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堂榭》 复归旧途 月明星稀,竹林寂寂。

“住手”一声喝止却没能阻挡谢青青如雷电般迅疾的剑,祈风眨眼间便划过陆胤的脖颈,牵连出一连串的血珠。

狂奔而来目睹陆胤惨死的高观云龇目欲裂,顿时怒火中烧,拔剑出鞘便向谢青青劈去。谢青青被迫转身接下这一剑,尚未得到解释的机会便与高观云缠斗起来。

泛着寒意的剑向着脖颈划来,谢青青却不躲避,在丰凝剑即将划上之际侧身一闪避过,紧接一掌拍上高观云的胸膛,高观云避无可避生生接下一掌连带着后退数十步撞倒在身后大树上,终于不动了。

谢青青气急面色阴沉指着陆胤的尸体道:“这根本不是陆胤。你这蠢货,遇到事情怎地也不深思,白费陆胤的苦心。”说着便疾步走到尸体旁,抬手便揭下了那人脸上的人皮面具狠狠摔到了一旁的草地上。

纵是月光如水,高观云亦是顾不上胸口的疼痛踉跄起身走到谢青青的身侧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竟是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容,高观止内心大震,眼中尽是惊惶,口中喃喃不知何语。谢青青见此情态心下疑窦,暗暗握紧了刚刚陆胤给的玉牌。高观云把丰凝插入剑鞘,终于想起来陆胤的点醒,面色冷沉道:“我们的仇人寻来了,此事与你无关,勿要插手。”

“我定不会管无关之事,只是你们勿要祸及我派师门。”谢青青冷笑一声,心想这高观云还挺会装。

“这是自然。不过……”高观云停顿了一下,似是疑惑,“方才我偷听到你师父语意似是让你前来刺杀阿胤。”

由此他才匆匆赶来才毫不犹豫的拔剑而起。“不可能,我师父向来最重情义,若是想杀陆胤,也不会与他相互为友。这定是有人栽赃嫁祸,欲想离间。”谢青青说的斩钉截铁,内心确实是一跳,不知这高观云又扯上她师父做什么。

高观云不再多言,只是对陆胤的担忧却如藤蔓般蔓延至心尖。二人渐行渐远。

夜风悄然而来掀起竹叶沙沙作响,月光时被云雾遮住,又时而露出。咕咕的虫鸣此起彼伏,流水的月光下唯余这几具横陈交叠着的尸体。

半响忽然尸堆忽然动了动,一人从尸堆缓缓爬出,陆胤把脑袋先了透出来就废了半身力气,漏出半截身子便气喘吁吁停了下来。

看着这堆叠如高山的几具尸体,陆胤翻了个白眼,谢青青这丫头肯定是故意的。内心却也松了口气终于逃脱高观云的监视了。

谢青青回到柴门却见屋内灯火通明,她心中有鬼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往屋内窥视,却正撞上戚徽严厉的目光。她定定神,直起身来推开门走进去。

“师父”,谢青青把剑藏在身后,低头乖巧道。

“你还知回来!”,戚徽气的胸膛起伏,“你可知道那陆胤什么人你就敢跟他走,”戚徽想着方才所见的黑衣人气的话都说不出来狠狠拂袖。过了这么些时日……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吗?

转头又见谢青青一脸一无所知,狠狠一闭眼。听着她解释。

“陆胤不是您的好友吗,他说带了东西要我同他去取。我亦不知会有黑衣人人突然出现。”谢青青低声道。

戚徽听她此番认错注意力又转回陆胤身上心里颇为后悔念着旧情同意陆胤上山,心存侥幸此事不会被人发觉。

说起来此事皆因他而起,亦不好再拉下脸来只得面色僵硬道:“以后万不可轻信他人。”叹了口气便快步走了。

谢青青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大声问到:“那您呢?”

“也别信!”戚徽声音平静却像是有些恼了。

谢青青合上门防止戚徽再度折返便把烛火扑灭走至卧房窗前,从怀中拿出玉佩,对着月光细细端详起来。

水墨色的岫玉不加篆刻墨色如同丝线勾勒出陡峭山崖,耳边却也仿佛响起了陆胤的声音:“你自小便被戚徽带上玉溪山,戚徽却对你的父母家世毫不提及,再度下山你却不知遭遇什么,浑身伤痕于山口出现。你不好奇这当中究竟发生何事吗?”

谢青青握紧了玉牌,她自两年前回来后便失去了下山时的记忆。总时常做梦,常常有一道女声低低的啜泣夹杂救我二字,两年前究竟发生何事?

“哦,对了!你之前要我保管的玉佩还你,虽如今你失忆但这诺言我亦是完成。你可别到时候不认账了!”声音又明快起来,陆胤手忙脚乱从衣兜里掏出。

烛光如豆明明晃晃又上下跳起来,周遭忽明忽暗。

陆胤的声音又在脑海响起,“你我做个交易吧!你帮我摆脱高观启,我告诉你曾经发生过的事。”

那群黑衣人出现在意料之外,万幸不难解决。陆胤为何如此了解她?还和师父认识?

疑惑满头中谢青青左右又探查一番确保无人,她才小心将祈光拔出来,从剑鞘中倒出方才树林中陆胤留下的信。

一目十行匆匆看完谢青青握着剑鞘的手狠狠一捏,青筋暴起,心中怒气一蹦三尺高。信上短短几行字笔迹潦草,却不难看出著者的嚣张气焰。

哈哈哈,谢音峦你被骗了!!!你也有今天,我说过我早晚会骗回来的。你还是自求多福吧!虽说我现在是朝廷钦犯,不过有人很快便要来寻你了,还省的你去寻。看我多贴心告诉你,还不好好感谢我!感谢!

后面墨水没了,笔迹浅浅于纸面勾勒几个疏狂笑脸。

谢青青面无表情将那纸张捏的咔咔作响,一夜未眠。陆胤是她损友,谢青青木着脸定下最后的结论。

翌日清晨,一声大叫响彻山林,惊起群鸟纷纷飞出。

屋里谢青青满脸不可置信大声问道:“什么?他昨日连夜走了?”又意识到这样反应过于激烈于是又弱声补了句:“这么如此匆忙?”

戚徽到底是养了她这些年,一看到她这样子便料定她肯定昨夜做了什么。转念又想到什么,终究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道:“勿管他人之事,先去练剑吧!”

戚徽面色沉沉心中思虑万千,看了眼谢青青转身向卧室走去。

谢青青心中也是思虑万千,如今不管如何陆胤之事与她无关,还是得想想过往曾经。可是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词——下山。

白云苍狗又是几日过去。几日里她对陆胤之言行想了又想,对着岫玉看了又看,愈发觉得那脑中救我之声益加响亮。

“哐!”梦中的兵器交错之声将谢青青惊醒,等了这几日她终究是心绪难安夜不能寐。连夜将东西收拾好趁着天空蒙蒙亮便走至戚徽门前。

“师父,我欲于今日下山!”谢青青朝木屋大喊道,此刻她身穿素衣背负祈光一副男儿模样打扮。如今之计,唯有下山可解万事。

一阵鸟鸣雀叫,太阳冉冉自东方升起。谢青青却隐隐听得几阵脚步声,她皱眉向木屋靠近一步。

“如此迫不及待那便去吧!”木门紧闭,声音不大不小从里面传来。谢青青立于屋外片刻盯着那门,仍不见有何动静。

师父原先都是这时出门的,现在却迟迟闭门不出。摆明了是早就猜到她要出山,不愿出来见她。

也是这几日里自己无论做何事都心不在焉,师父怎会看不出来。她垂头丧气调正背上的包袱转身便准备离开。

“咕,咕”几声清脆鸟鸣响彻山林,没走几步的谢青青又转身回望。

木屋不知经历何等久远的风吹雨打,屋顶黑青色瓦片上悄然生出几从野草,在清晨微风中摇曳生姿。一旁田地里不久前种下的菜籽,顶着清晨朝露细细密密一片绿意。

昔日期待发芽的喜悦此刻却不见了,谢青青深吸气。恍然间师父一身白衣好似又出现眼前,拉着她的手向前,向前。她自幼被师父带回山上,习武功,断文字……如今却要离去,使其孤身独留玉溪派。又不知何时才归。

谢青青肃然下跪,“砰砰砰”在那石头上磕了三个响头方才头也不回离去。

她要知晓那梦中求救的人是谁,也要知道曾经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她深受重伤。即使她此去不归。

陆胤的脸又从眼前闪过,谢青青神色阴沉下来。那在林中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分明是来追杀陆胤,与她毫不相干。为何陆胤会肯定一定会有人来寻她?

不对,陆胤的信在黑衣人来之前早已写下,分明就是在特意提醒她。

朝廷钦犯?难不成在暗示她之仇人于庙堂之中?那可就不妙了。

前些年丞相房亭笠因江湖剑客墨昀行刺薨后,先帝便对武林门派之人愈发提防,稍有风吹草动便大兴军兵。还专门设了一职位平江勋,专平江湖中人冤屈。让当届武林盟主气的自行退位。

虽说当今圣上对各门各派并未赶尽杀绝,可她到底不知仇人打的何种算盘。与其等着敌袭不如自己先行。且自己醒来已有两月,记忆还是空空。想来应当是要如大夫所说,要触景生忆。

不过那仇人为何早不来寻仇?师父不知她与陆胤相交,如此模样只怕黑衣人走漏风声惹得人来杀她罢了。

谢青青想通事情,顿时觉得自己亏了个大方。帮着陆胤逃走被骗了不说,还被摆了一道。

谢青青心中冷笑,想着陆胤最好祈祷下山后撞不见她。否则……谢青青捡起地上枯枝将它一节一节掰断。好友便是要不打不相识嘛!

门内戚徽双眼紧闭正于木床上打坐。

“既然不舍,何不拦她?”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房梁上响起。戚徽八风不动闭眼拿起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杯向来人掷去,口里道:“入不行正门,坐不于其位。你还是先管好自身礼节,再关心他人吧!师弟。”

不过刚来,两句话里满满规训严苛。黎塘撇撇嘴,抬手接下飞来的茶杯,“师兄不愿拦便算了,又何必批斗我。”黎塘悻悻,身子一翻稳当落地。前行几步坐到靠椅上身子向后一倒,便悠哉悠哉喝起茶来。

戚徽撩起眼皮,“你到也不嫌……”烫嘴二字含在嘴里尚未说出,戚徽就被黎塘一身花红柳绿,洋洋洒洒胡乱配的颜色给噎了个结实。“你穿的何物?甚是碍眼。”

黎塘翘着二郎腿,冷哼一声不屑道:“你懂什么!这可是卿卿专为我制的。”

他品口茶又道:“不说笑了,我此番来是有要事的。”黎塘放下茶杯,穿着那“丑”衣服走到戚徽身侧附耳低语。

密谈的人密谈,赶路的人赶路。

谢青青展开深褐色绢布,迎着烈日对准方向,于树林中紧赶慢找正午时分方至临江镇。

分明是农闲时节,一入镇门却见各个商铺大门紧闭,街道冷冷清清。谢青青暗道奇怪,踏过地板青砖,在此镇上绕来绕去尽是无人。

行了好些时候,方听到隐隐声响。寻过去,一家开着的酒馆出现眼前。门前红底黑字描着金边的酒招随风飘扬。

林氏酒坊

走进店内,里面三三两两坐着几位闲散酒客。听到声音,正欲送口的酒杯停住向门口瞟去。唯见来人身着麻衣,背负剑器,是个清隽少年。便都索然收回目光,又饮起酒来。

接着方才话题继续低声交谈。

从这路过,这副模样的剑修他们不知道看了有十个还是八个了。

剑修们是否忒穷了点?都穿这副破布麻衣。

谢青青丝毫不知此束装扮在他人严重已成了穷鬼标识,还对这副装扮微微得意。

哈,唯有此番打扮才能遮掩本姑娘的惊人美貌!咦,不对,自己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谢青青被这话激起一胳膊鸡皮疙瘩,此言也太不谦逊。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正疑惑不解间。

在柜台后的小二眼见来人哀怨面色一收,唇角扯起抹笑意,将手中抹布往肩上一甩。朝谢青青迎上来道:“客官要些什么?”

“一斤卤牛肉,二两冷酒。再包两斤干牛肉打一葫芦酒带走。”谢青青自认非嗜酒之人,只是酒馆内丝丝酒香缠上来,勾起酒瘾。应该是许久都没喝了。

小二肩上披着那片抹布折回厨屋。

她又沉思起来,虽说伤势已好的七七八八。可脑中记忆始终如一团迷雾,只记得要救人,找人,却不知道要救谁找谁。她从怀里掏出那玉佩,期冀能够早些查明原因真相。

苏子曾云:事如春梦了无痕,如此便道——子落半山寻旧雨,梦入远地探新月。

酒阁揽客 与谢青青自叹自艾相反,几个闲散酒客不知为何凑到一块,热闹的都快似集市了。

一人从凳子猛地站起,又弓起腰身向那几人探的更近,双手伏案压低声音,“知道吗!下个月陛下要迎取江太傅孙女做皇后。”

乡镇远离京都且临江镇又被凶险陡峭群山所环绕。消息自然是闭塞。

“江太傅有孙女?”一人诧异。

“江太傅?”名扬全镇的傻子一脸憨憨,对新出的名词很是不解开口发问。

“不知道。”青色布衣的人很是老实回答。

身穿黛色布衣之人冷哼一声面色不屑,“此事与我等何干?”

“哎呀!”那人一拍桌酒都被从杯盏中震出,酒液顺着桌子淅淅沥沥滴到地面。他又坐下,“你忘了!举国欢庆之时期年免赋。”

黛色布衣面上愁苦一扫而空,笑起来喜悦抑不住的往外流。

谢青青酒足饭饱,耳中又多些消息。看到此幅热闹画卷忧愁亦散去几分,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心下松了一口气。

想想濮阳城离此地有着十多日的脚程,很是忧心。又摸摸袖子里藏的几锭银子心中底气充足,便对前来收拾的小二道:“兄台,请问此地何处有马匹可卖?”小二收拾碗碟的手一顿,迅速扫视四周确认这位“兄台”是自己。便机灵答道:“马匹没有,不过客官着急赶路,我家倒是有一匹好骡可卖。”

他话中颇有些喜悦自豪之意将手里活一停又接着道:“这骡子可是从泱郡带回来的良种。买来都花了五两银子呢!”

小二极力推销,见谢青青放在桌上的银锭眼睛亮亮又亮。心想真是奇了,这剑修还真是富者不露相啊,幸亏刚才他未曾懈怠。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来全不费工夫,这一来可真是帮他解了燃眉之急。

小二声音未压低,自然传入有心人之耳。

旁边小桌上坐着一疤上挂了张脸的莽头大汉,他左脚踩凳右腿踏地手中摇晃酒壶,面色陀红醉眼迷离,冷哼一声嗤笑道,“小林又来说他的五两骡了,哈哈哈。卖了这么多年也没卖出去。”他喝完酒将酒杯往地上啪一扔,“小兄弟你可别被他骗了啊!”

“小林,小林哥,你不是说好了……要将它留给我吗?怎么又……要卖出去。”另一人坐在大汉对面醉的连酒都拿不稳,摇摇晃晃酒水洒湿衣襟染深颜色。

旁边一桌的人八风不动仍旧喝酒,唯眼神都悄悄投过来。

看这情形谢青青眉毛一跳。

小林气急道了句,“若不是你们捣乱……”说了半截又急急止住,脸色难看。

“公子我们借一步说话。”小林转身对谢青青低声道,领着她向后院走去。

他胸中自是怒气难忍,只怕这无赖又耍酒疯,只得先带客人离去。

多亏这两人酒喝的足够连站都站不起,只得看着两人离去身影,嘴里嘟囔抱怨。

避开堂中人视线小林才开口解释,“那两人一个是当地无赖,一个是傻子。对我们家积怨已久,便总是来捣乱。厉害时还砸店砸碗,害的我们难做生意,那傻子还更是过分对我这骡觊觎已久,整日撒泼打滚想要空手带走。”小林面色沉沉很是厌烦。

“他们此番横行霸道为何不将他们赶出店再报官?”谢青青问。

“我们镇太过偏僻且民风古怪。除了瑶役赋税官兵不往,”小林叹了口气,“且这捣乱形径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他们又是当地人里正不愿管,县官亦难断。赶出店外说来轻松唯怕小人报复倒不如让他们来喝酒,破财消灾为好。”

说话间便至骡棚,那骡正低头嚼着槽中草料。察觉小林来了耳朵摇了摇抬起头便朝他身上亲昵磨蹭。

听此言谢青青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上手摸了摸骡子头。

这骡子被小林养的是油光水滑,眼中透亮棕毛柔顺。谢青青抚抚它鬃毛,微微躬身对上它的眼问:“你可愿跟我走?”

骡子盯住她耳朵也不摇了。

“它叫什么名字”

小林站在一旁愣了愣,心想这剑修还是个讲究人。口上飞快答,“小肆。”

小肆眼睛亮了,耳朵又摇起来。

“你要多少?”谢青青问。

小林知道这是她要买的意思脸上喜色露出道,“这骡子我买来就花了三两银子,养到今日好些年了,给你算五两银子。您若再加一两算上酒钱肉钱,我再将骡鞍与十日的骡粮都与您准备好。”

谢青青爽快将银子算好给他,将包裹放到小肆背上。小林牵着骡走另一条小路将谢青青悄悄送走了

直至村口小林便道:“我不能往前送了,客官您一路走好。”

谢青青与他挥手作别,骑着小肆顶着艳阳慢悠悠的消失在林茵中。

“我一年前举家搬来此镇,这镇子里有个风俗乃是七月时正午之前不可出门。我也不知为何会有如此风俗,只是一问此事他们会冷脸离去,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下来不再好奇。”

微风从耳边绕过掀起一片衣袍,一片青绿银杏叶摇摇晃晃即要从谢青青身旁飘过。

她眼疾手快伸出两指便将那叶片夹来,眯眼在空中旋了旋。脑中响起方才在路上时小林说的话。

两年前,正是先前她下山之初。而这临江镇又是出荆阳山川的隘口,如此巧合的时间地域。

是发生过何事呢?

真是好奇啊。

穿过绿茵白日,微风吹拂携来林中种种春意,耳边传来哗哗水声。

谢青青颇有赞许低头看向买来的骡子。她还真是没看走眼。

这小肆果真不枉费这大价钱,日夜兼程着赶路也丝毫不显疲乏,原先十多日的脚程不过短短四日便将要到了。

谢青青遥遥望着那远处漆黑的高耸城门,止在小溪旁翻身下骡让小肆停下喝口水。这几日赶路水粮耗的飞快,倒让小肆渴了半天。

这林子不知生了多少年,棵棵枝繁叶茂。以致这地面落满层层黄叶,不生灌林。谢青青走小路来此,只觉得方才翻身时有处银光一闪。亮的晃眼,处在这树荫之下又觉得阴冷逼人。

谢青青走到林中在树旁绕了绕最终停在棵参天古树旁看了一会,拾起地上石块就朝树枝上砸去。

哗啦几声,石头隐入树叶不见踪迹。接着叶片便如雨飘落,一会儿那石块才携在叶片中落下。她三两下将那叶片聚拢成团,小肆走来嗅嗅,又用鼻子抛几下才低头嚼着吃起来。

谢青青耐心等着小肆吃完才拉着朝林外走去。

离那树林走了一里远,谢青青才抬手摸摸祈光的剑柄。

方才那树上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一闪的银光是弓箭的头,奇怪的是她一从骡上下来杀意便又消散了。

谢青青恍然想起师祖手书上记载的每所城关的暗哨,莫非是将她误人为了媵人间谍。

谢青青手上绳子受力回扯,一看才发觉小肆早已停住。那城关已近在眼前,她收回心思从包袱里准备通关文碟。

清风吹的树叶哗哗作响,一滴滴鲜红液体从层层叶片中穿出最后溅落树根。

茂盛叶片中隐约传来冷酷声音,“将此事记好,到时禀告给主上。”

走进城门的谢青青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将注意全然转移至城墙上贴着的通缉令上。

泛黄纸张上画着清晰小像,谢青青扫了眼深深记在脑中。士兵检查完毕放行,她便拉着小肆进入濮阳城。

那要逮捕的三个人是高观启、陆胤、萧景。罪名分别为杀人,偷窃,抢劫。

真是可疑荒唐的罪名。谢青青下意识摸摸的衣角,只感到粗糙。当时与陆胤假装交手时身上的衣服可飘逸柔软价值不菲,且那是黑衣人来他跑都跑不过。他一无盗窃原因,二无盗窃能力。

这罪名真是可疑,究竟是做了不可说之事要抓。还是原本就为了抓陆胤此人所以才随意捏造了个名号!

谢青青抬头看着绵延至尽头的青石板路,两边街道处处客栈招帆随风飘摇。

此街道专是客栈,谢青青挑了个最大的客栈开了间房。将小肆拉入马厩,叮嘱小二看顾,便匆匆背着剑出去了。

江湖之中若欲寻人必定是去千闻阁,其阁如名是这世上消息最灵通之处。总阁之处天下鲜有人知,分阁却如江河湖海遍布各地。

此阁历史近百年名气颇大,关于阁主江湖传言颇多。最离奇的还道他曾助过先帝一臂之力取得瀛地,不过相信之人寥寥无几便是。

濮阳城有如此热闹,想来也必定会有千闻阁。谢青青空着肚子左看右看,一行人恰从身旁经过。

“姜兄,听我的!这濮阳美食我最是了解。”紫衣老叟摸着胡须。

“我也不多与你客气,那就多亏姜兄了!哈哈。”他豪迈拍着老友的背。

“唉!把手挪开。”老叟嫌弃,“这手劲可忒大,我一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哎呦任兄,你这手不减当年啊!”又一人插嘴。

谢青青跟在这行人后去寻午餐,不过那老者又说了几句话功夫。转了几个街角,各式铺子便都呈现眼前。

谢青青摸着口袋中的银子看看四周,选了个客人较少的铺子买了两张大饼。

见小哥做饼她凑过去问:“这位兄弟,你可知这城里有没有可寻人之处?或者是消息灵通之人也行。”她可不是随意选人问的,这小哥店里设施陈旧客人又老者居多,必定开了不少年。消息此类肯定知道的多些。

“寻人?”小哥头戴白巾眉头一皱很是疑惑,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旋即眉头又松开热情道:“向东街走,见两个胡同口后右拐走百八十步里头有个胭脂铺。那老板娘号称万事通,之前我邻舍得孩子便是从她那知道消息寻回来的。”小哥怕他找不着路,摘掉头巾便要出来。

“唉!不用如此!我自己去便可。多谢大哥了!”谢青青忙的阻止他出来双手抱拳道谢,接过大饼甩下银子忙不迭飞走了。

手里拿着铜币,方转身回来的王用一抬头眼前唯余谢青青逃也似的背影。

王用忙着大喊,“小兄弟,你银子给多了!”“送你了,就当问路的谢礼。”她头也不回很是豪爽。

如此着急,想必要寻的人很是重要吧!王用低头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铜币。足足半两的银子呢!他看向蒸饼的大锅。

王用愣了一会又转头回去继续做饼,唯留下坐在店里的人七嘴八舌。

“唉,小王你可真走运了!”

“果真福兮祸所依啊!”

这边看似富有实则穷困的谢青青嚼着比脸还大的饼子边走边想,去千闻阁寻人指不定要多少银子万一不够怎么办?她摸摸兜里仅剩的银子,想着指定是不够了。

她这银子还是从陆胤那来的,原本她和师父久居山中又不在乎钱财外物,此类东西自是不多。

拐尽最后胡同谢青青将咬了一半的饼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匆匆踏进胭脂铺。

不管如何还是先来看看这老板娘是不是千闻阁的人再做定夺。

打定主意谢青青嗅着店铺里的花香,手中瓶瓶罐罐拿起后放下,不着痕迹的观察起店来。此店门外观不过小小八尺,入内才观其广大各类胭脂,口脂,粉敷陈列柜格陈列有序。

谢青青左转右绕想找到老板娘,不想一个转角险些撞上几名女客。连连道歉后,两位姐姐瞧她的确不小心道歉又很是诚心。大方摆手,“罢了,饶了你吧!”

“虽你不注意,下次可要小心点。”

“多谢姐姐们体谅。”谢青青道,这次便小心许多绕过柜台,尽头是间封死的隔间,上上下下的小格子一如外边摆满瓶罐。

一粉衣女子侧身对着谢青青手中摆弄着什么东西,知晓有客人来也是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

这女子妆发懒散一对浓眉似剑,眼若深潭眼眸流转间仿佛冰泉携来一股冰冷之意,脸色柔美之中自带一股英气。

体态健硕,身高六尺有余。面对面来当真是气势逼人。

穆回天盯着眼前来人打个照面便将其细节观察了个透彻。来人身形矮小,行动之中练武之气难掩。背上包袱空空,脚底裤上皆是黄泥印子。从乡下来,背后布里包着的想来为剑。必是江湖中人专为千闻阁而来的。

“请问可是老板娘?”谢青青虽口上询问,内心却是早已认定。

“正是。”穆回天似笑非笑道。

谢青青不知为何却觉得她很是生气,见四下无人她甩去心中杂念,“可有消息卖?”

穆回天笑了放下手中东西,从谢青青身侧走过在她耳边笑道:“那就要看你买什么消息了。”她的话又轻又慢语调却冷冷的,音色如脸一般雌雄莫辨。

前回后堂 谢青青知晓来对地方,不再多言便跟着穆回天走到一半墙之后。

此地四下无人形式颇高,可俯视店中柜阁间穿梭的客人,宛若于湖中孤立小亭上看水中游鱼。

穆回天径直坐到桌子后,朝着飘摇幔帐轻声唤:“小正来客人了。”

“什么?”疑惑声音从脚底传来,一阵声响过后典正从层层青蓝色幔帐里钻出来。眼前两人一站一坐齐刷刷向典正看来,典正眼里尽是疑惑。

“还不快点。”穆回天见他如此眉毛一挑,催促道。

见此典正取来笔墨纸砚铺于桌上,又起执笔面对谢青青道:“不知客人所来何事?”

穆回天一手靠桌撑脸,懒懒撇了一眼典正。

谢青青将玉佩掏出放于桌上。

“查此物之主。”

穆回天视线一顿:“你这玉佩给我瞧瞧。”

谢青青颔首。

穆回天一指勾住那绳子将玉佩挑起,把玩在手细细端详。

典正见此情形亦持笔等候。楼底人来回走动之声益愈响亮。

“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穆回天片刻后平静道。

谢青青皱眉,“什么意思?”

穆回天将那玉牌递回来,“这岫玉广产于延陵我们此处可是荆阳地带,两地相距百余里,此玉如何能来?细细观摩其上纹路乃是凈禾鱼,国兽。可并非普通豪富者所能有,”穆回天似是乏了,又倚回靠凳。“千闻阁早言不闻朝堂之事,你走吧!”

谢青青不知还有此等规矩见她如此,知晓再无回旋余地。收回玉佩便准备离去。

走至阁口,穆回天幽幽懒懒的声音飘来,“你还是先弄些银子吧,兴许哪天阁主改主意又可寻了,你没银子倒拖后腿了!”

谢青青回身抱拳谢道:“多些姐姐提点。”

典正回到柜台,穆回天早已靠在那遥遥望着谢青青离去的背影。

“到底是要做甚?不是早要将千闻阁改了,怎么还要那样说。那人有问题?”典正低声询问。

穆回天不理睬他,冷哼一声又开始闭目养神。

这是嫌他傻的意思,典正见他一身粉衣两眼一黑忙扭头不见他,攥着笔愤愤看账去了。财主还是财主,说啥,做啥,穿啥都说不得啊。

“何日起程?”平静的店中突然响起声音。

正对账的典正笔一歪,墨水浸入纸张。他看了眼闭目养神的人,双拳握紧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话:“东西已备好,随时可行。”

刚对好的账本废了,还得重新对一遍!

这边谢青青行于道上好好的,人流却突然拥挤起来只听前方嘶嘶马鸣以及士兵敲锣打鼓高喊,“慎王经过,让道,让道!”

谢青青不明所以被人流挤至一边,正巧站在人群外沿。许多商贩行人都被挤到路旁,道中先是出现一骑马士兵敲锣狂奔口中呼号。

接着两匹白马拉着车身姿矫健,飞快从道中飞过,四角悬着挂刻有凈禾鱼纹式的宫铃叮叮作响。车帘被风吹的起起落落却始终不可窥见里头端倪,不过片刻车子轰轰离去。

方才清空的街道又瞬间合拢,空中唯余阵阵宫铃作响之声与百姓们的纷纷议论。

“唉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什么人啊!这也真是忒急,我菜都翻了。”

“传闻中慎王不是温润有礼?怎么今日行事如此莽撞?”

人们不解,愤怒,怀疑之声不觉于耳,却无法传至发起者之耳。

车里宿音尘一身白衣神色冷凝,揽着怀里人焦急道:“子聆,子聆,王府即刻便至,大夫早已等候你可要坚持住啊!”

怀中人眉头紧锁双眸紧闭,额头冷汗涔涔,唇色苍白活像是命不久矣。许是被宿音尘焦急所感染,那人睫毛颤了颤缓缓露出一条缝后又昏了过去。

宿音尘却是狂喜的手颤抖不止。

谢青青走在街道上,想着要如何找些银子。毕竟现在她身上银子不多,无法用千闻阁来寻人,自己也得往京城走一趟。寻人,恢复记忆,查明真相。

走着走着忽而前面一堆人围成团口中激愤大喊,“杀了他,杀了他!”

“县太爷要秉公执法啊!”

“杀了这个龟孙!”

“新县太爷还是治县有方,一下子便将朝廷钦犯缉拿归案!”

一堆人吵吵嚷嚷,唯这几句话仿佛有杀父之仇似的扯着嗓子冲破了天。隔着老远,谢青青都感觉耳朵一震。

一听朝廷钦犯谢青青眉毛一挑便想凑上去看看是不是陆胤那人。谢青青刻意隐去气势悄然溺入人群,只见公堂之中犯人身穿囚服垂首跪地。

县令身穿蓝黑相间官袍八风不动稳坐高堂,一脸正义浩荡。身后木板上刻着金字黑底的对联。右联:清明断事事事过。左联:廉正待情情情通。横批:情理俱用。

只听那县太爷高声道:“萧景,你仇杀刁府一族可认识!”

人群又扰动起来,如同夏日里听着一树知了狂聒。谢青青知晓不是陆胤便逃也似的从人群中溜出来。好在人们激动异常,她从中悄然离去也无人在意。

今日阳光正好邻近,跑了一趟后正午临近。街道上许多米黄色小球一簇簇从绿叶中探出,散发阵阵清香。条条街道恍若盛满了花香的河流。

谢青青溜来溜去,想着所剩无几的银子到底还是没想好如何寻些银子来。

毕竟她还得带着小肆。

不想这一逛碌碌无事便是两日过去,此日正是清晨。

街头告示处水泄不通集满了人,只听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偶尔传来几道零星片语。“真的假的,”

“不过这么简单真的有这么多钱?”

“上面写的什么?谁跟我讲讲。”

“唉唉,慢着慢着,诸位父老乡亲,我们要寻武功高强之人并非人人都可!”

谢青青一听钱多,眼睛一亮。且听武功高强,本已路途过半又折身返回拼命朝里挤。她再不挣些钱来银子便要花尽了。

费力挤入人群,谢青青边看告示心中暗暗心惊这人群难挤。又跳又蹦看了半天告示方看完。

南师堂镖局寻短期镖师一位,送货禧阳郡期限半月,五两白银。禧阳郡于濮阳之北,也算是更京一步,运货亦可带上小肆。

她眉梢一喜心道天祝我也,猛地将那纸张撕下,朝着守在板前一身着绮衣之人问:“兄台,敢问这南师堂如何走?”

此人正是南师堂的伙计,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手里拿着告身形瘦小一位又是一位来碰运气的,眉目中尽是不屑昂首道:“跟我来吧!”

美差太好如流油肥脂,惹得人人都想来咬上一口,心中却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本事能咬。他走在前方摇摇头,不过招到人便可剩下的又与他何干?

谢青青见他神色动作将他心中所念约莫猜到一二也不说什么,跟着他步履不停向着南师堂走去。他误会与否到底不会有何影响,也无解释必要。

远处山岚烟尘笼罩薄雾似幻,一轮金日遥挂群山之上。一只白色信鸽展翅翱翔畅游天际向北飞去。

一个转角两尊威严石狮子蹲坐门前,抬头上看门扁字体遒劲,笔锋锐利写着南师堂。

朱红正门大开显露一块砖壁,其上浓墨重彩花了个魁梧大汉拉着车行于山林的图。进门右绕行片刻出现个供券内门,上面牌匾写着平济天下四字。

终是到了,那人朝前一指示意谢青青前去自己走了。

眼前是一出用墙壁围成半圆的练场,前面站着些人成了堵坚实围墙。谢青青方凑上去那人群便散开来,几个人灰头土脸的向门口走去。

“如他们这般的还是早早离去!”一道冷酷声音从人中传来,又有几人擦着冷汗跟着走出来。

谢青青眉头一跳穿过人群,几个身穿黑色玄服腰上别着条两尺有余的大刀的青年面色不虞的看着离开人群。

见里头游出来只身形瘦小的清秀少年,奚楠有些诧异,虽想此人颇有不自量力却也对这不退缩的行为另眼相看。

“怎么?你不走。”奚楠语气平平。

听到声音,他身旁的人唰一声,脸齐齐向后看来。

“来聘镖师。”谢青青将那纸张展开向几人凑近展示。

奚楠见她眼中明亮周身自有气脉运转,猜背上黑布里头应是剑,知晓此人应是江湖中人,“牛草草,你来讲下规矩。”

牛草草,这名字……谢青青将目光挪开,几人中走出一虎背熊腰的莽首大汉。

老大发话牛草草毕恭毕敬,“小兄弟我们此次招人俸禄虽多但也要求不低。”

谢青青点头。

“入此队要在我等人中择三人能赢过二人便可来了。”牛草草指指自己及身后人群。

“那我要和他打呢?”谢青青指向站在树下的奚楠。

以她之见这里头最厉害的就是最先发话询问之人。

那几人神色各异或是惊讶,或是不屑,总归都透露出她不自量力胆大妄为之感。牛草草也并未料想她会选奚楠,毕竟濮阳城中民众对镖局里也或多或少了解,不会选最难打的那一个。无论何时早默认把奚楠排除在外。

空气凝聚谢青青发问,“不能与他打吗?”

“到也不是。”牛草草还未想好说什么。

“那第一个和他打好了。”

奚楠转过身来对着她遥遥道,“既要打还不快来选武器。”

此时临近正午热度漫上空中,不远处阁楼上一紫衣老头摸着胡须道:“看来人要招齐了,你快快通知好好准备罢。”

旁边一小吏模样的人笑道,“准备是自然,到底还是多谢堂主割爱!届时我家主子自会恭候堂主大驾。”

虞燃越眼中神色莫辨,“恭候就不必了,此事不过谢礼而已,京城山高路远我这老朽亦难抵舟车劳顿。”

“山高路远不挡情深义重,我家主子对堂主情谊拳拳,难得让堂主舍爱自不会因小事一件而白占堂主便宜。”

“既是情深义重又有何便宜不便宜之说,项兄还是快快归去免得徒生事端。让人难待啊!”虞燃越加重最后一句抚袖似是关心道,转身便要下楼去。

“昨日听闻慎王归府连召郎中数十名,虞堂主有何高见啊?”见他要走项瑄不紧不慢说了句似是毫不相干的话。

虞燃越步子停住手扶在冰冷栏杆上,“项兄此言何意?”

项瑄却是不答转头看向楼角悬铃,“传闻许姬受薄然唐狡仍面楚王,虞堂主以为唐狡厚颜否?”

“什么文邹邹的话啊!鄙人一介铜臭商贩怎能和项兄一般博闻强识。难懂啊!”虞燃越转过脸笑笑,扭头面色僵硬走下楼阁。

练场中谢青青正和奚楠打的畅快。

牛草草戳戳身边闭目养神的刘沿小声道:“你怎么不看啊?他们打的挺有意思的。”

刘沿给面子的抬眼向两人看去,片刻见那小子和奚楠打的有来有回便看的专注起来。

谢青青手中持着长戟,如蛇般灵活走动便要咬住奚楠的咽喉。奚楠敏锐察觉侧身躲过,手中长枪一晃想把长戟打落。不料谢青青虚晃一枪,见他躲过顺势拿戟向下盘一扫。奚楠转变攻势长枪矗地借力一跳,那戟擦着膝盖险险扫过。

阳光温热明亮,长戟枪头明亮晃眼。

兄弟几人不知不觉看呆了,都未想到这小个子能与奚楠打的有来有回还逼得奚楠隐隐有败势。

“你们觉得怎样?”牛草草问。

“这小兄弟挺行,只怕是不敌奚大哥啊!”楚明净道。

“人不可貌相,炫月兄只怕是看走眼了。”秦辽对局势看的分明直言。

楚明净字炫月听他说完撇撇嘴,他又不是眼瞎,但不管如何奚大哥在他心中是世上最厉害的。

站在身后的虞霁安抱着剑淡淡撇了两人一眼,又向场中两人看去。

“和他打,进来要改规矩了。”

楚明净原本蹲在地,听到声音猛地转头站起来惊喜道:“风冀哥!你来了!”

其余几人也不约而同望过来,虞风冀神色沉着皱着眉不再强调规则,冷冷道:“好好看比试!”

几人不敢多说,又转过身却是时不时悄悄转身撇眼偷看。

长戟刺,扫,砍,长枪打,挡,戳。几个回合下来时间已过一柱香。阳光火辣辣照在身上,微风吹过带来热度使人心烦意乱,种种心思亦浮躁起来。

如这阳光一般,南师堂中此场比试亦攀至火热阶段。

场中几人瞳孔地震,面露诧异。场中被回音壁围住铁器相碰激越之声不觉于耳,地上黄土沙石亦被踢起于空中浮动,四散开来。

恰此时虞霁安望两人缠斗望的出神,说这时迟那时快谢青青一个飞步死死踩住枪头趁着奚楠还未有反应手中长戟直抵奚楠咽喉。

他输了!

奚楠呆住。

谢青青步履轻盈从枪头跃下,丝毫看不出方才奚楠受到的千钧之重。

奚楠面色复杂盯着眼前清秀少年难从这小小身体中体会出方才那如泰山压顶般令他动弹不得的恐怖力量。

这少年很强,很强。

“你赢了!”奚楠把手中枪竖起。

“承让!”谢青青双手抱拳,奚楠转身把兵器放回墙角。

谢青青持着戟向几人走去,毕竟牛草草说要与三个人比试。

正走着一身穿白袍手中抱着刀的冷面美男先向她走来神色冰冷道:“这次我跟你打。”

谢青青上下扫视他一眼果断道,“我不欺负病人。”

南堂移烛 楚明净一直跟在身后小心看着,一听病人二字猛地从虞霁安身后蹦出焦急制止喝道:“你说什么呢,快给我闭嘴!”

秦辽,刘沿慢了楚明净两步,步子一顿相互对视清楚看出两人眼中诧异。虞霁安前几日受伤消息并未传出堂外,唯有他们几人知晓。这少年是如何得知?

“我的确受伤,炫月你闭嘴!”虞霁安心知楚明净担忧语,又是无奈又是无语开口问:“从何处看出?”不过受伤而已,他们把自己看的太脆弱了些。

楚明净闭嘴,刘沿,秦辽,牛草草几人都从后面凑上来。

谢青青并未在意直言道:“方才你走路虽快但行的不稳一会便踉踉跄跄,且靠近时隐隐有一股药气扑面。想来是伤到了腿?”

“仅凭这些便猜出来?”虞霁安问。

“你面色苍白,他们都盯着你,”谢青青见没人制止,视线将人都扫一圈,“神色担忧。”

“很好,的确不错。不用再打了”虞霁安眉宇间的阴郁都散去几分吩咐道:“牛草草带他去记录。”

“我来吧,我来带他去!”楚明净争道,眼中明亮亮不知心里打着何等主意。

牛草草并无表示,楚明净欢快领着谢青青向西厢房去。

路上他频频回头看这其貌不扬的少年,一副想说话模样不知为何却始终没开口。

谢青青无事楚明净小动作边走边想,方才比试时那白袍男子并未出现,问话时周围人眼中对他虽有着担忧但动作之中自带一股尊敬之意。果不其然,他正是南师堂的少东家。

只是昨日她还从客栈老板那听闻南师堂虞大公子脾性暴烈,嚣张跋扈啊。如此一面而观市井留言当真不可取。

到了西厢他又钻进一小耳房内,入目只见左侧一雕花小窗。小窗下一张黄桌,上面齐齐放着笔墨纸砚。桌后右墙一摞一摞叠着大黑箱子,每箱上面沉沉落着个黄铜锁。

楚明净拉开凳子执笔点墨问:“兄台请问你姓氏名谁?是何方人士?”她一一答了,楚明净憋了许久,此刻停不住嘴欢快扯了些七七八八不着边际的话,谢青青莫名其妙随意答了,又提到小肆之事。楚明净亦是满口答应向堂主汇报,后跑上跑下又拿了个单子给谢青青看过,此事才了。

楚明净极力邀请之下,谢青青在南师堂吃过午饭与方才练场上那几人相互了解后归至客栈。

先去给小肆添升豆料,谢青青回到房中把插销插上,窗户紧闭,将背上背着被黑布裹住的祈光拿出来抱在怀中。

她已经好几天都未抱祈光了,感受到脸颊上祈光冰冷的熟悉触感谢青青才安下心来。她从出生至今唯有这剑寸步不离(除了上次下山时没带)的跟在身边。

只可惜如此宝贝,下山前师父却再三勒令她不可随意用剑,不可向他人展示。

睁眼闭眼间暗夜已至,谢青青将祈光包好而后睡去。

嘀嗒,嘀嗒,窗外传来雨滴声,冰凉冷气无孔不入伴着黑暗涌入房间。

眼前粉色幔帘飘飞其后橘黄烛火忽明忽暗,周身陷于黑色。

她躲在黑暗罅隙中心跳平稳,几个侍卫身穿黑金甲胄手握大刀神情专注正在搜查。

与她仅有薄薄一木墙之隔。

一阵足音愈发清晰,正朝她所在处靠近。

谢音峦悄然拔剑,屋外灯火重重灯光却被屋内飘浮幔帘所阻。暗夜中空气流动都仿佛带着些紧张肃穆来,微风浮动屋中几人不约而同放慢呼吸轻停脚步。

敌暗我明,他们正处于劣势,况且说不准那刺客便藏在这屋中。能在宴会上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后全身而退躲入府中,他们对上可没胜算。

谢音峦手握剑柄毫不松懈,心中飞速思索对策。虽屋外这些人个个武功不敌她,只是不知这宅中到底有多少人待命。直面硬闯反落得敌人把柄,不如杀一人夺了衣服深入敌军或是趁乱混出去同为上策。

余光灯火猝的熄灭,木板后传来慌乱脚步声。

粉色幔帘猛地被人掀开!谢音峦手中长剑直出要隔开来人咽喉!

来人却早有预备,早早反手护在喉咙前抓住剑锋!瞬间手掌鲜血涌出,一滴滴落在幔帘。谢音峦察觉不对瞬间移步死死掐住来人脖颈,就要将人掐死。

灯火猛然亮起一阵悉挲声,“没有”,“这也没有。”。

这房间一共只进五人,眼见便要轮到说完了。谢音峦对上来人眼眸,他侧着脸一面映着烛光,一面落入黑暗,瞳孔中烛光跳跃,隐隐浮现黑暗中她的脸。

他被掐着脖子说不出话,未受伤手很是艰难举起展开露出一块玉佩,灯光融融照到谢音峦眼中。

谢音峦眉头一跳,猛地将手松开。

他顾不得喘息咽口口水便回身朝着灯光中道:“这也没有。”

他手向窗边一指,放下幔帐转身离去。

谢音峦留在原地目光惊疑不定,能在这府中又会有何人帮她。为何会有此玉?

“唉唉统领,这边搜过了!”门外忽然传来小厮提醒。

“再说我便要以为你是刺客的同伙了。”一声音冷冽。刚一开口便唰的将门打开,身穿黑甲的士兵训练有素举着火把将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屋中空无一人,消息有误?可府中除了此处没有地方可藏人了。

早在他们争吵时谢音峦就已翻窗上了房梁,利落解决藏在房上的两个守卫。她低头观望院中情形。

王统领面色难看将手中红缨枪往地板一撞“哐”的地震了震高声道,“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来,寻到刺客者得黄金百两!”

此时天空亦泛着蒙蒙亮,即刻便要五更天。她得出去,或者找处地方躲起来,这个院子……黑甲士兵人人高举手中火把四处查寻。

眼见天空微亮不可再拖,谢音峦顺着屋檐跃至高树之上,向府外一看街道墙院外亮着点点火光竟成了片火海。难怪他们于院子里搜,搜不到便再搜亦无刺客逃出之担忧。

谢音峦想起临走前那人指方向,翻身向南边院子飞去。无路可选了,她倒要看看到底他“帮”自己,究竟所为何事。

“怎么了?府中发生何事?”纵是在初秋也要披着大氅的公子面色苍白,听闻府中不寻常的动静草草披着白袍便出来了。

“公子府中来了刺客,您还是回房暂避为好。”守夜小厮慌忙迎上来道,“晚间风大……”

“府中有刺客?父亲无事吧?如此阵仗难不成……”他一惯温柔语气染上焦急。

公子的问候总是颇像诅咒,小厮缩缩脖子迅速回复,“侯爷无事,您身子弱还是快回屋吧。”

“是吗?”公子不疾不徐,“那刺客可抓住否?”

“府中府外已布下天罗地网,那刺客定是逃不掉了。”他语气坚定且自豪,也是寻常官员遇刺又怎会招来宫中统领,如此殊荣自豪亦是应当。

“是吗?”公子似乎笑了一下,系紧身上白袍大氅慢慢转身回屋。见娇弱公子终于回屋小厮松口气关上门,双手环胸再次于门前台阶上蹲下守夜。

他可不担心刺客来袭,此院的守卫可是府中最多的刺客脑子傻了才来此。

门一合上,一柄冷剑悄无声息袭上咽喉,“别动”声音低低响起。浓厚血腥气带着森然寒意涌入鼻腔。

他笑了,此刻两人距离极近一股松香漫上来,“我不乱动乱喊,姑娘可否把剑放下。容我换个姿势说话,姑娘这样亦不方便吧!”这嗓音清冷悦耳却莫名熟悉。

谢音峦亦笑了手中剑不退反近,“若是如此自然是好,不过鼎鼎大名的易公子大费周章见我一刺客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不知名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猝然逼近,桌上烛光将屋内各个角落照的明亮。火光映在他脸添上几分红晕。

他顿了一下道:“姑娘不要想多,我一介病秧子能做些什么?这时府里动乱,这灯还是不熄怕是惹人生疑便不好了。”说完他就似要向桌子走去。

谢音峦扯住衣领向后拉探向他咽喉,一手将剑收鞘。他下意识要躲却躲不掉,手指冰冰凉凉搭在他脖子。

“你这府中最受宠的二公子点个灯也是稀奇了?”她的手紧了几分,“把我当傻子?”

他全身僵硬身体颤抖面上泛起红晕,谢音峦以为他吓傻了手上力气松了几分。见他病弱她本就没使上力气,也能将人掐死?

他声音颤抖:“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如此于礼不合。”

谢音峦未料到此话,顿时气笑了反讽道!“那你我孤男寡女同出一室于礼就合了?”她按着他坐到凳子上,把灯熄灭。倒不是听他的,只是怕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映出,暴露她的存在。

窗蒙蒙透出些亮色,他把手搁在桌上活像是擦了层厚厚的粉,白极了。

“咯咯咯~”,远处传来公鸡报晓和更夫敲锣之声。

“时维五更,起事!起事!”

谢青青恍然睁开眼愣住,不知此刻梦中。忙披件外衣从床榻下来,推开窗见大街上冷冷清清的更夫边敲边喊愈行愈远,才又安心坐回床上。

脑海中唯余那只洁白似玉的手,是梦?还是过往记忆?

天空中一抹淡蓝,云卷云舒,一阵清风袭来携来落雨后的清凉空气。

给了这几日用银,谢青青牵着小肆便朝南师堂去了。今日正是镖局出发之日。

“于礼不合啊!父亲你如此做是要坏了南师堂的规矩!失信于人啊!”虞霁安突然站起眼睛睁的极大很是不解,“为何非要奚楠他们去送?”

“冀儿你想多了!只是换个车队运罢了,勿要小题大做。奚楠他们亦是同意,你休要如此不成样子!”虞燃越摸着胡子皱眉颇有些恼怒之色。

“来人快扶公子去休息。”虞燃越摆手示意人将他带走。

“我还不是废人!”虞霁安冷笑一声怒喝,拂袖将桌上茶杯摔落在地。“爹心虚时才会如此话多,近日堂中人员变动如此动静。爹真当儿子是傻,无知无觉?”

虞燃越面色大变道:“快将公子带回房!勿要放出!”

小厮们不再犹豫一拥而上将他半扶半搀带出去。

“难怪当时你非要我去……如今我还活着父亲是不是失望透顶啊!”虞霁安眼眶通红似是痛极了,“爹!你我也是你儿子啊!”许是腿上伤的重,又或是心如死灰。他一动不动任小厮们将他拖出去。

虞燃越整个身子颤抖硬气道:“快带走!”所有人都退下去,房屋空荡荡的唯有他一人。

堂门大开,阳光照进堂内。虞燃越整个人瘫坐在地,面无表情。

雕花小窗的影子在地上走了一圈,温暖又和缓的风不知绕了多久。虞燃越方使劲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他眼中明亮仿佛闪着光,低下头来一寸寸佛掉衣上灰尘。

他转身一步步朝内室走去。

熟悉景物缓缓从他身边流过,内室雕花紫檀上的铜镜里明晃晃的照着一个盛装女子。

她外穿浅紫半袖衣下搭淡绯间色裙,妆色艳丽。她朝镜子里的他微微一笑,双手拉着白绫将脚下凳子踢倒。

他颤抖伸手想去触碰,手上一空眼前影像扭曲起来如晨雾般消散。

继续向前走去,缓缓推开内室木门。

画着四季鸟兽鱼虫的屏风下,站着两个小童。仿佛时间飞速流逝,小童身形变大变高。

一个久久站在窗前不曾回首,一个躺在屏风下肚上鲜血淋漓了无声息。

站了许久,阳光变得昏黄起来。他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园中守候了许久的黄谏见人终于走出,忙将手在衣上擦擦便要去扶。

虞燃越摆摆手,“马车可备好了?”这声音说不出的苍老。

“备好了,可是时已至此。王爷会见吗?”黄谏很是担忧。

“会的会的。”他步履蹒跚,“项瑄何时走的?”

“昨夜子时便已离去。”

“那便好。”

虞燃越坐上马车,掀开车帘望金色天幕望的出神。今夜恐怕又是有一场大雨,不知能否洗净这满天的尘埃?

密林茂盛,将夕阳遮的严密。

“我们要行多久?”谢青青感受着清凉空气问身旁的楚明净。

“距离换点,应当还有两个时辰。”楚明净扭头看他,“我们这算走的快的了。”

“看着天色,今夜必定有大雨。再不行快点到时就等着被淋死!”秦辽牵着小肆道。

“怎么秦大哥还对天象颇有了解?”谢青青转过头来很是好奇。

“那当然!”不等秦辽说话,楚明净忙道。一脸骄傲好像会的人是他。

“别听他的,炫月最喜欢夸大其词!我只是略知一二罢了。”秦辽很是谦虚。

楚明净撇撇嘴不摘反驳,一脚踩下去又黏上沉沉黄泥。他用力甩脚,黄泥仍是死死粘在鞋上,“哎呀!真是不解为何堂主非要匆匆让我们今日就送,这路可真是难走。”他很是抱怨。

“炫月!”奚楠走在后头冷冷警告。

“知道了,知道了,不说就是了!”楚明净走到旁边松树下将黄泥抹在树皮上。“抱怨都不能说。”

松橘尤柚 一滴雨水直直打到谢青青额头,抬头仰视密密麻麻的松林夹杂丝丝明亮天幕。

“哗啦,哗啦,”雨势瞬间由小变大,夏日暴雨终于在此刻倾盆而下。

“下雨了,属下这就去寻伞来。”黄谏方将马车停在府门,雨便噼里啪啦的落下。

“不必了,你驱车回去吧!记得让冀儿保管好那个盒子。”虞燃越将身上的紫色外袍换掉,掀开帘幕便出去了。

黄谏皱着眉半边衣裳早已湿透,望着他一袭黄袍淋着大雨一步步走进王府。府门早已大开,两旁蟠龙柱上的龙好似活了过来,在满天雨雾的掩饰下缓缓游动。

他避开飞溅来的雨点,凉意却躲不掉的涌上心头。

昨夜老爷彻夜未眠,临行时又详细叮嘱。他猜想许多很是担忧!暴雨下的更大,他深深看了一眼关上的朱门架着马车回去了。

屋中点着熏香,暖融融的。正中央立着用云锦金丝制成的屏风,梅兰竹菊的画上映出屋中人的身影。屏风左右立侍着两位容貌娇艳迤逦的侍女,只是手中都捧着一碧色净瓶。

宿音尘双手托腮斜坐在地,好似没有听到声音般侧着头专注盯着那丝丝缕缕向上飘的青烟。

虞燃越走进房中不敢再看,砰一声在屏风前跪下,垂首道:“王爷,臣罪该万死。”

宿音尘手指轻轻一挥那缕青烟便被拦腰斩断,他眼眸一合又睁开。

片刻屏风后走出来两位明眸皓齿,额上点着一点朱砂的垂髫小童。他们悄无声息将门合上,断绝屋外淅沥雨声。

按下机关,屏风缓缓没入地下。脚步声响起,“堂主何罪之有?”

这声音清清冷冷颇为空灵语中之意似是不解。

虞燃越不敢抬头,视线中黑金紫蟒袍下摆缓缓逼近。“臣罪孽深重,不敢再言。”

“哼,罪孽深重,敢做便不敢说?”一道从身侧柱后响起又缓缓移向窗外。

虞燃越眼睛猛地瞪大,一副见鬼的表情看向窗边一滴冷汗猛地滴落。“易子聆!你没死?!怎么可能?”

易子聆穿着白袍从柱子后边走出,行动之间自有一派清贵气。“如此说话,倒显得事事皆是堂主所做似的……自古忠义难两全,堂主这万全之策亦是令鄙人钦佩!”他面容苍白似雪,眼眸半垂仿若崇敬又怜悯。

“不愧是智囊星!”此话一语双关,明面是表达钦佩,忠义二字却透露出他已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真相。虞燃越知晓一切无力回天,心中庆幸悔恨交杂。面色苍白不再多言艰难扯着嘴角道:“王爷又该如何处置臣下?”

“怎么堂主报完他人恩情就万念俱灰?虞小公子又当如何自处?”易子聆缓缓走到他身旁,不容拒绝将他扶起。“还是以为自己一死了之,王爷便不会追究其余之责?”他冷冷笑着,语含嘲讽。

“一臣不侍二主,我自知所做不可原谅亦知晓王爷品性高洁自然不在乎无关丧残之人。我愿将南师堂双手奉上,只望能为王爷府添上一瓦一叶。”

见虞燃越易子聆直言:“虞燃越啊,虞燃越你真当自己是品行高尚的君子,为他人举手之劳赴汤蹈火。”

“子聆!事已发生不必再说。”宿音尘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到底是被多年心腹所叛,他心痛至极。

“我此番来是向王爷认罪的,王爷恩情臣愿……来世再报。”虞燃越艰难说完,哗的吐出一口黑血来。腿脚一软便要倒地。

“先生!真不愧是你啊。”宿音尘转过身来笑了,不知是喜是怒。

“只可惜弟子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宿音尘眼中光华流转,“无论如何先生大仇已报,亦可毫无留恋的离去了。孤还不屑对小公子出手。”

虞燃越眼瞳大睁直直仰望,又吐出一口黑血。手从地上颤巍巍抬起似乎想说什么,却无力再说出来了。

“死了,死了也好!”宿音尘回身坐回软塌闭眼长叹。

“王爷。”易子聆道。

“孤无事。”宿音尘摇头,“将先生尸身整理送回南师堂吧!”侍童出去,接着一排小厮来将屋子整理。

宿音尘沿着游廊走至惟望轩,见潇潇大雨打竹林,噼里啪啦响的不停。

他侧身观视大雨神情悲凄闭上双眼,“为何世事总到如此境地?”

易恒空在其身后宽慰道,“当今世道君子易死,小人赖活。”

久久沉默中暴雨初歇,竹林青翠欲滴,凉风习习间夜色暗沉。

“还是子聆通透,怪不得当初孤将你讨来时慧悟大师都面色不虞。原来是恨孤抢了他的爱徒啊!”宿音尘笑道。

易子聆无奈,“王爷又说笑了,师父只是厌我在佛门重地说了诳语罢了。”

“若不见得孤将你带出来,也未必是诳语。”

“王爷知道的,我心不向佛门。就算王爷不来,我早晚亦要离去的。”

“可你心亦不向红尘。”宿音尘说的若有深意转眼又像无关紧要似的牵起话来,“竺衡一人去拦孤终究不放心,你伤将愈倒不如跟上去看看?”

“于王府空躺到底无趣,如此打算自然很好。那我连夜启程,免得跟不上。”易恒空从善如流,“恰再过几日王爷便要归京,我先将事情解决倒时再与王爷汇合亦是极好。”

“如此甚好。”他道。

“什么如此甚好?快讲给我听听。”楚明净一下子凑到谢青青身边着急问道。

“炫月兄,你怎么对事事都如此上心?”谢青青无奈道。和楚明净相处时辰不过一日,她便充分体会到他好奇心之旺盛。

“炫月就是如此活泼了点,年纪轻嘛!”牛草草打圆场,方才他和谢青正说着行路计划。

“话多就是话多,牛哥说话就是委婉!”秦辽翻了个白眼。

“秦游山!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楚明净扯着嘴恨恨道。

一时间谢青青左看右看不知该如何是好。

“唉,谢兄你背上为何总背着黑布?”刘沿转移话题,朝柴堆里添了一把干松枝,瞬间火花便跃高了一尺。

“谢哥哥,你快说啊,我也想听。”楚明净不管秦辽了,头又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问。

谢青青面色诡异顿了顿看了眼刘沿,楚明净急急催促,“看他做甚,快说,快说。”

谢青青将考干的外衣披上,“想必你们已经猜到了我是从江湖中来……”

刘沿,秦辽点点头,一旁的奚楠也默不作声听着。

“没猜到啊!”楚明净跟个二愣子似的打断道。

谢青青一下子顿住看了楚明净一眼,众人不约而同扶额,就连牛草草都颇为无奈叹了口气。

“这黑布里是我师父给我的,虽说不是什么绝世宝贝但我也很是珍惜。蒙上黑布怕路上磕磕绊绊将它碰坏。”

“哦,原来如此。”楚明净点点头倒也不在说什么。几人默不作声围坐在火堆旁。

谢青青亦是心中松口气,若是楚明净提出要看她就不知该如何说了。

橘火澄澄,暖意融融。

奚楠直起身走到镖车旁道,“谢青,刘呈远,秦游山你们守下半夜先休息。”

“是!”他们齐声应道。

剩下几人一远离了火堆守在镖车旁,毕竟暖意会惹得人放松警惕。

这夜的暴雨停了下,下了停,断断续续谢青青被惊醒几次,又在楚明净梦中喃语中边迷糊琢磨边沉沉睡去。什么掉不掉的,他到底是掉了什么东西?

一夜平安无事,恰巧翌日天色放晴。几人乘着微微明亮的天早早踏着泥泞黄路,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下去。

清脆鸟鸣穿梭在山间,几人边走边聊倒也气氛轻松。

“唉刘沿,你说风冀哥的腿何时能好?”不过分别两日楚明净对虞霁安很是想念。

“怎么想他了!”秦辽贱贱开口。

“他伤的不重,等我们回去想来就好全了。”刘沿急急开口。

“大公子腿如何会受伤?”谢青青很是好奇做何事会伤到腿。当时她有闻到三七味道,而三七用来治外伤。腿不小心骨折还好解释,可是腿上出现外伤便奇怪了。何况又是镖局堂主的儿子。

“大公子?!谁说的大公子?”秦辽逼问。

“风冀哥是二公子!”楚明净接着插嘴纠正道。

“我只听得府中大公子,便下意识以为他是了。”谢青青道。见他们表情各异,心中疑惑惊诧交织。

“也不怪你,城中多数人都知晓大公子。”刘沿道。

谢青青眉头一跳,只觉得他话里省略了个只字。

“不过也并不是不可说之事,只是大公子前几月去了。堂主悲痛,不愿把此事传播连丧席都不曾办!”秦辽道。

谢青青面容复杂也不知该说什么,手无意识牵里牵绳子。惹得小肆不满朝她身上喷了喷口水。

“风冀他太不仔细不小心腿便伤到了,”秦辽笑了笑,“如此看来当真是要事事小心,万事不可大意啊!”

谢青青也笑了不再说话,她与虞霁安短短相处可不觉他是个粗心人。又兴许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他一朝马失前蹄也未可知。

行了半日,金灿灿暖阳冲破云层,将暖意四散开来。沿途路中不再全是松树,渐渐多了些杨树。地上积着厚厚一层叶片,楚明净时不时摘花弄草像是游山玩水般跑的飞快。

奚楠走在镖车之后在沉思,自出发前他心中便惴惴不安如今更是到达顶峰。原先镖局与王商人约好送一车布匹,堂主却临时变卦换布为银。急急让他们出送。

虽说此种情况尚可理解,可堂主却说不可让其余人知晓。

要么是此事重大不可走漏风声,要么……虞燃越便是觉得他队中人不安全。

先前亦曾有帮派为截获镖银在南师堂中安插人手,截到镖银后还未来得及花便被众镖局联手灭了帮门。自此一来十多年的时间南师堂名声在江湖上愈加响亮,再无劫镖之事发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奚楠看看四周变得稀疏树林留神戒备。

他们已走了一日半,若他记得不错此刻山头上的土匪应是松寒寨。

大当家是个文艺书生的奇葩山寨。

屋中阴寒似淬了冰,黄谏一踏进房门身子不由自主便颤了颤。

他绕过屏风走到床旁将被子掀起,给他腿上上药。

昏死过去的虞霁安幽幽睁开眼猛地抓住黄谏倒药的手,“你说,到底……我爹是怎么死的。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眼球布满红血丝,配上那惨白的面色极像地狱来的亡魂。

黄谏措不及防手中药瓶撒出大半覆盖了他血淋淋的腿,一看就是被人为打出的伤。

“小公子,你到底还是不信我!”黄谏眼眶亦红,“我为你奔前走后,出谋划策。而虞燃越呢?他不仅恨你,还想杀了你!若不是黄言你觉得如今你失去的仅仅是一条腿?”

黄谏猝的跪下反手握住虞霁安的手,“小公子就算属下求您了,您就先听属下的先往禧阳郡分堂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沉默半晌,眼中怔怔看着虚空,“那父亲的尸身……”

“堂主说任公子意。”

“任我意啊……”虞霁安在笑可眼中分明有苦意,“那便随意找处青山……埋了吧!”

“埋完……我们就去禧阳郡。”他气若游丝。

他大喜过望走出房门安排事情。

如此人离去,正如来时一般……这世上仍有人哭,有人笑。

“砰”

走在前方蹦蹦跳跳的楚明净摔了个狗啃屎。

他大喊,“什么东西滑……”

“打劫!”一道娇艳声音喝住楚明净的大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

谢青青等人站在车前严阵以待。

眼前小路上蹦出了堆人为首的是个明艳少女,她身上披着虎皮,衣服裤子都是半截露出白皙皮肤。头上绑着几缕辫子,显得更加明艳动人。

“看姑娘如此明艳,想来应是松寒寨大当家的二小姐冷繁柚吧!”奚楠走到最前端笑道。

“不错,算你有眼力劲。”冷繁柚不过十五六岁尚未取字,却因武艺高强名广传于江湖。

镖局中人更是久闻大名,如此此行人中便仅有谢青青这初出茅庐不闻世事的人一无所知了。毕竟她久久于山上做最多的事便是练剑,偶然知晓一些江湖大事还是道听途说。自是消息封闭。

“我们乃是南师堂镖局,还望二小姐可让个路。”奚楠温和道。

几人将镖车上的旗子露出,黄旗上南师堂三字在风中飞的欢快。

“我管你是南师堂还是北师堂,我抢的就是你!”冷繁柚将自己的刀抽出来。这柄黑金色短刀线条流畅,阳光下刀背显现出繁复花纹。

正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霜岫刀,传闻大当家冷权花黄金万两令锻器宗宗主专为冷繁柚所造。

“你们谁先来与我一战?”旁边扎着满头辫子肤色漆黑,眼如铜铃的大汉粗声道。

如此说来——生死如云草如雨,纷争琐事绊人心。

浮生若梦 “我来!”刘沿亦亮出一双漆黑铁斧。那斧口雪亮锋利,看的人心生胆寒。

那大汉向前几步将手中长柄黄钺噗的插在地,拱手抱拳道:“在下松寒寨蓝魁,江湖人称蓝黑鬼是也。”

刘沿向前几步将手中双斧置地亦拱手抱拳:“在下南师堂刘沿字千,请赐教!”

谢青青心中颇有几分熟悉之意,心疑是曾经丢失记忆。虽对这场面颇为新奇,但尤有些游神。

“这边真的是往青州的方向吗?”一身穿果绿半袖襦下搭白绿拼幅间色半裙的少女放下手中地图疑惑发问。

身穿青黑麻衣的青隽少女斩钉截铁道:“绝对没错。就是往这边。”

“那好吧。师姐。”江微竹将信将疑。

“不要叫我师姐!”谢音峦佯怒。

“就是师姐嘛!音峦师姐!你不认也是。”女声欢快。

两人向面前唯一的建筑群走去。

一条溪流从群山中流出穿过山脉谷地,将这小镇环绕。这溪水水面约有十尺长,仅一所木桥摇摇欲坠立于溪水之上。

易守难攻的地势。

两人朝桥走过去,走近才见那木桥之上尽是些碎木渣,关键支撑用的木架已尽数被砍断。

难怪远处看这桥摇摇欲坠不甚稳固,两人对视一眼。谢音峦携着江微竹的腰几个蜻蜓点水便从烂木桥上飞掠而去。

木制大门上刻着谷中村的牌匾歪斜字上尽是些孔洞,整块牌子半悬空中看起摇摇欲坠。

走进街道方能体会村中房屋建筑颇有意法,同体以黑白为主体,青砖土墙相构。

安静,安静,行了半日不见有人,街上土路干燥一阵风吹过掀起阵阵黄尘。

谢音峦侧耳细听只听清风送来微弱厉喝,她快步走向走在前头的江微竹伸手将她拉住。低声道:“你勿要离我过远,这谷中村不对劲。”

“这如此明显的痕迹,我当然知晓!”江微竹眼珠一转娇蛮道:“我又非手无寸铁。”

“江师妹最是厉害!我唯恐让师妹大材小用对上些烂鱼臭虾脏了师妹的好武艺,江师妹可否走在后头,容师姐我观观这村呢?”谢音峦轻声拍马屁。

和江微竹相处这几日,她早已摸透这半路师妹的傲娇脾性。说说好话又不会如何。

“如此请求我不答应岂非恶人。”江微竹语调平平,背过身笑了。

青砖古道显露此村富有,渐渐那细微声大起来。

江微竹停在一高楼旁,“我去此楼上待师姐吧。”谢音峦抬头看向那视野开阔的阁楼,“那师妹万事记得唤我。”

“晓得,晓得!”江微竹摆摆手忙上去了。

正中房屋围着一大谷场,一堆凶神恶煞山匪模样的人正将村中民众团团围住。

不对,他们在看什么?

谢音峦悄悄将头更探出些,更靠里头六人正霹雳啪啦打的火热。旁边一面上挂道大疤的属下正热情大喊,“老大,加油!”

“大当家真是英明神武!”

“我愿倾倒二当家的脚下。”

“我家三当家也不错!”“什么不错啊都要输了”

“二虎你真会睁眼说瞎话”

“还显着你了是吧?刚学两句话就来哥这讨打是吧?”

一群人吵吵嚷嚷似要打起来。

纷飞沙石中一白子公子被踹出飞撞到墙壁上,“哗”吐出一口鲜血。

谢音峦抽了抽嘴角。这局势看来是这三少年来救人,却莽撞直面不采取些策略。

正在打的两人是一身白衣黄领,谢音峦对局势看的分明。那身材略高一点的行动之间颇为灵活躲避许多袭击可赢,矮一点的却行动迟缓应是力气耗尽正负隅顽抗。他们坚持不了多少时辰。

谢音峦尚不准备出手,这群土匪她单挑或许可赢,要对上如此多人便是异想天开了。且不论如何到底还是要观望观望,她只见这群土匪来打家劫舍。又不知是寻仇来的还是抢劫来的。贸然出手便是步那三人的后尘。

“砰”“砰”

最后两掌,此战终于结束。

正如谢音峦所料,一人赢,一人输。

范适登双手向后背交错将赤焰双刃刀插回刀鞘大声喟叹,“果真英雄出少年,小兄弟年纪轻轻功夫竟如此了的,实乃后生可畏!”

夏不眠半跪在地虽是面色不虞却道:“少冠冕堂皇,既然输了我自然愿赌服输。”

一旁的李,陈等人狠狠瞪着三人。

“小兄弟严重了,我并非是想与你打只是方才你冲上来又不听我之言,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双焰昇到底要对这些无辜百姓做什么?”云时雨站着问。

距离不远声音清晰入耳。

双焰昇!

谢音峦眉头紧缩,这几月来她所见闻大为广增。对这江湖中颇有名号的人亦了解了几分。双焰昇,江湖传言原先是珩宣王私兵——铁虎军的军长。几年前于珩宣王叛乱失败后落草为寇。

但听其话似乎并不粗鄙愚蠢,兴许此事另有隐情?那三少年还真是莽撞啊!谢音峦摇头。

“你小子瞎说什么呢!”

“真是当自己是盖世英雄!”

“你这鳖孙……”

几个凶神恶煞的人骂骂咧咧。

“勿要再讲了!”二当家徐团喝止道。

“他们可不无辜!”范适登冷冷道,“小兄弟我谅你们年少无知不与你们计较,还是勿要插手我等琐事!”

“大哥就如此放了他们?”三当家徐圆有些不满。这三人突然出现打架就算了,还让他输掉失了面子。他心中很是不爽!

“几位游侠如此仗义,不过下次动手前还是要好好弄清缘由啊!”范适登道。

韦令从墙边爬起眼眶通红悲愤道,“我不知你们曾有何过往,只是一月前你们为何又于兰监寺滥杀无辜,令寺中半数僧人惨死!”

徐团侧过身。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范适登皱眉道,“我从未去过什么兰监寺。”

“哼!你是没去过,可你的二当家就未必了!”韦令冷嘲又道:“今日我就算死在这也要讨个明白!”

范适登转身面相徐团问:“赏幽,你说他说的是否属实?”徐团表字赏幽。

见避无可避,徐团对上范适登严肃目光闭眼道:“不错,他说的分毫不差。兰监寺中的半数僧人正是我杀的。”

“二弟你向来光明磊落,为何会做此事?我不信。万事皆有原因……你快快解释。”范适登瞳孔大睁,面色难看。

“做了便是做了,我无话可说……如今东窗事发我愿以死谢罪。”徐团猛地将徐圆的佩刀抽出,徐圆伸手就要挡,却不知被什么绊住砰一声摔到地上。

这速度极快电光火石之间那剑便要割开徐团的喉咙。

藏在角落的谢音峦猛地丢出手中石子,手腕松开骤痛袭来,徐团睁开眼不解的看着掉落的佩剑与石块。

几人涌上将利器取走,范适登眼中震惊尚退又很是惊讶的看向那堵青石墙。

众人目光灼灼,都看向一处。谢音峦从中走出来。

“多些女侠出手救我二弟性命。”范适登道。若说此人正巧刚来她是万万不信的,可他却并无感受到丝毫气息。外观如此年轻想来不知是何门派的弟子罢。

“不必客气,我途径此处只是想增加些见闻罢了。”谢音峦道。“还有此处并非你一队人马。”

范适登尚未开口询问身后便迎来猖狂大笑。与此同时谷场正中的百姓们悉挲声也响起来。

“哈哈哈,双焰昇!你也有今日!”乔敬山带着一批人从旁边院子里跳了出来。“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好好享受吧!”

云时雨,夏不眠,韦令三人又是两眼不解一脸震惊的看向来人。

乔敬山——范适登之死敌。江湖上排名颇低尚未有何称号,所守延水山北之地,建了个敬山寨。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在一座山头的两队土匪呢。

况在山寨中又有颇多小弟仰慕范适登之帮,如此下来乔敬山对范适登的仇意可谓是与日俱增。

乔敬山此人武力不高,智力颇低,白费一副俊皮囊。肚中阴谋诡计倒是不少,万幸早年间突发善心捡着个师爷回来这才摇摇晃晃的将山寨做了出来。

“乔敬山?!”范适登道。方才他打斗之时尚未感到有他气息,可是奇怪。乔敬山武力尚不如他,怎么探查不出他和众人的气息。

“怎么还没感觉?方才早上那杏花糕滋味如何?”范适登面色一变喘不过气之感袭上胸口瞬间明了,“你给我下了毒?!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乔敬山笑了,“还有那毒是谁下的你可别冤枉我,得问问你好弟弟了!”

那群村民中有人颤颤巍巍大喊,“乔大当家!我们可是把他骗过来了。你可得放过我们啊!”

一时之间众人面色各异,范适登不可置信望向徐团,“赏幽?!”

徐团亦是面露诧异惊惧之色猛地看向身边的兄弟们。

谢音峦早就注意到在乔敬山来时,身旁的土匪小弟们就已经悄悄将武器都抽了出来。

原来这些都是内应!

“你……你究竟干了些什么?”徐团崩溃向徐圆吼道。

徐圆缓缓向乔敬山方向后退,“兄长,我并未做什么,只是选了条更好的路罢了。”

“都是你做的?”种种线索连成一片范适登颤颤开口,“难怪你非要带你的兄弟……我素日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待我?”

“将他们绑起来。”师爷闻天纬吩咐道。

“怎么当我们不存在吗?”陈选,李旦站在一旁亮出武器冷冷道。

“哼,你们几个,不足为惧。”乔敬山都不将目光移开分毫。

谢音峦丢出一药瓶喊道:“双焰昇!接着。”

毒性涌上,范适登耳听声音微弱还是转身稳稳接住。将瓶塞拔开他看了两眼便倒出一颗丹药咽下,玉瓶又被丢回。

范适登遥遥拱手抱拳道:“多谢姑娘了。”

谢音峦诧异。

乔敬山却哈哈大笑道:“怎么范大侠是太天真,还是太正直?以为随便不知从哪来的人就能给出解药?兴许她是来害你的,也未必不是。”

范适登冷冷道,“怎么天下人都是你乔敬山不成?”这便是反讽乔敬山阴险作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天下之人多,唯独我一人才会将乔敬山此名发扬光大!”乔敬山昂首笑道。

闻天纬颇为无语看了眼乔敬山,侧手挡着低声道:“寨主您还是少说些话吧。他可是在说你的不是!”

“啊?是吗。”乔敬山不解,转脸又怒道,“范适登!你死到临头还敢说我!谁给你的雄心豹子胆?”乔敬山拍拍身旁的两个小弟,“还不快上,把他给我拿下!”

一群土匪向谢音峦等人冲过来,一时间那些民众慌忙四散。

“啊!”“杀!杀”“杀!”

约莫上百个土匪一齐冲上来,谢音峦手无寸铁正想着如何夺来兵器时范适登却丢了把刀来。

“侠女!接着!”

谢音峦正接过刀,一土匪便凶神恶煞举着大柴刀就要砍上身来。

谢音峦侧身下弯躲过同时手中大刀一划,登时那人便腰腿分离鲜血唰的喷出。

云时雨,夏不眠,韦令三人亦进入了战争。不过片刻原先那些蹲在场中的百姓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着闪着砍了十余人,那群土匪们便不敢近她的身犹豫闪躲起来。

乔敬山站在人群外就要大喊,“来……”

“砰”“碰”“砰”不知从何出射来三箭。

一箭穿透乔敬山发冠,一箭险险擦着脸被闻天纬躲过,霎时留下一道血痕,一箭射穿徐圆肩膀。乔敬山猝的吓傻了,蓝色衣袍下摆颜色深了一度。

闻天纬反应过来顾不上疼痛忙大声喝道,“停,停,快来几人保护寨主!”离得近的几个土匪脚步迟缓转身回来。

“驾,”“驾”“吁”

远方传来一阵马嘶蹄鸣,闻天纬抬头见远道来了几对人马又急促道,“寨主,他们援兵来了快撤!”

乔敬山早被那一箭吓破了胆话都不会说,闻天纬忙将旁边一匹白马拉来抱着他骑上马朝寨中狂奔而去。

又是咻咻几箭,地上再次多上几具尸体。

山匪们的动作可见迟疑下来,兵器动乱之声亦小下来。

“大哥!我来了。”西边山头一人骑着矫健白马大喊,他身后还有着二三十骑马的土匪。

援军到了!

大刀闪过两人头应声落地,谢音峦心道,两位兄弟真是抱歉了,头回用刀。没使好劲,没能给二位兄弟留个全尸。

抬刀要再杀,那群土匪却已跑的老远。

“噗”范适登吐出一口黑血,双腿一软便要跪倒在地。

徐团两步并一步将人扶住怒道:“你给我大哥吃的什么?!”

“闭嘴!”范适登推开徐团搀扶的双手,以刀为柺艰难站起。

何远宁从白马上跳下就飞奔至范适登前双手颤抖扶住其手,哭道:“大哥你怎么了。”

范适登无语:“你勿要哭了,我还未死。”

浮生若梦[②] 江微竹缓缓走来冷声道:“你别动他,再动快些毒素入骨,任天王老子来也是无力回天。”

见来人背上箭筒,徐团拍掉何远宁的手躬身拜首的问,“还请问姑娘我大哥到底是怎样了?”他也是急了,听这话有几分道理思忖也不直直问道。

江微竹并未理会,走到谢音峦身旁抓住其手腕。面容不虞道:“师姐你如此尽心做什么,人家还要质问你呢!”

谢音峦任她探脉亦不作声。

徐团跪到地上,“女侠,多有得罪还望不要迁罪于我大哥。”

“我又没说我要治他,你跪在这求我倒不如快去这村中寻个大夫来呢!”江微竹冷声道。

何远宁眼里泪光闪烁正要跑去寻,手却被拉住。“大哥怎么了?”

范适登摇摇头,“我身体疼痛已解,似是并无大碍。”这村中就算有大夫也不会给他治的。

“阿竹?”云时雨有些不确定。这穷乡僻壤里他怎么会撞见小师妹呢?

“是我,师兄。”江微竹从布袋取出玉瓶倒出药来递过去,“师兄你先吃这个,我们等会细谈。”

见两人说话谢音峦也是观察起人来,此人眉目柔和,不见半点锋芒,双眼弯弯似盛满温润柔意,青丝如瀑,白衣胜雪。

这人是江微竹的师兄,荔宫弟子。倒也是

不错。

“那如此我们先归寨吧!”何远宁道。

“都说了勿动,还动。怎么你嫌他命长?”江微竹撇眼何远宁又看向徐团道,“跪这么久还未跪够?”

这话可真够毒的,谢音峦都担心他们跳起来打江微竹。

然何宁远却是沉默,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大哥对不起。”

范适登忙抚背安慰,“我无事,且勿哭了。”

几人见这场面都无语了。

徐团跪向范适登道:“大哥,我犯错颇多……”

“如此情况,双焰昇又当如何处置?”韦令被云时雨搀扶着打断道。

方才恶战一刀向韦令砍来云时雨离他远,正是范适登将他救下。因此韦令对范适登亦多些尊敬,但到底兰监寺之事不可忘。局势一定下来他又开口问,只怕是此事被众人所忘。

“兰监寺案……大哥,我愿意解释。”徐团面色复杂愧疚道,方才他亲弟徐圆的作为他才清楚。他自以为小事,却不知他实则要害大哥身死。

江微竹面上又多些不屑,她在高楼上将事情看的分明。生平她最是敬佩豪杰,尤恶此类叛主小人。

“先别讲。”江微竹走向范适登,“我先给你瞧瞧,可不一定能治好。”霎时众人安静下来。“我可不是救你,只是还你借我师姐一刀之情罢了。”战乱结束时那把赤焰刀谢音峦便递还给了一土匪。

徐团面色复杂的看着江微竹转眼又看向谢音峦道:“侠女先前多有冒犯,得罪了!还望海涵。”

谢音峦不知所措,江微竹边给范适登把脉边道:“如此才像个样子。”猛地一掌拍向范适登其胸口,哇的吐出血。

几人目光不可置信望来,江微竹神态自若。谢音峦怕几人动手忙站到江微竹身旁。

“她这是在逼出毒血。”云时雨朗声解释。几人目光惊疑不定,却不敢出手。

江微竹又拿出瓶瓶罐罐倒出几粒药,范适登一口咽下。

又过了半刻钟,范适登方拱手抱拳道,“我好多了。多谢姑娘!”

“这就好多了?!”江微竹冷嗤,“那毒颇为阴狠,方才你又动气运功。这样子你功力怕是仅有半数不到了!”

范适登却是微笑,“多亏姑娘我才可保得性命,又还有何种妄想。”

徐徐清风走街串巷,一派柔意氛围。见范适登无性命之忧,徐团垂首道:

“我当时与大哥分开,去寻小弟。寻了半日不见他,谁知他竟跑到了兰监寺中。我想着烧香拜佛又非大事便去了,谁知我却见他欲强逼一女子。我忙将她救下,但她却非要将小弟告官。我左右劝不动她,她慌不择路跑出去却……却掉进了水池……我要去救被小弟拦了下来。争执间那女子便溺水死了。”徐团口中哽咽,“正巧被那方丈看见,他知晓我们是土匪。亦要去报官,我没拦住,二弟便把他杀了。”

“如此……仿佛陷入魔咒,杀一个见一个。我也不知何时拿起刀……再醒来时便是一地鲜血横尸。那时黑夜,我……便放出一把火烧掉了。”他一字一句道出这累累恶行。

韦令眦目欲裂,死死抓住云时雨的手。似要忍不住冲上来。

陈选,李旦将徐圆架过来丢在地恶狠狠道:“大当家这叛徒如何处置?”江微竹箭上淬了麻药,不过片刻就起效。令逃了半路的徐圆晕了过去。

“带回寨中听候发落。”何远宁红着眼道。

“听小宁的。”范适登摆手。

“几位少侠可否赏脸去我珩远寨下叙一二?也好让我感谢感谢。”范适登邀请道。

“去。”韦令道。

谢音峦与江微竹相视一眼亦颔首同意。

夏不眠云时雨异口同声道:“走吧。”他们还要看着到底如何处置这两人呢。

天空澄澈明亮,延水山南的珩远寨周遭种满果树。不过盛夏时节,树上亦挂着许多果实。清风吹过,一片莎莎作响。

土匪让出五匹马来,让五人骑马上寨。范适登与何远宁共乘一匹白马走在最前。

江微竹骑马靠近谢音峦悄声道:“师姐……你不觉得这后来来的爱哭鬼和双焰昇的关系不一般吗?”

谢音峦背手挡住,“人多耳杂,你再胡言乱语。小心人家把你砍了。”她有意恐吓。

江微竹撇撇嘴正过身,马鞭一甩哒哒几步跟上前面两人道,“范大哥!你还尚未给我们介绍你身旁这小兄弟的身份。”

范适登江湖名气颇大,他们认识也是正常。见几人尚无意表明身份,又时机不对范适登便不曾开口相问。

“这我倒是忘了……”范适登笑笑正要说却被打断。

“何远宁,字憬。”何远宁道。

“我还以为你不爱说话。”范适登意外。

“我只是不爱和蠢人说话罢了。”何远宁道。

“他是我大哥的亲弟。”范适登解释。

“双焰昇还有大哥?”谢音峦诧异。

“当年军中时的,”范适登笑了,“他对我颇为照顾。”

“难不成江湖传言为真?”夏不眠策马问道。

“不全为真,有些夸大了。都是往事了!”范适登摇头道。

“可否详细谈谈?”

“去寨中详谈吧!”范适登指着面前珩远寨的大门。

几人说话间,珩远寨悄然已至眼前。

守门土匪老远见大当家骑马归来,早早便将布设的篱笆挪开。

进入寨门,处处都是茅草屋。人来人往穿梭不断,见人归来都面带喜悦躬身声音洪亮大喊:“恭迎大当家回寨。”

“去准备些酒菜收拾房屋,我带了五位侠来!”范适登朗声道。

“是”

“是,大当家。”

一群人又忙忙碌碌离去面上却不惊讶,谢音峦便猜测应当是范适登总带外人入寨以至这些人并不惊讶。

何远宁先从马上跳下又小心将范适登抱下来。

五人其后下马跟至大堂。

大堂是座木楼,建的很是豪华。木屋正门足有十尺左右用青黑墨水题着道对联。

珩有世间险恶难护人,

远来钟灵毓秀安己身。

横批——何以度人。

入了门正中是三张披着白毛颇为宽敞的座椅,左右墙边分别挂着各类动物皮毛与各式武器。

几人入坐。

“我还尚不知诸位少侠姓名,反正饭前无事不如先相互了解。”范适登笑笑,“如此便我先来说我范适登字青山,先前自珩宣王铁虎军中出。”

“江微竹。”

“谢音峦。”

“韦令。”

“云时雨。”

“夏不眠。”

几人都报上姓名,韦令冷冷道:“不知双焰昇要如何处置你二当家三当家?”

“并非我有意包庇,若是依我看。最好于寨中斩首示众。不知韦小兄弟意下如何?”范适登沉默片刻道。

“如此甚好,只是我想要亲自动手可否?”虽是询问,韦令面色却大有不应便要发疯之态。

“如此……甚好。”范适登闭眼道。

“范大哥不追究两人叛变之原因?”江微竹问。“还有何大哥又为何会突然赶来?这事怕是疑点颇多。”

这话便是将几人心知肚明的疑点点破了。

云时雨无奈扶额,这到底是人家寨子里的事,这么问还是有些唐突啊。

“前几日我早早发觉寨中一人行踪颇疑,苦于无证据便悄然跟踪。今日方露出马脚。尚未用刑他便将事情都说出来了。”何远宁道,“大哥你可要见他?”

“既然寨主要先处理事物我等就先暂避一二。”云时雨道。

“多谢体谅,待客不周得罪了。”范适登道。

陈选带着五人顺着石路走,此地一片阴深竹林,小桥流水环绕一栋竹楼。正是处清幽雅地。

江微竹忽低声道:“久近澄阳未解明,路遇参商方觉苦。”这声音微小唯有与她并肩的谢音峦听见,却仍是模糊。谢音峦疑惑望去,江微竹却并不解释对她笑了笑拉着她向前走去。

靠近了门扁上题莫逆楼三字。

陈选开门,五人走进。屋内空荡明亮,架了满室的竹简,玉帛,锦书。

“这莫逆室是专门招待贵客所用,其中书籍皆可翻阅。楼上有空置客房,若是疲乏便可上楼休息。晚宴前,我会来寻各位。还是多谢少侠们出手相救。”陈选道,“对了若有事,站在楼上唤我陈选便可。这就先告辞了!”他拱手转身走了。

“云师兄,你为何会在这?”江微竹率先问道。

“这届江湖论武大会即将开始,师父让我下山历练顺便寻个武器来。”云时雨道,“这位是九宫门督然长老的亲传弟子。当时你下山匆忙,不知道吧!”他将夏不眠拉过来。

“这位是兰监寺的小道人韦令,当时我们身无分文差点饿死多亏他给我们打了碗粥。”云时雨笑道。

韦令亦是微微笑。

“这是我师姐。”江微竹拍拍谢音峦,“我们也是要来历练的。”

……

“我当然不服!你口口声声要与我共享这山寨,说多事都听我之语。这些年来我说的,做的,你何时不曾反驳过我?”黄重明胸膛起起伏伏,“开战攻寨时每每都是我在前,可为何最后功劳都到你身上?如今你江湖之中义薄云天,我寂寂无名!可你明知我最好这名声。”

“眼见筹谋三年计划就要得逞,谁知又是几个半路来的小毛孩偏偏坏了我事。怎么你就处处如此幸运?让我偏半点赢不过?军中王爷对你高看一眼封做军长,王爷反叛;本想着你此次定当逃不过!可谁知……”

“够了!”范适登拍案怒道。“军中之事你我都清楚,如此信口雌黄你是想将那些虚无缥缈之事都坐实了不成?我说与你享山寨难不成我有什么你无不成?我为何反驳你,那些提议又有何可取?”

“怎么急了?”黄重明笑了眼中流露彻骨的恨意,“人生来千面,死后白骨一颜。世间纷纷扰扰,不过是世人说了算!你再辩解也改变不了!”

“我只知真相为真,虚像为假。”范适登站起道,“众人口说纷纭又如何,真相并不是信者多便会为真!”

“那你孤身一人守着到坟冢好了,”黄重明面色黑青,“总归有一日你会发觉,唯有信者多真相才会为真相!纵是杀了我又如何,我也不会就此输给你!”黄重明吐出一口黑血,双腿一弯跪倒在地。

他这一生想赢一人,可到最后也没赢得一局,不过最后幸好也不算输。

范适登大喊:“来人!快来人!”

守在门口的何远宁忙破开门冲进来,范适登试了试黄重明的鼻息闭眼道:“他死了!”

何远宁皱眉还未说话陈选又慌忙跑来口中大叫:“不好了!不好了,二当家死了!”

何远宁眼瞳微睁看向范适登,他力气尽失瘫坐在那似乎人人都想争抢的椅子上。

死讯突如其来,如一柄利刃刺入他毫无防备的心脏。前波未平后波又起,这消息成了压倒范适登的最后稻草。

范适登神色恍惚,“带……带我去看看。”

“砰”双斧与黄钺相撞,声音尖锐刺耳。蓝魁感到沉沉压力袭来,手中黄钺抑制不住缓缓向下压去。

蓝魁马步一扎,双臂运气边施力边大喝道,“起!”

那黄钺不再动弹竟还缓缓有了上升趋势。

刘沿手上两斧运斤成风猛地压下,双手一挥斧头便朝蓝魁劈去。蓝魁反应极快横握长钺挡住攻势,刘沿一斧压长钺,另一斧转向便要朝蓝魁双手砍去。

蓝魁及时松手,弯下腰单脚点地使出扫堂腿。刘沿气沉下盘,双手一翻斧子便要朝下劈去。蓝魁横躺在地仰面见斧逼来,双腿蹬住刘沿小腿便沿着沙石飞出。

两斧就要插入土中,黄钺便要从空中落下蓝魁亦要赶来。刘沿忙舍了双斧与他赤身搏斗。

成败皆过 谢青青悄然捏紧拳头,只觉得手中冷汗涔涔。若是这镖车被劫,那她要银子可就是竹篮打水了。

又看着冷繁柚,只觉得她神情动作间都带着傲气,这不用瞧便是处处都随自己心意做事的二小姐。就算他们赢了,是否又会放他们过路?

谢青青能感受到那无边林中埋伏着的尚未出来的土匪,只觉得心中七上八下不能够安定。她先前对镖局也了解不多,也不知南师堂有多大规模,只当被打劫是件常有的事。

打了两柱香有余,两人却还是没能分出个胜负。见冷繁柚横眉冷竖,旁边人忙递上一葫芦陪笑道:“二小姐,勿躁,勿恼,先喝口水润润喉。”

“哼”,冷繁柚冷冷刺他一眼,嘴角掀起抹冷笑从腰际抽出鞭子朝两人甩去边怒道,“什么废物,打了如此久还未赢。”

见有武器打来,两人猛地朝后跳避开。此时他们身上都无武器防身,吃上这二小姐一鞭子可就得皮开肉绽。

“这是何意。”奚楠面色难看,毕竟江湖规矩单战直至有人认输前不可插手。

“比了如此之久,还未有胜负。这两人功夫上下打着亦浪费众人时间,此局算平可好?”冷繁柚斜睨奚楠道。

“别人打来亦无趣,这局我来。”冷繁柚将鞭子递给旁人,手中又拿起那黑紫霜岫刀。“你们之中领头的,来吧!”冷繁柚直直盯着奚楠道。

见她这表情看来此战不得不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南师堂奚楠字谦和。”奚楠上前几步,刘沿提着斧子退回来。

两人上场又是几个来回,谢青青看着看着却是放下心疑惑上来。行动出手之间,奚楠只堪堪压着冷繁柚一头,可是冷繁柚那短刀不知为何明明使出的劲让谢青青觉得能将奚楠打倒,可却虚有其表落实为空。

哗哗又是几个眼花缭乱的动作,冷繁柚在空中翻出几个后空翻。谢青青又是眉头一皱,旁人看不出来她这打法极为损耗力气。

果然尚未有一刻钟那冷繁柚便喊道:“不打了。”奚楠将长枪收回。亦不发问,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再打下去冷繁柚便要输了。

“你这小小镖师也武力不低?!”冷繁柚道,“反正我也打不过你,再打下去便是两败俱伤,你们走吧!”

奚楠彬彬有礼拱手道:“二小姐说的极是,多谢二小姐让路奚某感激不尽!”

冷繁柚将霜岫刀递给下人,带着一众土匪兄弟又走了。“二小姐我们真的不抢了?”旁边人捧着霜岫刀小心问道。

“怎么……你如此想打?”冷繁柚斜睨他一眼,“那你去好了。”她本意就不想打,若是真打了,想来那镖车尚未进寨,南师堂的人便要找上门来。

“二小姐都打不过,小人岂敢去上前!岂敢!”那人捧着霜岫刀点头哈腰。“只是霜夫人哪……”

“怎么?这么想着那人……怕是不好交代。”冷繁柚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我爹对她都不如你对她上心呢!”

那人额头上忙滴下豆大冷汗,不敢再言语。

……

“这松寒寨素来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欲抢劫?”楚明净不解,“他们寨主想解寨了?”

“炫月!”奚楠淡淡开口,“方才冷繁柚并未使出全劲。”奚楠转头看向谢青青,“若是她全力以赴,想必只有谢兄能压住一二了!”

“你这可是谬赞我了!”谢青青尬笑。

“那这二小姐又是听谁的指令要来抢劫?谁想让松寒寨灭亡?”秦辽道。

“说不定是为了拖延时间!”刘沿道。

“说的对,我们快些赶路吧!”谢青青牛草草异口同声道。

不管冷繁柚目的如何,他们只要将镖车平安送到便可。

奚楠走在后头面无表情看着所有人或是平静,或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他们不会有时间再比此刻更开心了,他们干镖师一行已许久,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身上亦留下来许多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伤痕。

有人还未娶亲,有人家中孩童已会蹦会跳。此单是谢青唯一一趟行镖,亦是他们几人最后一趟。

可却仅他一人知晓,这镖车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禧阳郡了。

“奚大哥,你怎么不开心啊?”楚明净蹦蹦跳跳在前面问道,“有心事?”

奚楠回神笑笑道:“哪有?游神罢了!”

楚明净天真无邪,又跑到一旁沾化惹草去了。

“炫月,你再沾花惹草,小心山上精怪瞧上你,把你带回当压寨夫君!”秦辽调笑道。“倒时你可要与你的姝妹妹天涯两隔咯!”

“好你个秦游山,敢拿阿姝和我玩笑!”楚明净怒道,就要跑过来打秦辽。

牛草草拦在中间忙将他抱住,“唉!别闹啊!快些赶路吧。”

刘沿也道:“是啊好好赶路,勿要和这一般人见识。”

楚明净本就打不过秦辽,便接下台阶。理理衣服又走到前头了。

阿姝,楚明净的青梅竹马。谢青青这几日听他时常说起,缘的是阿姝去那显赫人家家里做了使女正巧便要出府了。楚明净亦是攒了不少,打算此事了了便与她成婚。

虽说楚明净看来总与人打打闹闹,看来对阿姝是极不错的。

谢青青心中颇有感叹。

估摸着约有午时,又恰遇岩石旁有一眼泉水众人便席地而坐从包袱里吃起干粮。

谢青青先是给小肆和另匹棕马喂了些豆料,才坐下吃起干粮。休息片刻几人匆匆赶路。

接下来倒是风平浪静,再无多生一些事端。

众人走走停停气氛亦是欢愉,唯有奚楠面色冷沉。众人避开奚楠悄声告诉谢青青,他们几人都是濮阳城中的人身上有些功夫为了生计入南师堂,可奚楠却不是。

奚楠无父无母,自小从北边逃荒来的濮阳。虞堂主将他收养,他为报答便苦练武功。索性颇有些天赋在身学有所成。如此愁眉苦脸便是在担忧虞霁安罢。

谢青青知晓亦不再敢提南师堂,怕又惹的担忧。

几日过去面前险峻高山缓缓变的平整,面前泥路亦大有不同。谢青青攀上岩石扶着膝盖喘口气,这座山令他们所有人攀的力气损耗,此刻楚明净都落在后头。

谢青青在前方探路,走镖众所周知要走山路不可走官道。可他们现在却朝着官道靠近,谢青青展开地图心有疑惑,她却也不向正拉着小肆的奚楠开口询问。

谢青青入南师堂后虞燃越悄悄见了她,只说让她听事事都听奚楠的便可。她只以为虞燃越另有打算,又或许是担心事情泄露。只想着拿钱办事即可其余的便不归她管。

到底她也仅送这一趟镖便是了,关心的多又能如何。

接下来一路都是下坡,走着走着刘沿面色却变了。刘沿停在原地止住身后欲向前的楚明净冷冷质问道:“谢青你带的什么了?”

谢青青眉头一挑还未开口,奚楠便在后头道:“我让他带的路。”

“什么?他可是要领我们走官道,你在说笑吗奚楠?”刘沿不可置信道。这路再向前便是官道他不信奚楠看不出来。

“正是要行官道,堂主说的。”奚楠见刘沿还不动又解释道。

“什么?怎么可能?”刘沿眼中惊疑不定,他并非不信奚楠,也不信虞燃越会让他们行官道。要知若行山路会有一山土匪追,那走官道便会惹得十山土匪追了。

他几步便要朝奚楠走去,秦辽却又半路拦住他小声道:“难不成你怀疑奚楠不安好心?”

“不是。”刘沿果决答。

“那你又问他什么呢?总归不是堂主自砸门牌要弃了这趟镖吧!”秦辽揽住他肩,“到底我们只是个跑腿的,别人都不在意,何况只有这两日路程。我们又何必自讨没趣。”

“可是……”,他犹豫不决。

“可是什么?走就是了。”他半只胳膊搭在刘沿身上半哄半拽将人拖着走。

牛草草,楚明净看了奚楠坚决面色一眼识趣的闭嘴继续走路了,他们的好奇心倒也并无如此强烈。

方才天色还明亮,此刻却又阴沉下来。黑压压的云聚在一群,连带着小路旁花朵树木都暗沉几分。

官道果然平坦通途好走许多,越是走楚明净的面色便是越发的担忧。走了好一会楚明净终于忍不住道:“这雨等会下大了要如何是好?这前面又无长亭驿站的。”

“走快些不就是了,再走两三日不就到了。”奚楠冷冷道。

楚明净不再说话了。秦刘二人面面相觑亦是颇感惊讶,毕竟奚楠怎么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谢青青对奚楠了解不深此刻也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为何奚楠会如此烦躁?

大道通坦疾风唰的袭来,将镖旗车帘吹得来回动荡。青丝乱舞,抬头一看天幕云朵漆黑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不过多时又是一阵轰隆雷声。豆大雨点如瀑倾落,眨眼间便将几人淋成落汤鸡。

谢青青只觉得这雨水冰凉异常,耳边雨声哗哗不绝,一阵面痛。

她心中惶恐不知,直觉有事。谢青青抬头看了眼漆黑道路感受到面前全是掩藏在磅礴雨声下微弱的气息。

有人埋伏!

砰又是一响雷炸开,天地间白了一瞬。绵延青山又陷入漆黑。与此同时小肆亦不安想要挣脱缰绳,昏暗天色掩饰下谢青青忙斩断束缚小肆的链子向镖车后跑去。边跑边低声对两边的人道:“有人埋伏,快躲!”

小肆嘶鸣一身朝旁边林中跑去,转瞬不见了身影。

楚明净,刘沿面色一变亦向朝车后跑去。这路段平坦开阔,最适伏击,若敌人手中持有弓弩箭柄,他们就是跑着的活靶子。

瞬间秦辽便联想奚楠那沉寂异常的表情,担心虞霁安虽可理解,细细思索奚楠绝非如此伤春悲秋之人!

奚楠之所行事必定是听从虞燃越,而虞燃越又为何让一个初来乍到的谢青来指路?说是谢青耐力好也太牵强,耐力又非武力,牛草草不与他不相上下。与其如此,倒不如说是不信任他们。

可谢青一个甚至都并非城中人,又如何信任。不信任是防着他们!此次送镖行事匆匆本就不对。秦辽几人躲在车后,瞬间漫天箭羽与暴雨一同落下。

“这车里究竟装着什么?虞燃越到底要做什么?”秦辽死死抓着奚楠的衣领逼问。脑中却想起百日里那漫不经心之语,弃了这趟镖!

连绵的暴雨砸的皮肤生疼,当做盾的镖车霎时间被密集的箭矢扎成了刺猬。

奚楠顺着手臂抬头看看了眼秦辽语调平静,“白银。”

“虞燃越是见我们要走了,便要用这车银子送我们上路?”秦辽眼眶通红抓着奚楠的衣领嘶吼。他家中老母,妻子,小儿还在等着他回家!

箭矢发出噗嗤几声不知射到了哪儿。

“不知道,我们只是……来送银子的……人。”奚楠道。

楚明净猛地扑上来叫道:“奚大哥!你说什么……是堂主逼你做的吗?”他眼睛也红了,虽说早有准备此刻胸口里亦涌动着被说中的绝望,“你就如此想让我们死?”

“停,”为首之人抬手制止,弓弩停止发射。“去截银子来。”

一群人涌上官道缓缓逼近。暴雨噼里啪啦打在地,污泥溅起染脏衣裳。

谢青青侧身看了眼前方的人回身冷冷道:“前方约有百人,手中兵器具全有备而来。打下来要耗费颇多,打还是逃?”

“虞燃越都把我们卖了,还打什么?”刘沿冷冷道。

“既然这镖银都要送人,那送我们不也一样?”谢青青冷冷道。管世事如何,反正她是为钱而来。

“你敢!”奚楠一脸戾气。

牛草草一脸震惊看向她,他父母都是地道老实农民。一生勤勤恳恳,这想法也太大胆了。

楚明净亦是不可置信,“谢青,你疯了!这镖银可是有官印的,我们拿了也会惹祸上身!”

刘沿秦辽默不作声。

“我敢不敢可不是你说了算,”谢青青冷冷看了眼奚楠快速道,“不打这镖车的主意这四面坦途跑出去亦会被弩射成筛子。我们也跑不出去,他们是必然不会让我们活下去的。无论如何要活着出去,此战避无可避。”

“是吧奚楠!”谢青青道。

他们又非愚钝当然看的出事实,单纯劫车又如何会来如此多人?必定是杀人灭口。

“准备吧!”刘沿将斧子抽出来。

奚楠垂首不言,却也无力阻止几人。心上无力,身上亦无。

阴沉天空他脸上身上雨水淋透,血迹丝丝缕缕从衣衫里透出。观来此事功也过,败也过。他之罪孽深不可错,到底也仅期望可有一事能成。

他也死而无憾。

[功败垂]

纸面薄,长枪锈。

记年灯会逢人谬。

正也思,覆亦索。

烛灰燃尽皆成旧。

诸雨菱飞 一近车旁几人猛地从车后跳出,连篇暴雨之下亮光几现便是鲜血喷出几人倒地。

此刻亦不知何时,黑沉天幕下处处都是兵器作响之声。谢青青亦杀红了眼,身上染着的热血又被雨水淋透。

这是她下山后情况最险的时刻,可此刻她心中却异常平静。手中不停挥着刀淡漠的看着一具又一具尸体倒下。好像他们仅是一束稻草,只要她想割便能简单割下。

昏暗迷朦笼罩,磅礴大雨倾盆一骑白马拖着车缓缓靠近。数十个黑衣护卫跑来,谢青青不知斩杀了多少人,只是路上乱七八糟躺着一地横尸。

谢青青眼疾手快一刀斩断了要偷袭楚明净的人,楚明净慌乱回头却看见赶来的人喜道:“有人来救我们了!”

谢青青一胳膊擦掉眼上的水道:“你如何得知是来救我们的?”

“这……那车我见过,是我们城中的人。”楚明净道。不知有意无意她莫名从中听出心虚之意。

又是一刀朝腰际袭来,谢青青旋身一刀那人便尸首分离。她心中颇为不爽,这人都快收拾完了。又来人让她们如何分这银子?

果然那人见败局已定又有人赶来,趁着满天雨雾掩饰下隐隐有撤退的局势。

黑衣护卫匆忙赶来大喊道:“兄弟们勿怕,我们来助也!”就扎入人群中。

谢青青淋着泼天大雨艰难向来人望去,鼻中尽是锈血气味。光线昏暗护卫们仿佛都融进夜色辨不出身影,唯有刀剑乱舞反射出一瞬又一瞬的银光。

“哐”又是道雷声震耳欲聋,谢青青全身被照亮了一瞬。雨水顺着湿透的发丝混合着飞溅来的血一滴滴落下。

“撤,快撤!”兵器交戈的刺耳声响欲乱,身边一人接着一人倒下。

谢青青将随手买来的刀插回鞘,伸手便要拉倒在地的楚明净。

“无事吧?”她道。

“无事。”楚明净手向后撑从地上站起,他身上处处都是些割伤,不致命。

他两人又分开找其他人去。

暴雨渐小,谢青青茫然四顾,刘沿半跪在地遥遥呼道:“谢青,这儿!”

谢青青跨过横尸便要扶起他,刘沿苦笑摆手道:“你且将我身后的兄弟挪开。”

谢青青才发觉他一条腿正被人压住,她略微一推那尸体也不动。刘沿面色扭曲痛喊:“勿要推,要搬!他一剑刺入骨了!”

谢青青皱眉伸手探到尸身下将那握剑握的死紧的手掰开又俯身抱起尸体甩至一旁,这才将刘沿扶起。刘沿伤的不重但失血过多,此刻脑中眩晕。

赶来的黑衣护卫过来就要扶住刘沿,谢青青却一把背起道:“还尚不知兄弟何人,来帮助我等。真是多谢,多谢。”

她并不相信如此之巧就来人相救了。

那人笑了声道:“何必客气!我不过护卫,助公子前往京都。公子向来心善,远瞧有战乱便催我等施救。况近看又道是故交,也不便不管。”

谢青青思忖此人抬眼看车转头才道:“故交?”

刘沿昏昏沉沉全身滚烫勉强睁眼看向来人道:“莫不是老爷故交,且问公子何名?”

这黑衣护卫尚未开口,一道清冷之语便从车中传来,“怎么,如此想知我名,是为报恩?还是心疑?”

“自然是报恩!”刘沿道。

“公子既救了我等又怎会怀疑,若是心有参差恐怕早就动手解决,又怎会容许多言。”谢青青道。

“那便不必知晓,我若要寻堂主自会说明事情。”那公子淡淡道。

谢青青心中一口气被堵的不上不下,正要说话间被一声恸哭所止。

是楚明净!

“怎么?”谢青青几步跑过去。

“奚楠,牛草草……死了。”秦辽颓首道。

谢青青不知该做何表情,只感到脖颈处一滴滴滚烫而湿润的泪水。她和他们相处不久,可他们之间相处许久。奚楠死的不明不白,他们尚无头绪,接着牛草草死;这又该让他们该如何反应?

此刻暴雨初歇,天色仍旧晦暗。

秦辽定了定神,用袖子拭泪。才碰上面方觉袖子早被雨淋湿,心下悲切泪又涌出。他忙闭眼整理,至车前躬身道:“不管如何多些公子帮忙,让我命苟全。待我将镖车送回,若有公子所需之处,我秦游山自愿为公子肝脑涂地!”

“那到时可勿要推脱就是了!”车中公子客气道。

“这是自然!”秦辽应声,转身向楚明净走去。

“怎么办?”谢青青问。

“埋了。”秦辽答。此地距禧阳郡尚有两日脚程,自然是不可能将两具尸体带回。

楚明净默不作声,刘沿拍拍谢青青道:“放我下来吧!”

谢青青将他放下又去车前看那棕马,避时情急未将缰绳完全砍断,这马躲避不及身上也中了几箭,正嘶嘶痛鸣。

谢青青抚抚马头,见它眼中似有光亮闪动低声道:“方才情急,抱歉了!”

棕马甩甩尾鼻息一嗤嘶叫,林中草丛移动小肆跑了出来。那群护卫听声音手中武器出鞘,忙护在车旁。见是骡子又松懈下来。

草草将两人掩埋,楚明净背着处理好伤的刘沿回到镖车旁。那几个护卫兄弟见他们悲切亦远远在旁不敢打搅。

“如今事情不明,我们何不将那公子支走,打开箱子瞧瞧里头?若装的是私银,那便证实堂主确是要舍我等做顺水人情,若不是……”谢青青悄声道还未说完却被秦辽打断。

“若不是,我等便要陷入万劫不复之死地!你抽身轻松可走,我们逃避不及可是要坐进大牢。谢青你到底安的什么心?”秦辽猛地抓住谢青青的手。他们从来都是老实民众,又怎敢冒着被府衙通缉的危险。他们不是谢青可四处走江湖,他赌不起。

“我安的什么心?”谢青青冷笑,“我只是想要我该得的银子罢了!你们不是与奚楠相处的久吗,那你说奚楠又为何将我们带至条死路来。你可知临行前虞燃越偏偏叮嘱我一人万事皆听奚楠之语,不然你当我是傻子他奚楠说向那去便朝那吗?”

“他就是诚心借我们之手送这车东西来罢了,如此这里头定然是私银。你这番阻挠莫不也是听虞燃越的?”谢青青反手抓住秦辽手腕。

“谢青!你且勿要激动。”刘沿道,“箱子上仍有封条,不管堂主是想如何终归这镖尚未出事。到了分堂仍旧有银子,若动了这镖怕是此生都要被南师堂追杀。你尚要去京都,况此事疑虑众多,你真要为这揣测的真相平白惹仇?”

这后面几句着实将利害都分析了个遍及,说到她心中。

她肯定此事由虞燃越安排,心有不虞,但到底惹得追杀浪费时间又多添敌手得不偿失。倒不如装的一无所知蒙骗他人之耳。

且这车安全送至禧阳郡,虞燃越之计划亦被打断。谢青青眼眸转动侧头盯着他问,“那依你有何高见?”

刘沿暗暗松了口气道:“不如就取那些银子剩下诸事容我细细详查,你就先放心寻人,待我传信告知。”

“好,那我便等你来信。”谢青青思忖道,这的确是当下最好方法,她并未有多余时间耗费再去寻虞燃越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诸事皆明再了结恩仇亦不失为上策。

“的确不错。”秦辽道。

商量好对策几人分开向车看去,“你们叙完了?那受伤兄弟是否愿上我车,小车虽鄙陋尚有一席之地容人。前头尚有两日脚程快的话一日便可到禧阳郡,不知你们又要往何?”那公子道。

几人面面相觑,片刻刘沿便道,“多谢公子相助,我们正是欲往禧阳郡。”

“那可真是巧!竺衡,将他扶上车。”那公子声音似有笑意。

那黑衣大哥火速将刘沿踉跄扶上车,谢青青将棕马的伤浅浅处理好又给小肆套好绳索。便忙驱车上路,又是秉烛夜游,又是风雨兼程。马不停蹄,恰如那公子所说一日便到禧阳郡。

方入郡中,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即要宵禁。一行人便火急火燎作别。那公子始终未曾出马车,刘沿千恩万谢从车上下来。几人再次谢过赶着骡子朝分堂方向离去。

“竺衡,客栈寻了吗?”那公子终于挑开小小一角车帘露出半张白净的脸和只明亮眼睛。

“寻好了,正在城北近郊。”竺衡牵着马车道。公子缓缓点点头,放下绣着玉兰花纹的车帘。

夜间温柔的凉风,裹挟沁香飘来,路旁店家门口挂着几个明灯,夜已深。忽远远飘来打更人敲锣打鼓声音伴随着,“二更到了,闭店熄烛!”

门中人影走出来,灭掉灯又匆匆合门关上了。街道陷入寂静于黑暗。群星点缀的夜幕下,许多人分开,马不停蹄驶去,聚合,如同暂时分开又将再次汇聚的涓涓细流。

刘沿等人曾来过几次禧阳郡轻车熟路到达分堂,朱红大门,牌匾上挂着白绫,左右悬白纸灯。

几人心中大惊楚明净三两步跨上台阶将门拍的震天响,不多时嘎吱一声门打开黑暗中露出张脸来。

“怎么?有……”习惯说出三字视线想后一撇却又见两匹马拉着镖车忙止住话头,忙将门拉开口中笑道,“原是自家人,失敬失敬。”

门一开棕马轻车熟路拉着镖车进去,楚明净抓着开门人的肩追问:“堂中发生何事?”

“前两日有鸽来信上写堂主去了。”那人道。

“什么?”楚明净失声道。

这声音未曾压低又是夜深人静,清楚入耳自是不提。几人心中顿时如惊雷炸湖面,浑身上下被麻个彻底。

堂中亦是处处点挂明灯,白绫随风飘扬,整个院中被打扮成副灵堂模样。也是,如此浩大盛势除了堂主又会有谁呢?

“如此热闹!我还当是少堂主来了。”一道清朗声音从长廊中传来,谢青青朝那挂满白绫看去。开门小厮躬身行礼喊:“侧堂主。”

白绫浮动间一双芊芊素手挑开层层阻碍,接着是一身披麻戴孝的装扮。这人面容清秀像个少年,然眼神却似长辈般慈祥,淡定且从容。看上去并不悲伤。

此人正是侧堂主罗焰,虞燃越之至交兄弟,亦是黄谏催促虞霁安来禧阳郡所投奔者。

不简单,这是谢青青心中第一想法,比当时见虞燃越感觉还要深不可测。

“夜深露重,诸位风餐露宿许久。就先休息夜,想来明日少堂主便到了。”罗焰扫视众人一眼转身回灵堂。

他对堂中事物并不上心由此并不识的堂中人员,若不是虞燃越央他来,他早就归隐山林。

几人将镖车入府库,记录好诸多事宜后那小厮才带着进了个大通房内。屋中黑暗呼噜声此起彼伏,已有多个镖师熟睡。

日夜兼程早已精疲力竭,顾不得衣裳洗漱欢心苦楚便摸黑躺上床塌。

虞燃越死了,谢青青睁着眼。到底是何利益值得舍了六人性命?虞燃越为做交易被仇家所杀?贪图钱财,又或者杀人灭口?那镖车中装的到底是什么,银子?

奚楠死前的脸浮现眼前,当时她心中愤怒只恨他沉默不语,此刻看来那脸上却是愧疚,担忧,后悔与解脱。

豢养恩情大过了天,所以值得以他人性命做抵?

镖局规矩,镖车会于入库当晚拆封条,验正身,后再给予镖师钱财。

若是错过此次机会,可就没了。谢青青手探开黑布将祈光冰冷剑柄贴在脸上,屏了气息悄无声息摸出去。

她知道这屋里还有人醒着,不过他不会将此事说出去,不必忧心。

屋外并无灯笼,月色朦胧下白布飘飞。谢青青随手扯块下来胡乱在身上裹了一通才将身上蓝色遮完。

夜风送来习习花香,她轻车熟路到府库。这分堂规格模样与主堂相比除小些外分毫不差。

惊鸿照影 她心思沉重虽日夜兼程仍不觉精力疲乏,这时夜行更是凝神聚气。府库大门紧锁,门口灯笼丝条飘飞。

四寂悄然中两道足音缓缓靠近,谢青青旋身隐入垂下的白绫中。依旧是披麻戴孝装扮的罗焰手提鱼纹烛灯走在前,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人。

橙色烛光莹莹照亮前路,因防点火引人耳目,府库屋旁院中并无提灯相照。如此却便于谢青青之行。

左边头戴纶巾耳边垂落两条白锦丝带,胡须雪白半米有余,眼小而冒精光。右边人面容俊俏似白面小生,然眼中混沌似乎并不如另两人有威胁。

罗焰打开门三人进入谢青青亦紧跟其后光速闪入一柜子下,府库都是暂存镖局票号之处自然不缺柜子。

屋里有两人!一人于东南角,一人于正东上空。

玉溪派虽成门不久但各类功法颇多,又戚徽最被祖师古奉月所喜且骨骼清奇天分颇高,于是便将功法都修炼的炉火纯青。戚徽又唯谢青青一徒,学了多年谢青青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其中基础功法便有匿己与寻人,谢青青自重伤醒后又练许久定然不会搞错。这功法亦是她敢来之底气所在。

屋里的人是同伙,是刻意等罗焰,还是普通盗贼,是胆子太大又或者这侧堂主好惹,不过如此明显罗焰怎会察觉不到?可他气场并不比屋中埋伏的人浅薄。谢青青躲在柜子后想法飞转,不管如何似乎今日不虚此行了!

屋中烛火被尽数点燃堂中明亮盎然,谢青青悄然观察。

四壁除门处皆被书架所围又凌乱摆着几大黑箱,正中摆桌,桌上放着一黑铁箱。正是谢青青他们运来的镖。

两人检查好封条拿起些纸笔记录后罗焰才将手伸向黑箱。这箱目的原往禧阳郡,自然是配了把罗焰有钥匙的锁。

谢青青盯的聚精会神。

罗焰手尚在半途中,瞬间反手射出两枚暗镖道:“不知是哪两位阁下,为何急事半夜三更到南师堂来做客?”

房中豁然出现两蒙面黑衣人。

到底是文人雅士说话也文雅,分明是身行不轨倒变成友人做客来了。

“闻堂主所运之物至,特来相照。”一黑衣人抱拳,“忧惊了堂主故匿于其中。”

这声音刻意沙哑难闻,谢青青却从中听出微微熟悉感。难不成失忆前她认识?谢青青摸了摸黑箱,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眼前景物变得扭曲,旋转。

微风和煦簇簇枝头杏花开的娇艳欲滴,春风携着无边馥郁香气。

左右人群都朝向一方走去,江微竹拦住正往回走的青年问:“大哥你们为何都向同一方向去?发生何事?”

好端端走着路被人拦青年本无好脸色,抬头看却温声答:“这不是科举放榜前三甲要提诗燕子楼,都去看看凑凑喜气!”

“原来如此,多谢大哥了!”江微竹道谢完转身又攀上谢音峦手臂道:“师姐我们也去瞧瞧吧!”她眼睛明亮亮的活似黑紫葡萄球。

“可韦令……”谢音峦迟疑。

“他那么大人还能走丢不成?况万一他去那燕子楼了我们不去不就正错过?你又不是不知他那小子最好附庸风雅!”江微竹讲一连串,眼却是盯着云时雨。

“去看看也无妨。”云时雨道。他们几人中云时雨行事最为稳妥谢音峦对他不少疏离亦听他之语,“不正是出来见识的?不去岂非忤逆初心。你们去吧,我们曾经见过就不凑热闹了,到时再于山归客栈中聚合便是。”

夏不眠趁他说话间撇眼江微竹勾唇微微笑。

“夏沁言你找死!”江微竹柳眉倒竖怒喝,云时雨看向身旁的夏不眠,分明刚才还是那副样子此刻却装模作样委屈起来。

云时雨忙隔开两人边向谢音峦递银子边喊,“音峦你们先行,先行。”说罢便急急将夏不眠拉在身后。

他又不傻自然知晓事情原因所在。

“唉他们走啦,我们也去吧!”谢音峦温声道。

“可是……”江微竹抬眼看谢音峦那样子便知晓方才她什么都不曾见,只得恨恨道:“那矫揉造作之辈!果是会造姿态。”

“何苦为他费心神,走罢。去瞧瞧燕子楼风采!”谢音峦半推半哄下江微竹才走。

此城阁楼林立商贩琳琅,观的江微竹时不时便要停下买些来。

此时春意朦胧满天雨雾飘飞也难阻挡众人热情,蒙蒙白雾又从食店中袅袅升起。此刻却无人顾得桌前美食皆伸着脖子向外盯,有的还要推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走出去。

“咚,咚,咚”浩如水流的人群尽头传来阵阵击鼓声,人群伴随呵斥声散开。

谢音峦紧紧抓住江微竹手臂怕拥挤人群将两人分开,其实她自是不喜这种热闹只是却不便拒绝。

江微竹面色一喜伸手指着回头看向谢音峦喊:“人来了!”

“嗯。”谢音峦看向街道。

官兵开路后是骑着马的三人都穿着火红鎏金对襟袍。

为首的胸口衣纹以金银作线向边缘渐渐变为黑色处处绣上凈禾鱼纹,衣袖上还挂几串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珍珠。再向下看去,那白马皮毛光亮,身形矫健,眼睛囧囧有神定然是匹绝世良马。

谢音峦望的出神。

江微竹一扭头见她这样子猛地晃了晃她手臂道:“你看衣服作甚?快来了,看脸啊!”

“哦,”谢音峦这才抬眼。

细细的雨雾打在脸颊,一阵风吹得满天杏花如雨飘落。恰此时马上的人似乎亦被花雨所吸引朝这边看来,一片花恰落在眉睫挡住视线。谢音峦伸手拨开,那人却已将头扭过去看不见正脸了。

“什么啊!”江微竹不解。

“怎么?”

“方才那人眼神一顿,似是怕我们。”江微竹拂去谢音峦肩上杏花。

“还看吗?”

“不好看,不看了。”江微竹摇头,“好吵闹,我们走罢。”

谢音峦走着却转头望了一眼紧紧跟着的人群的狂热模样,一群穿金带甲官兵将两旁人流阻挡,骑着马的书生笑的意气风发。

三年万人,就择了这三人出来。

似乎有些太疯狂了。

天空蒙蒙灰春末的微凉气息还未在空中散去,一点一点顺着手臂蔓延。

很凉很凉。

“侧堂主不必担心将箱子打开事情便可清楚。”黑衣人道。

罗焰佛佛衣袖笑道:“我为何要信你之言?你们有何可信?”

“反正侧堂主武力亦在我两之上不必担忧我们逃走,不妨开箱一验便知我等目的。”他这话说的倒也诚恳。

躲在箱后的谢青青思忖起来,这般话倒显得他们是一伙人,为相同目的来的。

许是自大又或者不在意,罗焰将箱子打开。

“砰”箱子刚被打开条细缝罗焰又猛的闭上冷冷道:“后退。”

那两黑衣人亦是神色不明。

待身后两人退开转过身去他才又重新打开。

谢青青被两人挡住部分视线,躲在箱子后又不见桌上箱子中的事物正担忧间罗焰却取出了张纸,手中玩味似的把玩银锭。

箱中果真是银子无疑。

虞燃越身死,东西也未送到。还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死的又如此巧怕是仇杀。那树下白袍通身药香的虞霁安又该如何自处?

谢青青不愿再深思,又看向那黑衣人。遥遥望着那双眼仍是觉得熟悉。

“看也看了,怎么还不走?”罗焰将纸张放下合上箱盖。

“自是仍有要事传达,还望侧堂主屏退众人。”另一黑衣人答。

片刻沉寂罗焰挥挥手两人识趣退出屋外,顺手将门关好。

谢青青放轻呼吸,握紧祈光剑柄。

“知虞堂主身死时,不知侧堂主心中有何感想?”

“这也是你能问的?怎么你们主子如此迫不及待?”罗焰眉目阴沉。

“非也!不过想知侧堂主心中如何?”那听着熟悉的黑衣人道。“毕竟侧堂主可最是分明,我们怕您也误入歧途,丢了姓命!”他眉眼弯弯似有笑意。

“什么叫误入歧途!”罗焰怒道,“既然怀疑何不杀我?只怕是南师堂失控罢了,何须怀疑?既然共主我自不会偏枉。我会好好辅佐少堂主。”

“甚好,”两黑衣人点点头,“那还请侧堂主将东西给我们才是。纸上可都是写清楚了侧堂主不会不愿吧。”

“既是堂主吩咐,我自然遵循。”罗焰低头看纸上熟悉的字迹后退几步远离了箱子。

不会偏枉,谢青青细细咀嚼这四字。这不代表虞燃越是叛主被杀?

因为送了这箱银子。

待黑衣人取了东西罗焰拍拍手,屋外两人推门进来。

“事已毕,侧堂主再会。”两人行礼大摇大摆从门口离去,三两下便不见踪影。

“大人,那此账簿如何记录?”他摸着白须小心问。

“粼锦布二十匹。”罗焰道。

“那几个镖师工钱几何?他们有两人去了,剩下的也是要不干了。”

“去了的两人给三倍剩下人两倍打发便是。”罗焰吹灭屋中烛灯抬脚走出去,两人紧跟其后。

谢青青亦是乘机快速跑出躲在白绫布后,空中明月澄澄光亮异常。罗焰仰天闭眼深深呼吸,一晃风吹来云雾将月亮掩住。

谢青青翻墙溜回原先院中又将身上白绫挂回去才偷偷进屋。

屋里仍是呼噜声遍地,谢青青轻手轻脚躺上塌。

“谢青,你方才去哪了?”

方躺下声音就突兀响起,谢青青心跳如鼓却平静翻过身对上一双明亮眼睛状似不耐道:“上茅房。”

“哦!”楚明净低声答,闭眼又睡过去。

谢青青也闭上眼,虽是闭眼到底心中不安宁,抱着祈光假寐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再一睁眼窗棂白蒙蒙的透着阴沉,坐起来转身就要下床。

楚明净却猛地将脸凑近:“谢青,昨夜睡的如何?”他瞳仁分明直勾勾盯着。谢青青不语盯回去两人对视,半晌沉默无言。过了许久楚明净颤巍巍问:“你没中邪吧?”

谢青青垂下眼披上外袍答:“不曾中邪。”那昨夜是他在说梦话?

刘沿刚与其他镖师兄弟打完招呼回屋方一只脚跨过门槛便道:“这不是大清早见你给吓着了!”

“勿要胡闹,既人都醒了那去寻管事领银罢。”秦辽蹲在地边穿靴子便道。

正如昨夜所说领了两倍银子,秦辽又避众人对谢青青道:“既银子到手,堂主又死了。我想我们也不必追究,不知谢兄意下如何?”

“既然死了,如何追究?”谢青青答。这可不是不必追究而是不敢也不用追究了,能轻易让遍布多城势力滔天的堂主轻易死去。岂是他们能够追究的?

殊途同归 踏出房门几人分道扬镳刘沿秦辽带着银钱和奚楠遗物匆匆赶回濮阳城报信。

楚明净拦不住他俩人,硬拉着谢青去城中最大的酒馆说是请她吃顿散伙饭。

正巧谢青青亦是饿了楚明净拉着小肆便上街他手上麻绳摇晃走的飞快,片刻谢青青就落在后头。

时不时楚明净便要回头催促:“快些!谢青。”谢青青也不恼,总觉这样子很是熟悉。无奈摇头还是缓步跟在后。

禧阳郡比濮阳城大了许多,街道上更是繁华,商铺林立,来来往往行人间还可看见商贩们的奇异面貌服饰与叽里呱啦听不明的语言。

禧阳郡靠西邻有沙漠,海洋。有居庸,户枢等附属小国。毕竟郁离国昌盛繁荣自然商会交易频繁,在路上出现这些也是理所应当。

行了一柱香时间才到了楚明净所说的大酒楼,远远看去酒楼已门户大开里头人影重重。此时还天色尚早,这酒楼生意也太兴隆些。

楚明净还未踏进门便有小厮迎来将小肆牵走,另一小厮将他领进去。楚明净回首喊:“快跟上!”

谢青青挥手表示应答,脚下快几步跟上。这酒楼台阶砌了六层站在上面望显得格外恢宏,这楼型制似塔。楼口门前挂着两红漆涂色的骨架灯,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谢青青立在门前觉一股阴森气息扑面,皱眉走进她都要心疑这是鬼府了。

一楼人满为患,小厮径直带着他俩上二楼寻位置。

到个临窗桌下楚明净回头招呼谢青青时才发觉她皱着眉,“怎么了?”

“不习惯。”谢青青道,方从上楼时她就觉有道炽热视线落在她身上,回头望去那地方却空无一人。

“坐着坐着就可习惯,你喜好何菜?”楚明净殷勤将她拉到胡椅上问,“我都可,你推荐吧!”

“那我可就点了,我在这吃了许多次好吃的我都知晓,定然不会让你失望。”楚明净转头又对小二讲起来。

谢青青向窗外望去这地方视野极好,遥遥将城中房屋框在其中,炊烟袅袅升起消散好似一幅江南水墨图。

视线向下一撇却是一排排马车,这时那视线又来了,谢青青转头向凝视处望去却撞入那人的眼睛。

正是副极俊的面容剑眉星目自带锐利之神面色青白,周身却是文弱萎靡的气息,像是即将枯败的花。

竟和这酒楼气息诡异的契合。

他正缓缓走来两人对视片刻他眼眸微垂,微微勾唇笑。

这“娇羞”的笑。

谢青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角抽搐扭头看向楚明净。她还以为是曾经认识之人,不想却是半个傻子。

小二端着菜托陆续将菜上齐,楚明净惊呼站起身几步向前迎去,“易大哥你也来这了?”

易恒空微微点头:“是啊,好久不见。”

楚明净愣了一下点头应道:“是啊。你刚来吗?正巧菜齐,一起吃?”

“好。”他笑道。

落座他对谢青青谦谦有礼道:“方才见炫月与人同行很是好奇多看两眼,冒犯了。”

“是吗?”谢青青似笑非笑,心中对这突如其来的人警惕心居高不下。

“哦,谢青这是我好友我们相识已久,易恒空字子聆。”楚明净道,又对易恒空道:“易大哥,这是我路上相识的谢青兄弟。他还救了我一次!”

“是吗!”易恒空笑得意味不明,“如此说你们就是在镖局认识的,你出来许久你大哥很是担忧啊!”

“啊?”楚明净难得面色沉下来,“无论如何,我要与阿姝成婚后回去。”

“可是你的阿姝已经不在濮阳城的慎王府中了。”易恒空倒了两杯茶。

“首先她不是我的,再者何出此言?”楚明净不解。

易恒空叹口气道:“陛下不日大婚,万侯赴京相贺。楚大哥必经濮阳,你与她之事楚大哥又非不知。你觉得他们此刻会在何处?”

原楚明净与阿姝之事本是天赐良缘,怎奈楚明湛身处远地不知晓替他议下婚约。再度相见即是不满,一波三折诸多因素下楚明净离家,于是楚明湛不仅对弟妹不满对弟弟更是心中生恨。

楚明净面色顿变,顾不得思考急冲冲就要离去,刚迈出几步一黑色胳膊就横来挡住他去路。

谢青青抬头看去却是位穿着黑色劲装的熟悉人士,竺衡。

楚明净睡时的喃喃自语,一路上折花弄草留迹行为,赶来正合时宜。事情都明朗起来。谢青青冷冷一笑问:“所以易公子究竟要做何事?”

易恒空是那车上的公子是为护那镖银而来,虞燃越之死与他相关。而楚明净重是他“不经意”的卧底,将出行时辰道路告诉了他,所以那时楚明净才肯定,才心虚有人相救!但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他们又是什么身份?

位高权重,帮她寻人岂非更是方便。巧合诸多,是想对付自己?

只见易恒空微微笑道:“想必谢兄亦看得出来我身受重伤,只是想让炫月知晓事情与我同行罢了。不知谢兄又是欲往何方所为何事?”

“巧了,我往京都,寻人。”谢青青面上云淡风轻。

“是吗?寻人我最是在行,谢兄是要寻什么详细讲讲,未必我能帮上忙。”易恒空答的颇有几分欣喜期待的意味,谢青青觉得是听错了心中激动却未注意旁边的楚明净正与竺衡惊讶对视。

楚明净见走不开徘徊几步又坐回椅上,拧着眉手中不停旋着筷子。

“如此啊,只是我一时想不起她样貌。”谢青青手指在桌下绞着心中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那男女总是知道的罢!”易恒空不死心道。

“是女孩!”谢青青答。

“谢兄,暂且打住!”楚明净很是焦急,立起身一拍桌子急急道:“既然大哥是要人保护,正巧你和谢兄两人恰互补亦可同行,我还是先去了!”

“慢着!”易恒空将茶杯放在桌上,“你要去寻你大哥?你知他此刻在何处?”他眼中反问,面上关切。谢青青却觉出些似笑非笑的嘲弄意味。

“不知,但我知道些必经路线,我先去守株待兔也不会错过他。”楚明净道,“若是易大哥先遇见,那就请将我心意传达!我定不会干坐于此。”楚明净甩甩袖子怒视竺衡。

“且慢,我还未答应呢!”谢青青将筷子一摞看着两人一言一行就将她去路定下不虞道。

“怎么谢兄不愿?那我就只好另雇他人了!”易恒空状似无意将手中的银锭子露出。

谢青青眉目一动,嘴上扯起笑道:“也非不愿,只怕人多赶路时辰就更多了,平白耽误时辰。”她意指官道上时他马车周边一群的护卫。

“哦,我寻护卫就是为快马加鞭至京都。”易恒空将手收回袖中。竺衡立在其身后眉目微动将手臂垂下,不再阻挡前路。

“你们一伙就是了,我先去。”楚明净直撂下锭银元转头对谢青青道:“说了这顿我请,匆匆离去颇失礼数,还望谢兄海涵。待相逢我必厚请。”许是知晓他身份不一般,谢青青这才注意他话术很是文雅,连那副活泼样子都正经几分。

他三两步走下楼,转瞬身影消失。

“既如此,谢兄可要寸步不离护送我达京都。”他眼中带笑一字一顿咬重寸步不离四字,谢青青只以为他是身受重伤惜命怕死,斟酌道:“那这仅是雇佣关系,我可只是护卫不是仆从,不做端茶倒水等琐事!”

“自然。”易恒空笑道。

“不过我有一骡,不可弃。”谢青青道。

“可。”易恒空颔首,旁边竺衡立着面无表情。

薄雾渐散金轮耀目,缕缕阳光暖意驱散空中清冷。

饭毕,易恒空与谢青青交易便开始,摩肩擦踵的街道上一行三人很是惹人注目。只见走在前的人云淡风轻面容俊秀,身后两人一高一矮神情都是严肃。

来来往往的人对其侧目而视小心保持距离,尤为注意。毕竟他几人气度不凡穿着华贵看着不似常人。

人群遂稀,鼻嗅药香增浓。

从酒楼出来,易恒空先去衣店将几人身上衣裳尽换后弯弯绕绕到这药堂前,他不紧不慢神态轻松。谢青青余光见身旁的竺衡却是眉头紧锁,神色严峻,一派愁苦深重模样。

谢青青沉默不语,很是无聊,心中游神思索易恒空,楚明净能是何许人。思来想去才知自己对朝廷事件一无所知便很沮丧的将想法搁下。

转念思索起梦中记忆各个人面上清晰无比,醒来如晨雾消散记不得。这又是何缘由?谢青青心急,思忖心中那声师姐无奈叹了口气。

抬眼见易恒空悠哉模样,转眼又挪开来。

不管诚心有意,到底也是条顺路。

微风浮动花颤枝头,竺衡在药堂口等了一柱香有余,自己都想进去时易恒空方出来。他神色悠闲,后头跟着的矮个子清秀少年面容愁大苦深拎着两袋药包。

竺衡心中怪异更甚,靠去接过药包仍不语片言跟着。谢青青莫名看空了的手,诧异还有人抢着干活。

易恒空闲散走在前时不时回身望眼,片刻那熟悉马车就出现眼前,小肆被鞅套着脖子尾巴飞速甩来甩去。正是原先官道上竺衡拉的那车。

易恒空躬身上车,一手撑起棕黄车帘回身叮嘱,“竺衡你驾车,谢青坐在旁。”绣着银云纹的发带垂落擦着侧脸,显得他肤比雪白,易恒空弯唇笑笑转头钻进车内。

“是。”竺衡冷冰冰看了眼谢青青才当起马夫,谢青青翻身坐到另一旁,只当他是空气。

车子徐徐上路,路途景色渐改行人逐稀。易恒空撑在锦布上,发颤掏出帕子悄无声息咳嗽起来。

咳了许久喉头仍痒的紧,易恒空无力靠在车壁的软枕束起的青丝凌乱散在肩。

此刻他眼眸通红尽泛水光,神色恹恹气质似弱柳扶风的美人,只难料的是眼中神情尽是些欣喜,惊讶。手里锦帕稔的死紧,竟似痴狂了。

缓神许久,易恒空摸索着掀开身下铺的云锦按下机关。凳下镂空板柜向外打开,全身青绿色猴子竹偶驾熟就轻从里头爬出又轻手轻脚将药炉拉出加炭煎药。易恒空笑着虚靠在车壁观竹猴忙活。

谢青青猜想不错他的确身体病弱,方才的行动自如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掩藏的滴水不漏罢了。

路上无事,谢青青一脚伸出板外摇晃,右手悄然摸向后背,本意原是查看祈光不想手却伸入了包袱中一下摸到那四方的岫玉。

冰凉,滑润的的玉上纹路入手很是明确。送镖事急,她都快要将它忘却。

话说当时在玉溪山上她对烛夜看时,怎么就未见这凈禾鱼纹?

千闻阁名遍天下,享誉百年。她师祖手记上笔录秘闻万千,遍及各门道派,却无半条与其相关。莫非其中又有隐情?

摸着摸着玉佩冰凉触感,谢青青正晃悠的腿在空中猛地停顿,面上表情也停滞下来。

微微浮动的风带着山林间青草的生涩气味,炫目日光刺眼亦避无可避。

霎时间谢青青心如捣鼓,手紧了又松汗津津的。眼里神情尚未流露,余光撇见竺衡探寻目光,谢青青又状似无意靠在车壁上。

竺衡转过头,谢青青无声喘口气指头再次覆上方才无意触碰的那小小一处摩擦。这粗糙感必定刻的是字。

谢青青微微侧身将玉佩取出,对着光下那玉佩一角显出如米粒大小的两字——六画。旁边是个四方的小框被条墨色横穿,底边四角若有似无的坠着四条青色。

六画?

车轮压过黄泥坑猛地一震,泥点向四周炸开。谢青青心亦猛地跳了一下,车舆四角银铃当当作响。

“是六画啊!”一道笑盈盈的女声骤然在耳边响起,手被人执笔在黄宣上写着字。她微微抗拒,身体僵硬。那人却不容拒绝凑的极近,带来股夹杂丝丝缕缕香的药气。

谢青青握紧那执笔的手,霎那间唯余四方岫玉的冰凉触感。猛地转头看向,那虚虚晃晃人影却似青烟消散。

那难说的香也无了。

她直愣愣看着虚空,手里冰凉滑腻的玉像是条被握住尾的鱼。

谢青青的心很慌很慌,车舆内传来重物摔落声。谢青青也未思索极快将玉揣进怀中扭头向后看去,不过是耽搁片刻竺衡就已将车帘全然拉开。

易恒空无恙眸色清亮看着两人开口道:“无事,不过药撒了。”

顺着白衣上点点褐色下看,小炉旁确碎裂着几片瓷块。

见他如此,竺衡又架着马。谢青青问:“可需相助?”

“多谢。”易恒空笑道。

竺衡知无事闻此言扭头执绳,只途中意味不明看谢青青一眼。

她俯身入舆,药气渐浓。谢青青脱口而出:“你中毒了?”泼洒药汤中的连翘黄花地丁之味明显。当时她虽进了药铺跟在身后不曾见药方,又不上心细看自是未有察觉。

“怎么,谢兄还通晓药理?”易恒空黛色布帘拉开,徐徐微风使得他两旁发丝乱飞静不下来,他唇角弯弯盛满笑意似乎很是愉悦。

谢青青三下五除二将瓷片收拾,知晓他拉开了帘忍了片刻直言道:“既如此亦不应受风。免得旧疾难痊。”

“言之有理,只是忍了许久,此时欣喜欲狂便顾不得思虑了。”易恒空直直望着她温声解释,“方才来的急未曾细论,还不知谢兄一路护送要银两几何?”

易恒空指着面前位置,语言行动间都是邀她坐下详谈的意味。

谢青青却迅速道:“若路上太平只是公子不反向我讨钱便好,如若不安便再议吧。”话音刚落她便退出去,只是掀起的帘子明显比方才小了许多。

她着急忙慌似逃一般出去了,易恒空静静将布帘拉上,神采与舆内光线一同暗沉下来。

绿球从炉后滚出来,舒展手脚眨眼变回方才那竹猴。

他神色不虞从袖口拿些指甲盖大小的竹粒一颗颗安在竹猴背脊的空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