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乐舞图》 上卷 第 一 章 王 孙 苛 祸(一)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此首《饮酒》诗乃东晋五柳先生陶渊明所作。时先生挂印弃官,归隐田园已久。平时农忙荷锄躬耕,得斗酒赋诗,醉眠去客。自得逸怀,乐此不彼。聊乘化以归尽,留后世旷然饮者名。后人附庸风雅者众,身体力行躬耕田劳者寡。

秋日晴好,正值重阳午后。长安太乙镇外一处酒肆中只有稀疏两桌客人。店外酒旗迎风招展,书着岑家酒坊四字。一位约三十多岁白衣文士独坐一桌,敲吟此诗。瞿面无釆,神色落寂。酒肆院东,一丛丛菊花香韵醉秋,开得正盛。对面太乙峰峻拨傲立,气吐碧宵。

如此重阳佳境,难解白衣文士愁绪。吟得几句,长叹一声,举杯自饮,意味索然。

垆前卖酒明媚少女回头笑道:“于先生,又值佳节,多少人远来登高,赏秋寄怀。你这饱学之士怎一如往日守在山脚喝闷酒呢?”白衣文士怅然苦笑道:“湫姑娘,饱学须当不得饱饭。潦倒落魄之人,吃顿饱饭不易,何必劳时费力凑那热闹。虽说天池泉水清润,却也比不得你家浊酒,太乙金仙灵验,也点化不到我这凡儒头上。趁今日身上还有几个余钱,能沽些薄酒来饮。学不得五柳先生气节,但以先生诗句佐为菜肴,还不能学得先生一醉乎?”

这白衣文士姓于,名安远。大唐调露元年明经科进士,入仕官至户部员外郎。因在任上秉直附书凤阁侍郎胡元范、纳言刘景先上疏,为卷入徐敬业谋反案的宰相裴炎申冤,不被圣后武则天釆纳。裴炎获罪斩首洛阳都亭驿后,为之申辩求情诸臣,俱遭嫡贬流放。于安远品微位轻,获罪流放岭南。后遇改元大赦,方得回到长安太乙镇家中。心灰意冷之下,守田居家度日。尝以陶令公靖节先生为典范,每日寄情山水,以酒为友,到也乐得自在。然其吃不得稼穑之苦,又不懂其它营生。渐依变卖田产过活,竟至坐吃山空困顿之境,难免苦郁。始知陶令公固穷不为五斗米折腰之清节笃志,实非常人能效法。若无甘食清苦之备,徒增笑耳。

那湫姑娘道:“小女虽识见粗浅,却也知于先生所吟为五柳先生隐逸自得佳句,何曾有闷苦之意?于先生怀才见弃一时,总有尚贤伯乐鉴识一日,我为先生赠果下酒。”话音甫落,院中走进一人来,朗声道:“于先生晨早自午中起始,真好饮者,雷打不动!”少女因巧笑道:“这回来个多金的真酒囊,于先生有人相陪解闷了。”

那人走进肆来,大喇喇在于安远对面坐下,却是个着道袍的少年。体貌丰硕,脸如圆月。于安远展眉道:“原来是元公子到了。习惯成自然,无非一个懒字而己。”少年道士道:“逸士通达,遗世独立,懒人便自有懒福。”于安远点头道:“言之有理。只填不饱肚子,逸士也只能空怀逸兴,早晚遗世。故我只在中午饮酒。”

少年道士会意,哈哈大笑,道:“湫丫头,方才背后向于先生嘀咕我什么呢,还不拿碗筛酒来,敬于先生三杯。需知千金难买开口笑!”这少年姓元,名丹丘。原是个世家子弟,家业富庶,广有田居。自幼聪慧,习学广博。因习周易、道德经迷于道家玄学,从此不思功名。只喜访师问道,求学道教义理。其性顶真,爱于争辩,明经予心,口舌又锋,少有人论得过他。熟识之人便唤他言之有理元道理。他父母只他这一独子,也苦劝他应科举第方是正道,无奈只是不听。也不敢强逼,怕他离家循入深山修道不归。后来见他真喜此道,也就随他去了。元丹丘却也不喜清修,爱畅饮美酒,结交朋友。尤与岑家酒坊大郎岑勋交好,两人年纪相若,脾味甚投。那岑勋醉心剑术,两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近来元丹丘访得道门名宿仙城山苦竹观主胡紫阳云游在太乙观挂单,如获至宝,急急登门拜问请教内丹清修之法。那紫阳先生和善不啬,为他解惑传道,使之受益匪浅。紫阳先生去后,他因喜太乙观清境之地,利于修习。又与岑家酒坊咫尺之举,遂不归家,客宿于此。

那明媚少女叫做岑湫,是岑勋妹妹。三人相熟。

岑湫抿嘴一笑,道:“道兄喝什么酒?河东清桑落,新来玉浮梁?”元丹丘笑道:“今日须应景,先叨扰于先生菊花酒来共饮。”岑湫笑道:“好好好,有蹭有还,且看你心口能相照乎。”于安远笑道:“都知元道理好量,岑姑娘再打一斗菊花酒来,省得说我寒儒小家子气。”岑湫筛了一碗酒端来道:“于先生不急,守着酒肆打酒不是事儿,且送他一碗尝尝再涚。”

元丹丘接过,本想一饮而尽,但咕咚了半口,就觉酸涩难咽,差点一口喷将出来。

岑湫笑吟吟看着,道:“这是我兄长用尽心力新酿的菊花剑客酒,滋味不错罢。他人呢,怎不来陪你痛饮?”

元丹丘放下碗苦笑道:“原来是这熊祸所酿,别有滋味。难怪于先生倒苦水,原是不吐不快!岑剑客呢,约我登山,不会是来让我代为受过罢!此酒留着,让他独酌。”

岑湫一板脸哼道:“打得好掩护!这却露出马脚来了,我兄一早就佩剑出门,不顾佳节客多忙活。与爷娘说你约他一早登山祈福,留我爷娘现在还在酒坊中操劳。快说,他又往哪里斗剑逞勇去了?实话说来,请喝玉浮梁。否则,罚你饮尽这坛酸败之酒。”

元丹丘啧啧赞道:“于先生,有句话叫什么张弓拨刀,惟畏春醪。湫丫头口弓舌刀,美酒毒酒两手伺候,

想不招也难矣”。于安远笑道:“是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是北魏楊炫之《洛阳伽蓝记》里的话。”元丹丘道:“对,对,我这就老老实实招了。于先生做证,不是我对大郎不住,实大郎按捺不住剑技之痒,连我也诓哄。相约登山,傻呆呆观中白等他半日。我猜他应是到灞桥看热闹去了,听闻蓝田辋川玉剑山庄少庄主约人在灞桥比剑,大郎得知约我同去观看。我尝爱与人争理,斗气却不伤身。斗剑,却负性命之险。道家素来不倡,因此我回绝不去。他便燎我痒处,改约一起登高,却又爽约戏我。”

岑湫听了,跺脚恨恨道:“我兄枉生须眉,一不读书以复家门兼达,二不操持营生以减爷娘劳累。平日只好勇斗剑,呆在酒坊就似丢了魂般,惹的人操不尽的心。”

于安远笑道:“岑姑娘小小年纪到有识见,若习读诗书,只怕不输须眉。你家大郎毅勇超于常人,正在少年血气方刚时,年岁再增,当知归正途。昔西晋周处,南朝宗悫,不皆少年武狂。待得闻道觉醒,建功立业犹未迟也及。你岑家别系长倩公在朝堂位高德崇,走其门路,何愁大郎前途不畅达。”

岑湫道:“我们岑氏远支,家道中落已久。爷娘能从鸣皋山迁此开这酒坊营生,已赖岑氏宗亲资助照顾。若能如先生所言,只怕要太乙真人下凡点化他了。我爷娘实也不指他光耀门楣,若能跟先生学些功课,磨一磨燥性。不惹事生非,平平安安度日过活,那就极好。”

元丹丘笑道:“这有何难,守着这现成的先生。我来劝他,同拜先生为师。下得两年功夫,便去神都科场耍一遭也无妨。”

曾湫白他一眼,道:“你不怕学错了经,被人驳斥得毫无道理?”

元丹丘道:“怕呀,所以我要博学百家,逐类旁通。做到言出有物,方能言之有理以德服人。”

于安远赞道:“元公子有志于大学问,当真后生可畏。道家始祖老子,昔为周朝守藏吏,阅尽藏书,贯融一通,始著道德真经五千言。朝廷弘文馆藏书甚丰,各类书卷齐备。元公子若有心于此,当考个明经科进士,谋个看藏小吏之职,便能饱识天下诸道之理也。”

元丹丘目光一亮,拍了一把桌子,道:“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怎忘了道门渊源呢。湫丫头,快筛上好酒来,再备果肴点心,我要礼敬先生一通,且做拜师先礼。于先生酒钱,合我帐上,算先生请客。”

岑湫笑道:“原该如此。”回身新开一坛酒,抱上桌来。又去备了果点,换了大碗来。道:“既是佳节,于先生就好好开怀畅饮,等我兄长回来,望一并开化。”

元丹丘提坛斟酒,举碗躬礼,道:“学生敬先生了。”于安远见他做真,笑道:“你我亦师亦友,同饮,同饮。”元丹丘低碗相碰,仰脖咕咚一口而尽,连敬三碗,并无停顿之意。于安远道:“美酒当品,这喝法可是要人早早醉卧去客了。”元丹丘笑道:“架式初开,未及言欢,怎就言醉。这可不是五柳先生率真之性。先生且随意慢饮,待我消消腹渴,再来浅酌。”说罢又连饮数碗,方抹把嘴角,道:“好酒,提气养神,胜于鼎炉仙丹。凡夫肉身,想达飘飘欲仙之境,除此物无可为者。”

于安远笑道:“元道理一沾酒,说辞便有张力。真谓少年隐士,老气横秋,真名士自风流。自古儒道同源,美酒确是解忧尤物。就放开了与道理畅饮,醉就醉了,管它失态与否。”端碗一饮而尽,又自斟满。

元丹丘道:“先生言之有理。自易经出,道儒皆奉为圣经,演化各有千秋。我自太乙观听紫阳先生讲道家‘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重玄之理,端的打掉旧根柢,得窥‘道可道,非常道’妙义,虽末全解,然方向已有,终可解无。心中之喜,如痴如醉。”

于安远道:“重玄之理,素闻华西观任真子李荣最负盛名,只高宗皇帝驾崩后,离长安云游四海,不知所踪。道理既闻此道,且说来听听,洗洗久孤之寡耳。”

元丹丘又饮一碗酒来,道:“以前习道德经粗解此意,即虚无和实有都源于道,认识道的过程即是从实有到虚无的过程,大体解为贵无和崇有。而紫阳先生解道云:有欲之人唯滞于有,无欲之人唯滞于无,故说一玄,以造双执。又恐行者滞于此玄,今说有玄,更祛后病。既而非但不滞于滞,亦乃不滞于不滞,此则遣之又遣,故曰:玄之又玄。”

于安远凝神细听,抚掌道:“妙,妙,妙不可言,入耳既无。不知所以,不知其所以。有同于无,说等于无说。呵呵呵,可算有感而发?”

元丹丘一愣不语。

于安远笑道:“我们今日不谈玄无之理,谈有,有酒喝,有钱花,有用武之地。”元丹丘道:“无中生有,有则必无。有则无为,天地大道。此非有用道理乎?”于安远道:“有时言之有理,行之却空无所依。空无生有后,何解有财与无财,有势与无势,有酒喝与无酒喝。经为常道,学以致用。玄谈者如何晏、王弼、阮藉、嵇康、向秀、郭象等,皆衣食无忧名士高官,于天下贫寒百姓又有何用?”

元丹丘道:“于先生打岔了,这上究天理呢,先生拐到下民。就如道门与佛门,看俱空空,道空无为为用,佛空寂灭无生。风马牛不相及也,怎混为一谈。”

于安远道:“天地本为混物有无,怎不能一谈?天下道理出自圣人书言,那天地间是先有道理还是先有圣人言,是道理启发圣人?还是圣人发现道理?”元丹丘瞬间瞠目结舌,无以为答。举碗在唇边,思索难以下咽。

院外传来马蹄声,由东渐近,在门外停下。少顷,三人走进院来。中间当头的是位锦衣贵公,丰姿倜傥,神采奕奕。身边两位青衣随从飞眉笑脸,喜形于色。

岑湫见有客来,回转身去。那锦衣贵公行步到酒垆前,深深吸了口气,朗目盯着岑湫,声色温润道:“好宜人所在,应景应意,我等闻香下马,当求一醉。烦劳姑娘美酒大斗伺候。”岑湫只觉心中扑通一跳,不敢应目,垂了头昏昏然道:“是,好,客…,哦,先生请里面坐。”

那贵公微微一笑,率二人入肆落坐。岑湫打酒却忘问客人喝那般酒,定定神转身道:“不知先生闻得是哪般酒香,平日喜饮何酒?看小坊可有窖藏。”那贵公笑道:“入乡随俗,姑娘打来的,自是熟知美酒。只管象那桌一般,使的坛碗,喝得大气。”

岑湫心头一热,回转头先置了果肴盘碗摆上桌来。那圆脸阔嘴额角有片铜钱般青胎记的随众道:“小姑娘,酒只拣好的价高的筛来,今日难得我家少主公兴浓有闲,若勾得他酒魂,便得天下最豪气大主顾也。”另一眉间一颗黑痣的随从嘻笑道:“冒头青,又借少主公名号徇私欲,只说话斯文些,别羞着人姑娘。”那被唤冒头青的回道:“美人痣,别吃果子砍树。少主公看顺眼的人儿,变相照顾些生意,怎便俗不可耐的嚼舌头。”

锦衣贵公哼喝一声,笑眯着脸向岑湫歉然道:“下人多嘴闪舌之处,望姑娘勿要为意,请随意上酒。”

岑湫脸上微微一红,回身垆下,搬出小坛佳酿新丰酒出来。

那锦衣贵公责骂道:“两个混吃等喝的奴才,还不快去帮姑娘抱酒来,想要我伺候你们吗?”俩随从慌不迭去抬酒来。开塞盛碗,白泡涌泛,其色如竹,澄澈香郁。三人登高而返,早已燥渴。贵公领头,端碗一饮而下,只觉入喉甘醇,端是好酒。三人连饮几碗,方解焦燥。

那被唤美人痣的随从道:“少主公,美酒赠英雄。如此另眼相待,何不邀佳人来敬上一杯,以示谢意。”

锦衣贵公瞪他一眼道:“休得唐突,这姑娘不是长安街市上卖酒胡姬,且不可使那往日轻浮孟浪积习,张了嘴好好吃酒,且听那桌先生说话。”

于安远酒意渐浓,话兴勃发,渐不觉有他人。见一语诘问的元道理半晌不语,因又长篇大论,道:“若说道门名宿,历朝历代亦是名师辈出,高徒满朝。且不说被我大唐宗室奉为始祖的老子至尊,传书关尹子。战国鬼谷子、孙膑,汉之黄石公、张良,晋之鲍靓、葛洪,北朝寇谦之、崔浩。代代名道皆非只知究理推经、炼丹修仙之辈,而是传徒济世,布道安天下之大德高师。

若说功成名就,返朴归真之辈,更是遍布朝野,不胜枚举。不说道门名宿孙思邈真人,天算子袁天罡,李淳风天师,连先朝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绩,晚年来亦是深居简出,颇修道法。你习道论,精微妙用无非与僧门诘辩,胜亦只做佳话,供茶余饭后闲谈。但若融通其理,入仕为用。必可挤去奸侫肖小之吏,弘道家无为而治之妙。循隐山林洞观,独修只身,狭道也。秉清净之念,大修于朝。此乃真经世济民功德。

当今朝堂虽天后称制言尊,袒护怀义面首,惹起佛道之争。但圣上终据李唐正统大位,李氏宗亲遍布四方。中贤明者如越王李贞,纪王李慎等,皆明典善治,厚崇道祖之英才,不致使道僧反覆。我观元公子天资聪颖,若习经取科,尽才之用。入朝大修一番,事了拂衣去,如孙真人般,那才称大道之理。来,来,喝酒。”

元丹丘若有所思,也不答话,泯泯然举碗就饮。

第 一 章 王 孙 苛 祸(二) 院外人语喧闹,嘻嘻哈哈又走进一伙人来。个个文人衣冠,,簇拥着一白衣戴冠,白面鼠须之人。对着篱边菊丛指指点点。其中一猴面尖腮者道:“今日我等兄弟既做文人雅士,赏景少不了吟诗做对。朱牯儿,这到了你南山脚下,倒出些肚子中新鲜书墨来。花酒当前,帮来三哥打打前尘,不枉你文人骚客之身。”

被簇拥衣冠楚楚之人名唤来三儿,乃长安镇上有名的无赖。生性机诈狠倔,自幼目睹父亲嗜赌如命,略略粗通文墨后亦投身此道,深陷不拔。久钻通道,明悟十赌九骗之理。潜研各样作弊器物手法,后至做局放鸡子,捉羊牯。虽也遇过明眼强人揭局剁指,然有加无已,终成平日里领这一帮游手好闲之徒,专以设局诈赌为生。

那被唤朱牯儿的却是个肚大腰圆的高个胖子,名南山。原是个屡试不第的书生,家里破落不思生计,转而迷上赌博。被来三儿做手脚赢光父母遗下薄产,走投无路转而拜投结伙,以顾吃喝,就羊牯之因浑号便唤朱牯儿。

朱南山双手背后,腆肚走了几步,道:“赏菊南山下,色迷酒香浓。三郎来探花,佳人笑面迎。饮前人楚楚,兴高粗鲁鲁。何得重阳醉,妙手宰羊牯。”吟完洋洋得意,嘲笑那猴面尖腮者道:“侯大任,任你摹写。只别听记得去,做了新口头禅。”旁人叫好未绝,转而哄堂大笑。

这侯大任本名侯思止,为人诡谲多变,却是目不识丁的粗人。偏爱掩饰,常听记些圣人名言,好诗歌赋,以充门面。初因生计困窘,以制胡饼为生。常把孟圣人‘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语,挂于嘴边。因被人笑称为侯大任,本名却少人知道。

来三儿前日里做局,诈赢了一胡人大笔银子。得意之际,心血来潮。约狐朋狗友着文人衣冠,附庸风雅,于重阳佳节登高游玩。下山来正遇岑家酒坊,岂有不入之理。

听得朱南山吹捧,来三儿笑骂道:“朱牯儿,想不到你这猪肚里油水足了,也能攒出诗来。这刚正形,又带出一个崩在侯大任脸上的屁来,你好不得意。”

侯大任原想使这猪胖子出乖露丑,取笑一番。弄巧成拙,送人话柄,反谑自身。看众人笑得捧腹,诞脸讪笑。眼睛一眨巴,迈步到菊丛前,伸手掐了一朵盛放菊花来,道:“来三哥今日既做探花郎样,兄弟巾上添花,弄个齐全。大家就做真热热闹闹庆贺一番。”上前将菊花簪在来三儿幞头之上,众人哄然叫好。来三儿心舒自得,乐得受捧,率众人步入酒肆中。

岑湫见客随手折花,所为不端,心中不快。这菊花既是自家酒坊酿酒的鲜料,也是吸引客人的活招牌。只不愿违了生意人和气生财之训,忍了利口。待那群人围桌坐定,方面无表情上前问道:“客官们要饮什么酒,菊花,桑落还是玉浮梁?”来三儿眯眼打量着岑湫道:“酒却什么价来?”岑湫道:“菊花酒一斗五百钱,清桑落一斗一千钱,玉浮粱一斗二千钱。可以开整坛,也可以沽壶,看客官们要那样?”

来三儿目不转晴,眼皮一挑,道:“诺,到小娘子这儿得亨口福,那就菊花桑落各来一斗,玉浮粱装壶当茶饮。另外各色下酒果点都做双份,要品就品个齐全。此外,小娘子可来唱上一曲,多少钱只管另算。”岑湫垂眉道:“酒果可供,乡野村女愚笨,不会唱曲,请客官见谅。”侯大任一鼓眼佯怒道:“小娘子,糊弄大爷们不懂行是吗?何曾听闻酒姬不会唱曲的,今日难得一遇探花郎光顾,不承欢伺候,怎敢托辞,这白花花的银两不想赚了,赶客爷们另寻它家?”

岑湫一颦眉道:“客官说笑了,小女子自家酒坊酿酒来沽,实不同胡人营生。略能顾得家里生计,就知足了,不敢逛语欺客。”

来三儿正眼儿不转,道:“任兄弟莫使性压人,这儿美酒既是原酿,必不会注水。闻这香味,熏得人口水欲流,哪还走得动道儿。小娘子不会唱曲,那也无妨,待会儿赏个薄面,来陪饮一杯助兴,这张张嘴的事儿,总不能推辞。”

岑湫敛眉道:“客官莫为难小女子,我家爹爹立有家规,酒肆沽酒,禁绝陪客人饮酒。想也是守着自家酒坊,怎有叨扰客人的道理。若坏了规矩,爹爹责骂甚利。”

来三儿听了心中不悦,冷脸收眼,便想起身甩衣离去。朱南山笑道:“令尊还真是个老王孙,怕人拐走你这小文君。小娘子放心,我们这探花郎,可不比那风流心思的司马相如,勾人心魂去。这是个薄面假才子,不吟诗不抚琴,就喜饮酒热闹。你只管上酒上果,我们是客人,喝得酣肠热肚时,执壶倒茶相侍,当是待客之道,不坏令尊规矩罢。”

岑湫脸上蓦然一红,道:“既如此,客官们稍等,小女子这就上酒。”

于安远早已不胜酒力,垂头嘟囔着:“牝鸡司晨,小人得进。大道沦亡,君子蒙尘。”元丹丘呆思如故。

那锦衣贵公早将目光又投回岑湫身上。两个随从听那几人生事,便想起身喝斥。被那公子摆手制止,观察岑湫如何应对。

酒果上桌,那帮人略喝得一巡。斯文扫地,原形毕露。挽袖踩凳,划拳斗酒起来。来三儿脸色阴鹫,略略虚以应付众人敬酒,拨下冠上菊花在手里把玩。

朱南山解意,唤岑湫道:“小娘子,我们探花郎嫌别酒寡淡无味,将那壶好酒筛来给大爷斟上。”岑湫心里厌烦却又无奈,筛酒入壶,执来桌前。只觉脚下柔软有物,也末在意。倒酒入杯,道:“客官请用。”来三儿漠然不动,只斜眼下看,忽然弯倾下腰去,握提岑湫右足。岑湫一声惊叫,向后连退两步,胀红了脸道:“你…你怎如此恬不知耻,枉是探花郎。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来三儿从地上拾起一物,坐直身子。用嘴轻吹,却是被踩了一脚的菊花。阴恻恻笑道:“姑娘骂得好,爷这假扮的探花郎真不是读书人,怎么骂都行。可这花是兄弟捧给的面子,被你一脚踩扁在地上,该如何是好?你们都他娘的别喝了,都说说这事怎办!”末一句话,尖如杀鸡之叫。

元丹丘瞬间被惊回神来,起身疾步到岑湫身边。不知所以,急问道:“岑丫头,怎么回事?”侯大任喧嚣道:“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贱人,人笨眼也瞎,净寻大爷晦气。如此寓意非凡,贵重无比之花你也敢踩烂,你赔得起吗?”另几人趁了酒兴哄闹起来,一人道:“怎赔不起?大不了把自己当朵花赔给来三哥不就完了。”一人道:“那不违了人家爹爹立规矩的心思,怕不得来三哥要入赘上门倒贴呢。”一人道:“如此正好,来三哥就将后坊做了赌场,小娘子沽酒拉羊牯,来三哥宰羊揽酒客。这神仙日子不比那劳什子探花郎滋润多了,你我兄弟也多个乐聚之所。”

岑湫不理元丹丘,拉下脸来怒眉道:“还真是一群装狼扮豺之辈,寻到僻郊外来撒野,采花采进人院子,还要拿来行诈。浑忘了这地儿也是长安所辖,也受大唐律法所束。”朱南山见来三儿不置可否,急摆双手道:“哎哟,姑娘莫要强辞夺理白话人。我们陪同来官人登山拜神祈愿,求得破厄之法。簪菊于头,举事即可出人头地,却被姑娘一脚破了功。行了错事,不思赔礼倒歉,求得谅解。姑娘倒听那醉酒人混话。是何道理?”

元丹丘听悉原委,抢在岑湫身前道:“诸位居士,稍安勿燥。这位姑娘平日里最惜花草,想是不小心误踩在脚下。此花既取之院中,不妨再采一朵补上,不要难为人家姑娘了。老子有云:孔德之容,唯道是从。夫唯道,善贷善成。恕人之道,成事之德。诸位意下如何?”

侯大任大瞪双目,骂道:“孙子滚一边去,大爷们的事,轮得上你老子说话。”来三儿捋捋髭须,道:“若乖乖自罚杯酒认错,就算触了霉头,大爷也一笑置之。不与女子一般见识,小娘子可肯饮酒乎?”

元丹丘回护心切,抢过话来道:“岑家老掌柜有话,不让岑姑娘饮酒,由我来赔好了。你们今日酒钱,算我帐上,算与诸位居士结个善缘。”

侯大任嘿嘿一笑,道:“哪来的摆阔牛鼻子,嘲笑大爷们喝不起这顿酒?尘心不净,还晓得护美人儿。怪不得和尚们骂你们杂毛道,识相点,滚一边去,別惹探花郎急了脸。”元丹丘脸皮被呛的朝日般红,急道:“你们怎这般不讲道理呢?”

岑湫不满他和稀泥之法,也喝叱道:“谁要你来这般和事,识人不明,事非不分。道理若能行遍天下,世间何来奸徒。对这等刁滑之辈,便闹去见官,何能屈从。”

朱南山道:“姑娘好不懂得事体,此花寓意彩头,物轻意重。已与你说得明白了,怎还咬得话头愈重。真惹恼了来官人,只怕有得罪受。”岑湫道:“难不成衙门口他家所开,人竖进了,横着出来不成。”

来三儿终坐不住,举起桌上酒杯,转身泼向岑湫脸去,骂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小贱人!”

元丹丘在侧,仓急之下,探身张嘴对着那酒箭一嘬,居然全吸进口中,咕噜一声喝入肚中。这式龙吸水是他嬉酒时练就的拿手好戏,今日变了花样也用的格外洒脱。他伸臂以身尽挡岑湫,道:“这下罚酒喝了,得饶人处切饶人。切莫得寸进尺,再滋事辱人。无心饮酒,就请去了罢。”

来三儿无赖逐利之徒,本想一泼之下,赢了脸面,赖帐而去。却被元丹丘捞了好去,恼羞成怒之下,喝道:“蹬鼻子上脸,还都愣着干嘛,真当书生。并肩子招呼了牛鼻子,教教这贱人怎生做酒姬。”

一群人涌上前去,将元丹丘掀翻在地,拳打脚踢。岑湫虽不怕事,见当真动起粗来却也手足无措,只能喝骂道:“强盗住手。”

来三儿倒得一碗酒,起身刚端起来,身后呼的飞来一物,打掉头冠,咣当摔碎在地上。酒水浇头流入袍身,却也是一碗酒。听得有人赞道:“少主公,好投壶。这下拨得头筹,教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另一人道:“我也跟少主公赛一个,比比准头。”来三儿回过身来,又是一碗酒疾飞而来,将手中酒碗撞碎开来,酒水溅了一身。

锦衣贵公笑嘻嘻道:“既被野狗扰了清兴,又惊了店家姑娘。道士不济,知你们早憋的手痒痒了。打狗救人,义不容辞。”冒头青,美人痣得令,起身冲将过去。拳打脚踢,使了三招两式,就将围打几人反打在地。有三人见势不妙,股栗腿颤连滚带爬退到院中。朱南山性懦,见势不对。被一腿扫倒,就如一滩烂泥,爬在地上懒得一动。冒头青揪住侯大任,噼噼啪啪左右开弓,打得他脸颊红肿,杀猪般嚎叫起来。

冒头青道:“爷帮你痛改前非,知道狗眼不识人,胡乱吠叫,必遭毒打之理。”侯大任不敢辩驳,鸡啄食般点头示好。美人痣道:“少主公,一帮狗奴,绣花枕头不经揍。且看狗头如何?”返身去打来三儿。

锦衣贵公道:“且慢,想这探花郎已经洗心革面,该当明白事理。卖我一个面子,不要再扰人饮酒清兴。把酒钱结了,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来三儿知遇上大有来头之人,难挽颓势。举袖抹一把脸,脖子一梗,道:“今日来某人认栽,敢请报个名号,以免心头糊涂。”

冒头青瞪目道:“大胆,我家少主公饶过你一通打。还贼心不死,想着报复不成?快滚!”美人痣走到锦衣贵公旁耳语道:“少主公,这是一帮街头无赖。若不给震慑之威,只怕我们走后,会再来滋扰酒家姑娘。不如报出少主公赫赫威名,让他们死了这条心,以绝姑娘后患。”锦衣公子点头允许。

美人痣得意洋洋道:“我家少主公乃太宗之孙,越王长子,博州刺史琅琊王李冲是也。今日撞见尔等为非作歹,本应拿送官办。但我少主公宽慈仁义,念佳节之日,不予深究此事。日后若敢伺机报复岑家酒坊,本州刺史王大人乃我少主公结义兄长,定报拿官衙,严惩不贷。”

来三儿青郁了脸,一拱手,冠也不捡。从怀中摸出一绽纹银,摞在桌上,转身召了诸人垂头丧气出肆而去。

岑湫知了恩人身份,心慌意乱之心顿消,忙上前来拜谢李冲。元丹丘鼻青脸肿,帮着收拾了狼藉地面。岑湫重又端了碗盏,与元丹丘自报姓名,执壶倒酒敬谢李冲主仆。那桌上于安远已然不能自持,伏爬于桌,半醉半眠。

李冲因问道:“适才听那先生谈吐不凡,实乃知理博学之才。不知何方人氏,是居于此地还是打尘客?”

元丹丘道:“这先生乃本地人氏,世居于此。姓于名安远,原在朝中为官。后不知何因,被谪贬流放,遇赦方回,一直隐居田园。”

李冲思忖了下,猛然想起,道:“哦,于安远,原任户部员外郎。因附书为裴炎求情而获罪。怪不得见识超群,待得时机,当向父王与圣上推荐。如此贤臣,遗之于野。犹似明珠弃于尘士,实非大唐之褔。我观元道长,如此年少,己得悟道家之妙,兼求真德,实道门之幸。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大德名道。”元丹丘心内五味杂阵,自惭犹羞,低头不语。

另一桌上蓝衫客,酒已饮尽。见所携豆蔻少女吃好果点,付钱桌上。架了双拐起身,带着少女走到院外。酒后有感,仰头望山,吟诵道:“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吟罢慨然一叹,与少女出门登上马车而去。

李冲听得此诗意气横秋,衷情荡怀。又是一愣,奇道:“这又是何方异士,出口成诵,才情奇绝。”岑湫、元丹丘皆摇头不知。

李冲叹道:“果然才俊高士,多隐于野。是我四肢不勤,寻访不足。想当年太宗少年时,麾下多少英雄豪杰。孟青,吴希智,给我听着。以后闲暇时节,多提醒我乡野四顾,寻贤问能,别贪恋那浮华风流之地。”两随从连连点头。几人又吃了几巡,渐的有别客入肆,岑湫忙去。李冲三人留银出院,打马西去。

第 一 章 王 孙 苛 祸(三) 来三儿回到长安镇上,众人都知李冲势大,难以挽颜,知趣告退散去。来三儿回到家中,蒙头就醒,却如何睡得着。受了这通羞辱,嘴上不说,心里忿恨。

过了数日,花银两遣人去摸岑家酒坊底细。知那岑家老夫妇膝下一子一女,家境殷实,却非本地人氏。与琅琊王李冲更无半点关系。那岑家大郎,倒是豪勇喜武。但前几日与人斗剑伤人,被官府收押入了牢房。

来三儿大喜,心道天助我也!原以为岑家酒坊真有皇亲国戚撑腰,不过是风流狂徒贪图美色,冒人名头。自己说是琅琊王就是了,自己还是探花郎呢。精心物色了一个赌场输红眼的河东私盐贩子,银钱买凶。踩好点,备了快马。选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起奔赴太乙镇郊。

待夜深人静,看那盐贩撬开岑家酒坊院门潜入院内,一把火点燃了酒肆。尔后逃出院来,两人打马连夜返回长安镇家中。来三儿出了心中一口恶气,也不去探听岑家人死活。花了一笔银子将那盐贩打发回老家,若无其事,依旧干起赌钱圈羊牯的营生。

这一日,来三儿正在破屋里和衣睡午觉。两个如狼似虎捕役破门而入,将他揪起身来。铁链脖中一套,穿了布履,径押往官衙。来三儿以为纵火的事犯了,毫不慌张。心想这案就是神探狄法曹来查,也不信能找到问罪证据。

他干这诈赌勾当,素来孝敬这帮衙役,人混得厮熟。待候堂时,不免打问。衙役们说,你被人告了,具体原因不明。只刘县尉对此事极度重视,片刻不缓,催得甚急。弄得来三儿莫名其妙,被押上大堂。

县尉刘景阳升堂,传了原告。来三儿一看,却是那日被杀了五百多两银子的胡人羊牯。刘县尉念了讼词,令胡人指认了来三儿,也不传证人,只问来三儿招也不招。来三儿自是铁般牙口,刘县尉也不多问。只冷冷一笑,张嘴就是三十大板伺候。

来三儿久惯衙门之事,见此势头,无需证人,只凭一面之词,就动大刑。这胡人背后之主定然非同小可,刘县尉方不留一丝情面。他当机立断,松口认罪。签字画押,先免受眼前皮肉之苦。

来三儿入狱后,只有外表憨厚的朱南山无需躲逃,前来探视。来三儿让他尽了本儿去打点紧要关节,但处处碰壁。

那刘县尉虽把他收押,但要追回银两,也甚愁肠。这来三儿有钱时人前风光,可家里一处空院两间破房。上下无亲,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赌棍。不得已,只得关在牢里,等缉拿到同伙来追赃。

来三儿在牢里有人照应,倒也吃喝不愁。时日久了,却也枯燥无趣。闲来无事生非,对同牢看不顺眼的囚犯,不声不响的去告密。但他告发之事,尽是捕风捉影。狱吏上报探查,从无所获,最后不了了之。被告囚犯,却往往被提审用刑逼问,苦不堪言。

狱吏受他好处,仅是厉言训斥,不与他苦头吃。纵得来三儿变本加历,乐此不彼。终有一次,妄告了一位涉到刘县尉的案犯,被刘县尉提上堂来,杖责三十。打得来三儿皮开肉绽,呲牙咧嘴。为了保命,乖乖闭嘴,老实养伤了一段时日。

又日,听闻狱吏说本州刺史要来例查冤狱,阻吓牢囚口紧舌牢,不许生事。下查那日,刺史偏生进了来三儿所在牢室。来三儿想起刘县尉杖责之恨,又起念胡思。天下没有不沾腥的猫,这县尉不秉规办案,定是受了那胡人贿赂。自己若一直捏在他手里,如何得脱出狱。遂当面检举刘县尉贪赃枉法,收人贿赂,无据捕人。

刺史王续倒也重视,直将他提到州衙牢狱看管,尔后命人去查。那奉命审查的州府司马刚查得清楚,尚无归州府据实回亶。刺史王续却被人在朝堂参奏徇私枉法,革职待审。来三儿之事就此挂起,一时无人过问。

来三儿在州牢无人相熟,并不自在。偷听到刺史被革职之事,不知真伪。也不管对已是好是坏,想故伎重施,举密为乐。狱吏不得好处,冷冷以对,不上亶消息。直怪他多事,不是斥骂就是断食,甚至唆囚来打,吓得他渐灰其心。

时近岁未,来三儿饥寒交迫,深感苦日难捱。不意这日,朱南山携衣带食前来探视。因问起他人境况,只知侯大任投到恒州高参军家为奴。其余四散逃避,无人被捕。来三儿放下心来。

朱南山又说起长安镇事,谁又掌局冒头,谁又被诓破落。来三儿皆不以为意,当听到神都洛阳一件新鲜事,顿来了精神。说是武后下令制铜匦,置在紫微宫城前。并诏告天下,凡符延恩、招谏、伸冤、通玄四种情形者,皆可密投表疏于铜匦。审定属实的,皆有赏赐。失格失实的亦不会问罪。

来三儿心中窃喜,这番牢狱之苦,逼他对前途出路做了深思熟虑。想就侥幸出狱,重操旧业,做局事顺,大不了发迹为一个土财主。时刻还得低三下四孝敬各路鬼神。人来世上走一遭不易,就此活法,太也委屈自已。初以为这些为官的,苦读登科,行事应当光明正大。但通识下来,不乏世故圆滑者,且更尓虞我诈,攀高者为蛊。想我来三儿亦通此道,只此前并无异想天开。

今已身负多罪,陷此囹圄。能借此良机做局,则武后可是普天之下最大的羊牯。若能做成这天大的买卖,一步登天,何愁鬼神来缠。

想自举牢囚,县尉来查。自举县尉,刺史来查。若举刺史,必定朝廷来查。这刺史已坐罪,我这密举不算空告,就做锦上添花。

只这锦上添朵什么样的花呢?满朝王公大臣他竟多有不知,所知显赫者为太平公主武氏诸王等天后皇亲。反复思索,想到岑家酒坊自报家门的琅琊王李冲来,言与刺史王续为结义兄弟。份量足重,又有牵连。管他真假,敢管老子闲事,今就拿来做垫脚石。因想诬构何罪,方能惊动朝廷。事不大不以引人目,罪大莫过于谋反。堂堂一州刺史,与另两州李氏亲王刺史勾结一起,说欲谋反,朝廷纵然不信,但谅也难安。

来三儿主意打定,因对朱南山面授机宜,让他代为行事。朱南山甘为附庸,回长安镇后,舞文饰智,字斟句酌。依来三儿之意加油添醋书写密信一封。五更起程,马不停蹄赶往神都洛阳。鞍马劳顿入了洛阳城,寻一客栈开房歇马放了行李。风尘仆仆赶往宫城前铜匦,投入申冤密信,心中方入释重负。在神都游玩两日,不疾不徐返回长安。

来三儿心有所盼,等得数日,果有两个青衣小吏来奉旨提他。上了官备马车,一路赶往神都。入城后将他安排在一处官驿休憩,两青衣吏方回去复旨。来三儿见驿馆小吏端水送茶伺候,乐滋滋欣然以受。踌躇满志,期待着一诈而成,自此飞黄腾达,身入无惧荣华乡中。

宿了一晚。第二日却是两个凶神恶煞般的衙役来传。来三儿心中纳闷,不知所措。因问道:“两位差爷,这是要去面圣天后吗?”

两衙伇相顾而笑,脸上似蔑似嘲。牛姓衙役道:“又来一个想做官大人的!睡醒了吗,这青天白日的,云在天上,你人在地上呢。”另一马姓衙伇道:“走吧,先到刑部走一遭,过了鬼门关,再做梦不迟。”

来三儿跟着出了驿院,走几步见街僻无人。咬咬牙从贴身兜角中摸出两枚至爱金骰来,递于两衙役道:“两位爷且慢行,借一步说话。小的身处囹圄,备不得礼钱孝敬。幸有贴身玩物,纯金铸就。且当见面礼,望两位差爷指点迷津,说个明路关窍。”

两衙役人手接了一个,一个在手中掂量着把玩一下,一个放牙口中试咬。而后相视一笑,收入囊中。

牛衙役道:“看你衣衫寒酸想是做清梦的,原是个正经懂行的。说吧,想知道什么,卖你个机缘。”

来三儿道:“小人这申冤密举,怎要赴刑部,不是可获圣后亲见吗?”

马衙役道:“看你是个明白事的,想法怎这般稚拙。你以为紫微城是你家灶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这铜匦所投之书,分由正谏大夫,补阙,拾遗,秋官侍郎分别掌管筛览上奏。偶也有天后抽检密信,御览后下诏处理的。能获入神都的,百不有十。能获御见的,千不有二。象你这般能获入住神都官驿的,已属特大冤密之情为朝廷知悉。但即使到此一步,也要入刑部过筛。刑部能解决处理的,绝不会烦奏天后亲问。”

牛衙役道:“到我们刑部周侍郎处,为辩识冤者投机者之别,也有一吓二哄三押名堂。亏得我们常执差事,知此内情,给你讲的明白无误。你是诉冤还是投机别有想法,心中要有数,且看你的造化。”

来三儿方明内中蹊跷,道:“差爷,何为一吓二哄三押关口?”马衙役笑道:“上来一个下马威,诈你个诬告。二来哄你息事宁人,遣银归乡。三来关你数日,看还坚持申冤否。”来三儿摸得底细,拱礼拜谢,道:“多谢差爷指点,若申冤得能面圣,回头再谢。”

三人一行到得刑部,来三儿被解在偏堂待问。前面两个诉冤者审完,方传他上堂。堂上两排衙役,杀威棒捣的山响。来三儿拜一个长揖,身后上来一个衙役一脚踹得跪倒在地。堂上一声惊堂响,两侧衙役息了声响。

周侍郎喝问道:“堂下所跪可为雍州长安县来三儿?”来三儿叩头应道:“正是草民。”周侍郎道:“你上亶冤情可否属实?”来三儿道:“句句为实,不敢虚言骗上。”

周侍郎声色俱厉道:“大胆刁犯,居心叵测,妄告州上父母官。敢欺本大人不知,快将妄告之意如实招来。免你皮肉之苦,不记其罪。否则,刑部大牢便是你葬身之地。”

来三儿面色不改道:“小人是真冤枉,不敢妄告,望大人明鉴。”周侍郎哼哼冷笑道:“还敢嘴硬,来人,先杀杀他口气。”两衙役上前,一人捉臂相背,一人左右开弓,掌脸行刑。打了十数下,周侍郎道:“现在居实招来,依旧可免妄告之罪。”!

来三儿心中愤骂,嘴上只是一遍叫冤。

周侍郎又问:“除了诉刺史王续无故诬罪,还有何相连之事密举?”来三儿一愣,这大人明知故问,是何用意。朱南山死心塌地之人,不会逆意乱写一通行事,自得留个心眼。道:“刺史大人官高权重,若非天后圣明,恐草民早冤死牢中,何处申冤。”周侍郎道:“观者知心,这样罢。免你牢狱之灾,发你盘缠归家去。不许再铜匦投书,上扰朝廷。此为天后赦罪之恩,如何?”

来三儿道:“小人冤屈,誓要雪清,追究狗官滥权冤狱之罪。”周侍郎勃然大怒道:“好不识相歹犯,押入刑部大牢,好好反省。”众衙役中上来两人上枷锁镣,将他押往刑部大牢。

进了大牢,来三儿一颗心方平定下来。想这三关,若不知底细,断难过堂,不定就被吓阻归乡。如此被关了五六日,每日都有衙役来逼问想通与否。

这一日进牢来的却是两绿衣吏,甚是客气。命人去了枷锁铁镣,领到刑部偏房。有青衣小吏备好木桶热汤,让其洗浴。而后更了白衣棉袍带出刑部,坐上一顶备好官轿,顺街南行。一路到永福门外,唤来三儿下了轿。随绿衣吏入门进了东城,径往北行。

来三儿看得高阙仞墙,知入了宫城。到得徽猷宫门处,城楼上值守千牛卫喝问,绿衣吏言明奉旨召见。守卫下了城楼验旨搜身,方开宫门放进。穿过一片亭台花榭,到了徽猷殿前。一绿衣吏入殿回亶,内有女侍宣:“带密举者进殿谨见。”另一绿衣吏对来三儿道:“请进殿叩见天后。”待来三儿进门之后,先入绿衣吏出殿来,关了殿门,分侍两侧。

来三儿大气也不敢出,低首垂眉观地向前行了数步。听一宫监诺道:“止步叩拜天后。”双手高举下拜之时,扫目得窥众星捧月屏风前,坐一凤冠皓妇。边上站一明艳女官,御桌两侧各侍一宫女。来三儿毕恭毕敬扑通跪倒,呼道:“草民来三儿叩见圣皇太后天后。”不住叩头。

听得一个苍脆峻严的声音道:“起来吧,这张嘴到是比朝上的臣子能称呼。”来三儿垂头站起身来,那声音又道:“既是能从周兴手里筛脱出来的人,必有过人胆气。你的审冤书本后己看过,更象是检举密信。你一介市井草民,如何能知州府大员勾连之密?想是附借朝廷铜匦密报新举,诬构王公重臣。借机冒功消罪,一举两得,甚是美哉。”

来三儿心惊胆战之下又扑通跪倒,道:“草民万死不敢欺君,所亶句句为实。之所以历难而要面君,实感圣恩浩荡,行播天下。发自肺腑不想贼臣行不利明主之事,既有所知,不可不告。因借申冤之机,举密上书,请圣皇天后明察。”

第 一 章 王 孙 苛 祸(四) 殿上发问螓眉皓妇,正是当今临朝称制的太后武则天。身旁所站女官为制诏上官婉儿。

武则天道:“婉儿,要本后明察呢,你说说罢。”

上官婉儿拜礼道是,清声道:“来三儿,雍州万年人氏。父来操,母蔡氏,均早亡。长年不事稼啬别营,专以赌博为生计。结伙侯思止、朱南山、王弘义、焦仁亶等设局诈钱。入狱之因为诈一胡人银两,被告入官。同伙除朱南山外,皆在逃。后因举告刘景阳县尉受贿枉法,方被雍州刺史提入州衙。来三儿,是也不是?你讲讲怎识得博州刺史琅琊王李冲?怎拿得他与刺史王续勾连证据?”

来三儿吓得汗流浃背。心里寻思,原以为这次要诓个天下最大的羊牯,成足以光立门楣,乐取荣华。岂料太后当真如民间所传日月当空照,黑白无所遁,竟将自己底细摸个底朝天。此番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若认罪伏法,欺君罔上之罪,非是打板子,恐将脑袋不保。如今之计,只有破釜沉舟,死咬不放,凭三寸不烂之舌挽得一线生机。

横下心来,信誓旦旦道:“明君容亶,草民不才,幼失家教。方致不学无术,染上赌博恶习,以期安身立命。混迹街头惹邻厌烦,犹自不知。今得圣君明点,草民自当浪子回头,自此改过自新,立志彰名。若有幸为圣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草民之前实不认得琅琊王李冲,许是天佑圣皇,做赌大赢一场,竟成知悉李冲密谋逆反契机。李冲而立之年,相貌俊逸。手下两个心腹,一个眉心生有黑痣,另一个额角有青记。上官大人神通,当知草民说的不假。”

上官婉儿道:“是真是假,瞒不得圣后。你继续说。”

来三儿道:“那日赢了银子后,第二日恰逢重阳佳节,我与众兄弟登高祈愿。有感圣后雄才大略,治理天下国泰民安,我等不成才草民亦沾国运手气丰隆。因思为圣后祈福,愿圣后福祚连绵,万寿无疆,我等子民坐随盛运。太乙山高峻,我等下山后疲渴难耐,行到山郊一处叫岑家酒坊的酒肆。院内菊香混着酒香,令我等馋涎欲滴,迫不及待入院去。

听一女子声音道:‘先生请自重,家父立有严规,不许小女子陪客人饮酒。’一男子声音道:‘别不识抬举,你便是卓文君当垆卖酒,我家少主公岂是司马相如能比。’另一男子声音斥道:‘休得粗鲁,惊到小娘子。别无他客,小娘子赏个薄面,陪饮一杯,算做一斗酒的钱。若陪饮的畅快,可亶你父母,全家入我王府亨荣华富贵,省得做这清苦营生。’女子只是不依。尔后便听得女子惊叫之声,及男子哈哈大笑。!

我等久混于街肆,知有人在调戏酒家女。急往里走,看何等样人光天化日之下强行不轨之事。入肆看到一个锦衣贵公,强搂着一妙龄少女在怀中,端着酒杯灌酒。边上两人亦衣着鲜亮,青记之人笑道:‘少主公,软香温玉的抱惯了,换这野口味,新鲜好玩吧。’黑痣之人道:‘家花哪有野花香,便如那水灵灵野菊,硬生生诱了少主公来。’”

上官婉儿面色绯红,道:“拣正经要紧的说,休误天后别事。”

来三儿道:“是,是,草民看他们桌上放了两坛酒,衣着口气定是大富大贵之人。我等市井下民不愿招惹麻烦,想他们见有别客来,回了正形,放了女子,就当没看见了事。因喝道:‘酒家,酒家,快来打酒。’那贵公眼皮不抬一下,人更无耻,搅腰之手竟……,女子惊叫呵斥,被那贵公一杯酒灌入口中,呛得面红耳赤,涕泪横流。

那三人引以为乐,笑得更欢。那女子娇咳数声,方能出声,呼道:‘好汉,救命!’

我等草民素日入胡姬酒肆,难免干些混事。但也不至于强行欺压弱女子。个个义愤难平,草民强压了怒火,喝道:‘大白日的,别闹酒疯。快放了那酒家女来,给我们沽酒。’

那贵公恼羞成怒,揪住酒家女发髻,啪啪打脸。骂道:‘小贱人,不识好歹,反了天不成。’我等见他粗鲁无礼,也是一个下痞无赖,置了身锦袍唬人。火气勃发,围上前去。那仆从二人也站起身,怒目相向。

青记之人满口酒气恶狠狠道:‘哪来的一群野狗,少管闲事。赶紧滚去,莫惹祸端上身。”草民听他出口伤人,如何能忍。道:“当今圣后临朝,勤政爱民,奖惩分明。乾坤日月朗朗,弟兄们莫被恶人吓唬,救下女子,拿他们见官去。’

那贵公狂妄大笑道:‘几个乡野贱民,也要拿我去见官。哈哈,送去县衙,阎知微吉琐要争来牵缰,送往州衙,王续兄要来接风洗尘。你们有眼无珠,坏我雅兴,合该吃些苦头。冒头青,眉心黑,练手给我看看,天天演训本事可有长进。’

那二人听令,挽衣撩袖向我们打来。草民想不过两个酒徒,我们人多又有何惧。围上前去撕打开来,谁料这一上手,草民便知祸患临头。那两人拳脚比县衙捕役不良人盗帅还要强悍,如江湖死士般勇不可挡。草民以六对二,被三招二式打翻在地。

青记之人哈哈大笑道:‘如此稻草人,也来抱打不平。少主公如何发落。’黑痣之人道:“少主公演训卓有成效,我等武力更胜往昔,便是冲锋陷阵,攻城拨寨,势如破竹当不在话下。’那贵公将酒家女推出怀去,道:‘扫兴,扫兴,喝兴头了遇上个不识趣的贱人。想看武戏,遇上几根朽木。不过,看他们颇有几分胆子,年岁正当。放他们起来,看可愿为本王所用,放做细作也好。’

黑痣之人道:‘你们听着,我家少主公乃太宗皇帝之孙,豫州刺史越王长子,博州刺史琅琊王李冲是也。我家少主公博慧明志,惜才如命。尔等冒犯王威,己然受罚。少主公宽宏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愿招尔等为用。愿听令者,排坐吃酒,报上名姓,听少主公布置。不愿的话,也不勉强。长安县令阎知微,县尉刘景阳俱知刺史王续与我少主公为金兰兄弟,就送去县衙说道说道,关你们几日,权做冲撞之罪。’

草民看情势不对,好汉不吃眼前亏。因带头应承听令,虚与委蛇。想一探虚实,看是遇上冒充王公大臣喝多酒的骗子,还是狂妄自大心怀不轨的真逆贼。

李冲甚喜,让我们上桌来,一、-报了名姓,又添碗畅饮。草民不断吹揍,言其少年有为,颇有乃祖英风。李冲愈加高兴,真拿我们做属下。布置任务,却是要暗中监视雍州刺史府一举一动,有何异事,赶往博州刺史府报信。

草民刻意奉承,哄得他高兴了,竟与我们一路回了长安县。径去县衙,果有阎县令迎了出来。此时草民方明,此人确是琅琊王李冲。酒后吐真言,虽无说明细,所谋之事非同一般。若是相随,会害得兄弟们大祸临头。因而连夜遣兄弟们外逃,草民留下观望风声。

等得数日,就被刘县尉捉拿,继而押往州牢,将问罪时,王续犯案被捉。草民方得以托人密信相举,如今圣君发问,实不敢假话相欺。一五一十,俱是实情。”

武则天嗯了一声,道:“此番话听来,倒不似伪。婉儿,那王续被索元礼审得何罪斩杀?”

上官婉儿道:“审出王续乃反贼徐敬业、罪臣裴炎暗中附逆,被以谋反之罪处死。”

武则天道:“如此实便宜他了,只死无对证,难查李冲之事。念为先皇宗亲,不去多疑。若不知进退,胆敢行出格之事,便休怪无情。想昔日徐敬业反贼所做檄文,本后看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句时,也是心酸不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有人骂本后擅揽朝政,独断专行。今之天下是本后与高宗沤心沥血再造之天下,断容不得它贼非想。纵骂牝鸡司晨,太阳也须应呼而出!欲为天下先,何畏背后言。

来三儿申诉举密书中有‘制铜匦开天朝之目,利下民诉冤苦之肠。虽青鸾明御天下,襄盛世功尊朝堂。’之句,虽为阿谀之语,但本后喜欢。古有鸡鸣狗盗之徒,运用得当,亦立功名。婉儿,查周兴、索元礼门下可有什么职缺,遣来三儿补任。先学律例制狱之道,待立新功,再行擢升。

来三儿,琅琊王李冲之事,暂烂于肚中,不许走漏一丝风声。若传出去,交由索元礼是问。”

来三儿亦闻得游击将军索公笼酷名,忙跪下磕头,道:“臣下遵旨,李冲之事,寸念无存。”武则天挥手,侍监呼来三儿退出殿去,方落了冷汗,转惊为喜。依旧由绿衣吏送回官驿。

不日,来三儿被谕旨封为洛州推院门下将仕郎,在游击将军索元礼手下当差。满心欢喜,即日赴洛州牧院入值。参见主官索元礼时,暗吃了一惊。却是个深目高鼻,满脸胡须的胡人。若非身着绯色官服,还以为是那胡人羊牯。

索元礼发迹就是上书告密,揣测武后心意,清除反对武后临朝称制异己,得受青睐。步步高升,升擢游击将军兼洛州牧院推使,专秉武后之意制狱审案。今见眼前贼目鼠须之人奉武后敕旨赴任,来由自是心知肚明。不大瞧得上,又不好慢待。因派个街探的苦差事,岂料正合来三儿脾性。他还生怕弄个什么文案律法的事务,活学活用也免不得出乖露丑。

自此来三儿每日里带两个属下,走街串巷,如鱼得水。于酒肆茶坊等闲口汇聚之地,探听有用信儿。仗娴熟赌术,出入赌坊,结交赌徒,收买眼线。对手下大方相待,虚心受教。对上司阿谀奉承,不吝钱财。不过月余,将牧院职事之道摸得滚爪烂熟,对朝中权贵也了然于胸。混得风生水起,屡立新功。

这一日,神都洛阳发生一件哄动朝野之事。一渔夫在洛河打渔,网获一只大龟。龟背托一方莹石,上书“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龟背之甲纹如祥云,腹甲之纹成天子字样。渔人惊感天降之兆,将龟石进献朝廷。

宰相武承嗣上奏章曰:“天生祥龟,瑞世而出。背载天命,神授皇权。太后宜顺天应命,改朝称尊‘圣母神皇’。谕告天下,褔祐黎民。”武则天准奏,喜纳龟石。敕令在洛河北岸设览台供奉龟石七日,供百姓观瞻。谕旨十二月二十五,行祭洛大典,拜神受图,加尊号“圣母神后”,宣仪天下。改朝之事不议。渔人破格赐授洛阳七品县尉之衔。

一时洛河北岸,日日人头攒动,争相目睹神龟圣图。有虔诚百姓,焚香跪拜,祈福求愿。熙攘之势,盛于闹市庙会。

游击将军索元礼下了殊令,洛州牧院属吏须更换百姓之衣,下去街头巷尾,均要耳聪目明,凡道听途说朝中命官有非议此事者,皆可捕审。

来三儿心知肚明,这神受天命之说历为任由皇家摆布的鬼话。但对渔夫这等揣摸上意,投石问路之法,敬佩不已。不担牢狱之灾,不受皮肉之苦。就得绿衣品秩加身,比自已芝麻不如将仕郎高去甚多。此抛砖引玉,攻心为上大法,来三儿深感受教。机心融通,终得决窍。自此行事,摒弃自心好恶,一切以上意为向。

来三儿无的放矢几日,一无所获。觉得索然无味,又回到走街串坊寻认所识朝臣府宅之事上来。

这日天近响午,来三儿独自沿建春门大街溜到南市。腹内饥起,看到街口一家名为鲜羊啖的食肆。走了进去,点了碗焖羊汤,就了胡饼,大朵快颐一通。饱暖了肚腹,闲坐在桌边。却见一个少年俊气和尚独坐里桌,有滋有味啃着一盘羊骨肉,心里好笑。自摸出根剔齿签剔起牙来。

听得街上一阵喧闹,那少年和尚操了盘中骨头肉,猫腰窜向内堂去了。正不知何故,扭过头来,却见数名骑马和尚,跟随着两辆马车,停在对面修善坊街前。

来三儿看到领头跳下马的和尚,吃了一惊。竟然是告自己坐牢的胡羊祜。他急以袖掩面掉过头去,斜看一众和尚进了对面鱼凫坊内。心道:“这胡人输光了本钱,告索无门,竟出家做了和尚。只怪他当初傻直,尽了老本来翻盘。如今做和尚到开了窍,跑到神都天子脚下来应风头。要得到面首怀义和尚赏识,想也能出人头地,不愁吃喝。只不知敢骗佛祖,吃肉喝酒乎?”臆想间,见坊里伙计与和尚抬出一捆捆明晃晃铮亮枪头,装上马车。

来三儿更是惊异,怎这鱼凫坊能备兵械,又是和尚来取,光天化日还在天子都城。此事若非亲眼所见,当真匪夷所思。见那枪头装完,和尚又抬出来个圆铁笼来,不知何物。来三儿心中一动,久闻索将军公笼之刑,残酷无比。自己职不审案,尚未得见。此笼与铁公笼可有关系?随即失笑,一群寺庙和尚,即使不守清规戒侓,蔫用得着冤狱刑具伺候。

待那胡和尚随着马车向东去远,来三儿方回转身。见肆中伙计也在拭桌看热闹,因问道:“伙计,这鱼袅坊怎卖与和尚如此多兵械?”

那伙计笑道:“看来客官初到洛阳不久,对神都这有名的堂头不熟。适才这群和尚,乃白马寺僧人,国师怀义和尚乃为寺主,正为圣后所宠。近日白马寺修建东院完工,国师欲效仿少林寺募建护寺僧兵。看今日阵势,当获朝廷谕准。

那鱼凫坊是朝廷钦定铸造刀枪器具之所,坊主鱼保家乃大唐第一等的能工巧匠,其父鱼承晔为当朝侍御使。应天门外御置铜匦,便由鱼凫坊主设计铸造上献,深得圣后赞许。特赐官正七品宣德郎,风光盖过明经科及第才子。”

来三儿心中一动,想起上司曾言,殿值侍御使鱼承晔屡上本参奏索将军贪功滥刑,草菅人命,曾为圣后谕训。索将军一心报复,却因鱼承晔审理裴炎谋反一案有功。数次诬构其罪,均不为圣后所纳,无功而返。今若从其子处入手构罪,父债子还,也算天经地义。捞功之余,灭一个风头强过自己之人,不亦乐乎。心中主意已定,来三儿哦了一声,不住点头。

那伙计故意卖弄博识,继续道:“这鱼凫坊主天纵奇才,设计铸造器物别具一格,不落窠臼,甚是机巧。于冶炼精工之技敏而好学,又得道门陶弘景宗师所遗《金石冶经》为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精工一途己臻尊者之位,故用其先祖古蜀王鱼凫之名,号其工坊,以彰其技。”

来三儿道:“此艺真有这么神乎其神?”!那伙计左右顾盼一下,凑到来三儿面前压低声音道:“曾听传言,这鱼少主艺成出山,想试下自己本领到何地步。密到润州为徐敬业贼兵设造刀枪弩车,对战场使用之效甚为得意。方回洛阳借父之势,创建鱼凫坊,终为朝廷认可为官家御作坊。客官,此为闲话助兴,可做不了真。”

来三儿心内窃喜,不动声色继续剔牙道:“这父子都是圣后眼里宠臣,谁敢搬弄是非去,吃饱了撑的,嫌命长。”

那伙计回了身道:“这到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无事生非。这鱼凫坊主冶制在行,读书却是糊涂的很。不是圣后揽才,不唯科举,各业有真章者,皆可用试,鱼凫坊主怕也难遂从仕之愿。”来三儿丢了剔齿签,从囊中摸出数文钱赏了那伙计道:“果然闻博士,所知广博,解人好奇之心。以后定要常来光顾,聆听朝野逸闻之趣,皆有打赏。”

那伙计喜出望外,道:“多谢客爷,今日是你问得巧了,小的来自蜀中,与那坊中伙计是近邻,故有所知。”来三儿笑道:“到南市来本为亲眷置办府兵用物,就到鱼袅坊看看。”那伙计道:“鱼凫坊向不缺生意,不知客爷能否够上门槛。可去试试。”掉身去擦别桌。 第 一 章 王 孙 苛 祸(五) 来三儿起身出了食肆。昂首挺胸,径直走进鱼凫坊。坊内地方甚是宽阔。两面墙上布满刀剑弓弩,远端墙上树着箭靶,地上垛架林立十八般兵器,宛似一个演武场。

两个伙计正坐在内窗边胡凳上休息。见有客进来,只眼光打量一下,无人起身相迎。一个七、八岁童子,正在用油布擦拭垛架兵器。

来三儿走到墙边打量一番,指着一柄横刀问道:“伙计,这刀做什么价?”

一个伙计懒散道:“莫多话,别乱摸。鱼凫坊的东西都要订制,演示之物不卖。开开眼,去南市买去。”另一伙计嗤声道:“跟这不懂行的人哆嗦什么,也不打听清楚再上门。想到鱼凫坊置货,需要投贴备金,不是南市行当,出钱就卖。”

来三儿心里骂道:“狗奴做死!”眼珠一转,缩回摘刀的手来,转过身来道:“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去唤你家坊主来,问问他河南折冲府五百柄横刀,八百杆长枪的生意,可要做否?”

两伙计愣了一下,听来三儿说话豪横似有来头,不敢怠慢,起身离座。一人喝道:“小鸦九,去报大管家,言有贵客到。”拭枪小童放下抹布,跑向内院。另一人将信将疑换了笑脸让座看茶。

不一会儿,一个青衣浓须长者匆匆而出,见丁来三儿拱拱手道:“失敬,失敬,敢问贵客河南府何尊门下,怎赴洛阳来置兵械。”来三儿道:“豫州刺史越王门下,因素闻鱼凫坊大名,特遣小吏来访,意欲置办河南府今秋府兵所需刀枪,不知这生意可够得上贵坊门槛?”

青衣长者道:“好说,好说,只要有府兵谍文,鱼凫坊自当尽力。只不知贵府要何制式,有何设想,且谈了来,待我回亶坊主画了图样,试制出来。贵府若满意,出了招兵谍文,付了定金,即可照单打制。”

来三儿不懂府兵制器之道,一时语凝,塘塞道:“你且介绍来听听有什么制式,做得什么价钱,我回亶王爷再议。”

青衣管家道:“若无特殊需求,就按官办规制来,也可省却设图试制之费。这横刀用材配料均系我鱼凫坊密技,故比寻常官方作坊所制更为锋利且经久耐用。府兵置办一次可供数批新兵换用,货真价高。贵府订量颇丰,刀价就算三十两白银一柄。制式长枪就算十二两白银一杆。你俩木呆什么,取刀枪来与客人过目。”

两伙计分取了刀枪过来,来三儿先接过枪头,沉甸甸入手冰凉,枪尖锋芒毕露,端是锐物。赞道:“好兵器!”青衣管家道:“去装了枪杆,演示与客人看。”一伙计接过枪头,去接白腊杆来。另一伙计递过横刀,来三儿拨将出来,拉开架式,轻舞两下,轻重顺手,寒光凛凛。

青衣管家兜里摸出一枚铜钱,置于桩木之上,道:“贵客可砍上一刀试看。”来三儿照准,一刀劈下,铜钱铮的一声,一分为二。回看刀口,完刃如初。心里实羡好物,连连赞道:“好刀,好刀,闻名不如一见,鱼凫坊果不是浪得虚名。”

那装好枪杆的伙计,抖抖枪头,乱影纷现。收杆中举,一掷而出,正中墙靶前木桩。嘭然一声钝响,枪钉桩中七寸有余,枪杆震动不休。那伙计上前使劲拔回,伸枪头与来三儿验看,枪尖硬挺,毫无走形。

来三儿满意道:“刀枪之品,己经过目。堪称神兵利器。不知贵坊还有什么临阵利器,让人开开眼界。”

青衣管家得意道:“这地儿太小,攻防重器施展不开。强弓硬弩,要坊主在场,方能演示。只要你王府在朝中门路通达,拿得到兵部文书,帮越王装备一支劲卫,不在话下。”

来三儿追问道:“贵坊之利器,可有实战之效乎?”

青衣管家似有警觉,道:“刀兵之祸,实非幸事。我坊秉法制备,所造利器,助我大唐将士,稳疆守土,威震蕃胡。在内专助守卫,不结祸心。贵客若觉满意,留下名帖,待坊主回来亶告,定亲上门去拜谈。”

来三儿被问到要害,不敢再行套话,虚晃一枪道:“好好好,待我回亶越王,制了拜帖,自带文书银两来下订。我主治下十一道府兵,装备一府若满意,接下来有更大的买卖,贵坊主就等着数银子罢。不劳奔波,且先告辞。”青衣管家狐狐疑疑,拱手送出门去。

来三儿边走边思匿名密举之策,行到南市口,见一群人围看热闹。本无心理会,却看得一掂脚内观之人背影眼熟。悄绕一旁看得清楚,却是琅琊王李冲属下额生青记之人。看他两臂拨开人群,扎身进去。自也挤进人群,探头相瞧。

却是刚才食肉和尚与一少年道士撕打在一起,道士搂着和尚脖子左右拗摔,和尚抓着道士发髻往下揪扯。少年道士骂道:“小贼秃,松不松手。”和尚回嘴道:“想死你,就不松。”两人僵持一会,和尚明眼在上,使个拌儿随道士一起摔倒。揪发之手顺势按在地上,挣脱脖子,挺起腰骑坐在道士身上。骂道:“馋眼狗,看小爷吃肉不丢骨头就乱吠,打掉你狗牙。”另只手胡乱拳击向道士头面。

听得有人咦了一声,小和尚后襟一紧,被人小鸡般提将起来。犹紧抓道士发髻不松,痛得少年道士哎哟乱叫。一只铁钳般大手握住和尚左手一捏,痛得和尚松将开来。气急大骂道:“敢坏爷好局,王八蛋,快放我下来。”道士得脱,双手急抚头皮,张目喜叫道:“孟青哥哥!你怎在这儿?”

冒头青哈哈大笑道:“唐兴,怎被这王八头骑身上去了。”唐兴爬起身来,红着脸道:“这小秃贼坏得很,上手就揪头发,可不是打不过他。”和尚见对方来了帮手,一急之下,张开口来,咬在孟青左臂之上。冒头青见这和尚顽劣,臂膀崩劲,硌得和尚哎哟一声,松开口来。右手一挥,甩掷出去。笑骂道:“真是个狗娘养的。”

围观之人慌不迭闪出一片空来,少年和尚直挺挺飞仆向地。斜刺里飘出个中年道士,伸脚一挑,和尚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双脚顿地,软弱无力,扑通一屁股蹲坐于地。道士伸手拉他起来,那少年和尚仰脸张嘴,一口唾沫啐了出来。道士猝不及防,迅疾拂袖,虽挡了脸面,却污了袖口,心中不悦。

身旁跟随少年道士,怒目道:“狡诈无礼,活该被摔。”少年和尚忽倒在地,嘶声哭道:“师父救我,一群人欺负徒儿一个,骂我们是酒肉和尚。”

远处一个身披紫色袈裟和尚衣袂舒飘,飞纵而来。不由分说,喝道:“道士无礼,怎可背后谤语毁誉。”声到人到,双足凌空跃起,踢向中年道士。

道士反身挥袖,转足下沉,一招老树虬枝,袖中出拳,连环而击,瞬时挡了七脚。和尚脚脚借力,身浮空中。陡倒身俯冲,手如鸟喙,叼啄下击。道士扬臂弹指,正崩在和尚喙指之上,两人都感指头一麻,变掌相交。

道士双足下陷,胸口气血翻涌。那和尚就如风车,翻转而出,滚在少年和尚身边,伸手拉起和尚,护在身后。中年道士深吸口气道:“半墨派仙禽三式,贪道受教。”

那和尚方面垂耳,单掌合什,道:“阿弥陀佛,和尚玄嶷。得见李荣道长袖中乾坤之招,幸会,幸会。但不知道长道门名宿,怎会出手相欺一个小小和尚?”

道士也不辩解,道:“原是佛门新贵住持,失礼,失礼。”玄嶷和尚面色一青道:“李道长长安老魁,拜在前国师门下。未来上清观主可期,失敬,失敬。”

道士淡然一笑,道:“道入道门,一荣俱荣。道入僧门,一毛不存。市井之间,不做争辩,它日另觅道场,辩理磋武,一应奉陪。”

玄嶷锐声刺耳,道:“知你双遣三翻精辩之妙,那又如何?和尚空观无门,偏有争胜之心。想好了地方,随时应约。现在先把眼前事弄清。”

孟青旁观道士和尚之战,寥寥数招,精妙绝伦。远非自已一介武夫可比,心中敬佩。神都卧虎藏龙之地,远非博州能比。因问唐兴道:“这道士观里何人?修为如此高深。”

唐兴道:“这是我们大师兄静成,平日代师尊授艺的。怎这秃瓢称师兄为李荣道长。”

孟青尝听少主公说过,老子道德经义所诞重玄之论,将之研为道论精理者,长安西华观成玄子,李荣也。昔年高宗皇帝组织道场,御听佛道辩会。李荣以缜密辩理,深妙道义,折服全场。驳得和尚哑口无言。赢得天皇天后赞誉,为道门经论得入科举之目,立下汗马功劳。今日看来,名不虚传。转而又问:“少公子呢?长公子说办完公事,方好探望。”

唐兴道:“那不随在师兄身后的便是,今日打输了和尚,少公子脸上须不好看。”

孟青举目看去,讶然道:“却长这般高了,你若不说,走在街头迎面也不敢相认。”

就听李荣道:“静直过来。”唐兴低头趋步近前。孟青方知唐兴法号,在后跟了过去。李荣不怒自威道:“说说怎么回事?”

唐兴道:“师兄让我到修善坊口探看雇的马车可到。刚行到南市口,便看到这小秃…和尚在羊肉店后门处啃吃羊骨肉。我扫了一眼,他就瞪我道:‘快滚,别打扰僧爷进食。眼馋的话,给块骨头叨去!道士失宠,也就流浪夹尾巴狗货色。’说完,拿块骨头砸我。我气急了,撅屁股对他嘟了两声,回骂道:‘放你娘的阿弥陀佛空色屁。’一言及此,旁观人众皆哄然大笑。李荣强忍笑面,身旁少年道士,却笑得合不拢嘴。

少年和尚没能趁空溜去,大感后悔。落入玄嶷之手,挣脱不得。看师父面色铁青,一面向后张望,一边道:“师父,听他谤毁佛祖了吗,放他老子的屁,打架我可赢了,只被那青头厮搅了好局。”

玄嶷看他口角油腻,叹口气道:“宝德,你自富贵乡来,要戒守清规,口舌无味,也是难为。你已接佛缘,可为家门纳褔。缘起也空,缘尽也生。我当拜上令尊大人,送归府去,今日不苛责于你。”

少年和尚忽开眉喜道:“来了,来了,张侍卫,楊侍卫,这里有人欺我,快来拿了,打上一顿,为我出气。”两个携刀军卫,气喘吁吁奔来嚷道:“谁不要命了,敢欺负我家公子?”少年和尚手一指孟青,道:“就是那莽青汉,打他一顿送官去。”

两军卫拔刀而出,便要上前拿人。孟青自恃后台硬实,却也不惧。环顾好退路,暗道:“打不过就溜,还能怯阵不成,只不能误了少主公正事。”

玄嶷和尚断喝道:“休得胡闹,都随我回寺。”两个军卫对视一眼,收刀入鞘。恭声答道:“谨遵住持之命。”少年和尚气急败坏,恨不得咬师父一口,却又惧师父厉害,一时无可奈何。

听得街东一阵马蹄声响西奔而来,见人众并不勒马,惊得人群四散开来。马上一众胡人,簇拥着中间一骑胡人少女,驰向宫城方向。

玄嶷去拉少年和尚,见他犹面向西,呆望不已。心道:“酒色之徒,天生根骨。岂是入佛门熏陶几日,便可更改。轮回之道,果然妙理。”强拉回身,向东归寺。

李荣见胡骑在神都大街上莽撞无理,如入无人之境。堂堂大唐军卫,竟也躲避道旁。心道:“如此卫奴,岂能驰骋疆场,固守边疆。那佛门之说,太平之日哄人向善尚可。若遇乱世,信了岂不任人宰割。”

孟青上前来,拜见李荣与六公子。那少年道士听闻长兄入洛,久不见家人,甚是想念。问孟青棒父母安否,孟青急于为少主公置办拜礼,略说得所知之况,便即做别,。

李荣率两少年道士入南市接引马车,装了物品,归山而去。来三儿躲在人后,只紧盯着孟青。见他先入鱼凫坊去,不大功夫愤愤而出。入了南市,买了许多物品。雇车西去,直到正平坊而入,却是太平公主府邸。心里方解圣皇太后保密之嘱,事关自家骨肉,自不能大肆声张。

来三儿归来牧院,即刻请见游击将军索元礼。将举密谋算鱼承晔之计献上。索元礼将信将疑,令他去办。来三儿连夜拟好两封匿名密信。第二日,便去投入铜匦。果不其然,数日后,朝廷颁旨,知悉宣德郎鱼保家,昔年私通叛贼,为其秘制军械,害我官兵,特令洛州推使索元礼缉拿问案。

索元礼大喜,即时派人拘捕而来,牢狱中肆意折磨。来三儿亲见鱼凫坊伙计一个个命丧铁公笼中,初亦心惊肉跳,后见鱼保家面如死灰,即刻供认不讳,签字画押。始知酷刑之威,妙不可言。只举越王之信,如石沉大海,悄无声息。鱼保家被问斩都亭驿,侍御史鱼承晔祸从天降,惊恐之下,无计可施,日日惶恐不已。

索元礼趁此大好时机,上疏攀连鱼承晔问斩,武后不应,只将鱼承晔流放岭南了事。来三儿经此一策,深得索元礼器重。自此待在索元礼身边,成为心腹之吏。(第一章完) 第 二 章 姚 黄 湮 灭 (一) 瑯琊王李冲在长安流连忘返数日,方往汝南越王府拜看父王李贞。父子二人相论朝中时局,皆知于李唐宗室安危与日俱增。李冲此来正解越王一忧,让其相替参与十二月二十五日朝廷所举拜洛受图大典。嘱其细观朝局,打探李唐诸宗王意向。李冲在越王府待了两日,率孟青吴希智赶往洛阳。

李冲到得洛阳,正遇好友河东侯济州剌史薛顗,乃太宗与公孙皇后之女城阳公主长子。受其所邀,径投往其弟附马都慰薛绍与太平公主正平坊府上居住。时居十二月二十五日尚有几日,李冲薛顗少时居住长安常结伴游玩,却少往东都。而今岁己壮年,平日事繁少有相会。

时值天降瑞雪,两人难得清闲。结伴南游龙门香山,北登邙山眺河品鱼,好一番逍遥自在。晚日在正平坊会李氏宗王子弟,太平公主也常做陪,另是一番热闹。

洛阳自周公堪舆营造洛邑城,周平王东迁定都于此起,便成历代帝王青睐建都之地。魏文帝曹丕,西晋司马炎,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东汉光武帝刘秀皆建都洛阳。至隋炀帝楊广穷极奢华诏建紫微城,运河开,漕运通。既居天下之中,货物贸易四通八达,粮草调运便捷省力。因至唐高宗朝时,繁华富庶已超西京长安。

后高宗驾崩,武后临朝称制后,改洛阳东都为神都,自此移朝与此。后拆紫微城正殿乾元殿建明堂,又号万象神宫,历一年之时而成。

武则天临朝称制四年,废李显立李旦,诛杀心忠李唐将臣,提拨任用武氏子弟。设铜匦广开言路,制举、策问、开科延揽天下人才。远略鸿业,翕然向风。朝政既固,为天下女主之心愈盛。

拜洛受图大典乃为神授天权,在祭在祀投石问路之举,武则天自是尽力而为,事事躬亲。诏令各宗王、各州刺史、都督尽与,拜典讼诗,亦自做乐章。

十二月二十五日,神都洛阳雪后初晴,天气寒峭。祭洛大典如期而举。

万象神宫礼设三和,则天圣后率皇帝李旦、皇孙李成器自紫微城乘辇车出,则天门内文武百官及各外臣族酋、潘国使节列队相随。太常寺乐工奏唱《九和》乐章,曰:祗荷坤德,钦若乾灵。惭惕罔置,兴居鸾宁。恭崇礼则,肃奉仪形。惟凭展敬,敢荐非馨。仪仗簇拥则天圣后出则天门一路过天津桥。

两岸百姓人头攒动,欢声如雷。行至洛河祭坛,拜典之队各按方位次序排列,鱼鱼雅雅,庄严肃穆。坛前尽摆奇珍异宝,瑞兽祥鸟。文物卤薄之盛,人人眼界大开。

丝竹声动,太常诵歌《显和》,曰:顾德有惭虚菲,明祗屡降祯符。氾水初呈秘象,温洛荐表昌图。玄泽流恩载洽,丹襟荷渥增愉。则天圣后身为首献,头戴冕旒,身穿兖袍,神采奕奕缓步登坛。

乐章转为《昭和》,曰:舒云致养,合大资生。德以恒固,功由永贞。升歌荐序,垂币翘诚。虹开玉照,凤引金声。坛上香雾缭绕,坛下旌旗如画。

武则天迎俎酌献,礼拜洛水,授受宝图。威仪俨然君临天下。坛下送文迎武舞出舞入,和乐之章更迭不绝。而后皇帝李旦为亚献,皇孙李成器为终献依次登坛拜神进献。

琅琊王李冲身在宗室之列队中,眼见武则天如此明目张胆僭越皇帝首献之位。听到《致和》之章:神功不测兮远阴阳,包藏万宇兮孕八荒。天符既出兮。帝业昌,愿临明祀兮降祯祥。如同昭告世人谁为天下之主。不禁心中怒火中烧,想高祖太宗高宗方不过三世,李唐就至名存实亡之境。身为李唐宗室子嗣,此岂不愧对高祖太宗!当下强忍愤意,俟至大典始毕。

晚归太平坊所居一进院中,令孟青出外备了酒肉,独邀薛顗内室酒话。谈起今日祭典武后为首献之事,无不愤愤不平。

薛颛道:“古出河图洛书,乃出圣人之兆。今河出石刻曰:圣母临人,永冒帝业。且不论有无人做鬼,圣后藉此名自为首献祭神拜天,置皇帝之位于何地?心中无鬼谁人能信。骆宾王之问,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可谓一语中的。”

李冲道:“武后临朝称制,己然大权在握,无人能制。从今日之典来看,野欲不灭,犹想得寸进尺。若然废帝自立,大唐之厦倾覆,李唐宗室岂得置身其外,安然无事。当年徐敬业身为外人旧臣,也知扶尊李唐。今日李氏宗室己被刀架脖上,若仍浑浑噩噩无动于衷,自为人板上鱼肉也。别王不知那般想法,我李冲断不愿眼看高祖太宗打下基业,三世而亡。”

薛顗道:“武后把控朝政以来,任用酷吏,诛锄异己。提携武氏子弟身居要职,若然起了纂逆之心,李氏江山将落传武家之手。纵武后心念高宗旧情,不屠戳李氏宗亲。传之武氏后者,只怕灭族更绝。兄之所虑,绝非杞人忧天。只如今纵明时势,惜李氏宗亲无掌兵权者,又能奈何?”

李冲道:“伸头一刀,缩头亦是一刀。想高祖起兵晋阳之时,官不过居太原留守,谋将不过太宗。而今天下毕竟还以李唐为号,我与父王官居两州刺史,而李唐宗亲所居之州天下三分而有之一。强过高祖多矣!辅以还政皇帝之号,师出有名。起兵振臂一呼,想天下有志忠直之士孰不响应。”

薛顗道:“你我议此事固有其胆,然遂行毕竟不依所想。谋此大事,还须与兄与舅舅会面细筹,切不可操之过急,走漏风声。”

李冲道:“此事迫在眉睫,容不得犹豫不决。想李氏宗室诸王岂愿做缩头乌龟,尽失大丈夫意气耶!当年杨氏篡周,尉迟迥一异姓忠臣尚于邺城起兵,北连突厥,南连陈朝,使天下响震。况我大唐李氏懿亲子孙,宗社所托,不挺身而出,更待何时?”

薛顗道:“兄长胸襟胆气令人拜服,古人云:舍生就义。为逐武后故,便兴举义兵,身为李唐之臣,除国患为忠,非同为逆。兄长但赴汝南与舅舅议定举事与否,若起事信报一封,必予响应。”

李冲向以太宗为楷模,信心十足,举杯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视弟为曾外祖长孙无忌也!”两人举杯而饮。

听得门外脚步,吴希智在外敲门道:“报少主公,黄国公李撰派使来请府上一见。”李冲心中一喜,道:“去让来使稍等,我加衣便出。”吴希智应令而去。

李冲道:“我正想明日登门拜访,王叔赶晚来请想是是受祖公之托,只怕心间想法不谋而合。我便去赴约,弟也要为兄筹谋可用之士。”起身披篷添袍,薛顗送出门去。

李冲本想乘马,来使却备好马车,直奔黄国公府第。入内宅中堂,李氏宗王济济一室。计有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黄国公李撰、江都王李绪、范阳王李蔼、东莞郡公李融诸人。

纷纷礼喧己毕落座下来,黄国公李撰道:“我等俱是大唐李氏宗王,高祖太宗子孙,也不忌言。但问瑯琊王,于今日祭洛大典武后僭越首献之事有何看法?”

李冲知是试探,也不讳言,直道:“但闻《致和》之辞,神功不测兮远阴阳,包藏万宇兮孕八荒。天符既出兮帝帝业昌,愿临明祀兮降祯祥。此乃我李唐覆亡之征。”

众王皆知武后自废中宗为庐陵王临朝称制以来,以种种手段有条不紊推进其勃勃野心。无人惊诧,深以为然。李撰道:“悉知武后野心毕露,我等李氏子孙何以应对?”

李冲道:“惟置之死地而后生!否则延势至武后废除李唐水到渠成之时,我李氏宗亲必为鱼肉,只有束手被戳下场。”

李撰转向韩王李元嘉道:“父王,瑯琊王性爽无忌,与孩儿所见一般。可依议行事。”

韩王李元嘉道:“李氏宗王后辈之中,以越王纪王才干为上。我与纪王多见,知其性谨,难言大事。瑯琊王之见与我等一般,不知令父越王可是此般看法?”

李冲道:“我父称病不来应典,召我应代,便怕为武氏趁此之机将我李氏宗室一网打尽。令我观望形势风声,若武后有不轨之举,则呼直士攘扶李唐。”

李元嘉道:“越王于我大唐忠节执心,诸亲皆知。防范未然谋高一筹,诸位可以安心。今日之典,武后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七日后万象神宫落成祭天之典,礼在皇城。我等齐聚守内,难保不如越王所忧,为一网打尽。今夜急聚,事出有因。撰儿,可将圣上秘旨与瑯琊王观。”

李撰入怀中摸出一纸密诏来,递与李冲展看。诏曰:告韩王鲁王越王纪王诸宗室亲长,祭洛受图之典,诸王亲皆身临目睹。朕忧心忡忡,觉有大变将至眼前。自朕登基,朝政悉为圣后所制。朕偏隅别殿,不问政事。虽虚有皇帝之名,然李唐正朔不移。捱艰度势,时局愈危。承天命之重,孑身无力。袭李唐基业,朝不保夕。惟求助宗亲诸王,匡扶李唐,共攘义举。切切!旦敬拜,饮此。

李冲看罢,将信将疑道:“敢问祖公,这圣上秘旨如何得在手中?”

李元嘉道:“是在天色微黑之时,一个小太监送来府上,言受义父杨思勖所托。”

李沐道:“祖公朝中重臣,多接诏书,可辩得真伪?”

李元嘉道:“与霍王鲁王己细细识辩,字迹玺印无误,当为圣上真诏。杨思勖乃圣上身边太监,小太监确为其义子掩人耳目所扮。”李冲去了疑心,举旨恭拜,还与李撰。

李元嘉道:“秘旨当付瑯琊王送令尊越王拜看,我等连夜商议出对策来,尔后分头行动。断不能容李唐江山翻覆眼前!”李冲欣然收入怀中,诸王秉烛而议,直至五更,李冲方还太平坊。

李冲略略修歇待得天明,便辞别薛氏兄弟,率孟青吴希智赶往汝南越王府。入归府中,李冲问得父王在后花园陪秋孺人伺理牡丹,自己一人径入后园拜见父王。

越王见儿子面上尘霜之色,知有要事发生。引入中庭书房,正遇典签于安远在理文书。见李冲来,忙谨礼拜见。越王夸了两人伯乐识贤数言,遣于安远去前堂安排宴待诸事。李冲乃向父王亶了武后拜洛受图大典僭越之事,及诸宗王谋计,取出密旨与父王通览。

越王李贞经文习武,知微知章,临事果决。观之难遏怒意,问了李冲之意,愤然道:“武后斫丧李唐,潜移龟鼎。我等李氏宗室子孙不起而匡扶宗社,更待何时。”父子二人密议多时,商定时日,各做举义之备。

李冲歇了一夜,不归洛阳参与万象神宫祭天大典,快马加鞭赶回博州密备要事。

不觉春临神都,樱李花俏。但城北邙山头上天气还乍寒乍暖,在翠云峰上清观后方一个雅致别园里,少年道士李珍子正在练剑。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他口里吟着剑招,全神贯注的脸上溢满了豪情。“戎衣更不芦著,今日告功成。”掌中长剑剑势一变,由稳健的格砍削化为骁勇的冲刺撩,奔跃腾挪之间,身形步法轻灵迅捷,丝毫不乱。竟将七德剑法中最难练的变招舞得十分娴熟。

这七德剑法由大唐开国功臣英国公李绩创于贞观年间。那一年名将李靖、李绩攻灭突厥,活捉颉利可汗凯旋归来。太宗李世民大喜,谓曰:“彻雪当年高祖称臣之辱也。”乃设宴玄武门,遍邀群臣。以昔日《秦王破阵乐》之曲填了新词,亲制七德之舞,为李靖、李绩洗尘庆功。

一时之间玄武门下大鼓作响,声振数里。胡乐长奏,激扬长安。舞者银甲持戟排阵,疾呼击刺,慷慨激昂。往来变化,如在战阵。观者文臣武将,个个扼腕站立,热血沸腾。一曲舞毕,莫不山呼万岁。

玄武门上太宗意犹未尽,亲自离席舞剑。为陪侍功臣助兴,以示臣解君之忧,君喜臣之功的明君之道。中有主爵郎中阎立本,执笔速记,后成画作两幅呈献太宗。太宗见不仅自已舞剑之姿,就连陪侍近臣,远端城下六花之阵也画得栩栩如生。大为赞叹臣下丹青神化之才。他亲书破阵乐舞图于上,加上自已御拓,分赐李靖、李绩两功臣。

后来李绩深感圣君之德,据画思创十三式七德剑法。闲暇常舞,以记上恩。太宗逝后,李绩受令佐辅高宗,率军攻灭高句丽,报了太宗生前所遗之憾。李绩功高声隆,七德剑法亦在军中流传开来,逐渐广传天下。

上清观弟子习此剑法,乃由大师兄静成代师统一所授。为的是在观外再遇有和尚挑衅时,有个还击的底气。

李珍子师父成玄子国师成名甚早,在高宗上元元年所举道门无为大会之上,在师门诸师弟携助之下,完败上清派宗师潘师正徒弟东岳先生郭行真,长安老魁任真子诸道门名宿一举胜出。后又在高宗皇帝亲监三教论衡上以夷夏齐物之论夺魁,获晋三洞法师,得国师之誉。其一意精修天相门抱一真气,以及以真气驱使的流云飞袖,罕见习练剑法。

两年之前,成玄子忽尔亲自传授李珍子一套药师剑法,其他师兄弟未得传习。问师父其因,言其他师兄弟资质不佳,不宜习练。两年来李珍子虽也习全招数,却囫囵吞枣,一知半解。师父只教招式,甚少讲解剑意,便似自己也颇生疏。

李珍子内心实不喜此药师剑法,剑招一练起来有蹲有卧有滚,就觉要打败仗似的狼狈不堪。何如七德剑法步伐奔脱,姿态霸气。开阖有度,刚遒有力。一经施展隐隐有战阵摧敌之气魄,举手投足间无不彰显大唐雄浑气度! 第 二 章 姚 黄 湮 灭(二) “哈哈,好看,好看!小道士,你是在练捉鬼剑法吗?”从身后传来拍手声及女子清脆笑问。

少年道士一愣,并足收式,倒剑转身。向日街头所见胡服少女,笑吟吟站在御花坛前。高挺鼻梁,雪白脸庞,眼睛倒是黑亮。个头比御花坛千叶姚黄牡丹还要低矮些,腰畔却挂着把长胡刀。刀柄上镶嵌的硕大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珍子久居洛阳,对这能说唐话的胡人不以为然,却对她无礼嘲弄七德剑法深以为意。心道好无耻的小贼女,偷看人练剑还无识见。若不是今日有贵客入观拜祭祈福,师父将当值看院护花的静直、静辩师兄调去诵经陪祭,那由得人偷溜进天香园来。心中嘀咕,却不失礼节。学着师父待客样子,左手稽礼道:“小施主,贫道这厢有礼。此园观中禁地,香客禁入。尚请移步正院殿堂观瞻上香。”

小胡女哼了一声,道:“我才不要上香拜那长胡子泥人儿,还要听那些没吃饱饭似的道士哼哼哼唱歌,闷也闷死了。”

李珍子听他语有不敬,忍了心中不悦,道:“小施主既是不懂道门祈礼,可请入客堂喝茶稍歇。”小胡女跳身花坛沿上,灿然而笑,道:“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好玩所在,既有小道士大白日练捉鬼剑,又有大丛的牡丹把赏。谁要去闷坐喝茶。待客道士好不诚心,也不早引来这好地方。”

花坛中牡丹,枝繁叶茂,一株成丛。枝头鼓囊囊的花苞层叠待放。小胡女俯下身去,揽过一朵微绽牡丹探鼻深嗅一口,浓香扑鼻,沁人心脾。顿生好奇,道:“这是何般花色牡丹,还未盛开就如此香气诱人。”

李珍子看她举动,心觉不妙。箭步上前喝道:“下来,快下来,此花不得亵渎!”

小胡女充耳不闻,顺手掐下那朵牡丹花苞。掰撕开来,千层瓣开,肉淡色黄,香味炽浓。嫣然牡丹花中之王姚黄。小胡女心中惊叹:“怪不得太额娘一再说大唐繁华似锦,一路所见富庶无边。便此牡丹,开得也是富丽堂皇。我突厥何有此般花色?”

李珍子大惊失色,顾不得礼数。伸手指点道:“你…你…竟敢私毁圣花,罪责非小。还不下来去向我师父请罪。”

小胡女悠然自得持花转过身来,见小道土面色通红,怒目而视。神情举止犹似忠守职责的看门狗。不由想起爱犬天雪来,唬人岂不也是这般模样。可惜路途遥远,不能带来中原。习惯性的嘬唇吹声哨来,捻花发令道:“天雪,上!”尔后看着李珍子愤然又懵懂样子,格格生笑。

李珍子家世显赫,从无遇此等无理取闹之人。心中虽急,手足无措。正犹豫是去向师父秉报,还是逐她出园去。听得出言取笑,虽不解其意,必无礼之极。怒气上涌,右手长剑一挥,道:“哪里蹦出来的小蛮女,快下花坛来去请罪,不然我这捉鬼剑法捉了你小鬼去。”

小胡女自幼娇惯中长大,在突厥所遇之人,无不对她温驯如羊。莫说摘朵花儿,便误伤一条人命,谁敢说个罪字。为了习练刀法,不知伤了多少皮甲卫士。今日遇见敢向她怒目喝罪,挥剑相向之人,喜悦当头,不怒反笑。浑忘了身在大唐之境,欣然道:“舞剑弄刀最是好玩,求之不得!”。惟恐小道士反悔,又道:“若是吓唬不战,你就是缩头乌龟。”

李珍子大怒,一招四海皇风被,当胸刺去。一招攻出,已在盘算小胡女向何方躲闪,再变何招,将她逼离花坛。孰料小胡女笑语挺胸,不躲不闪。李珍子急凝剑缩肘,已收势不及,剑尖点在胡服之上方停剑横回。小胡女皮袍坚韧,不曾留得一丝痕迹。

唐时民风开化,胡人更甚。李珍子自幼家教甚严,又入道门诵经习礼,皆随名师。己然舞勺少年,岂不知男女之别。一刺触胸,脸色瞬间涨红似烧红之炭。

小胡女心中恼羞陡生,想这小牛鼻子好生无礼。两军对阵,尚报姓名。怎正约战,自己尚未拨刀,他便虚招变实,却来轻薄。想以为小女子可欺,哼,马上斩你狗头!她却不知李珍子全无临敌经验,剑法距收发自如之境,差之千里。小胡女面上不动声色道:“小道士,这就是堂堂大唐待客之道?小气似鬼,还你花儿。”挥手掷过花苞去。

李珍子心中生愧,长剑也不格挡,侧头以避,花苞拂面而过。耳听得胡刀出鞘之声,小胡女趁机跃身挥刀疾斩而来。李珍子急叉步摆式,一招戎衣更不著,长剑尚未撩起。刀光一闪,小胡女胡刀卷风平扫而至,寒刃架于肩脖之上。

小胡女笑靥如花,煞是得意,道:“想要捉鬼,需凭本事。你这捉鬼剑法怎生不灵反被鬼捉。”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脸色微微一红,只愿小道士听不出纰漏。又道:“念你胆勇,本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可饶你不死。但对本公主轻薄无礼,快快磕头请罪。尔后再陪本公主重新来战。”

李珍子自入上清观习剑以来,皆以强身健体为意,从未与人对战。说是为提防和尚,自己何得其机。反是静直剑法不如自己,倒是屡次三番与和尚引战厮打。受制之下,大骂自己,适才避躲飞花之时,长剑变招今日告功成,撩挡平击,岂不把顺势扫剑架在小胡女脖子之上。忿忿不平垂下剑来,昂然道:“少扯有类无教鬼话,杀剐悉便,惟是不服。”

小胡女听他发狠顶撞,微微一笑道:“想死,成全你。”手腕轻摆,胡刀下顿,利刃顿在李珍子脖下划出一道殷红血口。

李珍子痛哼一声,身子一颤,强忍着寒惧之意闭目等死。

小胡女知他害怕,却并不下跪求饶。有些意外,冷哼一声,道:“有点骨气,英雄别想当了,到地下做个鬼雄去罢。”

李珍子只觉一道寒锋又在脖项上重重一划,一股凉意直透胸腹。心中一凛,怎么也不相信这笑面小胡女一眼不眨斩了自己。怆凉弥漫之中,差点尿在裆中。他听师父说过,利刃斩人,手快力足,兵不血刃而无痛。呆滞目光蓦现娘亲容颜,鼻酸心楚,一股巨大悔意滚腾翻涌起来。

小胡女执刀凝立,见李珍子惊骇莫名垂泪模样,笑意盈然道:“明是怕死,装什么勇士?快快低认求饶,这遭便饶你不死!”

李珍子急睁开眼来,春光明媚,阳光灿烂。死亡的感觉太过冰冷落寂,以致他一时从死亡意识回不过神来。怔怔呆看着小胡女,只觉脖项被划过的地方滋辣辣的疼痛,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小胡女被盯得些许不自在,纤手在小道士眼前晃晃道:“哎,我们再来打过,你要全力施为。再输,就要心服口服做我猎获,一切听我意愿行事。”

李珍子吸一口气,慑心凝神。缓转下头,还好没掉!须臾时光,恍若再生。左手摸脖全是血迹,却不涌流。自己明明感觉利刃力透肌腠划过,怎只浅伤一道,这是什么刀法?不管怎样,活着就好。幼读圣人之言涌上心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蝼蚁尚且贪生,自已一时意气用事,差点酿成大错。今后当引以为戒。

李珍子虽是灵台清明,畏意仍存。道:“小施主,你我无怨无仇,何必刀剑相向。这御坛圣花,你须不知来历。既己私采,也是无知之失。虽兹事大,不知者不为怪也。我师高功大德,必也不致难为你小姑娘,想法圆融过去便罢。适才小道妄语,有违道门净心宽恕之修,失礼之处,尚请见谅。施主这就请去罢。”

小胡女听他一堆哆嗦后居然逐客,好不容易碰上的猎物怎肯轻易舍去。弯刀一举,娇叱一声:“勾出本公主刀魂,便想了事,晚了,看刀!”凌空跃起,一记天枢斩兜头劈下。

李珍子不敢犹疑,尽全力举剑格挡,刀剑相交。当的一声响,李珍子只觉一股大力压下长剑,胡刀押着剑身又往脖子逼来。惊惧之下,那还记得什么应招、变招,只想快逃。蹬蹬蹬连退数步,方才摆脱。看剑刃已然崩了豁口。

小胡女一招得势,疾步前随,弯肘曲腕,一式天璇斩追身砍出。李珍子脚不停,身不转,径往园西退去。居然用这招脚底抹油破了她这七星连环斩刀法。

小胡女蹙眉不悦,提刀追奔过去。和煦阳光下,两人身影翩若蝴蝶,逐舞在宁静花园中。小胡女自幼成长于大漠草原,骏马良骑方是脚力。奔跃提纵之术固得师授,终习用的少。虽追得小道士心惊胆战,嚷叫不休,绕园奔走,却连一片衣角也削摸不到。如此下去,只怕惊得人来,小道士还活蹦乱跳。又逐一圈,忽看到地上残花,有了计效。

李珍子往来倏忽,不闻身后脚步声。感觉异样,挥剑后舞,掉头以顾,心中叫苦。

小胡女站在东花坛边,刀向牡丹一动不动,巧笑倩兮。

李珍子停转身来,黯叹流年不利,女祸横行。这株千叶姚黄,再容不得糟蹋。掐一朵花,修剪下枝杈,还能不露痕迹掩盖过去。若这小胡女蛮性大发,挥刀乱削,那是削上清观道众人项上人头!自已这遭撞了鬼,难道师父、师兄们也着了魔。怎呼喊不休,无人来应。害得有门不敢出,被赶的如头拉磨的驴。他腆着脸皮,口气谦和道:“谢谢小施主放过贫道,追奔半日,天干物燥的,可入客舍奉茶润口。”

小胡女似笑非笑道:“我不渴,手却痒的紧。”翻腕垂刀,挑起地上牡丹道:“若不应战,大可去园外喝人来。我只在此采削花苞玩儿。我数三声,看是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刀快!一…二…”三字甫一吐口。

李珍子再顾不得性命之忧,硬着头皮,势如奔兔,抢在御花坛旁。剑平左臂,划弧削来。他谋算己定,要反守为攻。

小胡女反刀外格,荡开剑去,刀尖牡丹被甩的远飞而去。李珍子回剑高举,一招相将讨叛臣,削向小胡女左肩。小胡女屈臂斜刀外封,刀剑半空相交。两人一格力,却压得小胡女刀往下行,身步松动。

李珍子松了口气,觉得小胡女刀上劲道并无刚才吓破胆般雄猛绝伦。右臂外旋手腕外摆,变招咸歌破阵乐,向小胡女脖项搭去。小胡女缩身仰头,玉衡斩自中上砍,荡开一剑。顺势天权斩砍向胸前。李珍子扎架变招,总觉束手束脚,再无平日习练剑法时连贯流畅。三招初过,攻守易势。封挡不及,只得退步避开。

小胡女笑道:“难得走过三招,人言唐人多鬼。小道士,看来你这剑法只能用于唐人。也接我三招!”趋步跃身起刀,天枢斩追脖砍来。

李珍子已见识此招厉害,身后几步就是花坛,想逃也无空间。只有举剑死磕,当的一响,手中长剑又多一个豁口,但竟半空崩回胡刀去。小胡女曲肘平腕,左手加推,天璇斩风驰电掣斜斩向下。李珍子长剑刚回弧欲变相将讨判臣,反刺而岀。胡刀己至脖下,回剑格档不及,只得疾退三步,堪堪避开。长剑回胸,又成守护之势。

小胡女右腕翻转,左手由推变拖,天玑斩自上平斩过来。李珍子做梦也想不到天下会有如此周而复守,快而连贯的变招。长剑竖推,已被格压在胸前。小胡女并不较力,胡刀溜剑滑转,一压腕天权斩斩脖而来。

李珍子退无可退,情急之下蹲身缩头。犹慢了一些,刀刃贴着头皮飞过。瞬间散发披落,道髻连着一丛头顶密发被削了去。小胡女见他狼狈不堪居然捱过第四斩。手腕内收,第五式玉衡斩平削向下,重要将刀架于小道士脖项。李珍子魂飞魄散之下,也不再想什么七德剑法。蹲身之下,翻腕长剑就近撩刺小胡女右腿,正是药师剑法中一招抱残守缺。

小胡女右腿飞燕后掠,胡刀略缓得一缓。李珍子己横卧在地,身贴花坛,从容避过压颈之斩。转正手剑刺向小胡女左腿,又是药师剑法中的一招身去神来。小胡女一刀落空,下挡不及。后翘右足弹如弓矢,猛踩在剑身,正腕开阳斩斜劈向下。李珍子一招盈满趋退,抽剑滚身向西,已然解得死机,跃起身退步而守。

此几招电光石火,惊险异常。李珍子失却阻拦之位,已属败阵。但能以自己向来不屑之狼狈剑法全身而退,便如在梦中一般。

小胡女更为诧异,短短数寸光阴,小道士怪招迭出,生生从自己全力施为的七星连环斩下溜滚而出。难不成之前装神弄鬼深藏不露?但命都差点丢掉,能藏什么鬼神。想是小道士运气绝佳,碰巧而已。不信自己随师习练多年七星斩拿不下他。扬刀道:“小道士,不准跑路,再来一战。”

李珍子摸摸头顶心,惨笑道:“小施主,小道已-败再败,甘心认输。得饶人处且绕人!再战岂不要被剃成和尚。”

小胡女冷冷一笑,知拜祭剩时不多,不与他哆嗦,纵步跃上花坛,挥刀削掉两枝牡丹,摆刀回身。

李珍子心中惊惧,不敢再上前缠斗小胡女。见又辣手催花相逼,情急之下,一招气贯长虹长剑脱手而出,破空疾刺小胡女。

远处传来杂乱惊呼声,:“休伤圣花!”“公主小心”、“火笳,躺下!”小胡女身体后仰,手中胡刀一记瑶光斩,扫在剑柄前。长剑陡转剑尖点刺在额尖之上,翻转着飞向空中。小胡女一声痛叫,摔压在牡丹丛中。 第 二 章 姚 黄 湮 灭(三) 李珍子一剑飞掷而出,心中着实不安。见小胡女磕开剑去,始松口气,转身看向园门。四个胡人急奔向小胡女。静直,静辩二人奔向自己,大师兄静成(李荣)道冠峨然手执拂尖行在后面。李珍子象困顿已久的孩子盼来了亲人,心头一宽,身子萎软下去,为静直、静辩二人扶起。

静直急道:“公子,怎生回事?谁伤的你?要不要紧?”回头嚷叫:“大师兄,快来救治我家公子。”二人!

静辩道:“还用问,定是胡人同伙。师兄被欺负成这样,何等委屈。走,评理去!”静直道:“公子莫急,这就给你出气去。”与静辩走向前去欲行理论。

静成脸色峻冷,厉声喝道:“站住,不许妄生事端。待师兄问清缘由,再做理会。”走上前来,问道:“静笃,怎生回事?弄成这般模样,又背后偷袭突施杀招!”

李珍子道:“亶大师兄,有小胡女偷潜入园,私毁圣花。我阻拦其半日,却打不过她。又以毁花相威胁,情急之下,方才飞剑相阻,失了道门善德,愿听师兄责罚。”

三道闻言神色大变,均知圣花被损,意味着什么罪责。因是小胡女削花在前,三道陪胡人寻人入门在后,因只见飞剑一幕。犹是见小胡女倒压牡丹,已然心惊肉跳。

静直、静辩平日执事,就是看院护花。静直兼陪侍李珍子,静辩兼侍奉师父成玄子观中茶水。二人见胡人贵客跳上御花坛,肆意践踏着牡丹围拢下身去,心急如焚。静直道:“明明是胡虏,师父偏说是贵客。这下引狼入室,损毁圣花,还欺负我家公子。亏大了,师兄,可要去厮打。”

静成眼见事情棘手,胡人又性情粗鲁,怎肯火上浇油。道:“静笃轻伤,尚好理论。但损圣花,事关全观道士福祉,非同小可。静辩快去亶明师父,赶来处置。”静辩领命,转身而去。听得一胡人怒喝:“颉利发,去给我斩了那贼道。”静辫以为要拦他,一溜烟窜向园外。一髭须连腮的胡人应道:“是,左察!”起身抽刀,跳下花坛,气势汹汹冲李珍子而来。

静直心道:“平日在外受和尚欺负,今日又迎胡人上门来欺负。还想打杀我小主,今日难免一场厮打。看着李珍子头顶,摸摸头上元宝青道冠。与和尚厮打,吃亏总在头发。难得今日这些胡人不仅有头发还有胡子,揪起来总不吃亏,却动起刀来,真是可惜。”眼神四下扫搜能用武器,瞧见院中扫把。想胡人人多,大师兄定能撑得几招。自己只护着公子,扫把在手再不济也比空手对敌强上几分。挨得师父一到,拿了胡贼问罪。

他心中最是清楚护花失职之责,前年不过是风雨大了,吹折了一枝牡丹。偏生观里师兄弟没有发现,被巡花使发现。师父被贬国师职序,自已与当值师兄挨了十杖责打。今日之失,追罪起来莫不要脑袋搬家。若不是师兄喝止又手无寸铁,已和静辩冲上前拿人问罪去了。

静成跨步阻身在前,道:“贵客稍安毋燥,请诸位贵客带女居士离了御花坛说话。可问清缘由,再论是非。”被唤颉利发胡人止步回看。

其时突厥汗国为大唐所灭已久,疆域族众归唐管辖,族中上层贵姓皆以能说唐语为荣。唐高宗后期,有安置在北方的阿史那骨咄禄趁唐单于都护府管理疏失之机,率人反叛唐廷,为后突厥复国。自封为颉跌利施可汗。那短髭撮胡发号施令胡人,乃为突厥军左察,可汗之弟阿史那默啜。执刀上前者为颉利发石阿失毕。圆脸虬髯者为虎师前锋将军伍咄陆啜,皆是突厥有名的勇士。忙着为小胡女止血裹伤胡人为阿波达干阿史德元珍,乃是阿史那骨咄禄最得力的谋士。

这几人奉骨咄禄可汗之命出使大唐,名为归附求取和亲,实为探察唐廷虚实动向,为下一步复兴突厥预做筹谋。小胡女乃默啜之女阿史那火笳毗伽乃,为伯汗欶立为公主,突厥人皆呼为火笳公主。默啜出使前,骨咄禄可汗拗不过火笳公主央求,也为了给遣唐使做掩护,特准允随行。

默啜见爱女额头血流满面,心疼之下,怒不可遏。霍地站起身来,道:“石阿失毕,愣着做什么?谁拦杀谁!”

火笳公主额头缠裹,惊魂甫定。起身急喝道:“父察,不许杀小道士!是我惹事在先,毁花逼他动手。我砍他一刀,他刺我一剑,算是扯平,互不相欠。”

默啜沉脸道:“小孩子胡说什么,平日由着你性子来。今日之事父察看得清楚,小道士背后偷袭,太也无耻,岂能饶过。”

静成闻这默啜不可理喻,一意护短。天香园中欲暴戾行事,眼皮底下怎容公然行凶。伸臂一拦石阿失毕,道:“贫道师徒奉朝廷之令,接待诸位贵客入观,在福德殿为先祖归义王颉利可汗焚香诵经祭奠,视若上宾。后说不见公主,乃引入本观御园禁地来寻。公主既言毁损圣花,逼斗护园敝师弟,有错在先。贵客怎还随心所欲下行凶之令,欲夺人命。须知尔等身在大唐神都,不是在自家野蛮无律之地。劝贵客息怒,去见我师亶上事由,乞得朝廷宽恕。”

阿史德元珍包扎好火笳公主额伤,劝道:“左察,此处不是用强之地。园门外明见欶建天香园立碑,花坛后碑刻‘富丽堂黄’四字,下款天皇天后赐移。道士声声称圣花御坛,恐非虚言。”

默啜哼了一声,拨出刀来。折身入花丛中,乱刀挥劈。觅到千叶姚黄株根之处,挥刀斫断,道:“臭道士只会装神弄鬼,别有什么真本领!也来威吓战阵出生入死本察。什么御园圣花,我给弄个鬼园断根!什么千叶姚黄,我叫它花叶凋黄。”

阿史德天珍大惊,拦阻不及,连连跺脚道:“左察何苦意气用事,做绝至此。”默啜道:“敢因花伤我突厥公主,回去如何向可汗交待。既知我突厥蛮族,也须知野性。血债血偿,打了再说。伍咄陆啜,去助石阿失毕,以防道士弄鬼。”虬髯圆脸胡人应了声是,亦抽刀行向前去。

静成三人大惊失色,始知突厥人粗暴成性,冲前阻拦不及,大祸己然酿就。

石阿失毕见左察有怪自已行令不力之意,一横心,挥刀砍出。静成见胡人行事决绝,不留余地。潜运玄天真气,挥拂施展天丝缠,一招菟丝盘枝,尘丝缠刀而旋。石阿失毕只觉一股怪劲,如怪蟒盘缠,由刀及臂,拧结得人要背臂转身。大惊之下,左手加持刀柄相抗,身子犹转。静成忽的倒转拂丝,石阿失毕双手持刀,倒旋圈来。

伍咄陆啜赶上前来,喝道:“道士安敢妖法戏人!吃我一刀。”挺刀直搠而来。

静成右手拂尘扫刀,身子借势跨步半转,左肘一记横锤,撞在伍咄陆啜胁肋之上。痛的伍咄陆啜呲牙吸气趔步而退。静成道门中人,只想他们知难而退,好捉元凶。否则只此一捶,定令其肋骨两断。

伍咄陆啜、石阿失毕二人乃突厥勇士,从不知退缩为何物。出刀受挫,虽觉有异,更添血勇。挥刀一左一右夹攻而来,静成心存慈意,不欲伤人。虽武功高出甚多,无奈二人不以他手下留情为意,一味缠斗,恬不知耻。不施辣手虽游刃有余,却一时奈何不得,连过数招。

小胡女擦开血目,本想为小道士求情。及见这大牛鼻子道士以一柄拂尘斗得突厥两大勇士手忙脚乱,手心又痒。想这师兄弟武功之别,怎差了天地。

静直扶着李珍子,见他双目紧盯师兄战况。自己却紧盯花坛三人,心中盘算,胡贼若冲将上来,怎生缠斗,让少主先跑。

默啜见二将竟自拿不下一区区道士,惟恐那小道士呼人将来。悄然拔出腰刀,倒转柄来,扬臂掷出。喝道:“小道士,还你一刀,自食恶果。”

小胡女惊叫一声,目睹胡刀如利弦之箭飞出。静直见短胡子胡人拔刀,以为要扑上前来动手。不意胡贼竟使坏偷袭,不及多想,拱肩撞开李珍子,扑的一声,胡刀贯腹而入,鲜血浸在青色道袍之上,便如绽放开来的牡丹花儿。

静直人犹站立,骂道:“好不要脸的胡贼,敢偷袭你家大唐爷爷。你毁了圣花,就等着屁股开花,脖子上结碗大的疤。”一气骂完,人方萎顿坐地。小胡女舒一口气,心犹怦怦直跳。

李珍子惊的魂飞魄散,爬将过来,搂扶静直在怀,哭腔道:“师兄,师兄,唐兴,唐兴,大师兄,师父,快来救人呢。”声音惶戚悲切,闻之伤然。

静成观得有变,救之不及。一番好心化祸,反被胡贼所乘。听得师弟凄喊,绕是二十多年清修定力,再也难以隐忍。这般蛮化难开,杀戳成性之辈。真把神都之地,视做生死予夺汗帐。胸口燥热,血气翻腾。运足真气,左袖拂卷石阿失毕攻来胡刀,右臂上举,一招相将讨判臣,拂尘做剑,直劈而出。

伍咄陆啜横刀去削,被卷得胡刀连臂砍向自身。大惊之下,急抽刀来。拂尘骤爆开来,便似一簇银针径扎面门。本能闭眼,鼻头、眼皮,脸面丝丝刺痛,不及后退,腹上中了一脚飞出身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爬不起身来。

静成回身游步,拂尘又甩石阿失毕臂膀之上,衣破刺肉,便如蚁啮刺痒难耐,又如鞭刑刺骨之痛。大吼一声,弃刀扑来,意以角骶之术相搏。静成扎步相迎,缩身一掌,击在其腹。

石阿失毕体健如牛,亦被击得仰面摔出,竟自昏倒。

静成急回身到静直身边,只见胡刀惯腹透腰,料是难救,心中不由黯然神伤。想这师弟胆大性直,常说他这条命是静笃父母所捡,人能重活一次,当属老天眷顾。自武后临朝称制,宠喜怀义面首,敕封为新国师白马寺主。恃宠骄纵,肆无忌惮,处处挑起佛道争端。这师弟在观外遇到和尚挑衅时,敢打敢拼。从不畏缩退让,很替自已与师父解决了些不便出手出面之事。

想不到自己今日一念之仁,反倒护不得师弟,眼睁睁看他殒命在上清观中,心中悲痛不言而喻。

李珍子不敢拨刀,用道袍捂阻血流。眼中含泪,道:“大师兄,静直会死吗?怎师父还不来救。”

静成听得心如刀割,霍然起身,斥喝道:“默啜,贫道方外之人,本有好生之德。无奈尔等兽性未脱,祸我道门圣地,杀我师弟,今告老君,惟擒妖孽,依大唐律例问斩偿命。”足尖点地,道袖一甩,身如展翼奔鸟,扑向花坛。

默啜脸色大变,暗骂自己适才手贱。原看这道士待客时温柔敦厚,无非习些诵经画符把戏。但怒气勃发之下,举手投足瞬间,打得石阿失毕伍咄陆啜两大勇士生死未卜,当真邪似妖术。自己虽勇,也恐难敌。阿波达干更不是敌手。为今之计,不妨服软示弱,再做计效。能寻法让阿波达干护送公主离开,再唤得飞鹰十八铁骑来救,方有逃离之机。当下垂下刀来,双手抱柄打个哈哈道:“道长好高明的仙法,默咄甘拜…”

一言未尽,火笳公主自身后跳岀,道:“这师兄与师弟是不是一个师父所授?怎所使功法,大不相同,大道士,接我两招!”纵身自花坛上一跃而起,举刀一式天枢斩力劈而下。

静成不知此父女玩的什么把戏。但见小胡女出刀之式,大为惊异。举拂略略一挡,尘丝竟被削落几根。后退一步,观她后招。火笳公主使尽全力,推、回、勾、剁、割、削、劈,刀刀连环相接。一片刀光或自上而下,或反下而上,环绕静成脖项成圈。静成脖项俯仰侧转,乌木尘柄或在间不容发之际,缩挡刀锋。足下连退七步,己识定小胡女所施刀法乃嫡传的七星连环斩无异。

七星连环斩刀法虽只七式,却变化无穷。正式上攻,反式下攻,化为十四式。从不同方位进攻,刀势随之而变。犹似北斗七星,方位不同,季候亦不同。脚下步法繁复,若非嫡传,实难得其精髓。

静成眼望小胡女矫捷身姿,往事浮现心头。一时心乱如麻,招招相让,退身不休。李珍子怀抱静直,涕泪横流,凝噎不止。

静直反安慰道:“小公子莫哭,胡贼使坏,圣花被自根而斩。不挨这一刀,也难逃那一刀。我以必死之身,救回公子一命,报了夫人当年救命之恩。大赚特嫌,死亦无撼。”

李珍子泣泪道:“唐兴,你不会死的。你还要陪我练剑,一起对战和尚呢。”

唐兴道:“练了几月七德剑法,刚得获佩法剑。偏今日迎客迎来恶人,身无携剑,肉身对刀,总也是吃亏。”

李珍子道:“你放心,师兄出手,他们一个也逃不脱的。”唐兴撑头观瞧,道:“打倒两个了,哎哟,师兄怎么打不过那小鬼女呢?”

李珍子泪眼略扫,回首安慰道:“小胡女打我不过,怎是大师兄对手。”

唐兴道:“说的也是。我陪公子入观中这几年,听的事儿多了,以前不敢说,现在再无顾忌。朝中老妖后只手遮天,对你李家宗室虎视耽耽,必有异心。但她一介女流,己然权势登天,莫不成还想当皇帝不成?哈哈!那后宫岂不要养一群和尚了。哈哈哈…”想此可笑之处,忍不住笑将出来,鲜血顺口流出。

李珍子哭道:“唐兴,唐兴,你不要说话了,静辩己去唤师父了,师父被称回春圣手,定能救得你命。”

静直不答,续道:“高宗皇帝泉下有知,会不会魂被气破,找阎罗王告状呢。说到告状,又想起人家告我们状之事。那一年在汝南城,我们偶见一姚姓大户家后院牡丹开的好。和唐德,唐旺偷翻墙进去,想掐几朵献给王妃夫人们插瓶观赏。不料被人家发现,唤家丁来抓住送官。哈哈,他可没料到王爷才是汝南最大的官。听说此事,命刺史府司马率了亲兵,当衙把我们救了回来。次日,我们不但打上门去,还将那株牡丹连根挖回府去。

把那姚姓大户心疼的跳塘觅死。塘水那么浅,偏又是个大胖子,淹也淹不死,想上来又被淤泥裹陷了腿。唤家丁,鼻青脸肿的被打怕了,无人敢应。无奈自已象泥水里打滚的肥猪,自滚了上来。哈哈,寻死也无能。只那牡丹换了地方,差点觅死,幸被夫人妙手精心伺弄,来年方才回春抽枝。若不然,夫人心疼垂泪又该让王爷心忧了。” 第 二 章 姚 黄 湮 灭(四) 李珍子噙泪道:“后花园里那株黄牡丹原是这般来的,你们是不是太霸道了些。”

静直道:“能得霸道谁不喜欢,无人敢欺负。不象现在,门里门外的受人欺负。”忽想起一事,惊道:“哎呀,不妙,今日胡贼如此霸道,必也有大后台,敢动千叶姚黄,莫非是老妖后背后做妖?公子,此地已成是非之地,快亶师父离去归家。”话说的多了呵声不止。震动伤口,疼痛难耐,道:“公子,怎又痛又冷,师父怎还不来?”

忽听道观钟声鸣起,李珍子抱紧静直,喜道:“听,师父就要来了。能救你命的。”

静直声音渐弱道:“当年王爷夫人遇我于冻道,夫人怜悯,救回府中。见我孤苦伶仃,收留做了家僮。得以陪侍小公子,你我名为主仆,公子待我实如兄弟。你自幼体弱,被王爷托附给师父调理身体,夫人放心不下,命我伴护。入上清观,又蒙师父不弃,同收门下,真做了师兄弟。回想起来,真如做梦一般…。哟,太阳这么高了,我怎么越来越冷,…冷…”

静成闻得钟声,醒过神来。知此钟声乃是观中欢迎贵客之礼。既认定小胡女刀法必与王拏相或七夕子有关,不再容让。

观她正七斩使尽,第八式弓步反撩开阳斩,自下上攻。使出天鹤步轻功,身子顺刀锋斜滑,右手拂尘一招千丝万缕,缠住小胡女右腕脉门处。内力一抖,火笳公主只觉手腕虎口胀痛无力,握刀不住,自手中跌落。

静成左袖一卷,伸出袖中手来,反抓刀柄抬臂进身,刀锋已架小胡女脖项之上。道:“小公主,谁传你的七星连环斩刀法?男师父还是女师父?”

火笳公主眨眨眼道:“大老道,你用的什么妙法,我的刀怎么到了你手上?”她见静成胡子不长,面容俊逸,不象长胡子老道,故加了个大字。

静成刀身一压,厉声道:“女师父人在何地?快快答来,休得哆嗦。”火笳公主脖子一挺,道:“你不答我话,我为何答你话。杀剐悉便,惟是不服。”她心中明白,再练十年,也难敌这道士。只是刀逼脖项,想起小道士之话,觉得有趣,顺口学来。

默啜大惊,道:“冤有头,债有主。人非我公主所杀,要是治罪,拿我好了。”

静成料不到小胡女这般刁蛮,仓促间难以逼问。若是寻常女子,就此掳去再问,也非大事。但是突厥公主,恐引边境烽火,百姓遭殃。罢,罢,已得线索,不枉四年苦探消息,先处理眼前之事要紧。拂柄敲向小胡女后颈,昏却在地。

默啜怒骂道:“臭道士,不是说了本察担责,何故伤我公主?若有三长两短,可汗起兵,踏平邙山。”静成不理,纵步过去。

阿史德元珍抢前深施一礼,伸出手道:“不消劳仙长之手,我们甘愿自缚。道长将我家公主怎么了?还请救放。我等出使大唐本为面圣讲和,以消边境刀兵之灾。花木伤了,还可再发。终是不活,我们再买十株,百株来赔便是。”

静成冷冷道:“花木伤了,还可再发,我师弟呢,还能再活。别无它言,将罪魁祸首绑了,我大唐自有律令,自有官衙问罪。若是不服,持刀来砍便是。”默啜看得地上所躺三人,徒然无奈。掷刀于地,道:“阿波达干,来绑了本察,速送三人问医救治。”

阿史德元珍不敢有违,解了腰带,慢慢捆缚,心思脱身之策。

李珍子觉得静直身子渐冷,泪眼婆娑中,闻得静成师兄声呼师父。抬望眼来,见师父成玄子蹲身来探静直脉息,尔后抚上眼皮。站起身执掌诵念往生咒:“老君欶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身后诸道莫不悲愤,随师声诵。诵毕,欲除胡刀又止。

李珍子知静直终不可救,哽咽道:“师父,师兄是为了救我才成这样。我…我要为他报仇。”想站起身去杀默啜,终不舍抛却静直尸身,又抱着大哭起来。

成玄子抚他头顶,道:“静直舍生取义,不枉受教诲一场。真是好徒儿!”尔后厉目喝问道:“静成,你可知错?”

静成稽首,道:“弟子知错,悉听师父责罚。”

成玄子道:“陪客不周,护花有失,救护同门不力。你身为本观执事大师兄,当尽知观中重规,怎粗心犯下如此大错。今事紧急,暂且记下,回头再算。把来龙去脉如实讲来。”静成把方才所见一一讲来。

成玄子心头沉重,知天降之祸,避无可避。他适才踏进园来,见院中或躺或卧之人,知祸事生发。一目扫去,御坛千叶姚黄牡丹倾株倒地,绰约不再。两耳一嗡,胡须抖动,锥刺心痛。先探静直生死,再斥静成。及闻内情,与所猜相,急亦无用。道:“静巧去请太平公主殿下,附马到此,说有要事定夺。”身后道士领命,急匆匆出园。成玄子又道:“静辩几人,将所有胡人使者捆绑结实,以听发落。”

静辩早寻带了绳索来,闻命与几个师兄一涌而上,将好的伤的皆捆得粽子一般。

默啜所想破灭,垂头丧气,后悔不迭。阿史德元珍喝道:“成观主,我等皆是突厥使者。奉圣后之命去圣祖颉利可汗墓前祭拜,并入观上香祈灵。小公主生性爱玩,误入天香园,遇小道士误伤公主才引发后来诸事。望观主详察,休误两国邦交大事。”

成玄子又问清李珍子事起缘由,峭冷目光射向默啜,道:“阁下长得齐全人样,怎生得豺狼心性!小公主活泼爱花,见此绝色牡丹,情不自禁掐却一朵,尚情有可原。但以毁花胁迫相斗,已显魔性,姑且以小孩心性度之。但你堂堂突厥左察,也是长不大的黄口小儿,出使在大唐,怎敢如此放肆天香御园中暴戾行事。泄一时私愤,杀我道徒,毁我圣花。当真无知张狂!须知我大唐律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尔使大祸降于我观,然看你罪孽能逃乎?不遭天谴,定遭人曹。贫道不与你这蛮化不开之徒多论,自有《大唐律》伺候于你。”

默啜目瞪口呆,无以言对。大唐天朝威仪,连方外道士,亦知秉律行事,何其严明。汗国与之相比,乌合之众,太也涣散。此时方觉兹花事大,并非戏言。心中懊恼,自己如此意气行事,何能成就大事。

阿吏德元珍道:“成观主怎能只听信小道士一面之辞,可救醒我公主对质来。”

成玄子道:“知徒莫若师,左察能不知其女之性。贫道素闻你被称为突厥人的诸葛孔明,也有比肩管仲,张良的心胸。你家可汗派你随护左察、公主出使大唐,自是指望你机敏行事,达成出使目的。你曾为大唐边臣数载,自通晓天朝文字礼法律例,怎见愚者行不智、不礼、不法、尽毁使者之命事也,而不力谏阻止,放任大错铸成,狡辩求情何用?虑不及前,行不果敢,何敢妄图比肩先贤智圣!无怪乎边彊生灵涂炭,皆出于尔等无识之辈手中。”

阿史德元珍如遇严师训斥,哑口无言,面露惭色。

火笳公主被绳索勒醒过来,似惊历了一场好玩游戏。躺在地上,叫屈道:“花衣服长胡子老道,你们是赢者通吃吗?我刚才打赢小道士,可没有捆绑起来。不能欺负客人不懂规矩,这样有失公平。”看成玄子并不理睬,又向静成道:“大老道,你师父在此,以妖法取胜,胜之不武。不许混水摸鱼,快还我火尊刀来。”

静成左手倒提胡刀,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横目瞪了火笳公主一眼。

火笳公主笑道:“道士扮鬼脸,唬不了人。快还刀了事,放我们去。若不然我伯汗、师父来找麻烦,烧了这破观。我师父将你大斩八块,她可不怕你妖法。”

静成听得耳热心急,偏听不出男女来。心想这胡丫头心眼多,专挑人软胁来挠,且不睬她。

火笳公主见自说无趣,忽嚷叫起来,:“救命啊,道士们见财起意,要谋财害命啦!”

成玄子眉头一皱,瞪了静成一眼。只得垂礼上前,左手掉刀一摆一送,刀如生目,贴地而入火笳公主身上刀鞘。

园外传来仪呼之声:“太平公主、附马到!”成玄子率众道去迎。静成因见火笳公主撒泼哄闹,心道让你见识我大唐公主气度,方知自己沐猴而冠之辈。

一群衣着新整的侍女家僮,簇拥着两人走进园来。太平公主方额广颐,肤如凝脂,眼似点漆,丰硕威仪。一袭白色披帛襦裙,好似一朵雍容典雅的白牡丹。驸马薛绍星眉朗目,飘逸俊秀,圆领素袍恰玉树临风,真珠联璧合一对佳人。

太平公主环顾园内,吃了一惊,急问迎上来的成玄子道:“成师尊,怎闹出这般祸事?”

成玄子亶道:“惊忧公主、驸马殿下孝心之祀,贫道之过。但胡人恶使闯入天香园,毁却千叶姚黄,刀杀守护道众,虽尽数擒获,却是突厥重臣使者,公主当有耳闻。贫道思驸马薛侍郎才学广博,精通律法,。圣花被毁,事关重大。也恰巧驸马与公主同在,请将来看怎生亶律处置。”

太平公主、薛绍闻言神色大变,疾步走向花坛,近而视之,脸色一下冰冻起来。

驸马薛绍俯腰捡起地上残苞,眼露惊惜之意。道:“可惜!可惜!该死!该死!”

太平公主回转身,扫了一眼捆缚胡人,向薛绍道:“薛郎,自嫁入薛门。你我夫妻情投意合,从不谋权弄势。只求安安康康,长相厮守。自父皇驾去,母后临朝。你我更小心翼翼,从不招惹麻烦。涉及母后之事,更是远避。今日静祀道门净地,偏遇此涉母后之事,躲也躲不掉。御坛圣花你也知哓来历,迄今成尊师制天香回春膏,尚须以千叶姚黄为君药。如今自根而断,就算复生,及至盛花,也要经年。这天香回春膏滋养天颜,颇有功效,母后最喜,早晚都需抹涂。这帮蛮胡,祸端闯得大了。依母后此时心境,恐将迁怒上清观道士。薛郎,怎生是好?”

薛绍道:“如今朝堂之上,已是多事之秋。依我之见,公主还是请成尊师先亶刑部拘押胡人,上报朝廷此讯,依朝廷旨意再做处理,不要揽此麻烦上身。”

太平公主断然摇头道:“不,为了我大唐国威,此事须果决严惩。免得母后疑惧外患而降祸上清观道士。成师尊,制天香回春膏可有替代牡丹?”

成玄子道:“回公主,其它品之牡丹,也能用之,只功效不如此品。”太平公主道:“有胜于无,今日之事处理完毕,你须尽快觅得替代花品。不能断了天香回春膏之制,以避圣后迁罪。”成玄子心内感激,道:“多谢公主相救。”

太平公主冷眉霜目,下令道:“此等蛮人,掳掠成性,野不开化。自恃使者之身大有来头,入我神都也敢明目张胆行凶,浑不把大唐天威放在眼中。我太平公主就替母后独断专行一次,任它后面巨浪滔天,今日且先斩后奏。”

火笳公主气焰忽灭,觉得事情一点也不好玩。自己任性一战,竟牵的父察诸人同赴黄泉,小道士虽桀骜不驯,如此阴阳两隔,又有什么好玩,还不如先前一刀杀了,黄泉路上做伴打斗。

默啜初见太平公主,心荡神摇,惊为天人。怪不得诸蕃国皆以归属大唐为由求取和亲,连兄长也概莫能外。大唐公主果然姿色曼妙,仪态万千,令人艳羡。想若能乞饶,留得生机,今后当也力争求娶一位和亲公主。但听太平公主话语,句句诛心。眼见躺地之人亦被拖起外走,一线希望破灭,顿时沮丧不已。

阿史德元珍奋力挣脱拘押道士,大喝道:“太平公主,且慢,我有话说。”

太平公主不理,挥挥手示意押出去。

阿史德元珍又道:“敢问公主,江山社稷事大,还是花花草草事大?公主切不可鲁莽行事,有伤大唐基业。”

太平公主摆摆手,示意停下。转向他道:“尔尚能说人话,本公主不信,杀一伙凶徒,何能伤了我大唐基业。”

阿史德元珍仰天打个哈哈,道:“前高宗朝时,不也杀了伏念可汗几个降俘,生生让我突厥汗国复活,今日若杀我可汗之爱女、兄弟,哼哼,就不怕我突厥联手吐蕃,回屹同攻你大唐?适才成观主讲你大唐律法严明,我心犹敬。但公主你不经官衙,不过堂审,不问缘由就私刑斩杀。须知我等是突厥前来归附和亲的使者,滥用私刑这可依大唐律例否?”

太平公主哼了一声,道:“凭你此话,再加两罪。一是假借使者之名行细作之实,包藏祸心,打探大唐虚实。二又危言耸听威胁本公主。我天朝上国,四方来朝,从不曾见那邦使者干这闯园杀人勾当。”

阿史德元珍被戳穿谎言,生死关头,顾不上脸面。装疯卖傻道:“太平公主明察,我等确为突厥使者。奉可汗之令,求取归附大唐。若被公主误杀,则化干戈为玉帛良机毁于一旦,此断非天下百姓之福。”

默啜附声道:“公主,我等绝非假冒,怀中有礼部欶文可证。成观主亦可明证。”

薛绍道:“公主,此事事关两国边疆刀兵,是不是详加考虑,再做决定。”

太平公主略略寻思衡量,想此几人均为突厥悍将高师,若不趁此触犯律规良机除之,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虽斩使者为大忌,但突厥本为大唐边庭叛逆,自送上门来,灭贼何讲道义。道:“你等怕本公主滥用私刑,含冤不服是吧?那就依大唐律论罪受刑。薛驸马乃本朝散骑侍郎,精通典律,让他来宣你们所犯何罪,应受合刑。”太平公主语气威严,不容置辩。

薛绍道:“是,公主!”转身大声宣道:“尔等私闯皇家御园,致死守卫,犯唐律十恶之二谋逆杀人之罪。私毁圣药牡丹,犯十恶之六大不敬之罪。此皆不赦之罪,依律当斩。你等虽说是突厥人,依大唐律化外律法,犯罪在大唐之地,应依大唐律论处。” 第 二 章 姚 黄 湮 灭(五) 太平公主道:“都听明白了吧,本公主再讲清楚一些。此天香园,乃先皇当朝时,谕旨亲建,形同御花园。此株牡丹乃花中之王千叶姚黄,原种在上林苑。时先皇患头风之症,痛楚难解。天后为与天皇祈福,建言移此花与上清宫之地,以此代圣皇之体供守老君始祖,求老子赐福护佑天皇。天皇淮允,亲命名此花为富丽堂皇,意为褔李唐皇。乃在上清宫为千叶姚黄欶建天香园,亲书御名。

时成尊师在朝廷所办佛道辩机大会上获胜,受封国师之号。为天皇钦点上清宫观主之职,以养富丽堂皇。盖成尊师不仅是高德大道,亦是医家妙手。能以千叶姚黄入药,制无上妙丹,为天后驻颜益寿。今圣太后喜此花胜于子女,若知为尔等蛮胡毁却,只怕凌迟处死,亦难解心中之怒。现受斩杀之刑,实是便宜。”

阿史德元珍道:“听尊公主此一席话,方明原委,我等愿领冒失之罪。然当呈明公主之误,其一,我们非私闯御园,乃道长引入寻人。其二我左察见爱女受伤,一时义愤报复,误伤人命。其三我们乃为归顺大唐而来使者,应当亨有特赦之权,报大唐皇帝陛下定夺。望公主三思。另那飞剑刺伤我公主小道士,该当何罪?”

太平公主道:“贼心不死,除了狡辩,还反咬一口。小道士护花情急,杀伤贼人。足见其功,何罪之有?说归顺大唐,当初何以反叛?反复无信之贼,蔫有脱罪之机,死了心罢!”

阿史德元珍仰头望天,凛然道:“公主杀我等易,想扶你李唐难!自古道忠言逆耳。如今大唐武李难辨。刚才公主言圣太后喜此花胜于子女,依我们所听所闻,她杀子女犹似左察斩此牡丹,废立李氏皇帝随心所欲。然我突厥汗国素降服于天可汗所传之李唐,公主实望三思而后行。”

默咄听出玄机,也昂头道:“太平公主,阿波达干句句肺腑之言。当今武后,胡乱屠杀忠于李唐皇帝名臣良将,居心叵测。致大唐边境危机四伏,吐蕃,回屹诸蕃邦虎视耽耽。自震边名将程务挺将军被杀,你朝中还有何能震守边关虎将?不若公主此番放了我等,向皇帝进言,我突厥只归服李唐皇帝,帮李唐皇帝征讨诸邦,以解大唐边患之忧,如何?”

公平公主勃然大怒,道:“胡贼不打自招,自认细作。妄图挑拨离间以保命。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敢出口,马上拉出去速斩。”阿史德元珍哈哈大笑,张口一声长啸,以示无畏。成玄子吩咐静成道:“你去监斩,以防万一。”静成应命率众道押人出园率。

薛绍道:“公主此举,是不是擅权而为,做的太过?”

太平公主叹口气道:“薛郎久在朝堂,当知胡贼所言,俱是实情。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所见,突厥对我大唐西北边陲之害,远甚于其它番邦。此几胡贼皆突厥要将,难得一道猛虎入笼,尽皆斩杀,如断骨咄禄左膀右臂,谅一时难掀什么波浪。此事若报母后先知,只恐一门心思安攘朝内,必让步于外。若赦免此几贼,无异纵虎归山,祸害非浅。唉,会不会横生祸患,亦是未卜之数,我也顾不得许多了。”

成玄子礼敬道:“公主深谋远虑,所见又高一层,实大唐之褔。”

太平公主忧眉不展,摇摇头道:“此时母后,己非父皇在时天后。行事乖谬,连胡贼也看出异端。重用酷臣,诛戳良忠。满朝文武,莫不噤若寒蝉,人人自危。我李氏宗亲,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福祸难料。目前之事,成尊师也需做好万全之备,见事不妙,云游而去,避了祸端再说。”

成玄子道:“多谢公主点化,老子圣尊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切均有自然造化之功,非人力所能强违。贫道抱道家无为之念,但观里道众,理当妥善安排。”

薛绍见小道士一直抱同伴尸身哀戚,甚感怜惜。上前和声道:“小师父,人死不能复生。他大仇眼下得报,也可告慰在天之灵了。”

成玄子不无感伤,命人抬去静直尸身。李珍子终是不舍,失魂落魄起身欲随尸而去。成玄子道:“静笃,莫失了礼节。”李珍子方止步拜见公主驸马。

太平公主因见李珍子眉眼相熟,因问来历。成玄子代答道:“说起来小徒和公主尚是亲戚,他乃豫州刺史越王幼子李珍子。”

太平公主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贞伯父之子,好险,好险,差点被胡贼伤了性命。”走上前来,自袖襟中取出一条丝帕来,包裹系在李珍子伤脖之上。道:“春日风多,莫着了风寒。”

薛绍道:“原来你就是琅琊王之弟,我长兄与你王兄素来交好,前几日你王兄代你父王参加朝廷祭洛大典,还居我家正平坊宅第。原说要来看望幼弟,后不知何事急归而去。原来就是说你。对了,你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怎学修道呢?”

李珍子方知盼不到王兄之因,抑了戚意。道:“告公主驸马,我自幼体弱多病,惹得父王孺娘担忧不已。父王素与师父交好,知师父调理康养之术高明。特送师父门下,以求老子圣尊赐康。承蒙恩师悉心调理,这几年身体康健,不复以前病秧之体。谢公主驸马应心关切。”

太平公主见他重情重义,谦逊有礼,心中实喜,道:“成尊师,快去再与珍子清伤敷药,免留疤痕。”成玄子即请太平公主、薛绍前殿奉茶,听候家丁回报处斩之况。

众人出园,刚入中庭。听得观外马嘶人喝,马蹄疾响。正不知何事,静辩惊慌失措跑进来报道:“师父,公主殿下,不好了!不好了!适才树林中突然窜出一群突厥伏兵,用弓箭射杀行刑之人,将贼人尽数劫去。只静成师兄打下两名贼人,抢了匹马,在后追去。”

三人脸色大变,薛绍道:“成师尊,赶紧备马。让我速报守城指挥使,封锁城门,捉拿贼人。”又有薛府家僮来报:“报公主驸马,薛护院被胡贼射杀,连公主所乘轿马,尽被射杀。”另名道士亦来亶道:“师父,观外马廊所饲之马,被胡贼掠去。”

太平公主谓叹一声,:“唉,真是可惜,多费口舌,竟致节外生枝。因想是道观御园,斩人不吉。实该当园诛戳,那义胆道士不亦死在院中。棋差一着,满盘皆输。还是中了阿史德元珍缓兵之计。”

薛绍急得搓手顿足,道:“我真愚笨,怎不明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之训。惭愧,惭愧!”

成玄子亦脸现惭色道:“贫道也低估阿史德元珍智计,他们入观拜祀,必在周边布有暗卫。刚才拖时长啸大笑,当是求救之号。老道粗心大意,只泒静成去监斩,坏了公主大事。”

太平公主道:“薛郎,成尊师,不必自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己至此,悔已无用。为今之计,我们分头行动,我入宫去面圣请旨,派人追拿胡贼。将一应之责,尽推胡贼之身,力保上清观道士无虞。驸马赶去通知守城之将,严加盘查。若胡贼别事耽误在城中,来个瓮中捉鳖彻夜捕捉。成尊师速去报官,派刑官来堪验定案,再处理死者后事。”

成玄子派精干道士,飞奔山下青牛观借马上来。护送太平公主,薛绍安然下山,自去洛阳县衙报案。

洛阳县令张嗣明听报事涉突厥使者命案,不敢怠慢。亲率渔人县尉、仵作、衙役赶上翠云峰去。因见事大,又急报大理寺丞。等派来上差仵作共斟尸验证,记录在案。

成玄子候至傍晚,事情方得告一段落。自觉虽有太平公主相助,祸事亦是难料。因到晚上,召集观内道众,将不入观内道藉的杂役,火工道人各发银两,连夜遣散。游方挂单道人推荐别家道观。

如此观内仅余四十八名道徒,避无可避。静成追人未归,成玄子并不担心。这大弟子少时虽由自己引度道门,但出外云游多年,四方拜师,艺高性慎。后入洛阳来投,亦是挂单道士,当能自保无虞。当晚依旧率余下弟子做了功课,方让大家入息。

成玄子独将李珍子唤入翠云洞静房。摇曳烛火中,亲为李珍子清洗伤口,换药包扎。尔后令他对面打座在蒲团之上,道:“静笃,越王将你送我身边,今己六年有余。所喜身子养得日益矫健,也算不负越王所托。你自幼体弱多病,乃是你娘伤了胎气早产所致。实则你骨骼清奇,筋肉匀整,实修气习武好料。且你生性朴实,从不恃宠而骄,很得为师喜欢。你虽非师父度牒弟子,但为师实已拿你做关门弟子看待。

为师与你师祖俱得越王恩遇。当年为师考取功名,遭小人诬陷,险些受刑流放。亏得越王秉公断狱,方化验为夷。自此向道修行,得遇你师祖收入门下。

这几年除为你调理身体,也授你天相门嫡传抱一真气,天罡步法,自内强体。道门诵经辩义,画符礼仪却无相授。天相门称骨看相,听风辩命之术更无空相传。念你喜练剑术,除静成所授七德剑法,又授一套师门药师剑法。

乃怀义和尚挑起佛道纷争,为求门下弟子自保,由你掌尊师叔袁客师所创剑法,急传门下。为师也不曾精练,囫囵吞枣传授于你。内中剑意决窍,为师也浮光掠影不是甚解。日后若想精通,可到蜀中天台山,寻你掌尊师叔请益。

你师祖门下共授浮神形清四大弟子,你二师叔袁客师乃天相门掌教,亦是师祖嫡子,江湖人称神算子。三师叔吴法玄,号形隙子。四师叔独孤湛,号清谬子。除师父出山在外,余者皆在天台山修行。”

李珍子已初尝药师剑法临敌之妙,早知袁师叔江湖人称天相神算。岂知所创剑法,犹精于相术。今又闻其余师叔名号,固是新奇。但听师父嘱托,似别离之语。沧然道:“师父何出此语,今上清观遇此祸患,弟子定不会去,誓与师父共患难。”

成玄子道:“傻孩子,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今你已长成茁壮少年,师父怎能误你前程。该归父母身边,请明师习读经史子集,以利才学。亦解你娘秋孺人思你之苦。你所习为师所创流云飞袖,仅是皮毛招式。需以抱一真气为用,须假以时日,功力入境。方能应敌,且记之。”

李珍子随师六年,得师无微不至悉心调教。在自已心中,师父实比高高在上父王,更为可敬可亲。但师父所言又是大义,不无道理。年余未见娘亲,他心中着实思念。

成玄子怅然遥思道:“别师下山,最是难舍。‘天车坡,破世相,九玄六壬神鉴五官眉眼耳鼻心,算就众生祸福。’,当年蜀中百姓歌师之谣还在耳边回响,离别恩师情境历历在目,晃眼已十数年矣。

你天算子师祖学究天人,通习六艺,无一不精。为师愚鲁,追随你师祖二十余年,只学些经辩论理,高功仪法,康养之术。更为博大精神的奇门遁甲,天相命理,卜辞易解,阳阳历法,五行术数,连皮毛亦不曾着。

师父法号浮游子,本欲终身追随师父,浮游四海仙山。但被师父授令世俗传道,光大道门。自当年天台山一别,至今再无得见恩师之面。只虚得浮名,牵累师门。弘道之业,半途势逆,惟是兢兢业业守正恪责。然师在而不得拜随,谁人不念。”语中之憾,不言而喻。

李珍子从无听师父言过往事,此时方知本门开宗立派之地在蜀中天台山。对师祖不仅也心向神望。沉默片刻,哽咽道:“一日为师,终生如父。待徒儿归家一解思母之苦,再归师父身边,续听教诲。

成玄子道:“好,好,师父知你之念,如同为师事师。再叮嘱于你,修习本门抱一真气,讲究清心静气。最忌大喜大悲,否则心浮气燥,极易乱了内息。轻者修为不进,重者走火入魔,或瘫或死。你如今所习初入门径,应循序渐进,切莫急于求成,切记,切记。”

李珍子含泪点头。成玄子从桌上拿起一羊脂玉瓶丹药,道:“这是师父新制无为丹,赠送与你。此丹为你固培先天之元,立下汗马功劳。不是为师与十常门下弟子五味子太医交好,也难得采全药材配制此丹。此玉瓶亦为当初入门之时你随身所携家传之物,内有此丹秘方,归家后可让你父王照单采药,自己配制。要小心收藏,算为师一点心意。”李珍子接了,攥在手中。心中不舍师父,难掩泪水滚滚。

成玄子沉静片刻又道:“前些日师父接你父王来信,说秋孺人思你心切。将派你王兄,参加完祭洛大典后,接你归汝南。今知你王兄有事急归,明日师父陪你北市配齐鞍马,你自归去,想已长大,汝南不远,该学学独自行走江湖了。”耳听得洞外轻微脚步,纵声喝道:“何人在外?”

洞门吱的被推开,静辩端着一桶热汤走进来道:“是我,师父。天时己晚,师父该沭足服丹行功了。”成玄子点点头,道:“放下罢。”

静辩道了声是,端木桶放于床榻边。成玄子道:“让你给师兄另觅一套道袍备换,你可寻好?”静辩道:“已备齐全。”成玄子道:“你们去道舍沭洗休憩去罢。”

李珍子无可奈何,将葫芦揣入怀中。跪下给师父行了大礼,方和静辩退出殿洞去。(第二章完) 第 三 章 空 穴 来 风(一) 晴日之早,李珍子随师父出了山门,自北邙翠云峰远眺。东方红日低悬,万安山如卧龙,向东横亘,山峦叠嶂。两河夹川,逶迆东流。近观龙门,两山对峙,门阙南立。峰下宫城巍峨,星罗棋布。里坊规整,鳞次栉比。当真宏丽雄阔,冠绝天下。

李沐回头依依不舍与师兄弟们告辞,师徒下山。从徽安门进了郭城,东穿坊街,折而向南。街上行人便熙熙攘攘起来,川流不息。

将过思恭坊,忽从北市口跑出一群追逐嬉戏孩童来。看到冠帽道袍道士,站在十字道口拍手唱起童谣来,歌道:“僧不僧,道不道,见面斗牛顶角角。不为慈,不为寿,只为空门争名头。”

成玄子似未所闻,只管踏步前行。李珍子童心忽起,双手撕嘴扒眼吐舌头扮个鬼脸。向前一探身,吓得众小孩一哄而散,向北市跑去。

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尾巴孩童,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孤零零地丢在路口,急得唤起哥哥来。李珍子心中老大不忍,换了笑脸边走边向孩童摆手示好。小童不理,扭脸西看,大哭起来。

宣仁门大街上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伴有街上行人躲闪的惊呼声。阔步在前的成玄子惊觉不妙,提气施展天罡步法,自躲避人群中疾穿而过,奔向小童。一匹白鬃马载着个白净大和尚率众飞驰过来,成玄子右臂猿展提过小童,离身不及。转身弓步一蹲,左臂半屈伸掌,刚好托在疾踏下来的马蹄上。往上一掀,足下踩震位退坎位,横移六尺,安然放下小童,哭叫着奔向回转身来的哥哥。

白鬃马嘶鸣一声,前蹄复凌空而起,再度落下右前腿一软,摔卧在地。马上和尚骑术精良,在这一颠一簸之间,踩蹬离马,落在成玄子面前。后面六骑随扈和尚,五个勒疆下马,围拢上来。只余一位曲胡碧眼天竺僧勒马旁观。

白净和尚生得圆脸厚耳,身体壮实,黄袍紫衣袈裟在身。看着成玄子哈哈大笑道:“不是冤家不聚头,成观主,多时难逢,拦我尊驾大出风头,也正愁寻你不着。”

围上来的法轨和尚手执马鞭嚷骂道:“老杂毛,国师不过是试一下驳马之术,怎会伤及孩童,要你多管闲事!”另个唤法静的和尚也不示弱,马鞭甩的脆响,道:“敢挡佛爷爷的道,是想找抽?牛鼻子若不想活了,送你去见你老子。”

成玄子运抱一真气硬生生接马一踏,只觉丹田炭烧一般,左臂火烧火燎,极不舒服。心中不知何故,也无暇细思。全神贯注于眼前道门大敌、白马寺主怀义和尚。执礼颌首道:“不知国师有纵马之兴,冒犯了,大街人众,请勒马慢行。”

李珍子赶到师父身边,听和尚们出言不逊,气忿道:“你们佛门弟子,怎口出妄言!闹市街头,怎能策马狂奔,伤到人怎么办?你们不知大唐法度,难道也不知佛法五戒吗?”

怀义和尚笑面扫视李珍子,环顾左右道:“阿弥陀佛,难得,难得,今个儿遇到一个有慧根的道童。你们谁懂五戒?”随从和尚无人做真,个个摇头。怀义和尚盯着李珍子道:“今个儿佛爷高兴,老规矩,度僧!但是,是收徒儿呢?还是收徒孙?你们来说。”

法轨笑道:“国师索性连老道儿一块收做徒儿,这样由师徒弘道,变做师兄弟弘法,比玄嶷法师道化僧,更为佳话。佛曰:年纪有大小,成佛无先后。”

法静摇摇头道:“寺主不能贪心,不能阿猫阿狗,阿鸡阿牛的都度到寺中来。师父所度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该荣升师祖,由徒儿们来收徒了。这个小道士若由师父度徒,岂不与我等成同辈师兄弟了。”

怀义和尚笑道:“莫争,莫争,小道士已入本国师法眼。”

成玄子听他们谑笑,不愠不怒,拉了李珍子向前便走。

怀义和尚伸臂跨步相拦,道:“成观主,不急走,你我老相旧了,有件事与你商量。”

成玄子止步道:“若是正事,国师直言,若是戏耍,国师请让开,贫道尚有正事要办。”

怀义和尚道:“当众所言,定为正事。你看佛道两门斗来斗去,不免让俗人看出家人笑话。不如两门化干戈为玉帛,共进一寺门,共拜一尊佛。多好!大弘观主杜咤,经本寺主剃度,举荐于圣太后处。亲赐法号玄嶷,封爵,赐夏腊(修行年数)三十年,紫袈裟,入为皇家佛授寺记住持。多年修道仙不成,一朝落发功德满。我白马寺奉旨刚扩建完毕东院,现在殿多僧广,成观主若皈依我佛,本寺主奏请圣太后升你现爵两级,赐夏腊五十年,紫袈裟不落,可入白马寺为监寺长老,如何?出家人绝不打逛语。”

成玄子淡然道:“多谢国师善意,寺门观门均是善门德门,毁佛谤道便是糟践方外净土,与善德何益?杜咤观主弃道成佛,那是他的修为造化,就如道家文成真人化胡为佛一般。贫道修行浅薄,就一老君看门人造化,不劳国师提携。贫道真有要事,不耽误国师行路,告辞!”拐路要行。

怀义和尚移步不放,抬手摸摸光头桀笑道:“成观主,你怎么成为国师我明白,我怎么做的国师你也知道。我不和你做口舌之争,以后,要靠这个来争。”摸头之手握成拳头一挺,道:“小的们,听到没,成观主又说化胡为佛之事。那不是说和尚俱是道士徒子徒孙,哈哈,今天本国师偏要做他的佛爷爷。法轨,法静去拿了这老道儿,谁剃度,谁就做他的师父。”握拳之手化做五指一摆,身子向后退去。

法轨法静二僧看成玄子瘦高身子,觉得施展拿手好戏的机会来了。将马鞭住脑后袍领内一插,骂骂咧咧扑上前来。

法轨道:“老杂毛不识抬举,看师父来剃度教化你。”

法静道:“师兄喜收高徒,我亦沾光,多了个老师侄。归寺后莫忘相请。”

李珍子见状,想挣开师父手来,迎上前去厮打。成玄子厉目相视,道:“清心静气,稍安勿躁,边上候着。”松开手去,李珍子虽愤懑不已,不敢有违,旁走两步,焦灼相观。

成玄子站如恃松,不言不动。法轨、法静上前,一左一右各拿成玄子一条手臂,用力后扭。却似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成玄子眉头微皱,他略运抱一真气,丹田流转而出炽热真气似带毫针,刺向四肢百骸。禁不住身子微颤,心浮气躁,极不舒服。此种情形,之前从无。他两肩一耸一展,好似猛虎甩尾,法轨法静二僧正使吃奶之力扭转手臂,一股无形大力抽得二人飞跌出去,屁股蹲地,滚圈儿扑倒,痛的闷哼起来。

法轨法静二僧原是洛阳街头泼皮,与没发迹前怀义和尚称兄道弟,酒肉之交。溜须拍马,装腔作势功夫皆属一流。真实拳脚,稀松平常。

成玄子本无意伤人,只想令他们知难而退,应付过去眼前麻烦再说。两僧惊疑不定,一呼:“妖道!妖道!”一呼:“妖法!妖法!”怀义和尚骂道:“不长进的东西,好吃好喝只增口气,不添力气。法德,法知,把这老道给我拿下,本寺主亲来剃度。”

法德、法知二僧面色黝黑,原是少林罗汉堂首座普寂禅师亲传弟子。怀义和尚仿效少林,募建僧兵护院。特请谕旨,往少林征召武僧为教头。

少林法如方丈接旨,命普寂禅师择少林武僧前往白马寺授艺。罗汉堂武僧有见白马寺势大,寺主又受圣后恩宠,风头一时无二,攀附大有前程。有数僧自愿效命前往白马寺,经比武遴选,选中法德、法知、法显、法变四罗汉僧入白马寺执教传武。

法德、法知私心更重,对怀义和尚殷勤奉承,终被提拨为僧兵正副都统,贴身随护。此刻得寺主之命,跨步上前,一左一右,心意相通似的。双手略略合什致礼,大喝一声,齐使一招拈花托叶,分击成玄子左右肋间。拳风刚劲,所施乃是少林十八罗汉手。

这路拳法原为菩提达摩所创,初创时仅为练功健体所用。后在贞观年间,由大将军僧昙宗根据自身临敌体会,去冗就简,阐幽发微,融合进击技法,变化为内外双修攻守兼备拳法。使之于临敌,脱胎换骨。一拳攻出,式式连贯,皆以擒敌败敌为要意。刚猛无伦,降龙伏虎,被列为罗汉堂立堂之拳。

成玄子见二僧拳势甚急,浑不似刚才二僧地痞打架架式,知是习拳练家。左右脚尖略一使力,展天罡步法。移形换位,膝微曲身如松,从容后飘避过锋芒。

二僧一拳落空,嘿声吐气。法德在左使招老树盘根,攻中下路。法知在右使招推窗望月,攻中上路,尽封门户。成玄子不闪不避,双袖左右挥岀,鼓风如袋,撞向双僧拳头。法德、法知只觉手臂一震,拳头就如打在水面上。飞弹而回力道震得手臂酸麻,胸口郁滞不畅。二僧大吃一惊,方知眼前瘦高老道非画符做法之辈,内家真气修为深不可测。

成玄子使了四成功力的流云飞袖居然甩跌不了二僧,知久不临战,估敌疏失。且今日运施抱一真气体内周流之感怪异,适才针刺之感隐变为敲钉之痛。丹田之中似燃沸鼎,真气灼热膨胀不宣,憋得心跳如鼓,隐然汗出。只抵一招,甚感讶异,自修抱一真气大成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境况。他乃精通医理大家,知此症状,不是身中异毒,便是修习内家真气者大忌走火入魔。

他一介高道,处变不惊,心性澄明。创这流云飞袖初衷,就是要避免与人拳打脚踢相斗,既失道统,又有碍观瞻,更忌使剑有误伤人性命之患。

有一年春日,他偶游翠云峰下东溪,被溪边浣衣妇女甩衣浸水动作所触,若有所思。复观潺潺流水,再思老君上善若水之意。观流云卷舒,终心领神会,以道家上善之意,施自然德化之功。创出这既能以翩然飘逸神仙之姿,拒敌于肉搏间距外,又能行云流水如虎尾巨蟒般惩处凶劣邪侫之徒的流云飞袖。

成玄子知居不利之境,心内犹躇踌不决,不施重手,恐难驱除二僧。若施重手,二僧难免死伤。这二僧空门中人,只是听令怀义和尚行事,非昨日穷凶极恶胡贼。无怨无仇,何理伤杀?

法德、法知二僧知遇高手,各尽全力。大喝声中,法德虚拳化爪,擒向成玄子左肩。法知由拳变掌,一招双峰拍云,击向成玄子胸膛。

成玄子双袖直甩,星斗步横移。避过法德之爪,拂得法知倒退三步。二僧在寺主面前,惟恐以二敌一拿不下一个老道,不说堕了少林罗汉僧威名,只怕想成前辈昙宗大将军僧的念想,就此化为泡影。因二僧如影随形,揉身曲臂分进合击,攻势更为凌厉。成玄子犹似田间野鹤,嬉戏两只横行螃蟹。天罡星斗步或进或退,双袖或展或拍,鹤舞于这闹市之街。两僧罗汉十八手堪堪使尽,连成玄子手臂也不曾触碰一下,更逞击身。

怀义和尚见状,向马上天竺僧道:“智觉上人,请施大法,助拿老道。”

那天竺僧合什道:“常闻中土人言:倚多为胜,胜之不武。寺主可让两位和尚退下,贫僧再来会那道士。”

怀义和尚内心极为不悦,心想跟我讲规矩,老子打架,从来都是倚多为胜。若是落了单,不拨脚溜去还等着挨揍。哼,等你译完大云经,马上驱滚出境。若不识趣,让你早日涅槃见佛。

脸上堆笑道:“智觉上师所言极是,看他们很卖力,想不致落败。只是费时费力,被人观猴戏似的围观。再等等看,若他们不敌,智觉上师再大展神威,将那老道手到擒来。这老道一味躲闪,怎法知、法德就揪不住他呢?”

智觉上人笑而不答。

怀义目光闪烁游移,转到在旁凝神屏息观战的李珍子身上。唤法轨法静二僧,不见响应。扫眼过去,见二僧正围观的手舞足蹈,就象亲自对敌一般。怀义和尚上前,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那二僧跳了起来,惊呼道:“妖法,妖法。”回眼看到愠着脸的寺主,方知失态至极。

法轨腆面道:“原是师父贵足,我说怎不痛呢。”法静揉着屁股道:“师父佛脚,咱们这臭屁股,蒙受佛泽点化了。”怀义和尚知他们厚颜马屁之功,指指李珍子道:“老徒孙矜持难度,这小徒儿先去给我剃度了。”

法轨笑道:“妙哉,妙哉,师债徒还,这报应怎么来的这么快呢?还是大…大师父英明?”他以往吹捧时叫顺了口,差点把大宝又脱口而出。

法静道:“俗话说‘道高一尺,佛高一丈,’师父就是活佛,自比老妖道高千丈万丈。”怀义和尚一瞪眼,道:“咒我上天呢,快去,若再丢人现眼,我用刀砍砍你们脸皮到底有多厚!”

法轨法静嘀咕一下,法静先绕后悄摸上前去,一把勒住李珍子脖子。法轨见法静得手,猛窜过去,弯下腰抱住李珍子双腿扳抬起来。两僧合力,李珍子猝不及防,身子悬空被放倒在地。

法轨扑上身去一屁股跪坐在李珍子大腿之上,双手捉住手腕分按在地。

法静双手使力按了李珍子头部在地,以膝跪脖。照见法轨安然坐垮锁手,洋洋自得松开手来,从怀中摸出剃刀。自被怀义和尚召入白马寺剃度为僧后,佛经没念几句,但剃头的本领娴熟无比。他一手抓扔李珍子歪斜道冠,瞬时乐喊道:“妙极,妙极,师父真开天眼,看出这小子有剃度之缘。”

怀义和尚看到李珍子头顶茬发,乐受吹捧。这等巧事落在自已头上,难道这小道士受了佛家鬼剃头的天戒?当真是天助佛门。意气风发道:“我佛神通广大,普度芸芸众生。当今圣皇太后乐善好佛,实乃菩萨转世,方保天下太平。”四周围观之众,深信不疑者甚多。 第 三 章 空 穴 来 风(二) 法轨盯着竭力挣扎的李珍子,小声道:“小道士,让师兄也开开天眼,你是否看我佛门势大兴盛,道门颓废失宠,私下剃发,想弃道转佛,是也不是?”

李珍子停了挣扎,眨眨眼睛嗯了一声。法轨乐不可支,悄声道:“法静,看师兄我也开佛祖天眼神通了。”

法静呸了一声,道:“再往自个儿脸上贴金,那也是草泥巴身。跟着师父还能得进庙门,不跟师父那就是糊不上墙的烂泥。”

法轨回呸一声,道:“说我就是说你,还揭什么老底儿。再揭,师父老底儿也露馅了。”

两僧相顾一笑,法静执起戒刀,刮下一绺长发。听得成玄子开云穿石一声长啸,法德、法知吼声如虎。两僧心中一颤,勾头看去。

法德、法知二僧初战时还抱着以二打一胜之不武之念,待得十八罗汉手一一使尽,老道儿游刃有余,两人竟落下风。又换少林伏虎拳,想拳打少壮,拖时一久,老道儿必定精力不济。孰知这老道内家真气源源不绝,功力之深厚竟如达摩院慧安禅师,少林法如方丈。且招招式式挡而不攻,明是手下留情。

若是寻常同门切磋武技,早就跳出圈外以输。但今日上手夹了太多功名之念,心性已生魔障。听到寺主与天竺僧之话。心下大急,招式一变,各展所习绝学。法知施展出少林至阴至柔玄空掌法,法德则使出少林至刚至阳大金刚掌,均不再顾忌对方窥知自己绝学修习火候。两人一阴一阳,一柔一刚,同攻不同力。暗合道家先天太极之数,无形无形中消去抱一真气三成威力,战成势匀力敌之势。

成玄子一再忍让,也没想到什么不伤敌的退敌之策。惟将功力提至八成,虽已复占上风。但觉胸腹熏浮之气蒸骨煮筋,身上千络万孔皆涌汗水。道冠道袍内热气腾腾,中毒迹象表露无疑。

饶他大德高道,也不由得炙心似火。大骂自己迂腐,舍本逐末。自身已然着了道儿,还在思虑怎生不伤敌人而降伏。这岂不是在辩理中想不露机锋折服对手,愚不可及。自己早该开宗明义,直擒怀义和尚,如此何来眼下之困。

及听法轨喜呼,瞥眼见李珍子危境。此一惊非同儿戏,长啸一声,吐尽大德仁心。双臂贯足十成功力,星斗步方位一变,向法轨,法静掠去。

法知、法德全力倾尽绝学,耳目中只有这个展如鹤,滑如鱼的老道,对周遭变故浑然不觉。忽见老道一啸而退,心内均是大喜,想这老道终是精力不济。

两僧虎吼提力,法知一个虎跳涧步,横挡在前,一招冲阳锤,迎击成玄子中门。法德使出习得最熟一招金刚开山,飞身拍向成玄子背后大开空门。

成玄子再不留情,流云飞袖在前,袖中双掌在后,摧枯拉朽一般,击得面前法知臂膊寸断,贯至胸膛,飞仆出去一丈多远,气绝身亡。

李珍子脖上伤口被跪压的甚痛,利刃加脖的魔靥悄然泛起。他停止无谓挣扎,迎合法轨之问。暗里清心静气,蓄力于丹田,等待着翻身之机。闻听师父长啸传来,二僧勾头分神之际。

李珍子猛然勾头左蹭,脖项摆脱法静跪压。左边小腿搭在法轨右腿腘窝处,右腿右臂接地处竭力上撑,背臀翻转。将法轨胖硕身躯翻滚在地。旋身又反滚两圈,急站起身来。正看到法德一掌拍在师父后背,打得师父鲜血脱口喷出。

成玄子怒目圆睁,大喝一声:“好十常门下,好松鹤龙香涎……”盘腿坐下,寂然无声。

李珍子急红了眼,疾奔过去。右臂一抡,恰似一招咸歌破阵乐,直击向法德胸口。法德不躲不闪,脸露苦笑,嘴唇嚅动,说不出话。举手不知是要格挡还是宣礼,被李珍子一手推在膻中穴上,咕咚倒地,一命呜呼。

少林大金刚掌极耗内力,法德在内力不济之下,强击一掌。为成玄子集毕生功力于一体的抱一真气反震,已然油尽灯枯,连道声阿弥陀佛的力气也没有。此时就一五六岁孩童推他一把,也会轰然倒地,更别说已有内功根基的李珍子捣在他膻中要穴之上。

法轨、法静被李珍子挣脱身去,回神急追。见老妖道被袭坐地,似魂归西天。心中一喜,不再忧心怀义和尚斥骂。及见李珍子忿怒之下,一拳打倒武功高强的法德罗汉,倒地不起。惊诧万分,急收脚步,生怕李珍子反扑上来挥拳相向。

李珍子上前探视师父鼻息,知己仙去。欲哭无泪,呆呆跪望。只盼师父是在打坐行功,马上就会一跃而起,杀光这些恶和尚。

怀义和尚见法德、法知拼了性命与成玄子同归于尽,长嘘一口气。口是心非,道:“僧归极乐,道坠轮回。成观主,望你下世投胎,改做我佛看门人。”尔后目光射向畏畏缩缩的法轨法静二僧,骂道:“酒囊饭袋,老的打不过,小的看不住,白白损了法德罗汉,再怕勇归极乐,罚到戒律堂法正哪里走上一遭。”

天上艳阳高照,法轨法静脊背发寒。怀义和尚末一句话,白马寺僧谁人不怕!‘一经法正问,如入丽景门’,寺主不知从何处请了法正这胡和尚,把个戒律堂弄得地狱一般。二僧只觉这冯小宝大哥自发迹入了皇城,摇身变为和尚国师后,心机就变得象宫城一样深不可测。

法轨涎脸道:“师父指那,我们打那。这次任小道士疯颠,再不心善手软。”法静随声附和,道:“师父,小道士似被吓傻。你老国师之身,要收一个呆徒弟吗?”

怀义和尚面露倨傲之色道:“你们听着,师父说出的话,必定要办倒。办不到的事情,师傅就是憋死也说不出口。哼!今日大快人心,圣后终于贬谪了御史周钜,此贼屡屡奏我怀话,让他一入岭南,永不得回。

眼下这老牛鼻子头儿,又与僧众互殴致死。自以为头长倚角,牛气冲天,不听本国师好言相劝。哈哈,我攥紧拳头,那是拳头吗?那是权力!伸指便是指令,两个罗汉打不死你,我再挥手会有几十上百个罗汉来打。总有一日,会有千军万马听我号令。我想办的事,谁人可挡!哼哼,快拿出你们的泼皮劲儿,不要再丢了白马寺和尚的脸面。对了,剃度完小的,取名法来,老的也要剃,就做你们的亡故弟子,法名就换道灭。”二僧听令,硬着头皮又冲上前去。

马上天竺僧急然诵了声咒语:“唵嘛呢叭咪吽”,尔后道:“大国师,不要再去厮打,对这小道士,可以试试千影化神术。”

怀义和尚被一语点醒,疾步追到法轨、法静之前,伸臂一拦。伸手入怀,一拍香囊,缓步走上前去。

李珍子呆了半晌,不见师傅动弹,心中一丝希望终究落了空。既想搂着师傅大哭一场,又想像狼一样扑上去撕碎这群人面兽心的和尚。回转身来,怒火喷射的眼睛死死盯向款步而来的怀义和尚。

见他笑脸皎皎,犹如满月。清辉妩笑,香气袭人。心头一怔,双目对视,瞬觉怀义和尚眸中瑰邃鬼魅,瞳中有人,人又有瞳,怒脸与笑脸交织于无限深瞳魅影之中。瞬觉神思恍惚,眼睛直勾勾再也移出不得。

怀义和尚柔声道:“人生苦短,行乐无边。佛手在握,红颜易挽。兹有良辰,天伦和欢。”李珍子听得慵懒和暖,似春风骀荡,迷离惝恍。又见香气馥润掌影在眼前飘来飘去,终觉目倦神空,昏昏然上睑垂合下来。

不知昏睡了多久,李珍子方始醒来。只觉头痛欲裂,四肢酸楚犹似儿时着了风寒。他用力睁开疲眼,自己躺在一间大屋的通铺之上。屋内光线熹微,静无他人,也不知道是何时候。他又闭上眼,一些做梦时的情景渐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一想到师傅,他忽的坐起身来,觉得脑门发凉。伸手一摸光溜溜的秃瓢一个,长发依然剃尽。颓丧躺倒,眼角沁出泪水。知道师傅已经仙去,自己是处于白马寺的僧房之中。

又躺了一会儿,肚肠辘辘而鸣,泣哭也无力气。他想起师傅常讲医理久卧伤气,想也不知道躺睡了几天。撑身又坐了起来,身上道袍已被换成了灰色的僧衣。他一摸怀内,装有玉佩银两的布囊已被搜去。又摸左腋下,布带缠绑的羊脂玉瓶还在。确认四下无人,摸了出来,倒出三四粒无为丹来,纳入口中,重将玉瓶塞回腋下。清心静气,舌抵上鄂,眼观鼻,鼻观心,盘腿行功,修起抱一真气以增气力。

一盏茶功夫,方觉腹中饥饿之感稍解,但却渴的厉害,道家素有辟谷炼气之术,可以十天半月不用进食,但水是断不可少。此时屋里光线更趋暗淡,应是下午时分。他起身下床走到房门处,伸手拉门却拉不开。透过门上棂格去看,却自外反锁。

这僧房处于西厢房之位,门外开阔处是一座大殿,大殿东侧也有一排僧舍,往北又是一座大殿。两座大殿之间,僧来僧往,十分兴盛。李珍子处于此境,不知何从。又回到铺上,神思抑郁,惘然睡去。

又不知睡了几时,李珍子被外面击鼓声惊醒,直觉口干舌燥,腹空难忍。正要起身,想着怎生弄点水喝,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接着开锁推门,有人走了进来。

李珍子闭上眼睛装睡,只听一人道,:“智德方丈,就在那边躺着,也不知死了没有。”正是法静那个恶僧。接着道:“这是寺主新收的徒儿,也不知寺主使的什么法术好生厉害。这都这都快昏睡四天四夜了,再这样下去,就算魂召回来,身体也要饿死了。寺主给他起号法来,搞不好就法无了。”

一个人跪上床来,给左右两手一一把脉,又翻开他眼睑来看。原是个脸庞瞿瘦须眉斑白的老僧。松开眼皮用拳在他肚皮上一压,咕咕之声泛起。

法静急问:“智德方丈,还有救否?”

老僧下了床,道:“这沙弥果真四天四夜滴米未进滴水未沾?”法静瞧向身旁的知事僧法机,那僧道:“亶师兄,亶方丈,的确如此,我每日早中晚三次探查。”

老僧心内感觉奇怪,口上道:“无妨,无妨,老僧开个方子,馒头一屉,稀饭一桶,药到病除。”法静有些迷糊,道:“这是什么药方,能治昏睡之症?这几日我天天命法善做好吃的饭菜送来,总回说昏睡不醒,不能进食。想是寺主交给我的差事,特请方丈来看,怎如此消遣于我?”

智德方丈道:“岂敢,岂敢,这沙弥眼清无糊,脉跳有力,回神无虞。只腹内空空,再不进食,怕伤脏腑。此方专治饿病,只管放心。”

法静方明其意,对随侍的典座法善道:“方丈的话听到没,快去多备些斋饭来。”那僧应诺而去。法静道:“近来寺主帮圣后筹划皇城改殿之事,寺内译经又忙,小僧无暇顾此,这个和尚就交于方丈照看。”

老僧道:“好,你只管随寺主去忙,此事就由老衲照管。”法静又叮嘱法机道:“注意替方丈分担些看管之责,这和尚救活过来,身体安然,记得回亶一声。”法机点头应命,法静告辞,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功夫,典座法善端了一盆馒头,上放着一碗咸菜炒笋干,手指上提了一桶小米稀饭走了进来。老僧让他放在边上空铺上,见李珍子毫无反应。对两僧道:“我们也去用晚斋,暂不要管他了。”三僧出门,法机又要上锁,老僧道:“我们佛门圣地,又不是拘禁人的地方,还怕这和尚跑了不成?不要锁了。”

法机道:“是,方丈,原也不怕他跑,只是这座空房锁习惯了,这就不锁。”

李珍子听得脚步声远去,再也无心装睡。爬起身来,先捧起汤桶尝了一口米汤不烫,咕咚咕咚如饮琼浆,一气喝下半桶。一手抓起馒头,一手抄菜,筷子也懒得用。什么斯文吃相都抛诸脑后,只管大朵快颐。只觉这馒头,咸菜,小米汤,真是天下至美美味。

他风卷残云将汤菜一扫而光,馒头也不知道吃了几个。那僧人拿的太多,剩了几个惟实吃不下去了。抹把嘴,打了个饱嗝,躺身铺上,方思困境。

既知身在白马寺中,怎甘在此为僧?观里师兄弟不知可得知师父恶耗,,此处距上清观不过十数里之距,不如趁夜色逃去报信。一念至此,起身下床。他知僧门无锁,径行门前,拉开门来,寺内殿舍俱己灯火亮起。辩不得方向,不知向何方而行。正躇踌间,听见有脚步声响,远处疏灯处有三僧行来。忙又回房掩好门,听得僧人问礼方丈之声,有脚步声走近来,急又上铺装睡。

智德方丈推门而入,行到铺前。吹亮火折,看了碗盘,笑道:“欠饿饱食,不能老躺着,会撑得肚痛,起来走走会好许多。”

李珍子装睡不理,心想恶寺恶和尚,这会儿假惺惺装好人,不知又操什么坏心思,还是不说话为好,只做真魂随师父而去,留个臭皮囊做和尚假样。智德方丈见他不理,突伸手在他鼓如西瓜的肚子上一拍,“嘭”的一声响,唬的李珍子差点坐了起来。

智德方丈道:“饥病得去,饱病来急。出门左行,便得解脱。”熄了火折,放在铺几之上,转身离去。

第 三 章 空 穴 来 风(三) 李珍子听得老僧远去,不明所言何意。正待起身,听得房外有人语道:“这小和尚什么来头,方丈也来探视。”另一人道:“饿了这几日,怕是不成了。”另一人瓮声道:“那以后不就没供食吃了。”声音近屋,窗户吱的被推开来。

李珍子借着窗外微光,见一个瘦猴似的和尚跳了进来,接着一个胖和尚乌龟般翻将进来,最后跨进一个长腿廋高和尚。李珍子心中奇怪,这三僧有门不入,怎好翻窗。

三僧关好窗户,瘦猴似的僧人道:“小和尚真可怜,天天被供食供着等归天。”竹杆似的高僧道:“你不说你爷爷那辈是神医,就没传下个秘方来妙手救人?”猴僧道:“我们这几日不是都在施展妙手……,唉呀,供食空了。”

胖僧横身过去,一摸空碗空盆,骂道:“他奶奶的,这成贼窝了,有人下手比我们更快。”摸到盆底馒头,一手抓出两个。

猴僧道:“人谁愿做贼,想我们兄弟先前洛河打渔卖鱼,吃喝何愁?被那该死渔夫,做假献宝。自己捞了富贵,害苦了我等渔人。朝廷一声令下,洛神成了特进显圣侯。河中鱼虾都成了府属,禁捕禁钓,断人生路。哼!天授永昌,理当天遣必绝!”

胖僧道:“盆底还余馒头,福弟,禄弟,体谅哥哥大肚肠的难处。这一餐两个黄面饼,只够塞牙缝。稀饭又无油水,天天饿得心中发慌,如何记得住经文。不象福弟但吃饱一顿,能顶数天不饿。数日不食,喝水也能撑过的宝肚。这馒头哥哥多食一个。”

猴僧道:“哥哥你都吃了罢,自被那面首和尚一指禅度入寺中,已饿瘦了一圈。”

竹僧道:“活生生一座弥勒佛,被度成草糊人。佛见犹怜,特遣小和尚来给你送供。我们得向佛祖请愿,保祐小和尚长睡不死。”

猴僧道:“那不成了活神仙,面首和尚若知道和尚也能成神仙,还不气上西天告佛去。”胖僧口中塞了馒头,呜混着道:“你们也吃,也吃,那面首若这样一命呜呼。我发宏愿,得脱苦海后,愿变卖薄产,砍柴卖鱼,到伊阙去供刻佛龛。”

竹、猴二僧显也肚中不饱,各拿剩余馒头嚼吃起来。竹僧道:“我可去采药相助。”猴僧道:“我兄弟可换到伊河上游打渔,还得自在。”倾刻间,三人便将馒头尽塞入肚中。

猴僧跪上铺来,用手一探李珍子鼻息,奇道:“这小和尚鼻息较之昨日,更浓更热,难道是回光返照之象?若不然,岂有饿得越久,气息愈强之理。”

胖僧急道:“快想想办法,这才有几日贴食,不曾太饿肚子。”猴僧道:“为了大哥供食,我们权把小和尚死马当做活马医,周二哥去弄些水来,我和大哥给他做个鱼冒泡法,为他续气延命。渔上人家溺水昏迷,常用此法,说不定管用。”

竹僧跨窗而去。猴僧让胖僧双手按压李珍子胸口,自吸足气,捏开李珍子嘴巴吐去。李珍子被一松一压,胃中之物几欲翻腾而出。忙潜运丹田之气,强行压下。鼻中明明能呼吸,偏被猴僧吹入浊气,不知当不当醒,闭目苦忍。

胖僧按压片刻,气喘吁吁道:“罢了,罢了,两个馒头已还他了。还要做晚课,实在是没力气了。”门突然被推开,二僧唬了一跳。

竹僧端着一钵水走进来道:“今日奇了怪了,这门不曾上锁,早知我们也走这正道。诺,水来了。”

猴僧一把扶起李珍子道:“我来捏鼻子,你来灌。”竹僧长手长腿,一手摸脸,一手端钵往口中灌去。李珍子无奈,只得大口咕咚咕咚将一钵水喝个精光。

猴僧顺腹而推,不见反呕,放下李珍子身来,道:“成了,成了,大哥当还有口福。水能通延向下,不呕不吐,有得时日活了。这小和尚甚是古怪,只昏不醒,不知生的什么怪病,我们去罢。”

三僧走向门口,门又被推开来,典座法善拎着一桶温水走了进来。三僧慌了手脚,竹僧与猴僧往胖僧背后一闪,法善和尚借着门口透进的昏光,见一双头怪人站在屋内,厉喝道:“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胖僧道:“典座,是我悟寿”。竹僧道:“我,悟禄。”下面又钻出一个头来道:“悟褔。”

法善放下水桶,掏出火折点了壁上油灯。方看清三僧,道:“你们三人不去做晚课,在此何干?”猴僧眼珠一转道:“回典座,我们回僧舍取经本,走错了房间。”法善道:“那还不快去?”三僧如遇大赦,慌不迭的跑出门去。

法善看着空空如也的盆桶,皱起了眉头。三头偷食吃的蠢驴,一个月了,连半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也诵背不出。无怪乎天天吃黄粮,如此再过两月,就是劈柴烧饭的命。前几日送来的饭菜,定都进了这草包肚子。只不知这小和尚可否醒来?食了些饭菜否?他爬上铺来,先探鼻息,又诊了下脉,然后下铺拨弄出哗啦哗啦的水声来。

李珍子听得心惊肉跳。心道这贼眉鼠目的和尚又要来灌我水吗?

法善和尚手持棉巾又爬上铺来,看见李珍子的脑袋歪在一边,俯下身来唤道:“小和尚,小和尚,你醒了,渴吗?饿吗?”半晌不见回应。他轻轻扶正李珍子的脸来,用棉巾给他细细擦拭。

李珍子只觉得温润舒适,就如小时候母亲给他揩汗-般。又见那僧人呆呆地瞧着他,神色甚是怪异。李珍子闭上双目偷瞄的目光,再不敢和他眼神接触。心里奇道,:“这和尚认识我吗?我怎不识有此熟人。”

那僧人忽然俯下身来,在他脸上啧啧亲了两口,方似心满意足,下铺收拾了东西,拎着离去。李珍子只闻到一股香与臭紧密结合的味道,只钻入鼻孔,熏得他差点作呕。他再也不想装睡,起身去吹灭油灯,再不想看到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和尚前来造访。

黑暗中传来的诵经声休止无息,院中传来轻细纷扰的说话声,一会儿复归平静。走廊里有脚步声,涌进隔壁房间。三个偷嘴和尚的声音特别响,互相在取笑对方白长了双招子,识得长腿跑的,水里游的,地上长的。独不识得经上印的,就是吃黄粮的命,但很快便闻鼾声大作,三僧己然进入梦乡。

李珍子下铺在屋中走来走去,落入此境,当有个应对办法。他想起幼时父王训二哥李规的话,说王兄李冲八岁时就能以计擒贼,十三岁就因献策治贪而被高宗封王。你遇事老是唯唯诺诺,没有自己的主见,哪像大唐太宗子孙呢?

自己现在又不是被千军万马围困,插翅难逃。只要逃出白马寺,回到汝南见娘亲应非难事。有了此念,他拉开房门,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院中两座大殿里,灯火依旧通明。他先向右手行去,绕过大殿,看数十丈外有大门,大门两边有亮着灯火的耳房,耳房外望出依稀仍是大殿。还未行到院门处,从耳房内走出个和尚,道:“哪房的小和尚,院门已闭,有事明日再到西院去办。”

他折向左首,所遇状况一样,也不知这寺院有几进院落,几重大殿。他悒悒不乐,返回房中。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走出这高墙大院,只能白日见机行事觅机而逃了。

观天色甚晚,上铺盘膝而坐,修起抱一真气。尚未入定,突觉内急。看屋内并无净桶,出门想找个隐蔽处解决,除了院内几棵松柏,并无倚角旮旯之处,互想起老僧的话,饥病得去,饱病来急。出门左行,便得解脱。不是在点醒自己饱急之事吗?试着左行,到一角房处,果有骚臭之味传出。打开火折子进去一看,净桶手纸俱全,行上前去,撩袍退裤,刹时‘便得解脱’了。

回身到廊下,寂寥夜空,有数道流星拖曳着长尾,瞬间划破天际。对面房舍上骤然飞起一只大鸟,滑翔向右首殿宇,随流星光亮一并消失于黑暗中。他摇摇头,这寺庙处处透着古怪,怎连鸟儿也在半夜飞翔。

他想起师傅曾给他讲过的传说,每位下凡历劫的神仙,劫满归天都会化为一颗流星。但神仙下凡,为何都要屈死而归呢?这怀冤归天的星星中,那颗又是师傅呢?他呆呆相望,一时惘然。

笠日一早,李珍子闻钟而起。送早饭的法机和尚见他起身坐着,大为惊奇。放下饭菜,匆匆去报信。

一会儿典座法善先过来了,百般呵问,他只摇头或点头应对。而后,智德方丈也来了,观象把脉,问话只是不答。智德方丈交代法善和尚要饮食妥贴,并拟了个药方,让法善拿去配药煎熬。他乐得休养身体,想逃走没有力气,那也只是想入非非。晃眼又到晚上。晚饭简单实在,一大盆蒸包,一桶葱花鸡蛋汤,及一碗熬好的汤药。他吃饱喝足后,忽然起了童心,自收拾了一番。掐了点儿,躺下佯装睡着。

稍倾,门被推开。溜进来的正是昨晚胖僧猴僧,竹僧留在窗户处把风。

二僧到了铺前,胖僧一瞥眼道:“坏了,这长手贼,又比我们早来一步,干货全被扫光了。猴僧用鼻子嗅嗅,道:“应是刚刚在这儿吃过,真见了鬼了,吃黄粮的就剩咱哥仨了,还有谁这么猴急偷嘴吃?”胖僧见汤桶尚有余汤,端起咕咚咕咚猛灌几口,道:“这汤味美油足,福弟禄弟,你们都来尝尝。”

猴僧接过,喝了一口。走到窗前,推窗递到外面,竹僧喝了两口,递还回来。胖僧一气喝光,都觉味美,只嫌桶小汤少不经喝。胖僧意犹未尽,看到碗里糖水般的药来,端起就饮,咕咚了一大口,直觉苦楚之极。急放下手来,刚才口中香美之味被冲的苦不堪言,连口呸呸。

猴僧笑道:“我的寿哥哥呀,你真拿药来治你的饿病,仙丹也不管用。管用的是清精饭,葱醋鸡,去骨鲜鱼脍。”胖僧拍了他一巴掌,道:“你就不馋哥哥了,再说口水都流出来了,呸呸,苦死了,这么苦的药,给哪个倒霉鬼喝呀?”

猴僧笑道,:“是呀,那个倒霉鬼呀真够倒霉了,不过大街上围观一下剃度人的热闹,被面首一指,顿也变成和尚。自此舍却荤腥,堕入佛门,做了黄饼僧。”

胖僧又呸了一口,道:“笑哥哥呢,你们俩若不过来围观,哪会生就这么巧的事,我们仨站在一起,能不吸人眼晴?偏不识相,还想打抱不平,被和尚围了,人家问我们叫什么?也不长个心眼,常寿,周福,刘禄,冲口而出。被那面首听个真真,看个切切,一指禅定,把活生生的神仙日子弄成了苦和尚。”

竹僧在窗外道:“别诉苦了,说不定我们兄弟就是三星下凡,来世上渡劫难的。想那贼面首前生,可能是鱼,是羊,是猪,被我们又宰又杀又吃的,所以今世特来报仇。”三僧一笑,竹僧关了窗,猴僧与那胖僧往外走去。

忽有异物呼呼砸在猴僧胖僧头上,两僧陡吃一惊,回头来看,屋内并无人影。胖僧道,:“禄弟还开玩笑,晚上睡觉时,小心我和福弟细查你肋骨。”

猴僧鼻子灵敏,转身捡起地上异物,原是两个包子。道:“不是禄哥丢的,此事有些古怪。”胖僧接过道,:“这真活见鬼了,哪里掉下的包子,怎直砸我们头上?佛祖显灵了吗?”抬头看向屋顶,空无一物。他拍拍包子上灰尘,顺口放嘴巴里咬了一口,边嚼边道:“味道不错,香菇秋葵味的,福弟也吃一个。”

猴僧不接,心里纳闷怎生回事。看李珍子时,见他方在放正的头,歪在了一边,道:“寿哥,小和尚怕是不妙,刚才的药应该是救治他的。但想是没人懂法子喂,却被你喝了一半去。”

胖僧道:“却恁地短命,你昨个不是说无妨吗?”

猴僧道“:人有旦夕祸福,我们兄弟吃人嘴短,要不要再试救一次,我可听说,‘救人一命,胜背七部经书’,那哥哥以后可以放开肚皮吃馒头了。”

胖僧道:“你只管骗你哥哥出苦力,唉,小和尚也是流年不利,说不定也是被一指禅度来。小孩子气性大,又想爹娘,被逼成了这样。好,送佛送到西,那就再试试。”

两僧抛却被砸怪事,爬上铺去。猴僧又去号脉探息,李珍子故意屏息凝气。猴僧道:“哥哥,这番脉息比昨日弱多了,怕你的供食真吃到头了。”说着去捏小和尚鼻子,让胖僧按压,吸气去送,一股水箭喷了上来,吐了猴僧一嘴一脸。

猴僧大惊道:“哥哥,这番真不成了,苦胆水都吐出来了,气药都难喂尽去了。”

胖僧道:“阿弥陀佛,我们好歹受用了人家几日饭食,该当诵经为报,但经到念时还不会。小和尚,见谅,见谅,只有阿弥陀佛保佑你荣登西天极乐。”

李珍子再也忍俊不禁,一笑跳起。唬的胖僧道:“诈尸啦,诈尸啦,”两僧惊慌失措跳下铺来,拨脚便走。

竹僧本已走至门外等候,听得屋内慌叫,推门进来。见李珍子在铺上活蹦乱跳,笑个不停。也骇了一跳,但他生性胆大,见李珍子灯火下有影,拦住胖猴二僧,道:“莫慌,莫慌,若真是诈尸,那是百闻难得一见之事,更得多看看了。但只怕不是诈尸,是我们被这小鬼头戏耍了。”

二僧将信将疑,但有兄弟提胆,也就回转身来。见小和尚哈哈站在那里,眉清目秀,哪有一丝鬼气。

猴僧回过神来,道:“寿哥,我们真是被这个小鬼头给戏耍了,这小和尚刚才口中所吐明明是苦药水,我情急之下以为是苦胆,现在这脸上还药味不散。”

李珍子见他们依旧有些愣怔,掀开铺盖,摆手示意。

竹僧猴僧对望一眼,拉了胖僧走上前去。眼见数个包子摊在铺上。李珍子做了个请吃的手势,却不发一言。

胖僧瞪着他道:“你怎不说话?到底是人是鬼?我寿福禄三兄弟在此,可不怕你作祟。”

李珍子笑笑,抓起两个包子递了过去。胖僧初不敢接,但又抵不过诱惑。一边盯着李珍子,一边颤颤巍巍抓了过来。

竹僧碰了他一下道:“寿哥,别疑神疑鬼,自古常有心里有鬼之人,哪见过眼中有形之鬼。再说,你现在一个四大皆空的和尚,鬼该怕我们方是。”说罢,接过李珍子递来包子,张口便吃。

猴僧也笑嘻嘻接过一个道:“这平日里我爱干的勾当,却被人反吓了魂去,真是三十年老娘倒崩孩儿,后生可畏。小和尚,你几时醒的,装的好病!”

李珍子只是笑,不答一语。胖僧一个包子入肚,眼睛仍不离小和尚。见他一语不发,气呼呼道:“你哑巴了,怎不说话。”李珍子瞪大眼睛,使劲点头。

三僧见他真是哑巴,面面相觑,讶异非常。三僧目不识丁,学经己然觉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但授经的智诜和尚说,其师兄惠能和尚亦目不识丁,却得尽悟其师禅法。你们只要用心,说不定日后就成白马寺的白丁罗汉。可这小和尚真哑巴,连声阿弥陀佛也诵不出口,叫他从何学经何用?度人能如此随心所欲,只有那面首怀义和尚了。 第 三 章 空 穴 来 风(四) 三僧吞完包子,知问也没用,对李珍子的好奇只有憋在肚中。正待去做晚课,:“嘭,嘭”两声,门窗忽被撞开,一群手执棍棒的青衣和尚堵了出口。武僧教头法变率几僧气势汹汹走进房来,扫视一眼惊谔四僧,道:“果不是好鸟,不做晚课,鬼鬼祟祟聚在一起,能商量什么好事?全部带走。”

竹僧长臂一挥,道:“且慢,大和尚随口一语,便定我们为坏人一般,这要带我们到何处?”

法变趾高气昂,道:“若是好僧,岂不思学经?心里若不清楚自己所为,到东院戒律堂问法正堂主。我等奉命捉拿,乖乖的走,莫耍花招。”

猴僧心中一颤道:“我等皆初度入寺和尚,一向规规矩矩,为何要拿去东院戒律堂?既使有错,也该西院智德方丈问过才是,不去!不去!”胖僧也道:“对,不去,我等学经不明,智诜法师正等我们取经去补课呢。”

法变圆目一睁,道:“做偷儿也为规规矩钜,既被人告下,狡辩罪加一等。此事非同小可,寺主下令从快从严查处,,智德方丈也过问不了此事。识相点,到了戒律堂,老老实实交待,少受些苦冤。若学死鸭子嘴硬,天堂地狱,一念之间。”

竹僧道:“大和尚进门出口伤人,现已出口诬罪,我等要见智德方丈,辩个是非。”

法变道:“由不得你等,休再多言,快走,别让棍棒伺候。”猴僧怒问李珍子道:“这也是你设的把戏?”

李珍子连连摇头,眼前情境,他实不知所以。三僧有鬼在心,虽知不妙,但想偷食丁点儿小错,又能怎样责罚。虽俱法正威名,但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被押而去。李珍子莫名其妙,更无话说,同押而往。

天色已经大黑,出门向右而行。穿过廊舍,下到院中,出了院门,穿过两重大殿,前方一处高台火把通明,台上建有院落,四周设岗。

僧人手执火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护得如军营一般。从高台处折向右手东边前行,左边是绵延的高墙,行了二三里路,进了有武僧把守的新扩东院院门,院里四处火把通明,亦戒备森严。远处可见一座闪耀着光明的高塔,向下又穿一院门,在院中右边一处不高的屋堂前停下。

法变进去复命,李珍子借着亮如白昼的火光,看到门匾上黑黝黝的戒律堂三字。不一会儿,堂内出来几个黑衣僧人,将他们换押了进去。

堂内摆设就像衙门口公堂一样,只是衙役们换成了黑衣和尚。那几个黑衣僧将四人往堂前一推,厉声喝道:“跪下,叩见堂主!”四人均是新僧,不晓得规矩,哪里肯跪。两边分列两排的僧人像官衔升堂一样,捣起风火棍,声势甚是威武。

四人于寺院之中见此场景,都觉突兀,只顾着四下打量。就见堂上端坐着的那个深目高鼻胡僧,呵呵两声干笑,走下堂来。满面茬须与浓眉纠在一起,便似头面换了位置似的。

用手指点着两边僧人道:“捣什么捣,这里又不是刑堂,不要吓坏了我的贵人们。”又朝押解僧人摆手,示意退下。他围着四僧打量,嘴里啧啧称赞,:“天地造化,天地造化,哪像堂内和尚个个臀肥体壮,像木板印出来的经书,连个背影都一样。”

四人见他貌似凶神恶煞,说话却也有礼,踹踹不安之心略解。

胖僧胆气一壮,道:“兀那堂主,拿我们到此,所为何事?后面尚有晚课经书要念,可没好多功夫磨在此地。”

那胡僧眉胡俱笑道:“哦,你们没空是吧?莫急,莫急,是这样的,适才有个和尚,诬说你们偷食病僧给养,被我打了个半死。我想堂堂白马寺,难道说连僧饭都供养不起?蔫有偷食之理。定是他送饭失手翻撒了去,或见食味鲜美偷享了去,事发却来攀扯他僧,你们说呢?”

三僧被说中心事,心中砰砰慌跳,后听句句为已辩解,恰如金玉良言,全钻进心窝里去。三僧纷纷点头赞说堂主英明。心中猜测何僧告发,难不成是典座法善?

胡僧狡黠一笑,道:“莫说诬告,就真肚饿偷吃了些闲食,又算什么?白马寺总不能让僧人饿着肚子念经。你们如此虔诚喜经,把昨夜所借之经还来,此事就此结束。你们即可回去上晚课,如何?”

胖僧一头雾水,道:“昨晚借什么经?”转头瞅向竹猴二僧。胡僧道:“哦,你不知道,你呢?”转问竹僧。竹僧亦不解其意,道:“不怕贵堂主见笑,我等三兄弟皆目不识丁,诵经全赖口耳相授,不懂堂主所言何意?”

胡僧眉胡分开,桀笑两声道:“好说辞!好说辞!”又问猴僧道:“这位当是贵人中的贵客了,进藏经阁毗卢殿当如无人之境,借经受何人指使?”

猴僧警觉道:“堂主说笑了,藏经阁毗卢殿乃是本寺译经重地,我等初度弟子,怎能进得这寺中重地。”

胡僧扬眉道:“哦,你怎知道本寺译经之事?”

猴僧道:“听传经师父智诜法师所言,师父说自本寺建寺之初,就不断有天竺高僧居于毗卢阁翻译佛经,前朝高僧玄奘大师也曾在此译经。”

胡僧哈哈一笑,得意道:“智诜和尚,还是贵客聪明,不象那法机,差点儿让我砸开脑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榆木疙瘩。俊杰!俊杰!法变,听到了没有,率人西院去请智诜和尚。”

法变应令出堂而去。胡僧转向李珍子道:“小和尚,你尚年少,照实说来所知之事,免你苦痛。”

胖僧笑道:“他连我们亦不如,只会念哑巴经。”

李珍子“啊啊”有声,指指自己嘴巴摇摇头。

胡僧仰头抚着下巴呵呵笑道:“有智不在年高,如此一来活无对证,我自东来寻到吾兄,审案无数,你小和尚倒以无声胜有声。聪明!聪明!”返身回堂,坐得端正,收了笑脸,道:“你等无人知晓失经之事,岂不是冤了你们?若不让你们见识一下受冤者的样子,你们岂不枉来一趟戒律堂?来人,将贵人们押入地堂。”

四人被黑衣僧押入正堂侧门,前面一条下沉的甬道通向内堂。冷风阵阵,吹得飘摇不定油灯发出阴恻测的幽光,四人顿生可怖之感。沿甬道入地堂正厅,四人被押在正堂边上,鼻中嗅得血腥浊臭之味,通体毛骨悚然。

胡僧法正随后走进地堂,法案前一站,便似阴界法曹一般眉胡皆张,眼晴射出光亮来。冲堂下跪着的僧人道:“法机,可想起那盗经者体形相貌?”

法机磕头如捣蒜,连声答道:“想起,想起。”法正道:“见了可认得出?”法机道:“认得出,认得出。”法正道:“既如此,免了着即承之伽,待会仔细辩认。”法机语带喜意,磕头咚咚有声,道:“多谢堂主,多谢堂主。”

法正离案,走到堂下左侧一个倒吊着的和尚处,头上坠有重石,脖子拉得活象细藤吊瓜。涨正一探鼻息,道:“喘不得,就是喘不得。现在人拉得这般长,没有鸟人嫌疑了,也难再开口骂本堂主了。”

又走到一处旋转地枷处,道:“停下来,让他清醒一下,看承不承认内外勾连之罪。”转枷黑衣僧卸了木枷,松开枷杆上捆缚锁链。倒提一僧双腿。将人头从中间铁笼拔出,满脸污秽呕吐之物。

黑衣僧将他放地,四肢僵直,人不曾一动。黑衣僧伸手探鼻,报道:“堂主,人已呛憋而死。”

法正悻悻道:“便宜他了,早知试试钉百脉新法子。”

又行到一口热气腾腾的大笼前道:“抬下来,看这倔贼能犟过死猪愁吗?”两黑衣僧将蒸笼抬下来,揭开笼盖,里面赫然也是一个和尚,身材壅肿,口里呻吟有声。

法正厉喝-声:“倔和尚,你可肯招?”

那和尚闻声猛地从笼中翻滚出来,哧然有声,哀喝一声,就地乱滚,几到胡僧脚下,唬的法正急忙后退。随着水泡破灭之声渐无,人亦悄无声息,静爬不动。

法正骂道:“不经整的秃贼,临走前还唬老子一跳。”复回到公案前,对堂下爬着的另一个血和尚道:“把法因浇醒,该他表现了。

有黑衣僧端了水来,一盆泼上去,那血和尚咳咳几声,抬了抬沉重的头颅,又趴在地上。声音微弱,道:“堂主,我说我说,我不求饶命,只求你给我个痛快。”

法正脸无表情,道:“搬椅,扶他坐好,热巾敷面,冲碗回魂汤给他喝。”有黑衣僧一一照办。法正森冷的目光转了过来,道:“四位贵客,既不肯屈膝跪我,那就好好站着吧,免得屈打成招。你们

看,我也很忙的,可没功夫跟你们啰嗦,来人,站得直伺候,且听证人指证。”

有黑衣僧搬来四根人形木架,架上布满尖锐针刺,七手八脚将四人结结实实捆于其上。芒刺在背之痛,使得四人绷身站直,一动也不敢动。四人目睹地狱般惨相,本己冷汗津津,惶恐不安。此刻更惊得钳口结舌,说不上话来。

法因和尚喝了碗香涩的回魂汤后,只觉头昏目眩。一会儿全身难熬的痛楚忽然消失,人轻飘飘的,舒坦之极。生有所望,心里大喜。瞪大眼睛望着法正,就像看到金光普照的佛陀。音色亮了起来,道:“多谢我佛解脱弟子痛苦。”法正道:“法因,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简洁些。”

法因和尚道:“是,是,那一日我去僧舍收拾小和尚的斋具,听得隔舍有人说话。心里觉得奇怪,就听了一下。一个声音嘟囊道:‘天天吃黄饼念经,这样能到极乐世界,又以什么为乐呢?我不信那面首,天天吃斋念佛。’

另一声音道:“他已身在极乐世界,为何要吃斋念佛?”

又有一个声音道:“他处极乐世界,却把我们度尽这无边苦海,这一部什么蜜多心经?如此难诵,法师说是藏经阁里最简洁明了的佛经了,”

先前的声音道:“念经还不都是骗供养的,哄人安心。就是念两阁的经书又有何用?不过是哄骗人的说法高明些,想那佛陀一生,若只写经念经,哪有时间管世间疾苦。若真如他所宣扬的有啥么天道轮回,因果报应,那须报于眼前,方得令人信服。不要善良的人屈死了,恶人倒得福寿。依我们所闻所见来看,佛祖不就是金光闪闪泥巴人,被人家想怎么塑就怎么塑。”

另一人道:“寿哥,此话有理。想我们勉强认识自己名字的人,当真被这经书害得好苦,天若有眼,来一场雷电,将这有字经书尽数焚了去,才算是对咱们的善报呢。”

法正不耐烦了,道:“挑重点说,休得啰嗦。”

法音有些惶恐,道:是,是,三人中一个道:‘这还不容易,哪日方便,放把火来,烧个净光。’

又一人道,‘这样不妥,会误伤人命。”

又一人道:“听智诜师父说,毗卢殿还在译经,是面首为拍老妖后马屁,从藏经阁的经书里千辛万苦搜寻出来的,要广传天下寺庙,令所有僧人都得念诵。”

另一人道:“若能偷去了才好,省得我们又多一部经要记诵。堂主,丢失之经,定是他们所为。”

法音手指三僧。兴奋劲头似过,人又萎顿无神,手也无力垂了下去,眼光暗淡,声音也转微弱。

三僧不妨隔墙有耳,将私下泄愤之语尽数听了去。最后偷经之说,实是添油加醋。听被供述成偷经之罪,莫不气愤难耐。

胖僧心道:“这飞来横祸,全因自己贪图口腹之欲招惹来的。万不能连累了两位好兄弟。”心内一急,顾不得许多扬声,道:“堂主莫听那厮胡说,想我们当了和尚,天天在学诵经,还需要偷什么经书?定是他受刑不过,胡乱诬陷。”

法正眉颜一笑道:“哈哈,本堂主就喜欢诬陷之人,不然拿来这许多审堂乐趣。你也快些诬陷几个来,本堂主让你少受些皮肉之痛。不想诬陷也可以,咬出他们几个罪行来,就痛痛快快给你个解脱。”

胖僧道:“真没有他们两个的事。是因为小僧食量大,吃不饱,所以一个人唠叨着发牢骚。僧爷爷,这要犯了什么寺规戒律?惩我一个便了,真不管他们俩什么事。”

竹僧猴僧急嚷道:“是我们一起唠叼的,要罚一起罚好了。”

法正就象听到了天书,眼神流光溢彩道:“好,好,好,杀猪骇猴,就拿你们来做验证。来人,取吾铁公笼来!”有两黑衣僧抬出铁笼刑具。松绑胖僧,横抬起来,将头塞入铁笼之内。

竹僧猴僧大惊,挣身齐呼:“堂主且慢,要罚罚我。”

法正独不闻胖僧之语。一摆手,一黑衣僧抡起大锤,逐一砸下铁笼上木契,胖僧双腿只蹬得两蹬,便不再动弹。

竹僧猴僧拼命挣扎着身子,浑不顾针扎芒刺之痛,撕心裂肺哭喊着:“寿哥,寿哥,…”

李珍子迭经变故,见这佛门圣地犹如恶狱,视人命如蝼蚁任意踩踏,实于怀义和尚脱不了关系。伤痛之余,不仅对怀义恨入骨髓。

胡僧法正脸现诧异之色,努嘴道:“阿弥陀佛,杀猪不闻声,这刑具不行,尚须改进。人死得如此利索痛快,如何震骇他人?你们几个,不会死得如此便宜了。别假惺惺的哭了,若早交出经书,不还是同寺中人,何必勾起我冤狱之瘾呢。识相的,招了罢。不识相的,可没这些死鬼们的好运了。高个子,你说呢?目不识丁,可别金口不开。”

竹猴二僧心如刀割,三人自小意气相投,伴玩着长大。如今为几口吃的,弄的阴阳两隔。

竹僧破口大骂:“狗秃驴,牛羊生的畜牲,下辈子轮回成畜生被我寿哥宰杀。”猴僧怒目喷火,盯着法正,狠不得扑上前去,一口吞入肚中。一旁黑衣僧听闻堂主被骂,上前劈头盖脸一顿棍打。

法正扭扭脖子,道:“莫打死了,难得遇到两个硬骨头,试试定百脉的功效。这和尚不是目不识丁吗?先让他目中有钉,识得法正。”黑衣僧收棍去抬来定百脉。

却依然思一个大木人架,上面绘了经脉图,设有脚扣手扣头箍。黑衣僧将竹僧自站得直上除下,扣固在定百脉之上。有行刑僧取出长短粗细不一的钉子来,望向堂上。法正道:“看什么,击乐行刑。”

竹僧知道在劫难逃,毫无惧意。什么胡虏狗,乌龟王八蛋,野杂种等等乱骂一气。那行刑黑衣僧面无表情,取钉对着竹僧眼睛,挥锤钉入。一声凄然惨叫后,竹僧依旧骂不绝口。猴僧见此酷刑更为恶毒,五内如焚。知自己也难幸免,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兄弟三人都这样冤死,太便宜了这恶僧。当想个法子,带走这胡僧。

他眼睛四顾,盯上高架的油锅灯,心中一亮。当扯点鬼话,松解开身来,伺机烧了这地狱,和这帮恶僧同归于尽。

法正扭颤着身子,直直看着黑衣僧行刑。每敲打进一颗钉子,就象钉在他身上一样,相应部位扭动几下,显得十分怪异。待得竹僧痛昏了过去,才意犹未尽的回过神来。命黑衣僧松开猴僧李珍子,拿来两件备好的黑色披风,连头蒙裹在身。让跪在一旁的法机辩认。

法机战战兢兢左右打量,迟疑了一下,指着猴僧道:“亶堂主,象,象这个和尚。个头背影都象,只不知如何会飞?”

法正嘿嘿一笑,道:“猴和尚,招了吧,你也见识了本堂主手段。若不思服说出经书下落,本堂主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法象,招即承准备。”猴僧身子得脱,暗暗活动手脚,观察黑衣僧分布,只图伺机奔向油锅,火烧了这胡僧。对法正之话,犹是未闻。

名唤法象的黑衣僧人行到地堂角落,抱过来一个圆桶放在地上,里面传来吱吱叫声。

法正问道:“老虫儿饿了几天了?”

法象道:“有四五天了。”

法正道:“打开来看看。”

法象打开桶盖,法正凑过去弯腰嘬唇,逗弄着那桶中物。见它们一只只仰头唧叫,绿豆似的眼睛发出贼亮亮的光来。哈哈一笑,直起身来对猴僧道:“佛爷我发善心,再劝你一次,招了吧!这被老虫儿钻腹啮肠…”法正晃身做打颤样,续道:“滋味妙不可言。”

一团黑影自屋粱上骤然扑向圆桶,吱吱声中,黑影叼上一只老虫儿,扑翅飞上梁去,撕吃起来。诸僧唬了一跳,举头望去,原是一只鹞鹰,在它边上还站一鬼魅似的黑衣人,有头无脸,全身如墨。

众僧皆惊,听那黑衣人斥骂道:“畜僧,真是毛脸畜僧!听明了由头,不去拿恶人,只顾自己饭囊。难不成主人做贼,还让人蒙冤不成?”双袖一展,犹如一只巨大鹞鹰,扑向法正。

跪在地上的法机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呼道:“堂主,是他,那晚毗卢殿所见的,就是这会飞的鸟人!”

法正缩身案下,大声疾呼:“引出真贼啦,快拿下,快拿下!”

诸黑衣僧乱哄哄举棍迎击。黑衣人衣袂飘飘,双足左踩右踢,回环飞踏,竟伙踩木桩似的足不点地,棍飞僧跌,“扑通”“哎唷”之声不绝于耳。粱上鹞鹰吞完一只老虫儿,意犹未尽。一展翅又飞了下来,直袭圆桶。 第 三 章 空 穴 来 风(五) 李珍子看这黑衣人个头便如猴僧,宽大的黑袍连头遮起,脸上覆一张黑黝黝布满凸点的古怪面具,仅露出精光如电的双目。不消出手,就惊鸿游龙般踢翻众僧,惩治胡僧跪伏在地。心中大感痛快,瞬时觉得什么王侯将相,圣人神仙,都不习仗艺行侠来的豪爽,一时对这黑衣人佩服的五体投地,无以复加。他以前练功习剑是为了强身健体,今日机触此巧,得见习武行侠的另一境界,不禁心向神往,志向甫生。

猴僧见事有变化,暂放下纵火之念。扑身到胖僧处,想去收将铁笼。木楔深扎,拔之不出,抚尸大哭。继而扑向竹僧,满身钉子血污。欲想拨除,唯实太多,不知从何下手,心中悲痛欲绝。

法正痛得浓眉茬须挂满了汗珠,哼也不哼一声,站起身来,看着地上黑衣僧狠狠骂道:“一帮滥竽充数的夯货,只学的一身酒囊饭袋本领。”向黑衣人深施一礼,道:“侠客神功,小生亲身受教。佩服,佩服,以此身手做一梁上君子,猛虎类犬,大材小用,太也辱没俊杰。小僧之兄索元礼,现为洛州牧院推使,当朝游击将军。惯得圣后赏识重用,若侠客有意,小僧力荐于吾兄处当差,铺就一条青云之路。依侠客本事,他日与吾兄一样官拜将军,同宠于朝堂,当非什么难事。不知侠客意下如何?”

黑衣人冷笑一声,跳下案来。忽起一脚踢在法正腘窝处,骂道:“你这畜僧,转着弯儿骂我狼狈之徒。你不听市井皆言‘索铁笼,豺胡狼,狱持宿囚牵人亡。’怪道把个慈悲之地,弄得地狱模样。原来是一窝胡狼。”

法正跪地,顺势叩头惶恐道:“大侠息怒,我这狗嘴胡说,污了大侠名头。该打!该打!”伸自己能动的左手,啪啪打脸。

黑衣人就像脚下踩到了狗屎,不堪忍耐,扬声道:“好笑啊,好笑,堂堂释门名刹,度人无数,找了条胡狗来执戒!难不成高德大僧都变成了酒肉和尚?智德和尚呢,不是收了高徒吗?法螺吹的震天响,人藏哪里去了?”越说越响,声震屋瓦。

“何方狂贼?辱我寺僧,吃我一拳!”爆喝声中,一条灰影迅疾奔来。人借奔势,一记冲阳锤击向黑衣人胸口,势入猛虎。

黑衣人不避不闪,拂袖出拳相迎,扑的一声闷响。黑衣人身子晃了一晃,内息一浮,胸口气血泛涌,正是拿了智诜法师来复命的武僧教头法变。

法变教头被震得连退三步,心头大惊。眼前之贼锉矮枯瘦,随手出拳,居然轻描淡写硬接下十数年苦练而出的玄冲拳,修为当真非同小可!当下凝气敛神,一招流星逐月,双拳带风,揉身又攻。

黑衣人不再硬接,使出轻身功夫十八隈,袍袖左甩右拂,身形摇摆盘转,将法变凌历进招化得无影。拆了十数招后,黑衣人道:“少林拳法练得不错,只是助纣为虐,不免堕了少林武僧名头。也来接我几招!”身往后退,弓身点地跃起。双袖如翅,双足连环向法变踢踩而下。

法变教头连施井辘绞水,灵猿搔头,拔云见日三招,方才堪堪招架。但觉双臂酸麻,几近失力。此三招已尽其所学,由玄空拳变罗汉拳,又变修习未深的少林大金刚掌。黑衣人借他双掌踩托之力,腾起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俯冲下来,双袖合击。法变从没遇过这样空中盘飞的怪招,匆乱中化掌为抓,向劈头盖脸甩来的袍袖扯去。不觉项背处要害门户大开,若被击中,不死即残。黑衣人袖中手拢成喙状,飞点而下。

听得智德方丈声如洪钟道:“施主手下留情!”黑衣人闻声,左手化掌在法变肩上一按,右喙在他光头上“梆梆梆”三连啄后,借一按之力,腾身而起,抖袖瓢然落地。

法变膝盖一沉,差点跪到。直觉头顶上鼓胀胀热乎乎的疼痛,显是起了包来。也知对方手下留情,羞惭之余,向黑衣人微施一礼,迎向疾步而来的一群和尚。

智德方丈率众见这东院戒律堂内如地狱般的惨状,均觉凄惨荒唐,垂眉执礼,口诵佛号。

黑衣人不屑一顾,冷哼道:“智德方丈,这是要开道场,还是做法事?”众僧错谔,寂然无声。

智德方丈并不理睬,径去查看伤僧状况,命僧或抬或扶,送去疗伤。查看到法象眼晴时,梁上鹞鹰不忘桶里美食,扑翅又下。

法象独目看见,吓得啊了一声,捂面下蹲。智德方丈道:“原来为禽鸟所伤。”挥袖驱赶,鹞鹰为人所拦,探爪抓来。

智德方丈抡臂转圈,围了鹞鹰。黑衣人喝道:“休伤我墨宝!”跃步挥掌,疾拍过去。智德方丈骤然收回右臂,露手执礼。鹞鹰失了落足之处,跌落地面。左袖拂向黑衣人来掌,消了攻势。道:“阿弥陀佛,居士安心,出家人五戒首要不杀生。还谢居士方才手下留情,善哉!善哉!”

黑衣人只觉一股无形柔力托掌而上,内力雄浑,恐不输师父。”心内大是敬佩,想着老和尚多年不见,修为越发精进。

鹞鹰掉落地上,趔了一趔,似知遇上厉害之人,展翅飞落在主人肩膀之上。

黑衣人放下心来,收式道:“不杀生,只杀僧!这满堂的白马寺弟子就不算杀孽?”智德方丈叹了口气,让身后僧人扶了法象出堂包扎。颌首道:“老纳惭愧。”转身道“法正,这戒律堂怎生能使酷刑伤人性命?”

胡僧法正初见法变来战黑衣人,打得有来有往。心内窃喜,便想借机溜去。奈何腿部中了黑衣人一脚,一经跪地,麻木不堪迈不起身来。及见智德老和尚来,心内慌张。老和尚乃怀义寺主礼敬有加的活菩萨,怀义寺主找他来做白马寺戒律堂堂主,便是心忧东院新度和尚不守清规,污了寺院名头。惹得这东山门下高僧弃寺而去,那这诺大神都,可少了一口佛门力挺圣后的什么黄钟大吕。

戒律堂刑堂密设在此,西院那帮诵经大和尚全蒙在鼓中。不该自己审狱迷了心窍,要去抓智诜法师来。不想顺藤摸瓜,却摸到智德老和尚头上去。事已至此,落到这个面慈心善的真和尚手上,总比落在这个心狠手辣不知底细的恶贼手里要强许多。好久没人敢下手折磨自己,只这恶贼下手忒狠,若能得本寺僧人下手来打,不亦乐乎。他自幼受后父虐待,渐至生了怪癖,虐人或被虐时,心中会有种说不出的快意妙感。

“哎哟,哎哟,”法正学着黑衣僧们的样子呻吟了两声,嚷道:“智德方丈,事出有因稍后容亶。抓贼要紧,便是这黑衣贼偷去了大云经。”

智德方丈转向黑衣人道:“果是居士盗去了大云经?”

黑衣人道:“不错,我潜入白马寺寻人,数见毗卢阁有彻夜译经和尚。寻人不遇,顺眼瞧了一瞧译经。本以为是什么广法妙门,哈哈哈,仔细看却是一女子故事。诸僧辛苦译来,想是苦修寂寞,用以消遣。俺只怕流传开来,会人云亦云。从而误导妖邪,有样学样。这样乾坤颠倒,罪莫大焉。因趁译经和尚净手时,原经译经一股脑儿拿去。有高僧云:亦有亦无,非有非无。也是佛陀妙解之道。”众僧听说,皆怒目而视。

西院首座唱经证文法眀和尚道:“这贼厮虽滑嘴狡辩,但不妨他承认为贼的事实。法变,快去传僧兵围了院子,莫让贼人逃去。”法变合什应诺,面现难色,望向智德方丈。适才智德方丈貌似无招无式的一拂一旋一扬,莫不臻武学上乘之境界,若非内力精湛,绝难办倒。想抓黑衣人,再多僧兵无用,只要智德方丈肯出手,此难题方迎刃而解。他心中纳闷,自入白马寺,怎看不出方丈身怀如此武学修为而深藏不露。

智德方丈摆手道:“且慢,我知居士所寻何人,奈何那居士已斟破道意,一心向佛。想来佛证道修,殊途同归。俱离世俗空空之门,何分彼此?居士既借阅完大云经,就请还了罢,少生波折为好。”

黑衣人嘿嘿一笑,道:“大和尚说的我好生糊涂,难道忘了和成道长当年圣殿之辩吗?佛先道后,佛真仙假,佛正道邪,怎归于同途?难道大和尚相信能用这强迫手段度尽天下道门子弟吗?入了佛门,却落得这般下场,何来极乐正果。”

智德方丈谓叹道:“老衲当年明经不悟禅,动了虚妄之念,虽逞口舌之快,却堕争名魔障。既种前因,便得恶果。又贪大功德,却造就此业障之地,当坠阿鼻地狱,受永无超生之苦。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黑衣人满腹讥讽之语,被这重咒堵得无话可说,只得哼哼两声冷笑。众生闻得方丈言语,无不心惊,欲言相劝,又不知从何说起。

法正大喜,哈哈笑道:“原来方丈识得此贼,好好好。那就不怕这鸟人插翅飞走。敢来白马寺寻人盗经,除了死去这几个内应,背后定还有同谋。待本堂主禀了寺主,可将此贼押往丽景门去审,定端了他鸟观,捣碎他鸟蛋。法变,还不喝人来拿了这鸟人?都想去丽景门听审吗?”法正拿了把柄,立刻趾高气昂起来。目光从黑衣人身上扫向众僧,就像看着一群瑟瑟发抖待宰的羔羊。

智德方丈双目精光暴射,象利剑般刺向法正心胆,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手臂又剧烈疼痛起来。

黑衣人哈哈大笑道:“欺软怕硬的无耻之徒,今日亲眼所见,不得不佩服!以此狗性,岂不吠得人永无安日。冤死这么多人,怕了,怕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无内应,外到有同门。尽可施了本领来抓,等你狗驾光临,看捣碎谁卵蛋!”自怀中取出经书,向智德方丈道:“诺,还大和尚经书!”

法正得意起来,急于争功,左手一伸道:“拿来,拿来。”黑衣人道:“狗东西,自己追去!”摆臂抖腕,经书犹如投石一般,飞向燃烧的油锅灯火。

众僧猝不及防,惊叫出声。智德方丈左手一挥,一串腕珠脱手而出。后发先至,撞的经书越过火锅跌落在地。智诜法师是个经痴,哎哟一声,连道好险好险,拔腿拾捡而去。

猴僧奔若脱兔,三蹿两跳抢在前面。拣起经书,抓撕成片,投向油锅之中,烧得灯火一下明亮起来。智诜法师认得这个笨和尚,慌不迭连声道:“莫烧,莫烧,这个不让你诵读。”猴僧恨极,犹显经书烧的不快。跳起身来,端下油锅,将经书抖擞开来尽数引燃。

法正犹在空喝:“快抢经!快抢经!”猴僧也不顾烧烫,端起油锅来,绕过智诜法师,怒骂道:“还你鬼经。”径向法正扑去。

法明和尚见数月心血,毁于一旦。愤而上前喝道:“你是何人管束弟子,胆敢焚毁圣经。不要命了!”

猴僧抱了与胡僧同归于尽之念,见有僧相护恶僧,喝道:“既然知晓,冤有头,债有主,快快闪开!”奔势不减,法明双臂一伸,道:“口出凶言,你待怎样?”猴僧收势不及,横下心来,既不怕死,同归地狱。端锅泼去,想他着火,撞将向法正,抱在一起同死。忽觉锅底一股大力传来,把持不住。连锅也泼将出去,跃过法明头顶,倒扣在法正头顶,秃然一声闷响,火光瞬时蔓延全身,態態燃烧起来。

法明被唬了一跳,双臂护脸。及听众僧惊然之声,不知怎生回事,回身来看,大吃一惊。急道:“快救火,快救火!”有黑衣僧急去寻水来泼,如何得及。

火中法正挥掉头上油锅,不停挣扎哀嚎。众僧虽近在咫只,无从下手相救,心惊不已。

智德方丈拂袖救了法明和尚,却救不得法正,呆呆木立,便似塑相。忽听火中法正开口念道:“常使快乐光明中,处所庄严皆清净。如有得住彼国者,快乐善会无忧愁。”声音静外,火团扑然倒地,胡僧终不做声息,静静燃烧。

智诜法师合什送诵道:“原是光明火教教徒,何因入佛门,造就罪孽,果报眼前。能得佛门涅槃,宝经引火焚却臭皮囊,终是解脱。阿弥陀佛。”众僧相随诵佛。

猴僧双手燎泡,见烧死恶僧,呆了一呆。喃喃自语道:“寿哥,福哥,佛祖开眼,让那恶僧遭了眼前报应。你们若不解气,黄泉路上再揍他一顿。”

法明闻言,气的手指乱点,道:“法变,快绑了这个闯大祸的和尚,等候寺主发落。”黑衣人纵步上前,将猴僧护在身后,道:“这和尚重情重义,根骨甚佳。你们不要这佛门弟子,我们道门偏要收做徒儿。”

法明和尚道:“你这贼人,盗毁了圣经,还想抢走杀人犯。智德方丈,法正是寺主亲招的堂主,又是索将军的兄弟。大云经更是事关圣令的宝典,今夜之事,哪一件都是天大祸患,这二贼一个也不能走脱。如此能否卸责,还看天命。”

智德方丈道:“人生浮世,因果轮回。法正苦乐,光明解脱。法明,参悟佛法,法界须明,灵台须净,慧眼善观因果。此事由老纳处置,你且去照应毗卢阁诸僧。”

法明和尚嘴上应诺,心头终是不服,转身急匆匆赶去西院。智德方丈又道:“智诜率人去备香烛法器,连夜起法事,超度亡灵!法变去嘱咐云水堂,小心油灯香烛走了火去。”二僧领命而去。

智德方丈分派诸僧去了,见惟得饿病的小哑僧站旁不动。心疑他惊吓过度,走过去爱怜的抚摸其顶,指了堂门,示意他出去。

李珍子开口道:“我不要在此当和尚,我要跟着黑衣侠客学武艺。”

智德方丈,猴僧,黑衣人各自惊异,猴僧道:“小和尚,原来你会说话。”李珍子道:“我不是和尚。我是上清观道士,被他们强行抢来剃头做了和尚,我师傅也被怀义恶僧当街遣僧打死。”

智德方丈道:“你师傅何人?”

李珍子道:“我师傅便是上清观观主成玄子。”

智德方丈、黑衣人俱吃一惊,但看这小和尚泪眼发红,实无说假话的缘由。智德方丈心如死灰,道:“孩子,你受委屈了。老衲本欲成就大功德,却造几多业障。罢了,罢了,请墨鹞子居士带他们去罢,不失你半墨派侠义之道。”

黑衣人道:“大和尚到底认出我来了。”

智德方丈道:“墨鹞子居士所施仙禽三式,俯仰生姿,精妙如神,深得你师傅水墨子真传。当年一别数十载,水墨子竟把你这小道童调教的如此了得,半墨派后继有人,可喜可贺。老衲自愧不如。”

墨鹞子道:“智德方丈谦虚了,大师知我派门规森严,尊师重义是历代恪守的首要门规。还望大师放归我师弟,让他免遭欺师叛门之祸。”

智德方丈道:“老衲虽功德有亏,但绝不打逛语。杜居士的确是自愿受戒,落发修行,现为佛授寺主持。居士不信,自去探访。那寺中有干牛卫值守,居士自当小心。速带此两僧离去,走后窗,迟则生变。”

黑衣人稽首道:“多谢大师相告,冒犯之处,还请担待。猴僧虽牵挂两兄尸身,但恶仇得报,侥幸留命,也放得下了。三人依次跳出窗去,堂外人声鼎沸,亮如白昼,拿贼声响做一片。

墨鹞子对白马寺路径熟知于心,带李珍子二人到院墙边。抖肩鹞鹰扑翅飞起,他分抓二人,一一掷上墙去。自己纵身跃上,双手分提两人,如提稻草人一般,沿墙向北奔去。过院门高墙时,为职守和尚看到,喝将起来:“贼跑北去,快来抓呀!”

火龙便向这边游移而来。墨鹞子越奔越快,如履平地。奔向后院一排东西向的膳房,膳房外便是通往寺外的山墙。墨鹞子跃上房檐,奔向屋脊。

屋脊外侧忽窜起一条人影,一拳袭来。墨鹞子仓促应变,脚下猛蹬,一式舞鹤盘松,拨身而起。那人影招式迅疾,墨鹞子避过了面门胸膛,腹部还是结结实实中了一拳。那人影另手抓住李珍子腿部向下扯去。

墨鹞子受累身形下坠,那人影又挥拳击向墨鹞子面门。墨鹞子一低头,听的铮铮铮几声微响,那人影怪叫一声,拽着李珍子滚下房去。

墨鹞子将猴僧往背后一负,沿房脊疾奔,到的东脊头,双袖一展,径飞滑出白马寺山墙之外。(第三章完) 第 四 章 一 波 三 折(一) 李珍子惊骇莫名,被拖拽着滑下房去,重重摔在地上。头昏脑胀中又被人拎进一间僧房。

房内有个畏怯的声音问道:“谁?是师叔吗?”提着自己之人哼道:“快点灯!”一阵窸窸窣窣后,灯光亮起,榻几前照出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和尚来。

李珍子见提着自己之人原是那面容猥琐的典座法善和尚,把自己往地上一丢,径行到灯前,脱下僧袍,就着灯光看右掌、臂膀上露出几枚黑针头,透肉穿骨的疼。

法善和尚探鼻深嗅了几下,觉无异味,伤口也没有酥麻痒胀的中毒迹象,才略放下心来。拿起几上拨灯芯的铜具,抵住针尖,忍痛将针倒顶回去,一一拨将出来。

少年和尚吃惊不小,道:“师叔,怎被人扎成这样?”是这想偷鸽子的小和尚干的吗?看我揍他,揍完报法静师叔轰出寺去。”

法善把僧袍穿好,耍笑道:“你个小滑头,怕有人来分了你的葱醋鸡?看你流油的嘴巴,定是偷啃了鸡屁股。”

那少年和尚被说中心事,咂了下嘴巴讪笑道:“师叔,好久没沾过荤腥了。这么小只雏鸡,我恨不得连骨头都吞了,鸡屁股真吞下肚去了。”

法善笑道:“是吗?药王孙真人曾说,吃啥补啥。你补个肥嘟嘟的屁股想干嘛?”说着,欲在少年和尚屁股上拍一把。略一挥手,臂膀处蝎子蛰了般痛,滋滋吸了口冷气。左手捏起一枚针来,放在灯下端详。

那针约有两寸长,通体乌黑,入手竟有份量之感,不知何物铸就。法善心中思忖,江湖向有传言:‘铁面墨影,气御神宗,”这难道就是绝迹江湖已久的墨影针?好险,好险!若不是一拳击出,闻出小和尚身上药味。侧身变抢攻为抢人,此针若射入面门,只怕命不保矣。若真如此,还谈什么鸿鹄之志?血仇前耻。

那黑衣人明明双脚离地,双手提人,怎生射出这墨影针来?难道这世上真有这以气御针的神幻之术?这小和尚是何来历?竟惊动这等高手来相救?定非一般小道童。被救去的小和尚又是谁呢?他满腹疑问从怀中掏开手帕,包好墨影针,放入囊中。

法善转身蹲在李珍子跟前,和颜悦色道:“小和尚莫怕,你已经安全了。那掳人的贼子是谁?被掳去的和尚又是谁?”

李珍子摔得浑身疼痛,翻身不得。沮丧中充满疑惑,大瞪着眼睛,不知怎生回答。

少年和尚察言观色,见师叔去查问贼情。马屁心起,走将过来。抬腿踢向李珍子,骂道:“小贼头,别学积香厨的哑巴,快说,快说。”

李珍子忍痛转过身来,怒目以视。

法善和尚左手抓起少年和尚脚踝,向上一送,扑通一声,少年和尚飞跌出去。屁股落地倒仰身子,怀内落出一物遮在脸上,却是一片鸡屁股。

李珍子童心未泯,忍俊不禁脸上露出笑意。法善和尚目色柔和,静静相望。

少年和尚不明觉厉,身子摔得生疼,嘴里嚷道:“反了,反了,小贼头还敢还手,快亶法正师叔,吊起来饿他三天,让他放屁的力气也没有。”

法善和尚伸手将李珍子抱放在床榻上,道:“鸡屁股也堵不上你的嘴,要不要将你偷寺主宠鸽的事情也一并说出来?”

少年和尚吓了一跳,看风头不对,闭嘴不言。但鼻嗅着脸上美味,顾不得露馅的谎话,张嘴咬了一口鸡屁股,坐起身来。

法善和尚又道:“皎月,师叔告诫你,这和尚从辈分上来说,亦是你师叔。从师叔面子上来看,就当看作师叔俗世的儿子。不准走漏消息出去,不准生法欺负他,不然不仅美味没得吃,不定送去尝尝戒律堂法正师叔的手段。”

皎月和尚闻言,眼珠滴溜一转,爬起身来。手拿鸡屁股,口中含混道:“师叔怎不早说?让我误会一场。小师叔,你长辈不记小辈过,心里若气不过,再踢还回去。若是没力气,来,皎月孝敬你一个鸡屁股,吃好了再踢不迟。”

李珍子心中一阵厌恶,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怀义恶僧度的都是什么和尚,别过脸去,并不睬他。

法善和尚道:“难得你小狐狸嘴巴能让出肉来,足见诚意。你小师叔自房上摔下,恐不能食,你自享用了罢。”转身给李珍子查伤,身上并无大碍,右脚踝扭崴的厉害,肿起大包。

李珍子见这和尚对自己关爱有加,不解何因,实觉莫名暖意。

皎月和尚见法善师叔另纳新欢,心有所忧,忍不住道:“师叔得了这个儿子陪伴,以后怕是没皎月什么福份了”。

法善和尚道:“乖孩子,别使小心眼儿。做好师叔交代你的事,不仅有亨不完的口福,待你再长大一点,更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便想做官光宗耀祖,也不是什么难事。这小和尚的容貌,神似师叔故去的孩子。刚才一张笑脸,好似我的孩儿还魂来了,甚慰枯哀之心。”

皎月和尚半信半疑,李珍子心中亦觉愕然,自己怎赶上世上这般巧事。

窗外天空红光照耀,嘈杂混乱呼喊声响彻下院。法善吃了一惊,对皎月道:“殿堂好像走火了,你速回去,不定法静、寺主都要寻你。想好借口,莫泄了行踪。”

皎月点头,狼吞虎咽吞下鸡屁股,抹抹嘴巴,出门而去。

法善和尚帮李珍子盖了衾被,指指房外,吹熄了油灯,出门探查情况。李珍子初时还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猜测发生了何事。后来困倦袭来,忘了疼痛,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李珍子也不知时辰几何,直觉房内光线充足,饭香盈鼻。回想昨夜之事,就似噩梦一般。他想爬起身来,直觉浑身酸痛难当,无助之感,涌上心来。想到本要脱离魔窟,又被这古怪和尚救了下来。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他叹了一口气,惊动了一个边上垂手待侍的和尚,凑上前来点点头。将他扶将起来,端了案几上冬尖黄米饭,口中哬哬,示意他吃。

李珍子肚内甚饿,也不客气,端过来就吃。直觉着饭菜脆嫩香郁,十分好吃,一气扒完。

那和尚脸露笑意,接去碗筷,又递了碗细茶过来,咕咚饮尽。那和尚收了茶盏,出房而去。

李珍子本想开口问他静房在哪,忽想自己学装哑巴最是省事,闭了口来。忍痛挪身,右足落地,胀痛异常,忍不住哼了一声。

那和尚听闻,回转身来见状,忙放了盘具过来搀扶。

李珍子向他指指肚子,又指指外面,嘴里咿呀咿呀的示意。那和尚指指嘴巴,指指碗盏,指指外面,也咿呀咿呀的,却象个真哑巴。李珍子大感意外,不知该如何应对,挥挥手示意他去了。待那和尚出门,强忍酸痛,自己下榻,一瘸一拐走出屋外。

丽日高照,眼前院子却是个菜园。路径齐整,绿意油然。那和尚端了托盘,在院中左拐,走进一处香气四溢的房舍,上挂牌匾,书积香厨三字。右边院门墙角处,有一间低矮草房,想是茅厕。

李珍子步履蹒跚,慢慢移将过去。行到菜园半道,又遇那哑僧端了饭菜出来。显示方才误会他没有吃饱,飞奔房内放了饭菜,折身回来扶他去往茅厕。方便之后,嫌他行走迟缓,背身相负回了后房。李珍子看得清楚,院门外是一个园子。正中有一颗枝杈横生的大柏树,四周开满了娇艳牡丹,想是寺中后花园。

回到房内,李珍子将哑和尚送来的饭菜又吃的干净。待哑和尚收拾饭筷去了,盘腿行功不得,慢慢躺下胡思乱想。

过了半晌,法善和尚走将进来,到榻前俯身问道:“孩子你醒了,饭吃的可饱?身上感觉怎么样?可痛的厉害。”

李珍子知这和尚殊无恶意,点头以应。

法善和尚道:“这几日寺中大事频发,白日忙得紧。待晚上得空,我让人烧了热汤来,给你洗浴一番。换了这血污旧袍,重再包扎脖上伤口。你切好生休养,晚上再问别事。”轻抚头顶,转身匆匆而去。

到的晚上,哑僧送饭用毕。大约戌时,法善和尚果领了两个僧人提水进来。墙角搬过一只木桶,倒水进去,法善和尚亲调了冷热。自墙角木柜中取了些花瓣,撒入桶中。到榻边道:“孩子,香汤调好,可以洗浴了。”

李珍子摇摇头,羞涩之意被法善和尚看出。去向拎水僧人一通比划,两人上前扶起李珍子,帮他脱衣,李珍子忍痛挣扎。

法善和尚道:“好孩子,都是出家之人,害什么羞。浸泡下身子,身上的伤痛会好的更快些。”

李珍子听他说的体贴入围,也想早点行动自如。不再拒绝,任那两个和尚帮他脱了僧袍鞋袜,自解了绑带,拿出羊脂玉瓶放在榻上。两僧架了他,放入浴桶之中。

李珍子只觉温润透身,暗香沁鼻,十分舒坦。在上清观,师傅也常熬草药汤让他浸泡调理身体,但那药香远无此花香气宜人。

泡得片刻,法善和尚挽了袖子,持了澡巾,亲与李珍子揩背。正轻拭细搓,皎月和尚手捧一套僧衣自门口走进。眼热道:“好师叔,往时都是我替你老人家搓背,今个翻了样了,几时我也这般用上五花浴泡洗,享用一番。”

法善和尚笑道:“这个容易,待你小师叔洗罢,就服侍你来洗,洗的白白净净大萝卜一般。”皎月看着李珍子后背污痕,道:“师叔真偏心,小师叔僧衣要新的,沐浴却要趁其垢水。这般做人情的话,说出来也不脸红。”

法善和尚道:“你这混货,一日不堵你嘴,就蹦出这刺头话来。待会儿给寺主加夜膳,有红烧羊肉,给你偷留点。快拿过毛巾给小师叔擦干身子,我有话要问。”

皎月略平嫉意,放了僧衣在榻上。开柜门取了干巾却扔给了哑僧,用手一指。哑僧会意,提出李珍子,擦干了身,换上僧袍复架起放于榻上。

皎月早一眼瞧见榻上的羊脂玉瓶,移身过去一把抢抓在手中,道:“师叔,这什么宝贝?怎没见过?”打开瓶塞,放鼻子处一嗅,道:“挺香的,可是仙丹,能尝尝吗?”

李珍子大急,连连摆手,口中啊啊直叫。

法善和尚擦干手来,回转身看。虽不明李珍子何以不开口说话,却明其急。反问皎月道:“你真想吃?也想和他们一样到积香厨去做火头僧?”皎月正倒丹丸,听后吃了一惊道:“这是沈太医所制蚀音丸?”

法善和尚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皎月忙塞回羊脂玉瓶瓶塞,蝎子蛰手似的抛回榻上。两个哑僧眼神怪异的盯了盯羊脂玉瓶,收拾了浴桶中的残水,低头拎桶而去。

李珍子忙将羊脂玉瓶抓在手中,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塞藏。

皎月见状又心生狐疑,道:“师叔唬我,小师叔怎抢了去?”

李珍子瞪着他,啊哬两声。皎月莫名奇妙,道:“小师叔已经哑巴了?”法善哼了一声道:“他是要进积香厨的人了,还埋怨师叔偏心不?”皎月道:“原来是小师叔好意提醒,但那模样,好似我抢了他的宝贝似的。”

法善道:“你这猴精,再猴急一点,就真吃哑巴亏了。好了,好了,昨夜戒律堂大火后,寺主那边有什么消息?”

皎月道:“寺主昨夜不在寺中,午后很晚方回。听法明师叔回报了事情缘由,甚是震怒。亲去索将军府上通报其弟死讯,继而入宫面圣,报圣经之损。法静、法轨两位师叔却很高兴,欲谋争戒律堂主之位。二人经法浅薄,不然要争的便是方丈之位。法正之死,全寺僧众莫不高兴,以后再不担心被法正拿问了。”

法善道:“如此大事,必生变故。你今后行事更要小心谨慎,切莫大意。眼灵耳活外,更要管住嘴巴。去积香厨带些点心给法静,便说是受我之托,也当你来此借口。今后无事,不要多来。”

皎月漫不经心,努嘴道:“只有点心,红烧羊肉呢?”

法善笑道:“瞧你馋嘴样儿,新罗僧不做这个。师叔在另处命哑僧小火慢炖着呢,少不了你的。去罢,省得法轨、法静不见,心中疑你奸滑偷懒。”皎月方出门去了积香厨。

法善坐在榻边,道:“乖孩子,如了你意,装的真象哑巴。瓶里装的什么丹药?可否给我一看?”

李珍子犹豫一下,递了过去。法善接过羊脂玉瓶,拨塞嗅问一下,道:“好丹药,好丹药。这想必就是成观主独家秘制的无为丹罢。”

李珍子叫他说中丹名,也不好否认,只得点了点头。指指自己脖子伤痕,并不开口说话。

法善塞了瓶塞,将玉瓶递还。道:“现在别无他人,可否告诉我昨夜你所知之事?”李珍子摇摇头,指指嘴巴。

法善皱眉道:“好歹救了你,也算混的熟脸了。又不害你,为何如此装聋作哑不开口说话?”

李珍子依旧木然不语。

两人静默一会,法善叹口气道:“不说话也罢,免得开了口,坏了我的好梦。你知藏丹装哑,人很聪明。趋吉避凶,人之常情,我不会逼你说话的。”脱履上榻,抬了李珍子右足,推拿点揉片刻,旋拽提拨了一下,格崩声响。

法善和尚住了手道:“你这脚踝伤的不轻,这几日不要下地着力。明个儿配些跌打药来给你搓揉,尽量好的快些。此处是白马寺后园菜地,院子里除了积香厨三个哑僧,两个新罗厨僧外,甚少人来。昨夜戒律堂被贼人放火,烧死了法正堂主与智德方丈,寺内戒备会更森严。你在此好生将养,不要外出,待伤好了,再言来日之事。”为李珍子盖好衾被,跳下榻来。吹熄油灯,出房掩好门窗,方自去了。

李珍子听闻智德大师涅磐圆寂,心中惊谔不可名状。虽相识不过数日之缘,却知道是一位菩萨低眉的高德大僧。怎与师父一般,好人不长命呢?这又是谁造的杀孽?继尔又想,知道了凶手又怎样,徒气得咬牙切齿,又能怎样?师父明为怀义恶僧指使人所杀,自己不但报不了仇,还被做为玩物捉进寺来羞辱。想到师父遗体尚不知着落何处,黯然神伤。

不由又想起黑衣侠客来,自已若有那般身手,来去自如,惩奸除恶,何愁师父之仇不能得报!又想起师父讲经之语:‘天行键,君子以自强不息。’要自强,必先习武。一念至斯,撑坐起身。倒出几粒无为丹服用,想羊脂玉瓶无处收藏,依用布带缠放腋下。用手扳腿而坐,运气行功。 第 四 章 一 波 三 折(二) 此后几日,饭菜依由哑僧准时送来。虽是素餐,风味鲜美,几不重样,与初入寺的包子馒头大为不同。李珍子得法善和尚如此精心调养,身子日健,很快便可拄棍行走。

时当暮春初夏,室外风物正宜。他练过功后闲余时,常透过窗户看菜园光景。积香厨僧人每每饭前,满园采挖不知名的菜疏,有时还采小树上的叶芽,厨中五名僧人,他都认得面来。尤其那个拄了铁拐的瘦瘸新罗僧,法号无想,却是积香厨厨头。常是神郁面色,闲时独自在园中喃喃自语,或到大柏树下打坐磕睡。

另个新罗僧法号无忆,虽是膀大腰圆,孔武有力,却对瘸僧礼敬有加。法善和尚言,此二僧乃怀义恶僧自蜀中寺院强行迁单而来,专为之做禅堂膳。自已所食可口佳肴,俱出自二新罗僧之手。

这一日过午,李珍子盘榻练气。行功数刻,丹田热气鼓胀升腾。欲用意念导引至四肢经脉,总不循行,连试数次不成。心感焦燥,便觉口渴难耐。下床拄棍,想到积香厨寻碗水喝。

一出门,就见那个新罗腐僧站在菜园正中路上,摆弄着手中铁拐,或竖或斜,一会儿又蹲身放在地上摆弄。

李珍子行将过去,好奇瞧看。新罗瘸僧长脸苦愁,眉头纠皱。蹲思会儿,又撑铁拐站起。突问李珍子道:“小和尚,如何使得你手中木棍与影同长短?”

李珍子看看手中棍子,此时太阳居中略偏西南,身影与棍影矮了许多。他哪里思虑过这等问题,摇摇头表示不知。

那僧又道:“弃掉木棍,失汝所倚,汝心安否?”李珍子心道:“弃这相助之物,岂不是自失其利,何苦来呢。此僧思问,皆是古怪。”不能开口,又是摇头。

瘸僧愁眉不展,随口吟道:“虚实有高低,放下法归一。王图倚拐有,无想证果难。”又问道:“小和尚哪里去?”

李珍子指指嘴巴,指指积香厨,做个喝水状。瘸僧恍悟道:“哦,要喝水。到忘了典座说过你是个失语之人,跟我来吧!”两个人各拄棍拐,一高一低走进积香厨。

厨里和尚还在忙碌洗涮锅碗。瘸僧引他到缸边道:“自己舀着喝。”

李珍子拿起缸中水瓢,摇起一瓢,咕咚咕咚饮了下去。犹不过瘾,又饮一瓢,方觉清凉压过心头热躁。另一新罗僧人为瘸僧搬来马扎木凳坐下,颌首执礼,自去案板边忙活。

瘸僧见李珍子喝完水犹脸色绯红,心胸起伏,摆手召过。伸手搭上李珍子右腕脉门,把得片刻,神色沉凝道:“小和尚,你是否修习内家吐纳之功?”李珍子被号出脉象,只得点了点头。

瘸僧道:“脉象洪数有力,气壅火亢。显是心有所虑,练气操之过急,气冲心燥,有些岔息。修习内功,最忌不得门路而强行,欲速则不达。幸而你功力初盈,尚无大碍。若是用强,必有走火入魔之忧,以后切记不得决窍,不得导气乱行经脉。无忆,为小和尚搬个凳子来坐。你们劳累半日,也放下手中活,且听贫僧讲个故事。”

适才搬凳新罗僧又搬条长凳过来,瘸僧示意李珍子坐下。诸僧停了手中活儿,围坐过来。

瘸僧道:“昔日禅宗四祖弘忍,少时即随道信禅师习法。有一次,道信禅师带他外出游方讲经。过一条小河时,见一美色少女,在河边蹙眉不前。见他们来,张眼相望,欲言又止。道信禅师见状,一言不发,去背了少女渡河而过,方才回头接过弘忍。

两人又行了十数里路,弘忍心中还怎着此事。终忍不住问出口来,师父常言,女色如虎,亲近不得。怎今日主动亲近女色呢?道信笑道,女色安在?我心行善,早放下了,只知轻快行路。你心里倒装了念想,负重不堪啊。”

李珍子听得有趣,腹动而笑,焦燥干渴之感顿解。

余僧皆面露悦意,点头称是。只那新罗和尚,案上制做糕点,猛然摔下面团道:“放下,放下,己然做了和尚,还不算放下。只怕尊上放得身家天下,人家放不下你性命!佛祖向善,普度众生。那比得上仁王临庭,德泽百姓。”

瘸僧叹口气,在地上顿捣手中铁拐,却无言语。李珍子虽不明其意,但知二僧必大有来历。只觉气机一通,有了便意。起身向瘸僧恭敬施礼,拄棍去往茅房。

忽忽数日,李珍子脚伤已然痊愈,行走自如。法善和尚甚是忙碌,只趁上积香厨布做膳食之机,入房看望,嘘饱问伤一下,皎月和尚再不曾入菜园来。与那瘸腿和尚更混得相熟,知他法号无想,却总想着方寸福田,悟禅明证。常在午后或暮鼓后在大柏树下修禅。

李珍子好来相伴,在大柏树枝扠间攀附跳跃,撺上撺下习练腿臂之力。以备攀跃山墙,逃出白马寺去。无想有时也与他讲些佛经故事,什么舍身饲虎,割肉喂鹰,俱是取舍之道。他听听就过,从无生出顿悟禅心。

这日一早,李珍子听得晨钟之声,自已早起行功多时,起身到花园大柏树下拉伸筋骨。只见得一个僧人在远处打扫庭院。自己跳跃一番,折了枝条当剑,习练药师剑法。正舞兴头,听得下方院门处传来脚步声响,收枝在手。

三个少年和尚走进院来,为首的是皎月和尚。看到李珍子,三人停脚嘀咕。皎月道:“看到没,树下便是那个哑和尚,却省得入屋内喊人了。”

高大些名唤悟光的和尚道:“边上有人,是不是伺空再来。”皎月看了一眼扫地僧道:“不碍事,此僧与那小哑僧一般,乃被寺主剃度而来的道士。拒不诵经拜佛,被强拘在寺中做杂役。若敢多管闲事,连他一块儿揍了,报知法静师叔,问罚的也是他。”

另一唤悟亮的和尚道:“师兄,你莫非怯阵不成,皎月所言之事,你也真信?”

悟光道:“连你这素来扯虎皮的也敢来挑战,我怕什么。”皎月道:“法静师叔醉酒之话,多半吹法螺,我也不信。这小子受宠法善师叔,抢截我们油水,正好以此为由头,教训一下这小鸠鸟。我管说辞,你们动手,只要不往脸上打,他个哑巴,还能张嘴去告状不成。”两僧点头答应。

三人行到柏树前,皎月道:“小师叔,有件事要跟你求证一下,听法静师叔说,你被剃度为僧前,曾一拳打死了寺主护法少林法知罗汉。我说与悟光、悟亮师兄听,却是不信,说我吹牛皮。我和他们打赌,你们不信,可以与小师叔比试比试。他们若输了,罚洗衣涮净桶。小师叔若输了,须弄肉食与他们打牙祭。小师叔,可给他们些厉害瞧瞧,只不能一拳打死,否则,赢了也没人伺候。”

李珍子摇摇头,扭身便走。皎月向悟光试一眼色,悟光心领神会,飞起一脚,正踹在李珍子后背。踢得李珍子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李珍子大怒,回转身来。见三僧笑嘻嘻一排相望,竟不知谁人出脚。

皎月道:“小师叔,今日应战也得战,不应战挨打的更惨。看两位师兄,你挑谁来战?”

远处扫地僧喝道:“小和尚们园中戏耍,怎可动手欺负人。”

悟亮回身道:“扫你的地,只做哑巴,再敢嚷嚷一声,打掉你狗牙。”

那僧人拖了扫帚走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怀义和尚生生把这佛门净地弄成为非做歹的野兽窝。剃发还嫌不够,来,头也拿去。”李珍子看清扫地僧面目,到吃了一惊。认出是常与师父来往的大弘观观主侯敬宗,怎生也被抓来做了和尚。

三僧见扫地僧不惧恐吓,气势汹汹一幅不要命架式。悟亮心虚,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看向皎月。见他小步迎前,恭维道:“原是侯观主,误会,误会,我们是来寻小师叔玩耍。侯观主乃寺主青睐之徒,那和尚有眼无珠,你老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既已发话,我们就走。”

扫地僧止步道:“同头不同命,你们方是怀义嫡传徒子徒孙。我身在狼窝,想要我命随时来取,眼中却揉不得沙子。”

皎月道:“不敢,不敢。”回转身来,道:“小师叔,我们改时再来寻你玩耍。走,走!”悟光悟亮一脸懵然,随在皎月身后出院。

扫地僧似并不识得李珍子,道:“小和尚还不寻大和尚去,小心再受欺负。”

李珍子揖礼做谢,回身入菜园中。听得扫地僧长叹口气,又去扫地。到得午后,阴云蔽日,凉风舒爽。

瘸僧无想在柏树下坐禅,李珍子双腿倒吊在柏枝上摇摆荡身。

皎月三僧又来,悟亮对早上遭骗之事言犹在耳,道:“不成,不成,小道僧贼精,请了护身僧。”

皎月道:“那僧是积香厨厨头,多罗瘸和尚。和智诜法师一样痴禅,不会多管闲事。待我叫过哑巴僧来,再揍不迟。”

悟光道:“如此方好打个痛快。”

皎月独身一人走到大柏树前,道:“小师叔,早上背后踢你一脚的是悟光,就是高个的和尚。若有胆量,去踢还回来,输赢我都不怨小师叔。若没胆做缩头乌龟,我就认赌服输去。”

李珍子荡直身子跳下树来,怒目看向悟光,用手一指。皎月道:“对,就是他,小师叔随我来。”李珍子随皎月走向两僧。

悟光迎前,摆开架式。李珍子虽无习练拳掌,亦无与人打架经历。却见过唐兴与人打架,头无发髻可让人抓,并不怯阵。上前一脚踢向悟光,并无招式腿法。

悟光闪身,左手接抱一拉,右手相托,反力外送。李珍子习剑练得天罡步法,左腿蹬蹬蹬后退几步,并无摔倒。双手直起,冲前径推撞过去。悟光见哑僧出手顽童打架般,毫无章法。心中尚觉疑惑,眼见对方中路门户大开。左臂弓架上撩,右拳一记黑虎掏心,嘭!一拳打在中腹。

李珍子吃痛,心中更怒。张臂抱来,欲扭跌一起。

悟光飞起一脚,将李珍子踢倒在地。三招两式,试出哑僧底细,哈哈笑道:“皎月,法静师叔只会狐假虎威的吓唬人,这小子若能打死法知师傅,我就能打死金刚菩萨。”

李珍子一咬牙,爬起身来,又向悟光扑去。

悟光故意卖弄,将学自少林武僧的功夫施得淋漓尽致。上路拳法冲、弹、啄、劈、压、钩,下路腿功,踢、蹬、缠、截、点、绞,将李珍子直当练功的木桩,只管打来。

李珍子满心愤懑,手舞足蹈就象风中的稻草人,只能任凭摆布。与小胡女对战,因有性命之忧,尚知挡拆闪避。今日徒手相斗,状如斗鸡,拼死相扑。

悟光戏到兴起处,斜身弓步,使一式翻江倒海。左掌托住李珍子小腿,右手按其后背,嘿然一声,将李珍子翻圈送趴在地。意犹未尽,一招罗汉卧榻,飞身侧压在李珍子后背之上。

悟亮笑道:“师兄,以后这招罗汉卧榻就要更名为罗汉卧狗了。”

李珍子背上被肘砸之处,疼痛入骨。想挣扎起身,使不出力来。心中气苦,三番两次,为人欺辱,自已怎如此不堪一击?若有剑在手,好歹能还得上手,就拼死了,好歹不受这般耻羞。

想到剑招,灵光乍现。剑是手使,手为何不可做剑使?因想翻转法轨,打死法知时,身手不正合身去神来之剑意。今身伏地,距敌又近,正可出招。当下并拢右手,扭臂曲腕,一招抱残守缺,向背上悟亮戳去。正中屁股会阴部。悟光如被蛇咬,一跃而起,夹股耸腿。手想捂屁股,又怕丢丑,敛气收阴,扎一童子拜佛之势遮盖。

悟亮瞧得明白,这撩阴爪是自小就耍的勾当。哈哈笑道:“师兄,怎被偷掏了鸟窝。”

皎月不明就里,以为悟光见好就收。见李珍子吃尽苦头,翻滚起身,狼狈不堪,心中惬意。心道:想占我好外,哪有你好日子!笑嘻嘻走上前道:“莫打了,莫打了,我认输。唉,小师叔,你寻思一下,不是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终要输了去,你明个吃足油水,攒足力气,再来打过!我得寻思去哪儿掏个雀儿,烤给师兄吃。”

悟亮道:“不是说打赢了,有炙羊肉吃吗?”

皎月道:“这你就不懂了,山珍美味,炙烤全禽,才是帝王也享用不到的口福。”

悟亮喜道:“好,好,明日轮我请教小师叔的高招。”悟光心中气极,但被哑僧误打误撞戳中受力薄弱之处,痛的一时无还击之力。见皎月摆手,松下架式。拢脚夹股,犹如防拉稀般跟随出园。

李珍子沮丧无比,发了一会呆,垂头丧气回到树下闷坐。

无想和尚眯着细言问道:“小和尚,你信佛法吗?”

李珍子心道:“这禅和尚见我受气,也不驱喊相助,只如无闻无见。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来语言安慰,却问这劳什子空话。”虽没好气,思了一下摇摇头。

无想和尚又问:“那有没有烦恼呢?”

李珍子点点头,心道明知故问。

无想和尚道:“我佛有八万四千法门可解脱烦恼,修行其法一,光耀度无极,你可愿闻其详?”

李珍子点点头。

无想和尚道:“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有人傍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如何处之乎?拾得曰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此法可解你烦恼乎?”

李珍子摇摇头,心说:“若在春前闻得此话,定视为妙义慧语。如今听来,可笑至极。这佛门净地,亦如修罗战场,明日不知能否得过,如何有命得忍几年?”

无想和尚道:“小和尚是否想即刻法力加身,惩恶眼前?”

李珍子心志早明,也不掩饰,点头应承。无想和尚长脸一笑,道:“好,好,小和尚既错入佛门,免了贫僧耽误慧根之忧。我佛慈悲,度众生烦恼。微末之法,难解自身烦恼。但能解得他人烦恼,也是佛法应有之义。小和尚,我有无度无极法门,虽不能助你打架得胜,但能御敌防身,不被人欺身倒地。你可愿学?”

李珍子苦于装哑,不能开口相答,只能可劲点头。 第 三 章 一 波 三 折(三) 无想和尚道:“小和尚,站我面前。无度无极法门,首要便是站得住。”

李珍子深感好奇,依言而行。无想和尚忽然持起铁拐,往李珍子肚子上一推。登登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倒。

无想和尚道“没站住,再来!”

李珍子爬起身,有些不忿,心说:“你推我,当然站不住了。”

无想和尚道:“好生想想,怎么才能站得稳当?”

李珍子琢磨了一下,站了个丁步。无想和尚伸拐自他侧身横拔,李珍子趄趔两步,踩了天罡步星斗之位,身子摇摆,却无摔倒。

无想和尚点点头道:“若想站得住,本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你身有内力根基,只不会运用。若能领会无度法门要意,无妨此法门施展,也可暂解你走火入魔之忧。此也是机缘造化使然。”

李珍子方明无想和尚是试自己脚底功力,以便施教。当下,无想和尚给他摆了站姿,细细纠正。传决曰:“立身期正直,环拱手当胸。气定神皆敛,心澄貌宜恭。”待李珍子记下,教他如何意守丹田,引气下行,贯脚生根。李珍子本有练气经验,心领神会之下。只觉腹内暖意化成虫蚁般,顺两腿内侧爬到足心涌泉下,往时练气生胀时的火燥心烦,一丝不见。

无想和尚伸拐,又推估小和尚之力,推了两推,拔了两拔。李珍子身形晃动,双足凝如盘石,稳稳不动。

无想和尚道:“小和尚所习真气,当为名门正法,果然功效斐然。既是临时抱佛脚,不妨送佛送到西。再授你无极法门。何谓无极,三官神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鼻嗅浊毒。此练精深法门所必备,方能料敌机先,区分虚实,反向守拿,断非今时之功。为应付你眼下之因,双手需多做习练,做到目手相随,此有明眼即可习练。”详细讲了如何运气于臂掌,两手如何开合守御门户。

李珍子犹如醍醐灌顶,方得初入武学门径。无想和尚以铁拐当拳来试招,初时缓慢,李珍子双手或推或拔,一丶一挡开。渐渐加快速度,飘忽方位,李珍子十下也挡得半数。

无想和尚不意小哑僧悟性奇绝,对自己所讲法门一点就通,哈哈大笑。煮了铁拐,回身菜园。

留下李珍子如痴如醉站桩挥手。

第二日午中刚过,火热太阳当头。李珍子在屋内习练无想和尚所授无度无极法门,导气上腾下凝,双手分合摆推。自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昨日悲伤痛处己无一丝异样。心中活活欲试,想往花园应战。

听得菜园中悟亮声音喝道:“哑和尚,怎还不出来?莫做缩头乌龟。”接着听无忆声音道:“哪来小野僧,到此鸹噪无礼?”

李珍子走出屋外,见无忆和尚拎桶持瓢,站在地畦中怒目喝叱。

悟亮不以这浇菜和尚竟会说话,壮胆嚷道:“不是哑巴吗?怎开口骂人。又不喊你,伸头做什么!”无忆和尚大怒,舀一瓢水当头泼去。骂道:“把你臭嘴洗洗干净!”悟亮脸上水花飞溅,抬袖抹干。开口欲骂,看无忆和尚凶狠,怕吃得眼前亏,扫一眼李珍子,掉头跑去。

李珍子不紧不慢,行至无忆和尚处,施礼问候,方出园去。无想和尚己然端坐树下禅定,李珍子上前默施一礼,走向三僧。

皎月笑道:“小师叔,今日吃饱了饭,不要再当稻草人,不然,麻雀也要在你头上拉屎了。”

悟亮摆出迎战架式道:“皎月,今日我打赢了,可莫要再山鸡变麻雀了。”

皎月道:“好了,好了,山鸡首阳山上多的是,打得赢。便捉不住,猎户家里给你买去。”

李珍子并不理会他们言语。摆好无度式,两腿开立,含胸直腰,气蓄丹田,意守下盘。松肩曲肘,力贯双臂,以无极式来守门户。悟亮扎好架子,见哑僧也扎了架子,不象昨日般疯攻。摆摆手道:“哑和尚,来打呀!”李珍子也学样摆摆手。

悟亮忍耐不住,侧身起腿一个飞踢,以为此一脚足以踹倒这根木头。

李珍子见得脚到,双掌一合,向外推出。

悟亮只觉似蹬在一根柔韧的木枝上,力道回弹,立足不稳,跌倒在地。急爬将起来,犹不知何因。狐疑一下,定了定神。使开罗汉拳法,全力进攻。却再难如昨日悟光那般,招招落在哑僧身上。被其双手或推或摆,尽拦在门户之外。哑僧得势亦不反攻,只守自己方寸之地。

悟亮心说邪门,一夜之间,哑僧从木桩稻草人,变成多手罗汉般。

悟光笑道:“画虎王,今个儿豆腐吃多了,怎这般软绵绵无力。”皎月道:“师兄莫笑他,眼看涮净桶洗衣的人有了。”

悟亮心里起急,眼珠滴溜一转,化拳为掌,一招双峰插云,缓缓向李珍子推去。四掌相对,右脚一记撩阴腿向李珍子裆部袭去。此招乃偷学自少林武僧教头法显罗汉。

前几日他在演武场侍奉茶水,法显罗汉正在考校一虬髯大汉武功,想是应招护寺护法的江湖人士。两人对战十数招,法显罗汉意外落了下风。在堪堪落败时,就用了此招虚掌夹腿,一举中的。但那虬髯大汉竟硬生生受了他一腿,怒气勃发,一拳将法显打的吐血败阵。

虬髯大汉的威猛拳劲偷学不来,但法显教头的这招撩阴腿,却一眼就就入了心。此番欺上瞒下施展出来,一气呵成。

李珍子惊觉有异,闪身移步己然不及,屁股后撅,虽躲过裆部一击,胸口重重中了一脚,双手猛推而出。悟亮收腿不及,身失平衡,仰身后摔。李珍子回手拉住偷袭右脚往前一送,悟亮一个倒栽葱翻摔出去。李珍子急用手揉搓庝痛胸口,直不起腰来。

悟亮恼羞成怒,也不起身,暗在地上抓两把泥土。滚过身去,向李珍子面上一扬,趁其揉眼之际,起身双手拢了李珍子小腿,死命一扳,掀翻在地,纵身扑压上去。李珍子闭了眼,双手反抱悟亮,在地上翻滚起来。

悟光笑骂道:“好小子,狗急跳墙,把看家本领都使了出来。”皎月心有顾忌,生怕悟亮再使绝招,揪抓了哑僧脸面,为人所见,招惹麻烦。急道:“好了,好了,小师叔莫再撕打,这场比试就算平手。悟亮也住手,给你弄烧鸡吃。”连劝带哄,两人方住了手。

皎月看李珍子脸上无伤,放下心来。悟光想起昨日戳股之恨,想冲上前报复。但看到李珍子扑打倔犟之劲,又生惧意。皎月道:“小师叔今天甚是厉害,明日再接再厉,争取打赢一场。”一挥手,领着悟光悟亮嘻嘻哈哈去了。

李珍子爬起身来,揉开眼晴,灰头土脸回到柏树下。心中却无昨日沮丧,恭恭敬敬向无想和尚施礼。不想和尚道:“小和尚,又打败了?”李珍子点点头。

无想和尚道:“我求法眼净,无奈起尘心。小和尚胜败乃兵家常事,败而无害,亦是善果。思之因由,下次焉知不胜。来,我们继续习练新法门。”他知小哑僧聪慧,此一午后,各传三式无度无极法门。细讲精简要义,由其习练。李珍子凝神详听,细心琢磨。与这两日相斗情景印证有得时,自是兴奋难捺,欣喜不已。

这一晚亥时已过,李珍子坐在榻上本应修习抱一真气,却忍不住双手又在习练无极式。门被推开,法善和尚胜色腊黄,提了糕点进来。道:“乖僧儿,这些日忙坏了人。本来分派东西两院僧众伙食己是不易,又来神弓营,又招揽天下英豪。这七荤八素的要求,比行军打仗的火头营还麻烦。”

法善和尚榻几上放下糕点,咳嗽起来。额头汗珠滚滚而落。道:“累得旧时风疾复发,不管不顾了。多日不曾来陪伴僧儿,今个儿偷懒,养养身子。脚伤好的怎样?来,再给你搓搓药酒。”

李珍子心头一热,想起师傅曾讲过无为丹的功效,对体虚风寒之症,实有奇效。这典座和尚,不知何因,神神道道视自己为孩儿。相识以来,殷勤照护,无微不至。此时见他难受,爱怜之心油然而生。指指床头,示意法善和尚就坐。自腋下摸出羊脂玉瓶递过,指指嘴巴,示意其服用。

法善和尚咳嗽两声,伸手接过,打开瓶塞,到出十数颗放入口中,一仰脖子干咽而下。然后闭目舒缓片刻,塞了瓶塞,递还李珍子,道:“好孩儿,不枉我护你一场。我这喉头一片清润,舒服多了。来,我再看一下你的脚伤如何?”

李珍子伸了脚来,左旋右转,上翻下勾,摆弄一番,缩了回去。

法善和尚笑道:“哟,痊愈了。好,好,好。”脱履上榻,和衣而卧在榻几另侧。道:“清凉台上又在编经,寺内寺外都有千牛卫神弓营护卫。你伤既好,为不引人耳目,我想送你去积香厨,跟那新罗僧头学做菜。也算有个名正言顺去处,这些日你所食饭菜,皆出自积香厨,享用的可是寺主小灶。你可愿去?”

李珍子点点头。法善和尚笑道:“乖僧儿,去熄了灯,早些歇息。改日,我送你入积香厨。”李珍子吹熄了灯火,盘腿而坐。听法善和尚沉沉睡去,自己行功不缀。

早上晨钟一响,惊的李珍子爬起身来。

法善和尚己然去了,他犹记得睡梦中亦是挥掌与人相斗不休。待得午中,先行入花园树下坐等皎月三僧。三僧到后,皎月见其一人早来,心犯嘀咕:“这哑巴明知相斗挨打,今日为何如此积极淡定?难不成法善师叔己知晓此事,为他撑腰?莫为出气之故,弄绝了美食源头。”

悟光做势正要动手,皎月伸手一拦,笑道:“小师叔好,过来看!”说完蹲下身来,以指在地上写道:“我们写字谈谈。”李珍子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心想既已装哑,索性做个一文不识白丁,看他做何居心?摇头摆手,做不解之意。

皎月又写道:“不打架了,可好?”李珍子又摇摇头。

悟亮笑道:“皎月师弟聪明反被聪明误,想是自幼哑巴,如何学得识字?”

皎月放下心来,想哑僧既不识字,何法告密。笑道;“两位师兄做证,是小师叔要切磋拳脚,可怪不得我们。”

悟亮道:“这哑巴不识好歹,今日师兄莫要手下留情,定要打出个收效来。”

悟光笑道:“好,打得他跪地求饶,任听皎月处治。”

悟亮道:“师兄莫做骄兵,这哑巴昨个手脚有些古怪,师兄还是小心些好。”

悟光脸上露出不屑之色,道:“你个空心萝卜,一日间他头上能长出角来。自己不济取巧,便想以已度人。”向李珍子摆手道:“来,来,再亮亮你下三滥的本领。”

李珍子慢吞吞走过去,扎好无度桩步。悟光见他不敢来攻,吼了一声,挥拳打去。甫一交手,便觉与前日有异。哑僧站步似桩非桩,双腿是弓非弓,足下牢固不移。双手似掌非掌,似爪非爪,推挡散乱却紧守门户。拳打脚踢,难中身去。任力道拳势如何凌厉,都似风刮枝头,呆击得臂摆身摇,足却分毫不移。拳脚之力猛了,推挡反击之力,逼迫得自己身步松动。幸得哑僧并不出击,方免追身而进后顾之忧。

悟光疾风骤雨一阵狂攻,早不记习学少林拳时,师父所言‘蓄势于内,引而不发,敌不动,我不动’之训。只觉哑僧明明前日一介稻草人,怎变得酒胡子般,立身不倒。久攻不下,心内焦躁。因不见哑僧疯狗般来反扑,变换身形步法,绕身而斗,寻找疏漏之处。

皎月虽不习拳脚,却看得出悟光扑楞如斗鸡之势,实不曾占得便宜。心中有些不耐烦起来,狡黠一笑道:“小师叔,你这右脚脖子的伤好了,即是灵变。别站着不动,狠狠踢他,赢回一局。”

悟光听了点拨,招式一变。展开腿法,攻击哑僧下三路。果逼的李珍子桩脚有些松动,不时移步躲闪。但自己腿法所习不多,火候微弱。虽得其机,不能制敌。有心下虚上实,诱其上当,但哑僧毫不理会。”

悟亮道:“师兄碰上牛犊角,手脚也不好使了吗,可别让牛给顶翻了身。”悟光充耳不闻,虚招迭出,沾手就走。绕着李珍子转起圈来。见哑僧脚步随转不乱,中路下路防护时现漏洞。连转数圈,哑僧身形步法己然错乱。

李珍子所习四式无度式法门,只讲固站桩步,尚不涉游身之法。因遇游绕,换步为天罡星斗步。与无度式所匹无极式掌功,有失协调。

悟光哈哈一笑,猛止了脚步,一记黑虎攒身,当胸击去。待哑僧伸掌推来,矮下身去。一记扫荡腿,正击在其右足伤髁之处。

李珍子吃痛不过,缩了脚去。悟光足尖继进,勾其左脚,双拳协同发力,推拌得哑僧一屁股坐到在地。

悟光大喜,进身绕后双拳变抓,捉了李珍子双腕,扭转在背。

皎月见悟光拿住李珍子,走前两步蹲下身来,用手拍拍李珍子脸道:“莫以为运道好,长了个死人儿脸,迷住典座师叔,好处就尽数通吃。也不想想自己来了才入寺几日,有甚么根底。夺人所宠,断人食财,如杀人父母。都不是什么正经和尚,撕破了脸皮闹将出去,面上都不好看。识相的,今后厨上送来的美味,法善师叔的犒劳,都要留着进贡来大家分食。如此我们都尊你为小师叔,绝不再来找麻烦。若不识教…”皎月背手敲敲李珍子脑壳,阴森森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莫看你饱食别人好处,一天天抗揍。再找上你,可不是这文绉绉的比试。今日话己说明,省得你木头脑瓜不开窍,你可愿听?”

李珍子双腿盘坐,使出无极法门第三式,引导丹田之气顺上扬手臂倾泻而出。

悟光只觉所抓双腕坚如牛角,仅扣压不倒,所挣之力便如斗牛。双手若有闪失,牛角便直攻门户洞开胸膛。心下大骇,前脚一蹬,双手尽力一推,身子向后连退数步。李珍子身往前倾,一头撞在皎月和尚鼻脸之上,痛得捂鼻后退,眼冒金星。

悟光生怕哑僧趁势而起,失了上风,弹腿居高临下连环踢去。李珍子坐地解了步手不一之忧,心中踏实起来。双掌翻飞,前后左右上防护得更加严密,。悟光空占高处,竟再无可乘之机,两人一时相持不下。

李珍子本待蓄力待时反击,听得皎月和尚之话,哭笑不得。他生于宗王之家,锦衣玉食与生俱来。与人抢食,自是匪夷所思之事。何曾想这几日斗架,竟是此缘由。身己脱困,当下道:“若为争食之故来斗,我本不稀罕,以后分与你们罢了。”

悟光闻说,收式而退,望向另外二僧。

皎月忍了疼痛,道:“好,既然说定,便解了冤家。小师叔,若得好吃美味,可折柏枝插在窗边,我们自会来取。若戏耍我们,还思吞独食,他日脑瓜破了,可怨不得我们。”悟亮道:“小师叔,有福同亨,方得长久。今日得罪了。”皎月一摆手,两僧松开李珍子,相随而去。

李珍子站起身来,心想若知此故,早与他们便了,何必多事。自己习学道门修养之术,本不稀罕什么珍味佳肴。这还要弄记号,鬼鬼祟祟做贼似的。不由想起胖朱猴三僧,也为吃食相识。旋即觉得不对,那三僧纯粹是为了填饱肚子,此三僧却为了饱口福之欲。起意不同,岂可一概而论。只是佛祖失灵,枉杀了好人。若无三僧滋事,何得无想和尚授无度无极法门。心中既知事情起由,愤懑之气略消。拍拍尘土,去向树下。

无想和尚不知何时已端坐树下,李珍子上前参拜。

无想和尚叹口气,道:“小和尚,你随机应变之智,殊为不易。但遇到真小人了,我这无度无极法门,也无可奈何。小人厉害之处,不在身手,而在心口。其阴谋诡计,口是心非,反复无常之诈,即是圣人佛陀,也避之唯恐不及。一旦沾惹上小人,犹如掉进无边迷津,回头是岸上不得岸,遁入空门入不得门,难脱事非,如坠劫境,苦恼难解。你年纪尚小,不经其事,不识其面,不知其黑。惹上这种人,若无铁血冷肠手段,杀伐果决。便当远离,躲过是褔,躲不过必灾。你好好习我所授,强筋壮骨。要是三僧再来群打,只择最弱者一人追打。要么不再与这几个小和尚纠缠,假以时日,再看他们若何。”

李珍子听得明白,心中不以为然。心道:“几个争肉食的和尚?有那么可怕!”他点头以应。此后两日,皎月三僧果不来寻。李珍子午后依旧随无想修习无度法门,只这功法姿式愈发怪异,如拽牛尾,如虎刨地。饶他聪慧,也一时难解妙意。只生生记下动作要决。那无极法门,无想和尚便不再授。

第 三 章 一 波 三 折(四) 又过一日,法善和尚亲将李珍子送入积香厨中,交付无想和尚,嘱托好生照看。李沐随习无度法门,一时也不思出寺之事。但有法善送来好吃果点,或积香厨做有多余美味,也做记号交与皎月和尚取去。

不觉数月,夏去秋来,气候凉爽。这日一早,法善典座亲来视看积香厨。厨里诸僧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无想和尚正在和面,忙搓手来见礼。

法善和尚道:“这些时日,寺主宫中监建万象神宫,归寺又督演武译经。神倦困乏,看做些什么膳食能提神润燥,无想师父多费点思量。”无想和尚道:“好,就菜畦割点新鲜韭菜,煎点素阳饼。再用小葱拌豆腐,清炒葵菜,水芹拌莲藕,再炖碗山梨汤去燥。”法善和尚点点头道:“有劳师父。”

李珍子在掌灶烧火,上前来拜礼。

法善和尚道:“法来,有无想师父照应,没受人欺负罢。”李珍子点头。法善和尚道:“好,好,无想师父真佛门修行之人,好好学其善德。我得去大膳堂看看。”

无想和尚送出房去。吩咐李珍子道:“法来,去菜园铲些韭菜小葱回来。”

李珍子取了铲子,入菜园铲了菜来,坐灶旁剥拣起来。

无想和尚一边和面,一边自言自语道:“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到底是水化了面,还是面化了水。”

无忆和尚在刮莲皮,呛道:“管它如何,还不是被人吃下肚去。”众僧闻得,皆哑然失笑。

无想和尚摇摇头,喃喃道:“吃了,吃了,吃为了了?了为了吃?何得机锋?”众僧对他禅修锋语习以为常,各自忙碌。

李珍子择净菜来,淘洗干净。无忆去切好,换了油锅。喝道:“僧主,要烧油锅了。”

无想和尚回过神来,双手将面团提出盆来,在案板上飞揉匀和后,揪成面团。一按一抖,撒上韭菜,调料,一折一压,菜饼便已成胚。道:“无忆,开煎了。”一会儿功夫,满厨飘的俱是香味。

“真香,真香!”随着洪亮嗓声,一个麻袍虬髯大汉大踏步走进房来。瞟了一眼厨内,径向灶台走去。

无忆和尚手持长筷喝道:“施主,请止步,这里是禅堂后厨,外人不能擅进。”

虬髯大汉理也不理,走到灶前。伸手抓起个刚煎好的素阳饼,一口咬下,立时长咝一声道:“和尚,你把饼煎熟就行,何必煎这么烫火?”言毕,一气吹尽热气,没喉咙似的,一口吞下。

瞪眼晃了一下头道:“菜饼香,冬尖脆,想起家乡好滋味!终给我找对了地方,香是真香,但那小和尚说,这里是特供做肉食的,我怎没品出有肉没肉呢?”说着,伸手又去抓饼。

无忆和尚见他无礼,双筷一拢,向他手腕敲去。

虬髯大汉手臂缩转,反向筷子抓去。无忆和尚悬腕,筷子由敲变戳,猛捣下去。虬髯大汉侧腕上滑。一式打蛇顺竿,滑溜异常的抓住无忆和尚右腕,扣了脉门。

无忆和尚直觉手腕一阵酸麻,手中长筷把握不住,掉落下来。左手迅疾操住筷头向虬髯大汉臂弯戳去。虬髯大汉将无忆和尚右腕松开,无忆和尚右手刚好搭上了筷尾。

李珍子只看的筷子在无忆和尚双手中转了个圈,虬髯大汉左手已然又捞了个素阳饼,向后退去。啃了一口,道:“小和尚骗人,大和尚小气。此饼没肉,又怕人吃。”

无忆和尚怒火上窜,放下筷子,蓄劲拧身欲再攻上。无想和尚一抖面团道:“无忆,油锅要火着了,还不端下来凉凉,以司正职。”无忆和尚瞪了一眼虬髯大汉,回身端了狼烟大冒油锅。

无想和尚道:“这位施主,远来是客,厨僧失礼,恕过,恕过。”

虬髯大汉道:“这才象出家人的话。我又不是那上门抢东西的贼盗,躲躲藏藏,唯恐被人识破真面目。寻不到心肝肉,怎得图个痛快。”

无想和尚道:“阿弥陀佛,韭菜割了能生。麦子年年再长。图人心肝,苍生遭殃。施主食素知足,其褔难量。善哉,善哉。”

虬髯大汉哈哈笑道:“大口酒肉,快意恩仇,刀头舐血,心肝脑浆下菜,本就是我等武人惯常日子。学吃斋念佛,做缩头乌龟,纵苟活千年,有何劲头?和尚须知因果,种因得果,宿命岂是能逃脱得开?”

无想和尚道:“时移事异,如今天下承平,百姓思安。施主纵英豪之志,无乱世亦难展抱负。莫若行侠江湖,除暴安良,留得美名遍天下,不亦快哉之事!”

虬髯大汉冷笑道:“时也,命也,不行蔫知!和尚也熟知天下王图霸业,虽疆场纵横尸骨如山,然胜者为王,何等荣耀至尊!想劝人丢家舍业,做江湖草莽。与人看家护院,觅食此牛羊草料,哼哼,纵佛祖在世,亦无此等法力。”

无想和尚叹然一声道:“命中有的终须有,命中无的莫强求。来的既来,去的必去。佛门续缘,施主意欲向为?”

虬髯大汉哈哈一笑道:“百岛更新旗,济水复旧清。图得展翅翼,兴归扶桑树。和尚到也干脆,此番因缘际会,当图解恩怨!今夜子时,在此菜园相会,不见不散,可莫急匆匆躲去做行脚僧。”

无想和尚道:“一切循因就果,且看天意。今夜子时,贫僧园中恭候施主。”虬髯大汉拱手施礼,回转身出房而去。

无忆和尚道:“僧主,此人来者不善,却是何人?”

无想和尚面露忧色,道:“此人是东海丹螺岛岛主,扶馀国少主张仇吾。若是动手,难免碰硬,大白日的闹将起来,怎好收场。既生前因,必有后果。一切无可逃脱,一切终将解脱。”

无忆和尚双目精光暴射,道:“原是灭国破落户儿,丧家之犬,何来言勇。僧主这和尚越做越成面瓜了,这当年在战场上杀敌如切瓜砍菜的手,如今生生弄成炊妇!如此隐忍,何曾避过祸端?有人要斩草除根,惟怕轮回。僧主偏受了法朗和尚的荼毒,要不与世争,见性成佛。依我看,收了修法痴念,管他何人寻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何俱哉!按图索骥,寻了宝物。募兵马,疆场决胜,取回属于自己的无上荣光。人生天地间,此方无愧能屈能伸大丈夫也!”

无忆和尚越说越是热血沸腾,似回昔年纵横驰骋僵场。

无想和尚摇头道:“法朗禅师为我取法名无想,言吾证果当入东土结取。我随师父习法三年,方止了俗念。我为汝取法号无忆,汝随了我八年,却对过往念念不忘。且做好眼前事,莫生妄念。”

无忆和尚道:“蔫知苦求证果不是妄念?贼盗己杀到面前,佛法能保身护体否?”无想和尚道:“正因当初妄念起而受图,方招今日烦恼。法朗禅师讲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念执着,不能证得,图生业障罪过。实是醒人良言。”无忆和尚如被兜头一盆凉水泼冷了心,不好再驳,悻悻然放锅煎饼。

李珍子看得真切,听得出些由头。知无忆和尚与那虬髯大汉交手,实落了败局。听双方恩怨,似涉国仇之恨,非同小可。无想和尚想非寻常新罗僧人,必定大有来头。心中存疑,只待得晚上,再看端倪。

是夜,李珍子了无睡意。憋足了好奇劲儿要一看究竟。早早熄灯在屋,默练完功法便灾心不在焉,闻老鼠在屋顶窜动,也到窗前窥望一番。后来,索性伏到缝隙更阔的门边静候。听得铁拐声响,黯淡月光下,无想和尚独身拄拐走到菜园中间,盘膝坐下。

稍倾,便见那虬髯大汉大步踏来。站在无想和尚面前道:“金三王子不仅守信,爱护属下亦是周到。当年领兵所向披靡,破我都城。可惜无贼唐李三毒辣手段,大事无成,遁入空门避祸,当真可惜可叹!”

无想和尚道:“阿弥陀佛,往昔如梦,己无可忆。僧徒白日劳顿,宜多安歇,想张岛主不致打扰他们清梦。”

虬髯大汉道:“金三王子放心,有主人在此,任他们自在。明人不说暗话,念你我曾经同病相怜,我姑且不念旧仇,把我家传宝图还来,便任你青灯佛前赎罪。”

无想和尚道:“当年背信之罪,令人恓惶。余生诵经向佛,当求解脱。但图系刀兵,兵连祸结。贫僧断不能容世上再造恶业,恕难从命。”虬髯大汉道:“如此何解,金三王子便划下道道。”无想和尚道:“入我佛门,一切空空。自无可解,一切皆解。”

虬髯大汉仰天一笑,道:“原来做了和尚,都想度人来做和尚。怀义和尚许我官职厚俸,要我落发做护法和尚。我虽落魂,心有宏图,怎可舍此祖传发胡。金三王子,你的点化行之不通。还是按江湖武者规矩来决,我知你随东山门下高徒法朗禅师习得禅宗绝学,难得一会。借今夜良机,一举两得。我胜你,交出宝图。你若胜了,家仇国恨,一笔勾销。我张仇吾就此隐居丹螺岛,永不复出。”

无想和尚道:“贫僧还想一劝,张岛主也是历经血雨腥风之人,纵再经杀伐,尸骨堆山,重复王业。心内就能快乐无忧吗?圣明如大唐太宗皇帝,纵得帝位,忧内忧外,忧子忧孙。何得片刻安详?还不是向佛门寻得慰藉。纵一世能掌天下人生死,可如今能保自己子孙江山永固乎?可见不悟证果,终跳不出轮回解脱。”

虬髯大汉不厌其烦道:“你这唠僧,也曾是名将太子,蔫不知王权荣耀光华!今入迂境,话不投机半句多。交出宝图来,我行我的王道,你悟你的证果,自此井水不犯河水。若不交,休得哆嗦,起身来战。”

无想和尚迫于无奈,道:“素闻张岛主家传武学声威赫赫,令袓上以一刀双拳从打海盗到打出一国天下,名扬海内外,实令人顶礼膜拜。今日就了却夙日恩怨,张岛主请罢。”

虬髯大汉一拱手,道:“好,出家人不打逛语,请起身出招!”无想和尚道:“贫僧腿脚不便,就此接招。”

虬髯大汉略一弓步,挥拳攻上。李珍子初时尚看得明白,见两人如对练拆招,一招一式,一碰即分。渐的如顽童打架,你踢我一脚,我打你一掌。十余招后,二人各擅胜场,攻守分明。无想和尚端坐如石缝老松,专守不攻,竟与自己斗战悟光时所想一致。只这虬髯大汉魁梧身躯好似猛虎,拳势如浪,一波未平,一波又涌,连绵不绝。

无想和尚双手如撸御舟,冲撞起浮,惊心动魂。后来,虬髯大汉化似一团狂风乱影,将无想和尚席卷其中,只听得衣袍冲拳之声。影影绰绰,李珍子再也难以看得分明。心中惊叹,此方为高手过招。想自己适才将与悟光相斗来类比,不觉好笑。正不辩战况担心之际。听得嘭、嘭、嘭三声闷响,人影條分。

虬髯大汉道:“好和尚,这什么掌法,竟能硬接下我这招一波三叠浪。怪不得铁了心做和尚,原来修持的奇法加身。好,再试试你杖法几何?”拔刀相攻。

无想和尚持拐起身相接,李沐再看不清两人所出之招,竟也不闻得刀拐相击之声。斗得片刻,两人身影忽然凝止不动。李沐方始看清,两人右手拐刀相格,左掌相对不动。虬髯大汉道:“既较内力,就各弃刀拐,省得后发声响,惊动巡寺和尚,扰了此战。”两人右手同时松了刀拐相抵,屈膝运气,无声无息以力相决。

李珍子真气浅薄,尚不能在体内随心所意流动驱使,自不明此种比武境界。以为他们打累了,换一种平和推手方式较量,就如有时自己和师兄弟比较腕力一般。心中松了一口气。一盏茶功夫过去,见两人依旧对掌僵坐。心道:“此又非比坐禅,怎还分不出高下。”听得屋顶有屋瓦断裂后的格登之声,接着听到“嗖嗖”弓弩射箭之音。月光下亮影闪现,径飞向无想后心。

虬髯大汉张仇吾正眼所见,心内大急。顾不得凶险大忌,骤然收力缩臂,身子后倾,带得无想和尚身体前伏。暗箭来得唯实神速,“噗!噗!”射入无想和尚双肩。!

张仇吾瞬时胸口气血翻涌,直冲喉头。若非无想和尚修为大成,察觉有变收力缩肩,只怕已然重伤。两人各自翻身扑地,躲过后面连珠之箭。

张仇吾强压下一口气来,伸手在地上摸到一物,却是无想和尚铁拐。顺手把起,猛然起身,向屋顶上跃下的黑衣人掷去。铁拐呜呜破空声响,其势惊人。黑衣人足刚落地,躺闪不及,拐头擦额而过,仰面撞倒在地。铁拐其势不减,直插进李珍子头上木门之中,震颤作响,唬得李珍子战粟不已。张仇吾一拐掷出,猫腰拔出背刀,便欲迎上前去冲杀另两名跃下房来的黑衣人。

无想和尚声音幽微道:“张岛主小心,使此弓矢者为新罗五花郎官。近身者均持手弩,弩箭上淬毒。也请张岛主手下留情,赶去他们便了,不要多造杀孽。”

张仇吾哼了一声,左手解下披风,脚步不停,迎将上去,先奔左侧黑衣人而去。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手持机弩,互为犄角。对行至十余步距,左侧黑衣人扣动括机,崩然声响,弩箭暴射而出。张仇吾滚地挥披,躲过一击。右侧黑衣人一时不辩披风与真身,描射不定之时。张仇吾右手环刀脱手甩出,竟使做暗器。

这黑衣人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于十步之内,从容避过五花郎官手弩射杀。且声东击西,与多敌甫一照面,兵刃脱手袭岀。弩不及发,环刀贯胸而入,倒地而亡。

左侧黑衣人不及换箭,却也强悍,挂弩拨刀,揉身攻来。张仇吾滚地起身。左手披风抖然张开,兜头遮脸网罗过去。绕步上前,一招一波三叠浪,自肋部打得黑衣人横跌出去,骨头尽断,闷哼一声卧地而亡。

张仇吾也忍将不住,一口鲜血脱口喷出。用手一抹,去拨回刀来。屋顶两名黑衣人不知无想和尚死活,见同伴割取首级不得,瞬时送命。心中惊怒交加,奈何壶中长箭将尽,屡射不中,站在房上犹疑。

山墙院墙之外,陡然亮起火把。有身着甲衣兵卫登上墙头大喊道:“贼人快快放下兵器投降,你们已被索将军所率神弓营包围。如若逃窜,射杀无伦。”

张仇吾回身游步而走,却见无想和尚僵卧在地上不动。吃了一惊,俯地探试鼻息,短促气急,不容乐观。想起无想和尚箭簇淬毒之言,不敢怠慢。侧过无想和尚身来,手握一箭,用力前送,贯穿臂膀,挥刀削断箭头,拨出箭羽,另箭如法泡制。素闻新罗五花郎官乃王前御用死士,所用弓弩箭矢均设倒刺,但没想到如此狠绝,刺上淬毒。借着火光,见那箭头果有倒刺,腥黑之血沽沽而出。挟抱起无想和尚,猫身奔向园门。

一众卫士搭弓挺枪簇涌着游击将军索元礼冲进园来,高擎火把照的园中如同白昼。索元礼看见地上远近三具死尸,皱眉不悦道:“谁杀得?谁杀得?要和索公笼争功不成!不是本大人设这明松暗桩之计,如何引得贼子现身?都杀死了,如何审出叛逆同党?要捉活的,不能杀!速速给我全数拿下。”

一名暗桩道:“这三名黑衣贼子乃护院张武师所杀,他和积香厨瘸和尚也要拿吗?”

索元礼边上绿衣吏道:“别问蠢话,你如何知他们不是内贼、内鬼、内奸,一并拿了,见大人铁公笼,自有定论。”

索元礼恣笑道:“听到了没,你们跟本大人当差,可得学点来三儿,别抱着木头脑瓜不开窍儿。待捉了这些贼子,为我兄弟报仇雪恨。还都要抖擞精神,放开手段去捉李贞父子勾连反贼,别让周侍郎独占鳌头。”一旁侍众应道:“索大人英明,跟随索大人立功受赏,前途无量。”

屋顶两个五花郎官见势不妙,再顾不得去取无想和尚首极。一对眼色,张弓搭箭射向索元礼。欲造混乱,趁机脱身。“嗖嗖”利箭破空惊魂。索元礼威名建在牢狱酷刑之上,哪遇过强贼悍盗,亡命之徒。目睹被团团围困贼子射箭袭来,吓得心神俱裂,慌不迭扎头下趴。咚的一声,与来三儿俯撞在一起,不及狗卧于地。

虬髯大汉一手挟抱和尚,一手挥刀挡开来箭,道:“天亡贼唐!如此能吏,岂可丧命。”哈哈大笑,向南奔闯而去。

索元礼身后卫士见其凶神恶煞模样,无人敢拦。索元礼莫名其妙捡回一条命来,趴在地上大喊道:“贼人疯了,快快射杀!”弓弦弹响,羽箭破空之音大做。心内却生疑问,:“这大胡子汉为何会救我?难道自己曾有恩于他?”随即骂自已蠢货,自欺欺人。他诬陷冤杀之人数不胜数,何曾施恩于人。因又想当是圣后安插在白马寺中亲信,否则怎敢当众喝出天亡贼唐之语。此可是圣后心心念念之想。看来圣后志趣广泛,不仅喜怀义那样的白面和尚,实也喜我等大胡子,可惜兄弟为贼人所杀,否则,假以时日,不定也得圣后宠喜!。”

第 三 章 一 波 三 折(五) 李珍子见虬髯大汉挟无想和尚逃去,始放下心来。听得屋顶瓦响,甲卫乱哄哄的声音喊道:“贼人已中箭西逃,快快堵截。”明光黯淡下去,伏地绿衣吏爬身扶起索元礼,方上前查看蒙面黑衣人一番,命人抬了尸首,率人出院。

喧闹之声隐隐传向西院,李珍子方惴惴然爬起身来,一头撞在插进门来的铁拐之上。“当啷”一声,铁拐竟掉落下来。他摸摸生疼头皮,想着是无想和尚之物,弯腰摸捡起来,入手甚重。又觉有物自那铁拐中掉出,换了手摸将上来,轻似一截木棒。起身放在榻几之上,向院外观望,静悄悄确认无人。

李珍子回身点了烛火来看,铁拐只是下半截儿,内里中空。木棒内露出一卷纸头,抽开来看,惊讶不已。原是一幅画作,左上书破阵乐舞图五字,右下落李世民之印宝戳。

所画乃一幅庆功宴武图,右面城楼舞剑之人剑姿,恰似一招今日告功成。因人物画得实在传神,栩栩如生。李珍子一眼识出这舞剑之人,便是祖父太宗皇帝李世民。顿时热血上涌,孺慕之情陡生,将院外纷扰抛诸脑后。画中分坐两席观舞将臣,貌恭似纳长须者,当是卫国公李靖。貌谨而顺短须者,当是英国公李绩。皆大唐开国名将,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列。

城下有披甲持戟卫士排成阵列,气势威武,跃然纸上。右边上首中空处,书有一首西山吟怀诗,曰:药师无丹逝尘心,化石空怀锁兵魂。男儿若解破阵乐,卸甲勿忘荡风云。象是卫国公李靖所书。

李珍子心道:“难道这便是虬髯大汉口中所索家传宝图?听他语中颇有对我大唐不敬之意,却怎得此太宗拓印,李卫公题诗宝图。此图自是绝世宝图,虬髯大汉与无想和尚间又是怎生得到?”

他满腹疑问,呆呆看着祖父画像,又想到长兄李冲素来崇仰祖父,事事处处皆仿袓父年少行事气魄,若见此图,还不知怎生欣喜。细细观赏一番,忽生出一个难题来。此宝图落于自己手中,却如何保藏得好?要不要还于无想和尚?若是它物,他断不生据为已有之念。但此图画有祖父神姿,惟实爱不释手。想想被搜去玉佩诸物,若此宝图失在自己手上,当真罪不可恕。

如此柔纸画卷,又不能如无为丹般,费尽心思缠在隐处。可不戴在身边,又藏于何处?他卷起画来,满屋打量。藏于柜榻易被发现,掘砖埋于地下,又忌潮湿。想法缚于粱上,还是不行,万一象那戒律堂走火,一焚俱灰。想年少力弱不能自保所爱之物,不免沮丧。目光又绕回几上,看到铁拐,眼前一亮。随即又摇头相否,总不能装哑又装瘸,太惹人注目,又示弱于人,纵逃出寺去,何来坦途。

李珍子又思片刻,实无万全之策。因想图归拐中,眼下最易保存收藏。因开去觅拐头,瞧见花园黑黝黝大柏树,有了计效。自己常在柏树上玩,知那枝杈内空洞颇多。铁拐置画,将其塞藏入树洞中。既不俱水火,又无人翻寻。况如此生长几百年大树,又在寺庙之内,谁人能砍伐?此不绝妙藏宝之处。待身得自由,回得家门,命父王派人相随,再来取回家中供奉,也是迎祖归门。

低头寻那拐首半截,却嵌在门上。使力拨了下来,掩门回到榻几前。细看两截拐身,原是做成嵌套之状,拐头内置有开合机关。他将画卷卷细归在木套中,塞入拐身两相嵌入,严丝合缝。如此精工细作,决非凡匠所能煅造。

李珍子犹不放心,拿起蜡烛,将铁拐合缝处绕圈熔腊封好。熄火出屋,轻手轻脚走向院中。此时天近四更,园中寂静。往日此时,积香厨哑僧己然起身亮灯忙活,今时值班哑僧亦不见动静。他顾不及此,溜窜上大柏树,试探着合适树洞。在一碗口粗竖直杈干上,试中一洞,深浅甚合,所处之位不宜为风吹折。将铁拐塞入,惟恐有失。又揭老裂柏皮,将洞塞实,方始放心。

李珍子回身房中,上榻打座调息。刚憩的片刻,门忽被推开,法善和尚声音道:“僧儿莫惊,昨夜惊的没睡罢。”入房关门,趋步床前继道:“哼,一帮小酷吏立功心切,贼人抓不住,牵连和尚一堆。想把积香厨和尚一锅端了。都一个主儿,抖威风抖到佛爷头上,妄想浑水摸鱼捞功劳。僧爷让你竹蓝子打水一场空。来,乖僧儿,先躲入床榻下,待看看他们使何勾当。”

李珍子情知有变,丝毫不疑,下榻钻身其下以活板相遮。法善和尚上榻躺身而卧,静待其变。

门外脚步火光临近,嘭的一声,门被踹开,三人六足走进屋内。李珍子目透榻下亮光外,见进门来竟是皎月、悟亮与那绿衣吏来三儿。

皎月骂道:“小逆贼,死到临头,还要装睡。这次看还有谁为你撑腰!”悟亮冲上前去,向榻上背向脑瓜打去,骂道:“装得好哑巴,此番再不开口,就永别想再开…”话没说完,手便似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痛的“哎唷”惊叫。缩回手来,手背上有锐孔冒出血来。

榻上法善和尚暗收了手中墨影针,闭眼翻身呓语道:“和尚睡觉,柴犬莫叫。天亮喂食,莫抓莫挠。”皎月,悟亮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来三儿手执火把,道:“和尚休故弄玄虚,起来老实回话。”法善和尚睁开眼来,一骨碌坐起来道:“哎哟,和尚睡过头了,正做梦呢。皎月悟亮,可是误了军爷们的斋饭点儿?”

皎月定定神儿道:“师叔怎睡在这儿?法来呢?”法善和尚下床圾履,伸了个懒腰道:“连日东西两院忙碌,昨日来此廪房清点库存,夜深懒得归去,便在此昔日行禅处歇了。不意半夜闹贼,四更时方息。实在困倦,方睡过头。”悟亮又气又痛道:“小哑僧呢,他可是逆贼之子,来大人亲名要抓的。”

法善和尚道:“什么法来,小哑僧,就是你们上次带来讨好吃的那个小师叔吗?你们闹不和了,怎又变成逆贼?皎月,究竟怎生回事?”

皎月和尚见师叔推脱不认,心中愈发慌神。他自法静处听闻昔日剃度进寺来小道士,原是越王李贞之子,只被黑衣贼人救去,甚是可惜。他实不知被救去何人,为法善师叔截下来又是何人。后闻越王李贞谋反,顿觉奇货可居。因见索元礼布兵寺内外设围,果等来外贼入了圈套,怕惊走小哑僧,错失良机。犹疑再三,拉了悟亮连夜告密,兴冲冲来拿人,不意遇此变故,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告密。他知法善师叔虽区区典座,但背后靠山高深莫测,原不宜轻易得罪。现在不知祸福,铸躇着察言观色,不敢接答。

悟亮急吼吼道:“典座不要糊涂,与我们一道来的那是悟光师兄。法来便是积香厨中的小哑僧,他本是上清观观主弟子,误打误撞被寺主剃度回寺中。越王李贞与琅琊王起兵谋反,朝廷追查越王在上清观质子,方知离奇失踪。不成想被皎月师弟弄清来龙去脉,如此功劳,竟砸在我们头上,当真佛祖褔佑。典座莫护短,快交出人来,免受牵连。”说到后来,竟自沾沾自喜。

李珍子榻下闻听,如晴天霹雳。父兄谋反?怎么可能。父兄为李唐宗亲,皆受封王。虽说武后临朝称制,但皇帝毕竟是睿宗李旦,同是宗亲,又怎会谋反?定是这两小和尚妒忌自己守着积香厨,故而胡说八道,以图赶走自己。忽又想起兄长李冲入京异常之举,加之以太宗为榜样之性,若是谋反,岂不也在情理之中。一念至此,顿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担忧起娘亲安危来,知此地不宜久留,得速回汝南家中一看究竟。

法善和尚不置可否道:“居然有这么回事,皎月,你如何得知小哑僧居于此处?”

皎月想起师叔不许走漏法来消息之嘱,张口结舌道:“是悟亮到厨中取菜,偶然所见。”

法善和尚哦了一声,道:“如此大事,怎不亶报寺主?身为白马寺和尚,难道寺主对不住你们?功劳,向谁谋取功劳?是不是被人许了好处,就出卖同寺和尚。哼,小崽子们,引火烧身还不知道在为他人做踏脚石。”

来三儿在旁静听一言未发,闻到此处眉头一皱。这两少年和尚似是半夜被捉贼闹声惊醒,急来寻索大人告密。无奈索大人受贼所吓,躲入客舍喝酒压惊。自在门外套话,问清缘由,知大功送在眼前。并不上报,

假许二僧诸多好处,率两名心腹之吏,往菜园拿李珍子。不意暗藏心机被这典座和尚揭露无遗,愠怒道:你们两个小和尚,是不是走漏了风声,让人把逆贼藏了起来。不过,本大人眼中却揉不得沙子。索将军已命人马不停蹄捉了厨头儿手下哑僧,正要拿典座和尚去问。原来狡兔三窟,躲在这儿。这搂草打兔子,捎带正着。索将军怀疑你勾连外贼,充当内应,谋盗经书,今又窝藏逆贼。这哪一条罪名都可由铁公笼来审,怎样,是拿去送交索将军,还是交出小逆贼赎罪?”

法善和尚嘿嘿一笑道:“这是要将积香厨一锅端了,只不过你胃口虽好,但这口锅太大太重,只怕你力不从心还会烫了手。你不事声张,不多带卫士,自己亲来拿人。是不是想撇开了索大人?自个儿吃独食,据功为己。你说我勾连外贼,充当内应。外贼新罗和尚是怀义寺主命人去蜀中资德寺请来的,内贼护寺武师是怀义寺主亲募的江湖豪杰。这两个小和尚,常来积香厨偷食糕点也可称之为内贼。索将军固是圣后宠臣,可怀义寺主却是圣后面首。你这般怀疑寺主门下尽贼,又断寺主所喜供给。不如我们共同上报主子,看这义父义子,谁掐得过谁?”

来三儿见恐吓不成,反受挟制,知这典座和尚其貌不扬,满嘴浊气,却是只深藏不露老狐狸。眼珠一转,以退为进道:“好!好!我就去亶告了索将军,再论是非。也不迟这早晚一会儿,难不成庙还会跑了不成?”

皎月愈发心虚,惟恐夜长梦多。既己密报,不趁着突袭的时候搞明白,万一走脱了小哑僧,自己真话也变成了瞎话,无人可证。向前一步,一手拉了法善和尚的僧袖道:“师叔误会,我们哪有偷食,有时只是给法静法轨师叔来取的宵夜,怎能说我们为内贼。”另手背侧,向着悟亮指指榻下。

悟亮心领神会,猛上前用脚踢踢挡板道:“来大人莫走,且问问师叔,这榻下藏的何物?”

法善和尚甩开皎月之手,盯着悟亮阴测测的道:“这下面嘛,藏着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小和尚。来大人要不要搜搜看!”

来三儿眼见大功唾手可得,岂受威吓。向门外喝道:“万国俊,朱南山,进来拿贼!”外面两人跨着腰刀走进屋内。来三儿一指法善和尚道:“把这勾连逆贼的和尚绑了,押到下院哑僧僧舍待审。”万国俊拽出腰间绳索,与朱南山上前拿人。

法善和尚老老实实伸过双手来,忽展臂似猿,分进合击,将万国俊、朱南山脑袋相撞。一声闷响,二人摇摇晃晃,法善和尚顺手抽出朱南山腰间佩刀来,那二人方昏厥在地。

来三儿眉眼间神采不及变色,法善和尚手中长刀已架于脖项之上。蔑视道:“如此草包,也来拿贼。可见平日皆是仰仗官势,狐假虎威之辈。造反逆贼多的是瓦岗寨草莽之雄,非鹰犬所捕鼠兔。今既嘶咬到和尚头上,不妨借用你们滥杀手段,多拉些人来背这口又大又重的锅来!”来三儿听出端倪,情知不妙,急见风使舵道:“典座大师父,这哪有什么逆贼?都是小和尚说谎闹着玩的。本官下去自会训斥他们,适才不自量力打扰师傅好梦,惭愧!惭愧!”

法善和尚抖刀拍肩道:“来大人知错就改,善莫大蔫,甚好,甚好!”忽退身关起门来,又道:“不好,不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之事断不可行!既生事来,总要彻底了断,方得心安。如此拖泥带水,痕迹满地,怎还和尚清白?来大人,你说呢?”

皎月、悟亮听出口风来,只觉大祸临头,股粟身颤,大气也不敢出。

来三儿心内一紧,寒毛竖起,硬着头皮苦笑道:“小人常判案,笔墨在手中,写黑就是黑,写白便是白。这点拿手小伎,定可还典座大和尚清清白白名头。”

法善和尚道:“来大人倒也诚恳识相,和尚也不蛮武欺人,来大人可识得此物?”自怀中取出一物,掩身只与来三儿一人看。

来三儿面色顿变,俯身躬礼唯唯诺诺道:“不知师父门内之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

法善和尚收物入怀,道:“大家虽非同门中人,但各为前途,各出其力,共为一主。本井水不犯河水,和尚生平最恨吃里扒外,搬弄是非,不知好歹的小人。来大人,你说此事如何彻解?”

来三儿眉毛一挑,媚笑道:“此也不难,我来替大师父解气,使它一个李代桃僵之计,各得其所。”附耳法善和尚言语几句,法善和尚点头道:“好,来大人足智多谋,化干戈为玉帛。就如此办,立多大功劳,得多大封赏,亦是来大人的造化,和尚我一无所闻一无所见,天色不早,请来大人速速了结。”

来三儿转身狡笑道:“两位小师父确真认识小逆贼?”

皎月悟亮正自狐疑不定,但见来三儿和颜悦色,心中稍安,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来三儿续问道:“那小逆贼与你二人谁最相似?”悟亮抢道:“与皎月师兄最为相似,若不看脸面,身形几无二致。”皎月若有所思,不置可否。

来三儿道:“好,好,这般心里有数,两不耽搁,这就拿了逆贼。”伸手向法善和尚道:“借刀一用,了断大师父后顾之忧。”

法善和尚道:“执笔之手,可动得屠刀乎?还是和尚亲手屠妖送往西天,方是痛快!”话音未落,皎月猫腰向前,拨出地上万国俊腰间长刀。回身一刀搠向悟亮胸部,透心而入,鲜血沽沽而出。

悟亮手捂伤口,眼神讶然绝望。皎月看也不看一眼,拨出刀来掷地,咕咚跪在法善和尚面前,道:“师叔饶命,皎月知错。今后一切悉听师叔吩咐,再无二心。死的便是法来小逆贼,若被追问,我为明证,师叔什么都不知。”

法善和尚、来三儿虽皆残酷无情,看着倒地而亡悟亮,犹是心惊。法善和尚所从之事,最需思决果敢之辈。知皎月经此淬炼,以后大有用处。点点头道:“来大人,逆贼既已伏诛,事由经过有劳上报。此僧侍奉怀义寺主已久,勿再牵连。口供人证,另觅他僧做证想来不是难事。只这死贼面貌相熟,须劳烦再做手脚。”

来三儿道:“恭从大师父之言,不劳费心,请大师父救小人手下,好布局行事。”垂手将火把往悟亮脸上烧去,瞬时皮黑肉焦。法善和尚将刀入鞘,往地上两人虎口处一掐,那两人便似莫名其妙睡了一觉,睁开眼来。来三儿俯身对那二人低语几句,匆忙爬起身来,万国俊拾刀擦了血迹入鞘。与朱南山抬了悟亮尸身,随来三儿出门而去。

天近五更,东方露白。法善和尚令皎月去提了水来,将地上血迹抹洗干净,水倒入菜园子中,仍回宿处。自己关了门,始唤出李珍子来。神色古怪道:“原是越王之子,怪不得与我亡儿相似。前番救你,阴差阳错。今番相救,非是心善,借报汝家亡故郡主情意。令父兄起兵扶君,胆气可嘉。惜天时不利,折翼沙场,令人扼腕叹息。我权势低微,与疆场之事无能为力。得保越王一缕血脉,算报旧恩。寺中已不可留,事不宜迟,我送你出寺,江湖亡命,能否躲得过今后灾祸,且看天意。”

李珍子目睹几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由心惊胆颤。想皎月入屋尚与悟亮亲如兄弟,眨眼之间就痛下杀手。人心叵测至如此这般,令人防不胜防,毛骨悚然。闻得法善说与自家原有渊源,却实不曾听父母提起。知将脱此地狱之地,不再装哑,双膝跪地磕头,道:“多谢典座救命之恩,容当后报。”

闻得小和尚开口作别,法善和尚心内感慨不已,此子能得如此隐忍,比之皎月又高明许多。一把拉起,道:“出寺当远离神都之地,越远越好。”推门出园,向南而行。穿门过岗,趁黎明前黑暗,将李珍子送出山门。 第 五 章 天 相 神 算(一) 李珍子出得寺来,心急且惶。辩得方向,向东而行。他自汝南赴上清观时,年方九岁。有护卫车马列队相送。自入观中,一切闲杂诸事,皆不须虑。上有师傅,下有唐兴。如今依靠全无,竟如孤雁,举目茫茫。天地之大,莫知所向。

行得数百步,天色己亮。听的后面嚷喊声道,:“快,快,快,就在前面不远处。”李珍子一惊回头,见一群和尚手执棍棒,飞奔而来。心中一凛,掉头撒腿就跑。后面和尚狗逐兔般紧追不舍。跑出二三里地,轻纱薄雾中就见几个和尚和一群道士正在争吵。一辆牛拉柴车旁,躺着一个须发灰白柴夫,面上累累烧疤,甚是惹目。柴车旁站着一个赶早路青袍相士顾瞧热闹。

身后和尚又哄叫起来,:“到了,到了,就在前面。这一马当先的小和尚为谁,跑得贼快,棍却忘拎。”

李珍子方知虚惊一场,慢下脚步,片刻后面和尚一涌而过。听得前面一争吵和尚似悟光之音,道:“来了,来了,悟执喊人来了!”说话趾高气扬起来,道:“好杂毛们,方才仗着人多势众,要吃人似的。现在别腿肚子发颤,这就干上一场。”

一弱冠道士不甘示弱道:“小贼和尚,拦路抢柴打人,还想倒打一耙。皇城脚下,还能无发无天不成?”

另一唤悟觉的和尚道:“臭道士还敢讲王法,打的就是不遵王法之人。这樵夫老眼昏花,不识好歹。吆喝着是宫中欶收木柴,还不遵从,抬出太平公主名头来压人。僧爷爷们不吃这套。”

弱冠道士讥笑道:“这年头,和尚也吃起皇差,山门当做宫门。连在真宫门内长大的太平公主也不放在眼中吗?”

悟光道:“无知小儿,不知怀义国师正监修紫微城宫殿,那么多工匠,烧饭不用柴吗?”

躺在地上柴夫道:“僧爷为宫中征柴,小人不敢有违。只小人所拉之柴为太平公主府上出钱奉给首阳观的香火,实话实话,断无以太平公主压人之意。”

悟觉和尚道:“就算你没此意,也怨你家主子错拜神仙。如今驸马爷附逆下狱,太平公主还要拜我白马寺佛爷开口说情呢。”道士们亦知此语不虚,无言辩驳,气势上输了一阵。

急赶而来众僧以悟闻和尚为大师兄,习武资颖,最为厉害。听得数语,踏步上前道:“悟光,悟觉,休逞口舌之快,人可曾吃亏?”

悟觉道:“悟闻师兄,这帮首阳观道士仰仗其叶师祖名头,不把我们白马寺僧人放在眼中,多次尖嘴利牙辱骂。今日又护樵夫,拒不让柴。口舌之争确也不济事,只有痛打一顿,方长记性,今后见我等方不敢狂吠。”

悟闻和尚哼了一声,道:“确也不识大势,死抱过往荣光不放。也不记取侯敬宗,成玄子之教训,与白马寺僧做对,岂不自讨苦吃。”挥手道了声:“师弟们,检验所学的时机来了,开做功课!”

众僧一哄而上,将那五六个道士围起,抡棍便打。那些道士本是下来运柴,一早不带长剑在身。除了领头弱冠道士,抢车上一根长柴做剑,抵得两个和尚。余人顿被打得双手护头,狼狈逃窜。众僧犹是追打,直至他们逃上山门台阶。捡石块掷扔如吓犬般,嘻笑连连。

悟闻和尚观那道士虽以木柴为剑,攻守有度,剑招绵密,围攻的小师弟屡被击打,占不得便宜。

悟光道:“师兄多在寺中不出,这道士乃首阳观主卢齐物门下嫡传弟子张探玄,练得一手好剑法。师弟数折其手,今日趁他落单又无长剑在手,正可拿来解气。”

悟闻和尚新从武僧教头法显处学得一套少林棍法,想正好露脸炫耀一番。道:“师弟们退后,让师兄来做这道士的功课。”那两围攻和尚正被击打得吃痛,闻言急退外围。

张探玄一人被围,又知师父云游不在观中。心虽不惧,但白马寺强邻在侧,搬之不去,彻底闹翻脸去,恐惹无尽麻烦。道:“和尚既说明柴木为宫中所用,就让度与你们。休再纠扰。须知俱是出家之人,街上打斗惹人看笑。”

去搬救兵的悟执道:“大师兄,莫听他的,方才这道士牛脾气可大了,说话可非这般语气。棍棒下头长记性,师兄当好好教诲,令其开悟,日后怎么恭恭敬敬礼拜我们这些活菩萨!”

悟闻身挺,双臂拢棍,做了进礼,道:“别事随后再议,接招罢!”双手把棍,扎架使一记炫招驱魔弄影,棍影左右纷飞,荡声拨雾,劈头盖脸打将上来。

张探玄凝神不动,待棍影抡至眼前,辩得虚实。斜身弓步,一招飞鹤盈仙,手中短柴径刺悟闻和尚握棍着手处。棍影消散,梆的一响。悟闻和尚双手滑隙,中棍格开木柴,顺势左棍头一招摘心伏魔,挑捣向道士胸口。

张探玄滑步侧身一招平阳潜仙,木柴拔棍下敲。

悟闻和尚左手松棍,右手摆臂横扫。张探玄柴短刺手不及,向后退步以避。悟闻和尚双手把棍,变招夜叉探海,跟身点戳。张探玄已探知此僧招连力沉,断非一群少年和尚所比。手中若持长剑,接此招毫无难处,必不至退步。可手中废柴既短又无锋锐,除了击敲手腕尚有威力,无险可用。让和尚长棍成一寸长,一寸强之势。

悟闻和尚乌龙缠魔,劈甲卸魔……,将所学少林疯魔棍法有模有样施展出来,引得师弟们阵阵喝彩。张探玄步步后退抵挡,只觉手心火辣辣痛,木柴在手,己成鸡肋。以短格长,本就力拙。木柴把手处粗糙不平,柴棍相交,几次震得欲脱手飞出,掌心滋辣辣的疼痛。师祖传授三仙剑法,本是近几年为与佛门抗衡所创。剑法轻灵迅捷,以长剑锋芒阻敌吓敌为要旨。如今无锋可用,顿呈步步败北之势。

围拢和尚见道士退到面前来,有僧忍耐不住。伸棍在膝窝一捣,张探玄左膝一软跪地,再也避不及紧跟劈下的棍头,被搂肩打倒。众僧见有人带头,一哄而上,用棍将道士牢牢叉架在地。

悟闻和尚颇为不悦,道:“悟德,怎失武德,忘了法显师父教诲。”悟德举棍正打道士屁股,闻言面色难堪,放下棍来。悟光和尚道:“师兄莫责,早些拿下,给师弟们早出口气来。”悟觉和尚道:“本寺对这外道最解气之法,莫过于寺主一指禅。只这一大早起来执事,谁会想带剃刀在身。便宜这道士了,打几棍罢了。”

悟执上前道:“剃度不得,尚有利口。杂毛老是以老子化胡来取笑,今日就让他亲口礼和尚为佛,给大师兄施师礼之道,方饶了他去。”众僧哄然叫好。张探玄脸色铁青,挣扎骂道:“贼和尚,士可杀不可辱。想欺道爷改换门庭,痴心妄想!”悟光和尚道:“悟闻师兄,听得法显师父教侮,技不如人,莫相羞辱,免得结下深仇大恨。”悟执道:“先打得一顿,看还嘴硬否?”

忽听得一声哞叫,拉柴黄牛不知何故调头狂奔。众僧调头望去,倚车相士为柴车旋推,手持招幌,踉踉跄跄撞了过来。一股大力,撞倒一片执棍和尚后一屁股摔坐地上。

张探玄趁此良机,一个懒驴打滚起身,猫腰而窜,直奔道观而去。柴夫自地上爬起,拨腿追喊:“牛惊了!哎,我的牛,我的车!”众僧见刚才腿快小和尚拉牛不及,看着柴夫奔跑而去。

李珍子初被众僧裹挟,进退不得。后在外瞧得道士受欺,徒然叹气,无可奈何。悄悄绕过群僧,借黄牛柴车遮挡准备偷跑。被骤然掉头黄牛转拢回众僧目光之下,一时手足无措,去留两难。

青袍相士撑着招幌站爬起身来,拍着屁股上尘土道:“出丑!出丑!一早出门看热闹,竟没算到这牛和道士是一伙的。被它牛脾气一发,害人跌跤,晦气!晦气!”跌倒在地和尚被荡得灰头土脸,悟德没好气骂道:“瞎了眼的,往那拍呢?撞死僧爷们了!”相士住了手,站直身来,气抖须动道:“出家人怎么说话呢?我这堂堂天相神算,就凭一双灵目看相吃饭,怎能咒我眼瞎?”

悟德和尚啼笑皆非,道:“把僧爷们的腿都快撞断了,还没算账,到气急眼来反责!”相士瞪眉鼓目,道:“人有生辰时有痕,故尓能将吉凶问。人间万物均过往,太虚阴阳己周始。五官成面皆不同,贫贵阴阳脸上藏。别想讹钱,今日你灰头土面,山根不净,天仓走形,当跌-跤。”

众僧闻言,哄然而笑。今日借买柴之机打得道士们屁滚尿流,甚是畅快,便也不把追柴之事放在心上。跌倒诸僧也纷爬起身来,看这呆黠相士打趣取乐。

悟德和尚恼羞成怒,坐地挥棍扫向相士双腿。相士慌不迭跳后躲开,悟德和尚忍痛撑棍起身,跨步追打,一腿剧痛不支,摔倒在地。相士道:“恶弓上扬,再跌一跤。叫你知道厉害,还敢咒我灵眼乎?”

众僧见他事后诸葛亮相法,纷纷嗤笑道:“果真神算,一相一个准!再相一个来”。那相士得意起来,道:“天相神算,灵眼无双。相面一两,先浮后相。适才的算白送,权做检验准否。你们亲见神准,谁要相面,先付银两。”

悟执和尚与悟觉和尚耳语两句,笑脸上前道:“如此神算,果然灵验门道。和尚得遇,当沾些灵气,也有几句相语请教。”说话间眉毛上调,骤闪一旁。脚下为物所拌,横摔出去。悄绕在相士身后的悟觉和尚,双臂贯力猛推向相士。

李珍子在后方看出用意,惊啊了一声。相士浑然不觉,竖直被悟执和尚拌歪幌杆。悟觉和尚只觉双掌似推在清风虚空之中,相士向前跌跌撞撞奔出几步,自己收势不住,俯摔在地。相士拄幌回身,讶然道:“原是逛语诓骗,方才神相灵卦己是白送,此又校验二人去,罢了,罢了,这世上出家人亦不可信。”二僧面红耳赤爬起身来,不声不响。

悟光对悟闻和尚道:“师兄,这相士有些古怪,理不理会他?”悟闻和尚久不出寺,初觉有趣,后也觉反常,执棍逼了上来。相士耳聪目明,不等悟闻和尚开口,蔑然一笑道:“古怪?心诚则灵的道理总有所知,以贼心偷学我神算之法。只会南橘北枳,让人贻笑大方。我天相神算,相面只是雕虫小技也!我有开天眼神通,隔空探物换物,易如反掌。索性再与你们开开眼界,看古不古怪?”

相士自怀中取出一个布囊,放下幌招,打开来道:“这二十两白银,乃洛河南岸杨家庄庄主所付,让我施此神通寻觅他失踪的侄子。我略开天眼,一目了然,探的他侄子在山中修道,入山去寻,得以相见。你们有意开眼,我便演示。如若不感兴趣,休要难为与我,我自赶摊去了。”白花花银两在众僧面前一晃,收囊放回怀中。众和顿时来了兴趣,

悟闻和尚将信将疑道:“如何试法?”相士道:“容易之极,我将这银两押在你们认谁的怀中,你们也积一些钱来包裹,任派一僧跑远藏匿。我施神通寻人觅物,隔空相换。如无神通,银两尽归尔等。你等钱物也由和尚带回。一无所失,何如?”

悟闻和尚心里不信,但又与那众僧一般心思,贪羡那银两。连坐地一时不起的悟德和尚也忘了恨意,道:“师兄,与他试!不信他有此神通。”悟闻和尚心想,:“相士吹牛,此不是白送人银两。怎不敢试?”众僧分应,悟光也道:“师兄不妨看他如何戏耍。”

悟闻和尚道:“你们谁随身带有值钱物事?与他一试,大家也开开眼界。”众僧一早奔出,何带物事在身。止有悟觉带有买柴之资,拿出来道:“就以这些买柴银钱与他试试。”

悟闻和尚点头应允。

相士自怀中掏出一块空布,道:“你们将钱包了,找一个腿快的和尚,跑去躺藏。以半柱香为时,之后我施神通,用一柱香之时去寻人觅物,隔空相换,复在此相会见分晓。”

悟闻和尚接布包了银钱,思量派谁去藏。平素腿快的悟执,悟德,皆跌伤了腿。自己亲去,又怕这相士使什么诡计。相士见他踌躇,指着李珍子,道:“方才你们一路跑来,惟这小和尚腿脚最快。”时白马寺历经扩建,僧数众多。隔三岔五便有新僧入寺,互不相识者众多。众僧方才见小和尚奔的飞快,以为是个刚剃度的粗粮僧,跑得贼急只为邀功混口好吃的。悟闻和尚摆手道:“小和尚过来。”李珍子眼见走脱不得,又为相士所引,回身行来。

悟光和尚早顾视到李珍子,以为是积香厨派来催柴。听悟闻师兄问他法号师属,道:“师兄别费口舌,这小和尚乃积香厨火工哑僧,若论辈分,法字辈比我等都高一辈。人却朴实,可以为用。”

悟闻和尚顿时放下心来,想这样和尚便被相士寻到,也言谈做不得手脚。道:“小和尚你也听得明白,就选你去隐藏。”又附耳悄声道:“往东跑,绕北边小道折回寺中,让这吹牛皮相士出乖露丑,自取其辱。”

李珍子得此逃跑良机,岂有不许之理,忙点点头。心中着实可怜起这慈眉善目相士来,不知寺僧奸诈,当众露财,又夸海口,这神算子要被算计了去。此事若被正宗神算子袁师叔所知,当不会笑掉大牙。

悟闻和尚递过包裹,李珍子只闻得一阵香气袭来,想这相士怎带得此脂粉布帕,塞入怀中。眼见东南日出,红光沐面,身如重生般一路向东狂奔。众僧见小和尚步履轻盈,迅疾如受惊野免,一溜烟远去。心中无不自得。

相士自怀中取出装银包裏,向众僧绕了一圈,向悟光和尚道:“你方才说的古怪,银子就放入你怀中保管,让你见证神通。时辰不到,不能打开来看,否则泄了天机,神通不灵。”众僧亲眼看着悟光接了沉甸甸银两放入怀中,不由个个眼热心跳。方过片刻,相士道:“时刻已到,我来发功。”

悟觉和尚率头说:“早呢,才一盏茶时候。”众僧附声道:“早呢!早呢Ⅰ’’

又待了片刻,相士道:“时刻已过,再不发功,神通就不灵了。”足踏天罡步,口中念念有辞。忽闭目端坐地上,双手掐决竖指眉弓,道了声:“天眼开!”双目精光暴射,道:“神目己开,小和尚仗着脚快,径自带钱跑往洛神渡口,再不赶去,让他上了渡船,如何一柱香追得回来。诸位稍候,见证神算子神通。”

悟闻和尚心中窃笑,还在装神弄鬼,若寻得一盏茶功夫,哑僧已在积香厨烧柴做饭了。催促道:“快快去追,我们在此恭候大驾。 第 五 章 天 相 神 算(二) 那相士拾起幌招,不疾不徐东去。等到不见相士人影,悟觉和尚问道:“师兄与那哑僧行前说了什么?”悟闻和尚说出所嘱。众僧大笑,皆赞大师兄智慧。

悟觉和尚道:“师兄如此妙计,神算必然失算,我们不回寺与哑僧会合,还用在此傻候吗?”众僧心意相通,扶了悟德和尚,向西返寺。

行至半路,悟光和尚忍将不住,道:“师兄,银两在怀,这样走回寺中,如何处置?”悟觉和尚道:“师兄,依我所见,见者有份,莫如大家就此分作零用钱,私下各买所需,岂不乐哉。”

众僧本怀心事,听得讲出心里话,都停了脚步,急切望向大师兄。悟闻和尚自也赞同。诸僧躲入道边树林,悟光和尚自怀中掏出包裹,一道道贪婪目光盯了过来。包裹打开,众目睽睽之下,白花花银子不翼而飞,变成一块块乌黑石块。众僧瞠目结舌,有说上当受骗的,有说相士施了神通的,有说回原地等待,有说去寻相士,七嘴八舌吵做一团。

李珍子奔出一大段路去,惟恐那相士一路追来,寻了自己回去,才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因弃了大道,拐向路北小道,径向山岭树林中钻去。崎岖向上,猛窜不止。一气到林子茂密平阔之地,自己也不知身处何方。只觉怀中香气愈发炽盛,浑身精疲力尽,昏昏欲睡。找一蔽身石岩后,拢了厚厚落叶,一头如死人般倒下,一夜无眠委实困倦,闭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珍子梦中似闻厮杀之音,陡然醒来。睁开眼来林光耀目,果听得叮当叮当兵刃格斗之声传来,打个激灵翻身而起。一眼看到地上相士天相神算的幌招,呆了一下,躲在岩石后探望。

阳光自东南斜照入林,上方一处林木稀处,几名青绿绯袍者护着一紫袍执弓之人奔走在前,一群灰衣蒙面人追杀在后。三名胡服猎者持刀拼死抵杀。青袍相士亦仗剑断后,以一抵多,身影飘乎,不时解围一下胡服猎者。

胡服者血迹斑斑,虽是骁勇,然渐有不支之象。惟相士剑法精奇,进退周游间,总有灰衣人中剑。奈何蒙面贼人既多又凶悍无畏,不惧死伤,发了疯似的突破阻拦,追杀向前。

李珍子望见紫袍者宽额朗目,长脸恓惶。大吃一惊,竟是大唐睿宗皇帝李旦。他久在上清观,数见睿宗皇帝入观祈福礼敬老子圣尊,是以一眼识得。有青袍随护见势不妙拔出腰刀,回身冲后拦截近前之贼。

李珍子眼见局势凶险,忧心如焚。忽听得前方林中弓弦弹响,“嗖嗖”利箭飞出,径射向睿宗皇帝。一绯衣随护横步展臂,以身为盾,生生受了两箭。李珍子急中生智,无暇多想抓起地上幌招,冲跃而上。横隔在两者间,拼命拼舞,以遮弓箭手瞄向。嗖嗖箭响,飞得不知所向。

余人随护获得喘息之机,忙护睿宗皇帝伏爬在地。受箭绯衣者幸无中要害之处,见有和尚挥旗施援,精神一振。道:“圣上,援军到了。”

继尓大骂道:“逆贼们莫逃,还不跪下受降。”此绯衣者乃宫中内供奉裴怀古,与尚衣奉御袁恕己、洛阳令张嗣明侍驾狩猎,另有内监楊思勖,胡人乐工安金藏相随。

时越王李贞父子以还政于君之名起兵讨伐武后,牵连危如累卵的李唐王室,倾刻坍塌。一班酷吏,犹似豺狼嗅到血腥,疯涌嘶咬。李氏宗亲,人人自危。睿宗名为皇帝,处境更为艰难。几被母后禁于宫中,不得预闻政事。

虽以不拂母后之意保身,但宗亲惨遭杀戳之信不绝于耳,忧愤抑郁之意日增。裴怀古见皇帝整日闷在宫中郁郁寡欢,近观秋日甚好,以白马寺礼佛祈福之名上奏武后,竟得准许。睿宗皇帝因借此行,入首阳山林地射猎舒心。不意竟受贼客刺杀,亏得一名相士半路来救,方暂得幸免于难。

青袍相士本己废了两名刀法不俗贼首,他本道门中人,意在救人,不肯滥施杀招。骤见林中伏有弓箭手,情势危急。剑法一变,快似灵蛇,凝似神光,周边相缠贼人纷纷倒地,却也不及抽身照护李珍子。贼人弓箭手突遇李珍子持幌乱箭,初吃了一惊。见只一个小和尚,索性自树后闪身而出,满弓引箭射来。

李珍子想伏身相躲,又怕流箭伤了睿宗,一横心,挥幌杆拨箭。待闻飞箭破空之势,情知难挡,蹲身挥杆,果挡了个空。羽箭自头顶穿过,正中一冲前而来贼人,穿胸倒地。

围攻杨思勖安金藏诸贼吃了一惊,青袍相士助杀过来,喝道:“你们个个黑巾包头遮面,阴堂发暗,死在眼前,还不自知。神算子与你们泄露天机,保命的还不跪地乞降。”

诸贼犹似野兽,充耳不闻,攻杀更急。林中贼子偷施暗箭不中,亮开身形向前奔了数步,又稳身拉弓施射。山林下窜出一绯衣甲将,引弓一箭射出,后发先至。正中贼人羽箭箭翎,打个旋儿,掉落地上。

贼人弓箭手心中惊觉不妙,急躲树后。却见绯衣甲将连珠箭射向围杀贼人,箭无虚发,突上之贼接连倒地。绯衣甲将大喝道:“圣驾安心,末将李多祚前来救驾!”山下有数名随卫冲上山林,奔护向睿宗皇帝。裴怀古松得口气,颓然坐地。

暗箭施袭贼人见事不成,呼啸一声。闪身退下山林,李多祚纵步追射,羽箭多中林木,只驱得贼子远去。贼众听得啸声,领头悍贼忽然回身,尽数斩杀负伤在地贼子,尓后引刀自刎。余贼见状,纷纷提刀效法,一时死尸满地。

绯衣甲将回首奔来,拜礼在地,道:“臣下护驾有失,让圣上蒙险,罪责非小。请圣驾即刻回宫,臣自向圣后请罪。”睿宗皇帝惊魂甫定,袁恕己搀扶正起身来方道:“李将军快起,汝等护驾救驾有功,何罪之有。回宫后朕皆有赐赏。只不必惊动圣皇太后,李将军可否答应与朕?”

李多祚迟疑一下,答道:“圣上有令,下臣怎敢不从。末将只带少数精卫赶来,未能尽除贼子,山林未安,请圣上速归宫去,以免后患。”

睿宗皇帝道:“容朕稍做喘息,先命卫士与诸卿裹伤。”

李多祚起身怒目瞪向裴怀古,张嗣明,安金藏,杨思勖四人,道:“你等何其胆大,竟合伙诓骗本将军在毗卢佛殿设卫探查,薰香备用。却致圣上到如此险地,不是看你等拼死血战护主,本将军最后几箭,当将你等当场诛杀赎罪。”一语斥的诸臣垂头不语。绯衣内侍裴怀古惨笑道:“大将军训斥的是,下臣愿一力承担此罪,不敢奢恕。”袁恕己、张嗣明亦附言愿同担其责。

李多祚怒意未消,道:“裴怀古,你能承担得起此罪乎?我们侍驾护驾之责,你蔫能不知?我们入白马寺中,就听法明和尚索将军亶说昨夜闹贼之事。且贼子箭术精良,绝非一般盗贼。既知四周非安,怎纵圣上出猎,致陷如此险境。今日大祸若就,诛你三族也难辞其咎。”

裴怀古脸色惨白不敢再言。睿宗李旦道:“李将军莫怪,此皆是朕的主意。李将军忠直之心,日月可鉴。今次就宽宥诸爱卿,若实气难平,朕为代罪。”

李多祚忙又跪下,道:“圣上恕罪,微臣怎敢问罪?实气愤不过,发两句牢骚而已。”

睿宗起身扶起李多祚,道:“将军外围警戒,这就归城去与诸卿休养。”转向与安金藏包扎伤口相士道:“多蒙道长拨剑相助,如没看错,可是天相门神算子袁客师?”

袁客师躬身施礼道:“圣上慧眼,识得一介布衣相士。古话说吉人自有天相,圣上今朝大难得解,日后定当洪福齐天。”

睿宗知天相门皆奇术在身之士,心头一舒,道:“借仙长吉言,今日事起仓促,无以赏功。朕知道家闲云野鹤,四海云游为家。它日,定遣使寻访入朝表功。”

袁客师笑道:“圣上既通晓道情,就不必挂记在心。”

睿宗又看向李珍子,道:“小和尚怎士眼熟?又想不起来是何人。怎拜在仙长门下,一并功劳,朕记在心。”

袁客师道:“同林生木,共抵风雨。相救亦自然造化之道,圣上不必躬怀,请速速归宫,免旁生枝节。”

李多祚唤过裴怀古在旁,抽刀削断箭杆,命亲卫相搀,一行人护着睿宗,下山林而去。

袁客师看向李珍子笑道:“幌招舞得不错,可随师叔一起走街窜巷招徕客人了。”

李珍子如梦初醒,己知这相士原是货真价实的神算子师叔。一夜间得知大祸临门,正自彷徨无主。此时便如孤儿逢娘舅,扑身上前,施礼叩拜。

袁客师一把拉起,道:“此处非说话之地,待师叔查看这些贼子来路。”拨起插地长剑,在死尸上抹净血迹。捡起幌招,插剑入梢头。俯身扯去几名灰衣人蒙巾看脸,又去摸身,一无所获。再去看地上腰刀,及贼人所射羽箭。率李珍子向岭上行去,一路林中,时有胡服猎者死尸,应是睿宗随扈。

两人渐行出林,眼前现一片开阔之地,田畦齐整,却不见村居人烟。时已过午,秋阳如沐。有数十匹马儿,鞍蹬齐备,垂首在林边食草。袁客师逐匹检看,终在一匹健状黑马鞍套内摸出一面铜牌来,翻来覆去凝视片刻,收入囊中。又沉思片刻,摘了条马鞭将群马逐到路上。与李珍子同乘一骑,甩鞭驱马,自己勒僵在后相随。群马扬蹄北奔,继折向东。

大约奔出十余里路,群马忽慢了下来,顺正前小路踢踢踏踏走向远处土岇。土昂原上不见房屋,只有稀疏林木,空处建有马厩。袁客师驳转马头,甩鞭驱马顺南边大道而行,却是一条下山之路。 第 五 章 天 相 神 算(三) 到得山下东行片刻,便是一片繁闹之地。袁客师驱马轻车熟路,径行到街角兴隆客栈前,两人下马。

店内伙计闻声迎了上来,道:“哟,神相爷回来了,今日真气派!高头大马,必定生意兴隆做了大买卖。恭喜恭喜,马上好酒好肉伺候。”

袁客师将幌招递于李珍子,对伙计笑道:“这马品相不祥,你弄些水草,牵到南渠柳树下去喂,好消祸去。”伙计应声道:“好嘞!神相爷数年不见,相术愈发精进,这都能给畜生看相了。”

袁客师道:“看得多了,就看出门道。象你迎的客多了,看人下菜碟,嘴巴多溜。”伙计笑道:“小的常听人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小人就凭这张利器混口饭吃,说得客爷开心,顺手打赏几文,何能与神相爷金口决人吉凶相比。”接过僵绳牵马去照料。

李珍子见这掌教师叔说笑随和不羁,与师父恭谨之性,大相径庭。虽初次相见,甚觉亲切。

入得堂内,两个白衫佩剑少年坐内里一桌把酒言欢,窗边桌上独坐一人吃酒。袁客师点得酒肉果肴来,道:“开吃,开吃,一路只听得咕噜咕噜声,也不知是大肚皮叫还是小肚皮叫。现在一并打发了,塞得饱实,省得泄气。”李珍子脸上一红,也不拘礼,拿筷进食。

两白衣少年酒意己酣,纵谈胸事,旁若无人。瘦高少年道:“乃悟羡门子,噭嗷今自嗤。竟知忧无益,岂若归太清。此遭与元贤弟入神都繁华之地,盘桓时日非短。同斗权贵,纵事无成,也出得一口愤气,舒畅之极。今后再不思入仕之途,愿与贤弟修道,闲适山水逍遥。”

微胖少年道:“大郎经此一试,终有所悟,可喜可贺。想我们此科中试,评卷公正,得益监官李昭德大人勤恪在公。我等投贴自为门生,正出正入。却不知不拜贴投于宰相武承嗣门下,竟成过失。年长小年道:“那小儿武延秀还巧以名目设宴来嘲弄,哈哈,灌得那帮酒囊饭袋自取其辱,酣卧如猪。甚是解气!”

两人举杯碰饮,瘦高少年又道:“愚兄历劫,与元贤弟苦读一载。尚未如于先生所期入得仕途,腐阔权臭之味便已泼身。我等有自知之明,断非此道中人,但以酒量剑术来摆鸿门宴,太也小看你我兄弟。”

微胖少年道:“小弟自幼崇仰三国阮步兵,才气风骨未得皮毛,但狂饮肚囊似得真传。不意昨日竟派上用场,与大郎酒战群客,划掌行令,斗嘴比剑,样样压得他们牙痒气憋,屁也崩不出一个!只有装醉遮丑了。”

瘦高少年道:“如今朝堂,狗苟宵小之辈当道。铜匦告密者,竟得入衙登堂,织罪坐连,草菅人命。阿谀奉承者,出将入相,培植私羽,包藏祸心,此哪是吾辈向往之泱泱大唐?不以纲常为法度,皆以悖逆示独尊。祭洛受图大典,武后竟居首献之位,自封尊号圣母神皇,此将李唐睿宗皇帝置于何位?惜乎琅琊王李冲勇而有才,与其父愤而举兵,为李唐尊荣殊死一搏,然其忠勇实令人可歌可泣。”

瘦高少年道:“知若奈何,愚兄之前年少无知,一味好斗剑比狠!今时大开眼界,方知江湖险恶不及朝堂狠毒之万一。即使贵为宰相,勇为大将军,杀之亦如屠狗宰羊。越王兵败,诸军节度张光辅率部为抢功,滥杀受降百姓。若非新任豫州刺史狄仁杰一力阻之,尚不知多少百姓冤魂亡于刀下。只惜狄公一身正气,处在小人环伺朝堂,恐也凶险重重,福祸未卜。唉!素质游商声,凄沧伤我心。贤弟,喝酒,喝酒。”

窗边孤客,忽捂肚起身道:“掌柜的,内急的很。酒钱先记账上,我上茅房去了。”不待掌柜回话,匆匆冲出堂外去。

李珍子听得人论父兄之事,悲戚不已。再无心思吃饭,侧耳倾听。袁客师不禁也心里称奇,如此言论出自两少年之口,太也明辩事理。只少年老成,大有看淡仕途,归隐山林之意。这般心灰悟道忒早了些。

柜台后掌柜早听得心惊肉跳,亲端了茶水送到两位少年桌前,道:“两位公子好酒量,一饮数斗。口燥的话,请喝茶。切莫乱议朝政,被有心人听将去,要招惹祸端。”

微胖少年道:“做得就讲得,又不是无中生有的诬陷。不怕人听去,天地之间毕竟是要讲道理的。”掌柜陪着笑脸道:“公子年少,话虽是此理。可自古祸从口出,何必酒后多语,惹祸上身呢?还是吟诗划拳,助得酒兴。”

瘦高少年一翻白眼道:“不劳掌柜费心。想那告密者,眼中皆品高官肥者,我等白衣布士,恐难入法眼。只管再上酒来,醉卧也不赖帐去。”掌柜自讨没趣,放了茶壶,摇头自回柜后。

袁客师心感惋惜,正想开口结交。迎客伙计叫嚷着跑进来,道“神相爷,祸事了,祸事了,真祸事了。你的黑马被无赖胡三偷骑了去,还没奔多远,摔了下来。被几个灰衣骑客擒捉,连人带马一并抢了去。”

袁客师咂咂嘴,道:“莫慌,莫慌,不干你事,早在我神算之中。操心不善者,该当此灾。马乃身外之物,权做破财消灾。只那捉贼者是何来路,居然也有未卜先知之见。”

那伙计见事无牵连,安下心来,凑上前来小声道:“神相爷有所不知,这北邙岭上太平公主府属的山林之东,有座牛头岇。岇下建有一座地下院子,经常有神秘人马出入,不是山贼强盗巢穴。据说和朝廷招募的不良人有关,具体内情,无人知晓。”

掌柜喝道:“刘一三,神相爷既说不干你事,还不出外候客,又卖弄什么口舌!”那伙计应道:“好嘞!掌柜的,这就给你迎一拔客人来。”

袁客师笑道:“都是怕麻烦的主,若真是不良人办案,人赃俱获,盗马贼子也没什么好说的,事涉官府,更随它去了。”掌柜唉声叹气,道:“这胡三贯赊酒肉,无赖习性,拿他无可奈何。这番怕是听到风言,想要快去举密,方才偷马。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我劝几位客官,吃好喝好快些去罢,免生麻烦。”袁客师道:“掌柜善意心领,不与掌柜招惹麻烦。和尚请客,吃好了结账。”

李珍子愣怔一下,忙从怀中摸出那包银钱,也不问多钱,径去解开来,一股脑儿交给掌柜。”袁客师笑道:“和尚寺中香火财旺,见者有赏。只是出手大方,马匹丢失,去往少林不用舟车之资了。”李珍子不通俗务,脸上一红,又包回一半。掌柜道:“小师父,余的也多,待找回些。”袁客师道:“老店诚守不易,多的就打赏给伙计。”

听得刘一三在外亮嗓高喊:“官爷公干辛苦,是路过歇脚,还是要酒食伺候?”啪的一声响,王一三惊呼道:“官爷为何打人!”一人喝道:“呼喝什么?惊走人犯拿你是问。”一阵杂乱脚步行向堂前,一群官差衙役冲了进来,围了两个白衣少年,为首县尉唐同庆问道:“可是岑勋,元丹丘?”

两少年虽醉意朦胧,却泰然自若。微胖少年元丹丘道:“是又如何?不知身犯何罪,要来拿人。”唐同庆冷笑道:“果是狂妄之徒,酒后心里没数,且到大堂清醒招来。来人,带走!”

瘦高少年岑勋道:“且慢。”众衙役停下手中锁链,唐同庆道:“你有何话讲?”岑勋道:“贤弟,干了此碗,莫要暴殄天物!”两人举碗,一饮而尽。

唐同庆一绷脸,道:“倒有先见之明,怕那断头酒难以下咽。捆了带走!”元丹丘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脚下,没有王法吗?”岑勋纵声笑道:“马脚已露,当是尚书门狗。狗鼻子挺灵,闻息而至。贤弟当赏口酒喝!”

元丹丘张口来,一束酒箭喷向套索拘拿衙役,中酒者无不转头以躲,以袖撸面。岑勋缩脖挥肘,撞开身后官差,旋腰拨剑,箭步一窜,长剑架于唐同庆脖子之上。他本攀附之徒,靠献石朝廷,平步青云,得授游击将军,又为武承嗣补了洛阳县尉实缺,并非习武之辈。此番听令武家公子延秀之命,四处探访捕拿登科不礼之徒。得不良人密报行踪,县令张嗣明忙于白马寺盗贼大案,无暇顾及此事,知是事涉国公武承嗣,方分派人手随己来拿。此时受制,大喝道:“反了!反了!胆敢拒捕,胁迫朝廷命官,不怕杀头吗?”众官差投鼠忌器,无人敢动。

元丹丘吐尽酒气,站起身来,击桌赞道:“拨剑临白刃,安能相中伤。大郎侠客之姿,愈发倜傥。”

岑勋笑道:“这帮溜须拍马之徒,何用真章!不过蒙一身皮来唬人。恶狗当道,必当痛打。归告汝主,大道至简,各行其是。再行纠缠,这宴舞之剑,亦能诛人。放我兄弟出去,那个妄动,别怪手下无情,贤弟先行。”

唐同庆铁青了脸面,无计可施,被挟裹出堂。出了客栈,元丹丘去牵了马来,岑勋将唐同庆一推,纵身上马,两人挥鞭奔去。唐同庆松了口气,心悸不己。原以为要捕斯弱文士,不料却是亡命之徒。此刻就在眼前,也不敢冒险去拿。待得马啼声不闻,方喝道:“都还愣着干嘛,快给我追。”率众衙役冲出门去,心中盘算的是怎先委婉复命,不耽误攀附武家这棵高树。对客栈掌柜,懒得盘剥。 第 五 章 天 相 神 算(四) 李珍子见两少年安然脱险,心中好生惬意。世间终有不畏权势,仗义直言之士,为父兄扼腕叹息。自为李氏之后,有何疑惧?圣人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诚不欺人!

袁客师放下扶危施救之心,道:“酒足饭饱,热闹己了。我们也得动身,再晚便难赶去嵩岳少林寺了。”两人出了客栈,一路向南。不久到得洛神渡口,此处乃伊河,洛河汇流之处。秋阳斜照,河面平阔似镜,波光潋滟,极目天舒。

两人乘渡船过得河去,袁客师并不下船。对船家言道忘了重要物事,又返北岸。悄到僻街处另寻店家入宿,安顿好李珍子,出去置办僮仆衣袍,回来与李珍子试穿,还算合体。方安下心来,关了房门,坐上床来,道:“好孩儿,这段时日你迭逢祸变,历经磨难,想来着实可怜。既被师叔寻着,就去了惶恐,把心中痛楚哭将出来。”

李珍子心中一暖,眼眶微红却哭将不出。纳头再拜。袁客师伸手拉将坐床榻之上,道:“也好,男儿有泪不轻弹!成玄子师兄虽仙去,但你依旧是天相门弟子。道家最知阴阳易数,祸福相倚之理。来日方长相信终有一天会拔云见日,否极泰来。”

李珍子道:“幸遇师叔,方得归魂安神。祸事既生,哭亦何用。愿随师叔习得本领,诛杀恶僧,为师报仇。家门之祸,惟弄清楚叛逆缘由,再言仇怨,以不辱李氏宗祖为度。”

袁客师叹道:“好孩子,果有乃父贤明之风。当年,越王如你这般大时,曾在太宗御前明辨谶言诬告,挽你师祖一命。大恩尚无以报,竟化英灵在天。护之不及,救之不得,师叔惟实惭愧不已。唉,猎技之瘾,终误大事。得闻你兄琅琊王在博州起兵消息时,师叔尚在醴陵西山探访霹雳门天震子老友。情知不妙,连夜出发赶往中原,然路途遥远,赶到汝南,祸事己生。遂又赶往洛阳,竟闻师兄恶耗。打探得你陷身白马寺,数次潜入寺内寻找,只这寺院僧众太多,一时也没着落。便在兴隆客栈住下,明察暗访。今日一早本是赶进洛阳城去打探另个消息,天可怜见,半途你自撞入我眼中。闻得师兄仙逝时,惟你陪在身旁,且把当时之事讲来。”

李珍子将当日之事原原本本说出。

袁客师难抑怒火,骂道:“这假面秃驴,惟实可恶。士可杀不可辱,我师兄高功大德,竟被这恶厮当众如此折辱。这岂是谤道尊佛之争,此是明目张胆仗势欺凌。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天相门虽道家清修无为之派,亦不与这恶僧善罢甘休。天地自有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李珍子只听师父言过这掌教师叔智计百出,嫉恶如仇。今日听言观行,当是快意恩仇侠客!心中亲近之感更增。忽发奇想道:“师叔神算,灵目无双。何不悄悄给那恶僧相上一面,看他何日跌得腿断气绝,永不超生。”

袁客师道:“这等恶人何用相面,只要碰上,定做个黄晴赤脉,火烧山根,无脸无面暴毙之相。只这厮近日常宿宫内,不在白马寺中,却也难逢。”

李珍子奇道:“师叔,怎生叫做相?”

袁客师拈须悠然道:“辩得善人,自是察言观色,好言相安。辩得恶人,只要功夫深,用拳用掌,用刀用剑皆能做出死相,兼保神准。”

李珍子恍然大悟,神算之要,原在武艺高强。又问心中所惑,道:“小侄与师叔素未谋面,师叔怎一眼识认得出?那探物换物神通可是本门真的秘技?”

袁客师道:“师叔倒是见过你面,只不过其时你尚在襁褓之中。这世间万事,只要洞察入微,皆有行迹。若非你着急奔行,怎露天罡星斗步法。使此步法不习抱一真气,蔫能驱步如腾。小和尚能使天相门嫡传之技,不是你还能有谁?至于那夸口神通,乃障目小技,只为戏谑玩弄那些贪劣无德之辈。你怀中裹银之布,乃特殊药液浸泡过的。香味持久奇特,人愈奔走,嗅其味愈会困倦,本跑不出多远。有此把握,怎容走失。后来因此误打误撞,得救睿宗皇帝,那真是吉人天相,冥冥中的定数。如若你径走它路,师叔可也撞不到这帮谋逆之贼。”

李珍子到吸一口冷气,道:“神都脚下,怎还有如此胆大包天逆贼?朝堂之臣都不管不问?”

袁客师自怀中掏出自马囊内搜出的一面铜鹰牌令,道:“这些贼人非一般剪径山贼,乃是朝廷所养乱臣贼子。如所探不错,当属朝廷所设秘密组织六扇门。相传六扇门成立于高祖武德年间,当时职责是打探收集天下各路义军豪杰之军情密况。后来天下归于李唐,渐变为助皇帝监视诸军将领,追杀流落江湖的草莽不轨之士。六扇门组织严密,计有天鹰令、地鹰令、青鹰令、白鹰令、朱鹰令、玄鹰令六令,每令手下设春夏秋冬四鹰卫。令主从五品游击将军等职,四鹰卫从六品,果毅都尉等职。六鹰门向只奉皇帝之令行事。一经令下,天下任何州县衙门,均须听任调遣办案,六鹰令更有先斩后奏之权。

后天下承平日久,六扇门己销声匿迹许久。此番在天子脚下反主,事出反常必有妖,朝堂上恐生翻天覆地之变,只大势如此,恐非人力一朝一夕所能挽也。观此牌当是玄鹰卫所有,我以老马识途之法,找到窝巢,料不得竟是地堡。当我们驱马到时,己暴露在暗位哨探注视之下,只好顺道而下,以避踪迹。虽空马引贼躲了六鹰门耳目去,但想不长久,因又丢下线索,渡河引向少林寺。现在,可以安然养生蓄锐,今晚再入虎穴,一探究竟。”

李珍子方明师叔古怪言行缘由,崇敬之情溢满心胸。使劲点点头,两人打座静憩。

是夜,袁客师悄然而出,三更方回。李珍子警而无眠,因问道:“师叔可有什么发现?”

袁客师忧思道:“这个组织果然警觉,偌大地堡内撤得一干二净,空无一人。而堂口刑狱之物,却无所动。他们也知刺君之事,非同小可,既不成功,就要灭踪藏迹。师叔所忧,此帮贼子既不由睿宗皇帝掌控,当是应命武后。如此一来,睿宗皇帝眼下处境危机四伏,能得保命恐己是天大之褔。只朝堂之事,师叔宜无能为力。惟祝睿宗经此一劫后,诸事都能逢凶化吉。此处不能久留,今日带你去秋潭子师叔白鹤观借住一晚。明日师叔须入城去再办一事,就带你先离开此凶险之地,归去临邛天台山师门,师叔再觅时机为师兄报仇。

只师兄临终所呼:‘好十常门下,好松鹤龙香涎’之语,令人百思不解。十常真人门下,皆医术精良之辈,松鹤龙香涏更是珍贵难得清淤解毒圣药,师兄呼此话究竟是何用意?”盘腿上床,思索不己。

李珍子安然酣睡,日上三竿方被袁客师唤醒。洗漱进食,上了店前一辆备好的马车。又上北邙,径向西行,行至一村庄前,二人下车,袁客师打发去车夫。领李珍子沿庄前小路径向北行,不久路渐崎岖下行。远方开阔之处,有河如飘带,绵延不绝。拐过一片柏林,崖下便见一座飞檐翘角庙观,甚是雅致。从崖边陡坡下去,行到观前,门匾上书白鹤观三字。

袁客师从敞开观门走入观内,院中有一个年青道士在练剑。见人入观收了剑式,上前施礼恭声道:“晚辈参见掌教师叔,这就通报师尊。”袁客师笑道:“李荃,你这招惊涛弄萧己然使得纯熟。挥汗如雨,今后扫地省得洒水了。”那道士抹了把汗,高兴道:“晚辈不敢偷懒,还要师叔得空指教。”袁客师道:“这个好说,走,随我一道去见你师父。”

白鹤观内主殿为上清洞,依山崖下土洞加建庙檐而成。观主秋潭子在左侧静房听闻声响,率随侍徒儿迎出房来见礼。袁客师让李珍子拜礼师叔,道:“师弟,此是大师兄门下弟子李珍子,越王幼子,终让我寻回,将大师兄死因弄得清楚。”

秋潭子眼神尽是爱怜,伸手扶起,迎掌教师兄入房去。落座上茶,道:“大师兄之死,可如坊间传闻,确为少林罗汉僧打死。”袁客师让李珍子把璞头摘掉,露出光头,把所历所闻一五一十又言一遍。

饶秋潭子性子一向内敛平和,也禁不住怒气勃发,道:“怀义狐面恶僧,借淫后之势。所行天发无天,恶贯满盈,必遭天谴!唉!只怪师弟当年随尊师尽学些算不死人的命理易数。入神都探听师兄死因,也曾在铜骆巷撞到过那恶僧骑马经过,惜无师弟精妙剑法,否则飞剑斩了那秃贼,岂不快哉!”

袁客师道:“师兄之仇,一定要报,但眼下难有良机。我初到神都听得噩耗,径去嵩山少林寺,寻法如方丈讨要说法。遇达摩院慧安禅师反向诘问两少林罗汉弟子之亡,话不投机,出手相斗。始知少林武学己臻盛境,与我道门只重内修,不重外用,各秉无为之态大相径庭。

我仰仗抱一真气药师剑法,堪堪与慧安禅师战得平手。若有达摩院罗汉堂武僧旁助,定败无疑。佛道大势,道门在武学上己然处落下风。大师兄被杀,大崇观候敬宗观主被掳入白马寺中为僧,妖后朝堂不闻不问,孰起孰伏,其势不喻而明,不由人不忧心忡忡。”

第 五 章 天 相 神 算(五) 秋潭子道:“师兄所虑,原非杞人忧天。成师兄仙逝后,遗体被秘密收葬,至今不知葬在何方。上清观观主易主为上清派东岳先生郭行真,原就是对妖后言听计从之心腹,不象成师兄乃高宗皇帝钦点三洞高功法师。经此一变,道门原心向李唐门派道众只怕也将生变。祭洛大典,朝廷祀事,睿宗皇帝一国之君,竟居武后之后为亚献,此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之事。”

袁客师道:“想我天相门自尊父与师叔因谶语之祸,隐修于野之后,本派就应以大师兄来执牛耳。但奈何大师兄殚精竭智致力于重整道门大计,无暇以国师之身私兴本门之脉。乃将掌教之位强加于师兄之身。师兄本野鹤之性,闲鱼猎奇之心也甚。奈何家门横生祸患,十数年来追查无果,到误了天相门诸多应担之责。今时妖风大做,不能再风声鹤唳,而应未雨绸缪,联我道门各宗各派,齐心协力,力保老子圣尊之位不移。”

李珍子想起黑衣大鸟人来,道:“在白马寺中,曾遇道门半墨派前辈来救,盗焚了一部译制大云经,言说佛门将依此经,力压道门在下。那前辈所施武功叫甚么仙禽三式,姿势美妙,偏又厉害。”

袁客师道:“想是半墨派墨鹞子道兄,半墨派向循侠义之道。门人勤研武技,在道门在江湖独树一帜。”

李珍子道:“当是此前辈,随身携鹞鹰一只,甚是羡人。”

秋潭子道:“墨鹞子道兄重现江湖,定与其师弟前大弘观观主杜咤弃道入佛有关。想来道门,外有重压,内有隐患,时局日危。”

袁客师道:“前几日我夜潜白马寺中,见清凉台灯火通明,官卫戒备森严,想是译经之所。但想武后名上尊佛,众和尚也不至于为一部佛经如沤心沥血,夜以继日,定有不可告人名堂。因是佛经,且不去论它。

只想我道门各派,浑不觉天下风云变色,雷电当空。各门宗师名宿不闻世事,各修其好。云淡风轻,逍遥似神仙。十常真人百岁仙寿,沉浸医道,孜孜不倦。同玄门妙缴真人道法精妙,独喜幻术,偏居陇南一隅,乐此不彼。罗浮真人学究天人,传习符箓,身承道家法脉,却醉心仙乐飘飘,四方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净明宗师胡惠超、黄花姑师兄妹驻容有术,清修不缀,几不入俗世。上清宗自潘师正真人仙逝,门下成名弟子众多,道门声势盛者,莫出其右,但惜乎掌教衣钵为郭行真所承。余者道门各派虽各有名宿,然天各一方,各有所乐,一盘散沙,断难与佛门抗衡。”

秋潭子道:“师兄所虑为大,此道家自然生发天性,各秉所悟,修行自法。想佛门也是诸宗门之争,便是禅宗最盛东山门徒,不亦各生顿,渐法宗之别。”

袁客师道:“师弟所言,是不为外力左右真法所争。如今佛门为怀义假僧左右,佛法道法之争,已演为附势逆势之争。法论退让于武论,佛门禅宗自达摩传禅武于少林,又经十三棍僧助唐王保寺抗敌王世充,获得褒奖僧兵护寺。习武己蔚然成风,拳脚棍棒,诸般兵器,无所不精。而我道门各派,修习内家真气只为体炼内丹,为的益寿延年。习练法剑,为的是升坛做法,呼神召灵,驱鬼捉妖,惟不思与人对敌。一时顾不得别门洞派,但我天相门理当求变,今后将习武练剑与相经符丹同列为根基。道门本有内家真气为底,创习剑法为用,事半功倍,想要追上少林禅武之境,当也非难事。师弟,我己将本门药师剑法招数要义细解成全谱,今传之白鹤观。师弟可与门人弟子一起研习,今后保护门户,不至惶惶不安。”自怀中掏出药师剑谱递去,

秋潭子恭身接过,大喜道:“多谢掌教师兄,此正是门下弟子极力要补之课。想那佛门弟子入门甚易,怀义恶僧剃人无度。僧徒盈门,受众广博,然根器劣钝难成证果者亦众。而我道门,择徒严苛,非天资颖奇者,苦修亦难有所成。故论势众,本就不及佛门。但论修为,僧徒却百不及一。道门弟子下山可从仕,仕厌可入道。师兄以武入道,虚实兼顾,为道门增开源流更添蹊径。”

袁客师道:“道家所思,原为天地至理,着眼大处。如今阴阳参差,当防范于未然,须着眼细微处。就如当年上清宗明崇俨被刺,结果累得太子李贤丢却性命,至今仍是无头公案。故师兄之仇,需伺时而报。如今武后临朝称制,大权在握。怀义恶僧正受宠幸,若冒然刺杀,别有用心之人引祸向李唐王室,只怕别生祸端。是以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等要追循师兄之志,扎牢道门之基。连结天下各门道友,精诚一致,各尽其力,共御危局。不能重蹈北朝寇谦之天师仙逝而天师道溃散之辙。”秋潭子点头称是。

袁客师又嘱咐道:“师弟从今而后,定要提高警惕。白鹤观僻静,利于清修,无忧僧徒打扰。但朝廷六鹰门重出江湖,需当心受令秘行对道门不利之事。一旦察到风头不对,应弃观远循,避险以存身。平日在观中备好藏身之所,以防不测之需。”端茶一饮而尽,道:“我需赶往洛阳城中办件要事,可能明日一早方回。珍子暂留观中,夜晚小心门户。”起身告辞。

秋潭子素知师兄秉性,要说之事就明告之,不言即有缘由,也不多问,起身送出观去。

次日一早,袁客师归来。从观里取些香烛供品,说去邙山上祭拜两位故人。带了李珍子登岭而去,一路向南登上一座小山头。山头有伯夷叔齐两贤庙,甚为陈旧。

袁客师道:“师叔昨日入洛阳城,趁夜潜上城楼解回你父兄遗首,暂借古贤之地,葬于庙后。以后访得尸身,再合葬一体。今领你来,略尽孝心。且先进庙去叩拜贤人遮蔽之德。”

二人进庙,李珍子上香,恭恭敬敬对着伯夷书齐神像拜了三拜。随袁客师绕到庙后,在离墙根数步之地,荒草中有一片新动之土。袁客师放了供果,燃了香烛,躬身拜礼,诵了往生咒,道:“越王,琅琊王,贫道携珍子来送行二位了,望在天之灵,护得珍子前途平安无虞。”站在一旁。李珍子扑通跪倒,眼泪盈眶,叩了九头。嚎啕大哭,终借此机,将在心底抑压数月对师父哀思一并宣泄出来。在他心中,父兄囿于血亲之情,师父恩德更是难能可贵。

袁客师任李珍子哭够,方唤起身。待香烬尽,用残草铺遮了新土,供品摆入了庙内,防人觉察。目望神都,谓叹一声道:“古贤让国从水善,今母争子位赛虎毒。嘿嘿,真个天地悠悠,世移事易。”

李珍子知伯夷叔‘兄弟让国,扣马谏伐,耻食周粟,饿死首阳’故事,自明师叔叹中之意。想古人仁哲大义,今人虚伪做妖。人心不古,徒叹奈何。

袁客师道:“珍子,现时你家破人亡,宗藉被革。为免一路为官府揖拿,惹出意外,当隐姓更名。师叔考虑再三,取你空门历劫,日沐而新生之意,更名为沐。至于姓氏就暂随母姓,你意下如何?”

李珍子沉吟一下,道:“师叔所更之名甚好,只姓就不改。想大唐天下,还惧姓李乎?”

袁客师赞道:“好孩儿,说的也是,生为李唐儿郎哪有什么前怕后怕的。等长了头发,换回道装,依是老子门徒,笑看阴阳相易,风云变幻。”二人下山,回了白鹤观,又住一宿。第二日收拾行装,与秋潭子师徒作别归山。

北下翠云岭,一路向西数里,便是周武王伐纣会八百诸侯之地盟津。良田环绕,村庄四布,袅烟升腾,一片盛景。行至街镇闹市,拐向北行,此路便是通向黄河白鹤渡口要道。前方道旁立有一庙,建在劣土台上。台前有一残碑,上书会盟台三字,庙匾上书周武王庙。庙旁是一座前楼后院的客栈,隐闻马匹嘶鸣之声。

袁客师驻足台前,道:“古人先竖辈出,今又过武王庙,往昔楚大夫屈原有赋曰: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常艰,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以此来评武王,甚相合宜。想自周以来,皇朝屡有兴替。间有明君,然能做到识天道、立仁德、化诸候、信贤臣,自始至终不逾规者,唯武王也。德行褔祚延国八百年,势落又诞我道家老子始祖,理受天下香火之祭,走,随师叔庙中一拜。”

李沐心想:“那也不尽然,武王父子仁德宽厚,固开国先贤。我高祖太宗皇帝,英武贤明之主,也不尽输文王武王。”随袁客师入庙,拜得一拜。

出得庙来,便闻得一股鲜鱼香味顺风飘来。袁客师笑道:“早点尚在肚中未化呢,这太公楼便以香饵诱钓路客。只要有九刀墩在,人识其味者谁不自愿上钩呢。走,沐儿,此离白鹤渡口己不远,师叔带你先尝个鲜去。”

李沐奇道:“师叔,谁是九刀扬?”

袁客师道:“此是师叔故友,扬州人氏,姓膳名扬。朝中尚食局司膳膳淮之侄,家族自隋以来,代代有人司职尚食局。这膳扬犹善脍肉,片肉刀法之精,冠绝天下。尝使一鱼鳞置于掌中能片九刀,入水方可见如水母白皮,故得九刀扫名号。

师叔早年在长安随师叔祖学习算经之时,膳扬在长安随家族长辈习学厨艺。因相距甚近,常去他家食肆啖食美味,相熟后脾味相投,随成好友。时其尚在勤学苦练脍鱼之技,然造诣只在片鱼肉。时因好奇,也用其刀尝片鱼试之,沾滞难离,厚薄不匀。始知一切奇技淫巧除得大下苦功,熟能生巧外,亦要自居天赋,方能得成大匠。后便以卦象之术,与他交换片鱼之技。后膳扬片鳞能达九刀之境,师叔亦能片得六刀。

及后来师叔习剑,尝练一剑挽九花。多亏有片鱼之功,手腕灵而力均,习练三月即达妙境。此来洛阳,无意听闻故友之迅,因为黄河之鱼所诱,感其味美,其材之嫩,索性在此营楼开店,主菜便为沸鱼脍。今闻汁羹调味,当出自九刀扬之手。” 第 五 章 天 相 神 算(六) 李珍子听得天下有此等奇技,兴趣陡生。随袁客师行至太公楼前,正碰见酒楼伙计驾着马车停在门前,车上木桶内鱼儿摆头甩尾,搅得水花飞溅。

袁客师上前帮拉了马辔头,捋捋马鬃道:“养的如此好脚力,定然做得好生意。伙计,捞条大鲜鱼,今日来给掌柜的开张。”

那伙计脸色漠然跳下车道:“店内报去,我只负责收鱼。”

袁客师自语道:“好,好,店大脾气大,头鱼吃定了。”从李沐手中接过幌招,迈步进店,嚷道:“掌柜的,神算子又来吃鱼了,拿手好菜沸鱼脍,来条最大的!要刀胖子亲自操刀,徒儿片鱼,可不付帐。”

边上擦桌伙计身手矫健,回头略看,继续擦桌。柜台后管帐先生身子魁梧,微一愣神,往内传道:“来客人了,两位,大鲤鱼一条,沸鱼脍!”内里有人应声,:“好咧,今日上客忒早,汁羮己熬成,只等鲜鱼回来。”管账先生道:“鲜鲤鱼己拉回,厨上可去捞鱼,只客人点名掌柜掌刀。”

稍许,内堂走出一个敦实厨子,手持捞网道:“掌柜的黄河边钓鱼没回,若要掌柜掌刀,等人去唤。”待看到来客,眼晴一亮,换了笑脸道:“原是真的神算爷,多年不见,那阵风把你老刮来了。快请坐!”

袁客师识得是膳扬老下手,道:“膳褔,掌柜生意兴隆,不用守店,到学姜太公本事去了。”膳褔道:“神算爷莫打趣,掌柜每早都去河边鱼市亲自收鱼,这就卸鱼让人唤回掌柜。”回首吩咐伙计,道:“此乃掌柜贵客,快去煮好茶来。”拭桌伙计应令入内。膳福出外卸鱼,嘱咐拉鱼伙计驾车去唤掌柜。

膳褔陪袁客师喝得闲茶三刻,听得店外马蹄声响。片刻一个红光满面圆滚滚胖子走进店来,笑眯着眼道:“使巧嘴哄钱的,哎,磨了半天快刀,正准备斩客呢,就来自愿上钓。别人情有可原,算卦的不知吉凶,可怨不得人心狠手辣。”

袁客师笑道:“赶集要早,吃嘴要巧。做客不任主家宰,怎见九刀墩好手段。”

膳福起身道:“正主儿回来,你们互相杀伐,我却去忙。”

膳扬哈哈大笑,吩咐道:“膳褔,还不快去捞两条大的金翅拐来待客。”膳褔道:“鱼己是现成的,神算爷却只吃掌柜手头刀。”

膳扬道:“伺候别客,你的刀法己然够品。接这个刁嘴老客,非我快刀难以侍弄。”

帐房先生上前来,道:“既是掌柜多年不见贵客,请楼上坐。清茶怎能尽兴,待小的切肉温酒,掌柜的弄好鱼后,上楼畅怀欢饮。”膳扬道:“巧嘴儿就请楼上等我这快刀的。”袁客师也不客套,起身随帐房先生上楼,安排在中间桌上,一会儿那伙计端上果肴点心盘儿,变得甚是殷勤。

李沐问道:“师叔,甚么是金翅拐?”袁客师笑道:“就是马车桶中的黄河鲤鱼,因为朝廷下令禁食,故两岸以此为生渔人,另起个名儿金翅拐。”

李沐好奇道:“这河产之鱼,为何禁食呢?”

袁客师道:“还不是一些酸臭文臣,为尊者讳。拍马屁上书,言鲤鱼之音犯讳皇族之李,是以高祖下旨禁捕禁食鲤鱼。但上有皇命,下有对策。时日承久,与渔民百姓便是一纸空文。”李沐一番追问,竟溯及自家祖宗,脸面不禁羞臊起来。

听得楼梯声响,上来四位胡服挎刀精壮汉子,坐在外窗桌边,一言不发。一会儿伙计端了酒菜上来,放在四人桌上,提碗倒酒,喝将起来。

又过得片刻,膳扬木托端了刀鱼上楼来,后边膳褔端着热气腾腾陶锅摆上桌面,又自下楼。伙计端了烫酒碗盘,摆将开来。

膳扬道:“巧嘴儿,看仔细了,我新创刀法!”左手操起宰杀好的红嫩鱼肉,右手操起木托中印有鱼凫记的短刀。运刀如飞,斫肉若缕,落在盘中,别具一格瞬成一幅卦图。又换一鱼一盘,膳扬拎鱼,刀法一变,变斫为削。一时鱼片如牡丹飘零,在盘中旋为一幅象数。

袁客师看得明白,呼喝道:“妙哉!妙哉!此为何刀法,从未所见,奇绝如斯。”

膳扬圆脸似笑非笑道:“自上次相逢,试做脍鱼新品,承蒙糊弄人嘴儿一通猛夸,就似摆了一道断尾宴,美得我胖子飘飘然立地不稳。后想美味当有美图相配,方成仙品。因到洛阳之地,又居黄河岸边,想起河图洛书之典,创此片鱼刀法,曰八卦象刀,专为再见你巧嘴儿面来卖弄。好看你口涎飞流,啧啧夸口模样。哈哈,欲仙欲死,这就沸汤相佐,各自过瘾。”

袁客师伸手一拦,笑道:“难为你刀胖子如此有心,神算子也送你一相,红光满面,本应财源广进。奈你监官不开,累及都星下坠,反成血光冲庭之兆。为了熟友,冷落生客,岂是生财之道。还是先把这热羮赠送新客,暖暖人心罢!”左手格开膳扬之手下落,右手跟抄,夹起陶锅,回身旋掷。转圆儿飞向佩刀壮汉之桌,自四人空当处稳稳当当落在桌上。四人受惊,手握刀炳而起。

袁客师又将象数鱼盘飞掷过去,道:“客官莫惊,代店掌柜相赠,不须客气,诸位请用鱼。”

四人对视,缓缓坐下。闻得调羹味香,难忍馋诞。拿筷揭盖,涮鱼而食,吃得津津有味。

袁客师手中拈得几片生鱼,入嘴而食,赞道:“这生啖鱼片,味也鲜美。”

膳扬谔然,细眼圆睁,怒道:“谁要你来做好人!”扬刀砍去。袁客师似有所备,右手疾如闪电拿住膳扬持刀手腕一扭,拧腰起身。左手一掌击在其胸,如拍在酒囊之上,咕咚声响,翻滚而出昏死过去。

边上伙计见此,吓得两腿瑟瑟发抖,身子往后退去。四个胡服汉子,拨刀而出,围砍上前。

袁客师右脚一踢,李沐坐着的长凳斜飞而出,正砸在当前两人膝腿之上,瞬时腿折骨断,萎顿在地。袁客师猱身下蹲,左手抓住行将摔倒的李沐甩入桌底。右手握住幌招铁棍一拖,扭转身来,不待后两人腰刀砍到,抬棍一招鹞子翻身,向上滑点,正中左边汉子持刀内腕。尓后反手摆腕一招张飞挂帐,棍头横敲在另一人握刀外腕上。两刀脱手相交咣当落地。那二人捂腕抖臂,痛彻入骨。

袁客师以棍代枪,使得罗家枪法中的转环决,竟然一举制敌,妙到颠毫。复长身而起,冷冷道:“身强力壮,不去戊边立功,偏做鹰贼走狗。快滚,别污了太公楼净地。”

二人回望了眼楼梯处,一发狠,弓腰换手抢刀。袁客师一脚踏上相叠刀身,任那二人拼力抽拽,却似铸连在地,纹丝不动。

袁客师道:“刀是好刀,可防身可杀敌,用不到正途,终害人害己。”话音甫落,那二人忽弃刀按腹,蹲伏于地。与另两人一道痛吟出声,额汗如流,脸色铁青。继尓抽搐卧地,口吐血沫,嗬嗬做不出声。

袁客师倒吸一口冷气,蹲下身来,伸指搭脉,象细欲绝。翻看眼皮,瞳孔无光,眼见不活。心想好生厉害的毒药,六鹰门行事不仅胆大妄为,手段也凶狠歹毒,万万不可大意。

听得楼梯有丝微吱声,顿生警惕。持幌蹲身,左手抓一汉子前襟。两个青衣汉子一前一后蹑脚摸上楼来,手持弩弓。当先之人捕准目标,扳动机括,“嗖嗖嗖”三矢连发,暴射而来。袁客师提起死尸,噗噗嗤三箭俱射入尸身。青衣汉子啊了一声,呆愣不动。

袁客师运足真气,右棍置于尸身裆下,双手发力,将尸身挑掷而出,径撞向青衣人。猫腰抄起地上腰刀,甩向后面闪身而出青衣人。那青衣人弩不及发,长刀贯胸,仰天倒地。当先方寸大乱青衣汉子,避身在旁,不及再装箭矢,袁客师另刀飞到,直入青衣人胸胁,哀嚎倒地,了无声息。袁客师恨这六鹰门用心歹毒,出手毫不留情。

一时不闻楼下再有动静,袁客师走到膳扬身边。见他昏迷不醒,伸手去掐人中。

蜷缩在楼梯口处的伙计忽然哀声道:“神算爷,求求你,别杀我们掌柜!”趋步上前扑通跪倒。袁客师微微一笑道:“好,我来施法救活他。”那伙计纳头便拜,只听筝的一声微响,袁客师身前飞起一道刀影,叮叮叮几声脆响,流矢四飞。

那伙计翻身后退,跃起身左臂袖箭对准袁客师筝的又是一箭。袁客师大难得逃,惊出一身冷汗。幌招一挥,挡开箭矢,冷笑一声,道:“好贼子,扮猪吃老虎!”

这伙计乃六鹰门玄鹰令手下秋鹰卫,其貌敦实不扬,却心思缜密,善于乔装。此番扮做伙计,潜守北路要道,暗中指挥诛杀坏了六鹰门大事的袁客师。布置的丝丝入扣,万无一失。

不意被袁客师无端善意破了施毒之计,反噬手下,救之不得。尓后又被袁客师三招两式料理了两组好手,方知为何春夏二鹰卫具折其手。

秋鹰卫不知膳扬死活,以哀情为护,发出势在必得一击。紧发袖箭退身到楼梯口可逃之处,却不知袁客师怎生鬼使神差崩开弩箭,逃出生天。自己背负鱼凫记所制追魂弩,近敌之身何曾有过失手。

袁客师挥幌,飞步追点而来。秋鹰卫见其距尚远不急下逃,恃立不动。待近前来,抬起右臂,筝的又射一支袖箭。袁客师早有所备,侧步探身,袍袖甩卷,将那袖箭挥飞屋顶。右手幌棍一抖,枪招拔草寻蛇化为剑招灵蛇出洞。长剑脱鞘而出,剑柄疾撞向秋鹰卫咽喉又反弹归鞘。

秋鹰卫双目圆鼓,似看到极其不可思议之事。双手捂喉,栽下楼去,惊得下面一阵惊呼。

袁客师出口恶气,犹心悸不己。店外认出套车之马乃六鹰门座骑,便不该仰仗艺高,率性入店,使李沐也卷入险境。若非九刀扬两番相救,自己已然害人害己。退回膳扬身边,见李沐己爬出桌底,捡了一柄刀来戒备。摆手示意一起蹲身防护,拍拍膳扬道:“这次吃人嘴短,欠债难还。跟我一起走吧,到天台山象道尊一样供着你。”

膳扬依旧眯眼不动,嘴唇嗫嚅道:“楼上人都送上路了?”袁客师孞道:“只差往生咒超度,只是好生生太公酒楼给糟践成法场了。”膳扬道:“嘘!小声点,小心隔地有耳。巧嘴儿,胖子新创八卦象刀如何?传不传神。”袁客师道:“精妙绝伦,尽可神会。我就守了鱼凫坊练此刀法,只恐也练将不会。”膳扬道:“胖子要到天台山,要你日日反唱清心咒催眠,何如?”

袁客师苦笑道:“一切由你了,边唱边搧扇驱蚊也行。”

膳扬道:“怎听着是哄孙子似的。当债主真没劲,好似我要死了,不用还帐似的。怎一意奉承,斗个嘴儿也不得趣。巧嘴儿,这次祸事大了,怎招惹上了六鹰门。倾巢出动,四面布防。守北路、西路的是玄鹰门与地鹰门,皆倾巢出动。背弩伙计,乃玄鹰门秋鹰卫。下面帐房先生乃冬鹰卫,玄鹰令主为谁,长什么样子,我却不知。

我这店开张后,为六鹰门相中,以宫中叔父性命为胁,辟为北扼黄河渡要道秘密处所,不由人不从命。今日你形踪己露,恐无退路。纵前路凶险,也须快些渡过黄河去,择小路西去。我能助你只到此一步,快将我打昏,抛下楼去。那冬鹰卫甚是多疑,时久见我无死,定生祸端。” 第 五 章 天 相 神 算(七) 袁客师不再多言,伸掌往膳扬脖项一砍,昏厥过去。提到楼边,欲待抛下楼去,又恐被暗箭所伤,先将那几具死尸一、一抛下。初两具果有矢箭乱射,后一具即无动静,方将膳扬抛在死尸之上。

闻得膳褔哭嚎之声,无人敢攻上楼来。袁客师推开外窗,见那拉鱼马车尚在。路上空敞,无人布防。因想卦象遇水为险,怕鱼桶内躲人,还是先试探为妙。因端起桌上陶锅,掷入木桶之中,咕咚一声,并无动静。方夹着李沐,一跃而下。调转马头,驶向白鹤渡口。店内之人闻得声响,方冲出店来,拉弓放箭,俱射在木桶之上。奔了一阵,方听有马蹄声隐隐在后追来。

袁客师驾车冲上硖石河堤,平缓宽阔河面上一艘渡船正往岸边划来。河堤边有不少垂钓者,或坐或站,闻得响声都皱眉相看。

有钓夫被惊走了鱼,忿然笑道:“太公楼生意兴旺,咱们钓的勤快赶不上人家马快刀快,只涨个鱼价却抠的象王八,龟缩不前。”闻者会意而笑。另有渔人闷声不响,望向车前,面露诧异之色。

袁客师驱车奔到渡口空旷处,让李沐下车混入候船的商旅行客中,自己站于车上,观望形势。天己晚秋,芦白水寒。悬阳清腴,卧波无际。在如白鹤亮翅般的渡口下湾处,岸边一块凸石之上,垂坐一位头戴斗笠钓者,钓竿是一长竹,远垂于河面之上。来路上尘土飞扬,漫卷着杀气,如电闪雷鸣前的风起云涌。

四个渔夫肩扛渔竿,向着马车行来。饱经风霜之面,木讷毅然。行到马车前,四人自腰套内取出枪头,装在钓杆之上。当先一人也不言语,挺枪往上向着袁客师当胸便刺。招式平淡无奇,破风之声夺人。

袁客师幌扞下摆往外磕挡,那人左手一抽一抖,枪头犹似蛇首,翘起直刺咽喉。袁客师杆尾架空,斜脖抬杆,铁杆之身格开枪头。那人抽枪回缩,在手里一转一滑,枪头幻化出数点寒光,扎向腹部。

袁客师见他滑杆技法娴熟,不敢怠慢,后纵跃上木桶。双手把铁杆使出罗家枪法转环拨字决,杆尾转圈缠绕枪头,粘杆而上,反击其左手虎口。那人识得此极高深枪法,心惊不乱。左手脱枪,右手滑杆贯劲而上。袁客师杆短难探,只得收杆崩挑,磕开枪头。

经此几招,袁客师知对方所使乃并州军枪,其枪法当为将佐之才,心中起了侧隐之心。不容其回枪变招,潜运真气,斜杆横抡,想其招架,出其不意震飞他手中长枪。孰料那人回身拖枪而走,竟不接招。其后品字三人,两人并枪而握,一人跃身跳在枪身之上。两人一抬一弹,凌空飞起,自上而下,中平枪贯刺而下。后退拖枪之人拧腰转胯,回手一记回马枪,复刺袁客师下腹。

此招配合犹似天罗地网,殊是难躲。袁客师知以幌杆断难破解抵挡,双手松杆,一招扭转乾坤。左手上抓,右手下抓,生生抓住电闪而来铁枪之柄,上下交错,一抖一摔。空中之人下坠,正踩在下面之人双肩之上。二人双膀似卸,但却握枪甚牢。

袁客师夺枪不得,后面两人己枪头交叉,当胸刺来。

袁客师觉出此四人所结当为枪阵,不敢大意。双手把枪猛一前送,一股大力推的持枪两人立身不稳,向后退去。上面之人翻身跃下,各以枪尖拄地稳身。

袁客师纵起身来,双脚去踩双枪交叉之处,那二人双枪倏忽分开,化枪为棍,横扫而来。袁客师借力不得,身子下坠,运气在身,硬接了夹身一击。双掌猛拍在枪杆之上,震得那二人虎口剧痛,急握枪后退。四人分站一排。袁客师双足落地,顺手拎过落在辕前幌杆,站定道:“并州军枪,命不虚传,四位必是行军出身勇士,受教了!”

四人脸色犹疑,并不言语。持枪转身回走,忽齐旋身掷枪而出,势若车弩,呼然做响。袁客师握杆跃起,一招乱点鸳鸯,杆尾连敲,将那四杆枪四四方方点扎在马车旁,自落在车辕之上,便似寸步未移。待船行客轰然叫好,其时唐人尚武,府兵制下,千门万户多有征战沙场者,人胆壮勇,围观猎奇之风甚盛。因见争斗,虽不知何因,并不慌躲。

四人见相士似苍鹭啄蛇,举手腾足间破了这魂飞魄散枪阵。,顿时脸色煞白,心如死灰,佝偻了背,回身蹒跚行到河边,颓然而坐。

袁客师看那渡船龟行,己然躲不及太公楼追兵。虽不知人群中还隐有几多六鹰门人,但事己至此,镇定自若,泰然处之,心中只盘算怎生护得李沐安然。

马蹄疾响越来越近,当先一骑正是帐房先生冬鹰令。百步外引弓搭箭,嗖的一声射来,快若流星。

袁客师心道:“不打自招,原是这林中谋逆贼子。”待箭至桶前,挥幌拨开,那箭力道十足,飞插地上。冬鹰卫又奔近数十步,勒马驻停,连珠三箭直射前胸,来势比适才投枪更疾。袁客师侧身挥杆拨开两枝,另一枝挟风而过,听得后面人群有惊叫之声。心中亦是哎哟一声,怎忘了身后围观百姓。

冬鹰卫今日在此开阔之地,见那相士竟不窝头以逼,连挡数箭,心中烦乱。催马进至十数步之距,又是连箭而发。袁客师不能躲避,心中己有计效。放了幌杆,双手捞起木桶中死鱼,从容不迫,闻得弦响,便甩出鱼去,便如演练活靶,箭到鱼落,例无虚发,游刃有余。冬鹰令眼见箭尽,奈何不得。恼羞成怒之下喝道:“持弩者下马前围,持弓者齐射!”立时有四人下马分散围来,三人在马上持弓分射而来。

袁客师双手难敌众拳,拨出幌头长剑,护得身全。回顾百姓已知凶险,远远避去,顿无后顾之忧。左闪右躲,间以剑护,左手持鱼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忽然蹲身躲在桶后,飞起一鱼,击在左边一持弩者面门之上,惨叫一声,口鼻流血,仰天摔倒。捡起车上李沐所放横刀,双挥而护。挡得另三人纷飞弩箭,起身以刀刺鱼,挥甩而出,又重右边一使弩之人,余下二人弩箭射进,退身去重装箭矢。袁客师挥剑护身,看秋鹰卫举弓描射,喝道:“神算对暗箭,神出而鬼没,也接我一刀!”举刀掷出,声威更盛。

秋鹰卫一箭射出,挥弓格挡,横刀力猛,略斜得刀头,扎在右胸之上。袁客师又拨长枪来,挥臂又掷。惊得秋鹰卫仰身平躺马背,长枪从马头掠过,正撞横刀之上,飞划而起,长枪直飞出去百余步始扎于地。惊的秋鹰令坐骑嘶鸣而起,狂奔向前,余骑相随而奔。袁客师眼见敌贼猝不及然送到眼前,抓鱼掷击,打得另三骑贼人伏马狂奔。使弩二人眼见相士如此神勇,惊得不敢近前。

渡船渐近,李沐怕拖累师叔分神相护,早躲至渡口边处。凸石之上黑袍钓者忽起身喝道:“好妖毛,上了钩还想溜!”双手挥竿,一条金黄色大鲤鱼甩出洞面。旋了半圈,径向鱼车飞去。袁客师见鲤鱼如鞭梢袭来,挥剑拍去,只觉鱼势极沉,震得长剑嗡嗡做响。心中顿明,此钓者当为六鹰门玄鹰令。那钓者挥杆如搨索,鲤鱼作引,缠绕又至。

袁客师知鱼丝之利,蹲身桶后,挥剑削断鱼线。钓者收杆撑地,自凸石上弹撑而起。凌空飞身,半空中从杆尾抽出一柄环首长刀来,杆落人到,兜脖砍来。袁客师举剑横格,下压之势坠得足下木车格崩脆响。不及移形换位,钓者双足落在木桶之上,右手曲肘平腕转刃,左手加推,斜斩而下。袁客师剑被平压,脚下不敢使力硬接此刀。身子后倾,右腕抬剑,撩架追脖之刃。

钓者压剑展臂摆腕,刀头转向追脖而来。袁客师一招失势,招招被动,起身不得,足下借力不得。急使一招身去神来,仰身躺倒,双脚蹬桶,身子平射向前,头撞马尾之上,长剑护不周全,道袍自胸被割裂开来。钓者双足点桶,跃下追杀。木桶哗啦四散开来,钓者足落车身,又闻喀嚓一声,身体复坠。为涌泻鱼水浇了一身,双脚落地借力,腾身而起。

袁客师左掌拍在马屁之上,借力起身,剑光如练,流泻而至。钓者慌乱中只挡得紧要处,腿膝己然中剑,双膝跪顶车辕借力,向外翻滚而出。闻得弩箭筝响,马车骤向前奔。

钓者落地后只觉中剑之处麻痒似蚁爬,大吃一惊。想不到这道门名宿,居然剑上蕴毒。忙屏息坐地,挽裤查看。

袁客师适才几遭开膛破肚之厄,这玄鹰令刀法惟实了得。见那弓箭手己拨马而回,不敢迟疑,驱车到渡口外。观人群中无异动之人。捡了幌棍,收剑入稍。看渡船距岸三四丈远,让李沐拱腰,一棍挑飞而去,李沐犹似腾云驾雾般直落船头。袁客师大喝道:“船家,快调头!岸上有强盗劫财害命。”

那船家看到袁客师狼狈之样,又有人张弓驱马追来,吓得忙顺水摇桨调头。袁客师拎下车上木桶碎片,全力河中一掷,纵身跃起,便似蜻蜓点水,在木板上一点,纵上船头。三名弓箭手赶到岸边,尽力射得几箭,被袁客师轻松格飞,渡船顺水向下转头,渐行渐远。

袁客师长吐胸腹浊气,想行走江湖救十载,迭逢强手恶战。今日所历,比之当年单挑当阳山庄,大战无形神刀刘无章更为危殆。适才寥寥数招,钓者实非阴谋诡计,虽借飞跃起势,然刀法之精奇,犹在无形神刀无章刀法之上。眼望浩浩荡荡黄河之水,终渡卦象逢水之祸。 第 六 章 东 山 门 下(一) 船至河中,水阔人安。李沐关心情切,急摸出羊脂玉瓶递上道:“师叔,这里有无为丹,快快服用,调息益气,大为有用。”

袁客师心中欣慰汝子可教,笑道:“好孩子,收起来罢。师叔命硬克死,皮毛未伤,用不着这等补益之药。”

李沐只得收回,道:“师叔,这些强贼都是六鹰门属下吗?”

袁客师道:“必定无疑,今日若非刀胖子暗中传讯,只怕我们就是那木桶中死鱼。”

李沐自知凶险,道:“膳前辈传什么讯来,师叔又怎知那羹汁中有毒?”

袁客师道:“刀胖子以绝世刀功,片了一卦一象鱼片。不懂卦象之术,看了也枉然。刀胖所示坎卦六三之象,此象曰:来之坎,坎险且抌,入于坎窞,勿用。坎卦本水亦坑,合象是说掉陷阱了,遇水有险,要当心。可见他用如此隐蔽法子示告,定是身受胁迫。也是师叔自负,自投虎穴去。在店门口,己认出拉鱼之马,乃当日刺客所遗之马,但心系刀胖安危,想一探究竟。不意刀胖早被六鹰门网罗了去,也不知现在安危几何。”

李沐道:“师叔不必担忧,想吉人自有天相,膳前辈聪明之人,自会逢凶化吉。我识师叔两三日,侠肝义胆之为,己刻骨铭心。便死亦己闻道,师叔不要自责。”

袁容师道:“人行江湖,活到老,学到老。小心驶得万年船,要不得一点傲气侥幸之意,今日之事,你与师叔都要引以为戒。”李珍子点头,铭记于心。

船靠北岸,渡客船家纷纷称谢。直呼袁客师神仙下凡,救命菩萨。袁客师见他们道佛混为一谈,一笑置之。强付了渡钱,携李沐下船,向西而行。先走了一段官道,后改走偏僻小路,以防六鹰门人跟踪追来。如此行了四五日平野,总有村庄简栈,可供宿歇。

这一日便见西去之处,突兀而起的秦岭诸峰,似纵横沙场的伟岸铁骑,拱护着中原千里沃野。沿秦岭之脉行到终南山,穿斜谷道入蜀。一路上风餐露宿,风土各异。行了十数日,方才到汉中,休整一日。从汉中出阳平关,顺金牛道往成都。关山险隘,栈道曲折。时而天梯石栈勾连,时而江壁木道峭挂。蜀道险难之名,果不虚传。

李沐此前何尝多行过路,这一番跋涉,直磨的双脚泡穿,皮绽戳痛,犹不觉苦楚。只觉一路所见猿攀鸟展,灵畅无比。风土人情,无不新奇。师叔所道古人趣闻逸事,听之不尽,千里长道,直似游学。到了成都,袁客师雇了车马行路,始得轻快。一路坦途过临邛,赶到火井,宿歇一晚。

在火井宿歇一晩,第二日一早赶往天台山。袁客师下山不觉己年余,心有萦怀,步履不觉加快。顺着平川之路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山峰巍峨如天上阴云,道旁溪水渐丰,哗哗流淌如天籁之音。远处隐隐传来悠扬钟声,连绵不绝似迎人归。

复往前行,绕过一片秋意深长树林,山脚下一座道观浮现眼前。钟声不停,由和缓变得紧促,继尔乱鸣作响。惊的林中飞鸟冲枝而起,黄叶扑籁飘落。钟鸣中杂有铁器刮擦尖锐燥音,刺的李沐耳如蝉鸣,胸间怦怦乱跳。

袁客师眉头一皱,神色凝重起来。止步拉过李沐道:“捂上耳朵,张开嘴巴呼吸,沿溪边小道,绕过前方那处石台,径往半山去,在半山竹林院外等着。”将包狱递于李沐,持幌招一声长啸,向庙观山门奔跃而去。

李沐不知发生何事,满腹疑问依言行去。行到溪水小径边,忍不住松开捂耳之手。

袁客师啸声似风送清角,又若凤鸣长空。抑扬顿挫,潜转熛起,将那铁咣之音消饵于无形。只闻钟鸣余音袅袅,悠和舒心。骤然一声闷响,便似擂捶破鼓,李沐心为之一跳。破鼓声渐密集起来,压得啸声若飞筝之哨,迎风锐鸣。李沐虽张着嘴,呼吸急促,心随鼓声激跳不止。忽尔那鼓声化做铜钹嚓嚓嚓似的爆响,便若一串惊雷劈到头顶,震得双耳嗡嗡作响。顿时头重脚轻,差点跌进溪水。忙又捂紧耳朵,屏息提气向前急奔。直到高处石台,犹觉得心燥似焚,双腿渐的麻木,迈不开步子来。

蓦然一惊,想起那日无想和尚所说走火入魔的话来,忙扶了石台,放下包袱,双脚扎架,行运无度功。丹田热气渐渐下贯,双腿木寒逐步消融。耳中嗡鸣之声消失,能闻溪水飞溅流淌之音。那怪音虽仍刺耳心烦,心跳却不随之乱跳一通。李沐神敛气定之下,也不急着上山。伏在石台包袱上,自上临下观望道观前情状。

一颗结满红豆的大树下,坐着一个灰衣和尚,怪音正来自和尚手中所敲木鱼。

袁客师己拨剑在手,足踩天罡步,口中啸声转为诵经,形若师父所做的高功法事。不时用剑尖击弹幌杆,发出铮铮剑吟叮鸣,刺穿和尚所操闷鼓破锣之声。

灰衣和尚似有些焦燥,端持起地上木鱼,敲击之声便若钟鼎般洪亮起来,震得大树上红果扑簌簌掉落。袁客师使剑身在幌杆上刮拉,声似霍霍磨剑,低沉森然,不受吞噬。灰衣和尚所敲之音越来越响,似高山坠石,似瀑布泻崖。袁客师磨剑之音越来越钝,似夜雨萧萧,似烈风呼啸,总在强大的迫压中不屈冒头。一僧一道以声相斗,无梵铃空灵圆润之响,无清馨碧落流曼之声。如坠阿鼻地狱闻得鬼哭狼嚎,如驱魑魅魍魉听得凄厉嘈杂。天下诸般呕哑嘲哳之调,魂飞魄散之音,肆意纠缠。

渐的,灰衣和尚头上冒出腾腾白气,袁客师步子越踏越缓。就在灰衣和尚击得木鱼穿云裂石,声若奔雷轰顶时,一缕阳光穿过峰顶,透过树隙照射下来。

袁客师击幌抖剑,金戈铁鸣声中,一道光影直耀灰衣和尚面门,随之树上几道光影直刺向下。

灰衣和尚一声闷哼,口角泌血,住了手来,几柄长剑跌落身前。

袁客师亦止步停手,一时澄空肃秋,万籁俱寂。

灰衣和尚瓮声瓮气道:“大音希声,神算子竟能以宫商之调激荡剑气,令小僧大开眼界,千里叨扰,不自量力。告辞!”袁客师尚不及质问山门闹事来由,灰衣和尚己转身纵步而去。

李沐悬心如释重负,觉得腹内鼓胀,略一崩劲,放出一个响屁来,顿感轻松惬意。

听得背后有人哈哈大笑,声音有犷有脆。屁股上被人踢了一脚,转过身来。一个方脸敦厚面相年轻道士站在自己身后窘然憨笑,山道上另立两个年岁略小道士,纤瘦道士笑的俏面如花,虽然道袍俨然,却是袁客师爱女袁爻画。

另个圆脸阔额高挺道士笑道:“员铉师兄,小师妹让你问话,你怎先闻了个屁。”说话道士名唤李青阳,与员铉俱是袁客师弟子。袁爻画闻言更笑得身子乱颤,喘不上气来。

员铉搔脖道“哪里来的调皮小香客,腚沟子里漏气。”李青阳忍了笑道:“师兄莫放警惕,想那无赖和尚鸹呱之音何等厉害,连师娘也抵敌不得,这小子竟能抵抗,不定与和尚一伙,乔装打扮在此放风,先拿了盘问后再说。”

员铉看李沐眉眼周正,稚气未脱,哪来奸相。倒象风尘仆仆远来拜神少年,躲避怪音在此。道:“师弟看走眼了,别吓出个小呆子来。”用手去抚李沐脑瓜道:“莫怕,莫怕,与谁来烧香许愿,真是背时,遇上恶僧堵门。”惊觉手下有异,顺势抓下李沐仆厮帽头,露出满头发茬。惊道:“哎哟,还真是个瓜皮小和尚。”

李青阳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人到剑出,剑尖抵于李沐咽喉道:“小贼秃,偷守此处,有何目的?快说。”

李沐知被误解,忙道:“三位师兄,别误会,是袁师叔让我绕此处上山的。”

袁爻画收了笑脸,娇斥道:“谁是你师兄,看我天相门老法师归山大显神威,便想改投山门,如此见风使舵,羞也不羞?”

李沐听音是个女子,盯看两眼,果然清秀女貌,喃喃道:“袁师叔不知受伤与否,三位师…三位不信,可一同去见。”

李青阳见他胆敢相顾师妹美色,伸手掴了一掌,道:“少屁话,再惺惺做态,丢去花石崖下喂虎。”他前几日吃了灰衣僧人好大苦头,伤刚养愈,心中恨极了和尚。

李沐怒目而视,道:“你…你怎动手打人?”李青阳哼了一声,道:“小贼秃,胆势却壮,不给你点苦头吃,谅你难招。”略一收剑,一脚踢出。李沐早有所备,闪身躲在员铉身后。

李青阳追身又踢,李沐绕圈而躲,顺手握了员铉手臂一带,正打在李青阳胸口。李青阳大怒,挥剑追刺,剑招凌厉,直如取命。李沐大骇,只得围了员铉上躲下避。

袁爻画着急去见爹爹,道:“两位师兄,你们拿下小贼看管好了,我要去迎掌尊。”

员铉见李沐小鸟依人般不离其身,心生爱怜。伸臂一拦李青阳,道:“师弟,这小瓜皮和尚既愿去见师父,一起去好了。看他面相不象恶人。”

李青阳喝道:“师兄连八卦都辩识不清,几时又能看准相了。快闪边去,休妨碍拿贼。”

李沐听这道士不肯善罢甘休,又剑法娴熟,绝非其敌。情知不妙,趁员铉嘴上嘀咕移身之际,一把推向李青阳,反身跃上石台,包袱也不顾得,撒腿抄野路一溜烟向山下袁客师奔跃而去。

前路袁爻画叱喝一声道:“果然做贼心虚,看能逃到哪儿去?”拨剑在后紧追而去。李青阳猝不及防走了小贼,顾不得埋怨师兄笨拙。跃身而起,在后紧追。员铉拣了抚琴台上包袱,不紧不慢行向山下。 第 六 章 东 山 门 下(二) 袁客师与灰衣和尚这番相斗,看似无招无式,闲庭弄音。实则纯以内力驱音隔空相交,此本非自己所擅之技,故全力以赴,纵真气充沛,啸声剑音终不及对方铁鱼魔声,勉强居于守势。

若非剑身反照朝阳之光仿若剑气,又树坠乱剑,乱了灰心和尚心神,只怕一时半刻,断难逼得和尚内伤败走。若再僵持下去,便能取胜,必也大耗真气。

灰衣和尚既依江湖规矩自愿认输而去,袁客师也不能以武强留,还剑入幌杆之中。听得山上传来呼喝之声,举目望去,眉头一皱。看着李沐飞奔到身边,不顾礼数急躲到身后。

袁客师幌杆一伸,拦住袁爻画道:“何方小妖,还不现了原形。”

袁爻画见状,己知小和尚所言为真。收剑入鞘,小鸟般扑到袁客师怀中,笑道:“上仙养妖自重,否则怕法师忘了家门。”

袁客师哈哈大笑道:“画儿长大了,牙也尖了嘴也利了,上仙在家里惯的没个正样儿。”

李青阳见师父庇护李沐,早放慢脚步,待得员铉赶上,一起施礼拜见师父。

袁客师脸色一沉道:“一掌,一脚,只差一剑,你们真是威风,联手给新师弟来个下马威,可忒也鲁莽。”

李青阳、员铉以为遭小和尚诉屈,垂头不语。袁爻画、李沐却奇这等背后之事,袁客师怎未问先知。

袁爻画道:“老法师有神算之术,遇事未卜先知。不授我们,却怨不得我们误会。我们见这小和尚在抚琴台处鬼头鬼脑偷窥,错以为与那坏和尚是一伙的。”

袁客师知李沐定是担忧自己安危,方不舍上山远离避险。转身牵过李沐手来,道:“他叫李沐,是你们大师伯成玄子关门弟子。今后与你们一同修习,要尽心帮扶,在天台山,不许再行欺负之事。”

袁爻画嬉笑道:“那出了天台山呢?”

袁客师心中不悦,但初归山门,看着女儿嫣然笑面,不忍直斥,道:“待得李沐艺成下山时,依你所学,能欺负得人,爹爹也不用担心你日后受人欺负了。”

袁爻画自幼受父母娇宠,虽在道门,不拘礼格,常以老法师、上仙称呼父母,说话向来由心。听得爹爹语中有小看自己之意,想小和尚适才狼狈之样,只怕练成长胡子老道,也未必是自己敌手。欲想驳斥,生怕老法师话中有话,藉此借口考校功课,却如何是好。又长一岁,毕竟多了心眼。摇着袁客师手臂道:“老法师别当真,欺负弱小之辈有什么好玩的,我们谨遵掌尊之命,不敢有违。”

袁客师舒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道门之基,便是厚德笃道。我们天相门更讲天理相道,善辩是非。你们久在山中,不阅世事,也不苟责你们。但须记识人之道,首要听言观行。不能无端唯心持疑从恶。更不能不明事由,盲目动武,此江湖大忌。轻者酿就冤事,重者自己枉然送命。天相门弟子均须互尊互敬,相互帮扶。好了,去向李沐师弟认错。”

袁爻画微微一笑,拱手做礼道:“小师弟,适才失礼,师姐与你赔不是了。”

员铉、李青阳亦上前附礼致歉。李沐心思正暖融在袁师叔父女别样戏语喜乐中,想和亡故父王,何曾有过这般亲洽之欢。听师叔训诫,心实不忍。及三人来道歉,脸上一热,手忙脚乱一一还礼。

员铉上前将帽巾戴上,包袱递还,歉然道:“舌神正伦,一切都是那恶和尚闹的,哈哈,小师弟面善,总算给蒙对了。”李青阳便知他意有所知,无可奈何。

袁爻画道:“老法师这次出门这么久,天相门几被那和尚驱逐霸占去,连上仙也被恶和尚打伤了。”

袁客师初听得天相观内门人以钟声御敌,以为赶巧遇上铁鱼和尚生事。后见本门弟子失剑,己有所预料,听得此言不由心头一紧,道:“你娘伤的重吗?其他门人呢?”

袁爻画道:“这恶和尚生事己有月余,在紫杉树下划个大圈,天天敲铁鱼阻客上香求签,初是师叔们应对,逐之不去。后来上仙亲自下山相斗,恶僧智不及上仙,被算计输了。却耍无赖反悔偷袭,以怪音震伤上仙,还好娘是仙体,伤得不重。”

袁客师道:“你们去捡了本门长剑,先入观去看法玄师叔,再去山去。”

李青阳、员铉去捡了长剑,一众人往观内行去。袁爻画望着抚琴台道:“上仙也下山来了。”

奔迎上去。李沐见一青衣素裙文雅美妇,领着一众道士走来观前。

袁客师候迎上前,道:“葭儿受苦了,你不好生养伤,怎走动下来?”那美妇挽着袁爻画手臂道:“师君归来就好,人心安定,伤天碍事。只法玄师弟将众弟子疏散上山,一人独守在天相观中,不知可否受伤?”袁客师急领众人推门入观,在钟楼处寻到师弟。

吴法玄猎人装扮,正坐地行功。脸色煞白,显受内伤。见掌教师兄行来,惭声道:“师兄,法玄无能,让人欺上山门,护不得天相门人周全,五内如焚。今日若非师兄及时赶回,恐又技不如人,一败涂地。”说罢低头叹息。

袁客师忙劝解道:“师弟切莫多言,先入房养伤,其他事由,慢慢再议。”众弟子上前将吴法玄扶入静房榻上躺定,吴法玄道:“师兄,师嫂请坐,我只是真气过耗,不必担心。天相门近来所遇棘手之事,早告诉师兄,好做筹谋。独孤湛师弟,你先言说。”

另一三十多岁俊逸道士请袁客师夫妇落座,又吩咐另一弟子去煮茶来,方盘腿坐在床榻之上,道:“掌教师兄有所不知,在铁鱼和尚来挑山门之前,己生它事。先是火井县令刘光业,命县丞段简来我天台山查验度牒及配制供给。此二人俱是新官,法玄师兄小心翼翼周全接待,没出什么疏失之处。

过了两日,又接那县令公文,说接州府下派之命,朝廷欶令名州府所辖名山,均需择地拟建大云寺,供僧众传习《大云经》。本县将征收抚琴台下田地,如属官方供给,即时取消收回。如属观产,可带地契文书到县衙检视报备,再做它议。法玄师兄自是不从,说主事掌尊云游未归,此事无人能决。

隔日,有琴台村居士跑来哭诉,说有官差阻拦租种观里田产百姓割收秋稻,言此地己收归官府。派人纵马踩踏秋稻。事情至此己明,有人盯上天相观田产。法玄师兄听得官差不知稼穑之苦,暴殄天物。率门人出观到稻田,再三好言相劝众不良人勒马出田,先让百姓收割完庄稼,只是不听。法玄师兄再顾不得道家清静无为之修,拾拣石块驱击奔马,惊得群马狂性大作甩下不良人夺路飞奔。

差伇回报县令,差县丞段简率县尉卫遂忠一众捕役到天相观,言称天相观道众占山如匪,强占官地,以武抗差。县尉卫遂忠在火井当职日久,知我们天相门根源底细。对法玄师兄好言相劝,说新任县令新官上任,尚不解地方内情。!其实临邛府尚有鹤鸣山、白鹤山也可建大云寺。只刘县令心急气盛,一心想借此事在上司面前露脸邀功,道长不须和县主呕气,只须把田产地契与之过目,自不碍事,不必等袁掌教归山。天相观、竹清院、天台宫所属山地田产,皆老县主开山立门所置,县衙原有留存契书备份。今遍寻不见,想是搬移库馆有失。道长早去将事说明,省得误会生变。

道玄师兄与师嫂商议一番,决定去会一下这县令究居何心。一去三日未归,师嫂遣我去县城打探,方知师兄被关进了大牢。我去探牢,牢头乃是老吏熟人,行了方便。见到师兄,悄与我说,假伪的地契文书果被那县令强扣了去,他将计就计大闹县衙,故意让人捉入大狱以麻痹敌手,好晚上越狱出去探查幕后还有何隐情,要多待两日彻查清楚,好思应对之策。让我归山叮嘱门人提高警惕,以防发生不测之事,遇到强敌避让为上,派人速来知会,再谋应对之策。”

煮茶弟子端提壶盏而来,为袁客师诸人倒茶润口。

独孤湛续道:“仅过了一日,那灰衣和尚就闯进山门,在观前紫杉树下划圈入坐,敲鱼化缘。我听观前扫地其尘师侄来报,便觉蹊跷。佛道相争不休之时,怎会有和尚上道观化缘?我出观去看,顿觉心惊。树下青石之地,竟被和尚不知用何物划出一个两丈有余的大圆圈,印痕清晰,如同斧凿,若非极深内力,断难划线如雕凿。我见和尚所敲木鱼也甚怪异,体硕柄长,鱼体衍出两翅。犍槌宽柄圆头,如同短锏。两物均似铁铸,敲发之音如金戈之鸣,清脆嘹亮。

我谨记师兄所嘱,上前客气问道,‘大和尚若化斋食,可请观里就用。’灰衣和尚毫不避讳,道‘和尚要化石台下边一方地来建寺,听闻天相观道士阻拦不让施舍,和尚特来开悟。让神算子来聆听,早明大道,早舍早得。’

我一听这和尚来者不善,不作声色插科打浑道:“山里道士孤陋寡闻,只听过周文王划圈为牢故事,未闻划圈化地缘法。我门掌教云游在外,行踪飘忽不定,不知几时方归,怕是一时半会不能得知和尚化缘之求。’

灰衣和尚道,‘无妨,无妨,素闻天相神算,风鉴无双,今番和尚在他道场放出风去,一证真伪。若真,就赶回山来亲自聆听和尚化地之道,若假,天相门徒子徒孙代听开化。借地三丈,扬我佛法’言毕,执起铁鱼,铁槌在那鱼翅上一拨,呜呼一声平地起风,吹得尘士飞扬,道袍鼓荡,气势逼人。 第 六 章 东 山 门 下(三) 我见和尚话风咄咄逼人,故做糊涂道:‘这就是佛门化地之法。我道门行此法,用的是扫帚,虽不威风,然净地之道,殊途同归。’

灰衣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听你语中机锋,修行不浅。出家人不打逛语,我乃东山门下弟子,向喜觅净地修禅。就在这树下圆圈之地行一行三味禅法,若肯施舍田地,和尚自去,井水不犯河水。若嫌和尚彰行禅法相扰,能逐和尚出圈,便是和尚与此地无缘,也当自去不扰。道士,你可先来一试?’

我听明和尚话中单挑天相门之意,却估不出和尚身手深浅。不急相应,道‘俱是空门修行,何要相欺相逐,若是腹中饥饿,自入观中求取斋饭。’尔后自回观去,灰衣和尚也不相阻拦,敲鱼垂目,呢喃诵经。”

独孤湛饮了盏茶,润润口舌,又道:“我回观中细思和尚之语,后半句明了。前话觉得有不解之处,天相门若不相斗驱逐,难道便坐观前不去?因上山去说与师嫂商议。”

袁夫人道:“听独孤师弟如此说,我也奇怪,和尚话中之意,就是要化地走人,戓胜他自去。但若天相门人不做理会,他能坐树下修出块地来不成?我和独孤师弟议定,一面差人去通告法玄师弟,一面明令门人弟子不得去理会那和尚。以静待即,看和尚能奈若何。半日里,和尚打座不动。派去通知法玄师弟的田惟道回报说,法玄师弟不在牢中,昨夜越狱后不知去向。师君不在,观中属法玄师弟修为深厚,行事持重。既所言陡生变故,不知其因。因告诫众人更不要轻举妄动。”

独孤湛道:“和尚与官府滋事同为索地,则两者必有勾结,和尚有所恃持,方敢如此无所顾忌。想吴师兄越狱不归,必定也有所发现。如此过了一日,却至重阳佳节,是天台山一年最热闹时节。总有远近香客游人登高祈褔,见有和尚在道观前念经,宣讲佛经故事,娓娓道来修禅一行三昧,心念即佛的浅白法门。

和尚声若洪钟,连观内上香居士,也听得清楚。有客香上半途,忍不住出观转听和尚说法。不到半个时辰,听客已围得里外三层,水泄不通。

我天相观前,成了宣佛道场。此时方明和尚借地三丈,扬我佛法原是文斗之意。我天相门修行原秉道法自然之意,从不以玄虚之论招徕香客。但这和尚明摆着叫阵折我道门名头,我心里生了以武相逐之意,但因无十足把握胜他,又不好请师嫂出头露面,踌躇着忍了一忍。

如此两三日,竟有附近折服香客,每日前来奉食相供。观里只要有居士上香,和尚的诵经法器之声愈响,扰人耳语,不得安心祈法。渐的,便是门人功课也扰得清静不得。这样下去,是要断天相观香火,道法修行之基。是可忍孰不可忍,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出手相会之时,青阳、其尘、唯道私下先行动手,拉开驱逐和尚之斗。”

李青阳听师叔言说到他,知躲不过去。在师父目视之下,脸色涨红,含糊其辞道:“我没想着下山动武,是被那和尚使诈,受诓入圈被戏耍了去。”

袁客师听他说的没头没脑,正待开口细问,袁爻画迫不及待接话儿道:“老法师,我来说罢。那一日听到独孤师叔与上仙议事,心想还有这般胆大撒野和尚,说与李、员二位师兄听,都觉气愤。只上仙下令不许下山,只得憋了好奇几日。

这日午后练剑己毕,上仙与员大娘往林中拾拣野果,无人监管,我与两位师兄终忍将不住,偷溜下山去围观那和尚。有十数人众,围坐圈外听经。

听那和尚说道‘褔田之相,不可思议,若人于中如法修善,亦不可思议。如是植种,名无增无減,亦是无上最胜福田。尓时,大地以佛神力,六种震动,现无常相。一万六干人,皆得无生法忍;七百比丘,三千优婆塞,四万优婆夷,六千亿那由他六欲诸天,远尘离垢,于诸法中得法眼净。文殊菩萨是说,恩德之报,无以想象,善男子善女子自发善心,恩德亦无以想象,就如种田,有种有收,亦是无上大功德。佛法无边,法眼法力遍及众生恩德,修得心体清净,身与佛同,自得无病无痛无上之大自在。’

我观这和尚口若悬河,相貌堂堂,不似荒唐不经之徒。怎如此明目张胆,行这道门立佛,鸠占鹊巢之事。忍不住开口道:‘和尚无礼,口上劝人学佛修得无病无痛无上之大自在功德,行的却是惹是生非,无礼失德之事,不怕佛法无边施以惩戒吗?’

那和尚瞧我一眼,施了一礼道:‘女施主快言快语,只是少不更事。若解妙缘,最好去唤你老子来做主。’我针锋相对道:‘唤我老子来讲什么,讲讲《老子化胡经》?’

和尚道:‘佛陀前世今生,十方世界皆悉,女施主莫信无稽之谈,毁谤我佛。前世劳作无言,若轮而不明,复堕如初。’老法师,和尚此语何意,孩儿至今未解。”

袁夫人道:“画儿,野僧之言,权当放屁,细究什么?女孩儿家,娴静淡然些方好。”

袁爻画悄扯袁客师袖子,袁客师哼了一声,道:“东山门下弟子,装得禅师模样,终露出做祟之相。辱人在心,何时能入念佛者谁之境?傻丫头,秃驴暗骂你牛马轮回,暗讥道门牛鼻子之意。”

袁爻画啊了一声,叫道:“吃亏了,吃亏了,我本张嘴要说秃驴无礼的,因急上仙教诲女孩儿要正形些,话到嘴边咽回了去。这被老法师赶跑了去,追骂不回,陆师叔得空,帮我烧个符箓,还回霉头去。”众弟子会心一笑,多日压抑终得扬眉吐气。

袁客师道:“我们天相门凛然正道,怎会行下流巫术,恶狗吠你一口,打去了便是,为何要再吠回去。莫扯远,接着讲后面之事。”众道皆笑,袁爻画笑拍爹爹肩头,道:“独孤师叔,那还是免了,仙子岂能与狗僧一般见识。想两师兄当日也不曾明此意。”

员铉淳厚-笑,道:“舌神正伦,却没料到和尚也口是心非,话中有话。”

袁爻画见李青阳垂眉低头,默不做声,没接回话头之意。续道:“青阳师兄道‘外来夷教,也敢班门弄斧,哗众取宠。我道门方外之地,不与你做口舌之争。速速退去,免得人言道士欺负和尚。”那和尚道:“口气胜过力气,云台山褔地,惟我佛大慈大悲度万千世人真法相可居之。”

我呸了一口道:“和尚空话连篇也不脸红,天相门扶危济困,将本观田产送于贫苦百姓耕种,自留少量口粮之地,自耕自种自给自食,此方为真褔田。你坐而化之,空口白话怎敢误人?”

和尚笑道:‘褔田净土,种的佛法,非供田米粟。佛由心生,有求所应。法从口出,印者来听。入心佛种,修持佛生,渐悟证果,坐地成佛,欢喜无忧。比之修道成仙,长生不老,骑鹤飞升,不贪不痴,不误人修行。慧眼开者,皆净土福果。’

我此时方恨平日不好好学经论辩法,所知一星半点,不求甚解,呛不到和尚。

员师兄忽道‘大和尚,你为何学佛修行?可是为修得无上大自在?’

那和尚愣了一下道‘你为什么修道?可是为了修得逍遥神仙?’员师兄道:‘龟儿子的,哎哟,舌神正伦,谁晓得有没有神仙,传得神乎其神,都是活在经书话头中,要么坐在宫观大殿上做哑巴。看着供食丰富,又不食人间烟火,有啥么劲头。我师父说,我们天相门所修乃是顺天应人大道,修行好了,可不受恶人欺负,能观透人心,不受蒙蔽,还能锄奸扶弱,当无影侠客。想想蒙头蒙面多带劲!”

听经之人忍俊不禁,哄笑出声。

那和尚似感愕然,缄默片刻道:‘我佛慈悲,能度世人一切苦厄,且有大神通护法自在。’

员师兄道:‘你自在了,扰得人家不自在,这是哪门子自在佛法?’

和尚道:‘此为弘法自在,须佛法神通加持,方不滞于世。’员师兄道:‘你佛不一样泥糊铜铸,镀一金身安为真身?又谁见过神通?何如我们天相之道,道道可见,顺其自然,耳不虚听,眼实明辨。’”

袁客师赞道:“铉儿说得好,理直气壮直指人心,比什么诡辩话术都说得透彻。”员铉闻夸,有些手足无措,轻搔耳后,憨态可掬。

袁爻画道:“员师兄平日不声不响,遇那和尚却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那和尚理屈词穷,故作高深哈哈一笑,念了声佛道:‘我今念佛,佛印入心,身亦如佛。你要见佛之神通,有何难哉,可闻我佛金刚不坏之身,你可拨剑斩来,和尚不闪不躲,看可能伤?’

员师兄摇头道:‘我道门亦循侠义之道,怎能无缘无故伤人,和尚别诱使人犯错,会受师门惩戒的。快收了神通去吧。’

那和尚道:‘观你宅心仁厚,己触佛缘。且送你欢喜开眼,看佛门神通虚实若何。若唤信士来斩,你会疑心串好的把戏,可唤你同门道士来使斩便知。

员师兄看看我与青阳师兄,道:‘和尚别逗得我心痒难耐,我自小虽爱看杂技戏法,但长大后方知是障眼术,别逞能丢了小命,两不得好。’

我笑嘻嘻道:‘员师兄,这个好玩,便如刺木头人练剑,拿手好戏。师兄把握不得出剑收剑力度,我替你斩好了,不斩杀招惹祸端便是。’

员师兄道:‘小师妹,还是不试为好,万一是个吹壳子的,要被耍赖吃官司的。’

我想正是试探和尚真章好时机,哄员师兄道:‘得见如此神通,机会可不常有,员师兄可是不信我剑法?’

员师兄方不再阻拦,道:‘师妹出手轻些则个,只拣皮燥肉厚处试试便可。’

我道:‘师兄是想试试和尚脸皮有多厚吗?可要睁大眼晴看好了。’我走进圈内,拨剑道:‘大和尚,应伩所求,小女子来一试佛门神通,反悔的话还来得及。’

那和尚对掌端坐,道:‘出家人何曾打逛语,只五官法相,不得干犯,余处任你击刺,三剑为数。’我笑道:‘大和尚放心,打人不打脸,只是被人识破宝相庄严假面,可怨不得小女子。’

袁客师道:“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能完好无缺站在爹爹身边,也是谢三清天尊护佑了。” 第 六 章 东 山 门 下(四) 袁爻画道:“我道门玩剩下的玩意,才不信和尚佛法附印神通的鬼话,挺剑刺向和尚右臂肩窝,省得他再敲那铁鱼噪耳。这一剑我有心克制,只使了两成力道,剑尖刺上僧袍,柔韧难入,宛似刺上皮甲。

我心内吃惊,又加了两成力道,犹是难透僧袍。只得撤剑回来,看和尚僧袍单薄,应当套不得护甲。心中略思,想他肩身有甲,手臂折弯处当覆盖不到。便抖个剑花,看似刺向前胸,实则刺向和尚右臂臂弯。这一剑使出七成之力,却似刺在石壁之中,进退不得。

我竭力拨回剑来,方知这和尚果然古怪。因见他光头铮亮,一目了然,当藏不得伎俩。挥剑尽力斩去,梆的一响,长剑竟被崩起,那和尚头皮上只露出一道白印,丝毫无伤。这下惊的我无话可说,只得收剑拱礼,向和尚道贺神通。旁观者无不目瞪口呆,回过神来,纷纷跪而施礼,口呼佛祖显灵,护佑众生。”

青阳师兄跳入圈内道:‘和尚,我也来一试!’拨剑劈向和尚脑瓜,梆梆梆梆三响,似鸟喙啄木。

那和尚脑袋晃了一下,双掌如魅影般上举,听得格崩声响,青阳师兄右臂垂落,手中长剑被和尚夹掌夺下,反掷上身后紫杉树上。那和尚冷冷道:‘切萝卜呢,不守规钜,得寸进尺,佛法难饶。’

我看和尚头上一道白痕,一道红痕。想是青阳师兄疑我所疑,只拣明处下手。使的这招狂风骤雨,本一剑七荡,青阳师兄己练至五荡之境,师兄剑法精准,三荡均斩在我留的剑痕之上,以致白痕殷红,再受一荡,必定皮绽血流。

和尚想有所觉,晃头以避,方多一道白痕。只青阳师兄不防和尚出手反击,以致剑失人伤。

青阳师兄惊怒交加,道:‘你,你怎言而无信,倒打一耙。’

和尚道:‘众目睽睽之下,有何狡辩,和尚言得三剑,你斩几何?心术不正,修行何德?’边上有人言道:‘小道长,我等耳聪目明,可做见证,虽看不清剑影,却听清了四下声响。大师父演示神通,三剑为约,小道长却斩了四剑,先失了章法,向大师父陪个礼,归观去罢,别误了我们听经。’

余人七嘴八舌附和。员师兄忙去扶了青阳师兄道:‘大和尚忒也小气,既有神通在身,容我师弟一招试完怕嘛,夺剑伤人,无趣!无趣!’青阳师兄气得身上发抖,却无法与这些不懂剑法的乡民居士辩解,实因三剑与三招,未曾言明,只由和尚来说。”

我三人垂头丧气走出圈子,田惟道、何其尘两位师兄闻得观外有异,奔了出来。

何师兄见有同门受伤,也不问缘由,喝道:‘和尚太也猖狂,早忍你许久,既敢出手伤人,便休怨道士手下无情。’抽剑跨入圈内,抖剑刺去。何师兄功力剑法远高出我们,一剑刺出,和尚不敢再施肉体神通硬接。跃身踏步,挥僧袖卷拂,间或双臂格挡。斗了十数回合,和尚空手反守为攻,至第三招,双手合掌夹剑,如青阳师兄一样如法炮制,只何师兄见机得快,撒剑转身,手臂不曾伤了关节,被和尚一脚踢出圈外,长剑抛插树上。

田惟道师兄自不能示弱,扶定何师兄,命员铉师兄去通报陆师叔,自己步入圈内,拱礼道:‘多谢和尚手下留情,我们道门后辈,学艺不精,恐非和尚敌手。但身为天相门弟子,和尚想要侵门踏户,自要挺身一战。有请了!’田师兄性情明慧,各项修为当是本门三代弟子中最深厚之人。

那和尚道:‘神算子弟子中总算有一个知礼数的,如此甚好,早晚须战。让我好好见识你天相门剑法成色几何?’田师兄执剑礼敬后出招,精兄内敛,气度与何师兄又是不同,连施药师剑法三招,和尚勉力空手相挡。

第四招狂风骤雨,剑荡而鸣,和尚赞了声:‘好剑法!’退步拂袖而挡,嗤嗤声响,僧袖裹剑处被荡削得丝丝缕缕。

田师兄得势,进招渐变凌厉。那和尚不住趋退,被剑光卷逐的绕圈腾挪,眼见药师剑法攻招使尽,田师兄长剑嗡嗡,将本门药师剑法使至极致,和尚却始终足不出圈,亦不得机反攻。田师兄不急不燥,自己收拢攻势,左右横向相驱,渐将和尚压在一角之地。陡然贯注全身真气引剑而发,一道剑光掠起不闻鸣响,身剑如一飞刺和尚前胸,正是药师剑法中一招化繁就简,返璞归真的剑招气贯长虹。

和尚眼见躲闪不及,双掌合什,夹住抵胸长剑剑身。我心说不妙,和尚又使出此夺剑扭臂之招,田师兄只怕要重蹈覆辙。只听格崩一声,长剑自和尚挟持处崩断,田师兄压剑猫腰探前,断剑使出一招抱残守缺,逼得和尚纵身跃起,落在圈中。

临阵对敌,本门剑招尚可如此灵活变化,我也是首开眼界。田师兄被和尚空手断剑,犹豫要不要换剑再攻。

独孤师叔赶来,道:‘唯道,退下认输。’田师叔闻言收式施礼告退,和尚道:‘果然后生可畏,能将天相门剑法练至如此之境,果然厉害。还你剑去,指挟剑尖,将另半截断剑还于田师兄。”之后的事,独孤师叔最明。”

独孤湛接道:“我见唯田不胜,和尚尚讲武德,并非心狠手辣,穷凶极恶之辈。既逐驱之战开头,总须有终。不想占其连番作战便宜,便约其明日再战。

和尚摆手道:‘你有此意,便算厚德之道,承了你意,休息一刻足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一刻钟后,我提剑入圈,和尚握了铁槌,铁鱼为兵刃。我初遇如此奇刃,小心翼翼出招试探,见和尚使得招式怪异,一手似钩似锤,一手又似鞭似刀。数招而过,几番兵刃相交,我己知这和尚内力雄浑,兵刃势猛,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和尚只守不攻,似对我派剑法己心有顾忌。我要逐和尚出圈,自不能如此一沾即离,兜转圈子。

我尝用攻招进击,连进六招,被和尚一一化解,竟又能逼退一步。且和尚破解之道,十分巧妙,每破一招,必留后招以防我连贯进击,似对本门药师剑法己有所解。

我心念一动,药师剑法要旨就是:攻其不备,以快打慢。守而兼攻,向死而生。若被和尚悉知要义,便无奇效。因不急冒进,细待和尚招法中破绽。果不其然,和尚右手铁槌使得招数娴熟快疾,左手铁鱼偶出奇招,却使得笨拙,两相配合有机可乘。

我一变招法,虚攻一剑,撤步回身,屈膝一招平地风起,进攻和尚下路。此一变招,出乎和尚意外,往后退步,以观剑法。

我连施见风使舵、风樯阵马、膝步而攻,逼的和尚手忙脚乱。

此套在蜀中江湖广传的扶风剑法,由蜀汉虎将马超后人传出。相传马超临步战时,尝使此剑法,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专刺敌军腿脚,令近战长枪几无用武之地,屡显神威。今番用做奇招,竟收意外之功,逼得和尚己退圈边。

我接施乘风破浪,长剑右撩左削,和尚见机不妙,忽出怪招,左手铁鱼溜地横扫,起风带尘,叮叮当当挡了四剑,风尘扑眼,扭头一顿。和尚右手铁槌自上砍下,用的是七德剑法中招相将讨叛臣。

想是和尚己识出我所使剑法,因以军剑之招以应。我起身上挡,不容和尚踏步进击。连施药师剑法阖门自守,朔风定襄之招,封他左右转圜余地。和尚识得精妙,退无可退之际,身子下蹲,左手铁鱼突使怪招,以鱼鳍勾我剑身,右手铁槌无招无式砸向持剑右臂。无奈抽剑退身,和尚得喘息之机,纵身跃起,想重居圈中之位。

我见他急切间弃下盘不顾,举剑跳起,一招龙腾际会,径刺和尚腘窝。不料和尚双腿横劈,左手铁鱼扭转向下,鱼嘴似剑鞘,直套入剑尖。身子借此一撑之力,一个大回环,扭转身来。我手腕一坠,人坠地上,剑柄扭转,人不随转,就得弃剑。若是随转,上身门户大开,要凭只手抵挡下击铁槌,定是重伤。容不得多想,身形下缩,右腕外抖,长剑格崩旋断,人闪退向后。

和尚翻身落地,道:‘道士可换剑再战。’

我知江湖相斗,兵刃有折已然败阵,便是再战也无驱逐和尚出圈胜算,黯然退出圈去。

和尚道:‘谁还下场来战?若没有的话,依江湖规矩,石台下地便化归佛门欶建大云寺,不得有阻。其后相隔一溪,名弘其法,自得欢喜。’我自无权相应此事,可天相门既己接战,一败涂地,实不知何言相拒。师嫂不知何时下山,出言道:和尚,我来一战,且说清规矩。”

袁夫人接道:“我与员大嫂采摘野味回来,不见习剑三人。四呼不应,想是下山瞧稀奇去了。寻下山来,正见独孤师弟与和尚相斗落败。但却败在顾虑重重,身形步法凝滞不进,出手浮光掠影不刺要害,失了自己剑法‘清风袭身人未知’的灵逸之风。若决生死论,却也未必输那和尚。

听和尚渺视我天相门无人之意,遂出声相应。

和尚打量我一眼,道:‘天相门无老道了吗,怎让一个妇人出头?’我反讽道:‘当今天下,也是一个妇人出头,和尚又做何讲?’

那和尚顿时哑口无言,呆了下道:‘和尚置身圈中,若能逐出圈去,和尚便去,再不管化地之事。若无人能逐,和尚便在此监看大云寺落成。’

我道:‘不管用何方式?’

那和尚道:‘随你明枪暗箭,轮战群攻,弄和尚出圈即算胜场。’

我笑道:‘和尚休要自负,我要四周架柴,烟火薰烧,可做得数?’

和尚傲然道:‘那也无妨,大可试试,别玩火自焚就好!’

我道:‘我们天相门名门正派,驱客又不是送上西天,只须扫地出门而已。唤其尘、其光兄弟入观拿扫帚来。

众人不解何意,我道:‘你们太也草率,如此事管天相门田产,尊面得失大事,竟不虑周全,便敢应战。大凡高手过招,天时、地利俱为要紧之处,疏失一点,便埋败因。我既应战,场地不可不察。若有暗坑挫脚,尘石弄眼,岂不失了胜算。待清扫干净,走上来回,心中有数,方不误正事。和尚意下如何?’

和尚不屑一顾道:‘就以扫帚为兵刃,亦不稀奇,少林寺有扫地僧,专习扫帚功。随你打扫,静候高招。我令其光其尘二人去清扫圈内空旷之地,自己仔细检查地面。查到和尚面前,道:‘和尚且请圈外稍候,容我来查你行过之处。你以铁鱼起尘之招胜了道士,我怕你足底碎石,暗留杀机。’

和尚心中有愧,迈步出圈,站于一旁。”李沐见袁师叔脸上露出微笑,自己却不解何意。只觉这师娘行事细致周到。

听袁夫人续道:“我见和尚己然中计,也不急明言,待其光其尘将圈内之地清扫干净,走了两圈道:‘好块清净无为之地,岂是空空圆满之所。和尚,你己被扫地出圈,可以自己去了。’

画儿顿没了正形,欢叫一声扑进圈来,道什么天台上仙,智貌双全。神算眷侣,名无虚传。”

袁爻画接话道:“和尚方知上当,顿失仪态,暴跳如雷,拾人眼慧怒骂道:‘天相狡妇,鬼话连篇。狐假虎威,怡笑天下。想让和尚自去,拿真本事来。’

我哼道:‘诸位信士见证,和尚要言而无信,自打逛语,想堕阿鼻地狱吗?’

和尚气鼓鼓道:‘谁言而无信,化地之事自此于和尚无关,诸位施主请去,和尚不讲经说法,只坐在此修禅。’围观居士见此结果,大出意外,摇头叹息,施礼而去。

和尚跨步入圈,席地而坐。道:‘都去,都去,莫要看奸诈之辈,误我自在。’拿铁槌在铁鱼上疾敲数下,震得人耳鸣嗡嗡,心跳不已。”

袁夫人道:“我以为和尚反悔食言,让画儿出圈,道:‘既然不服,再来比过,输明白了,莫再烦扰!’和尚闭目道:‘和尚想在何地行禅,不干尓事,。快去,快去,佛祖慈悲,和尚己再三出言相告,再不识好歹,和尚要梵音逐魔了,听我一音!’言毕用铁槌在鱼翅上一划拉,声如裂帛,直刺心耳,心悸中一阵咸意翻上喉头。画儿、员铉、青阳几人捂耳以对。

我大吃一惊,这和尚似有传音伤人之术。独孤师弟鼓掌喝道:‘大音希声,和尚音利调单,不如道乐悦耳利修。你们都归山去,我与和尚打拍,和润声色。’我调运一下内息,与画儿诸门人回身上山。” 第 六 章 东 山 门 下(五) 独孤湛道:“那和尚幸无十足恶意,只驱人去,并无心伤人。我曾闻师父说过禅宗二祖慧可禅师立雪断臂求法之事,后得达摩祖师传与衣钵。只因慧可禅师断却一臂,始觉达摩祖师所传神功护法不便。

有一炎炎夏日,慧可禅师在鼓楼纳风远望,忽遇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霹雳之声震得鼓面隐隐作响,惊奇不己。想雷响在半空,怎似远击在鼓上,若是声响所致,钟怎不同鸣?又想起在洛阳香山习佛时所遇寺钟和鸣之事,两相参合,苦苦思索良久,若有所悟。

因用各种敲击法器来印证,终得参悟:‘声由形起,传响逐声,弄声劳形,不识形为声本,扬声止响,不知声是响根’之理,创出梵音护法之术,命名为风雷引。

后随禅师修为日深,在风雷引借助法器之声上更上层楼,创出单凭腹口气冲的禅宗神功狮子吼。这和尚所使梵音驱魔不过为风雷引罢了。

师父说遇此功,破法有二,一为修为弱者,远循闭耳,不闻其声。二为修习有成,充盈真气,以音乱音。

我鼓掌呼喝,果然奏效。待人退尽后,我运功鼓掌对峙,不得以音进击决窍,只有被动防守。比之斗剑,,更落下风。心觉相抵无功,遂鼓掌踏歌,回身入观。

和尚心气不佳,视我为鸡肋不闻不问,只管自顾自狂敲乱划,片刻不息。噪的观中留守弟子,屏耳松口,犹自心烦。我令大家塞耳敲馨,盘坐诵经以做抵御。几个功力弱的,护送上山去。方知师嫂几人己伤了内息,好在并无大碍,嘱得在山上静休。

如此数日,和尚狂颠之性日甚,白天黑夜虐音如魔,后来天相观中只余我和惟道尚能撑守。至今日之晨,接送迎回两位师兄。”

吴法玄坐起身来,咳了两声道:“掌尊师兄,也怪我节外生机,另管它事。以致失守山门,使本门弟子一再受辱,损了天相门名头。若传出江湖,成了佛门弟子嘲弄的把柄。唉,实有愧师兄所托。”

袁客师安抚道:“师弟切莫自责,技不如人,非砥砺非是耻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相门所秉自然道化之功,从来便学无止境。师弟所历当讲则讲,无须有愧。”

吴法玄道:“独孤师弟去探望我时,我己夜探县衙两次,听卫县尉亲面规劝刘县令,明说天台山道观募建,乃师父师叔一生积俸化捐所出,养观所属田产皆有买卖契文。县里欶制供给,无非油果供品,非有田地。并说天相门道士,皆修德有成,素得百姓敬重。

那刘县令三十左右年纪,人看上去温文尔雅,只是点头称是,忽尔反问卫县尉是否吃了道士好处嘴短,还是念旧庇护。

卫县尉老衙门了,蔫不识风头,忙自辩两句,观刘县令冷哼以应,不再陈情相劝,告退而出。

刘县令唤县丞段简来,面授机宜,先仿地契伪造一份收存,再将那原件烧去。尔后以伪造假构地契之名问罪,杖责后没了道藉。果是狗官,这偷粱换柱反咬一口把戏玩的滑溜,生象是从娘胎带来。只是心中不明,何以初到火井为官,为区区上谕却要置天相观于绝路?

段县丞应是只从犬,连夜伪造赶制。我耐心待他忙好晾桌吹墨侍干,出房去文薄房取印之际。纵下房去入内,将仿件与伪件一道燃在桌上,尔后将烛火倒在灰烬上扑灭。出门跃身上房重回牢房,任他们疑猫疑鼠。”

第二日我在牢中等了一日,不见动静,想狗官还得另思奸计。待到深夜,便又脱出单牢,寻思再与狗官些凶兆瞧瞧,让他们疑神疑鬼知难而退,死了寻天相观麻烦之心。

我潜到后衙狗官居室,竟是空房。又到东厅,房内亮灯却是无人。心想此官狡猾,难道生了提防之心。若是如此,当是天相门隐患。寻不到人,只得先回牢房。

又是一夜,依旧寻不到人。县衙虽大,早烂熟于心,不是狗官刻意躲藏,如刻寻之不到?

这日陆师弟来探望,叮嘱一番。是夜,在县衙仪门外知宣院屋内,寻到狗官身影。时段县丞与一壮实大汉在座,狗官在室内来回踱步,似遇棘手问题。

狗官忽然止步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既这斗佬观与那逆贼有干连,明日就派衙役,将那女冠道姑全部拿来审问,趁此将那斗佬观收官,交州府改为大云寺,先完成一桩差事。天台山天相观田契烧得蹊跷,怕是神算子门下那些道士也有些本事,可让神都怀义国师遣来和尚,去讨索台前良田,若能得手再好不过。不能得手,试试道士深浅,再想法逐渐削弱其势,为叔父一雪前耻。’

段县丞道:‘刘大人好计谋,该当果断而行,一举两得。若令叔能拿得那反贼,更是大功一件。’

狗官道:‘刘元彪,寨主确定那义观和尚就是当年名满天下的逆贼骆宾王?’

那大汉道:‘少公子,那还有假,寨主当年在成都便与此贼一战,后被诬陷入狱,错失冷花楼花魁,岂有识错之理。只此贼惯走江湖,贼性机警,更兼剑术了得,人手不足有些棘手,故寨主在等合适良机,出其不意擒拿无误。正因此逆贼名满天下,私下诛杀毫无价值,若官家揖捕入狱,名正言顺大功一件。也能报了寨主昔日牢狱之仇。’

段县丞道:‘出差发文,小事一桩。但对此武艺高强反贼悍匪亡命之徒,卫县尉及手下衙伇不良人身手,可否能胜任此差?’

狗官道:‘你今日去迎接怀义国师所遣两个和尚,可试得他们本领。’

段县丞道:‘这两个和尚,高大威猛的法号普寂,象儒生出家的和尚法号志诚,俱是神秀禅师东山门下弟子。我向其明说欲开山立寺福地为天相观道士霸占,可有何法力夺回?’

普寂和尚念了声佛号,陡然抓我后颈,双手一拋,便似抛个婴童般飞向空中。下官不知何故,被吓得魂不附体,待得落下,那僧一把接了,只听轻微闷响之声,把我放在地上说:‘段大人福重了些,压得青石板也禁承不起。’普寂和尚移过步去,下官见一块好好的青石板断成了三截。

志诚和尚木纳了些,坐于地上,敲着古怪铁鱼,诵了声阿弥陀佛。猛然铁鱼哗啦曝响一声,吓得下官心一扑通,头昏脑胀。志诚和尚住了手道我无甚修行,听不得法音。下官看他无什么真本事,是个念经糊人的和尚。’

狗官道:‘如此说那个普寂和尚是个有本事的,如此甚好。我们不妨先坐山观虎斗,先将道姑们秘密拘捕。然后放消息出去,只说斗佬观与反贼勾结,官衙行将捕拿,诱那义观和尚前去通风报信。尔后告诉普寂和尚,斗佬观另是一处改造为大云寺之地,但有蜀地习南禅和尚来争此观,官府不好出头,派师父驻守几日,有和尚去犯。师父凭本事折服,彻底断了南禅宗派念头。另再相告,此观本是道门之地,若有道士来寻衅滋事,一并打将了去,正扬东山弟子威名。元彪可去通知庄主,乔装打扮在观中提早布好陷阱,一旦那反贼入观,先观虎斗,再瓮中捉鳖。’

那壮汉道:‘公子为官后果然了得,如此算计,自家兄弟不须冲锋献阵,谅那反贼和尚插翅难逃。’段县丞道:‘两位和尚乃国师委派而来,会听大人安排吗?’

狗官笑道:‘怀义国师是个面首和尚,素不讲经念佛。佛门各派各宗都愿为国师所用,连赫赫少林寺概莫能外。除恃宠声威外,亦是佛门压制道门的关键魁首,因佛外之心,可行非常之事。且怀义国师洞察人心之慧非凡,今选遣东山门下弟子来,自知蜀中寺庙尽被南禅之宗把持,因交付监造大云寺差事,必定会尽心尽力办好。只与两个和尚提力抗南禅和尚或道士,无所不应。要讲去夺人观地,只怕佛心作祟,顽冥不化了。’

那壮汉笑道:‘这些佛门弟子也是可笑,为求解脱俗世烦恼度入空门,却又象俗世分门别派,相互争抢正宗名头,与我们俗人争功求赏有什么两样。’

段县令道:‘俗人明念的升官发财,和尚暗想的功德正果,也是欲念,只不自认罢了。’刘彪又道:‘少公子,寨主还有一事交待,斗佬观女道士中有叫郭芊儿的,捕拿后要好生照看。待抓到反贼和尚,寨主会亲来接去仙姑,一了多年夙愿。’

我听至此吃了一惊,郭芊儿姑娘当年蒙师兄仗义相救,并因此独闯九顶山当阳山庄,断了无形神刀刘无章右手拇指,以示惩戒。郭芊儿后被师兄送归清净派绵阳西山仙云观中,怎又会在白鹤山斗佬观中?难道是同名同姓之人?由此想到这县令名刘光业,又呼壮汉为刘彪,这壮汉莫非就是当阳寨狗头军师珑珑刀刘彪,那他口中寨主定是无形神刀刘无章无疑。

斗佬观谢静真仙姑亦是清净派门人,如此芊儿姑娘在斗佬观亦不为奇,只未曾所知而已。既知斗佬观道友与骆大侠俱处危急关头,事情紧急不敢怠慢,悄出县衙,回寄物旅店取了长剑,连夜赶往白鹤山斗佬观报信。 第 六 章 东 山 门 下(六) 依着路熟,我赶到斗佬观前当己四更。顾不得礼数,越墙入院,站在院中呼道:‘谢仙姑,天台山吴法玄夜半有扰,有紧要事相告!’两厢房中悄无声息,不见动静。我又呼一遍,仍无反应。

我心中惊觉不对,生出一股不祥之感。后殿门内忽燃起火把,听得叮叮当当响声,一个高大威猛和尚手掣一条双股六环禅杖自殿中走出,后随两名手举火把衙役。

和尚哈哈一笑道:‘还说哪里贼道士三更半夜偷摸进道姑观中,却是擅闯我少林天相门神算子门人,我佛慈悲,少林普寂今时可要一报还一报!’双手提禅杖一摇,杖头铁环哗啦啦做响,先声夺人,纵步上前横扫过来,势道惊人。

我知事出有异,不及多想,拨剑迎前相抵。因恼和尚出口伤人,贼喊捉贼嚷得理直气壮,便想杀他锐气。甫一接招便兵行险着,右手竖剑硬格,身望前突,左手施断龙手,一把抓在环首下端杖身之上,剑手齐力,硬生生阻了横扫之势。

普寂和尚回抽杖去,我单手不抵其力,足下猿攀蛇行,身如御风随杖而行,长剑贴杖削去。普寂和尚急撒前手,后手四下抖杖,以期甩开我来。

我冒险一着得手,岂肯松脱。足下飘摇,身随杖身起伏,伺机出剑夺杖。普寂和尚出招参制,两番夺杖不回,嘿气吞声,空手一掌击在杖上,内力直冲我虎口,震得铁环跳响。

我沉肩抖臂,卸了一拍之力,抖剑一招惊涛弄箫,刺向拍杖之掌。

普寂和尚身手后倾避过剑刺,沉身起脚踢向杖身,右手拧转禅杖。此招力猛劲转,我单手握杖不牢,观其下盘露绽,顺势扬杖,矬身一招身去神来,刺其双腿。普寂和尚躲之不及,身往后倒,收杖砸来。此乃两败俱伤打法,我一剑能刺贯和尚左腿,其禅杖也能砸断我后背。

我翻滚向外,长剑扫撩,将和尚僧袍划开一道口子。和尚落脚后退,让出一杖之地。怒气勃发,双手持杖又攻上来。

此番和尚慬慎许多,出杖皆似蕴千钧之力,虎虎生风,将门户守得严严实实,我长剑尝攻,便如遇铜墙铁壁,反格而回,知这和尚内力精纯,纵药师剑法招法精妙,一时也难取胜。

我心内不由焦燥起来,想落入圈套,斗佬观内必当另有埋伏,则观内道友必己落贼手,只不知关押何处。若要救人,不能缠斗不休,当思及早脱身后暗地探察,方有可能挽回危局。再拖下去埋伏贼子不耐烦起来,一涌而上或暗放冷箭,自己失手被擒,岂不是辱了天相门名声?

我生了虑后之念,进剑之余,眼观四下计上心来。猛攻两剑,星斗步一变方位,游走进击,骤闪到手持火把衙役身边,劈手夺下火把甩向和尚,被一杖磕飞。闪身到另一衙役身后,一把推将过去。自己脱离战圈,奔跃起身纵上厢房。

听得前院一阵惊呼之声,瞬时观门厢房亮起火光。足尖沾瓦,听得背后暗器破空之声甚急,闪身不及窝身下躲,左肩中了一击。屋脊上刀光一闪,有伏贼又挥刀砍来,居高临下刀势甚急。出剑再不留情,一招无中生有刺穿贼人双腿,滚落下房去。

我伏腰窜上房脊,另一贼人挺身砍来,运足真气,长剑反磕回去,顺剑刺中肩头,抽剑撞下房去。我跃出斗佬观,反道奔上山去。疾行一段,钻入山上树丛之中。片刻听得下面纷乱,有人举火追向山下。我略定心神,只觉后肩甚痛,想是普寂和尚以佛珠之类暗器追袭。当下盘膝而坐,调气养息。

及又见火光闪耀归来,己过了一个多时辰。见贼人归观,天己露明。我起身复往山顶上去,翻山而过,觅到一处猎人狩猎歇脚用草木屋棚,想近处必有猎户人家可讨口斋饭。

越过一座岭去,果找到一户人家。主人家正是个打猎汉子,甚是豪爽,听讨斋饭,端一盆煮好的山鸡来,又拿出一葫芦酒来,道是秋物丰盛,近来猎获颇多,正跟上亨点口福。

我酒足肉饱之后,精神不由一振,后肩处也缓痛一些。从怀囊中取些碎钱以谢款待,那汉子只是不收,将另只鸡打包送我,说道长云游在外,难免风餐露宿,路上可留用。我问了汉子名姓,说叫孟樵,想以后有机会再答谢这一饭之恩。

拜别后回到那茅草屋中,自行运功疗伤。行了周天之功,人觉困顿不堪,躺在草铺上睡去。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忽听得隐隐外面传来女子呼救声音,我坐起身来细听。果是一女子惶急之声道:‘你们不要过来,樵哥,樵哥救我!’

接着一个佻浮轻薄男子声道:‘娘子莫慌,既一路引往草屋,就权做回露水夫妻,我这野汉子定比你那樵哥好用多了。’

另一个男子声音道:‘与祁八哥上山来打烤个野味,还撞上个野狐仙,快活要来,可不管甚么山野荒岭,兄弟我看这茅草屋子胜似青楼暖阁,媚仙儿,你就发发慈悲,解我兄弟于水火之中,江湖定传你一段佳话。’

先前男子声音道:‘孙不三,莫说酸话,再酸就成才子佳人山林之约了。待会儿在外放风,让哥哥先入洞房。听得声音渐渐趋近,又闻女子惊呼哭求之声,似被淫贼挟持。

我勃然大怒,跃身拨剑,冲出屋去。见一胡服汉子扛着一个女子兴冲冲奔来,照面惊谔间,纵步剑抵其项。那人眉眼颤动,道:‘道爷饶命,小的一时色迷心窍,有失江湖道义。小的上有高堂老母,下有三岁小儿要养,万望道爷手下留情。’放下肩上女子,忽一把推将过来,缩闪头去,转身奔逃。

我接扶了女子,足下飞纵,探臂一招气贯长虹,长剑穿颈而透,拨剑任死尸仆地。

另一汉子脸色大变,掉头就逃。我见二人着装与昨夜房上伏击之贼相似,心中一动。奔追上前,厉声喝道:‘贼子再跑,定斩不饶,老实回话,饶尓一命。。’

那汉子本己鼠窜出数丈外,闻言至步,战战兢兢回转身来,扑通跪到道:‘小的是受人撺掇方生不轨之心,只要道爷饶命,小的知无不言。’我道:‘报上名来,可自当阳山庄来?’那汉子道:‘小人孙不三,那人祁云白,皆是当阳山庄小头目,昨晚见道爷大发神威,斗佬观大战少林普寂和尚,小的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道:‘你们何时潜伏在斗佬观,观中女冠置于何处?’孙不三道:‘我们前夜己埋伏在此,观中女道士早被官差拘押去了。我们伏此是要帮少主捉拿反贼,不意昨夜贼和尚没来,道长却闯了进来。庄主想有少林高僧迎战,尚不及发动包围,道长便全身而退。’我看他保命心切,应当所言非虚。想自己焚毁地契之事,必为狗官所疑。且狗官必也知我底细,故意泄露消息与我听,设借刀杀人之计,诱我自投罗网。想芊儿姑娘终落入刘无章手中,不由得心头火冒,一脚踢倒孙不三道:‘一伙淫贼,不在观中待着,如何又到山林中为非做歹?’

孙不三道:‘观中俱是素食,无有酒肉,口内甚觉寡淡。因祁云白约我上山来想打个野味做牙祭,荒山野岭却碰上这个拣板粟的女子。’我哼了一声,因有言在先,不意要他狗命。

却听那女子道:“樵哥,跑远到哪儿去了,几似奴家受辱。’我回头望,却是那施饭猎人。抛下叉子,上前拥揽哭泣妇人,看着那贼子脸色一变。从肩上摘弓搭箭描向孙不三,我道:‘孟施主,幸好贫道碰上,一杀一淫贼,保得令内清白之身。就饶此贼一条狗命去吧!’

孟樵面现犹疑之色,那贼子感激零涕道:‘多谢道爷不杀之恩。’起身奔去。孟樵拉弓一箭射去,正中孙不三后心,扑通倒地一动不动。我咦了一声,觉得害我有些食言。

孟樵上前施礼歉然道:‘恩公莫道我心狠手辣,实是事出有因。这贼子曾在邛崃山一带为响贼,一次率众闯入我下溪村抢掠,为我等猎户击退,晚上竟带贼众杀人放火屠村报复。虽也射杀了几个贼人,但众乡邻无一幸免。我躲水窖之中,幸留一命。贼子后被官府通揖,逼逃它处,怎今日又回故地,若不狠心射杀,以除后患。只怕留了性命,狼子野性又祸害山下百姓。’

我方知错发恻隐之心,不吃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道:‘原来贼子有如此恶行,该死!该死!孟居士义勇侠胆,失敬,失敬!贫道天台山天相观道士吴道玄,居士若居此处受贼惊扰,可到天台山来找,猎居下来当保平安无虞。’

孟樵道谢不休,我让他去取来锄具,在土厚之处,刨了深坑,将二贼尸首掩埋。然后借他一身猎衣换了,眼看天色又暗,食了剩余酒食,又潜上斗佬观崖头探视,只有盯紧刘无章,顺藤摸瓜必能寻到芊儿姑娘。’ 第 六 章 东 山 门 下(七) 我观院内观门半开,只普寂和尚一人端坐于院中蒲团之上。东西两边厢房前扎有长燃火把。余贼各伏其位,不见踪影。

直等了一夜,火把燃尽,晨曦微露,眼看天色大白,骆大侠也无前来。房上潜伏贼子等得早不耐烦,纷纷跃下房来回屋休憩,只有普寂和尚禅定不动。

我因想骆大侠须得了风声,不会自入陷阱。翻身欲撤,听得吟诵之声传来:‘碧落澄秋景,玄门启曙光。谢仙姑,义观有扰早课了。’急又覆身探望,观门被推得大开,一个背负长铗高大瘦削和尚走进院来。

天色己明,我再示警己无意义。只听义观和尚惊讶道:‘咦,还有大和尚来的更早,莫非心思想到了一块?’

普寂和尚拾杖站起身来,道:‘心想一处,法做两宗。贫僧念佛祖金面,劝你识相而去,休抱妄念,免得自食恶果。’

义观和尚疑惑不解道:‘大和尚此话怎讲?我们认识吗?谢仙姑呢?’普寂和尚道:‘此处没有仙姑,以后只有东山门下大云寺僧。’听明白了,快去勿争。祖法一脉,渐门为正。’

义观和尚道:‘哦,你是东山神秀禅师门下和尚,大清早的,把话明说,莫抖机禅。’

普寂和尚冷冷一笑,道:‘如此弩钝,妄图顿悟证果,徒添世人笑料耳!’义观和尚听出嘲弄之声,道:‘我明白了,大和尚是来找谢仙姑求治守广癔症的,看来病得不轻,是要快治。谢仙姑,出殿诊病了。’

普寂和尚不耐烦了,一抖禅杖道:‘渐禅不争,方如顿禅行于蜀中。你是何人门下,怎如此粗鄙言路,讥笑自门禅锋?’

义观和尚几呼之下,不见人应,己知有异,哈哈笑道:‘贫僧义观,野路出家,自是粗语满口,贼秃,休要拐弯抺角,斗佬观女道士抓去何处?快快言来!’

普寂和尚道:‘好,既是自认野和尚,也不丢禅宗清誉,拿去见官,自得其所!’

义观和尚拨剑而出,道:‘既露真面目,都出来吧,别鬼鬼祟祟躲藏着了,老子好歹经历战阵,不俱尔等人多!’

厢房众贼听为识破,自屋内涌出,关了观门三面合围。

义观和尚用手抚剑道:‘老伙计,许久不饮血了,不知还中用乎?你昔日可是:仙镝流音鸣鹤岭,宝剑分辉落蛟濑。’濑字出口,双手持剑,推腕展臂斜撩而进。

普寂和尚许记取昨夜之战教训,持杖哗声封截,防范门户甚严。义观和尚剑势雄浑多变,击刺如风。瞬时冲刺七八剑之多,剑杖不曾交击鸣响一声,逼得普寂和尚连番后退。

义观和尚剑法杂揉,既有扶风剑法之招,又有并州军剑冲刺之道,偶杂江湖路数,间有河东裴氏一门剑招。双手持剑讯猛老辣,没有眼花瞭乱挽剑抖剑花招。刺削挑撩,进招质朴厚重又不拘泥古板,回转变招行云流水,一时竟瞧不出有何迟滞破绽,能将各派之招连串的如此得心应手,极具威力,实属剑客名流。让我受教良多,大有裨益。

又观数十招,便觉义观和尚强攻之下,也有隐忧。内功修为不足,得势不得力。致使足下步法虽灵,身却显轻浮,如此缠斗下去,必受普寂和尚浑厚内力牵制,难保长攻之势。

义观和尚似有所知,连变招法,试图速战速决。普寂和尚不为所动,紧守门户,连退数步以避锋芒。渐的杖法起势生风,闻得叮当交响之声不绝于耳,将义观和尚逼出内圈,追身不得。

普寂和尚把扙之手渐往后移,声威盛起,化守为攻,忽起杖斜砸而下,迫得义观和尚后退相避。

左厢房内忽传出一声尘锐飞啸,院内地底陡然间尘士飞扬兜起一张大网来,将义观和尚网罗在内,收拢起来。义观和尚临变不惊,弹腿跳起。只轻身功夫拙如腾鹅,好在剑锋手快,在足底斩开网洞,双足落下地来。不意周围贼众当头又撒下一网,人被罩个正着,网绳松软不所借力。双网齐收,顿被束手束脚缠饶起来,被围上来贼众缠绕的密密实实。

于此之变,我始料不及,救亦有心无力。

普寂和尚禅杖一顿,喝道:‘刘庄主,为何偷袭出手,坏我东山门人名头?’

左厢房内走出一玄袍悬刀中年汉子,身后四名精壮随护。狡笑道:‘大师连夜熬苦,与这野和尚费什么周折,早拿了送往官衙。省得大师酣战下去,一招不慎,一杖毙命,徒增罪过。筹建大云寺大师居功至大,何堕盛名,大师请入殿歇息,再不扰人来抢此地盘。’

普寂和尚心有不瞒,却无法再战,只得做罢,拖杖回往崖下大殿。

义观和尚怒骂道:‘刘无章,又是你这贼心不死的草寇,尽做些下三滥的勾当,我义妹呢,胆敢动她一根头发,今己无所顾忌,但有一口气在,定取你狗命。’

刘无章嘿嘿嘿笑道:‘做了和尚,不心向佛法以求证果,仍是打打杀杀反贼口气。可惜啊亡命江湖,再不是初起事时:班风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的叱咤风云之辈,骆宾王你这漏网之鱼,在江湖掀不起什么风浪了,马上成阶下囚,刀下鬼了,口气大的还想吞人!’一帮贼众哄堂大笑。

此时我始信此义观和尚真是名扬天下一代怪杰骆宾王无疑,传言其随徐敬业起兵反武,兵败被杀,原来脱逃出来做了和尚。

义观和尚气急反笑道:‘狗贼莫猖狂,现在给我一刀,我从地下也来寻索你命,若索不得。世间还有青葙子,总会取你狗命。’

刘无章冷冷一笑,道:‘不劳费心激将恐吓,你的命,我的命,留着各有妙用。你的命要拿去为我侄儿立功受赏,我的命要留着娶如意夫人。芊儿姑娘现在孤苦伶仃,无亲无靠,我不娶来贴心照顾,岂不暴殄天物,捕你赏钱就当你这大舅哥送芊儿的嫁妆。’

义观和尚唾口而呼道:‘呸呸呸,别痴心妄想了,有胆的,光明磊落与我再战一场。’

刘无章伸手掸了一下锦袍上灰尘,笑道:‘江湖风高浪急,岁月催人。什么岁数了,还要亲自出手打打杀杀。你也知我痴情,古人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次重觅回芊儿姑娘,合当水到渠成,有情人终成眷属。念你老旧故人之面,即时会送你断头喜酒去饮。

义观和尚破口大骂一通,道:‘竖子鼠辈,尽想春秋大梦,无耻山贼,定不得好死。’刘无章命人下了剑去,麻布塞口,套入布袋。交待一名衙役与普寂和尚留守,另一名衙伇当头,由人带了义观和尚,率众出观而去。

我急从崖上赶下,一路悄悄尾随,直跟到火井县城,一伙人入县衙中去。我去买些胡饼来,找个僻静所在,边吃边盯紧衙门,一时不见当阳山庄贼人出来。想是折腾两日,贼人尽在休憩。

等得午后十分,见那县尉卫遂忠带一伙衙役出来,匆匆往城南方向而去。我心里一动,想骆先生既己被收押,想一时片刻不会被解走,想营救也得等天黑,且看卫县尉又去捉何人。我远随在后,见一伙衙役径行向莲溪街,入了路南的圆通庵。

我绕到庵院南边,墙外溪边有一排垂柳。我看两下无人,登跃上树往庵中探视。见有几个衙役慌慌张张往后殿奔去,卫县尉站在偏殿前,来回踱步。听得奔向大殿衙伇惊叫道:‘卫大人,卫大人,看守兄弟与两尼姑在此,也俱昏迷不醒。’

卫县尉疾步去看一番,出殿来吩咐衙役道:‘去寻一些水来,喷洒其面,看能醒否。’有衙役依言而行,须臾功夫,两个迷迷瞪瞪衙役自殿内摇摇晃晃走出。

卫县尉怒喝道:‘卫衡、段良,看守的人呢?’两名衙役打个激灵,两下张望,忽然扑通瘫跪在地,道:‘卫大人恕罪,我们两个昨夜为驱寒,打了一壶酒来驱寒,不意醉成这般,不知那帮女道何时逃脱。’卫县尉跺脚骂道:‘刘大人初到,交付你们立功之机,怎就贪吃酒来误事。’

两名尼姑也走出殿来,卫县尉问年长尼姑道:‘圆观师父,这怎生回事?怎让斗佬观众道走脱。’

圆观惭颜念了声佛道:‘卫大人,具体实情当时未知。现在想来,是着了斗佬观谢静真的道儿了。’

卫县尉道:‘此话怎讲’

圆观道:‘自前日刘大人将斗佬观谢静真一干女道寄居在圆通庵中,初先安稳。昨日小徒旧疾复发,呵嗽不休。谢静真主动来问,因知她是白鹤山闻名的杏园名手,有谢鲍姑之称。便让她为小徒号诊开了药方,抓药回来掌锅煎熬,药香四溢,殿中之人皆有深闻,尔后便昏睡不醒,直至现在,想是她在药中加了什么迷药。’

两个衙伇恍然有悟,一人道:‘难怪我们闻得药香,没喝几杯便觉酒意上头。’

一人道:‘卫大人,这可怨不得我们喝酒误事。’卫县尉道:‘还有脸面找借口推托,新大人首付要事,便出如此疏漏,分明是寻本官晦气。如此离奇之事,你们说刘大人会相信吗?左右,庵中之人看管好了,一个不许走脱,等待刘大人亲来审问。’

圆观道:‘卫大人,送诸道姑来时,大人不是说等换道藉度牒,怎又生出祸事来?’

卫县尉道:‘那时之事听刘大人的,如今之事,亦得听刘大人的。我只能回衙亶报时,尽力为圆观师父说好话了。’

我跃下树来,心内大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既知斗佬观道友脱逃牢笼,我如释重负,只想今夜救出骆先生来,便算不虚蹲了几日大牢。 第 六 章 东 山 门 下(八) 我继续回守在县街门口,以观狗官、刘无章诸贼得此消息会有怎生举动。

卫县尉入衙亶报不几时,一众贼人出衙往北去,不大会儿牵马而来,接了刘无章向南门驰去,想是追寻斗佬观女道。接着,狗官也率段县丞卫县尉一干人等往南而去,想是审问尼姑差役。

我顿时意识到此时县衙己空,入内救人比夜半更为容易。我身有内伤,半夜负人跳跃已是不能,此时出乎不意,大门畅开出入便利,正是可乘之机。我身穿猎服,斗苙覆头,再以布遮面无人能识。

想自己己是越狱之犯,就再劫狱,拿不住把柄,又奈若何。我扯出胸内包囊,压低斗苙至县衙门口,系扎脸面。径闯入内,直如无人之境,进了外监,方见狱头并几个相熟狱卒,惊得刀也拨不出鞘,哆嗦喝问。

我不搭言,也不想牵连他们。上前一一打昏,取了钥匙,打开内牢门,径入死牢。骆先生果被铁链脚缭锁扣在此,听我开门,骂道:‘狗官,说我反妖后,我认!要我攀扯大唐宗王谋反,休想!莫说断我手筋,就是凌迟,求饶不是骆观光。’

我听了大惊失色,心内懊恼不已。早知这些贼子如此心狠手辣,该在半路就出手施救。因入狱内,一边开锁,一边急道:‘骆先生莫惊,我来救你出去。唉,来迟一步,累你蒙害。’

骆先生将信将疑道:‘贼子又想玩什么花招?’

我一声不吭,打开脚手镣,道:‘此时衙内少人防守,骆先生快随我出衙赶出城去。’我们出狱出衙,遇有文差惊呼,却阻之不及。一路奔出北城,拣偏僻不能纵马小路,一气行出七、八里远。直觉没有被追上风险,方躲在沟壑下歇脚。

骆先生道:‘多谢侠士相救,不知何方高人?这请见告。’

我早见骆先生右腕处用布包裹,血迹浸流未干。心中有愧,揭下面布以实相告,并邀他上天台山疗伤。

骆先生脸上露出古怪之色,道:‘如此说,你知道郭芊儿后来之事?’

我点点头,将所知情况一一相告,并掏出怀中胡饼递他,骆先生左手接了胡啃几口,去沟溪边撩几口水喝。回身拒了我之相邀,道:‘既己知义妹并诸仙姑脱离虎穴,我自心安。自有疗伤去处,大恩不言谢,有机会再报吴道长相救之恩。’我担心他沿途安危,提出相护。

骆先生傲骨凛然道:‘生死自有天定,嘿嘿,就是我右手废了,还有左手,总有一日,也能活捉刘无章那狗贼。’我无法拂逆其意,只得拱手而别。我终不放心,守在骆先生北去要路,直至天黑,不见当阳山庄贼人与县衙役差追来,方始放心。寻了一家客栈进了晚食,连夜赶回天台山去。到得山门己是晨早,便见那铁鱼和尚。见我猎人模样,劝我莫入道观,免生灾秧。

我知此和尚必定是受狗官挑拨的东山门人,无法言明背后阴谋。自入观去,听陆师弟言明近日之事,颇为自责,有心执剑出观与那和尚一拼了之。但那和尚己用魔音袭来。因想出以音制言之策,方去钟楼,以钟声反制魔音。只是受内伤所困,力有不逮,幸得师兄啸声接招,方解我水火之困。唉,想不到东山门下,武学己如斯之盛。”

众人凝神听完,均神色肃穆。想东山门下只随便派出两个和尚来,天相门便须掌教出马方始挽尊。若是少林达摩院高僧尽出,试问道门何派能敌?

袁客师静默无语,左手端起桌上束口薄壁的天目盏碗,一口饮尽茶水。右指轻弹两下,侧耳耹听那脆灵声响。众人见掌尊忽发闲情雅致,不解何意。袁客师两指拿捏碗底,以嘴对碗口,发出啸声,初始尖锐,渐的平缓,蓦然刺昂起来。指上天目碗瞬间崩裂破碎开来。

众人近在咫尺,虽觉啸声突兀激变,毫无刺耳震心之感。孰料威力如斯,无不惊骇莫名。对掌尊精湛神功敬佩不已。

袁爻画又惊又喜,拍手叫道:“妙啊,只道老法师相面吹得天花乱坠,原来利口真能决人生死。这奇功还不快传了孩儿,以后遇那坏和尚,亮一嗓子,让他闻风而逃。”

袁客师笑道:“画丫头,你真想学?欲练此功,根基要每天掌嘴三千下,象食铁兽般以牙拆竹三百节,练得脸皮针针不进,牙利可断剑,方才能练呼啸之声。你可能坚持过了基础之关。

袁爻画嘟嘴道:“听到了没上仙,老法师又绕着弯儿笑孩儿习武根基差,如態团儿般懒吃耍滑,你还不管教两句。”众人听她自揭其短,皆会意而笑。

袁夫人笑道:“画儿,你为何不问问你爹爹是否就是如此练就神功?”袁爻画扭头向着袁客师眨巴眼睛道:“对呀,我怎想不出这话应对呢了”众人又笑。

袁客师见诸门人沮丧之气已扫而光,正色道:“我天相门道化自然,自有上乘功法为用。此戏法雕虫小技,原不入正道之眼。依二位师弟修为,若得决窍,数日便可一蹴而就。惟道、其光、其尘诸人,也就数月之功。小妖呢,声音够尖,呼人来救就行了。”

袁爻画伸拳在爹爹背上乱捶一通。

袁客师笑道:“好了,画儿,借你为天相门出口这些时日郁气,方复我道门应有浩然之貌。”尔后正色道:“佛门武学固然昌盛,但我道门也莫妄自菲薄。两位师弟思行缜密,修为行事皆可独挡一面,绝不输于东山门下和尚。

使禅杖的普寂和尚,乃东山神秀禅师门下大弟子,出师以后,向在嵩山少林寺修禅习武,早入少林罗汉之境,甚少行走江湖。铁鱼和尚志诚,俗家姓名张行昌,原是长安道上少年成名的剑客,后在一场江湖约战中,伤败在兰若剑客陈伯玉剑下,就此消声匿迹。后来江湖传言他削发为僧,拜在法严宗宗师法藏和尚门下苦习密技。如今看来,此言不虚。他所言金刚不坏神功,乃禅宗嫡传,持佛传法衣木棉袈裟者方得修习。因当今世上,惟惠能禅师修习有成。

志诚和尚所施乃法严宗灌顶神功。风雷引到是禅宗功法,正如独孤师弟方才所言,禅宗二祖慧可大师后悟‘惟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创出佛门狮子吼神功,不借助法器之音,便可抵当头棒喝降魔之效。

如今少林习练有成的只有法如方丈。说也可笑,同是二祖一脉所创神功,,志诚和尚急于求成,方铸怪鱼以彰其威,实已违风雷引护法驱魔之意,‘一曲风雷引,摧魔魂魄散’,竟成了旁门左道之术。但他能将两宗功法,练至如此火候,实已超我道门诸多高道。两位师弟内家修为,绝不弱于二僧。只遇此古怪功夫,只有防御之法,无攻击之力。吴师弟虽有所悟,不得法门。

我刚才啸音碎碗之术,实学自同玄门街头玄术。同玄门道徒幻术开场前为招揽客众,就以神仙附体,仙气碎碗为前戏。我初见时也甚觉奇异,接连观募数次,揣测其中决窍。初次为瓷碗上做了手脚,但细察其碗,除了胎薄口收外,的的确确是真瓷器。

我生就臭习性,一见不明就里奇技,便心痒难耐,必欲学之而后快。我混成老客请教,屡被嘲拒。后买瓷碗,尝学同玄门人献技时的声腔调子,反复揣磨,用了数日,终悟出了决窍,与慧可禅师闻雷声惊鼓响有异曲同弓之妙。内力深厚者,当真能以声音为无形之器,伤人于哼哈之间。这决窍不是以声音大小为度,而以音相共鸣为力。但那通玄门人内家修为不足,因需特地烧制薄瓷为用。知此决窍,反击志诚和尚风雷引自不是难事,但以道家真气催运狮吼之功,终不得成。

我因成玄子师兄遭少林寺罗汉僧围攻仙去之事,寻上少林。闯出少林罗汉铜墙铁壁大阵,一招险胜达摩院首座慧安禅师,终见少林法如方丈。

其时我已真气大耗,少林武僧众多,若要围擒插翅难逃。法如方丈并不乘人之危,言成道长与少林法知、法德涅槃灭寂,实非你我所愿,皆人造孽因,必得果报。只眼下时辰不到,莫之奈何。若定要讨却说法,老衲只得相陪。只方外之士舞剑弄棍,自甘坠德。闻老衲断喝,若恍有所悟,祭度亡灵共等果报。若顺耳相平,可自归来处各修福德。若老纳被反噬,权为成玄子道长谢罪,少林门下弟子不得再为难道长。

我知法如方丈要施狮子吼功与我-解仇冤,别无退路,只有傲然迎战。修为低微和尚俱退回寺内,只留达摩院罗汉堂高僧。法如方丈提气开喝,声势排山倒海。我运用所悟法门开口以啸声抗衡,然犹如鸟鸣比之虎啸,偏舟浮于狂浪,风雨飘摇,只有自保之息,毫无还击之力。想就是真气充沛时,以此技论,断非其敌。我见势不敌,强运真气抵御,迈步后退。

法如方丈吼声即停,施礼道言江湖神算子之名名不虚传,竟能禁得毕生之力狮子吼而闲庭散步,实输一筹。誓要为师兄复仇,就请动手,绝不还手,说罢闭目席地而坐。我知方丈真为高僧大德,若进步以击,断难退出山门。单以此门神功,道门恐无人能及,因心悦诚服认输,拜退而去。”

诸人得知掌教尚有此一番经历,无不听得惊叹不已,只惜身不在此境。今日得闻掌尊大战铁鱼和尚,可想当日之惊心动魄。

袁客师又道:“术业有专攻,以武学而论,狮吼功当为上乘无疑。但世间第一等厉害的嘴上功夫却非以武学而论。而是费尽心机窃居高位者,出口便能覆家灭门。而其下溜须拍马,惟上是从者,张口也能决人生死,便是法如方丈也抵御不得这等阴功。象怀义恶僧这种狗奴,一张口,便能纵少林罗汉当街行凶,杀我师兄厚德高道。其俯迎媚上本事,却也非人所能及。万幸世间大道,自有寿限等等造化,非尽人力所能左右。” 第 七 章 道 法 自 然 (一) 竹清院座落在天台山天车坡上一片宽阔平坦之处,布局两进四合,暗含道门两仪四象要义。背靠满坡竹林,四周依五行八卦之位遍植一簇一簇冷箭竹。竹丛内四方之位名布置了一样院门,入内曲径四通八达,连会相接,不得导向,便在这簇簇绿竹中环转周折,难觅真门而入。

天相门创派祖师为袁天罡,原为火井县令,向来尊崇蜀汉丞相诸葛亮。知此天车坡为蜀汉丞相诸葛亮乘木车登山停歇揽胜处,亦相中此处形胜之地,依诸葛丞相八阵图妙义,精心规制布局,辟为清修传道之所。

李沐听袁师叔细为解说,方知竹清院四周路竹皆为师祖亲选竹品栽种,历十数年后方成此境。路径既文雅清静,又防盗防扰,正取道家天人合一之意。进出道路皆有数决,只有本门弟子方知。院中更有空竹引入溪涧之水,四下暗池相连,循环往复穿流,再汇入下台溪流。既用水便利,又防屋院走火。

后院中一颗银杏古树,传为张道陵天师登山采药常憩乘凉之处,圈入竹清院中意为萌盛道荣之意。最奇之处在院中不设道家常见丹房,却将后院东厢辟为七红酒坊,专以天台流泉自酿七红醉酒,署联:七红流火酒,一醉神化丹。李沐思及师父所言师祖学究天人,五行数术、奇门遁甲等无所不精,亲目得证,自敬佩不已。

李沐入住院子这几日,已被袁爻画数番捉弄,每次随之入门,或突然跑去跟之不及,或被她声东击西故意闪躲。明明听得脚步,但三绕两拐便越追越远,只剩一簇簇青竹。七转八折,进出不得。他一再用心识记路径,己反复行走数十趟,无人所领,终有所迷。幸得员铉师兄敦厚,一听相呼,便来引他出入,常令青阳师兄取笑。

十月十五乃道门下元会日,正宜行道建斋,上祀建生解厄。袁客师召集门众,齐登玉宵峰。设案供果焚香,遥祭成玄子,礼毕入玄元殿拜祭老子道尊之后,众道分辈而坐。

袁客师唤过李沐,郑重与门人道:“这便是大师兄生前关门弟子李沐,今入天台山来,亦为天相门弟子。今后我与两位师弟共同负起大师兄未竟之责,把沐儿调教成人,以告慰大师兄在天之灵。沐儿,拜见师叔及诸位师兄。”

李沐恭恭敬敬给三位师叔行了跪拜大礼,又一、一礼敬诸位师兄,万坐回原位蒲团之上。袁客师亲将成玄子被害事由说与众道,听得一掌力劈罗汉僧时,扬眉吐气。及听到死后受辱,无不激愤难抑目涌怒火。闻得李沐点倒另一罗汉僧后,年青道士哄然叫好,吴法玄、独孤湛也不吝赞许目光。

袁客师道:“我天相门立门法旨便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之源在于变化,天下大势亦随天道变化而变化。识其相,方能无为无不为,善始善终,善作善成上水之德。此番云游在外一年有余,因闻成师兄之祸赶往洛阳,街坊堂肆多听人言及祭洛大典之事。武后竟暨越礼制,自为首献,屈压睿宗皇帝为亚献。可见临朝称制己不满足其野心,武后心狠手辣,机心叵测,又多智果敢,一步步谋登大位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欲变天道,尽用酷吏登堂,甘为鹰犬滥杀李唐宗室近臣,以此威吓朝臣。儿女在眼中若为拌脚石,不惜一一踢开。先是废黔皇帝李显,后又欲猎杀睿宗皇帝,李唐江山只怕岌岌可危。”

吴法玄惊道:“依师兄所察,大唐朝堂已到如此沦亡危局?”袁客师道:“此言断非危言耸听,只比此更甚。”当下将所遇睿宗皇帝为六鹰门捕杀之事讲来,众道闻听不寒而栗。

独孤湛道:“久居山中,尝觉物丰世平,百姓得以安居作活。虽也有贪官污吏,然历朝概莫能外,律法尚可循行。不知庙堂之上,有此酿变。”

袁客师道:“武后谋帝野心己暴露无遗,李沐被挟持入白马寺中,曾遇半墨派青墨子道长盗出一部译经焚毁,名为《大云经》。后我潜入白马寺中寻找沐儿,尝听和尚议论为盗贼烧去《大云经》《大云经疏》已译编完稿,送与武后御览。我心中好奇此经有何要义,为和尚锲而不舍撰编出来。暗擒了一和尚逼问,言其经之意乃一佛门女尼,还俗为女王的典故。一切不言而明,此经自是佛门为武后设身而置。

今东山门人远来蜀地欶建大云寺,想天下各州府俱是,明是为武后身登大位在天下大造声势。之后洛阳谶语四传,有一谶曰:牵三来,就水台,更徽号,二九共和明,止戈合天道,圣妇佐明夫,率土怀恩造。又谶曰:东海跃六传书鱼,西山飞一能言鸟,鱼鸟相依同一家,鼓鳞奋翼膺天号。又谶曰:陇头一藂李,枝叶欲雕踈,风吹几欲倒,赖逢鹦鹉扶。等等谣歌,解曰代李者武氏也!挡其野心之路者,唯李氏宗王。时逢琅琊王年轻气盛,祭洛大典见武后不尊睿宗,愤而与越王举兵讨武以攘君威。只举事太过仓促,兵败被杀,满门义勇。此事正中武后下怀,借此机正可大举牵连李氏宗王,名正言顺肆意屠杀,连带忠唐直臣也难逃血雨腥风,奸侫恶吏如赴盛宴。我明眼能预,然力有不逑,无可奈何。只能留信警示各位宗王提防,余也只能仰脸长叹,听天由命了。”

吴法玄道:“天道有变,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李唐与我道门甚有渊源,恐亦难躲其变。师兄以为灾祸几何?”

袁客师道:“我道门老子圣尊,得李唐认祖,追封为太上玄元皇帝,敕令道教为三教之首,道德经列经科取第必习之经。此番变势,佛门功高,恐道门为李唐所踢尊荣难以为继。成师兄荣为上清观主,为怀义恶僧下令当街行凶打死,武后何有一丝问罪?由此可见佛门势要压在道门之上。至于明令降祸,到也不至到此地步。毕竟方外之士,并不足以阻天下之变。且妖后虽野心澎胀,但处事极有策略,断不会不分轻重缓急,胡乱拨根本土洐生圣门。

越王与我天相门实有大恩,施救我父之命,后开门立派,多得越王捐助,始有你我今日修行之所。天相门身在天下变势之中,虽不能力挽狂澜,但要谨记恩德,恪守正道。以微薄之力与李唐同舟共济,助乾坤正气浩然长存,此修真悟道者应有之义。”

吴法玄道:“道佛相争,已非一朝一夕之事。历朝历代争辩不休,圣明如太宗皇帝,也决断不得孰高孰低,孰优孰劣。玄奘法师德高望重之时,李淳风师叔与太常博士柳宣、吕才尚与法师就《因明入正理论》在慈恩寺对定,但以因明义隐,所说不同,触象各得其形,共器饭有异色。高宗皇帝犹不能决胜负,因武后好佛,又念玄奘法师取经译经劳苦功高,让法师自参自判,方宣道门败北。后成玄子师兄又与智德禅师辩法,终获大胜,荣封国师。观两门诘难,皆以法理决之,何如怀义恶僧仗势欺人,强辞夺理致人于死地。”

袁客师道:“师弟所言正是道门不得不防之变,道门孕化自天师道成形以来,屡得聪颖修真之士,竭智允实道脉,尤以北朝寇谦之天师,南朝陆修静天师为翘楚。二师先后斋仪整经,去伪存真,通全道论,筑实根基。后有山中宰相称的陶弘景祖师,经、图、方、草、丹、气、历、法无所不精,上能断国运吉凶征讨兵事,下能施妙手济危扶弱疾民。甘隐山中,撰经明世,终成一代出神入化道门真人。后世亦有名家辈出,但道门渐化如散沙,各宗各派散落天下洞山,各有所重,各悟其法。至李唐老子教尊得崇,道门始方势盛,遮我道门累积种种积弊。更有邪妄道徒,以炼仙丹长生不老之效,萤惑于朝堂,毁我道门无为清白。授柄与人,以致经论之辩,屡为僧徒非难。而佛门以因果轮回三生之论反客为主,更以禅宗武学为辅,不借朝廷之势,也隐隐然制衡我道门屈尊为下。少林寺既有僧兵之利,复有罗汉堂,达摩院演武求精。今白马寺也鉴而学之,只恐我道门三山五岳道众齐聚对恃,终也溃败难敌。”

独孤湛道:“先前师兄还勉励我等休得妄自菲薄,怎今日又大灭志气?”袁客师道:“往日是言我天相门,早有所备,自不惧大势之变,今日所言乃天下道门。”陆湛道:“若唤起道门之众防御之心,当从何做起?”

袁客师道:“若从攻心为上,朝堂争势来论,一时无望。若想修武自护,不输佛门弟子,习剑当是捷径。想天下武学之道,也不出道法自然之源。想人初用武力,想是狩猎裹腹时,木棒石头为器。后诸部落厮杀争强,便有胜负高下之分,视身强力壮勇猛者为头领。商周古人以战论功,分封公、侯、伯爵。到春秋战国后,礼崩乐坏,理信不复,谋略为上。世间武学随门客侠士刺客一同破茧而出,散枝开叶,打破战阵武将神力勇士一统武学之局。

剑器易携易使,遂风行天下,技击剑法成侠士剑客苦练不缀之术,长盛不衰。

战国四大刺客专诸、豫让、荊轲、聂政无一不精于剑术。越女阿青观募白猿临枝之姿而有所悟,创越女剑法,使剑术开拓到有招有式全新之境。更有铸剑名师欧冶子,干将诸匠,精工制剑推波助澜。战国四公子将养门客无数,食宿无忧之余,精研剑法成高手者层出不穷。

后诸子百家中墨家后世弟子,便以剑法盛名江湖。此时江湖武学流派几以剑术统称,剑客剑侠多国游走,寻仇谋刺,各逞武勇。然宗派门户,尚未得形。剑客高手一旦亡故,所负武学便即湮灭。及到大汉,铁器冶炼大为精进,方有环首刀入列江湖。自一代大侠郭解为汉武帝诛杀,又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国策,自此侠客义士逐渐消声匿迹。

武帝又禁民间私铸刀剑,武学兵刃一道又重归军将一脉。拳脚功夫却在民间萌发,最有名的便是神医华陀仿自然五兽模样所创的五禽戏法。汉末三国,剑术在军将手中大放异彩,蜀汉刘备之顾应剑术,五虎上将马超的出手剑术,史阿、曹丕所学王越虎贲剑术,至今仍名扬江湖。我们道门自张天师立教以来,法剑即为首要施术加持之物,可谓后天之本。

想也有道门高人创有精妙剑法,只惜未能流传后世。但我道门有勤修苦炼之先天真气为用,此内家真气虽为修炼内丹功法所衍之物,不能飞升成仙,却也能使身体轻盈力足,经道门前辈一代代摸索运用,自有其奇异妙用,与武学之道相贯相通。先天外力刚强于极致,能外而碎物。内家真气柔足至极致,可内而碎物。正合道门阴阳互转,刚柔相济之道。

此乃世之武学天然根基,另成一路。此内家真气与剑术相合,便是道门弟子抗衡佛门武学底气之所在。” 第 七 章 道 法 自 然(二) 吴法玄道:“原来师兄早有远虑,方令师嫂授本门弟子剑法,后师兄又殚精竭虑借鉴江湖各派剑法妙招,创出本门药师剑法。只武学之道,知己知彼,方百胜不殆。今门人弟子只见铁鱼和尚魔音之术,师兄已独闯少林,可知少林武学演化之境?”

袁客师道:“佛门武学之初,当是有武将看破红尘出家,或避祸做了和尚,于佛经并无缘法,闲来无事,操弄武技解闷,武学局限于外家刚猛之路,不成流派。

后有禅宗达摩北渡至少林禅修,禅宗兴立。达摩久坐悟出易筋经功法活筋练气,传之二祖慧可。逐代下传,遂成少林武学根基之功。历代禅宗传人在易筋经功法根基之上,或改或创诸般拳法掌法,以为坐禅后热身之乐。天长地久,积得少林深厚底蕴。到大唐开国十三棍僧助战唐王立功,准许少林募建护寺僧兵。自此少林禅武并举,名振天下。

十三棍僧经战场历练,各有所获,引入诸般兵刃功法,尤是大将军僧昙宗修为精湛,亲为少林武僧教头,成就少林武学威名。我们道门各派若生忧患之识,奋起直追,犹来晚矣。想武学既是人为之事,当有道可循。成玄子师兄观溪中浣衣,以本门抱一真气为用,创流云飞袖功,与吾辈亦是启迪。今后修道之余,也可多悟剑法,以全道门之艺。”

众道士听掌尊一番剖析纵论,无不有茅塞顿开,洞晓天下之意。人人心觉身负道门中流砥柱风云争锋之任,日不我与意气飞扬。

礼话己毕,众弟子下山各司其事。袁客师与吴法玄、独孤湛商议防敌之事。为有备无患,令独孤湛率人去九重沟神蜂窟收拾秘洞,配备干粮,以供不测之需。

吴法玄乔装改扮入火井打探衙门及当阳山庄贼人动向。袁客师在山门外布署哨探,轮流为岗,预以乱钟为警。天相观少置门人为望,余者尽入竹清观、玄元殿习艺上课。

李沐下玉宵峰时俯视苍茫来路,峰回路曲,坎坷尽在足下。得以在袁师叔这等重情重义侠客身边聆听教诲,身有所寄,又能圆向武为侠之志,当真是不幸中之万幸。耳听得悬瀑泻流之声,心内之志坚如磐石。

天相门道众上下一心,做好应对强敌之备。忽忽数日,火井县衙、当阳山庄贼从、六鹰门属无一丝风吹草动。

这一日吴法玄归山,讲得意外消息,火井县令刘光业因推行欶令有功,升职为陇南凤州府果毅都尉,任新职去了。当阳山庄众贼顿消影踪,白鹤山斗佬观己被辟建大云寺,观中诸道姑亦杳无音讯,不知隐归何方。吴法玄心内怅然,郭芊儿相距近在咫尺,却失之交臂,命当如此,复何以求。

危机暂解,袁客师得出空来,亲自考校诸弟子内功、剑术、轻功、暗器进境,殊为满意。

只员铉天资所限,袁爻画贪玩,进境有限。不好厉斥,随二人去了。最后单摸李沐功底,对掌握手相推拉。李沐不觉使出无度功来,任身体前摇后摆,脚步纹丝不动。

袁客师大感惊异,怎师兄所授抱一真气心法,有丝儿古怪。难道也如流云飞袖一般,师兄又悟出了新的修练法门?便令李沐诵背练气功决,李沐自夫道生于无,潜众灵而莫测;神凝于虚,妙万变而无方,查冥有精而泰定生发,太玄无际而致虚守静。及其会精聚神,御祖炁以徊旋,练神会道,运祥风而鼓舞;无中欻有,呼吸散万神之形,动极复静;恍惚造化之源。抱灵于一元,辟体乎阴阳,真气生乎太极,运用之妙,动静存乎一心,自法于天地。一直诵到口引东方青阳之精青炁,用鼻先取,以口及咽喉吸之,余四方并同。因闭炁九过,使布满肝腑之冲,结作九神,壮如斗牛,下布肝内,神面相而坐,顺时吐息。

袁客师听得是抱一真气根基功决,并无异常之处,此基筑牢,方到丹田之气鼓聚成形入门之步。又让他演练药师剑法,招法生硬拘泥,徒有其形,不得其意。又试天罡步法,平地星斗步法娴熟,上乘的飞纵腾跃之术似未曾涉足。三门功法参差不齐,袁客师不解何故。后自想其因,许是习练天罡步上乘功法登云台、飞羽纵艰辛耗时,又有伤身之险。

李沐越王之子身有尊焉,故师兄只教他固本培元功法,只在抱一真气功法上下了功夫,已到进境之时而不知自知。剑术非师兄所长,因而修习就差强人意。但既内力有如此扎实根基,再授他上下导引功决为用,天罡步自会事半功倍,功到自然成。只是药师剑法须下苦功习练,方得有进境。

“天罡抱气晨砺目,晌剑听风晚涤心。”李沐修习一天,方知师叔吟诵之句,为天相门新行修习课纲。

五更晨起院中习练五行走位,待天色晓亮,小腿负重登山,奔到银顶峰,打坐练气砺目一个时辰。复返下山餐食后,至奇石林习练跳坑、上桩、攀岩、蹬树窜高,提腾纵石之功,依自身修为择需所习,每一种方法,契合一种功法动作变化。身累则入树林,寻鸟觅果,戓登高远望,习练锐目。

午食己过,习练剑法。也因境界不同,各有习练之法。初是娴熟剑招,下一步木人身上练习身体击刺部位,收发之力。再进一步则入木人阵中对练,木人阵中有手持木剑木人,摆成各式对战之形,木人身上各处要害皆有竹片,用所练剑法怎生避开木剑,刺中木人要害。直到一气呵成,剑剑不空,击刺在十三木人要害处,算考较过阵。

再进一步,方能以木人与同门过招。

若想再进一境,便得天罡步法达腾跃之境,可纵登上树以真剑习练树剑,是以少抵多不二法门,秋冬落叶之树最利修习。粗枝之上奔来纵去,细枝便似刀剑,练至剑行身进,将挡弹之枝削得干净,不害一枝扫身,方算有成。一株树上习罢,落枝可打捆做柴烧用。三代弟子能达此境者,惟田唯道一人。

练暗器听音辩位之术,则到林间,以布蒙眼,初以竹节相掷辩位,后以松果,石块来使。自练准头,由石击树,渐至掷石击石,再进则以石击细定之位。

李沐身入武学之道,方知曾被自己看轻的药师剑法若想修习有成,绝非易事。自己之前所习可谓花架皮毛,剑意不明,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就如木人阵木人,空摆架子任人戳刺。自己习次为傲七德剑法,花而不实,为剑器赏观之舞,不堪实战为用。自此恍如重生之境,与师兄们同吃共住,习武明道,拣柴浣衣,不以为苦,其乐融融,与翠云峰上清观修习迥然不同。

晃眼隆冬时节,天起大雪,不消半日,天台山顿成银山瑶玉仙境。雪压松竹,冰迸流泉,万物素洁,分外媚目。李沐抑不住兴奋,拉了员铉师兄出院外把赏。余人似司空见惯,便连渐相厮熟素喜欢快喜闹的袁爻画也静如大家闺秀,居后房陪伴师娘足不出屋。大雪飘洒不停,袁客师热了壶七红醉酒,独坐后堂屋檐之下,一品半日,静静赏雪,不曾一动。大雪连下数日,雪臃阻道,年节安然而过。

冬去春来,李沐在三位师叔悉心指导之下,药师剑法招数己练得娴熟。师叔细解各招临敌要义,方知剑招临机而用时,精微绝妙处变化多端,。李沐有内力身法为助,进境颇为神速,很快过了木人阵,与员铉师兄进入对练拆招之境。待得时日久了,己知厨上员大娘乃员铉师兄娘亲,为人祥和,心慈手巧,他身上过冬棉袍便是员大娘量体裁衣,连夜缝制出来,甚是合体。常嘱咐员铉照护小师弟,莫调皮让人欺负,呵爱之情暖如娘亲。

也知师娘名唤李葭儿,对自己不冷不热,不亲不疏,见之拘谨则如自家王府主母。袁爻画师姐虽被父母溺宠而娇,却并矫揉造作。喜戏谑打趣,沾得袁师叔几分性情。又自带山林灵性,舌如雀鸟,能唱长安盛传《梅花落》,偶尓也能反串雄声吼一腔乱弹,词曲居然是《秦王破阵乐》,令他惊奇之余,倍感亲切。

袁爻画也喜得一个逗趣取乐小随从,师兄们都呼李沐为沐师弟,独袁爻画初见他发茬如刺谓,呼他为沐刺头,他不以为意,乐得袁爻画待他与众不同,欣然相应。

别人戏呼袁爻画为话妖儿,他只尊称画师姐。概他木人阵习剑时,总得师姐得意指点,不吝挥剑亲为示范,大有裨益。过木人阵后,又常来对剑拆招,以熟为所用。有时也拉青阳师兄来与他们轮转陪练。与员铉师兄对剑,‘嗒嗒嗒嗒’木剑对撞的好不热闹,各有胜手。

与袁爻画过招,虽屡屡受制,好歹挡得些招。及与青阳师兄交手,总是意兴索然之态,明知拆的是何招,但剑一出手即后发先至,制于要害之处。尽管要强不服,用尽所学屡变招式,仍是一招被制的结果。差距之大,非一时意气倔劲而能改观。过招虽受尽挫折,然激其更加勤学苦练剑法。

青阳师兄换与袁爻画对练便春风拂面,你来我往招数锦如戏蝶,好招妙招赞不绝口,稳稳落于下风之中。袁爻画似知师兄有意讨好让招,反不得趣,渐的只愿与员铉师兄及自己过招,将青阳师兄晾做看客。 第 七 章 道 法 自 然(三) 谷雨过后,山媚鸟欢,正是宜播时节。

山观承平,袁客师亲率门众,更换农人粗衣,赤足挽袖到抚琴石台下水田栽插秧苗,习稼穑之道。

阳光明艳,溪水奔戏。袁爻画也来扎堆凑个热闹,身着青绿襦裙,如溪边碧玉垂柳,在田边道上摇摆指指点点,评人手脚快慢。

李沐初次下田劳作,一切充满新奇。与众师兄一排散开,亦步亦趋学着员铉样子丢苗栽插。下得手去方知不易,手指拖泥带水,反复围按,搅混一片水面,方能歪歪扭扭栽上一株,犹恐又被赤足带水给荡躺了去,看得袁爻画黄莺般笑颤了腰,直言他是想混水摸鱼。

员铉手法熟练,二指夹秧一戳了事,干脆利索规规整整,片刻遥遥领先众师兄弟,李沐落在李青阳身后,但见他插起秧来也笨手笨脚,想是下田不多之故。

袁爻画笑道:“诸位师兄再不加把劲儿,反要做员师弟跟屁虫了。老法师,两位师叔也不例外。”

袁客师躬身而作,闻得女儿调笑,直起身来。只觉山野空灵之气裹身透息,扬眉吐气,聊发少年心性。运起抱一真气,手指挟苗如箭,下掷如弓矢疾射般径插泥水之中。秧苗连贯向前间距如量,抖擞向阳。袁客师踏水而行,举步生风,以炉火纯青内力化艰辛为闲逸,闲庭信步般,已追上员铉。

独孤湛背插竹笛,本不疾不徐跟在师兄身后,被拉下几身来,长身而立赞道:“难怪掌尊师兄功力愈加出神入化,原来事事处处皆能修行长进,今日更是别开生面,愚弟受教了。”

袁客师回身笑道:“一入道门心地宽,大道自然万象通。我见此朗朗乾阳清风徐来,正应负阴抱阳冲气为和之意。机触于外,气发乎内,心随手转,秧从手出,想不到抱一真气竟有如斯妙用。”独孤湛道:“可见天下万法归宗,系于一心。师兄如此插秧之法,只怕神农氏也弗如也。我功力不济,恐难达此境,但可依葫芦画瓢,借鉴师兄创意,将剑法化于指尖,插秧应不拖泥带水。”撒苗在前,运指如剑,一刺而下,将秧苗根刺入泥中。

袁爻画笑道:“老法师又带头炫技,却难不倒人,且歌一曲,为诸位种田将士助威。”去溪边折一柳枝做剑,挥舞踏拍,啭喉高歌道:“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判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啁啾之嗓,竟吼得欢快激昂,遒劲雄厚,欢悦之情倾声而荡。一曲未尽,见溪边飞来两只凤蝶,掷了柳枝,欢呼雀跃着追逐过去,明媚笑靥灿若春花。

员铉在前嘟囔道:“画师妹这好生生的莺声被逸师兄带成了空谷嘶吼,别把嗓子撑破了。格老子不晓得啥子深长意思。”独孤湛在后道:“此《秦王破阵乐》乃大唐初创基业时秦王所率之部军歌,后为太宗御制为宫曲七德舞。原曲传世者稀矣,画儿能转声此曲,亦一绝也。”

员铉道:“总不及师叔笛曲悠扬好听,虽然拙笨,好歹能听出曲中意来。”

独孤湛道:“行行有道,你们年少,各擅胜场,就说你插秧之法,便好过师叔。画儿此技青出于蓝胜于蓝,掌教师兄亦是不及。”

袁客师摇头苦笑道:“养不教,父之过。画儿被娇惯的要强心性,明知要不得,却难开苛责之口,更无从下手责罚,在此事理上真是知易行难,将来褔祸难料。”

独孤湛笑道:“师兄为父者多虑,画儿虽心性要强却非骄纵咨肆之流,这点旁观者清。”袁客师望着女儿欢快身姿道:“真愿爻儿永远如此刻无忧无虑,可世上哪有永不长大的孩儿?我们道门自诩看穿世事,岂不知也有茫然无措时。”舔犊之情,溢于言表。

李沐神思飘摇,感慨系之。不知何以一个女儿家喜唱此军武阵歌?员师兄口中逸师兄又是何人?一女持柳咏舞已这般劲风鼓荡气势,破阵乐舞图上肃整列队甲士,演舞又该是何等纠纠雄风!

正自暇想,闻得李青阳哼笑道:“听支曲歌,也能神魂颠倒,青天白日的,醒醒吧!低头看看模样,泥腿子的活还弄不明白,就不要做梦攀高枝了事了。”

李沐回过神来,一眼看到所插几株秧苗,根上头下,混然一片。脸上一红,忙拨了出来,手忙脚乱水中洗净,笨拙补插,一时不及细究李青阳话中之意。

袁爻画奔逐戏蝶,惊得翩翩凤蝶忽尔散开高飞,越过溪水去。一会儿又成一双飞往稻田来。袁爻画纵身跃上探手小心翼翼去抓,双蝶飘忽折向前飞,扑了个空,双足落下地来,险踏入水田之中。急急喝道:“沐刺儿,快帮我捕蝶儿。”李沐忙洗了手,在麻袍上抹了一把,挺身凝神,静待时机。双蝶似知危险,慢悠悠盘旋而来,忽尔展翅飞向高空。李沐纵身去捉,触之不及,落下脚来,飞溅双腿泥水。

李青阳在前,右手持一株禾苗。窥得双蝶回旋之机,飞窜起身。抖手间,禾苗飞出扫中高处之蝶,落了下来,抄入手中。身子转摆,左臂猿展,抓住了另只低处凤蝶,双脚重重落入水田,溅得李沐前胸脸面飞泥点点。

袁客师赞道:“青阳这登云步身法巧使剑招,大有长进,只落脚时有失稳妥。画儿、沐儿俱是身法火候不足。本应是探囊取物之举,却象两只雏鸟儿,飞不起身来。”

李青阳脸上本露骄矜快意之色。听到师父后半截话,忽变忧心:“哎唷糟了,小师妹最是小心性,这讨好之事怕又撞上马蹄。”忙向袁爻画顾瞧,果然脸上收了春风之色。忙淌水行到道边,道:“小师妹,给你蝴蝶。”

袁爻画没好气奚落道:“我又没求师兄去捉,既显本事长了脸,自己赏玩去。”

李青阳眼见弄巧成拙,一时不知所措。手心一紧,惊觉不对,忙展开双掌,两只凤蝶扑腾两下翅膀,落入水田。

袁爻画心中更恼,怒声道:“你既不喜欢,好端端捉它干嘛!嫌我话儿不中叫,放了便是,何苦拿蝶儿做撒气主儿。”

李青阳回嘴不得,温声道:“师兄手贱,回去做个竹竿网儿,再捉了蝶蝶送师妹是玩是放,依师妹心意罢了。”

袁爻画不再理会,转向李沐道:“沐刺儿,去溪水中洗干净了练功去,否则我们两个笨人,要成人笑柄儿。能者多劳,田里活就让给高手们显摆。”

李沐直觉此话直白不妥,却心中通舒,犹豫着看向袁客师。袁爻画道:“磨蹭什么,要我去抓你吗?笨鸟先飞,况是雏鸟儿。”李沐顾不及师叔开口允准,忙拔脚走出水田,被袁爻画一把拽了,奔向溪边。

李沐溪水中洗净手脚脸面,穿了麻鞋。与袁爻画奔到田头一棵高大苦楝树下,练起天罡步登云冲跃之法,两人轮替蹬树上跃。袁爻画轻功已有根基,能蹬得四步借力跃得丈许之高。李沐勉强轮踏三脚却借不上力,身子弹远落地。

袁爻画心有忿气,尽力高跃,手已渐触绿叶摇曳的低枝,鼓足劲头,要摘下两片绿叶来。几番轮替,终凌空而上,手指摘得枝叶,暗自得意。不及落身,自上掉下一物,冰凉光滑搭缠在脖项之上。惊叫一声,坠身而下。

李沐看得一条青蛇落下,冲步上前,双手去接袁爻画。被冲压跌倒,不及多想,抓了那条青蛇,飞甩出去。强撑起身,偎抱几欲昏厥袁爻画安慰道:“画师姐,别害怕,是条小虫子而已。”心中似狂跳不已,青蛇扭缠滑腻之感,实也悸人。

水田诸人闻得袁爻画惊叫,袁客师当先飞奔而来。一眼看到道旁尖头焦尾,通体翠绿的竹叶青蛇。大惊失色,顾不得理会,蹲身急问道:“画儿,咬到哪里?”

袁爻画惊魂未定,扑入爹爹怀中颤声道:“脖子…脖子,吓死我了。”袁客师忙拂下女儿头来,绕脖细察,细嫩皮肉上,无红肿牙痕之处。犹不放心,往头背上寻,确无被咬之处,焦灼之心方平复一些,拍着袁爻画后背定神。

独孤湛赶来扶了李沐察问,李沐道:“虽抓扔了长虫,好象没被咬到。”独孤湛细看,果无咬痕。”笑道:“真是吉人天相,送到嘴边,这刁竹青也积善德,不咬一口。”余人围了上来,那青蛇并不游走,扭曲身体一阵抽搐,张嘴吐出一堆蛋壳来。

员铉道:“小师妹原是惊了偷吃鸟蛋的贼蛇,又被吓了一跳,好大的一条肉串儿,烤吃定然美味。”李青阳光脚去溪边捡了石头来,要砸死那青蛇。

独孤湛道:“青阳住手,这蛇既惊魂画儿,且让它道个歉再说。”

李青阳方拋了石头,众道都感惊奇,不知师叔何出此言。

田惟道道:“小师叔也来说笑,刁青儿如何能晓得认错道歉?”

独孤湛笑道:“它若不晓得,待师叔管教开导一通,看它能否听进去。”

员铉顿来了精神,道:“好好好,师叔快让它还了小师妹魂儿来。”

独孤湛田边撩水洗水,拔出背后竹笛放至唇边,足下踏拍,定调起音。青蛇吐完蛋壳,蜿蜓欲逃,似闻得笛音,回转盘身,咝咝咝昂头吐着舌芯凝向独孤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