剑三刺穹,斩兵器榜第七陆地飞腾曹尚飞。

宁帝九年秋,大将军陆青解甲归田,入住湖心听潮阁。彼时东原城大小官员,世族豪绅无不备下重礼登门,结果无一例外,都被看门老仆一个“滚”字打发了。大家都是东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能降低身份和一个看门的计较,所以咬咬牙,忍了。当然也有不愿忍的,前任都尉功曹张恒远就曾借着酒劲儿硬闯过,可结果嘛,听说被流放三千里,如今在阴山脚下喂马。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巨野泽虽然浩瀚,却也无法同时装下陆青、秦烈这两位大佬。宁帝九年岁末,是日黑云压城,风雪欲来,十余艘艋胛战船自苍龙岭下白杨渡疾驰而出,浩浩荡荡,飞奔湖心岛。

听潮阁弈棋亭下,一老一少执子对弈,少年正是少时的陆幼安。棋盘上黑白参差,已落百余子,面容蜡黄的青衫老者左手轻捋山羊胡,右手落子二三路,此一子落下,风平浪静的棋局陡然生变,黑子杀机已现,意欲同时征吃两处白子。

陆幼安拈起一子落于五五路,自断了一处白子的生机。老者目中精光一闪,白子明明有一战之力,偏偏主动让出先机,显然别有图谋。他不由得重新审视棋局,棋盘之上,尽管黑子目数已然领先,但白子的大龙却已存活,双方只得在他处再做文章。而在他处,白子之前毫无章法的落子却在此刻初显威力。老者越看越是心惊,良久,方才将手中的黑子落于棋钵,言语道:“这局算你输了,重新来过。”

陆幼安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思议的望向老者,心里想,您老人家的棋品呢?

兴许是看懂了陆幼安的心思,老者咧嘴笑道:“你爹说的,棋品啥的,不重要。”

陆幼安竟觉得这句话充满了道理,凡和陆青下过棋的人,哪里还有棋品可言呢。

陆幼安一边将棋子拾回钵内,一边说道:“客人要到了。”

“已经到了……”老者的话音未落,一声雄浑有力的高喝自水边远远传来,“东原城秦烈来访听潮阁,望安平侯现身一见!”

陆幼安望向湖畔,为首一艘大船之上影影绰绰站了十数人,他目测了下距离,放弃了答话的念头,眼巴巴瞧向老者。

老者会神一笑,遥声应道:“阁中已备下茶水,秦寨主有请。”

相隔数里,老者话音温淳平和,但沛然浑厚,秦烈听了这句话,自叹这位老者修为之强,己所不及。他转身吩咐道:“阮师弟陪我一同入阁,其余人没我允许,不得下船。”

一个肩扛长剑的红衣少女,向前抢了一步,娇声说道:“爹,我想去……”

“不允!”

少女的请求还没讲完,便被一口回绝,她瞬间撅起粉嘟嘟的小嘴,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儿,扭头看向一魁梧的汉子,嗲声说道:“阮叔叔……”

魁梧汉子哈哈一笑,宠溺的说道:“阮叔叔带你入阁。”说着,俯身将少女扛在肩头,与此同时脚尖一点船板,身形已然跃在岸上,口中继续言道,“大哥,你我不妨再来比拼一下脚力。”言语间,脚下并不停歇,又跃出数十丈。

秦烈无奈地摇头,眼见二人消失在林间小道,也飘然跟上。

寒冬腊月,红泥火炉,秦烈三人步入大厅时,厅中只有一个少年正在垂手煮茶,炉火烧得通红,映着少年苍白脸上已有些红晕。少年并未起身,斟了三杯茶,向前一推,笑道:“客自远方来,请饮一杯热茶。”

红衣少女柳眉一挑,怒道:“毛头小子,唤你家大人出来。”

陆幼安脸上依旧挂着慵懒的笑意望向秦烈,“此间事,小子可以做主。”

秦烈望着眼前沉稳的少年略有所思,“世人皆言世子纨绔,东原月余,便已搅得满城鸡飞狗跳,今日一见,传闻未必可信。”

“假作真时真亦假,秦剑仙当然也可以有自己的判定。”

秦烈桌边落座,开门见山道:“世子既非纨绔,想必知晓我的来意。”

陆幼安放下手中茶蛊,凝注着他,言道:“剑仙所虑之事是七十二峰,二十四岭的安宁,这不是陆青可以左右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秦烈默然无语,细细咀嚼他话里的意思,内心忽然生出一种后生可畏的情绪,好一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七十二峰,二十四岭当前尴尬处境的缘由,他没来由地问道:“可有应对之法?”说完,不禁又苦笑一声,这些年他都不曾寻得良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陆幼安凝注着他,不答反问道:“剑仙剑术睥睨天下,水寨亦是兵强马壮,可还有所畏惧?”

“七十二峰,二十四岭有几斤几两,我清楚,尚未自大到可与庙堂争锋的地步,更何况水寨也无意于此。”说到这,秦烈起身施了一礼,继续道:“世子若有良策,还请赐教。”

陆幼安收起他那玩世不恭的笑意,道:“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高居庙堂之上的那位自然也不例外。”

秦烈不清楚陆幼安话里的意思,一脸疑惑地凝注着他。只听对方继续言道:“大江以北,中原诸水纵横交织,皆于巨野相连。大泽西溯济、菏而上,可达秦晋;顺济水东北而下,可达临淄;东经菏水入泗,由泗入淮,可抵吴楚。剑仙坐拥天下之中,若能候时转物,以待乏时,便可取天下之利。”

秦烈沉吟半晌,疑惑道:“这与水寨安宁有何关系?”

“此等重利,庙堂之上那位怎会不动心。一旦他动了这心思,剑仙就有了谈判的机会。”

秦烈尚未答话,一旁的魁梧汉子却已动怒,“如你这般说法,我水寨辛苦到头,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陆幼安点头道:“是。”紧接着,他语气一沉,道:“你不会以为朝堂拿水寨没办法吧?”

魁梧汉子拍案而起,傲然道:“要战便战,我阮熊接着便是!” 厅中对 秦烈沉声喝道:“师弟,不得无礼!”

作为七十二峰,二十四岭的当家人,秦烈对水寨眼下的处境充满了担忧。表面上朝堂的四次征讨都失败了,但他很清楚,朝堂动用的兵力无非是些招降的流寇悍匪。对朝堂来说,谁胜谁败其实并不重要,因为结果是一样的,总有些他们不愿见到的人彻底消失了。

秦烈望向眼前少年老成的陆幼安,开口道:“诚如世子所言,届时朝堂不谈合作,仍要强取,又当如何?”

“不会,时间上来不及。”

秦烈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下意识地重复道:“来不及?”

陆幼安道:“庙堂之上那位雄心伟略,可惜得位不正,想掩盖这一点,就得做些名垂青史的大事。这些年大宁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对外采取和亲,不动兵戈;对内强干弱枝,这一点剑仙应该深有体会,比如朝堂四次征讨水寨,调用的仅仅是地方部队,这一切的背后,朝堂必有更深一层的谋划。如今大宁,大患有三,其一边疆不稳,北有北狄虎视眈眈,西有巴蜀前朝旧部伺机而动,南有吴楚作壁上观;其二河工不治,浊河连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者不可胜数;其三国库空虚,大宁半数财富都掌控在了琅琊王氏、陇西李氏、颖川陈氏、扶风马氏、清河崔氏五大世族手里。要解决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少不了时间和银子,这便是剑仙与其合作的资本。”

秦烈此刻已震惊到无以复加,世人皆言陆幼安纨绔不堪,遛鸟斗鸡,吃喝玩乐,不在话下。他好鲜衣,不远万里从巴蜀请来技艺精湛的绣娘;他好美食,非时鲜不吃,非精致烹调不吃;他好美人,于是东原城就有了花魁大赛……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纨绔竟能通晓天下大势,他缓了好久,方才起身一礼:“请世子为水寨谋划。”

陆幼安脸上忽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神色,懒洋洋地说道:“嘴上功夫我可以,能撑起这摊事儿的人,另有其人。”

秦烈丝毫没顾及剑仙的身份,继续问道:“敢问何人?”他心里清楚靠水寨这帮兄弟种地打渔还行,打打杀杀也行,做生意嘛,着实有点强人所难了。

“人可以有,但我有两个条件。”陆幼安忽然话锋一转,盯着秦烈道。

“直说无妨!”

“其一剑仙从商与听潮阁毫无干系,是剑仙自己的主意。”

秦烈思忖片刻,点头道:“其二?”

“水寨成为皇商前,五五分成。”

秦烈面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原本人畜无害的少年突然狮子大开口。

一袭红衣似火的秦姒火虽听不懂两人聊了什么,但感觉自家老爹似乎被眼前身披白色貂绒大氅的少年拿捏了,她既是惊奇,又是心疼,不禁上下打量少年,少年的脸色苍白,在炉火的映照下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嫣红,“病秧子,别为难我爹,我帮你瞧病。”

陆幼安身上的寒疾从出生就有,每每发病,头痛欲裂,甚至昏厥,这些年陆青几乎为他寻遍了天下名医,当今陛下甚至还特意遣了十二位御医前往勾注为他诊治,结果无一例外,都说先开个方子试试。再到后来,他实在厌倦了这种每天药罐子的生活,索性一把火将库房里的草药烧了个干净。因此少女的话并未在他心里掀起太大的波澜,他玩世不恭地笑道:“小丫头,在我这,银子可比命金贵。”

秦姒火没想到对方非但不领情,竟然还敢称呼她小丫头,真当她没点脾气?她身子向前一跃,手已抓向陆幼安的脉搏,“我偏要瞧瞧!”

眼见对方突然发难,陆幼安想躲已然不及,只能任由对方拿捏,脸上一副生死看淡的神态,“何必呢。”

秦姒火一双极好看的黛眉微微蹙起,这小子脉象之乱,前所未见,似有油尽灯枯之相,这病不好治啊,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愿承认,“病秧子,你放心,我会医好你的。”说完,心里又默默加了一句,“我说得可不是现在……”

陆幼安看着对方羞红的脸,并未拆穿,淡淡笑道:“好。”

秦姒火继续逞强道:“告诉你,寨子里的小萝卜妹生了病,每次都是我医治好的,对了还有胖头妹。”

阮熊坐在一旁,努力压制着笑意,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陆幼安知晓小萝卜和胖头妹是寨子里喂养的两条老黄狗,会不会仍如此淡定。

“我需要见一见世子的人选。”秦烈终于开口。

陆幼安笑道:“这是自然。”他侧身向屏风后唤道:“柳姨,劳烦你现身一见。”

只见门帘挑动,一位端庄的中年妇人缓步进入大厅,先落落大方施了一礼,而后径直在桌旁落座。

秦烈再次不淡定起来,女子经商,他生平未见,将水寨的命运托付在她身上,真的可行吗?

“妾身一介女流,剑仙定然心怀疑虑。”中年妇人边说边从长袖里取出一份竹简,接着道:“这里有份名册,若剑仙看过之后仍不安心,今日之事便可作罢。”

顺通镖局李长青,徐记粮坊徐松柏,半山酒肆赵云澜,薛记布庄薛峰,悦来客栈张怀仁……竹简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东原城十之八九的商铺,每一家商铺都是东原城同行业的翘楚。

“二十年前,妾身随夫君自勾注来到东原创办顺通镖局与徐记粮坊,多年苦心经营,产业得以发展壮大,妾身认为单凭这一点,就有资格与剑仙合作。”

“吧嗒!”一声,秦烈手中的竹简掉在了桌上,对方何止有资格,简直就是单方面施舍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为何选择与水寨合作?”

中年妇人宠溺地瞧了一眼陆幼安,笑着道:“我家小姐就这么一个孩子,自然要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