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之门》 第0章 引子 醒醒。

醒醒。

快醒醒啦。

狗皇帝已经死透了,不用装死啦。

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多好多天哦,厉不厉害。

喂,快醒醒啦。

你怎么……

我们以后都不用装了,真的。

不用装了。

好吧,你果然还是个骗子。

代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才不嘞。

狗登西,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之前还说好一起看星星的。

好吧。

最后一次。 第1章 神予的“自由” 第三纪廿五年冬,大雪数日不止。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中陆近半的地区都不曾下雪,东南沿海的城市更是如此。

扬城,正午。

夏晨提着两个大塑料袋,慢悠悠地走到了小区门口。保安大叔悠哉地躺在保安室里,一点没有要回头的样子。

“叔——”夏晨扯开嗓子喊。

大叔不耐烦地放下手机,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打开了门。

夏晨耸耸肩,又慢悠悠地走进小区。正打算走之前打个招呼,不曾想大叔先开口了:“小晨,你过来帮我……”

夏晨开口:“帮你看看这个是不是网图,是吧?”

胡子拉碴的大叔笑了笑,“你们年轻人玩网比较多,好分辨嘛。”

夏晨无奈,“网恋用网图多正常呢,是吧?”

保安大叔嘻嘻哈哈地把手机递给他,夏晨低头一看他的名字居然是闷骚的“星星不眨眼”,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喂喂喂,再这样可就不找你当军师了!”大叔的语气听起来很决绝,但他连伸手都懒得伸——或许打字已经耗尽了他今天的运动量,才导致他往那一坐一动不动像个垂死的老人。

但这家伙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像个老人。夏晨装模作样地指点了两句,随后把手机还给了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或许是进门后没有关上门,冷风突然从领口灌了进来,冻得夏晨猛一哆嗦。

他回头一看,保安室的门紧闭着。

面前的保安大叔还在嘟嘟囔囔说着什么,但自己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

贼老天。夏晨还想比划两下,但脑袋又是一阵剧痛。

一阵恍惚后,夏晨才感觉到自己的听觉慢慢回归。

“最后的【缄默】结束了。”空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后又安静下来。

夏晨看着保安大叔还在喋喋不休的样子,发现自己又听不见声音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没底。

能确定的是,反常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来。

“自此以后,由新的自由者们创造自由。”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夏晨没有动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局外人。

“由先秦至此。”

“尘封者得以显露。”

“逝去者终将重生。”

“窃位者处以极刑。”

“一切历史自此开始,一切历史自此结束。”

那声音宏大而神圣,夏晨一时间居然有了为了它放弃一切的冲动。

“我的遗产留待后来者。”

“我的真名后世无需传诵。”

“我是……世上第一神祗。”

那声音渐渐消退下去,像四周融化的积雪一般。

看来一切如常。

仿佛一切如常。

夏晨刚打算和保安大叔告别,但他又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保安大叔的眼睛眯了起来,语气里夹杂着一些试探:“我刚刚说的那个教会,你觉得怎么样?”

夏晨看着大叔闪亮的秃顶,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诡异的感觉。

危险。

危险!

危险!!!!

他深呼了一口气,笑着说:“我刚刚发了会呆,没听清楚教会是什么样。”

大叔呵呵笑了笑,眼神猛然变得凌厉:“我刚刚根本没有提到教会。”

夏晨迅速后跳一步,摆出战斗姿势。

“新出现的自由者啊……”大叔缓缓戴上保安帽,杀意不加掩饰地涌现出来。一个一人多高的红色虚影在他身后慢慢显现出来,带着升腾的煞气。

保安室外的雪早消融了大半,甚至连雪化成的水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蒸发着。

夏晨只感觉脑袋要炸了。

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

“叔……你是不是看小说看多了……”夏晨嘴角勾起一个难看的笑,“什么自由不自由的……”

保安大叔没有回答,只是慢慢逼近夏晨。

夏晨余光四下乱瞄,脚下快速移动着。

他在试图封死自己的退路,也在等待时机。

猎手。

这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一如荒原上独行的狼——即使没有昔日的体魄没有可靠的同伴,也能凭借十年如一日的捕猎锻炼出的本能来猎杀它的目标。

夏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看见保安眼里旺盛的食欲。

幼时流浪在荒野时见到的秃鹫,就曾经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不能紧张……

他需要确保自己没有退路再动手,说明他并没有一定能追上我的能力。或者,是害怕这里还有其他的……自由者。

可是如果有其它自由者的话,会注意到这里吗?

自由者又是什么?

夏晨控制住乱飘的思绪,开始思考破窗逃走的可能性。

不,来不及了。

保安背后的红色虚影脱离了主人,先一步朝着他袭来。

赤红的利爪在眼前不断放大,夏晨迅速后仰,同时弯曲膝盖,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

闪过红色虚影后,他迅速直起身,奋力挥出右拳。

夏晨能感觉到他的近节指骨重重地落在了保安的脸上,或许还有掌指关节也出了一份力——但保安并没有丝毫受影响的样子,面部肌肉发生短暂的形变后就立刻恢复了原样。

“我,是缉查者。”保安扭过头来,眼里闪着渗人的光。

夏晨一言不发,只是朝着门口不断移动。

保安的头向后扭出一个夸张的角度:“缉查者是自由者的天敌,懂吗?”

“天,敌。”

“我是缉查者10083,很高兴为你带来一场盛大的死亡。”他的脖子上猛然伸出数十根血红色的触手,一个呼吸间就把整个脑袋包围了起来。

夏晨看见眼前的怪物,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一拍。但多年的本能使得他的脚步始终无意识地向着门口挪动。

对死亡的恐惧足以覆盖任何情绪,也足以调动他全身的每个部位。

阴暗的房间里,一根根触手在不断地生长扭曲,慢慢变化成不远处红色虚影的样子。一根触手迅速伸长,紧接着就朝着他刺了过来。

夏晨屏住呼吸,猛地打开门。

冷气夹着飞雪从门口涌了进来。来不及反应,他立刻朝着门外跑去。

方圆十米的雪都融了个干净,但空中的雪花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献出你的血肉,献上你的灵魂。”十几根触手刺破门板,快速延申过来。

“什么东西啊……”夏晨回头见到触手锋利的尖端,大喊道:“缉查者来了!”

……

风雪依旧不止。

浑身流淌着血的怪物慢慢朝他走来,在那颗肮脏的头颅正中央,一只眼睛猛然睁开。

那是一只占据了几乎半个头颅的眼睛,眼角还流着污浊的血。 第2章 “神”赐的自由 “由造物主赐予的利刃来除却污秽。”缉查者10083的声音含糊不清,但却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根触手前端软化下来,紧接着又飞速伸长,夏晨余光瞥见后匆忙闪躲,但还是被划伤了手臂。

这根触手卷起它所命中的血肉,片刻后就将它完全吸收。

见鬼……

血渗湿了棉服,风从伤口处灌进来,冷得牙齿打颤。

夏晨飞快地接着向前跑,顺手抄起清洁工丢在雪地里的铁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但真算得上是救命的稻草了。

缉查者头上的眼球没有活动,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一根,两根。

触手慢条斯理地朝着他伸过去,颇有些在玩弄食物的意思。

而在那颗畸形的头颅下,蜕变正在隐秘地进行。一片又一片模糊的血肉在这具躯壳上聚合又分离,随后相互吞噬。

夏晨试图用铁锹尖端砍断朝他伸来的触手,但收效甚微。很难想象这么灵活的东西能有这么高的硬度,就像是……印度。

不知道是天气冷还是被自己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冷笑话笑到,夏晨突然又感觉到自己又清醒了一点。

是因为天冷所以笑话变成冷笑话了吗……

一根触手快速伸长,像条捕食的巨蟒一般,在不到半米的距离外环绕着他。

冷静冷静。

他能看到触手顶端并不光滑,还有无数的肉芽在上面生长——或者再清晰一点,有一块碎裂的骨头上长出了一根骨刺。

夏晨握紧了手中的铁锹,慢慢等待触手缩小包围圈。

“你的口味是……巡云。”

稽查者又发出声音,“少见又难吃的口味。天象序列的自由者总是这样,不过……”

“我不挑食。”

触手瞬间加快了动作,紧接着猛地收紧,近到夏晨差点被触手表面的粘液粘上。

夏晨双手握紧铁锹,从上到下猛然劈下。他特意倾斜了一点尖端,以便划开更大的伤口。

铁锹尖端与触手相撞,发出金属间碰撞的响亮声音。

触手暂时退开,但手中的铁锹只剩了个把——夏晨心想,某些人朝思暮想要的带把的玩意自己这么快就搞到手了,又在心里骂自己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同一时刻,缉查者10083号终于完成了它漫长的升级。

“你可以称我为新时代缉查者10083Promax+。”庞大的眼球缓缓升起,无数血管从其中延伸出来。

“叔……这种时候就不讲这些鬼东西了……”夏晨边后退,边扯开嘴说,“咱们多有交情呢是吧……”

“对啊,咱俩这交情……”缉查者下半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团无序的血肉,他慢慢地朝着夏晨蠕动:“这交情会让我在吃你的时候……心怀感恩啊……”

他所经过的地面沾满了浑浊的液体,偶尔还有被卷入其中的布料碎片。

夏晨四下环视,发现自己刚刚喊的那声并没有引来什么人。

“看看我的眼睛。”缉查者说,“这是造物之眼,很快你就会变成它光荣的一部分。”

“那还真是……荣幸啊。”夏晨抹了把脸,把额头上的碎发拨到一边,低声说:“下辈子网恋用网图吧叔。”

缉查者10083头上的庞大眼球转动了一下,瞳孔突然紧缩起来。

一根前段锋利的木棍正破开嘈杂的风雪,朝着它飞来。

是之前断掉的铁锹的一截。

夏晨看见缉查者的动作微微一顿,拔腿就跑。

开玩笑,如果真能靠这玩意杀死它,那这东西凭什么捕猎那些“自由者”?

“我很失望。”缉查者的触手抓住了木棍,但木棍的前段已经刺入了那颗眼球中。

眼球在缓慢地滴着血,血液在空中又被数不尽的触手接住。

“你拒绝了共赴荣耀的邀请,我很失望。”

“但造物主不会因你的愚钝而剥夺你加入我们的权利。”

眼球振动着,低沉的声音回荡在雪地里。

“同我们……见证极乐吧。”

巨大的危机感在一刹那间爆发出来。

夏晨收起了所有反抗的心思,只留下一个念头。

跑。

跑!

他喘着粗气奔跑在雪地里,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缉查者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所有的触手都被他收了回来,壮大它的身体。

它游动起来像是一条蛇。

迅捷而无声的蛇。

而它所经过的地方,全都冰雪消融。

夏晨脑袋拼命运转,但却怎么都想不明白所谓自由者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有……

还有巡云。

想到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脑袋突然就一阵清明。

巡……云?

巡云。

“巡云!”他大喊道。

并没有所谓调动天地灵气之类的过程,夏晨只看见漫天的云朝着这里汇聚而来,自己的周身也有雪花慢慢从地上浮起。

“自由。”空灵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挣脱枷锁之人,赐以自由。”

“诸神为你赐福。”

夏晨感觉到身侧磅礴的云气,一举一动间仿佛牵动着整片天空。

他停下脚步,试探着朝缉查者挥出一拳。

缭绕在周身的云雾迅速喷薄而出,沿着这一拳的轨迹直冲到缉查者肮脏的血肉躯壳上,随后迅速包裹了它。

夏晨有些惊讶,但往日同豺狼搏斗的经验告诉他万不可掉以轻心。

“是不是听见了什么……诸神为你赐福?”缉查者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云雾中传来。

“即使是这种天气,依旧能保持气态,这很棒。”血肉怪物说,“但还是不好吃。你们天象序列的自由者,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紧实弹牙的好肉质。”

“哦对,我已经没有牙了。”

云雾四散,畸形的缉查者像一颗炮弹一样从中冲了出来。

“另外,天象可不是什么一旦觉醒就能有四级实力的序列。”

“你之前伤不到我,现在也伤不到。”

夏晨看着缉查者与自己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乱了阵脚。

筋斗云筋斗云筋斗云……

一团云气托起了他,直朝空中连着飞了七八米。

缉查者猛地落到了地上,抬起头朝着空中的夏晨嘶吼。

夏晨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那颗庞大的眼球猛然迸裂,无数血丝从中刺向天空。

“难搞。”夏晨完全没有过多思考,在空中展开了无肇事只逃逸活动。

但愿这东西不会飞……

雪渐渐停了下来。

第3章 神“给”的自由 四散的云气被血丝刺穿,看起来丝毫没有抵抗的能力。

毕竟只是云而已……夏晨想着,随后又加快了速度。恍惚间他想起姓陈的保安大叔曾经给自己讲过他在大学上学的女儿,以及在大学城推着车卖卷饼的老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狰狞的血肉怪物,总觉得一切都不那么真实。

这算是什么……

突然的异变?还是说,他之前的一切都是为了一刻的猎杀?

他所说的吃过不少自由者,是为了瓦解我的意志,还是真的吃过这么多……

都不重要。

夏晨全力催动脚下的云,尽全力逃出缉查者的攻击范围。

只是它最多能触及的距离,还是个未知数。

他回头又丢出几个气团,对这些血丝的阻挡作用果然微乎其微。

更要命的是,他分明地看到缉查者那肮脏血肉构成的躯体,从背后突兀地生出一双翅膀来。

那双膜翼鼓动起来,半透明的血管和皮肤组织在空中寸寸爆裂,使得这本就可怖的肉体更加鲜血淋漓。云气命中它们后并没有产生明显的效果,它们散逸在血肉四周,又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去,完全无法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两人在空中展开了追逐,但缉查者的速度明显要比夏晨要快很多。

夏晨一边常试用后坐力加速,一边观察有没有其他的自由者出现。

虽然不确定自由者们都拥有什么能力,但至少会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吧?

不,这几乎是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群体……

“到此为止吧。”

血肉怪物的喉咙里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主将赐你荣光,无上的荣光。”

它在迅速地接近自己。

以如此荒谬的速度。

来不及了。

他能感受到热浪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捕食者的高傲和饥渴。

缉查者的膜翼在空中扇动着,利爪和触手一同刺向他的猎物。

停下来啊……停下来!

夏晨能感觉到刚刚散逸在缉查者体表的云气,它们是空气中细微的水滴与冰晶的结合,常常悬浮在远离地面的大气中,一朵积雨云甚至能有百万吨的重量,足以压垮任何他此时看得见的事物。

但这样的伟力绝非他所能触及。

锋利的骨刃已经划开了他的皮肤,散出的鲜血被触手贪婪地攫取吸食。独眼在血液的滋养下慢慢恢复,即使没有眼球该有的结构,一只纯粹血肉构成的眼睛也足以展现出它的恐怖。

即使是凭借着本身的热量,也足以让身旁的冰雪消融。

他尽力控制着这些水汽凝结,但这种程度的降温完全无法影响到缉查者的行动。

看起来缉查者并没有话多的习惯,那颗巨大的眼球看向自己时,传达出的情绪居然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该死的……

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荣耀荣光造物主,结果这个时候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贪食者……

没力气吐槽了。

夏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冷,意识也在慢慢模糊,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吃人还知道放血,真是讲究……

自己的内脏还没被撕裂,但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近处地方的积雪早消融得无影无踪,不远处楼房上还挂着两条床单,被雪压住后看着倒有些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的意味。自己和缉查者经过的地方,只留下灰白的水泥地,在雪地里倒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球。他感觉到缉查者在加快自己的血液流动,但不知道吃的时候会用什么器官。

算了,想不明白,不想了,好累。

扬城的风雪依旧未曾止歇,似乎雪云只在这个近半居民楼都烂尾的小区大发慈悲,勉强留下些能让人看清东西的视野。

在裸露的水泥丛林中,隐约看得见一只漆黑的枪管。

反器材狙击步枪692mm的枪管中射出的12.7mm*99mm口径的子弹撕开漫天的飞雪和寒冷的空气,仿佛带着歇斯底里的咆哮声。这把有着北极救援名字的反器材狙击步枪在一次击发后没有任何动作,也来不及有任何动作——超出音速三倍的子弹速度足够在任何人做出反应之前精准命中目标。

死亡来的比声音要快。

子弹从侧面命中了缉查者头颅上硕大的眼球,巨大的冲击力几乎是硬生生撕裂了它的一切结构。

呆滞的眼球停止了转动,从弹孔里流出污浊血液慢慢覆盖了它的全身。

他的脑袋还没来得及思考,生命就已然终结。

一道黑色的身影收起狙击枪,从顶楼上跳了下来。

“行动结束,评级为B。”

————

眼前一片漆黑。

仿佛沉入深海。

夏晨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古代的自由者们认为自由是神的恩赐。”

“嗯。”他的意识依旧涣散得不成样子,只能模模糊糊地表现出“点头”的意愿,虽然他并不能感受到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神无法给予人类自由,即使是那位世上第一神祗。”

“嗯嗯。”夏晨觉得自己现在很舒服,像是一只眯着眼睛晒太阳的胖仓鼠,再准确一点的话,他觉得自己的毛色应该是琥珀色的,摸起来很顺滑。

他想翻个身,但作为一只胖仓鼠,能晒太阳已经很好了,翻身这种费劲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我们从何处得到自由?”

果然不该翻身的。

翻了这个身,他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条咸鱼,反反复复地翻来翻去,这活动从来没个尽头。

“自由者,你的选择是什么?”

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区别于早先听到的那种声音,他能听出来这是个温柔的女声,而那个自称世上第一神祗的声音让人听不出性别。

选择是什么……

夏晨感觉自己又变成了那只胖仓鼠,一群母仓鼠簇拥着他,为他献上仓鼠们用坚果壳打造的王冠,这让他感觉自己是无限果壳之王。

于是他一挥爪,一切外来的鼠都退却。

他一咆哮,整个仓鼠的国都因此震颤,连堆放好的坚果都滚落在地面上。

他是仓鼠中的仓鼠,雄性中的雄性,有着无上的权与力。

从何处得到自由吗……

仓鼠的手微微抬起,一切坚果一切玉米粒乃至一切仓鼠都因此而浮上天空。

“我赐予众生自由,而非神赐予众生自由。”

仓鼠这样说。 第4章 自由者 “他似乎出现了严重的认知障碍。”穿着白色大褂的老人说。

“你不觉得他很像是那位反叛者吗?”坐在小马扎上的少女突然开口。

老人转过头,望向他的助手。

“你今天穿的很像是某些小说里的跑龙套。”老人说,“一般成群结队地出现,然后被什么主角突然领悟的新技能一打一大片的那种。”

少女摆摆手:“哎呀哎呀,黑衣人确实适合当炮灰,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们的主角好像也没有靠新技能扭转局势呀?”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黑色的兜帽下露出明亮的眼睛:“倒是你,博士,你也不想被别人发现你的名号是顶替的吧?”

老人扭头:“我出去一会,如果他醒了,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少女歪着脑袋,一副管不着我的表情。

————

眼前是一盏柔和的灯,看着灯光很容易让人想起三原色来。

夏晨习惯地想挠挠头,发现自己完全指挥不了胳膊。

奇怪,胳膊造反了?

灯光突然转为红色。

“欢迎来到王者荣……咳咳,欢迎来到你的属地,我的王。”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晨在心里吐槽,哪有穿帮穿的这么明目张胆的。

他想开口说几句白烂话缓解一下情绪,又想问问如今的情况,但他始终张不开嘴。

“好啦不闹啦……你叫夏晨是吧?”

他感觉到自己的脖颈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带着股奇特的清香。

“不用开口,我们能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少女突然探出头来,她的兜帽和身子挡住了大半灯光。

“什么叫我身上一股棒棒糖味……这明明是阿尔卑斯的味道。”她仔细打量着夏晨,又开口道:“你是天象序列的自由者欸!很少见的!”

“不知道什么是序列?等你伤好了我再跟你讲咯。”

她突然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扬城这地方不会有自由者出现呢。你是本地人嘛?”

“不是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出生?”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叫一醒来就碰见个不太聪明的家伙啊?我救了你好不好!”

夏晨费力地眨了眨眼,很诚恳地想:“对不起。”

“好好好,不怪你啦~”少女的长发从兜帽里滑了出来,落在夏晨脸上,动来动去。

“夏晨,第三纪零三年生人,生日是四月二十三,金牛座,喜欢吃辣,父母在出生后不久就不知所踪,寄养在终点孤儿院……”少女的声音轻灵而柔和:“在年幼的时候,曾经独自在北陆的荒原上生活过两年,在北陆的不少部族都曾留下过足迹。十岁的时候回到中陆,而后被一杆黄金长枪洞穿身体,连带着击垮了一整座教堂,半年后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在两个小时前成为自由者,目前是天象序列的二级自由者,序列9,巡云。”

“很有故事呢,怪不得是自由者——自由者里,除了没有过去的,都是有故事的人。”

夏晨内心发出一声叹息,而后在心里奋力呼喊:“卧槽,盒!”

少女笑了笑,“时间序列的自由者,很神奇吧?”

“卧槽,盒!!”

“你怎么只会重复这句啦……”

“卧槽,盒!!!”

少女低头一看,发现连接已经断开,伤员正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她。

“欸嘿……对不起啦。”她迅速把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半分不太可信的歉意:“不盒你了,等会专业人士就来啦。”

“嗯……”她思索了一会,又说:“我叫桑觉浅,桑叶的桑,纸上得来终觉浅的觉浅,是时间序列的自由者。”

“不管怎么样,都欢迎你进入新世界。”

夏晨没有反应,眨巴眨巴眼睛就当是同意了。

桑觉浅伸了个懒腰,躺倒在椅子上:“时间序列的自由者可以帮你复原身体,但我只有四级,还做不到。”

夏晨刚打算开口,突然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

门缓缓开启,阳光从中之间温柔地洒落下来,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老人拄着一支手杖缓缓走了进来。夏晨转头看向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教父》里柯里昂的影子。

头顶的灯很默契地熄灭,背着光的老人看起来高大得像是立在王座边的王。

过了两秒,他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居然可以动了。

“休斯·朗,时间序列的自由者,自由者们在巽州地区的总负责人。”老人慢条斯理地介绍着自己,一只手还整理着自己的领带:“现在使用的是时间序列五级的能力,序列48,忘却。”

夏晨听见自己的声音与平时已然无异:“您好,休斯先生。”

老人双手拄着手杖,姿势拉风得像是拔出石中剑的勇者。

“很高兴见到自由者的行列里有你这么一位……”休斯沉默了一会,脑子里满是那只睥睨世界的仓鼠。

“有理想的人。”他说,“你是我所见过的自由者里,有着最宏大梦想的。”休斯斟酌着用词,庆幸自己在数十年的时间里积攒了足够的汉语词汇量。

夏晨坐起身和他握手,发现之前被撕裂的胳膊已经彻底恢复。

“疯狂钻石啊这是……”夏晨喃喃。

“七级的时间序列自由者还能咋瓦鲁多呢。”桑觉浅抱起双臂,“好好看,好好学吧。”

夏晨瞥了她一眼,见到桑觉浅精致的脸蛋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不由得有点想笑。

“那个保……缉查者呢?”夏晨开口。

“被我干掉了。”桑觉浅双手叉腰,“如果我出手晚一点,说不定你就救不回来了。”

“这样啊……”夏晨揉了揉眉心,脑海里闪过保安大叔平日里在太阳下闪着光的光头,慢慢说道:“这些……缉查者,自称是自由者的天敌?”

桑觉浅又不屑地抱起双臂,开口道:“大概是在战国时期出现的这么一群觊觎自由者血肉的家伙,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一旦发现自由者就会展开猎杀。”

“说是天敌也算不上,但秦皇确实豢养了一批,缉查者这个名字就是从那时传下来的。”休斯补充,“但我们并不能确定这群缉查者被豢养的目的是否只是猎杀自由者,以那位皇帝对长生的痴迷来看,是为了炼药也说不定。”

夏晨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所谓的“最后的缄默结束了”开始,他感觉到有一整个未知的世界朝他敞开了大门。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第5章 抱团取暖的刺猬 “休斯先生。”夏晨开口:“你们是因为同为自由者才救我的吗?”

休斯保养得当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不完全是。其实,如果你不是自由者,你甚至不用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我们组织对外的暂用名是观星爱好者学会,对内的话……有很多不靠谱的名字,比如第二纪时曾经被一些网文作者称为神界委员会什么的。”

“再比如,怕冷刺猬抱团取暖协会。”桑觉浅笑了笑,“这也是我最认可的名字。”

刺猬吗……

如果要相拥在一起就会被扎痛的小动物。

“很不错的名字。”夏晨诚恳地说。

“有品。”桑觉浅摘下兜帽,很是自来熟地坐在夏晨躺着的床上:“你的衣服被撕得不成样子,所以我帮你换了一下。”

“额……我是说,我们帮你换了。”桑觉浅尴尬地笑了笑,“我没有做什么脱你衣服摸你身子之类的流氓事,真的。”

夏晨摇了摇脑袋,没多讲话。

休斯握着手杖稍作等待后,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如你所见,我们都或多或少地掌握着一些超自然力量。”

“在第一次接触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自由者们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者说,对他们来说,过去的生活结束了。”

“从此以后,我们只能是人群中的异类。”老人扶了扶眼镜,看起来度数不高的镜片反射着闪耀的光。

“如果你认清了世界的真相,还会甘愿回到迷雾中吗?”他的眼神锐利而坚硬,透过镜片直刺向夏晨的双眼。

夏晨慢慢抱起头,声音却很坚定:“这就够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数次分裂重组,亮橙色的光芒在其中闪烁不止。休斯沉默着看向他,注视着他眼中代表天象序列的色彩,只有在初次踏入这一序列时才会出现的色彩。

“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两位的救命之恩。”

桑觉浅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停了下来。

阳光中稀碎的灰尘上下翻飞着,这一个狭小的房间终于陷入了沉默。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在哪里,你们怎么都是谜语人,自由者是什么,观星是观的哪门子星,以及这些奇怪的序列,有关它们的组织……

自己有许多个问题,但都不像是适合在这时候提出的。或者说,作为一个偏内向的人,他这个时候并不太能开口。

嗯……

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

“我饿了,等会吃什么?”

感谢桑小姐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夏晨在心里默默感恩了一番,又发现自己作为外来者似乎没有什么投票的权利。

“整点大不列颠特色菜?”休斯开口。

“那我宁愿吃泡面。”桑觉浅撇了撇嘴,“至少有料包。”

老人摇了摇头,面露遗憾:“那我自己去吧。你带他四处看看。”

桑觉浅嘻嘻一笑,“保证完成任务。”

————

夏晨小心翼翼地跟在桑觉浅身后,目光四处乱飞。

他们走了一小时二十多分钟的山路,从山腰一直走到山顶。休斯认为这段路要在不使用自由者能力的情况下凭借自己走完,用以磨练意志和体魄。好在走过这条路的人并不少,前人们已经将路踏得坚实。

观星爱好者学会似乎坐落在深山里,看起来完全没有那些隐秘组织的派头。很难想象一座光明正大立在山顶上的小木屋里会别有洞天——桑觉浅的解释是,这是神奇物品的功能,它们更易于理解的名字是封印物。

“真是很浓的网文味道啊……”夏晨吐槽。

“可能因为观星爱好者学会的现任领导人在年轻时被网文荼毒很深吧。”桑觉浅把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露出白净的脖子来。

“他的名字叫黎鸣,或许你在北陆时听过他的名字。”

夏晨笑了笑,没有隐瞒:“北陆的部族基本都同他接触过,他们称他为‘人一样的狼王’,还说我有与他一争的可能。”

事已至此,不如多抛出一些信息来换取信任。目前看来,协会对自己的态度还算是友好——至少这一老一小对自己态度友好。以他们如此可怕的信息搜集能力,自己的底裤可能都被看穿过七八次了。

不如放弃隐瞒,毕竟自己本来也不是什么心思深沉似海的人。

想到这里,夏晨又觉得自己心里舒服了很多,像个……

晒太阳的胖仓鼠?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桑觉浅停下了脚步,转身正对着他。

夏晨一愣,也停了下来。他看见整座山都光秃秃的,针叶林被雪花覆盖着像是长满了白色叶片的树木。再往前一百米就是那座据说是学会在巽州总部的小木屋,他能看见微风吹得烟囱里冒出的青烟扶摇直上。

不会引发森林火灾吗?他鬼使神差地想。

但眼前的女孩实在阳光明媚得不像话。她只是站在自己的身前,就好像满山的雪都融化了一样。夏晨把手插进兜里,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她有着让人很嫉妒的发量,至少自己在冀地读高三时遇到的那个教导主任会很嫉妒。年轻人总是这样,带着无知无畏的精神和满脸的胶原蛋白,然后叽叽喳喳地冲向不曾了解过的世界。

自己也是这样的年轻人吗?他摸了摸脸,早已愈合的伤口上连疤都没有留下。

“别傻站着啦。”桑觉浅朝他伸出手,“我们到了。”

夏晨没有纠结为什么还没到木屋她就说到了,也没有抓住她的手。

他点点头,“走吧。”

桑觉浅不满地努了努嘴,然后又晃了晃伸出来的那只手。

“快抓住啦。”

夏晨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抓住了她。

很冰。

这是她认同怕冷刺猬抱团取暖协会这个名字的原因吗?

不清楚。

他只看见桑觉浅抓着他的手接着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没有引路人就无法到达真正的总部之类的话。

在不到两个小时以前,他刚刚见到了新世界的一角。

而马上,旧世界的真相和新世界的表象,都将在他面前展开。 第6章 元素……周期表? 门被轻轻地从外面打开。

桑觉浅拉着夏晨的手蹑手蹑脚地从打开的缝隙间钻进来,随后警觉地左右扭了扭头。

“确认安全,over。”

夏晨很是配合地喊了两声收到,然后抬头看向这座外面看来顶多十二三平米的小屋。

在外面看的时候,小屋的材质是很常见的松木,门口吊着的几串大红辣椒看起来颇有些北陆喜庆的味道。不过进门之后的情景确实让他有些咋舌。

说好的别有洞天原来只是个在各种作品里多次出现的传送门,也不知道他们上哪整来的这玩意。

老天,甚至还能看见底座上用拼音写着“yiqiedoushimingyunshizhimendexuanze”,写的歪七扭八的像是在假装自己是什么古老的外国文字。拜托你连声调都标上了到底是要假装什么呀……

夏晨心里早吐槽了七八百遍,但还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传送门欸!”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很高大上!他感觉女孩如果有尾巴的话,应该都快要翘到天上了。

“对对对,我之前根本没见过。”夏晨扯开嘴角笑了笑。

哈哈笨蛋我骗你的我看了这么多动漫怎么可能认不出这种一眼大杂烩的东西……夏晨依旧在心里疯狂吐槽,但看见桑觉浅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是顿了一下,用诚挚的表情说:“很有创意的门,有些集百家之长的感觉。”

“新样式是我琢磨出来的,当然有创意。”桑觉浅又叉腰,“跟我走吧,过了这门就到了。”

“这门没人看守吗?”

“除非有人带着进,不然进了屋子也只会看见一个普通的房间啦。”

穿过这个长得很正规的传送门,眼前的景象立刻发生了变化。

的确是别有洞天。

这里不像劣质仙侠剧里一样四处都摆满了廉价的金色柱子,动过脸的俊男靓女歪七扭八丢得到处都是,看来最初的设计者是有一点审美在的。

好吧,也就那么一点。

形如北方高原窑洞的通路上,挂满了组织创立以来各位成员收集到的战利品——什么汉高祖斩蛇时候穿的鞋子,楚霸王的那匹乌骓吃剩的草料,昭烈帝编的草鞋,吴大帝剑斩下的桌角,以及某不知名王将军的紫电青霜……

可以说每一样都有历史渊源,但每一件都没那么对劲……

在通道的尽头,一个小老头正躺在摇椅上,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着一张泛黄的报纸。

没来由地,他又想起那个跟他吹牛唠嗑的保安大叔来。

“那个……缉查者呢?”

“被送去研究了。”桑觉浅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突然变成那样,还要杀你,最后又死了,让你很难过?”

夏晨脚步没停,默默地点了点头。

“所有的缉查者都是带着目的进行伪装的。在平日里他们再像常人,也都不是真的。”桑觉浅没有用任何术语,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他们的一切都是为了伪装,防止被猎物发现。你无法想象他在和你喝酒吹牛比时心里是不是在想昨天的自由者味道真不错,也不能确认他所说的亲人是否存在。”

夏晨木然地点点头,脑袋还是控制不住地乱想。

“干点其他的分散注意吧。”一只冰冷的小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奔跑起来。

“林叔,新人!”她大喊着奔跑,仿佛有风在她身后。

老头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个遥控器,慢悠悠地按了一下后又慢悠悠地收回怀里。

桑觉浅拽着夏晨,撞向看起来十分厚实的墙壁。

夏晨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脑袋里又想到小时候看的哈利波特。波特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后进入了霍格沃茨,他穿过这堵墙会到达哪里?

这观星爱好者协会这么复杂的安保措施,真的有用吗……

两人猛然从中间穿了过去。

看起来真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像桃花源记里一样。

桑觉浅拉着他跑到巨大的桑树下,终于站定下来。

“居然没气喘吁吁的?”她扭头看向夏晨,“很棒嘛小朋友。”

“你看着明明没我大……”夏晨小声吐槽,但桑觉浅没理会他,她身姿轻灵地绕到树的另一边,从暗格里取出一张不大的纸来。

“呐,看完这张表,桑老师就来给你讲讲自由者的世界~”

夏晨接过纸,总觉得纸上的表格越看越眼熟。

仿佛有一个大胡子的俄国老头在对着他笑。

“这不元素周期表嘛……”夏晨挥挥手,抹掉脑子里大胡子的门捷列夫,又仔细看了看。

表格的大体格式和元素周期表基本一模一样,连镧系和锕系的元素所在的位置都有专门分出来的对应的两行文字。

“一比一复刻啊……”

“闭嘴,好好看!”桑觉浅指着表格右侧,“看这一列,巡云、四时、天象、伏灾、望舒……最下面的问号是什么意思?因为暂时没有七级天象序列自由者的记载啦,或许没有出现过也说不定。”

“同一列的这些字就是一个序列的不同阶段,我们一般称之为XX序列几级,比如你现在就是……嗯……天象序列二级。”桑觉浅推了推眼镜,夏晨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她的眼镜根本没镜片。

“就像你知道的一样,元素周期表一共有七行。自由者的等级也是如此——总之你把周期当等级,族当序列就好了。”

夏晨一副没有被知识污染的样子,眼神清澈而懵懂。

“往下一行就是一级!听懂了没有!再不懂我锤你啦!”桑觉浅换了更易懂的方式,捏起拳头威胁起来。

夏晨点头如小鸡啄米。

桑觉浅呼了口气,又指着第七行:“这一行基本都是空的,据六级的自由者们所说,他们在尝试时能得知一个信息——位置已经满了。”

夏晨脑袋里冒出一个黑衣日本高中生的形象,从井盖里钻出来冷冷地说“这里已经满员了”。

他的脑袋上突然又挨了一下,桑觉浅气呼呼地说:“再走神不跟你讲了。”

夏晨讪笑着赔罪,脑袋里却又响起一声咋瓦鲁多。

桑觉浅叹了口气:“我早晚要把你拖出去欧拉一页,啊不,两页。” 第7章 世界 “到目前为止,常见的十七个序列都没有出现过七级自由者。”女孩咬了一口西瓜,“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没出现过七级我们还能笃定有七级的存在?”

夏晨不假思索地开口:“因为你们信得过门捷列夫老爷子?”

桑觉浅一副认真的样子:“我觉得相信他的自由者比不相信他的要少很多——他在1834年才出生,许多出生早的自由者都没有活到这个时候。”

夏晨打了个哈哈,低头狠狠嗦了一口泡面。

“所以接着讲正事吧。”桑觉浅看了一眼他的面,低声嘟囔:“这个吸汁爆蛋的不该给你的……”

夏晨抬头看了一眼,慢慢夹起蛋放到她的碗里。

桑觉浅刚开始感动,就看见夏晨夹走了她的那颗卤蛋。

啊,幻灭了。

“在明朝的时侯,一位叫做陶成道的官员成为了寰宇序列的自由者,并且十分顺利地晋升为六级自由者。”

夏晨捏着下巴想了想,举起手来:“我记得寰宇序列是在最右侧的那个……”

桑觉浅点点头,“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以及一个问号——另外我们又不是在上课,举什么手。”

“每个等级的名字都是谁起的?”夏晨咬开卤蛋,含糊不清地说,“按这么下去,最后一个该是摇光了。”

“第一位到达这一等级的人起的。在汉朝的时候,才第一次有人成为寰宇序列的自由者,并且也成功达到了六级。这名字大概是他照着《春秋运斗枢》起的,不过书是他本人编撰也说不定。”桑觉浅说,“如果你转序列到寰宇并且成为了寰宇序列的七级,就算你把七级名字叫飞天猫猫都没人管你。”

夏晨点点头,“所以你是打算把时间序列的七级名字改成飞天猫猫了吗?”

桑觉浅不语,只是一味戳着碗里的蛋。

————

“七级的存在是世界的底色决定的。”桑觉浅心满意足地嗦完了最后一口面,“世界,知道吧?”

“被白金之星打爆的那个?”夏晨的嘴没来得及受脑子控制,“额……我是说咋瓦鲁多那个……”

桑觉浅揉了揉头发,无奈道:“在你没有成为自由者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这种超自然能力其实真的存在?”

“可能这个世界有波纹战士那个世界有替身使者,有的世界还有小马宝莉小能维尼,这些不同于你以往接触的世界的部分,就是这些世界底色的重要组成部分。”

“合着是每部剧的力量体系不同呗?”夏晨思索。

“是旅人序列的六级自由者提出的猜想,他的名字被抹去了,但留下的研究成果还在。”

“他认为所有我们所说的超自然力量,其实都是自然本身的力量——就是说所谓的超能力都是自然界本就有的东西,使用巡云控制云气像苹果会落地一样都是自然界中本就会有的,但这些所谓的超自然力量在每个世界并不一样,并且可以作为不同世界之间的区分,所以才说这构成了世界的底色。”

夏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巡云呢,巡得我云里雾里的。”

“你明明压根没仔细听!”

“欸嘿嘿。”

桑觉浅深呼吸了一口,耐着性子讲:“旅人序列在六级时可以短暂接触本质的世界,另一位没有留下名字的自由者发现了自由者一共有七个等级。”

“旅人序列会让人失去名字吗?”夏晨开口。

“不止名字。”桑觉浅的表情严肃了许多,“事实上,所有序列的自由者都会在等级提高的过程中失去一些东西。”

夏晨拄着下巴,缓慢开口:“就像是……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茨威格的话用在这里的确很合理啦……”桑觉浅说,“但他是1881年才出生的,在这之前认识到这点的自由者们也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有得必有失,有失未必有得。”

夏晨的关注点一如既往地不对劲:“你对各个历史人物生活的时间好像很熟悉。”

“时间序列的副作用。”桑觉浅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我们会对每一个认识的时间点都留有印象,但对每一个时间点的感情都是均等的。换句话说就是,时间序列的自由者们会在感情上逐渐变成无根的浮萍。”

夏晨微微低下头:“所以,失去的是归属感。”

桑觉浅点点头,“所以,组织内出过的叛徒大多数都是时间序列。”

“还真是……合情合理啊。”夏晨勉强笑了笑,“自由的代价还真是千奇百怪。”

“自由价更高……”桑觉浅的声音越来越小,“为了避免副作用导致的迷失,许多自由者会定下一个锚。”

“你的锚会是什么呢?”

夏晨没有听清楚她的话,也没看清她微微垂下的眼帘下是怎样的眼神。

他抬头望向高高的屋顶,繁复的花纹下,来自各个年代的灯光照耀在这方小小的餐桌上,但不节能白炽灯的光实在过于明亮,明亮到其他的灯光都自然而然地消融在这肆意而热烈的光里。

脖子突然就有点酸。

————

“你们新来了个天象?”图书馆里,一个阴冷的声音说。

“暂时还是巡云。”休斯取下一本食谱,“另外他还没加入我们。”

“你不打算抱着你的盐焗土豆蘑菇豆角和仰望星空过一辈子了?”那声音听起来满是嘲讽。

“下辈子一定。”休斯顺手又取下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随手掸了下灰尘。

小册子的封面上写着:《预言合订本》。

老头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欢愉序列的各位,随后把两本书一起夹在腋下,干净利落地跳下三米高的梯子。

“距离你上次搞塌了书架只有两周,老东西。”阴冷的声音说。

“我不还是用我的忘却修复了?”休斯摆摆手,“你这吹毛求疵的狗登西。”

“你学中文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为了学各种导论各种讲话各种重要意义吗?”休斯摆摆手,“两本书,我带走了。” 第8章 记忆与历史支离破碎 夏晨在这个名字奇怪的组织已经呆了一周,自己本来住的小区到现在还没传来有人失踪的消息,大概是组织的善后工作做的很顺利。

这一周里他由桑觉浅带着熟悉组织,以及学习一些自由者使用能力的基本知识。说来也怪,这么长时间他们居然没有让他加入组织,反而很没有戒心地带着他四处乱逛认识人,看起来实在没什么成熟组织的样子。

直到桑觉浅拿着那张元素周期表指着时间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给他看,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对哦,那老头是六级的时间序列自由者,序列80的白驹欸,预知到自己最终会加入应该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但自己真的就一定会加入吗……

他突然就有些搞不清了。

————

生活枯燥得有些反常。这些天他反反复复地实验巡云的各种用法,还尝试寻找晋升的方式,每天的时间安排的都还算充实,但始终觉得少了点什么,一股若隐若现的危机感始终在心头萦绕不绝。

我该不会天生适合送死吧?

不管什么时候,这里都祥和宁静得一塌糊涂,偶尔有回来时缺胳膊断腿的也会被休斯用忘却恢复。

一切都在稳中向好,你在担心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心里问他,你在担心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者更摆烂一点的说法,我知道了又能怎样?

天象序列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也没有什么危险预知的本事,不要总是自己吓自己了。

自己吓……自己。

————

“你身上有些‘时间’的特质在显现。”

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桑觉浅盯着他的眼睛说。

“……”夏晨沉默了一会才捉住自己飘忽不定的目光。

“脱离了社会太久导致的,在这样的乌托邦里你会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人类。”桑觉浅言之凿凿,“虽然没对你使用‘记忆’,但我觉得我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夏晨看着她好看的湖蓝色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我已经走过很多路了,脱离社会也不是头一次……我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安。”他思索着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有着蓝色的瞳孔,嘴上还是保持着冷静:“如果你要用‘记忆’的话,我接受。”

桑觉浅气笑了:“能不能有点防备啊,哪有上赶着让人搜寻记忆的?”

夏晨平淡地说:“我的记忆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大概没有。”

桑觉浅叹了口气,轻声道:“好吧好吧,第三纪廿五年十二月二十五,一个无所不能的美女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克了你的脑袋。”

夏晨点点头,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桑觉浅慢慢凑近他,看见他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着。她想伸手扒拉一下,又很快想起了自己要做的正事。

梦境的边界偶尔会被现实稍稍模糊,这就导致人们的记忆不怎么可信。再加上大脑的添油加醋,要从浩如烟海的诸多记忆里找到有用的信息并不是简单的事,时不时还会碰见些像是某作者怎么又太监了之类的吐槽。

她感觉自己像是什么进了藏经阁的机器人,这些那些东西很多也很好,但都和她没有关系。

机器人欸,机器人就是那种往那一杵开机关机hello word然后在导演的安排下觉醒智能干翻世界的东西,和什么洗髓经易筋经都没有关系的。

她像个小机器人一样在忙忙碌碌地转来转去,寻找着夏晨不安的原因。

人的心思本来就很难猜,在这些奇怪的心思里找一个原因更是难上加难——你无法确定他觉得不安是因为世界末日要来了还是一周前自己吃了他泡面里的那颗预制蛋,情绪总爱给事实添油加醋,再一股脑打包好塞进你的小脑瓜里。

小机器人还在漫无目的地转着圈圈,在看到几个与众不同的记忆片段后就变成了——宇宙机器人!

桑觉浅从夏晨的记忆海中脱离出来,定定地看着他。

这么一个曾经横穿雷暴云涡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面前,甚至不久前自己还救了他一命,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震州西南处终年不散的雷暴在极高的高空处形成一个直径十千米的云涡,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居然能安然无恙地穿过那里。

是某种强运吗?

但强运的实现方式又到底是什么呢?

桑觉浅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好了,可以睁眼了。”

夏晨顺从地睁开眼,等待下文。

“我在你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桑觉浅顺手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快速地画了几笔:“就是这样的小册子,上面写着《预言合订本》。”

夏晨笑笑,“合订本确实都挺有意思,但这两件事真的有关系嘛?”

“当然有。”桑觉浅一副专业人士的样子,“众多漂浮的记忆碎片中,与你奇怪预感有关的只有这本书,或许有你的运气帮忙也说不定。”

天阴沉沉的,像是厚重的铅压在穹顶上。风从半开的窗里钻进来又从门口溜出去,今天是没有阳光没有雪花也没有温度的冬天。

夏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突然就觉得天有些冷了。

这里确实很好,每个人也都对新来的他很好,好到像家一样温暖。

但这里终究不是家。

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身影,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站在古城墙边上叼着根草说要他妈的屮翻整个大汉,把那群死太监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那男人突然回头对他说小东西要不要跟我学剑,他就着急忙慌地点头。

桑觉浅看他的状态始终不对,把《预言合订本》的事通知了休斯后就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她感觉到夏晨身上“时间”的特质越来越明显,但对这种序列交错的情况,千百年里都只有等待一法。

——夏晨见到男人用他的木剑斩碎潮水般涌来的蛮夷,又见到这剑在一个呼吸间砍下千百支长矛的矛头。

桑觉浅慢慢低下头,嘴里轻轻哼着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

——男人始终穿着粗布的衣服,偶尔披着件挡雨的蓑衣。他的剑始终能斩断眼前的阻挡,直到遇见个自称天公将军的道人。冀地总是乱的一塌糊涂,但道人信誓旦旦地说会给天下一个太平。

——“太平道会给天下人太平。”道人递过热乎的符水,声音里满是坚定和自信。

后来呢?

后来呢。

后来苍天死了,黄天死了,大贤良师天公将军死了,教他学剑的男人也死了。

大家都死了,还是个大团圆结局呢。

夏晨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麻,肩膀也是。

哦,肩膀上是个人。 第9章 谎言与承诺天花乱坠 夏晨扭头望向窗外,眼下正是正午时分,自己就这么低着头呆了五个多小时?

什么大贤良师什么无敌剑客都一边去吧,白费我这么久时间……

桑觉浅睡得不深,夏晨稍微动了一下后她就睁开了眼睛。

“你老家是晋地的吗?”夏晨捏着下巴思索。

桑觉浅迅速转移阵地到一旁的椅子上,理直气壮地说:“怕你出事才一直守着你的,靠着你睡个午觉怎么啦?”

夏晨摇头笑笑,“我也没有问你为什么靠着我呀。”

桑觉浅反坐在椅子上,双臂抱住椅背:“那我就是晋地人了。”

夏晨听着她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不由笑了起来。

“我大概没事了,吃饭的时候跟你慢慢讲。”夏晨活动了一下,“或者你也可以帮我找找人什么的。”

脑袋里又闪过一些零碎的记忆。

名为赤霄的长剑划过白蛇的鳞片,发出金石相击的响亮声音,随后巨蛇便断为两截。

“赤帝之子斩了白帝之子!”有声音在脑袋里响起。

夏晨面色如常,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开玩笑,我会被这些不知道谁的记忆洗脑了?

————

“我帮你垫了好多天饭钱了嗷~”桑觉浅轻轻肘了夏晨一下,“想想怎么报答我吧~”

夏晨捏着下巴假装思考,开口道:“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蜗牛海马也算吗?”桑觉浅拿过醋瓶,上来就是致死量。

夏晨耸耸肩,“是打工牛马啦。”

“说说吧,早上怎么个事?”桑觉浅趁着夏晨发呆,往他的米里加了点醋。

“你能相信我吗?”夏晨没有直接开始讲,而是先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桑觉浅愣了一下,“信啊,从我通过你记忆的了解到的东西来看,我当然会相信你。”

夏晨面容带着浮夸的悲戚,开口道:“你可以再使用一次记忆,看看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桑觉浅闭上眼睛:“好吧好吧,超级无敌美少女又一次不费吹灰之力就战胜了你。”

连接建立。

桑觉浅仔细寻找,发现果然多了些不同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单是看起来就带着股历史的厚重,不过仔细看的话好像又不只是那么回事。

“那美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她听见这样的声音,像是夏晨本人贴在她耳边喃喃。但这声音里带着股荒凉的意味,与她认识的夏晨并不相同。

“我们所期待的不过是一场盛大的破灭。”另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幽怨地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的钱。

“祂曾向我们许诺过这一切,一切行走在地上的,都将行走在祂的国。”另一个声音响起。

桑觉浅有些生气。

最烦谜语人了!

继续往前,她看到了一把断掉的木剑,旁边是一只碎裂的泥碗。

“小东西,要不要跟我学剑?”

她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桑觉浅绕过去看了下他的脸,除了脸熟外再没有其他感觉。

她把多出来的碎片全都看了一遍,结束了“记忆”。

睁开眼,夏晨正歪歪扭扭地靠在椅子上。过了几秒钟他才迷糊地开口:“为什么第一次你使用‘记忆’的时候不需要我配合呢?”

“你那时候都失去意识了,压根不用配合。”桑觉浅答道,“另外,我翻了翻你多出来的这段记忆,如果不是被外来力量介入的话,就是你达成了某种契机,记忆锁开启了一部分。”

哈,都结束啦,滚蛋吧谜语人!

桑觉浅很是欢快,没有发现自己的面少了一些。

夏晨不懂什么是记忆锁,但多少能理解一些。该去找那个叫休斯的友善老头吗?

看在这些天里他和自己抱着保温杯一起晃悠了这么久的交情上,应该会帮自己吧。

应该……吧?

————

穿着骚包的老头热情地接见了他的养生同好——尽管桑觉浅坚持称之为同伙,但休斯的意志显然不以客观事实所转移。

“正要找你呢。”休斯乐呵地从桌底拉出椅子,示意夏晨坐下尝尝他新泡的茶。

“我敢肯定这是独一份的茶叶。”老头没有先讲正事,而是把烫手的茶杯递给夏晨。

夏晨面不改色地接过茶杯,仔细端详了一下,开口道:“很烫。”

“真是一点不会出错的说法啊……”桑觉浅扶住额头。

休斯翘起二郎腿,擦得反光的皮鞋与他的膝盖同高,配上他的墨镜和蓝色领带,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地区的负责人,更像是什么六七十岁还会出去撩小老太婆的家伙。

“这茶叶是一千年前的东西,但距离它们被采下只过了两周的时间。”休斯满意地闻了闻,“猜猜怎么办到的?”

“白驹?”夏晨说。

“的确。”休斯美滋滋地浅啜了一口,“前人讲,愚弄历史者最终一如所得。”

夏晨笑了笑:“前人也是通过‘白驹’和您联系的吗?”

“时间序列,很神奇吧?”休斯很是豪迈地举杯:“干杯!”

夏晨没有因为这中西结合的举动而感到惊讶,而是一同举杯。

桑觉浅看着没个正形的两人,拉了把椅子就坐了下来。

“你是想说自己多出来的那些记忆吧?”休斯慢慢吹了吹,“小桑给我讲了,但我还没用‘白驹’去看看这在历史上是否存在。”

“不过,一些历史会被自由者或者其他力量刻意隐匿或更改,所以‘白驹’并非万能,这一点你要注意。”

夏晨点点头,“理解,太理解了。”

“时间,地点,主要人物。”

“第一纪八十四年左右,巨鹿,一个木剑的剑客,以及……大贤良师张角?”

“有趣。”休斯说,“茶且斟下,某去便回。”

夏晨还没来得及开口,休斯整个人就突然一动不动了。

他随意瞟了一眼,发现连休斯手中茶杯冒出的热气都凝固在半空中。

时间的流动像是绕过了这位老人,但他的时间又在另一段时间里公平地流走。

“希望能顺利吧。”夏晨默默喝了一口,面容变得扭曲。

好烫。 第10章 愚人与智者笃行蒙昧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静止着的休斯突然就兴奋了起来。

他一只手在前方奋力地挥舞,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握着他的茶杯。

“天下大吉!”老头大喊。即使隔着墨镜也能猜到这家伙眼睛里一定有一团火在烧,他像是一只年老的狮子,哪怕掉光了毛和指甲,也会在巡视领地时威风凛凛地吼叫——更何况时间序列的高等级并不一定受寿命制约。

但这情况明显不对吧负责人先生?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慢悠悠地喝一口茶然后用熟练的中文语法说一句茶尚温,然后轻描淡写地把来龙去脉都讲一遍吧?

为什么像个看动漫看傻了的中二少年一样大喊着口号就挥舞起手臂了啊喂?

桑觉浅不忍直视,一动不动地假装在发呆。

休斯慢慢睁开眼睛,可以看到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夏晨挪开了视线,假装没有看见。

老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还热着。”

桑觉浅抬起头:“今天的天真是像天空一样。”

夏晨附和:“对呀,云也像云。”

休斯哈哈大笑,把刚刚入戏的尴尬抛之脑后。

老人的兴致来的快去的慢,他大声地拍着手,嘴里唱着听起来同现代汉语出入很大的古曲,声音响亮而清脆,天上的云都因此停滞下来。在他高亢的歌声中连风都不曾生起,枯朽的树枝微微颤着,像是他很不讲武德地减慢了范围内时间的流速。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这个来自德国的老家伙嘴里高喊着,很快又流畅地转到了满堂花醉三千客上。

“一剑霜寒十四州,十四州哇十四州……”休斯的歌明显有些卡壳,但他并没有意识到。

夏晨正打算开口,老头就停了下来。

桑觉浅转过头来看着夏晨,眼里是一点点询问以及鼓励。

鼓励什么?你打算让我也去唱歌?

夏晨决定问他最关心的事情:“所以休斯先生,这段记忆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人为植入?”

休斯放下瓷杯,手指的骨节突出而坚硬。他慢慢摩梭着杯底,声音变得低沉而厚重:“托你的福,我几乎亲历了那段历史。真是相当……波澜壮阔。”

“让人羡慕。”夏晨点头,“也就是说,真的存在过这么一段历史,并且……”

“并且,你或者说以前的你也曾经参与其中。”休斯的语气慢慢平复下来,“我认为你不会只有这么一段有趣的记忆。如果之后再有发现,务必联系我。”

“这段历史我会记录下来,整理之后让小桑拿给你。”老头恢复了乐呵的模样,“另外,我有一把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

“剑?”

“你怎么知道?”

“你的量词用的是‘把’。”夏晨说,“其实如果你把量词换成‘个’的话,就会很有效果了。”

休斯耸耸肩,“毕竟我是个假博士生,理解万岁。”

“另外,那个拿着木剑的家伙没有名字,我怀疑他是个六级的旅人序列自由者。”

夏晨愣了一下,“旅人这么强吗?”

虽然他没有见过其他序列的六级自由者出手,但那拿着木剑的男人实在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仿佛只要他手里握着任何一把剑,就会变成一个无法战胜的存在。

“并不是。”休斯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单靠旅人序列的能力,想要以一敌千绝不像他那么简单。旅人序列对战斗能力的强化十分有限,它更多的是概念上的拓展。”

“您的意思是?”

“他首先是一个剑道天才,其次才是个旅人序列的自由者。在‘你’跟着他学剑的日子里,他不止一次提到过他在这一途的地位。”休斯慢慢地说,“他说在他第一次握剑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天下所有学剑者跨不过的山。”

“他曾经用一剑把满天的云彩劈得向两侧席卷退散,我还记得那一剑的名字。”休斯说。

————

第一纪八十二年。

“我就是这座山,剑道一途的顶峰。”

男人收起长剑,又拔出背后的木剑来。焚城的火光映着他的影子,舞剑的身姿隐约而飘逸。

“看好了,这一剑是——”

“开,天。”

男人单手握着木剑,朝着漫天的云挥出一剑,写意流畅,行云流水。

无形的气从剑锋放肆地倾泄而出,带着锋锐的剑意直向着高天奔涌。

巨鹿的天空积压着千百米厚万万里长的云,在几秒钟之内一分为二。

一道狭长的阳光从中洒落,地面上的阴影也随之裂成两半。光所在的地方像深陷的裂谷,枯死的老树在光下战栗。

“浮生碎作流觞客,光入层峦云净开。”

“记住了没有?这一剑叫开天。”

小家伙点点头。

“嗯,记下了。”

“这一剑叫开天。”

“我要去干点有意思的事。”男人摆手告别,“下次见的时候再给你看点有意思的剑招。”

那就下次见吧,虽然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

“走吧,带你去看看那把剑。”这是老人的声音。

“好。”这是思索着的男声。

“我也要去,不然我就闹了。”桑觉浅说,“我都在这旁听这么久了,总得有点收获吧?”

休斯点点头,“就冲你今年任务完成率最高,也该带你看看。”

“这么厉害?”夏晨惊讶。

“一共进行了三次。”休斯笑,“毕竟是低序列,一般不缺人的时候不会让她上。”

“缺人的时候也没怎么让我上吧……”桑觉浅低声吐槽,表情幽怨得像上课偷偷讲人坏话的小学生。

“下次,下次一定。”老头比了个点赞的手势,“最近有个被委托人称为‘愚人的悲悯’的任务,你可以带他一起。”

“啊?我?”夏晨愣了一下,“我负责在敌人饿了的时候给他们塞个牙缝吗?”

“不是只有战斗任务啦笨蛋。”桑觉浅双手插兜,看起来心情很好,“出个任务就当是你对心地善良人见人爱大美女的报答啦。”

“另外这些委托人为什么总爱给自己的委托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夏晨说。

“你果然因为吐槽而忽略了为什么你没加入组织还要出任务这件事……”桑觉浅乐了,“总之我会罩着你的!”

第11章 我说晚安啊笨蛋 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

休斯所说的剑是把唐宋形制有着华丽文镡的长剑,但又略有不同。

虽然老家伙信誓旦旦地说是那剑客曾经用过的剑,但东汉末年怎么都不可能有这种精巧的武器吧?

桑觉浅跟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这家伙背着把剑心事重重走在路上的样子。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真的天生就很会给自己添堵,还好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如果换成她拿到这把剑,顶多感叹一下时间序列的力量,就不去想那么多了。

大概吧?

夏晨抽出剑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发现这剑出乎意料地合手,就好像是和自己一起走过千万里路度过千百余年的伙伴一样,虽然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伙伴。

他把剑收回鞘里,动作流畅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仿佛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挥舞着这把剑,斩开落下的雨点和流淌的时间。

“等这次任务后,我们去看看它的来历吧。还有……”桑觉浅犹豫了一下,“你的过去?”

“如果那记忆真的属于我的话。”夏晨双手插兜,“我总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添加了奇怪mod的小游戏,好在我还是那个小游戏而没有变成360全家桶之类的。”

“这么不着调的比喻一听就知道是你啦……”女孩快步跟上,“跟我去看看委托内容吧?”

“好嘛好嘛。”

————

“这是个早上发布的委托,发布人似乎是巽州本地的自由者,来自一个叫【亘时】的组织。”桑觉浅把打印出来的A4纸从中间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夏晨。

夏晨接过纸看了一眼,表情怪异:“你是说,这个勇者斗恶龙的童话故事是史料?”

桑觉浅无奈地耸肩:“人家这么说的,按常理来看,这玩意谁看了不迷糊?”

“但【亘时】说是史料,那它就是史料。”桑觉浅叹了口气,“这个组织以对历史的严谨闻名,据说曾经为了如实记录历史而与某朝代的统治者交恶,最终遭到清洗。”

“清洗?”

“没洗掉,【亘时】后来推翻了这个王朝,随后把推翻它的历史也记录了下来。”桑觉浅揉了揉眉心,“在我同他们的少数几次接触里,这群人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

“他们是一群认死理的家伙,信仰几乎无可动摇。”

夏晨收起写着童话故事的半张纸,打开桌上的台灯:“那委托人的要求是?”

“协助他们还原这段历史,一切为了真实的一切服务。”桑觉浅说。

“也就是说……不排除有战斗需求的可能?”

女孩点点头,很是豪迈地说:“我会保护你的,放心。”

夏晨也装模作样地点头,忍住了吐槽的冲动。

“委托人会在明天中午和我们在江南皮革厂见面,还特意标注了是巽都塔边上的那座。”桑觉浅说,“巽都塔,有印象吧?离我们这里应该有一个多小时车程。”

夏晨没说话,听到巽都塔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那座高塔倾颓倒塌的样子。这座巽州地区最高的高塔是毫无争议的地标性建筑,不少古老的传说都或多或少地提到这里——什么书生夜宿塔下与女鬼暗生情愫啦,什么法海你不懂爱巽都塔要倒下来啊,什么江南皮革厂倒闭了黄鹤老板带着小姨子跑了,什么沉香劈塔救母之类的……

不对,好像有哪不对劲。

夏晨还来不及思考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突然又感觉眼前一黑。房间的灯和台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关的。

黑暗里传来桑觉浅的声音:“又走神又走神又走神!”

桑觉浅的声音到处都是,好像在不停地绕着他转圈圈一样。

“这是‘记忆’的效果。”她的声音飘忽不定,“作为初始等级4级的序列,不管战斗还是恶作剧都超好用的。”

夏晨默不作声。

“我可以留下一个记忆锚点,随时回溯时间回到锚点处,同时最多存在两个记忆锚点,随着自由者等级提升,锚点数量也会提升。冷却时间十秒,蓝耗一个馒头。”桑觉浅一本正经地用游戏文本的口吻讲解,“回溯时会将身体状态一起回溯,包括负面效果。”

夏晨默不作声。

桑觉浅压住脚步,慢慢靠近。

夏晨默不作声。

房间突然亮了起来。

夏晨靠着椅背把头仰后去,眯着眼睛看着正试图从后面捂住他眼睛的桑觉浅。

“你怎么反了。”夏晨说。

“反了你了。”桑觉浅张牙舞爪地在夏晨头顶揉了起来,看到一个乱糟糟的鸡窝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夏晨无奈地坐正,也没去扒拉头顶的鸡窝。休斯给自己安排的这个临时住所实在是很够意思,至少自己之前在小区里租的房子没办法和这里比。在桌椅不远处还有一套象牙白的沙发,此时桑觉浅正在上面毫无边界感地打滚。

“不问问我怎么开的灯?”夏晨语气懒散,“我用了高端操作哦。”

桑觉浅停止打滚,义正言辞:“你声音真好听。”

“对,我用压缩的空气……”夏晨突然愣了一下,“不对,你说的什么玩意?”

“你声音真好听。”桑觉浅伸了个懒腰,袖子从手腕滑到胳膊肘:“而且这么说话的时候像个好玩的小夹子。”

夏晨又慢慢扶住额头。

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时常脱线的人,和桑觉浅这种思维跳脱的家伙相处的感觉还不错。

“压缩空气然后用它对开关施加了一个力对吧?”桑觉浅又开始打滚,她的话因此断断续续的:“之前有人研究过‘巡云’的各种用法……你的……虽然不是独创……但自己能找……很厉害啦。”

夏晨耸肩:“但不管厉不厉害,明天好像都得靠你咯。”

桑觉浅站起身:“都说了罩着你了。”

夏晨扭过头和她对视,女孩双手抱胸,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有些干。

“你怎么不眨眼?”夏晨开口。

“你不也没有。”桑觉浅说。

“你脸红了。”夏晨依旧没有眨眼。

“我没有。”桑觉浅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突然出现在门口。

“我走了,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出任务呢。”她慢慢走出门。

夏晨站起身来,慢慢眨了眨眼睛。

他刚张开嘴,门突然又被打开了。

桑觉浅快速地丢下一句晚安,随后又关上门逃走。 第12章 你若得见这般荣光 冬天的天亮的实在很晚,以至于夏晨六点起床看到桑觉浅昨晚发的短信后,一直坐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远天慢慢变得明亮。

该睡个回笼觉来着,但琢磨该怎么回短信搞得他一直没睡着,何况昨晚也确实早早地睡觉了……

“虽然跟你讲圣诞快乐并没有什么说得上的理由,但还是要祝你圣诞快乐。至于原因嘛……单纯为了祝你快乐啦。我问过休斯先生为什么昨天咱们这里没点节日气息,结果他说自己更想过元旦,可能他在这里这么久已经变成正经华人了吧……总之不管怎么样都祝你快乐,今天明天昨天都快乐。”

实在是很语无伦次的一条短信,但主题思想又实在是很明确。

那就祝你也开心吧,他想。

虽然在好些天前加了微信,但桑觉浅一直很固执地要留下电话号码。她似乎总是认为这东西比其他联系都更靠谱一点,并且会言之凿凿地讲述一番信号塔有多么多么好用之类的话。

————

其实只是为了能多一些联系啦。你和某个人做了某些事在什么社交平台上经常聊天什么的,这一件又一件事像乱糟糟的线,织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多一条线,关系就更紧密一点。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桑觉浅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穿着小背心站在阳台上一边刷牙一边眺望着远处沉沉的山峦。很难想象偌大一个组织是怎么把自己藏起来的,还是藏在这么个每天都能见到阳光的地方。虽然她有学过空间迁移的基本原理,但相关内容自己基本上都忘了个大概。

总之一切都还好,没什么很坏的地方。

她叼着牙刷,把手伸到脑后去绑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

马尾实在是很伟大的发型,就像是……水果里的苹果一样。简单又经典,出不了错也讨不着好。

看一眼时间,七点半,离十二点还有四个半小时,除去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三个小时呢,这很棒了。

她漱了口,然后换了衣服,慢慢走下楼梯。平底鞋踏在木地板上,像孤寺里老僧敲着的木鱼声,孤独又坚决。

希望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停下来,敲了敲门,声音欢快得像是远行前的小孩:“起床啦起床啦?”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个鸡窝从门口探了出来。

桑觉浅再三确认没有小鸡在里面生活后,又伸手抓了一把。

“没洗头?”她说。

“洗了的话小鸡就没有窝了。”夏晨打了个哈欠,“去吃饭?”

————

很难想象即使要出任务也要走这条山路,颇有些将军走此小道的奇特感觉。少女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脚步轻盈而准确。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动若脱兔?

夏晨眯着眼睛跟在后面,觉得阳光和煦温暖,这暖和的感觉让他想起不久前被缉查者撕裂皮肤啃食血肉时血液流淌的温暖触感,那时自己离死亡很近,跨过迷蒙的目光,遥远的地方净是破碎的风雪。

缉查者……

总不能再碰上吧?秦皇时代制造的怪物,过了两千多年不该有太多数量才对。

“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

桑觉浅一路哼着歌下了山,又走了十几分钟才到了地下车库。

不得不说真是相当标准的地下车库,就好像是借用了哪个小区的车库一样。

“从这里上去就是你之前的小区。”桑觉浅冷不丁开口,“低等级自由者们的车都停在这里,他们中相当一部分还背着车贷。”

“你呢?”

“我全款啊,二手车直卖网一共花了六千二。”桑觉浅数着车位,“到了到了,给你看看我的事故车。”

“它身上好多灰……”夏晨看着比自己年纪还大的桑塔纳2000,叹了口气:“这玩意真不会路上自己散架吗?”

这玩意开始研发的时候,苏联甚至都没解体……

桑觉浅满不在乎地坐上主驾驶,犹豫了一下后又挪到了副驾上。

“你来吧,我没驾照。”她理直气壮地说,“如果车真的半路解体了,我会用‘记忆’把咱俩捞回去的。”

夏晨对着这个老古董敬了个礼,打开车门系上安全带。

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意外,车很争气地没有解体。

真是一场豪赌。

巽都塔就在不远处的高山上,现在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五,足够悠哉地走到它旁边的江南皮革厂。不过这明明是已经倒闭了的厂子,为什么委托人要在这里碰面,为了隐蔽性吗?

巽都塔附近的山大都低矮,只有它所在的这座巽都山相对高一些,但也只是矮个子里挑高个。但毕竟占了巽都的名字,之前的十几年还有些微弱的知名度。

江南皮革厂就在其中一座矮山的山脚下,当地人更习惯称这座山为皮革厂的后山。它灰扑扑的,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这么说倒也不对,整个皮革厂的破产清算再次分配方案在七年前就通过了,江南皮革厂更像是一座已经埋进土里的工厂,随便别人这么编排,反正自己已经死透了。

按照委托人给的地址,他们应该在皮革厂的大门口碰面。老旧的厂区还没有拆除,本该是白色的门房和墙壁上涂满了蜡笔画,偶尔还有几句小朋友写下的诅咒谁谁谁变成蛤蟆之类的话,蛤蟆两个字小孩不会写,写的是哈马。

夏晨背着剑静静地立在桑觉浅旁边,假装自己是个一般路过coser。幸亏这里没几个人来,不然怕是要被说成什么背着把日本刀的二次元了。

说起来真是很奇怪的装束……

拐角处厚重铁靴踏在水泥路面的声音突兀地钻进他的脑袋里。

桑觉浅上前两步,示意夏晨跟上。

来人拐过转角,站得笔直。

夏晨看见他,顿时打消了自己装束奇怪的想法。

眼前的西方人穿着中世纪的骑士阶级服饰,见到他们后右手握住帽檐中央,缓缓摘下帽子,上身前倾十五度,一丝不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反射的太阳光还是什么光辉品格之类的东西?

“你若得见这般荣光,亦会步履不止不息。”

骑士戴上帽子静立在原地,从他的身后飞出几只鸽子。 第13章 屠龙的勇士何以成龙 桑觉浅压低了声音:“小鸡炖蘑菇。”

骑士点点头,“暗号正确,你们就是桑觉浅和小跟班?”

夏晨抗议:“谁是小跟班啊喂!”

“你。”桑觉浅回头扮了个鬼脸,“还要不要我罩你啦?”

骑士没打扰他们,目光在老旧的厂房外扫过。作为【亘时】派遣的专员,他有着卓绝的耐性和充足的耐心。

“我是爱德华·克莱姆。”骑士说,“两位可以先做好心理准备,稍后可能有头晕呕吐。”

看来是旅人序列的自由者……夏晨想。空间转移是序列12四方遥的能力,也就是说这位骑士至少是个三级自由者。

都这么强,不要命啦。

桑觉浅看着骑士头盔下的眼睛,总感觉自己在哪听说过这个人。

还没等她多想一会,眼前的一切都破碎成无序的色块,或快或慢地流淌着。光的三原色组合又分离,最终在灿烂的白光里,一切都美得不可思议。

除了震撼以外,更多的是晕眩。她感觉到恍惚间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突然就安心下来。

没想到这家伙一点包袱都没有,慢慢朝着她挪过来:“我感觉我好像是什么电器下乡时候的插线板……”

这家伙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不着调啊……

桑觉浅无语,手上狠狠地用力。

“疼疼疼……”夏晨吃痛,“哪有不优待新人的……”

她隐约看见夏晨呲牙咧嘴的样子,随后流动的色块慢慢组成完整的事物,眼前的人和物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于是她慢慢松开手,假装没有用力。

看起来是在厂房的内部,剥落的墙皮和积灰的水泥地板都在向他们证明这一点。长期无人的厂区在冬日显得阴冷潮湿,贴在墙上的横幅被撕得歪七扭八,隐约能看见优化颗粒度之类的字样。

夏晨哈了口气搓了搓手,“还好穿的厚。”

桑觉浅把手插进兜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老练一点:“所以爱德华阁下,委托的具体内容是?”

骑士原地坐下,慢慢开口:“两位有没有听过欧洲的‘荣光之主’?”

“你是说那位屠龙者,暴政君主?”桑觉浅有点惊异,“在现有的记载中,称奥尔恩为荣光之主的文献并不多,他更多被认为是屠龙者终成恶龙的典型。”

骑士点点头,“你的基础知识很扎实,这能为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节省时间。关于奥尔恩的一切基本上在史书里都可以找到,甚至包括对他心理疾病的判定。”

桑觉浅没有开口,静静地等待他说完。

“在【亘时】中,我们始终坚持一点。一切历史的记录应从绝对客观的角度进行。”

“奥尔恩屠龙在民间流传十分广泛,但大致的时间都限定在第一纪之前,第一纪的开始就是以他的死亡作为标志的。”桑觉浅说。

“我觉得我们说公元前其实就挺好的……”夏晨小声吐槽。

看起来不苟言笑的骑士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这样觉得。”

不对吧骑士哥,你这多少有点ooc了吧?

骑士摘下银盔,慢慢把它放在地上。

不出意料,金发碧眼的西方面孔。单是看着这张脸,第一印象一定是锋利二字。虽然爱德华的态度始终算得上彬彬有礼,但这样看着他依旧让人感觉在看着一座冰山。

“传说第一纪,整座陆地满是血与火,神降下雷电和火焰,将恶徒送下地狱,令其永世不得回到人间。”爱德华喃喃,“这里的恶徒就是那位暴君。”

“在《日出史诗》中,故事是这样的。”

“什么恶龙抓走了公主,国王召集勇士去屠龙,无数勇士朝着龙巢进发,最终其中一位成功杀死巨龙,得到数不尽的财富与权力。”爱德华说,“很经典老套的勇者斗恶龙故事,在杀死巨龙后,奥尔恩用龙血沐浴全身,随后又把剑在龙的血中浸泡。回到王国后他与公主结婚,成为了下一任国王,并且有了荣光之主的称号。”

夏晨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听着。作为刚成为自由者没多久的小菜鸡,他委实不懂这些传说背后的隐喻,或者说根本不知道有没有隐喻。但眼睛实在没地儿看,所以他看着水泥柱胡思乱想,上面留下的水渍看起来像王座后有一条巨龙在飞翔,很典型的长翅膀蜥蜴模样。

“在统治王国的数十年里,奥尔恩先后发起了大大小小近两百次战争,如此穷兵黩武的行为让当时社会对他的评价慢慢跌落,从最初的‘战无不胜的北地之王’,到‘战争狂人’,再到‘罪恶的侩子手’,一直到最后的暴政君主。在位期间,他还对国内民众施以高压,发动了多次屠杀。”爱德华的声音冷静而不带感情,“因此后人将他作为屠龙者终成恶龙的典型,即使后世龙族的一切都已经消亡,屠龙者的事迹却被口口相传。”

他停顿了一下,等着两人开口。

夏晨捏着下巴思索:“只是穷兵黩武的话,不应该会落得这种名声。”

爱德华点点头,“【亘时】内大部分人的看法也是这样,在汉朝的汉武帝和隋朝的隋炀帝,在法国的拿破仑大帝和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好大喜功战争不断的统治者有很多,但很少有人会落得如此恶名,甚至第一纪都以他遭受神罚而死作为标志。”

桑觉浅开口:“【亘时】有关于这段历史的记录吗?”

爱德华摇摇头:“当时的组织还未完全成型,记载并不多。一位时间序列的学者曾经去往那个时代,但过长的时间差让他只呆了五分钟就回到了现代。”

“据他所说,他远远地见到了执政后期的奥尔恩,彼时这位暴君已经陷入极端的自灭情绪中,也正是由于这个研究,多数人认为奥尔恩是因为精神疾病才变得暴躁嗜血。”

“看起来你们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了。”夏晨不解,“我们真的能帮到你们吗?”

爱德华眼神坚定:“能。准确地说,这位小跟……”

“我叫夏晨。”夏晨及时开口。

“好,夏晨阁下,你将会是任务的关键。”爱德华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曾行过时河之人,即使只有二级,也能在奥尔恩统治荣光之境的时代停留三天,甚至更久。”

“行过时河?”

“用你们的话来说,你受到烛龙的赐福,因此时间的洪流对你的影响并不会像别人一样大。”

“所以我是要当什么穿越者了?”夏晨说。

“理论上是。”骑士说,“我们有六级的时间序列自由者保证你的安全,我也会陪同你前去。”

“如果我们机缘巧合之下改变了历史呢?”

“那我们所造成的结果就是历史。”爱德华说,“一切都会被记录。” 第14章 既将往者化飞光 “那就容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吧。”爱德华笑了笑,“这次行动由我作为你们的队友,旅人序列五级自由者,序列38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夏晨愣了一下。

“第一个到达五级的旅人是一位希腊人,他没有留下自己名字,但这一等级的名字留了下来。”桑觉浅科普,“所以我们推测旅人序列的六级也是他起的名字,只是由于这一序列六级的特殊性,连带着它六级的名字也没有了……”

在桑觉浅科普期间,爱德华一直保持着安静。至少接触的这段时间里,他始终表现得是个真正的骑士。

“我目前熟练掌握的能力大部分在于空间系,此外我还兼具一些剑术和长矛技巧,非战斗方面可以保证野外生存。”骑士说,“但我们对那个时代的信息了解并不充分,组织内对此的解决办法是……”

“是?”夏晨接话。

“是?”桑觉浅跟着问。

“一本《荣光之境基本知识》,网购的,因为拼单便宜些所以只要九块九还包邮。”爱德华正色道。

桑觉浅笑了笑,“那看来我们到时候得带上这书了。我是时间序列四级自由者,序列30记忆,勉强算得上枪械精通。”

“我……”夏晨开口,“算了,我一边玩去。”

“阁下的剑法不容小觑。”爱德华微笑,“待到此间事了,能否同我切磋一番?”

夏晨本想拒绝,但看着这个冰山一样的男人努力试图微笑的样子,还是答应了下来。

答应了一同去往奥尔恩时代不久,微小的空间波动慢慢在周边产生。桑觉浅隐约觉得对方对夏晨的了解程度未免过于高了些,但又无从下手。

至少我在。她想。

————

作为一个以武德充沛而闻名的国家,塞德那街上有着随处可见的冒险者。他们中的大部分不事生产,而是去所谓协会接取任务,上到剿灭土匪,下到上树抓猫,基本什么活都接。

书面一点的话,一般称之为社会闲散人员。

屠龙的伟业从这里开始,荣光的征服也从这里发起。从城里的铁匠铺开始,一批又一批的冒险者为了财富地位和野心向前人未尽之处进发。

“消息有误。”城门口的果树旁,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人的男人说,“我们只知道他统治终结的时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成功屠龙成为荣光之主。”

亚洲面孔的年轻女性开口:“所以我们是来早了?”

“我觉得我们和他们的语言可能不太通……”她边上背着剑的年轻人说。

“虽然来得不是时候,但至少我们能确定,奥尔恩整个屠龙过程所用的时间并不像史学家们猜测的那么久,最多只有五年时间,甚至更短。”爱德华说,“初次尝试不完全失败。”

夏晨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应该……?”

“尽量记录这个时代的一切,为下一组来到这里的人做好准备。”爱德华说,“至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没办法再回到这个时代了。”

桑觉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己没有注意到。

“现在奥尔恩出发了吗?”她思索了一会,“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观察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

爱德华点点头:“一切小心,没有找到的话,记录一下风土人情也可以。”

夏晨掏出《荣光之境基本知识》,大致掂量了一下它的重量。

“还可以给这玩意勘误。”

桑觉浅转过身去,伸手抚摸墙面。眼前的城墙表面并不平整。灰色的石块被打磨光滑后用作砌墙的材料,但在风雨侵蚀下早已变得坑坑洼洼。

“这个时代有魔导师欸。”夏晨突然开口,“书上说他们和我们的力量体系不同,强大的魔导师甚至有灭世的能力。”

爱德华没有妄下定论:“先民的记载未必真实,把天灾当做神或者人为是常有的事。书上的东西也多加辨别。”

“好嘛好嘛……那我们现在在城里看看?”

“人群拥挤,要小心有偷盗癖的精灵。”骑士戴上头盔,“不要离得太远,避免走散。”

桑觉浅假装思索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拉着我。”

夏晨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你都多大啦……”

“拉我。”

“好——”夏晨抓住她的手,“我觉得可以去冒险者协会看看,我一直很好奇这种东西是怎么运作起来的。”

“大概率和你看的那些轻小说里不一样。”桑觉浅抓着夏晨的手塞进兜里,“我觉得这种东西更接近中介。”

爱德华走在前面:“去看看吧。至少书上没有把协会写的太坏。”

————

不得不说,在道德底线没有崩塌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居然如此有序。

夏晨想起春秋时期重耳守信退避三舍的典故,不由惊叹古人道德水平真是相当之高。

“即便如此,依旧有春秋无义战的说法。”桑觉浅说,“不要给太多事物带上美好的滤镜,尤其是人。”

三人试着打听了一下奥尔恩的消息,没想到连着问了十几个人,都说没有听过这号人物。

用了假名,还是说……他在初期真的平平无奇?

关于奥尔恩屠龙前状况的记载少之又少,再加上三人到达的时间有些出入,想找到他实在是难上加难。

于是主线任务被暂时搁置,三人决定多进行一些记录。

来到了塞德那,不去看看它的冒险者协会一定是损失。作为后世许多奇幻作品里协会的原型,这一机构充满了传奇色彩。

爱德华缴纳了会费后才建立了一个被记录在册的小队,并且还被告知想要接任务得等审批结束之后才可以。

好在审批时间并不太长,不知道是工作人员办事比较有效率还是被爱德华的骑士礼仪打动。

在等待期间,夏晨和桑觉浅讨论了冒险者协会是否有官方背书的问题,但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虽然两千多年的时间差会看到许多新鲜事物,但任务临时变更还是让人觉得兴致缺缺。

毕竟大家不是专业的历史学家——至少有两个不是。

夏晨一边想着这时的始皇帝是不是已经死在了沙丘,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不知道在时间的长河里有什么东西在蛰伏,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边无序的飞光。

第15章 及至这般长夜 记录人员:【亘时】爱德华·克莱姆;【观星爱好者学会】桑觉浅;野生自由者夏晨。

记录时间:公元前30年,即第零纪九百七十年。

记录地点:荣光之境中心地,赛德那

记录内容:本次记录发生于委托“愚人的悲悯”中期间。

在第零纪九百七十年,奥尔恩还未完成屠龙,在此勘误。奥尔恩的名字在旅途后期才为人所熟知。(爱)

冒险者协会的作用为情报收集和任务派发,并从中收取手续费。另外,协会具有武装力量,不止自由者。协会任务记录:夏晨接取了一个名为拯救世界的任务,第一步是去河边砍点木头回来,完成后获得了伐木工旧斧头的斧把。协会通过广泛下发任务的方式驱使无业游民(划掉)冒险家为居民完成一些简单工作。(桑)

据考证,赛德那的智慧生物由不下十种,包括人类,矮人,精灵,半兽人等等。赛德那开放包容,但种族歧视严重(划掉)比起人类,他们的种族歧视程度并不重。冒险者协会起到中介的作用,而导致其消失在历史中的原因大概是“黑中介不得好死”导致协会后继无人。(夏)

(一些照片)(一段视频)

魔导师曾短暂地存在过,但第零纪九百年时就完全消失了。推测可能是原始的巫术。上为自称魔导师传人施展魔法的视频和图片。(夏)

使用旅人序列四级,序列20归人能力进行交流。拍摄了一些文字并补以翻译。(爱)

赛德那所处时代的卫生条件较差,但显著好于第一纪自由者大量减少后的欧洲各地。(桑)

累了,回去接着写。(夏)

同上。(爱)

————

桑觉浅关上手机的手电,回头看了眼地上的另外两人。骑士即使在这时也保持着优雅,端坐着入睡,手始终不曾离开他的剑。而夏晨的睡相……

至少像个人。

桑觉浅收起笔记,安静地坐在石堆上。脱离了现代社会的大部分产物,确实有些不太习惯。他们以外乡人的身份在城中停留了一整天,最终在天色将晚时出了城,在野外临时休憩一晚,三人轮流守夜。

此行跨越的时间比休斯去往汉末那次要长许多,想要像他那样只把意识投放过去几乎不可能,【亘时】称之为时间的加密措施。跨越越久的时间,自身要送往那个时代的东西就越多——就好像是作为保证金。

她一直觉得时间旅行是无法实现的东西,甚至时间本身都不存在。但自己又偏偏成了时间序列的自由者,学会的高层里还有休斯这么个时间序列还和【亘时】交好的家伙。

桑觉浅慢慢仰起头,星汉灿烂。

她想起昨晚把夏晨的头发揉成鸡窝,又想起自己在沙发上打滚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就有点迷糊,对自己来说,这个“昨天”是在二十多个小时以前,还是在两千零五十五年以后呢?有这么多时间序列的自由者,他们改变了的时间都怎么样了呢?

想不通。这些飘渺的问题像遥远的银河一样,它的存在是客观的,但对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影响。

下次还是接点战斗任务吧……

她百无聊赖地想。

抛开不算新鲜的古代城邦不提,这次任务实在有点枯燥。

不远处有一群灰色羽毛的鸟慢慢地在空中飞过,一根尾羽在空中旋转着飘落下来。

桑觉浅伸手去接,正好接到了这根羽毛。它约有三十厘米,羽轴在暗里闪着微弱的光。三十厘米长的尾羽并不奇怪,但那群鸟明明只是普通的种类,个头最大也不到二十厘米。

当她再抬头望向刚刚的飞鸟时,却什么都看不到了。从山顶看山脚下的城市,只有几处亮着隐约的火光。空中飘着几片稀薄的云,偶尔从月亮下慢悠悠地穿过去。她慢慢地把羽毛放在旁边,随后收起双腿来。羽绒服实在是很棒的东西,收起腿后,衣服下摆的空间能让自己把身子和腿全都放进去。

空气冷而清新,在夜风里尤为突出。【亘时】对赛德那的记载并不详细,比起这座国家本身,它作为荣光之境的中心地这一点更值得研究。一旁的树枝在火堆里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火光和月光一起映着她的影子。

大概正是因此,关于赛德那本身的记载少之又少。这个国家在奥尔恩屠龙之前是怎么样的,它有多少城市,有什么样的风土人情……

至少这次回去能填补一些空缺,不过奥尔恩最终成为暴政之主的原因大概是找不到了。

不知不觉间,月上中天。

桑觉浅打了个哈欠,回头走到夏晨旁边,不料端坐着的爱德华突然发出声音:“我先来吧。”

“耶?”桑觉浅感觉自己本来被冻得通红的脸都被吓白了。

“你你你你你还醒着?”

“我刚刚在冥想。”爱德华补充,“这是骑士必要的修行。”

桑觉浅点点头,“那你很棒。”

爱德华站起身:“两位也是。愿岁月铭记你们的往日与前路。”

他手扶着剑鞘,慢慢走到火堆旁。

“谢谢啦。”桑觉浅说。

骑士没有回答。他拄着剑立在火堆边上,像一座银白色的塔。

桑觉浅坐在夏晨边上,慢慢闭上眼睛。

流云一逝月遗星。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暗下来,一轮月亮正朝着西方滑落下去。

————

才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就感觉边上有阵死动静。

桑觉浅没急着睁眼,她发现这会儿的气温低的反常。明明是日出前一到两个小时才会有的低温,怎么现在就来了?两千多年前的气候这么吊诡的吗?

夏晨睁开眼睛,看见骑士安静地站着,一副要守夜到天亮的架势。

“爱德华——”他低声说。

骑士转过身。

“换我来吧。”夏晨声音还是很低。

爱德华指了指夏晨的右边,开口道:“不用小声讲话了,她醒了。”

夏晨回过头,看见桑觉浅果然醒了。这家伙正用一种傻了吧唧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一副身子睡醒了但魂还没醒的样子。 第16章 Made in heaven 夏晨决定和她大眼瞪小眼,但看着她的黑眼圈又败下阵来。

不苟言笑的骑士没理会他们,只是沉默着看向山脚下的城市。

这座塞德那最繁华的城市正在熹微的晨光中慢慢苏醒,贩夫走卒在街道里来来回回地穿行。来自各地的年轻人在这里相聚又分离,一切都在缓慢而有序地前进,一如历史的车轮。

一缕阳光从东侧连绵的矮山中冲出,无边的夜色在这一角开始泛白。

星消月隐,大日东升。

“下山吧。”爱德华说,“我们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夏晨点点头,起身熄灭了火堆。

“森林防火意识不错。”桑觉浅的声音懒懒散散的。

“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嘛。”夏晨随口答道,“我们是到了夏天吗?”

“冬天。”骑士的话不多。

“我总有种昼长夜短的感觉。”夏晨说,“难道是我感觉出错了?”

“先下山吧。”桑觉浅伸了个懒腰,“说不定是塞德那刚好有哪个天象序列的自由者在呢。”

“好吧好吧……”夏晨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但还是比上山花的时间要短。

夏晨清楚地记得上山时三人只用了一个多小时,但下了山站在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悬在头顶。

不对。

完全不对。

“时间不正常。”夏晨说,“我们刚开始下山的时候天还没亮,现在已经中午了。”

“我们看得出来。”桑觉浅白了他一眼,“现在可就你一个睡好了,有什么事可全靠你了嗷。”

爱德华只是沉默着往前走,一直走到城门口的树下。

一队飞鸟从他们身侧掠过,随后又升高了高度。

“这段历史毕竟太久远了……”骑士开口,“我们可能会遇到些怪异的现象,这属于历史的自我修正。”

说完这话,骑士又沉默下来。

“大家小心。”他又说。

夏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表达一下组织不靠谱我们好命苦还是该感慨一下我们真是勤勤恳恳好牛马?

这个时候自己该有些什么负面情绪吗?按理来说是该的。但他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像块腐朽的木头,生不出任何有意义的想法。

他看向桑觉浅,对方同样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她在塞德那买的木质小饰品还挂在手腕上,两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又看向爱德华,但爱德华戴着头盔,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过去了多久?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夏晨感觉脚有点发麻,脑袋更是浑浑噩噩。

很困。果然在山上没睡好。

眼皮子在打架了。

桑觉浅还在那里站着,她站着的样子真像个人。

爱德华你也是,像个穿着盔甲的人。

三人的影子从小小的一团向东侧拉长,一直延伸到城墙上。

西山的云像是突然燃烧起来一样,没多久就点燃了大半的天空。

时间过得真快啊,像要开启新世界了一样。

夏晨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白毛黑皮的神父,正指着前方大喊着觉悟啊命运啊什么的。一个白色的替身正握着缰绳朝前方狂奔。

是天堂制造,Made in heaven!石之海里白蛇的最终形态,加速全宇宙所有非生物开启新世界的替身。

当这个半人马的替身发动能力时,一切都会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

我可真是看动漫看傻了……

他想。

不对……

为什么脑袋像泥潭一样了还能吐槽啊……

好像还有什么事要做。

他慢慢抬起手,很慢,但能做到。

桑觉浅还是站在他面前,这么久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手还能动弹,但自己已经在渐渐失去对它的控制了。

再抬高一点……

夏晨的右臂最终抬到了四十五度,像二战时期某个小胡子的忠实拥趸。

他的脑海最后还是变得一片混沌。

手臂的肌肉放松,快速落了下来,样子看起来像是时钟的指针从2一路滑落到6一样。

啪。

下垂的手臂最终拍到了桑觉浅的肩膀,力度虽然不大,但足够引起一些注意。

桑觉浅突然顿了一下,整个人后退了两步,大口地喘着气。

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攫住自己的心脏,整个人遁入迷茫的梦境而不得出路,最终同世界脱节……

直到刚刚受到了来自真实世界的刺激才得以解脱。

刺激……

她看了眼夏晨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大概明白了过程。

桑觉浅上前捏住他的脸,慢慢地掐了一把。

果然和我想象的手感一样。她想。

夏晨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眼神随后清明了不少。

“是天堂制造……”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么一句。

桑觉浅看了看夏晨,夏晨又看了看她。

“好吧好吧……”

“醒醒,爱德华……”夏晨抓住爱德华的肩甲摇啊摇,但并不奏效。骑士坚定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思虑再三后,夏晨伸手敲了敲他的剑鞘。

雕塑立刻活了过来,迅速地拔出了剑。

“……”

爱德华环视一周,“抱歉,以及感谢。”

夏晨摇了摇头,“不说这个。现在是情况也属于历史的自我修正吗?”

骑士看着月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天空,整座城迅速地安静下来。

他点点头。

“我们似乎被什么力量从这个时间摘除了。”骑士说,“在我们的视角下,时间将会不断加速,但实际上它的流速始终不变。”

“【亘时】对这玩意也有研究?”桑觉浅叹气,“果然跟时间挂钩的没一个简单的。”

“这种情况只有寥寥几本书有过记载,恰好我都读过。”爱德华说,“我们现在像是看电视开了快进的观众,可以理解吧?”

“你话突然变好多。”夏晨接住一片落叶,“因为涉及专业领域了吗?”

爱德华停顿了一下,慢慢竖起大拇指:“你的直觉很准。”

夏晨耸肩,“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等快进的电影结束?”

“总不能用天气预报整点纯氧出来吧?”夏晨说,“话说咱仨里和天气沾边的好像就我了……”

“不会一路加速到新世界吧……”桑觉浅跟着没个正形。太阳又一次升起,天边明亮起来。

爱德华摘下头盔,正色道:“以我的荣誉起誓,我会将两位安全送回。”

“另外来着【亘时】的连接还没有断掉,说明情况还在掌控中。”爱德华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看起来这句才是重点……”夏晨嘴上忙着吐槽,手还是轻轻举起手中的叶片,它已经失去大半了水分,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片名副其实的枯叶。

夏晨用手指捻了一下,还未完全干枯的叶片保留着一定的柔韧性,但一旦稍微多用力一点,它就会立刻碎开。

“加速程度很大。”夏晨说,“即使在冬季,一片树叶也需要至少五天才会完全脱水,但刚刚到现在才过去了几分钟。”

第17章 匆匆 在古老的神话里有一位驾着龙车驱使太阳的女神,羲和。

传说她每天从东向西驾车扬鞭匆匆疾驰,日落时由崦崰山落入虞渊。她乘着六条螭龙所驱的日车奔行在天穹上,朱红的车轮碾过天幕和云霞,于是世界随着她的车轮转动而变化不息,昼夜在她扬鞭驱车下次次更替。

当她挥鞭自旸谷启程时,天下的白昼自此而始。

当虞渊的地平响起螭龙的嘶吼时,世界的长夜都拉开序幕。

古人认为时间随着羲和的龙车一起向前,如是昼夜更替,四季轮转,世变时移。

时间的洪流中,夏晨突然想起这个神话来。在短短几分钟里他手上的枯叶已经变得干燥脆弱,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后就化为飞灰。时间在此刻已经不能算是流动了,它几乎是奔涌着向前,一切被裹挟在其中的事物都会被冲得粉碎。

就好像是羲和把自己的龙车换成了NASA的帕克太阳探测器,以超出原先数十倍甚至更多的速度前进。

那探测器有着每小时七十二万公里的速度,足够绕着赤道跑十八圈。

倘若羲和有这般速度,大概会一日一刹那,十载一须臾吧。

但时间疯狂地奔流,以远超出预期的速度。

太阳和月亮在以恐怖的速度升升落落,昼夜的界限几乎模糊起来。

“时间的加速只针对我们吗?”夏晨低声说。

“准确来说,是我们变慢了。”爱德华说,“不过只是参考系不同而已,想怎么理解都没问题。”

“两千年啊……这下连千年等一回的白娘子都能等到两回了。”桑觉浅摊手,“虽然我总感觉会很危险,但真有了我们几个低等级大概也没什么办法。”

“无穷的时间里最温柔的,是时间本身。”爱德华说,“只要等待就好了,我们被从这个时间摘除,所有人都看不见我们。”

夏晨轻轻迈了一步,“再一起走走看吧。说不定能见到塞德那是如何变成荣光之境的。”

爱德华点头,“不要离太远,以防意外。”

“你刚刚还说时间最温柔……”夏晨嘟囔。

“我长期在【亘时】生活,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时间的气息。”爱德华说,“你女朋友是时间序列的自由者,本身就受到时间眷顾。”

“不是女朋友啦……”夏晨辩解。

“好,你的暧昧对象是时间序列,这次准确一些了吗?”爱德华一副中文很棒的样子,眼里甚至有种“怎么样用词是不是很准确”的骄傲感觉。

你未免又有点ooc了骑士哥……

“而你是被烛龙赐福之人。”爱德华正色道。

“怎么看我这个狗屁赐福都是最不靠谱的吧????”夏晨扶额。

“这很科学。”爱德华正色道。

夏晨没多说话,只能选择相信——至少目前看来自己的确是在这里保持存活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他看见身侧城门有年轻的人们来来往往,但他们的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瞬就消失的背影。

一只冰凉的小手慢慢抓住了他,夏晨没多反应,把她的手一起揣进兜里。

三人慢慢地走在来往的人群里,数以万计的人从这座门进进出出,但他们的速度快得像是奔腾的河水。一整个白昼的时间还不到十秒钟,黑夜就急匆匆地覆盖整片天空。

“现在的时间大概过去了两个月,月亮满盈了两次”爱德华说,“接下来我会尽量少说话,以便记录时间。”

“电子设备还能正常使用,可能因为它们和我们一样都不属于这个时代。”桑觉浅一只手拿起手机,打开了录像:“我来录像。”

夏晨耸耸肩,“那我尽量带着你们往城中心走,说不定能碰见暴政君主也说不定。”

“哦对,他现在还没屠龙。”夏晨又说。

“应该快了。”爱德华表情没什么变化,夏晨扭头只看见他冷峻锋利的侧脸。

“大概我们每度过三分钟,这里就过去一个月。”爱德华说,“加速的幅度还在变大,可能两个小时之内我们就会看见奥尔恩回到塞德那。”

“连接依旧稳定。”他停顿了一下后说,“任务结束后,组织上会记住我们。”

这是什么必死的说法吗……夏晨无语。

“我想吃麻辣拌,我们回去以后去吃麻辣拌吧。”桑觉浅小声说。

这种时候就不要随便立flag了啊喂!还是这种跟干完这票就回家娶老婆一样的flag……

桑觉浅看着夏晨一副做好觉悟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禁莞尔。她轻轻捏了捏夏晨的手,声音柔和:“放心啦,又不是狗血电视剧,不会有事的。”

夏晨点点头,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切换的光影下显得不真实。

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我看口型啦,我也喜欢你。”桑觉浅声音依旧很轻,“虽然我没看懂口型就是了。”

“我说你手很冰。”夏晨慢慢地走着,“你猜错了。”

桑觉浅看起来完全没觉得尴尬,只是嘿嘿笑了笑。

“我也喜欢你。”过了许久,夏晨低声说。

“我知道。”桑觉浅的脸在明暗不定的光下保持着镇定的表情,“你刚刚抓着我的那只手下意识握紧了。”

“你们真打算把这段也录进去吗?”爱德华突然开口。

桑觉浅一愣。

啊,我死了。

爱德华的薄唇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奥尔恩还没有回来,你可以从现在重新开始录。”

“你居然还会笑。”夏晨一副见鬼了的样子,“你两天里一共只笑了两次!”

“有吗?”爱德华摸摸自己的嘴,“我只是一名路过的假面骑……额……骑士而已。”

滤镜碎一地了啊骑士哥……夏晨满脑子都是小人在大喊,但还是很镇定地说:“认识一个人确实不能太片面。”

骑士揉了揉散乱的金发,又笑了笑:“这句话也可以用在对奥尔恩这个人生平的研究上。”

桑觉浅没参与两人的对话,只顾着手忙脚乱地摆弄手机,好在还是成功存下了刚刚的那段。

重启摄像没多久,就听见爱德华低沉的声音:“现在大概是公元前25年,奥尔恩屠龙凯旋。”

按照三分钟一个月的速度……一天都时间在三人的感官中只有六秒。

夏晨看见拖着把巨剑的青年人立在高台上,但只一瞬他就消失了。

拿着的是把赤红的巨剑……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奥尔恩,只看得见一把剑和一条火红的披风。

第18章 时间湍流不止 眼前的景象依旧在不断变换。奥尔恩在之后的日子里并没有经常来赛德那,直到他披着金色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再次出现在整个赛德那最高的楼顶,踏着高空中的飞鸟巡视整座城邦。

这座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繁华起来,扩张和建造几乎同时进行。磨去粗糙表面的巨石被雕刻成巨大的雕像,这座看不出原型的雕像有着狰狞而诡异的美感。

只是眨眼的功夫,高塔在脚边开始建造,爱德华刚开口说这里可能要建造巴别塔,整座塔就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历史上记载过整座塔的结局,它最终没有修建完毕,同奥尔恩一起在神降下的神罚中化作飞灰。

三位来自遥远时代的旁观者安静地看着这座塔慢慢拔高,直到停止。

奥尔恩曾经在这座高塔的底部驻足,但不同的时间流速让人完全看不清他干了什么。

“能分辨他是哪个序列的吗?”夏晨问。

“不能。”桑觉浅说。

“不能。但我觉得你能。”爱德华看着夏晨,眼神里充满了鼓励。

我就是看你们两个一个四级一个五级才问你们的啊……

夏晨叹了口气,“之后再看录像吧,虽然也不一定录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在之后的几分钟里,夏晨看到奥尔恩独自在塔底停留过将近一秒的时间。按照爱德华的说法,现在已经是公元前二十年,第零纪九百八十年,离奥尔恩被神罚毁灭还有二十年的时间。

“地上有字。”爱德华说,“奥尔恩刻下的。”

“求翻译。”夏晨眼睛没有离开巴别塔,嘴上倒是没停。

“+1。”桑觉浅说,“旅人序列的能力能解读吗?。”

“这是汉字。”奥尔恩说,“不需要用旅人的能力翻译。”

夏晨愣了一下:“这不太对劲吧?”

“远道而来的客人。”桑觉浅读道,“期待再会的一天。”

“就这些?”爱德华微微愣了一下,“他在这里停了至少四个小时,只写下这么一句话吗?”

桑觉浅点点头,“看来他能看见我们,但在他眼中我们大概很久才会移动一下,而且……他通过什么手段学习过汉语,但这个时候在位的皇帝是汉成帝,汉朝哪来的简体字?”

“你们不眼花吗?”夏晨说,“昼夜交替的速度比邻居家老奶奶翻脸还快。”

“我比较厉害嘛。”桑觉浅歪了下头,“多跟我出几次任务习惯了就好了。”

“谨慎一点。”爱德华突然说,“时间的流速又加快了,接下来我会每过一个月报一次时间,夏晨你可以多观察一下天空,对你晋级有帮助——另外你的名字读起来很像下沉。”

“你一个外国人为什么对中文读音这么敏感……”夏晨嘴上说着,但还是老实地望向天空。

天象这个序列,听起来就像是经常需要看天的。

话说高等级的天象序列自由者们会经常脖子酸吗?

昼与夜还在不停变换,倘若羲和真在驾车,这会儿拉车的六条螭龙该被累成螭龙干了吧?

“十九,一。”爱德华说。

雪花在附近迅速堆积又融化,天空时明时暗,流云以难以想象的急速席卷过整个世界,仿佛一切都在庞然的黑云下战栗。不知道多少次昼夜更替后,黑云真的覆盖了整片天空,即使是白天也看不见阳光。夏晨知道这只是外界速度过快造成的错觉,但此时还是有些震撼。他总感觉有一座巨大的积雨云在冷漠地看着整个世界,它的瞳孔是冰晶和雷电交织成的,在这座云降下豪雨时,地面的一切都会被洪水淹没。

须四十昼夜,雨方得休止。

在巴别塔顶端隐约有一个红色的身影短暂停留,一道璀璨的赤红的剑光一闪而过,紧接着整片天都明亮起来,乌云散开时像是被狂风吹散的黑烟,几乎无法聚集成成型的雨云。璀璨的剑光在空中留下一道伤痕般的残影,紧接着这裂隙一般的残影飞速地消散了,像是被水冲刷的血迹。

他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随后这影子也散去了。

“十八,七。”不知不觉中爱德华已经报了十多次时间。

七月啊……印象里一般是夏天,但身上丝毫没有感觉到暖和。

夏晨想起许多年前在北陆时遇见的一个年老的村长,年轻时曾经徒手战胜猛虎的老人拿着本初中地理书,一本正经地背着陆地一月气温最低七月最高之类的文字。许多记忆都在慢慢地消逝,粉碎成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东西。一股巨大的悲伤莫名其妙地朝他奔涌过来,以匪夷所思的方式。

见鬼,我只是有些回忆而已,为什么会觉得很想哭呢?

“龙的影子。”爱德华说,“有一只巨龙的影子一闪而过,它的影子看起来很悲伤。”

这么快的东西你都看得清吗……夏晨想着,突然间又看见爱德华的脸上流下两行泪水。

桑觉浅的反应和他没什么区别,只是她始终握着夏晨的手,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是龙哀。”爱德华没有擦掉眼泪,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当一只巨龙的痕迹完全消失于世界时,世界会为它哀哭,它们是世界的宠儿,也承受世界的憎恨。越是强大的龙,引发的龙哀效果就越明显。”

“十七,九。”爱德华依旧冷静地计数。

天际的云已经散得无影无踪,是实实在在的万里无云。但这样的画面在一次闪烁间就消失了,极短的昼与夜迅速吞没了一切有关天空的景象,所有事物都在单调的黑白中明灭。

桑觉浅低声说:“你听说过千年虫吗?”

“计算机程序表示年份时使用两位十进制数而导致跨世纪日期处理运算出现错误结果?”夏晨回答,“我小时候在十万个为什么上看过,印象很深。”

“你还真是个爱看书的好孩子。”桑觉浅说,“那就好解释了,世纪之末真的会出现这种虫子。它们会在这时出现在一些重要的场合,偶尔也会在其他非世纪末的时候出现。大家认为它们可能是未来或者过去某个七级的时间序列自由者的造物,所以对它们比较友善。”

夏晨听的云里雾里,桑觉浅使劲捏了下他的手,开口道:“省流,碰见虫子很正常,不要打它们。”

“早说嘛。”夏晨一副顿悟的表情。 第19章 灾与罪与罚 “十六,十。”爱德华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多少年了?十四年过去了?距离奥尔恩成为荣光之主已经过去了九年,他的领地扩张到多大了?

夏晨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没多久,但这种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感觉像是乘着一叶漂泊在时间长河里的小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风浪最大什么时候船会翻,能做的始终只有等待。

至少按照历史进程,奥尔恩还会再回到这里,在高塔顶完成他的谢幕。

他会以什么样的姿态迎接神降下的怒火?

夏晨突然想起普罗米修斯,那位从奥林匹斯山盗取了火种的神。他在被铁链束缚在高山上时,会是什么心情?鹫鹰啄食肝脏的时候呢?

当然是用优美的希腊话来问候宙斯的全家了,反正本来希腊神话的伦理关系就很乱,不然用粘土捏个人来助兴吗?耳边仿佛响起这么个声音,他说你刚刚有想到大洪水对吧,大洪水已经被你在等的家伙一剑砍没啦,神的怒火这次终于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啦。

夏晨慢慢摇摇头,清理干净脑袋里纷飞的念头。

有没有神不清楚,在这么下去自己倒是要有病了。

“十五,四。”爱德华声音里透着些许紧张,很难想象这么个人居然也会有紧张的情绪。

好吧也不全是,骑士哥你在我这里已经人设崩塌好几次了。

夏晨慢慢地叹了口气,大概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见到奥尔恩暴政下的塞德那了,或者称它为荣光之都更合适一些。

史书上记载奥尔恩大肆征伐后在全国范围内修建了许多华而不实的建筑,因此还引发了大规模的抗议。

那天贵族们骑着马在街上高声呼喊,最终被奥尔恩一个接着一个在街头斩首。

“十四,五。”爱德华说,“城市里开始修建那些祭神台了。”

“祭神台?”

“在《埃德索菲斯之契》的记载中,奥尔恩震颤于天神的权能,企图以无数的祭品令自身得到诸神的垂怜。”奥尔恩说,“古代对神力的疯狂远不止如此,奥尔恩并非个例。但……”

“但你总觉得奥尔恩并不应该是这样。”桑觉浅说,“至少在你的了解里,他不是这样。”

爱德华微微一愣。

桑觉浅没怎么动弹,手还塞在夏晨包里不出来。

“你第一次见面时称奥尔恩为荣光之主,而非为人熟知的暴政君主。”桑觉浅懒懒散散地说,“这很正常,很多人都会想卖弄自己比别人多知道的东西。”

“但了解多一点之后,我能判断出你不是张扬又爱出风头的人,所以做出这个判断。”

爱德华闻言轻轻笑了笑,“看来是很细心的人。”

桑觉浅整个人的气势似乎都强盛起来,夏晨感觉她下一秒就算从嘴里说出“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这种台词来自己都不会觉得意外。

少女最终吐了吐舌头,用狡黠的眼神看了夏晨一眼:“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夏晨还没来得及说话,桑觉浅就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要夸我,但我比较谦虚,不用夸啦,到时候请我吃麻辣拌,我要甜辣的不加海带……”

她碎碎念的时候声音很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夏晨低头看着她,突然就觉得一切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十三,七。”爱德华说。

在刚刚的某个月,有一阵大风曾来过。但在一千四百四十倍以上的加速下,这阵风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在这阵风后,又是许多建筑迅速地拔地而起,速度快的像是某经典游戏里的方块人在修筑一样。

来往的行人在他们眼中停留的时间还不到十毫秒——连一只蚊子振翅都需要二十毫秒。

这使得一切行走的人在他们眼里都成了看不到的过路人,只有停留许久的人才会被看见一瞬间。人无法出现在视线里,但人所创造的一切都还留存着,以比人一生更长的单位时间持久地矗立。

祭神台在城市的四角建立起来,但这些宏伟的高台终日冷清,大概是有什么禁令禁止靠近。

“十三,五。”

“刚刚有雷电摧毁了一座祭神台。”爱德华说,“奥尔恩会马上采取些什么行动,但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

时间太快了。

从他们到达开始,时间已经走了十七年,足够一个毛头小子成为功名显赫的将领,也足够一个壮年的野心家变成阴冷的老头。

他偶尔还会在城中见到奥尔恩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位君主的披挂越来越复杂,一次简单的巡游都像是一次出征。

用手机拍视频每秒只能捕捉到六十帧的画面,也就是说荣光之境的景象要四分钟才会被拍到一个画面,两边不同的时间流速导致仅仅是记录都尤为困难。

“十,一。”爱德华还在报时间。

塞德那如今实打实有了荣光之都的样子,除了被闪电劈倒的祭神台外,一切都在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老实说,带着已知的结局去看一部电影实在是煎熬。

夏晨脚步依旧很慢,虽然知道看见的东西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行走天下这么久,见过浪死的,没见过苟死的。

“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他突然听见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久不见。”

夏晨抬起头,依旧是反反复复的日出日落。

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着一样,连痛都痛得没有缘由。

“龙血让我的身体刀枪不入,坏处则是它剥夺了我死亡的权利。”

“我找到办法了。”

“不,别这样……”夏晨喃喃,“还有那么多没做完的……”

桑觉浅和爱德华转头看向他,困惑里带着些隐约的猜测。

“真是烛龙赐福?”桑觉浅有点疑惑。

“看着像。”爱德华说。

“他好像是个没有防火墙的电脑一样。”桑觉浅说,“什么奇怪的记忆都往他脑袋里钻。”

“很有个人特色的比喻。”爱德华说,“所以你是喜欢他这点吗?”

“很不礼貌啊喂!”桑觉浅黑着脸。

“咳咳。”爱德华轻轻咳嗽了一声,“那礼貌地问一下,你是喜欢他这点吗?”

桑觉浅叹了口气,“以后就知道啦。”

“天已经连着黑了一分钟了。”爱德华突然说。

也就是说,整整十天没有太阳了。

第20章 皇帝 阳光海岸。

两个穿着大花裤衩的老头躺在沙滩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作为地中海沿岸最完美的海滩,这里有着一切海滩应该有的东西——海水,沙滩,阳光,以及来往的游客和最重要的白花花的大腿。

“你真的放心让他们去?”休斯的声音含糊不清。

另一边的老头大声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呢?我们明明都看得见未来。”

“你过度依赖时间的能力了,里克斯尼卡。”休斯慢慢转过头来,“这会导致你的未来失去意义。”

里克斯尼卡摘下太阳镜,大声说:“我看到的所有未来里,没有失去意义这一项。”

休斯想反驳他,但又实在清楚这位老友的性格,只能摇摇头。

“十二点钟方向,马上会有一个很棒的妞走过来。”里克斯尼卡压低了声音。

休斯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片刻后抓起一旁的草帽直接扣在了里克斯脸上:“这可太棒了你这狗东西!那妞看起来至少有半扇猪那么重!”

里克斯只是大笑,他站起身来伸开手臂,同走来的金发女郎们热情地拥抱。

这老家伙有一身漂亮的肌肉,除此之外还有与之对应的放荡性格。

在【亘时】有传言,里克斯尼卡作为享誉东西方的西班牙种马,在外面的私生子数量和整个【亘时】的五级自由者数量相同。

这一说法无疑带有强烈的恶意——它错误地估计了里克斯的放浪程度,八十个私生子绝对不是这风骚老家伙的极限。

休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十二点钟方向慢慢眯起眼睛。

不出意外的话,要等的人该来了。

“别装睡了伙计!”里克斯大声喊着,“我今晚上还有约,我们该在这里把正事解决一下!”

“你前几分钟还说你今晚没事!”休斯瞪眼。

“就在刚刚定下的,是两姐妹。”里克斯一脸无辜,“天命如此……”

“厚颜无耻。”休斯本想啐一口,但还是止住了。

“你确定这委托可行?”里克斯又慢慢躺下来。

“你心里比我更有底。”

“总得适当表现一下对年轻人的关心嘛。”里克斯说,“我可不是只关心妙龄少女的老色狼啊。”

“是,比如上次的伯爵夫人,你连人家母亲都没放过。”休斯没好气地说。

“那次是喝多了。”里克斯一本正经,“不然我那晚绝对不会跟她们两个一起……”

休斯叹了口气,“如果他真的接受了暴君的遗志,我们以后是不是还得联系尊古会那帮疯子?而且你的那个救世主真的靠谱吗?”

“难道你们观星学会不是一群疯子?”

休斯沉默了一下,最终低声道:“自由总有代价,不是么?”

里克斯思索起来,一副深沉的样子。

“狗屎!不要再想你那什么姐妹花了!”

“那你猜错了,我在想伯爵夫人。”里克斯露出狡黠的笑。

“相信我们的年轻人吧。”他说,“毕竟我们别无选择。”

“西北。”休斯简短地说。

“不错。”里克斯站起身,“我去会会她。”

他的背影像是决绝的勇士,看见这幅无畏无怨无悔的模样,休斯笑着摇了摇头。

他突然想起一位浪漫主义作家的名字。

大仲马。

大种马。

————

“一,十二。时间流速变慢了。”爱德华说,“千年虫们也要出现了。”

夏晨茫然地抬起头。

“要结束了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涣散的意识慢慢回归。

看来防火墙又好使了。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是桑觉浅又握紧了他的手。

“你……没事吧?”桑觉浅眨了眨眼睛,“刚刚一直自言自语的……”

夏晨笑了笑,“我觉得我有事,回去再问问休斯先生吧。”

桑觉浅不满,“老家伙老不靠谱了,之前还说你是救世主呢……”

“好久不见,老友。”陌生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爱德华扭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红色的披风和赤金的铠甲。那是个有着金色长发的中年男人,眼睛里闪着不加掩饰的骄傲。

他的金靴踏在石板上,走起路来脚下像是踏着铁板。

“我是奥尔恩,荣光之主奥尔恩。”他的声音威严而沉稳。

夏晨看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一时有些愣神。

奥尔恩……

他有着典型的西方面孔,凹陷的眼窝和饱满的鼻梁。

实在算不上出众的长相,但只要他往人群里一站,一切目光都会以他为焦点。

他是皇帝,荣光之境的皇帝。

“怎么不说话?”奥尔恩的脸上露出笑容,“没想到还会再见吗?”

“你要死了啊……”夏晨喃喃。

奥尔恩大笑,“所有人都会死,我为什么不能死?”

“你要死了啊奥尔恩!”夏晨的眼角泛红,“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就……”

桑觉浅慢慢松开夏晨的手,低声说:“只是历史而已,冷静。”

奥尔恩上前两步,一把搂住夏晨。

“我们这么久没见?确实是好久了,我的大业快都要完成了。”

夏晨沉默着点点头。

“别耷拉着了,快来跟我讲讲我死之后荣光之境怎么样了?”

“毁了。”夏晨低着头,“我们的所有努力都没了。”

“大概这就是不能在地上建立天国吧。”奥尔恩笑了笑,“我们也没办法改变历史进程嘛。”

“那群老顽固一直阻碍我修祭神台,我就给他们都杀了。”奥尔恩说,“我以前没想到有一天人命在我手上只是个数字。”

“嗯……”夏晨点头。

“他们觉得我应该向神献上祭品,而不是修建这种让神不喜的建筑。”奥尔恩的声音洪亮,“不过是想要掌握祭祀的权力而已,这里面的油水可太多了。”

夏晨点头,“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还是你懂我。”奥尔恩大喜。

“有后悔吗?”夏晨问。

“从来没有。”奥尔恩说,“从我拿起剑要颠覆这狗屁的世道到现在,我从没有后悔过。”

夏晨沉默了一会,紧紧抱住了他。

他感觉到奥尔恩肩甲上的黄金狮首硌得他生疼,但始终没有松开。

夏晨慢慢流下泪来。 第21章 于雷云下立誓 震州,西南,雷暴云涡之下。

???年。

三个少年围着篝火坐在一起,各自想着心事。

褐色长发的少年看起来很是清秀,举手投足间带着股书卷气。

“自此一别,我们怕是很难再会了。”他说,“不得不说,真是很难忘的一段日子。”

金色长发的少年揽住两人的脖子,大笑道:“至少冲着多学会的这门语言,我一定不会忘了你们。”

夏晨跟着笑,但总觉得有些伤感。这两个人的衣服在一年的时间里已经变得破烂不堪,有的地方还有焦黑的痕迹,但他们看起来却始终像是刚出门一样,带着股莫名其妙的朝气。

“奇恩,宋辞。”夏晨正色道:“在此立誓,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再找到你们。”

清秀少年扶了扶眼镜框,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我可信不过你个连九州事务部都没听过的土老帽……”

“还是等着我去找你们吧。”他说,“我对着洛水发誓。”

“哪来的洛水?”夏晨质疑。

“什么是洛水?”奇恩疑惑。

宋辞摇了摇头,“算了,就以这片雷云立誓,离开了错乱区,我一定会找到你们。”

“明明是叫雷暴云涡才对。”夏晨反驳。

“这儿不是荒地吗?”奇恩顺手把一堆杂草加进火堆,“但我也发誓会找到你们的,以我个人的名义。”

“那一定要后会有期。”夏晨伸手。

“后会有期,夏晨你要多笑,奇恩你……多读点书。”

“俺也一样。”

————

荣光之境,荣光之都,第零纪末年。

奥尔恩按着夏晨的肩膀把他从肩膀上扒拉了下来,一副嫌弃的样子:“好歹是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算什么话?”

夏晨深呼吸了一口,声音微颤:“我刚刚才知道我们不属于同一个时代……还有……你的名字。”

荣光之主,或者说暴政君主奥尔恩,只是轻轻地一拳打在夏晨胸口。

“当着你两个随从的面,别丢份。”他说。

桑觉浅立马双手并拢,一副我真是随从的样子。

“他们不是随从,是合作伙伴和……”夏晨停顿了一下,“嗯……”

奥尔恩挥手遣散围观的群众,仔细看了看桑觉浅。

“可惜我快死啦,不然可以给你俩证婚。”他笑了起来,又拍了拍桑觉浅的肩膀:“很有眼光啊小姑娘。”

桑觉浅点点头,轻声说:“这说明他眼光也很好……”

奥尔恩又看向爱德华,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你看起来很眼熟。”

“家族传说,你是我们荣耀与罪孽的远祖。”爱德华不卑不亢,“但这大概与眼熟没什么关系。”

奥尔恩笑了笑,“是个好汉子。”

见夏晨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奥尔恩直接席地而坐:“原本想带你去我的住所看看,但时间大概不够了,在这里叙叙旧吧,或者解答一些后辈的问题也不错。”

夏晨没有犹豫,也跟着坐了下来。

“这些年……”夏晨张开嘴,突然又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些滞涩:“我这边过去了十年,我现在二十一岁。”

“那我得比你大一辈了。”奥尔恩说,“在从荒地回来后的十五年里,我换了名字,屠了龙,成了皇帝,快二十年的时间都在马背上,已经四十五了。”

夏晨仰起头,看见天空中隐约有漆黑的雷云在成型。

“你……还见过宋辞吗?”夏晨说。

“从没有。”奥尔恩说,“九州事务部也从没听过,所以我才怀疑我和你们不在同一个时代。”

“我也没见过他。”夏晨低下头,“他像是没存在过。”

“那就是还没出生……”奥尔恩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刻字的时候,就觉得你们的时间流速不太对劲。”

夏晨点点头,“我们来做一个研究。”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奥尔恩完全没有庞大领土统治者的样子。

“你可以负责被研究。”夏晨慢慢笑了笑,“我们触发了历史的自我修正,所以流速才会不对。后来修正减弱了,但已经太迟了。”

奥尔恩没再说话,久久凝视着夏晨的眼睛。

“真好啊,你和以前还是很像。”许久,他开口道。

“你倒是变化很大。”夏晨伸手敲了敲他的铠甲,“但至少现在还活着,我们能再见到,这就很好了。”

奥尔恩默然。

他听见高天之上的重云中有雷电酝酿的声响,一如那一日三人立誓时的云涡。

“我再次在此立誓,以我个人的名义——以奇恩的名义。”奥尔恩的眼睛慢慢明亮了起来,“我会再次找到你,还有宋辞。”

夏晨沉默了一会,转移了话题:“你是自由者了吗?”

“自由者?”奥尔恩摇摇头,“没听过,但我很强,比我过去想象过的一切东西都强。”

夏晨点头,低声道:“不能避着这些雷吗?就像我们在荒地时候那样。”

“当时是在荒地,现在我是皇帝。”奥尔恩从背后拔出他的大剑来,“皇帝是天底下最没有退路的人,因为一切都属于皇帝,皇帝的身后就是他的一切。”他的眼睛已经煜煜生辉,仿佛有太阳在其中燃烧。

“你是唯一这么想的皇帝。”夏晨笑了,“但这样才是你。”

“这剑先借给你,龙血洗过的东西,一千年都不会坏。”奥尔恩把剑插在地上。

“我在你之后两千多年。”夏晨说

“那两千年也不会坏。”奥尔恩双手抱胸,“这可是屠过龙的宝剑,那条龙摧毁了上百个城市,最终还是折在这把剑上。”

“保存好它,以后我会找你拿的。”奥尔恩已经站起身来,身后的披风红得像火。

他朝着天空举起右手,一柄华美的长枪立刻从巴别塔的顶层飞了过来。

奥尔恩一把握住长枪,朗声道:“剑的名字叫奔雷,枪的名字叫永恒——这是一个罗马使者起的名字,我觉得很棒。”

“他还说自己是个旅人,所以才能听懂这么多语言。”奥尔恩看向夏晨,“我觉得宋辞大概也是旅人,虽然我不知道旅人到底代表什么。”

夏晨笑着摇摇头,“你话怎么突然这么多。”

“我一直话多。”奥尔恩大笑,“再过两千年也一样。”

夏晨拔出插在地上的大剑,站在他身侧。

“在此立誓,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找到你们。”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