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手术刀:开局给张居正割痔疮》 第1章 穿越明朝与直肠指检 迷迷糊糊的,贺悬听见有人在喊他。

“贺大夫,贺大夫,这边走。”

他睁开眼睛,立刻被刺眼的阳光酸了一下。

怎么回事?天这么快就亮了?

贺悬勉强适应了这强光,周围的景象让他有些发懵。

他现在在一个看起来古色古香的宅院里,就像某个古城的旅游景点,旁边还有一些穿着古装的人在干着杂活,挑水,扫地,劈柴……,颇为井然有序。

贺悬有些发懵,他怎么会在这?

贺悬是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在老家县城医院上班,因为县城小,所以他虽然年轻,也成功当上了主治医生。

这天深夜,他加班完成一场手术,正坐在椅子上打算眯一会,怎么忽然天就亮了?

前面领路的人见他停了下来,不由得催促道:“贺大夫,快走吧,老爷在等着呢。”

“哦,来了。”贺悬不知所措,连忙跟了上去,他一边走,一边疑惑地看着四周,心里想着这是什么地方。

而就在贺悬正疑惑的时候,忽然一大段记忆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勉强明白了自身的处境。

他穿越了,穿到了这个跟他同名的人身上。

这个人是个太医,在惠民药局当一名医官。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无妻无子,孑然一身。

惠民药局每日无所事事,只好吹牛打屁,那天,这位贺悬在和同僚们谈天的过程中,一时大话,竟声称自己能治好当朝宰相的病,被好事者捅到了当事人那。

于是,被疾病折磨许久的宰相就请了他来,为自己医治,不想贺悬这个时候顶替了他。

这位当朝宰相不是别人,正是明代名臣张居正。他被痔疮折磨已有数年了。

而前面领路的那位,就是张居正府上的下人,此刻他们已经走到张居正的府邸里了。

贺悬一边跟着那个下人走,一边梳理着现在的信息,他的腰间挂着一个木制的药箱,里面装着原身打算献给张居正的药:枯痔散。

该说不说,原身既然敢来,自然有他的底气。这枯痔散,只要将其一日三次抹在患处,痔疮就会慢慢枯死,不痛不痒自然痊愈。

看似美好。可是,这枯痔散乃是用轻粉、蟾酥、砒霜等物混合而成。

所谓轻粉,是用水银加盐与明矾锻炼而成。

蟾酥则是蟾蜍耳后腺及表皮腺体的分泌物,通俗点来讲就是蟾毒。

至于砒霜,更是大名鼎鼎的毒物。

将这三种物品混合而成的枯痔散,一日三次抹在患处,就算能让痔疮慢慢枯死,但人恐怕也很难活太久吧。

贺悬不由得怀疑,张居正历史上暴病而亡会不会跟这位仁兄有些关系。

但之前的历史不管怎样,既然他来了,那就肯定不会再让张居正用这玩意儿。

理清了事情的脉络,贺悬就拍拍脑袋,大步跟上了那个下人。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他顶替了这个太医的位置,那就替他把这份工作做好吧。

走过了几重门,在一个颇为气派的客厅里,贺悬见到了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重臣张居正。在贺悬看来,他有些偏瘦,有些枯槁,虽然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朱红衣物,但他吊着大大的眼袋,不时打着哈欠,斜躺在床上,就像医院里那些常见的老头子。而非前世看的电视剧里伟光正的人物。

“老爷,贺大夫到了。”领着贺悬进来的那个下人拱手道。

“贺大夫来了?来来来,快请坐,快请坐!听说您有法能治好老夫的病,可有此事啊?”见贺悬到来,张居正迫不及待地让下人撑着抬起了上半身,连忙问道。

贺悬拱手回道:“卑职确有小术能治痔疮,只是病乃千人千样,能不能治好老爷的病,还要等卑职看过之后才能知道。”

贺悬的话刚一出口,张居正对他便多了几分信任。

虽然眼前这个医生看起来十分年轻,但说话很有调理。并不说大话。

不像之前的一些游方医生,上来就吹嘘自己包治百病,结果几番治疗下来,罪受了不少,病却没见好。

而有底气,不说大话的人,即使不能治好他,给的方案也差不多靠谱一些。

正因如此,张居正的口气一下子便亲近了不少,他和颜悦色地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大夫请看吧。”

说着,他双手一伸,旁边的两个下人便自觉地扶住他的胳膊,要把他翻过来。

“稍等一下,”贺悬抬起手阻止下人的动作,转头问旁边站着的一个老妈子道:“请问可否准备一根洗净的羊肠和一些蜂蜜?我做检查要用。”

“这?”那老妈子询问地看向张居正,张居正点了点头,她心领神会,对站在旁边的一个侍女说道:“快去给医生准备”。

“是。”那侍女行了个礼,随即转身出门,不一会,她就端着贺悬要的东西回来了。

“大夫,你要的东西到了,可以开始了吗?”张居正询问道。

“稍等。”贺悬说道。随即他拿起羊肠,套在右手食指上,要了剪刀裁去多余的部分,然后在上面抹上了蜂蜜。这样就做成一个简单的指套,

“老爷,可以开始了。”贺悬说道。

于是,几个下人搀扶着张居正趴在了床上,下身衣服也被解开了。

“老爷,得罪了。”贺悬说了一声,走上前去,伸出带着指套的指头,然后慢慢捅了进去。

张居正皱起了眉头,抓着侍女胳膊的手渐渐用力。

贺悬的手指在里面仔细掏摸着。

痔疮很严重,如果以现代人的基准来看的话。

张居正的痔疮已经过大,必须要动手术才能解决。但幸运的是,尚在贺悬的能力范围之内。

很快,贺悬便收回了手,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大夫,他心中已经有合适的解决办法了。

“大夫,怎么样?”检查结束,张居正翻过身来,有些期待地询问道。

“老爷体内有三颗需要处理的痔粒,其中两颗小痔略施小术即可治好,但那颗大痔比较麻烦,恐怕需要开刀才能解决。要想治好老爷之疾,依卑职建议,希望老爷能允许我为老爷准备手术,割除痔根,方能一劳永逸。”

贺悬回答道。 第2章 有关现代医学的古典应用方式 切除痔粒,在现代也算是比较通行的办法,虽然现代医学对手术颇为慎重。

但在明代,许多治疗痔疮的方法都还未面世,贺悬即便想保守治疗也没有药物和器材,只好使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一了百了。

不过,见惯了医学手段的现代人对动手术尚且十分犹豫,更何况在此类做法还很少见的古代了。

听了贺悬的话,所有人都有些犹豫,张居正面露难色,思考了一会,还未说话,旁边的老妈子就先吓了一跳,“什么,割?绝对不行!老爷身体虚弱,如何能承受得住开刀动血?现在整个大明两京十三司都仰赖老爷。万一出了什么事,天下百姓可该怎么办啊?”

那老妈子阻止道。她慌里慌张的,看向了站在另一边的一个中年男性。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摸三十岁的男人,他的行为举止没有周围下人的那种拘谨,他的视线与那老妈子相对,又看到张居正面露难色,很自然的走上前来劝说道:“父亲,您年纪大了,近日又身体不适,还是静养为好吧。”

然后,他客气地对贺悬说道:“大夫,我父亲恐怕不能承受这开刀动血的伤势,还是另换他法医治吧。”

此时,周围的下人见到主子表态,也纷纷劝说了起来。

张居正看了看那男人,又听着众人劝告的声音,他略有些为难地对贺悬说道:“敬修说的也有道理,之前吾师府上赵裕医师为我看过,也提出了和大夫一样的办法,只因吾年老体衰,故未能施行,这开刀一事,还是先暂缓施行吧,大夫可还有别法医治?”

贺悬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是张居正对此反对的态度,而是之前竟然也有人给张居正提过割痔疮?

贺悬对历史并不特别了解,没想到明代竟然就有人尝试过进行痔疮手术,而且似乎有些成功率,不然应该是不敢给张居正这样的大员推荐的。

看来自己是小看明代的医学水平了。贺悬心中想道。

不过,就算古代医官知道怎么割除痔疮,但那也只是基于观察的最粗浅的理解,更深一步的做法,他们应该就无能为力了吧。

贺悬笑笑说道:“老爷所患主痔,确实严重,非开刀不能医治,在下别无他法。不过,两颗小痔却另有法可除,老爷如不愿割除痔疮,可暂允卑职医治另外两颗小痔,或许能缓解老爷疾病之苦。”

“哦,大夫有何神药?”,听到贺悬有能力缓解自己的疾病,张居正立刻来了兴致,连忙问道。

“不用药,不用药。”贺悬摆摆手道:“只要用一根细线,勒住两颗小痔根部,断其血液,则不出数日,痔粒就会自然脱落。”贺悬自信地说道。

“就,这么简单?”张敬修难以置信地问道。“不用开刀,也不用吃药,就用线勒住就能好?”

“没错。”贺悬点了点头。

“这方法能行吗?”老妈子半信半疑地说道:“之前请了那么多名医都没能治好,就这个毛头小子?不用动刀,不用吃药,就能治好先生的病?”

其他人也有些怀疑的看着贺悬,尤其是他浓密乌黑的头发和年轻而富含胶原蛋白的脸,不由得都对他的医术有些怀疑。

贺悬有些无辜的挠了挠下巴。在现代的时候,就常有患者因为贺悬浓密的头发提出质疑,到了古代结果又遇到了这种行为。

这就是年轻医生逃不掉的宿命啊,贺悬感慨着。对于这种患者,他向来有个简单直接的办法:给他们证明一下自己的医术。

“老爷何不先尝试一下,反正此法对身体无害,若不能医治,老爷再另换良医不迟。”贺悬笑着朝张居正拱手道。

“这。”张居正有些犹豫,这位年轻小生的说法实在过于难以置信,只要一根细线,就能缓解自己多少年都未能治好的痔疮?

但看着贺悬自信的笑容,以及还在发疼的屁股,张居正不由得心动了。

确实如这个年轻医生所说,试一下又没有损失。

“既然如此,大夫就请试试吧。”最终,张居正敲着手指说道。

“那么,就请为卑职准备一根长丝线,卑职好施法医治。”贺悬说道。

几个下人很快就把贺悬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张居正也趴在床上,等着贺悬施术。

贺悬要来剪刀,将丝线剪成合适长度,然后蹲在张居正身后,准备给痔粒打结。

线扎法,是现代治疗痔疮的常用方法,优点是几乎无痛,对身体影响很轻,缺点是难以根治,有可能复发。

现代医院里常用的线扎法,是将橡胶圈装在套扎器上,将套扎器伸到括约肌以内,套住痔粒根部,方便简单快捷。

但贺悬手上没有橡胶圈也没有套扎器,只好自己手动用丝线捆住。

幸好贺悬手比较巧,虽然之前没有做过类似的事,但还是很快就顺利完成,套扎完成以后,贺悬看着两个套扎好的痔粒,满意地松了一口气。

“老爷,完成了。”贺悬起身说道。

“就这么简单?”张居正有些半信半疑的起身,下身传来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这样痔疮就会自己好了吗?”

“是,最多半月,这两颗痔粒应该就会自行脱落,七天之后请允许卑职来复查,检查病情发展情况,以及是否改变医疗方式。”

“嗯,可以。”张居正点点头说道,穿好衣服,他又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员模样。

这时,那个老妈子按捺不住问道:“大夫,既然如此,何不也扎住最大的那颗痔粒,也省的老爷日夜受此之苦啊。”

“不行。”贺悬摇了摇头:“不是所有痔疮都适合套扎的,那颗痔粒太大,即使束住也无法断其供血,而且形状也不适合套扎,强行套扎只会溃烂发炎,到时候情况会更严重。”

套扎法只适用于那些形状呈水滴型,且不太大的痔疮,张居正这两点都不符合。

事实上,要对过大的痔疮进行套扎,就要先剥开痔疮外皮,切断痔根表层血管,这样才能用线圈约束住内部血管,不然线扎在表层,根部血管不断,套扎只是无用功。

但是,这种做法极易引起细菌感染,在现代当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在任何抗生素都没有投入使用的明代,贺悬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第3章 惠民药局 不过,就算没治好张居正的痔疮,但稍微缓解一下他的病情,应该也能拿到一笔钱吧。

贺悬左右看了看张老爷气派的客厅。

惠民药局是清水衙门,原身也是穷的发慌。张老爷的府邸如此之大,从他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应该也够自己阔绰很久了。

想到几天后就能拿到的赏赐,贺悬也不由得高兴起来。

“如此,治疗暂时告一段落,卑职先行告退,老爷之后若有不适,还请随时告知卑职,卑职为老爷复查。”贺悬躬身行礼道。

“嗯,也好。”张居正动了动屁股,他还没适应身下传来的紧吧感。

听了贺悬要走,他点了点头,转头对旁边的下人说道:“去给贺大夫拿五十两银子。”

“是。”两个下人一躬身便退下,不多片刻,他们端着一个托盘走回来了。

盘子里是整整齐齐的十个银锭,两头翘起像个饺子,看起来相当喜人。

“多谢老爷。”贺悬心中大喜,不过面部没什么表现,只是假装云淡风轻的给张居正行了个礼。然后把银子收到了自己的药箱里。

“卑职告退,七日后再来复查。”贺悬又行个礼,转身出门。

“贺大夫,这边走。”之前引贺悬进来的那个下人忙不迭走上来,领着贺悬出去了。

看着医师的背影消失在红门外,张居正动了动屁股,他还没习惯屁股里面扎的线圈,总感觉不舒服。

待贺悬离去之后,旁边张敬修躬下身子,小心地询问道:“父亲,您觉得这个医生怎么样?”

父亲今日对这个医生似乎比较上心,连赏赐都给的比别人多了些。

“好,很好。”张居正思考了一下,略微点了点头。

他对这个年轻医生有一种没由来的信任,这种信任来自于他的……官场直觉?

在丞相的位置上呆得久了,张居正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比较自信的。

这个年轻医生说话底气很足,能这样说话的人对自己要做的事都非常有把握,往往说到就能做到,所以张居正也愿意把事情交给这样的人去做。

其实在邀请贺悬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抱什么希望,这些年他看过的医生,林林总总都快超过三百个了。各种药方吃尽,但都没什么效果。

本来,他都打算听赵裕医师的话,把痔根割去,只是又听说有人能治好痔疮,想着最后再请一个医生,不行就去割去了清净。对这个医生根本没抱太大期望。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些本事。

“这么说来,赵医生那一刀,父亲似乎就不用受了?”

“刀恐怕还是要受的。”想到赵医生手上的细刀,张居正屁股不由得一紧。两个医生都给他提了要割除痔疮的话,看来这一刀是在所难免的了。

“贺医生说七日之后再来复查,且先看看是否如他所言,这痔粒会不会自然脱落吧。”张居正轻轻地敲着他红木的虎头椅,慢慢地说道。

“是。”敬修听了父亲的话,没说什么。但他心里不由得又对贺医生多了几分好奇。

父亲痔疮已是数十年的顽疾,多少名医都未能将其根治,这个医生竟然说只消半月就能治好,而且用的是这么简单的办法。

他到底是初生牛犊,空口大话呢?

还是本事在身,胸有成竹呢?

再过半月,应该就知道了。

……

贺悬那一边,经过七拐八绕,离开了张居正府上。

正当他感慨张居正府邸之大,仅内部院落就跟迷宫一样的时候,他走过了有些幽静的虎坊桥路口,来到了一个比较繁华的街市。

呦,这地方不错。

贺悬一下子来了兴致。

这种正宗古典的明代大街,可比前世那些只会骗人的旅游景点好看多了。

他饶有兴趣地在街上走着。

卖糕的,卖馍的、卖糖的卖画的,还有穿着长衫蹲在路边卖字的。

一路上卖的都是义乌小商品的正宗古典版,还有贺悬在网上刷到有人还原的新鲜玩意。

还有茶楼酒楼点心铺子,布行米行,各种吆喝声和新出的糕点的香气,让贺悬看的都有些眼花了。

逛了一阵,贺悬恋恋不舍地走出了街口,手里多了五个冒着热气的牛肉烧饼。

他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满嘴麦香肉香,热腾腾的,肉也填得多,好吃。

他边吃边走,走回了位于另一条偏僻街道的惠民药局。

惠民药局每日点卯上班,出诊虽然报了备,但仍不能耽误太久,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惠民药局的招牌有些旧,有些脏,门半开着,里面有些阴暗。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单层瓦房,大厅旁边一扇帘布通往隔壁,一扇小门通往后堂。除此之外没有更多连通的房间。

大厅的墙上是一排一排的药柜,上面的药屉看起来有些灰尘,贴内墙有一个凹型柜子,是收钱以及处理药材的地方。

除此之外,就是中间的一张方桌和四张椅子。

没有别的家具,让这个空间不算小的大厅显得有些空旷。

此时,屋子里正有两个和贺悬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正坐在方桌的两边,一边喝酒,一边下象棋。

看到贺悬回来了,两人抬起头来笑道。“呦,回来了,怎么样,张老爷赏你点东西没啊?”

“赏了,五两银子,我给你们带了烧饼。”贺悬笑着说道。他在路上就吃完了一个,此刻又咬了一个新的。然后给他们二人一人递了一个。

“诶呦喂,谢谢,谢谢,真是费心了啊,还请我们吃好东西。”两个人中一个较高的男人接了烧饼,乐呵呵地说道。

“听说张老爷广求名医,贤愚不计,只要请到府上,就送五两银子,今日兄弟得了好处,我们也沾沾光啊。”另一个较矮的也又羡慕又乐呵地说道。

对他们来说,牛肉烧饼虽然不是吃不起,但也不是平常能够随便买的东西,今天能白吃一个够好的了。

贺悬没理会他们的恭维,只是径直走到了帘子口,对着里面说道:“龚姑娘,我买了烧饼,吃一个吗?”

“不了,谢谢,我不太饿。”一个轻柔的女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哦,那我自己吃了。”贺悬说着,他也不在意,只是把那个完整的牛肉烧饼放在桌上,打算一会再吃掉。

而那两个贺悬的同行,一人一个,已经在吃上了,此时他们又坐回了椅子旁,开始怡然自乐的下棋,同时招呼贺悬去来一把,贺悬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参与。

他走到墙边,循着记忆打开墙上一个写着甘草的药柜,看到里面大片大片发霉,破碎的甘草根和渣。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贺悬忍不住叹了口气,虽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但自己亲眼看到,还是有些失望。

这惠民药局,哪还有半点惠民的样子? 第4章 靠谱与不靠谱的中医 惠民药局,原名和剂局,是南宋时候安溪县令陈宓所建。

在当时,和剂局将各地收拢上来的药材炮制成成品药,再由惠民局免费诊疗,出售给当地百姓。解决了当地百姓无医无药的困难。

该局一经推出,随即大受欢迎,很快便推行到了全国。

元时将惠民局与和剂局合而为一,改称惠民药局,仍袭旧制。

明太祖皇帝觉得这项制度好,有利百姓,于是在各地兴建了许多惠民药局,并设立中央惠民局,交由太医院管理。

同时特别规定,惠民药局的药材只能出售为外面药材的半价,且医生诊疗免费,以利于天下百姓。药材由各地税科供给,而惠民药局所需的钱财,则由朝廷每月发放。

这样看来,惠民药局应该是个利国利民的好地方。

但是,在贪腐成风的明代官场,好的制度怎么可能持续得下去呢?

药材,有,确实有,半价也是半价,但这些药都是粗重苦涩,难以下咽之物,即便如此,大部分也是腐烂发霉,无人再收的垃圾。这些东西要是能按药材的半价卖出去,那可是能赚不少呢。

至于原本该供给惠民药局的药材,都被折合成人参、鹿茸、灵芝等百姓万万吃不起的东西,不等进了惠民药局的门就送到各大员的家里去了。

而原本朝廷该下发的银两,经过几道手,一再盘剥,就是几个医师的俸禄能准时发放都算是烧高香了。

更兼此地没有油水,捞不着偏门,又整日与下里巴人打交道,乃是太医院里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瘦缺。被送到此地的医生,都是些无钱无势,此生再不得进步者,能有多少人才。

贺悬原身,就是因为无钱无势,虽然家里只有一户,在太医院得了一职,但却是这最没人去的位置。

如此几番下来,这里药物差,医生差,百姓有钱的,都去寻找民间医生,无钱的,宁愿硬熬也不会来此,偌大的惠民药局,唯一能惠到的几个民,就是贺悬这几个没有关系的医户,有了个可以混吃等死的地方。

在这里供职的几个医师,每日除了喝茶下棋,就是吹牛打屁,每日浪费光阴,以图退休罢了。

贺悬看着药屉里发霉腐烂的甘草,眉头深深皱成了一个川字。

那吃烧饼下棋的高个子见贺悬盯着药屉,不由得好奇问道:“怎么了,看那药干什么?”

他是这惠民药局的内科医生,名叫丁志学。与他对弈的矮个子名叫刘拆,是小儿科。帘子那头的龚姑娘,是妇科,而贺悬本人,则是外科。

“没什么,这药……”贺悬想说什么,但叹了口气,没说出啥。“你们先下吧,我看会书。”

贺悬摆了摆手,坐在桌子上,从旁边的书柜里拿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惠民药局的现状,仅凭他一人是改变不了的,他说再多也没用,想要做点实事,唯有跳出这药局的圈子才行。

贺悬本人来自二十一世纪,虽然学了好多年医,但他所依赖的一切现代器材和药物这里都没有,而这个时代医生所用的药材他一概不知,所以急需学习补充

原身自然掌握了许多医学知识,但他本人医术却不精湛,不然也不会搞出枯痔散这种狠活。贺悬虽然继承了他的知识,但若是不多做学习,就这样出去当一个吊儿郎当的大夫,他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于是,贺悬不再多想,只是专注于面前的医书,打算多学些知识。

【妇人误吞金,则取水银一升服之,立出。】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贺悬愤怒地把医书合上。

服水银,还一升?这是治病还是害人啊。

贺悬把书翻过来,看看是什么书这么逆天。

《古今奇方》

一本记录了各种乡野偏方怪方的书。

贺悬把书放回去,打开自己的书柜,发现里面都是些差不多的偏门书。

好嘛,这下知道那枯痔散哪来的了。

贺悬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原身不知为何,酷爱搜罗各种奇方怪方,买来的都是这些偏门医书,有没有用不知道,但绝对够奇够怪的,贺悬不敢再看下去了,天知道他按照这里面学的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左右看了看,那两个人还在下棋,估计也不是那种会有医书之人。

然后,他看到了那面帘布。

因男女有别,龚姑娘平日就独坐在那偏室里,等待妇科病人入内治疗。她平日枯闲,或许会有一些书?

贺悬又走到了帘布口,清了清嗓子,问道:“龚姑娘,请问你那里有医书吗?”

似乎是很少有人与她说话,里屋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龚姑娘疑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医书?”

“是,张老爷府上走了一遭之后,我感觉自己的医术实在粗浅,想再精深一下,可我没有医书,不知能否从龚姑娘那里借一本,待抄录之后随即便送还。”贺悬在门口客气地说道。

稍微的一小段沉默,过了一会,龚姑娘的声音再次从里面传来,“有是有,只是不知道你要什么样的?”。

“啊这,在下医术浅薄,有没有那种介绍医学基本道理的书?我从头学习一下。”贺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基本道理,你等等。”龚姑娘重复了一下,然后里面一阵翻动声。

不多时,贺悬听着脚步声走到旁边,然后龚姑娘的声音就从帘布后传来,同时半本书穿过帘布伸了出来。“给,这本应该挺合适的。”

贺悬拿住书,感受到书另一侧的力消失以后,他将书抽了出来,看了看封皮上的书名。

《万病回春》

没有署名。

好大的口气。贺悬感慨了一下,不知道作者有多厉害,敢取这么大的名字。

他回到桌子旁坐下,慢慢地看了起来,这本书有些破旧,字体并不规整,似乎是手抄写上去,而非印刷的,但一点没有折痕,没有伤损,看起来主人非常爱惜,于是贺悬也小心谨慎,把那没吃完的牛肉烧饼放在一旁,擦干净手,然后轻轻地翻看起了那本书。

题曰:

医演歧黄本世传,

为蹉海内困颠连。

几篇术括千年秘,

一点春回万病痊。

贺悬翻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书是好书,非常好的书,对常见疾病和医药都有非常详细的介绍,对病因也有很详细的解释。

但是这本书太……复杂了,里面介绍了数百种疾病和对应的药物,很难短时间内全部吃透。

而且,古人掌握的医术,跟阴阳五行切切相关,总是试图用五行相生相克的理念去解读病人身上的病情,这一点跟贺悬脑中的现代知识是完全违背的。

贺悬默默翻看着,书是文言文,要看很难,但从日头在东看到太阳西斜,贺悬终于把书完整地看完了第一遍。

这本书确实值得一抄,得去买些纸笔了。

只是,要想完善的利用书里的知识,恐怕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光是认识中医里浩如烟海的药材,就不是一件短时间内能解决的事。

贺悬用手慢慢敲着桌子,他现在当然有得是时间,但他不打算把时间全都用在这个上面。

毕竟,他不是来当一个合格的中医,而是用他的医术来改变这个世界的。

下班时间到了。

贺悬站了起来,把书收进了药箱里。今天不该他值班,所以不用在这待着了。

去准备一些他能用得到的东西吧。 第5章 大出血 这几天,丁志学和刘拆眼瞅着贺悬有点不对劲。

他带了支笔,又带了一堆白纸,点完卯就坐在那里抄书。有时候抄累了,就用一块削尖的炭在纸上涂涂画画,时不时画错了,就随手把纸揉成一团,看的两人有些心疼。

等到放班的时候,贺悬就会把那些白天用废的纸收起来扔掉,剩下的纸则小心翼翼地收好,不知道有什么用。

而且,贺悬翻弄他的药箱的时候,里面还时不时传来瓷瓶叮当的声音。过了几天,贺悬药箱子里的叮当声不见了,但当贺悬打开箱子的时候,他俩就能瞅见里面不同的药格里垫的厚厚的一层棉花。

最关键的是,每次他打开药箱的时候,总能瞅见里面又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器械。

同时,还能听见他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止血剂不粘”“酒精浓度不够”之类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每次一放班就跑没影,也不是往回家的方向,每次去的方向不一样,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

还有,他这几天似乎没少花钱,他药箱里的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不便宜,但他哪来的钱?

这一切似乎都是他从张府回来之后开始的,莫非在张府发生了什么事?

终于,丁志学按捺不住了,这天点卯之后,他看着贺悬还没开始抄书,正坐在那喝口浓茶的时候,他小心地走过去问道:“贺兄弟?”

“怎么了?”贺悬坐直了身子。

“这几天你都在忙什么呢?每日走得这么急,也不回家,是有什么事吗?”他小心翼翼地打探着。

“哦,没事,就是买一些外科要用的东西。”贺悬笑了笑,打开药箱,给他们看里面的新玩意。

“丁大哥你瞧,这是手术刀,切开皮肤用的,这是烈酒、消毒、还有棉花、布条之类……”

贺悬笑着给他介绍着。

酒精、手术刀、纱布、绷带、火钳、针线、以及自己调配的止血膏、这些差不多就是贺悬药箱里的全部东西了,剩下的还有沾了酒精的棉球、木管听诊器之类的小玩意。

外科三大项,消毒、麻醉、抗感染。现在贺悬只能做到第一项,但他尽量把这些东西准备的充分一些。

“原来是外科要用的东西啊,怎么想起来准备这些了?”丁志学不再好奇,他不是外科医生,贺悬给他介绍他也听不懂,满足了好奇心也就算了。

“没有准备怎么行,万一有病人来呢。”贺悬笑着说道,他背起了药箱。“丁大哥,我出去取些东西,若是科长来,帮我应付一下。”

贺悬说着,便走了出去,丁志学张了张嘴,最后一个问题终究没问出来。

这惠民药局哪里会有病人来?准备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贺悬急匆匆地在街上走着,虽然惠民药局很清闲,但也不能随便离岗,还是尽早回去为妙。他要去铁匠铺取最后一样东西:止血钳。这东西工艺比较复杂,铁匠多几天才能造好,所以贺悬取得最晚。

他急匆匆地走过一条河流,河边,一个衣着简朴的浣衣女正从一大盆旧衣物里抽出一件,放在石头上用力敲打着。

旁边,一个小孩拿着一把石子,百般聊赖地往水里丢着。

“嘎、嘎。”头顶一阵鸦叫,一只黑漆漆的乌鸦离开了鸟巢,向着远方飞去。

那小孩听到鸟叫声,抬头便看见了乌鸦巢,在一枝高,又不算很高的树杈上。

“妈妈,妈妈,乌鸦窝。”他惊喜地喊那个浣衣女。

“嗯,看见了。”那浣衣女抬头看了一下,应付一声,便继续低头敲打衣物,她今天要把这一大盆衣物全部洗完,自然没心思打理孩子的突发奇想。

自然,也没看见孩子在做的事。

那小孩走到树前,打量了一下,环抱着树干,缓缓地向那乌鸦窝爬去……

等到贺悬从铁匠铺里出来的时候,他正好看见一个小孩爬在高高的树杈上,伸手去够乌鸦窝里的雏鸟,底下他的妈妈正在焦急地喊着。

怎么会爬这么高,贺悬眉头一皱,医生的本能让他感觉到了危险,连忙朝着那边跑去。

“福宝,下来,别玩了。”那浣衣女在底下焦急地喊道。

“没事,妈妈,我把这鸟崽子掏了,回去给你炖汤补补身子。”那小孩兴奋地喊道,伸手抓住了鸟巢里嗷嗷待哺的乌鸦仔。

“嘎!嘎!”一阵渗人的鸟叫响起,一只黑色的鸟儿极快地飞来,扑向了正在抓乌鸦的福宝。

那乌鸦护崽心切,不要命地扑向福宝的脸,去啄他的眼球,福宝见乌鸦来了,一下子就慌了神,连忙松开鸟崽子,想把脸上的乌鸦打走。

但他这一慌,手脚就没抓稳,整个人直接从树杈上掉了下来。

远处,贺悬看到孩子掉了下来,心中一慌,此时人群也聚集了过来,贺悬挤过人群,往里面钻去。

“啊,妈妈,妈妈,疼啊。”福宝哭着,喊着,他的左臂上插了一根断裂的树枝,正不断往外流着血。

原来,这孩子掉下来的时候,他手胡乱抓,抓住了一节树枝,他想抓着那根树枝往上爬,但树枝却断裂了,小孩掉了下来,左臂也插在了树枝的断口上。

“乖乖,不疼,妈给你拔了,来。”那浣衣女安慰着孩子,伸手抓住树枝要拔。

这一幕正好被挤过人群的贺悬看见,他连忙大喊道:“别拔!”

已经晚了,爱子心切的妈妈把树枝拔了出来,但大股的血液一下子从孩子的伤口喷了出来,溅了那母亲一脸。

树枝被拔出,原本被树枝堵在体内的血液就不再受到阻碍,不停地从那孩子的伤口里涌了出来。

“啊。”那母亲只是想救自己的孩子,哪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顿时慌了神,贺悬一个箭步冲到了孩子面前。

咔,他从地上的树枝又折了一节。

然后解下腰带,用树枝勒住腰带中部,两端扯平,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止血带。

尽快的,贺悬把布条从孩子的伤口近心端将布条缠上,缠紧缠结实,然后抓着那根树枝,卖力地旋转,让那布条在孩子胳膊上慢慢地勒实。

一圈,又一圈,随着贺悬转了几圈,那孩子流出的血液渐渐停止了。

贺悬抓着那根布条,松了一口气,但看着孩子苍白的脸,他的心不由得又沉了下去,虽然经过紧急处理,但孩子出血实在太多,在没有输血设备的明代,这孩子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而这个时候,那孩子的母亲终于反应过来,她看着贺悬和他手里紧握的树枝,不由得感激地说道:“您……”

“先别说话,抓住这个。”贺悬打断了她,让她抓着树枝,“别松手,我抱着孩子,你跟着我,别担心,我是大夫……”

贺悬尽自己的努力对她笑了一下。 第6章 惠民药局里的外科手术 “来,站起来。”贺悬说道,他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站起,那个母亲抓着那根树枝,顺着贺悬的节奏也站了起来。

“你自己心里数着,每隔三十下就松一下树枝,不然你孩子胳膊保不住,但松一下记得马上再勒紧,不能让孩子出血太多,明白了吗?”贺悬说道。

“嗯,嗯。”那母亲连连点头。

“我的医馆就在附近,跟我走,慢一点,小心孩子,别松手。”贺悬说道。

“可是,大夫,我的衣服……”那浣衣女焦急地说道。

在河边,那大木盆里堆了几十件大小不同的衣物,要是全丢了,这妈妈不可能赔得起。

“我,我帮你看着,我的店就在那,你看,那就是我的茶馆,快跟着大夫走吧。”人群里,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焦急地喊道,指着旁边的一个茶铺。

“还有我,我的银铺在这旁边,也留下帮你看衣服,孩子要紧,快去吧。。”另一个就在这附近开店的人家连忙说道。

“谢谢大娘,谢谢大哥。”贺悬对他们说道。

“走吧。”他转头对那浣衣女说道。

“嗯。”

见衣服有人看了,那浣衣女放下心来,连忙跟着贺悬往惠民药局去了。

“哎呀走,快去看看。”旁边,看着全程经过的一大群人也闹哄哄地跟了过去。

惠民药局里,丁志学和刘拆烧了一壶滚水,正打算加茶叶,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闹哄哄的声音,正不知咋回事,就看见一大群人涌进了惠民药局的门。

为首的,正是怀里抱着一个虚弱孩子的贺悬。

“怎么回事?”他二人连忙过来看。

“救人,这孩子从树上摔下来了。”贺悬连忙说道。他踢走旁边的椅子,然后小心地把孩子放在了桌子上。

“哎呀,这伤的可不轻啊。”丁志学检查了孩子的伤口,惊呼道。

“嗯。”贺悬点了一下头,推着那些无关的群众出了门,同时大喊着“出去,都出去,站在门外,不要耽误抢救。”

“哎呀走,出去,出去。”几个明事理的大哥听了贺悬的话,帮着他把闹哄哄的众人推出了门外,然后自己站在门口,用胳膊挡住,不让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闯进来。

而看到惠民药局内部清空了,贺悬深呼一口气,连忙招呼另外两人抬桌子。

“来,把桌子抬到客厅中间,周围不要放东西,把椅子都收起来。”贺悬说道。

丁志学连忙过来帮他抬桌子,刘拆则赶紧把碍事的椅子全收到了柜台后面,他们二人平日虽爱偷懒,但毕竟也是医生,此时人命关天,他们二人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那孩子的母亲,则一直抓着那根树枝不松手,她按照贺悬教的,每数三十个数就稍微松一小下,给孩子过过血。

贺悬扫视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任何阻碍,于是打开了药箱,先取出一张厚毡布铺在桌上,又拿出一张白棉布,看到那壶正在烧的水,他打开壶盖就把棉布扔了进去。

“唉,你干啥。”丁志学和刘拆都懵了,不知道他打算干嘛。

“先消毒,然后给孩子开刀,伤口太大了。”贺悬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大堆手术器材扔进了水壶里煮着,接着拿出火钳,放在炉火上烧着。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深呼吸几口气,拿出两卷白布,一卷罩住自己口鼻,另一卷缠在自己头上,把头发紧紧地包在了里面,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那母亲见贺悬不动了,不由得有些担心,问道:“大夫,我儿子还能救回来吗?”

“我不知道。”贺悬面色凝重地回答道:“我只能尽力。”

又等了一会,感觉时间差不多了,贺悬就拿了一个钳子,先把白布夹了出来,平铺在毡布上,然后把剪刀和手术刀夹出来,放在那块煮过的白布上。

接着,他倒了一些酒精,开始仔细地洗手。

“丁大哥,你也来洗一下。”贺悬一边洗手,一边冷静地说道。

“啊,我?”丁志学有些发懵。

“嗯,我需要你来帮忙,洗一下手。”

“哦,好。”丁志学连忙走了过来,贺悬往他手上倒了酒精,教他一步一步洗手。

“待会,我来给这个孩子动手术,我的手洗过以后,就必须一直举着,不能再碰手术器材以外的任何东西,所以我需要你把手术器材拿给我,这样我的手就不会沾上外毒,你拿的时候,记得这样拿,不会弄脏器材。”

贺悬用另一把刀给丁志学演示了一下,让丁志学试拿了一次。确认他会了以后,贺悬让他拿着酒精壶,给自己倒酒精洗手。

洗完之后,贺悬把手举在自己胸口,用眼睛最后扫视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任何能准备的东西之后,他沉声说道。

“那么,现在开始手术。”

“剪刀。”

贺悬伸出手,丁志学连忙把剪刀递给他。贺悬拿着剪刀,缓缓地剪开了孩子伤口处沾着的衣物。

“夹子”

这个时代的夹子是用木头做的,但也能用,贺悬用夹子把那些衣服碎片夹了出来。

“手术刀。”

贺悬拿着刀,缓缓地切开了孩子的伤口。

“疼,疼!”

煮热的钢刀划开血肉,带来的剧烈痛苦让福宝忍不住抽搐起来,即便他失血太多,身子已十分虚弱,但还是忍不住在颤抖。

“刘大哥,过来帮我抓着他的胳膊,不要让孩子乱动。”

看着孩子如此惨状,贺悬没有一丝动摇,只是冷静地指挥着,刘拆也连忙跑了过来,一手抓着孩子的伤胳膊,一手按着孩子肩膀,不让他动弹。

贺悬的手术刀继续深入着。

慢慢有血液从贺悬新切开的伤口渗出。

“火钳。”

烧得滚烫的火钳被递到了贺悬手上,他感受了一下,从扭曲的空气判断温度已经足够,于是缓缓地用火钳烫着孩子伤口处裸露的出血点。

滋、滋、

灼热的钢铁灼烧孩子伤口的声音,每一下都会让在场的所有人浑身一颤。

门口围观的众人有许多不敢再看这惨状,他们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浑身颤抖。

丁志学和刘拆也浑身发抖,但他们身上肩负着孩子的生命,不得不咬牙坚持。

孩子的母亲,她已经几乎快昏过去了。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贺悬面色如常,冷静地进行着接下来的步骤。

“火钳再拿去烧。”贺悬说着,丁志学接过火钳,颤抖地把它放回了火上,从烧灼的火钳上也传来了人皮肉焦糊的臭味。

“手术刀。”贺悬说着。

手术刀再一次递到了他的手上。 第7章 来自现代医学的奇迹 孩子的惨呼声不断在这屋子里响起,但声音却越来越微弱了。

贺悬看了一下孩子消瘦的脸。

这孩子平日应该就有些营养不良,现在这么大出血不知道熬不熬得住。

贺悬握紧了刀子,继续小心地切着伤口。

不幸中的万幸,这孩子没有伤到骨头,不然处理难度还会进一步上升。现在则只要解决最后一个问题就行了。

动脉。

贺悬闭上眼睛,人体左臂血管图在他脑海中准确浮现,他用刀切开阻挡着他的肌肉,然后,在胳膊伤口处的一小汪血堆里,就是这次处理的最终目标,破损的动脉。

贺悬小心翼翼地切割着,慢慢让那根血管暴露出来,感觉长度差不多的时候,,他把手探到福宝的伤口里,伸手揪住了那根血管,然后用灵活的手指给它打了个结。

呼,贺悬长出了一口气,面上终于有了几分喜色。

“大夫,怎么样,我儿子救活了吗?”那妇人连忙问道。

“还没有,不过最危险的阶段已经度过了。”贺悬说道。

他放下手术刀。

“酒精。”

酒精被递到了他的手上。

贺悬的手颤抖了一下,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真不想出此下策。

“按住了,不要让他动。”贺悬吩咐刘拆,刘拆点了点头,手上用力,把福宝结结实实地按在了桌子上。

贺悬把酒精浇在了福宝的伤口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福宝剧烈的挣扎起来,但刘拆已经被提前提了醒,福宝就算挣扎得再厉害也没用。

“福宝。”

他妈妈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抓着木棍的手都在颤抖,她看着福宝剧烈地挣扎着,摆着头,忽然,福宝头一歪,不再动了。

“孩子!”福宝妈一下子慌了,连忙就要撒手看福宝的情况,贺悬慌忙拦住了她。

“没事,没事,别急,福宝没死,就是晕过去了。”贺悬连连说道。

他妈妈又担心地看了看,果然,福宝的胸腹还在起伏。她提起的心一下子又放了下来,整个人都差点跌倒了。

“大夫,我孩子这是怎么了?”她问贺悬。

“太疼,晕过去了,这是好事,接下来的疼他不用受了。”贺悬说道。

“针线。”

接下来要进行的,就是最后一步了。

贺悬把黑色的棉线穿在了那根短短的钢针上。他放松了下来,因为这是他最擅长的一步。

贺悬的手很巧,非常巧,巧到医院里的同事都不相信这是一个糙汉子的手。

他也善用针线,能绣花,绣的很漂亮,不过只在大学的时候绣过,为了追妹子。当了医生以后,太忙了,他就把这门爱好放下了。

不过他还是会做些小的针线活,补补衣服,补补鞋。

县城里的医生工资不高,他这样也能省下一笔消费。

当然他最擅长的,还是缝补手术台上病人的躯壳。

从内到外,一层一层的来,小心不要扎破血管。

慢慢的,那道狰狞的伤口渐渐变小,收缩,变得不是那么可怕了。

屋子内外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贺悬手上发生的奇迹。

在场的所有人都只顾盯着贺悬,没人注意到,在屋子偏僻的角落,一块帘布被撩起一小块,里面有一道好奇的目光。

贺悬的手术继续进行着,那道不那么狰狞的伤口仍在收拢,渐渐变成了一道歪斜的伤疤,那是这次痛苦的经历将留在孩子身上的,永世也消不掉的印记。

终于,贺悬剪掉了多余的线头。他拿了一块消过毒的棉花,放在福宝的伤口,然后用布条将棉花绑了起来

之后,他长舒一口气,把裹头的白布摘了下来。

“可以了,松手吧。”他笑着对福宝的妈妈说道。

福宝的母亲的手颤抖着,好一会才把僵住的手松开,她慢慢地解下了福宝胳膊上缠着的布条,看着她的孩子被勒得变色的胳膊渐渐恢复血色,却没有任何血液从伤口流出。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滴了出来。

“谢谢,谢谢,谢谢大夫。”福宝妈泣不成声地说道。

“好!”

“好!”

“好哇!”

门口围观的人群里,也传出了几声喝彩声。

贺悬面色如常,“别急着谢我,孩子还没脱离危险呢。”他说道。

“啊,我儿子他,伤口不是已经好了吗?”福宝妈担心地问道。

“伤口是好了,但是他失血太多,不一定能挺得过来。”

贺悬把手放在孩子的胸口,那里的心跳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眉头皱紧了。

人体在大量失血的时候,因体内循环血量减少,为保证重要脏器的灌注,人体会自动减少微血管的血量来保证大血管和重要器官,具体表现就是面色苍白,脉搏加快,躁动不安,精神兴奋。

但福宝现在的心跳脉搏却很微弱,这说明体内鲜血的总量已经少到相当危险,连重要脏器都不一定能保证供血,而且体温很低。

要是在医院里,他早就安排给福宝进行输血了,但在这……他怎么输血呢?

现在福宝的身上还未出现花斑,这就代表没有出现血液淤积,福宝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他摸着福宝的上半身,肋骨根根都能清晰得感觉到。

福宝太瘦了,平日应该就缺乏营养,虽然还没有到出现病症的程度,但在大量失血的现在,这可能就是导致福宝向死亡倾斜的重要一个砝码。

“血液,福宝体内血液不够,就算伤口缝合住了,但他的血液要是不能补充的话,福宝恐怕还是会挺不过来。”贺悬皱着眉头说道。

“那,那该怎么办啊?”福宝妈一下子又慌了。

“我……我不知道。”贺悬咬紧了牙。该死的,就差这一点!

哪怕输100,不,只要80毫升,福宝的存活几率都会大大增加,他的生命就卡在这个生与死的边界上,但是贺悬却毫无办法。

福宝妈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她一下子脱力坐在了地上,“那,我的儿子,难道,难道……”她失魂落魄地说着。

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难道却是假的吗?她难道就非要失去她的孩子吗?

“失血的话,说不定我有办法。”一个犹豫的女声响了起来。

帘布拉开,一个秀丽的女孩慢慢从里室走了出来,让众人眼前皆是一亮。

是龚姑娘,她从平日里待的内室里探了出来,慢慢走到了福宝面前。 第8章 龚姑娘的医术 “龚姑娘,你,你怎么出来了?”丁志学惊讶地说道。

龚姑娘是妇科大夫,但眼前的情况跟妇科半点关系也没有啊。

一阵窃窃私语响起,是从药局外面的群众中传来的,他们都不知道惠民药局里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大夫。

“别管这个,来,帮我把孩子衣服脱了。”龚姑娘脸红红地地说着,外面的窃窃私语让她有些羞耻,而且,她也从来未被这么多男人直勾勾地盯着看过。

“哦哦,好,来。”虽然不知道龚姑娘要做什么,不过贺悬几人还是连忙把福宝的外衣除下,露出这个孩子瘦弱的胸脯。

龚姑娘犹豫了一下,缓缓将她纤长的手按在了福宝的胸口,接着开始按揉起来。

丁志学惊呼一声,他认出了龚姑娘眼前使用的是什么手法。“这是,推拿……龚姑娘,你学过推拿术吗?”

“我父亲教过我一些小儿推拿的方法,其中有活血化瘀的推拿术,刚刚听到福宝有些缺血,所以我就想这样或许有用。”龚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贺悬紧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一切,在龚姑娘的按揉下,福宝的皮肤渐渐恢复了血色。

通过按摩来帮助血液循环,同时恢复体温?

这样有用吗?贺悬有些疑虑。

想了想,他又摇了摇头,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他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希望福宝命大一点。

贺悬仔细地看着龚姑娘的手,在她的按揉下,福宝的呼吸渐渐有了规律。

贺悬面色一喜,正要高兴,却忽然注意到龚姑娘已经眉头紧皱,银牙紧咬,分明已经摁不下去了。他慌忙说道:“龚姑娘,我来按吧,你教我怎么按就好。”

龚姑娘点了点头,移开了手,贺悬把手放在福宝身上,龚姑娘教他按照自己刚才的方法揉,然后揉捏着自己酸疼的虎口。

按摩是个体力活。

龚姑娘虽然知道按摩手法和穴位,但她平日不干重活,手上没劲,刚刚揉了一阵手就酸疼得不行,不得不交给贺悬来解决。

她看贺悬的按揉手法没什么问题了,就拿了纸笔,然后开始磨墨。

“给,这是一副养气补血的方子,你去外面寻个药店照方开药,一日两次给孩子煎服,给他的气血养足了,病就会好了。”龚姑娘笑了笑,把药方交给了福宝的妈妈。

“药房,这里不就是药房吗?”福宝妈疑惑地说着,她抬头看着墙上一排一排的药柜。

惠民药局的四个人都尬住了。

丁志学打了个哈哈,“那个,我们这里的药都不太好,你儿子伤得这么厉害,需要一些好的药,所以还是去外面的药房买比较好些。”

“哦,好的,我去买药。”福宝妈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就留在这吧,我们会帮忙照看的。”贺悬一边给福宝按摩一边说道:“他现在伤得很重,还需要照看,暂时不能回家,你的衣服还在河边吧,快去取吧,别让大娘等急了。”

“是,知道了,谢谢大夫,那个,请问诊费是多少?”福宝妈有些犹豫地问道。

贺悬笑了笑。“我们这是惠民药局,看病不收钱,回去吧,留着给福宝买点好吃的。”

“真的?不收钱?”福宝妈有些难以置信,这世上哪有看病不收钱的好事,但看了看贺悬几人不像是在开玩笑,又问了一遍,再次得到肯定,她这才相信贺悬他们确实不收钱,于是又惊又喜地连连来道谢着。

她这样不停地道着谢,一步一弯腰地,离开惠民药局的门,然后慌忙去寻自己之前留在河边的衣服了。

大门外的人见没有热闹可看,也都慢慢地散开离去了,但他们离去的时候,还在不断兴奋地聊着什么,看来,这里发生的事会是他们接下来好多天的谈资了。

惠民药局又恢复了往日清冷的样子,只是现在多了一个福宝,贺悬仍在卖力地给福宝按摩,即便作用不大,但只要能多一点点生的希望,他就必须去试试看。

风波平息,丁志学和刘拆便闲了下来,他俩看了一下秀丽的龚姑娘,顿时都感觉有些坐立不安,于是连忙走到了贺悬旁边,照看着仍昏迷不醒的福宝。

龚姑娘也有些尴尬,她轻咳了一声,说道:“孩子应该没什么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之后推拿有不懂的再喊我就好”。

说着,她便害羞地钻回了里屋。

贺悬没有注意到身边发生的这些事,因为他还在专心致志地推拿。

推拿了两刻钟,贺悬甩了甩酸疼的手,暂时停下了,现在应该差不多了。他看着福宝平稳的呼吸,仿佛睡着了般安详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阵高兴。

因为有了福宝要照顾,几人就不能像之前那么清闲了,贺悬把自己用过的手术器材收拾了起来,准备进行细致的消毒,同时,他一会也要去街上再买一个新锅。

毕竟那个煮过手术器材的锅总不能再拿来烧茶吧。

正午的时候,福宝的妈妈再次跑了过来,贺悬让她给福宝带来两床被子,这样福宝就能在惠民药局过夜了。现在他还没醒,贺悬不放心让他就这么回家。

惠民药局平日就要留人值班,所以对贺悬几人来说也不算麻烦。

接下来的几天,就等福宝把伤养得差不多,他应该就能回家了。

贺悬喝着浓茶想到。

今日本不该贺悬值班,不过因为他要看守福宝,于是便主动与本该今日值班的丁志学换了班,如今是放班时间,刘拆和丁志学二人先后与贺悬道别,然后便离开了药局。

接下来,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吧,抄抄书吧。贺悬这样想着,拿出那本《万病回春》打算接着抄写。

这时,里面的帘布忽然拉动,一个俏丽的小脸从后面探了出来。

“他俩走了?”龚姑娘小心地看了看周围,确定只有贺悬一个清醒的人,她才放心的从里屋钻了出来。 第9章 家传与共传 “龚姑娘,你还没走呢?”贺悬有些意外,龚姑娘放班比他们早半个时辰,他还以为她早就回去了呢。

“没有,我……我放心不下福宝,所以留下来看看。”龚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贺悬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龚姑娘所呆的里屋有通往后院的门,她平日进出都是从后院走的,跟贺悬几人并不见面。

所以之前除非科长来检查,不然她不会从里屋出来,贺悬三人虽知道这里有个女医生,但对她实在不熟悉,除了她姓龚之外,别的一概不知。

当下,龚姑娘走到仍昏迷着的福宝面前,好奇地看着他包扎起来的左臂。

“这是,棉花包?”她看着福宝伤口上用绷带包起来的敷料。

“嗯。”贺悬笑了笑,“用开水煮过、晾干,再用少量烈酒清洗的棉花包,这样的料子可以吸收伤口产生的积液,同时比较洁净,不容易溃烂发炎。”

“原来如此,贺大夫有心了。”龚姑娘说道。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福宝的胳膊,小心地张望着,“那这下面就是……”

“下面就是缝合的伤口了。”贺悬走过来,解开了福宝胳膊上的绷带。“龚姑娘要看吗?这孩子若能活下来,也有半条命是你救的。”

“这,不了不了,不必为了我再打扰福宝。”龚姑娘连忙说道。

“没事,本来也到换药的时间了。”贺悬说道:“这敷料一日两换,如今天色晚了,龚姑娘赶巧而已。”

贺悬说着,小心翼翼地撕开与福宝伤口粘连的棉花,暴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那下面的伤口已有些肿起,在敷料上也有一些淡黄色的积液。

贺悬皱了皱眉,打开药箱,用夹子夹了一块酒精棉,开始小心地擦拭着福宝的伤口。龚姑娘弯着腰,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还有福宝胳膊上的缝线。

酒精的强烈气味在屋子里挥发,刺激了龚姑娘的鼻子,她鼻翼微动,看着贺悬手里的酒精棉,问道:“这棉花也是用烈酒浸泡的吗?”

贺悬点头回答道:“是,烈酒抹在皮肤上可以降温消毒,对伤口恢复有帮助。”

“哦,原来是这样。”龚姑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单知饮酒可以和血驱寒,不知道外涂原来竟有这种效果。”

“天下鲜奇事物何其之多,龚姑娘不知道也正常。”贺悬道。

“是,不仅是这烈酒的用法,连贺大夫这手医术也是闻所未闻啊。”龚姑娘检查着福宝胳膊上的缝线。

“这线难道就一直留在福宝的身上了吗?”她问道。

“当然不是。”贺悬解释道:“这缝线缝上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拆时如何了,待到伤口长好之后,把缝线拆去,福宝就彻底好了。”

“哦,原来如此。”龚姑娘点了点头。

她纠结了一下,犹犹豫豫地问道:“那个,贺大夫,你白天时使用的医术精妙异常,我在帘子后面看不真切,不知可否,不置可否与我讲一下您是如何做的……。”

原来她留在这是为了这个啊。

贺悬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么犹犹豫豫的。

“没问题啊,龚姑娘想学,我教你便是。”贺悬说着,打开了他的药箱,将里面的手术器材取出一件,拿在手里对龚姑娘说道:“来,龚姑娘,坐下,我给你说说这些器材是如何用的。”

“这,这如何使得,这些医术,都是贺大夫家传的吧,就这样传于我,不要紧吗?”龚姑娘连忙说道。

在这个时代,医术并没有系统的传承。

太医院每年都会招录学生,学成之后要考试,考过了才能留在太医院,成为一名御医。

但天下医户何其之多,太医院招录学生却很少,剩下的广大医户,不能成为御医,又不能种地,科举,从事其他工作,只能在民间当郎中。

而进了太医院的,也不能说高枕无忧,有的可以进御药监或者东宫典药局,有的却只能来到这偏僻阴冷的惠民药局,还有那倒霉的,发配边疆惠军药局,每日随军受那风霜苦寒,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回返。

在这种激烈的竞争条件下,医生对自身的医术是藏得很紧的。毕竟,你手上多一个方子,就多一分说话的资本,多二两糊口的饭,别人要发配你去边疆的时候,也得考虑你手上的方子能不能替代。

有的医生甚至就靠一手祖上传下来的秘方,能把神医的名号传下十几代人。

贺大夫这手医术神妙异常,说是天下无人能及也不为过。这种家传绝学,别说什么传男不传女,就是要用,也需得在暗室藏着,不教他人看见。但贺大夫不仅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了他的医术,还要在这教她自己的家传绝学。

贺悬敢教,龚姑娘都不敢学了,生怕自己还不清这种深厚大恩。

“医术是救人术,多一个人学会,世间人就多一分保障,再说了,龚姑娘不也把自己家传的医书借给我抄了吗?”贺悬拿起了桌上那本《万病回春》。

这本书贺悬在外面跑了几天,也没见到有卖的。而且上面没有署名,又是手抄。应该是龚姑娘家传的医书。

“这不一样,这书是我爹爹早就想出的,只是因还有错漏推迟了而已,您这……”龚姑娘连忙说道。

“若有机会,我也想将这手医术编撰成书,教与世人的,龚姑娘恰好只是提前听到罢了。”贺悬笑着说道。

贺悬都这样说了,龚姑娘也就有些惶恐地坐了下来,看着贺悬手里的手术刀:“既如此,还望贺大夫解惑。”

“首先呢,这把手术刀……”贺悬说着,给她讲解了一下这些手术器材的作用,以及一些普通的卫生常识。时间短暂,他也说不了什么东西。

他19岁进医科大学读书,27岁才当上主刀大夫,中间多少滋味,怎能一夜说清。所以权当一节卫生常识科普课了。

但即便如此,这一点知识也足够龚姑娘大开眼界了。她连连地点着头,遇有不懂地就向贺悬提问,面对好学的学生,贺悬也乐得多做解释,他顺着白天动手术的顺序,慢慢地说着,好久才把这节课说完。

此时,外面太阳已不只是偏西,而是有些昏暗了。

“那,大概就是这样了。”贺悬收起了手术刀,龚姑娘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贺悬看了看外面的天:“天晚了,龚姑娘怎么回去?要不要我帮忙喊轿子。”

“不用了,轿夫在后巷等我。”龚姑娘说道。

她说着,就往里院走。贺悬又拿起了那本《万病回春》继续抄写着。

龚姑娘看着他,忍不住问道:“贺大夫,以你的医术,完全可以开一家自己的医馆,万世扬名,为何要待在这小小的惠民药局呢?” 第10章 前往张府复查 “你说这个啊,我对药物不太了解。”贺悬摇了摇头,在这个年代,开医馆要的不是一样精,而是样样通,“在下虽然擅开刀术,但对内科与药方却是两眼一抹黑,这样怎么开医馆呢。”他叹了口气。

龚姑娘眼睛一亮,忙走过来问道:“那,若是贺大夫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内科大夫,是不是就能出去开医馆了呢?”

“啊,是。”贺悬有些惊讶,龚姑娘怎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龚姑娘就抿着嘴唇,慢慢地跺着步子,不知在思虑着什么。

“龚姑娘,怎么了?”贺悬见她犹犹豫豫的,于是便问道。

“没什么,那个,我先回去了。”龚姑娘说着,往后院走去了。

走着,她忽然回头说道:“玉心,我的名字。”

“名字?”贺悬愣了一下。

龚姑娘朝他点了点头,随即低着头,有些羞怯地跑走了,贺悬只看见一个背影。

龚玉心吗?

回想起龚姑娘刚才的话,贺慢慢念叨着这个名字,低下继续抄书了。

第二天一大早,惠民药局就陆陆续续地有人来了。

“这就是昨天神医贺大夫的医馆,我亲眼看见,昨天那小孩身上那么大一个伤口,贺大夫手就那么一摸,伤口就好了……”一个头裹粗布的人吹嘘着向旁边的同伴说着。

什么玩意,这传成啥样了?贺悬哑然失笑。

不断有人听说了昨天的事,前来看看这位贺大夫长什么样,只不过经过众口这么一传,他有些神仙化的趋势。

“贺大夫,你来给我看看吧,我这身上长的这是什么啊?”一个肩上肿了一个疮的男人走了过来。

“哦,这是脓疮,我给你切开引脓就好。”贺悬看了说道。

说着,他拿起手术刀,过了火,夹了一块酒精棉,准备切割。

这种小病只要做好消毒,一般就没什么事,贺悬切开引脓之后,用酒精擦了擦,然后给他包扎上。

“谢谢,谢谢大夫。”那男人活动了一下胳膊,惊喜地跑出门去了。

又有一些病人寻来,贺悬药箱里的药都不够用了,于是他找了一张纸,把他购买酒精、纱布等消耗品,还有消毒烧水的柴火钱,加了两成贴在墙上,再有病人来就按此收费。

不过即便如此,贺悬这里因为没有用到什么昂贵中药,只是一些棉花烈酒等物,加上不收诊费,手法又好,仍不时就有人跑来求贺悬瞧病。

当然,来到这里的病人,也不全是来找贺悬的。

“不是说这里有个美女大夫吗?怎么是你出来给我瞧病啊。”一个声称自己头疼脑热的粗汉子看着给自己诊脉的丁志学问道。

“那他妈是人家妇科大夫,你丫是女的吗就来问。”丁志学怒喷道。

一个身穿黑色下人服装的人穿过人群,“哎呀,贺大夫,你怎么还在这坐着呢,我家老爷让我前来寻你。”他拉着贺悬就往外走。

哦对。贺悬猛地想起来,今天是第七天了,该去给张居正复查了。

他看向门口排了一溜长队的病患,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各位,我有急事得先出去,待我回来再给各位诊治。”

他看了一下,没什么危重症的患者,这才放心地跟着那个下人走了。

“哎呀,怎么这就走了,那得等多久啊。”马上就到他的那个病患见贺悬走了,急眼道,门口的长队里传来了一阵抱怨声,但一听说贺大夫是给张老爷去瞧病,大家都只好闭嘴。

毕竟在这当今京城,谁的权势能大过张老爷呢。

贺悬两人穿过繁华的街口,走到僻静的虎坊桥,那个领路的下人面有喜色地开口道:“这次可是恭喜贺大夫了。”

“哦,为何恭喜?”贺悬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他转头明知故问道。

“当然是我家老爷,自从贺大夫给老爷看过以后,老爷每天都高高兴兴,乐乐呵呵的,时不时还说什么‘那块肉就快掉了’,每天都念叨着您,说您七天后来复查,老爷高兴了,我们这些下人也都得了不少好处,今天老爷特意要请您来,您想啊,连我们都得了这么多好处,给您的好处会少了吗?”那个下人乐呵呵地说道。

“好啊,这么看来,老爷的病好多了。”贺悬满意地说道。

“是啊,好得可利索了,贺大夫,您到底是怎么给治的啊,我家老爷这些年,请的名医也有几百个了,各个都束手无策,怎么您一来就药到病除了呢?您到底是给用的什么药啊?”那个下人好奇地问道。

“这个嘛,你不是学医的,给你说了,你也听不懂。”贺悬摇了摇头,笑着走进了张府的门。

那个下人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

这一次来,贺悬明显就能感觉到跟上次的不一样了。沿途的下人虽然还在忙自己的事,但都有些好奇地偷摸打量着他,而且每走过一重门,负责接待的人也不是像之前那样例行公事,而都是面带笑容地问一句:“贺大夫来了?”

看得出来,这几天他们确实是因为贺悬的关系受了不少实惠。

转过了几重门,贺悬再一次走进了那间富丽堂皇的客厅。

一进门,张居正就面带笑容地迎着他走了过来:“贺大夫,来来来,快请坐。”

张居正一上来就拉着贺悬的手,这一下可把贺悬吓得不轻,连忙说道:“张老爷折煞了,折煞了,卑职何德何能,让张老爷如此看重。”

他被张居正拉着,坐在了椅子上。

张居正乐呵呵地招呼下人给他上茶,同时说道:“诶,贺先生何必拘谨,先生医术神妙,如何经不起老夫薄礼?自从前几日贺先生给老夫看过之后,老夫的身体就越来越好了,两颗痔疮不疼不痒,有脱落之势,这几天老夫吃得也香,睡得也香,这全是仰赖先生神术,老夫深感大恩,怎能不回报啊?”

张居正笑着,接过下人手中的茶壶,亲自给贺悬倒了一杯茶:“老夫这病,从三十年前便有端倪,厉害起来也有七八年了,请了多少大夫,受了多少苦楚,早就数也数不清了,早知道贺大夫如此轻易就能治好老夫的病,老夫何必还受这么多罪呢?哈哈,哈哈哈哈。”张居正说到这,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要是早早的遇见没穿越的原身,那他也是这多少大夫里的一个了。贺悬尴尬地笑了一下,喝干了张老爷倒的茶水。

“张老爷,病乃千人千样,虽说您觉得已经好不少了,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容卑职先检查一下吧。”贺悬说道。

“好好,既然贺大夫说了,那就请检查吧。”张居正满口答应。

两个侍女随即上前,服侍着张居正趴下,另有一个侍女端着一份羊肠和蜂蜜,小步走到了贺悬旁边。

哦,这倒挺方便。

贺悬挑了一下眉,做好指套,再次给张居正检查了起来。

张居正恢复得很好,正如贺悬预料得那样,估计再要不了几天,那两个痔粒应该就会自然脱落了。贺悬确认完没有问题,于是起身了。

“贺大夫,怎样?”张居正重新穿好衣服问道。

“张老爷恢复得很好,那两颗痔粒再过几日应该就能脱落,只是……”贺悬有些为难地说道。

“只是什么?”张居正连忙问道。

“只是那颗主痔,老爷不知打算如何啊?” 第11章 医学的高塔 张居正的那两颗小痔疮,充其量只能算是添头。就算真的脱落了,也只会让他稍微好受一点。现在他感觉比以前好多了,只是因为疾病太长时间没有缓解,猛一好一点,心情舒畅,所以感觉上比较明显。等再过几天,身体适应了这种状况,那这枚主痔的痛感就会重新在身上体现出来。

这颗还未去除的大痔疮,就是张居正迟早要面对的一道坎。

“这……”张居正皱起了眉头坐下。他刚一坐下,屁股就传来一阵疼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老爷。”两个侍女见张居正疼痛,连忙伸手过来搀扶,张居正在她俩的搀扶下半躺了下来。

张居正犹豫了一会,看着贺悬,小心地问道:“贺大夫,难道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贺悬摇了摇头:“若有他法,卑职怎可能不为老爷施行?”

“线扎,难道?”张居正面露难色。

“不行,张老爷,卑职之前就已经说过,线扎只可治那些微末小痔,张老爷这种积年大痔确是不行。”贺悬否认道。

“嗯。”张居正把身体缩回躺椅,手指轻轻地敲着扶手,默默思考着。

周围人都沉默了下来,大家这个时候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贺悬静静地等待着。

动手术向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没有麻药的时代。

张居正为难地思考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算了,割去清净,割去清净。”他摆了摆手。

府里的下人见张居正自己下了决心,便都顺着他的意思来,之前开口阻拦贺悬的那个老妈子躬身行礼道:“既然老爷决定了,老身便去请赵裕大夫前来。”

那老妈子询问地看向张居正,张居正点了点头。

张居正旁边,张敬修行礼道:“开刀乃非同小可之事,宜提前准备,孩儿去叮嘱厨房,让他们这几日多做一些养气补血的菜,等赵裕医生来开刀时,父亲身子也能养好一些。”

“嗯,也好。”张居正点了点头,张敬修便起身告退,向屋外走去。

这个大屋,张居正的府邸,在其本人做出了“割”的决定以后,就开始自行运作起来,为张居正动手术做准备。

同时,也准备把那个名叫赵裕的医师暂时纳入这间大屋,让他在到来时能畅行无阻,不被任何一道关卡卡住。

所有人都默认,张居正的痔疮只能由那位名叫“赵裕”的医生来处理,而忽视了站在一旁的贺悬。

除了半躺在软椅上休息的张居正。在他吩咐过要开刀之后,他的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贺悬身上。

贺悬则站在那里,微笑不语。

张居正缓慢地开口了,“贺大夫……贺大夫可会开刀吗?”

走到门口的张敬修停了下来。

“卑职是外科大夫,自然会开刀。”贺悬拱手回道。

“那,贺大夫可会这割去痔疮的手术吗?”张居正撑起身子,询问道。

“自然会。”贺悬再回道。

见他们二人讨论到开刀,那老妈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贺悬,劝道。“老爷,赵大夫乃久世之名医,在徐老爷府上供职多年,一直深受信赖,既然徐老爷肯将赵医师借出,老爷何必……何必舍近求远呢?”

张居正点了点头,说道。“赵大夫医名远扬,老夫也是了解的。”

“只不过……”他慢慢地问贺悬道:“贺大夫,您的医术,自认跟赵医师相比,孰高孰低啊?”

那老妈子奇怪地问道:“老爷为何如此问,这一个毛头小子,纵然有些奇方怪方,如何能胜过名满天下的赵医师?”。

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个是在前内阁首辅府上供职多年的名医。

就算不问,只论常理也该知道孰高孰低。

她是这么想的,自然以为贺悬也是这么想。她看向贺悬,本以为贺悬会说出几句谦称,但她却看见贺悬在笑。

“老爷。”贺悬拱手道。

“恕卑职见识浅薄,未曾听过赵医师的大名,他的医术如何,卑职属实不知。”

“但是,老爷无论前往何处,无论寻来何人,在这天下,在外科这一项,就无有能胜过我贺悬的。”贺悬抬起头来说道。

医学,是一座由无数医生和患者的骸骨堆积而成的越来越高的塔楼。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外科医生,就绝不是十五世纪的医师所能比拟的存在。

嘶。

好大口气!

这是张府所有人的第一想法。

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就敢说天下外科无有能出其右者。未免也太狂了吧!就算有些小术,能去掉张居正身上的微末小痔,但如此骄傲自满,实在让人讨厌。

一下子,张府所有人对贺悬的印象,就从有方法解决张居正痔疮的神医,变成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但张居正看着眼前这个小伙,眉头却越皱越深。

这个年轻人,他看不透。

不,不是他看不透,而是他的表现不符合常理。

他见过那些常说大话的人,官场里有的人为得上司赏识,他们什么话都敢说,但这些人往往无甚本事,要是真把事情交给他们,那他们准会办砸。

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

虽然他刚才的话吹得比天都大,但他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说大话的表象。

恰恰相反,他用的是那种完全有把握的,仿佛陈述事实一样的说法,来说出那段惊世骇俗的话的。

在官场里,他最多听到这种语气的时候,是地方来的官员进京向他汇报工作,会用到这种完全是陈述一样的语气。

但是,怎么会?

他陈述的,是这么一种大话?

是他看错了?

他纵横官场数十年,帮助他登上大明官场最高宝座的,他张居正的识人能力看错了?

但他要是没错,那……

这个小伙子的话,是真的?

可能吗?

“贺大夫。”张居正慢慢地开口了。

“你刚刚所说的话,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不是戏言?”

“绝非戏言。”

张居正缓缓地把自己靠在了椅背上,浑身都放松了下来,思虑了一会,他正要开口,都要走到门外的张敬修连忙走了回来,劝说道:“父亲,父亲身上这几颗小痔,还要好几天才能掉,父亲何必急于这一时呢?反正要请医生也不是现在,父亲不妨先养养身子,待到要请医生来时再做决定不迟。”

他跪在张居正椅子旁边,握着父亲的手劝说道。

“嗯,也好,且待到时再做决定吧。”张居正点了点头,放松了下来。

“去把给贺大夫准备的银子拉来。”张居正手一挥。

不多时,一个下人抱着一个小箱子地过来了。打开一看,里面又是一大堆白花花的银锭。

“贺大夫,这是给您的诊费,一百两,还请收下,当然,这并非全部,等到两颗小痔脱落,老夫另有两百两银子相赠。”

张居正指着箱子说道。 第12章 医术天下第一? “这……太多了吧。”贺悬惊讶道。这次的银子太多,他装不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老爷,自古道,无功不受禄,卑职还未将老爷痔疮医好,怎敢收您如此大礼,这些银子,还是等医好老爷你的痔疮再说吧。”贺悬连忙从刚才一幅高手的样子中恢复过来,躬身行礼道。

“诶,不要紧,收下吧。”张敬修笑着说道。“我父亲曾许下千两银,只求有一医师能治好他的病,可惜多年来这银子都未有人拿走,如今贺大夫既有能力去掉我父亲两颗小痔,便理当拥有这银子的一部分,收下吧,这是您应得的。”

“既如此,多谢老爷。”听到此话,贺悬不好拒绝,拱手答谢道。

之后,贺悬便随着下人领路离开了张大人的府邸。

在看到贺悬的身影消失之后,张敬修忍不住好奇问道:

“父亲,您为何如此在意那个年轻的大夫呢?就算他有小法能去掉父亲的两颗小痔,但也不值得父亲如此在意吧,能为父亲割痔疮的,不是有赵裕赵医师就够了吗?”

“敬修啊,你不懂。”张居正叹了一口气,挥手道:“去把昨天说话的那个人喊来。”

“是。”听了他的话,一个侍女行礼道。不一会,一个穿黑衣的下人走了进来。

“老爷,您叫我?”他行礼道。

“是,你把昨天说过的事,在这再说一遍。”张居正点了点头。

“是,老爷。”那人看了一下在这里的许多人,于是提高了嗓子,用众人都能听清的音量说道:“昨天早上,小人上街买油盐,正遇见一个小孩爬到高树上去掏鸟窝……”

他说着,把贺悬昨天救治福宝的整个过程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小人见那小孩的妈妈离开了,就赶紧也回了府,一想到那位贺大夫应该就是之前给老爷诊治的大夫,于是连忙就来汇报给老爷了。”他最后说道。

张居正见他说完,补充道:“老夫也才刚知道不久,没想到那位贺大夫竟做成了这么大一件事。”

“这……”张敬修沉思着,抬头问站在一旁的另一位老者道:“马大夫,您听说过的,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有多少?”

那被称为马大夫的老者看了看周围,有些为难地说道:“若是,若是此事是真的,从臂膀喷血,能喷到别人脸上,则人数息之间就会丧命,只怕抬不到医馆就会无可救了,如何治疗……而且,就算如贺大夫般就在附近,纵有神术,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施……?”

“有几人能做到?”张敬修见他东拉西扯,不由皱起了眉头,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这……只怕……无人能做到。”马大夫摊手说道。

“整个太医院都无人能做到吗?”旁边那老妈子惊讶地问道。

“不仅是太医院,包括各位老爷府上以及卑职认识的所有医生在内,估计也只有那位贺大夫有如此神术了。”马大夫说道。

“哦,这样。”见他回答,张居正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太医院的医生不如贺悬,张居正并不奇怪。

因为给皇宫内院看病风险太大,且不说诊治过程中步步惊心,诊疗之后还要将包括诊脉、处方、修合御药,均要在专门的“历簿”上详细记录,以凭稽考。

御医写下的每一份药方,都有可能在之后成为杀头的凭据,所以宫中御医为了求稳,只会开各种补药,不求治好疾病,只求祸不及自身。

在这种情况下,御医们水平不高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各位官员府上的医生,竟然也不如他。

这些医生,可都是他们遍寻民间,找来各地行医数十年,颇有名望的医师。除了一些性情孤僻,不愿为官的医师之外,他们府上的这些大夫,几乎可以算是天下最好的一批大夫。

连他们,竟然也不如这位贺大夫?

那,难道……

张居正心中忽然有了一个荒谬的想法:难道刚才那位贺大夫所说的,并非是大话不成?

“敬修啊,你说……那贺大夫难道真有他说的这么厉害吗?”他敲着椅背问道。

“这。”张敬修也被自己爹的话问住了,他思虑了一会,回道:“父亲,耳听为虚,此事恐怕不能全信,那贺大夫虽说昨天是应该救了一个孩子,但孩子的伤势应该是谣传,没有他说的这么夸张罢了。”

他看了一下汇报的那个下人,那下人慌忙低下了头。

“只是,那贺大夫应该确是有一些本事,他吹嘘自己医术天下第一,看来并非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依仗。”他说道。

“但是,若他真有世上一等的神术,为何之前他在惠民药局,数年间也都默默无闻呢?”张敬修话锋一转,又说道。

张居正认同的点了点头,这也是他在疑惑的一个问题。

早在贺悬还未进到张居正府上大门的时候,他的家底就已经被张老爷调查个底朝天了。

这位贺大夫的父亲也是一名太医,在镇夷关惠军药局负责培训“毒药将”,五年前其父染疫病死,其母数月后亦病死,贺悬守孝之后便顶了父亲的缺。

因念其年幼,尚未娶妻,为防断其香火,故未曾远派,于是平调到了京城惠民药局当一名医师。

其家数代都是一脉单传,并无亲戚,祖父母亦早死,祖母及母方亲戚也都死在贺悬前面。

他形单影只,举世再无一个亲人。自从他到了惠民药局后,每日只是默默无闻的点卯、放班,也不曾提起婚娶之事,一直到如今。

单看身世,除了亲戚全部亡故之外,并无奇异。近年在惠民药局上班,也并无奇妙举动。

“若非是昨日小儿失足,不知贺大夫这手医术多久才能为人知晓呢。”张居正说道。

张敬修问父亲道:“那,父亲,您是打算让那位贺大夫来为您割去病根吗?”

“他的术确有些神异,但毕竟年轻,赵裕医师乃是吾师府上名医,我想,请他来是不是更合适一点。”张居正思考着说道。

不管张老爷权势再大,他也只有一个屁股,不可能由两个医师同时主刀,正因如此他才有些纠结。

毕竟,他今年已有五十八岁,在他剩余不多的寿命里,这恐怕就是他要做的最重大的一个决定了。 第13章 医会 但正当他在纠结的时候,张敬修却突然发出了一阵笑声。

“原来父亲是在纠结这个,这有何难,将两位医师同时请来不就是了?”张敬修笑着说道。

“但是,就算同时请来两位医师,能为老夫分忧的也只有一个啊。”张居正说道。

“唉,父亲久居为官之道,怎么到自己身上反而糊涂了?”张敬修说道。

“父亲之前不是曾许下千两银子给能治好父亲的医师?如今既有一千两,何不再拿出一千两来?到时将两位医师同时请来,约定好,两人共同商讨如何为父亲分忧。若能解决,不论功劳大小,一人一千两,若是出了差池,也不追究责任,但两人银子俱无。”

“这样,父亲虽不知谁的医术更好,但他们二人,为了更有把握拿到银子,自然会将父亲的问题解决的明明白白。这样,父亲不过花费两千两银子,就能解决困扰父亲多年的顽疾,岂不是十分划算的买卖吗?”

“这……”张居正思虑了一下,敬修说的好像有些道理,确实不用花费许多银子,两位医师自会解决自己的麻烦。

“好好好。”他拍手道:“我儿果然深知为父心思,敬修啊,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老夫年迈,以后这偌大的家业,就交到你的手上了。”张居正笑着对儿子说道。

“是,孩儿定会竭尽所能,为父亲分忧。”张敬修躬身向父亲行礼道。

他走出大门,开始吩咐下人做准备。张居正看着儿子挺拔而矫健的背影,不由得欣慰地笑了。

他的儿子长大了啊。

很快,两个下人就分别离开张府。前往两位医师的住处报信,邀请他们十日后前往张府,为张大人分忧。

徐介府上,年有七十的赵裕医师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坐在药房里,听张府来的下人述说着医会的事,不由得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旁边,一个最多十三四岁的少年不解地问道:“祖爷,那个叫贺悬的到底什么来头,怎么敢跟祖爷同要千两银子啊?”

赵裕医师站起身来,缓缓说道:“我听说过他,他之前用线去掉了张老爷的两颗小痔,又救了一个摔断了胳膊的孩子。”

医学界的事,在他们医生耳中传的总是比较快,在这些事还未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他们这些医生早已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有什么,祖爷您不是也会吗?”那孩子疑惑地问道。

单就能做到这些事的话,似乎有些平平无奇啊。

“你不懂,那个年轻人做到的,不是一般的事。”赵裕摸了摸孩子的头,说道。

若是给他描述这件事的人所言非虚的话,那位贺悬贺大夫完成的,简直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

至少他不知道,怎么能在数息之间堵住一个不断往外喷血的伤口。

但是流言,应该总有夸大的部分,那位贺悬贺大夫,应该没那么厉害,不然他这么长时间,怎么可能还在惠民药局里默默无闻呢?

赵裕有些疑虑地想到。

那被他摸了头的孩子摇了摇脑袋,有些不解地问道:“我不明白,祖爷,他能做到什么样的事?难道比祖爷还厉害吗?”

“这。”赵裕一时有些语塞:“应该没有祖爷厉害吧。”

他想到,医路之道毕竟需要积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算他再怎么厉害,能通读多少医书?见过多少疑难杂症?

应该是不如他这个行医五十年的大夫的吧。

“他不如祖爷,却能拿跟祖爷同样多的钱,真是不公平,这两千两银子就该全归祖爷才对。”

那小孩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赵裕哑然失笑,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不管那位贺悬贺大夫本事如何,能得到现如今内阁首辅张老爷的赏识,想必也不是一位简单人物。能拿到千两银子,是他的本事。

而且,他竟然能去掉张老爷的两颗小痔……

那两颗小痔他看过,虽小,却不是那么好去除的。那贺大夫能够去除,必然不是等闲之辈。

但是,这次张老爷的手术,他却不会交给那位年轻的大夫。

比起相信那位不知几斤几两的贺大夫,他更愿意相信自己五十年的行医经验。

这一千两银子,还是用他手里的细刀去拿回来吧。

他目光闪烁着,看向张府的方向。

另一边,贺悬在回到了惠民药局以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治疗惠民药局门口排队的病人,这些虽然都是外科病人,但不是什么大病,大多都是剜个鸡眼,点个脓疮什么的。

但即便如此,因为他刀法精湛,又深通病理,很快就能去除患者病处。离去的病人没有一个不交口称赞的。

而贺悬浪费的最多的时间,就是在等待器具消毒完成。因为他坚持每一次动手术都必须重新消毒,所以柴钱水钱废了不少。

这些钱都由门口等待的病人分担了。但即便如此,在惠民药局门口排队的人仍不见少。

当然,在贺悬等待着手术器材消毒的时候,他也等到了来自张府传信的下人。

医会吗?

他看着锅子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的水泡想到。

贺悬对历史了解很浅,顶多就是一些三国故事。

而对于热度不算很高的明朝故事了解就更少了。

他对明史的全部了解,都是来自刷短视频时候的科普,高中历史课本,电视剧,还有那套流行全国的明史畅销书。

但即便在他对明史的贫乏了解中,他也知道张居正这位大明的中兴之臣。

自他死后,明朝就开始了不断衰落的历史。

他记得张居正的寿命,58岁。

万历十年。

就是这一年。

现在是六月。

如果他的时间记得不错的话,张老爷似乎没几天可活了。

导致张老爷死亡的原因可能有两个,第一个就是他箱子里的枯痔散,目前已经全部被他安全地处理掉了。

第二个,估计就是那位赵裕赵医师手上的细刀了。

他还挺需要这一千两银子的,要开医馆总得有点钱,更别说外科样样都是费钱的东西,不能让那位赵医师搅和了。

也就是说,得去争一下这个动手术的资格了啊。

贺悬敲着桌子想到。 第14章 在千两银子面前。 “贺大夫,新的绷带已经晾干了。”

“好,卷起来吧,把这盆绷带再拿去洗了。”

贺悬又把一盆用过的绷带交给福宝的妈妈。

福宝的妈妈姓李,名叫李芳兰。今年二十三岁。

一十七岁嫁给她姓刘的丈夫。一十八岁就当了寡妇。

只留下她和一个小小的福宝,让她孤零零地拉扯大,每日靠与人浣衣为生。

虽然贺悬免了她的诊费,但福宝需要的药材也不便宜,她根本负担不起。

贺悬知道这件事后,就把她留在了惠民药局,正好惠民药局消毒需要的活不少,贺悬就把这些活都交给她来干,自己专心给病人看病。

同时也把从其他病人那多收的钱都交给她,让她有钱去给孩子买药。

别说,自从她在惠民药局帮忙,贺悬倒是省心了不少。

用过的绷带和纱布可以放在盆里。福宝妈一会就把这些东西带到里院消毒,再给贺悬送一批干干净净的过来。

有了她的帮助,贺悬就能专心处理眼前的病人,效率高了不少。

没几天的时间,惠民药局门口排着的长队居然就消失了。

虽然时不时还会有人跑到惠民药局里来看病,但相比之前大排长龙的样子,贺悬已经轻松不少了。

“这几天记得好好养病,不要活动这个胳膊。”

贺悬救治了一个肩膀被铁尖扎个洞的患者之后,一边包扎一边吩咐道。

“是,是,是,谢谢您啊,真不愧是贺小刀贺大夫,您的手艺就是好啊。”

那病人看着肩膀上结实的包扎,忍不住连连赞叹道。

“贺小刀贺大夫?”面对这个没听说过的外号,贺悬显得有些懵逼。

“对啊,贺小刀贺大夫,人都说您治病只用一把小刀,而且刀到病除,天下罕有,所以叫您贺小刀贺大夫,外边都传开了,您不知道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贺悬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自己在外面还有这外号呢。

听说梁山泊108将个个有外号,不知道自己要是到了宋朝能不能混入其中。

贺悬乱七八糟地想着。

想到这,他收拾收拾东西,带上了一叠厚厚的纸。

今天就是医会的日子了,贺悬早早就把药箱收拾好,准备出发了。只是又来了几个病人,所以耽误了一下。

现在他重新把药箱挎了起来,跟着下人前去张老爷的府邸。

这次相见的地方并不是之前那个富丽堂皇的客厅,而是一间漂亮的花园里。

青石板铺就出了一个小广场,又有观景的长廊和乘凉的闲亭。

张居正、张敬修和几个贺悬比较熟悉的下人就在那凉亭里坐着,凉亭中间有一张圆桌,两张长椅。其中一张上已经坐了一个看起来颇为瘦削的老人,那老人在圆桌上放了一个药箱,旁边跟着一个十三四的瘦小孩。

那应该就是赵裕赵医师了吧。贺悬看着长亭子想道。

果不其然,那下人领着自己一路来到了长亭,坐在了那圆桌的另一面,贺悬也把自己的药箱放在了圆桌上。

张居正见贺悬坐下,捻须微微一笑,旁边张敬修心领神会,立刻招呼道。“既然二位都已经到了,请先喝杯茶吧。”

立刻就有两个侍女端着茶水送到了二人桌上。光看那杯子就知道这茶价值不菲。

张敬修继续说道:“邀请二位前来的原因,想必都已经知晓,吾父饱受痔疮折磨,多年未有能人将其治好,今日幸遇两位神医到此。”

他一挥手,旁边八个精壮下人就抬着两个沉重的箱子走了过来。

然后,两个箱子被放在张敬修身侧,接着同时打开。

顿时,一阵白花花的炫光闪瞎了贺悬的眼。

银子本身当然不会发光,但是那银子中附带的财气炫光实在耀眼,耀得贺悬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而另一边,赵裕医师明显也有些沉不住气,一千两银子,对他来说,也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赚到。

虽然他自己不用钱,但他家里人很多啊,尤其是旁边这个宝贝孙子。

他以后要用多少钱可没个准信,不多备一点怎么行?

看到两人激动的样子,张敬修微微一笑,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于是他接着说道:“吾父并不吝惜银子,只要二位能将吾父疾病去除,这两千两银子便赠与二位,绝无二话。”

然后,他又让下人把银箱合了起来。

“只是,吾父之前也请过不少名医,以图治好顽疾,花了不少银子,可惜都是无用功。”他笑道:“所以,二位请原谅吾等计较,若是吾父的病未能治好,或是治疗过程中有了什么差池……当然了,吾等并不会追究二位的责任,二位都是广受赞誉的名医,吾相信,即便诊治过程中真有了什么差池,也绝非二位之过。”

“只是这银子,就请恕在下,不会再给。”

他说着,一吩咐,八个下人又吃力地抬着银箱走了下去。

“那么二位,就请在此商量一下,这病到底该如何治,由谁来治吧。”

“韩文公曾说过‘术业有专攻’,二位都是医道的行家,吾等就不多做打扰,请二位在此自行商讨便是。若有什么需要,请随意吩咐,吾等俱会为二位准备好。”

说着,他坐在了他父亲的旁边。

两个下人抬来了一张小桌,上有一些果品之类,张居正和张敬修就坐在亭子旁,一边喝茶吃果,一边看着这边的两位医师。

张老爷真是好兴致啊,看他们就跟看斗蛐蛐一样。

贺悬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水,轻呷了一口。

嗯!

好茶!

贺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作为一个重度茶瘾患者,他上辈子加上这辈子,还真就没喝过张大人府上这么好喝的茶。

于是他滋溜、滋溜地就把茶喝完,然后举着茶杯对旁边的侍女说:“添茶。”

那边张小爷也说了,有需要随意吩咐,那他现在就需要喝茶,可不客气了啊!

于是在赵裕医生怪异的目光中,那位神秘的年轻贺大夫,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滋溜滋溜大口吞茶叶的奇怪青年。 第15章 病历本 喝了好一阵,贺悬才在赵裕医师怪异的目光中,长出了一口气,放下茶盏。心满意足地说道:“好了,赵大夫,我们来谈谈给张老爷看病的事吧。”

你这?

赵裕一时无语梗塞,他刚才想说啥来着?

那贺大夫不按常理出牌,让他把刚要说的话都忘了。

但他未开口,他旁边的小娃就开口了:“你就是惠民药局的贺大夫?你有什么本事敢跟我祖爷相比?我祖爷曾在湖广地区行医三十年,人人交口称赞,尊为赵神医。又在前内阁首辅徐老爷府上供职二十年,备受赞誉,治过多少贵族王侯。你有什么功劳?你身为小辈,见了我祖爷,就该跪下行礼,怎么却敢在这与我祖爷论短论长?”

那小娃站在赵裕面前,大声呵斥着,颇为神气。若是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他就是名满天下的赵大夫呢?

贺悬看了看那小家伙,没说什么,只是发笑,他问赵裕道:“这位小娃,请问是您的……”他话留半句未说完。

赵裕尴尬地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后,讪笑道:“这是我家小辈,带他出来见见世面,见笑了,见笑了。”

他向贺悬,还有围观着的张老爷赔罪道。

张居正见此呵呵一笑:“无妨无妨,小孩子家……吵闹些,添些生气。”

年纪越大,他就越喜爱这些小孩子吵吵闹闹,因此并不反感。

而贺悬,他也不是那种会跟小孩子计较的人。

他没说什么话,只是打开药箱,把那一叠厚厚的纸拿了出来。

“在下行医,确实没有多少时间,若论功劳,惭愧,恐怕没有多少。若论医药,诊病,我也不如赵大夫。但在下能与赵大夫同坐在这里,凭得不是这些,而是在下有一技之长,这一技之长,恕在下嘴快,赵医师名满天下,只怕也不如我这一手。”

笑着,他把手上那叠纸放在了桌子上。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贺悬手上那叠厚厚的纸吸引了。

张居正忍不住好奇心,率先问道:“贺大夫,您手上的这是……?”

贺悬笑着说道:“老爷,请先容卑职卖个关子,问一声赵大夫。”

他微笑着把目光转向了赵裕:“赵大夫,敢问您给多少患者开过刀,死亡率是多少?”

“死亡率?”赵裕眉头一皱,虽然不知道他口中的死亡率是什么意思,但仅凭“死亡”二字,恐怕就不是什么好词。

“就是说,您开过刀的病人里,有多少是治好了,有多少是死了的?”贺悬问道。

“这,我……谁会刻意记这些东西啊?”赵裕一时舌拙,竟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人命关天,怎能不记呢?连患者怎么死的,死多少都不知道,怎么能说自己是个称职的医生呢。”贺悬笑着说道。

他手上的那叠纸,就是现代医学的基石之一—病历本。

通过病历本,医生可以开始详细记录病人的病情、体征、诊断以及治疗过程,同时在医疗纠纷中成为明确的法律依据。

病历本也能为医学研究提供大量的临床数据和案例,同时提高医院的管理水平和医疗质量。

在现代的病历本使用之前,医生们或许会有意识的去记录自己诊治过的病人,但绝不会如此详细和系统,也很难去追溯已经诊治过病人的康复情况。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病历本,才有了现代医学。

而病历本的发明时间是1793年,很明显,明代的赵裕医师不可能知道这个东西。

“这是186位经我手诊治患者的就医记录,包括症状、病人特征、诊断以及治疗过程。他们全部都经过了或大或小的开刀手术,其中死亡数……是二,186起开刀手术,只有两例死亡。”

他笑着,把那一叠纸分别递开,赵裕医师和张居正、张敬修分别拿了一摞,开始观看起来,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其中第一例是肩膀贯穿伤,患者不小心被粪叉扎透了肩膀,虽然经过消毒处理,但伤口还是溃烂流脓,不治而亡。”

“第二例是足部穿刺伤,患者不小心踩到了上有锈钉的烂木板,虽然消毒处理,但还是感染了破伤风,不治而亡。”

“所有记录均标注有姓名籍贯住址,可随时前往求证。”贺悬笑着说道。

186例患者死亡2例,在现代医院属实骇人听闻,从院长到护士恐怕都要追责。但在现代医学没有发展的明代,这简直就是天上神仙才能做到的事了。

“186位患者死亡两位。”张居正略微皱起了眉头,原来贺神医也不是完全保险。对于他来说,虽然93人死1,不是那么容易抽到。但这风险还是有点大了。

那赵神医呢,他怎么样?

这个时候,他心目中动手术的人选,已经比较倾向于赵神医了,但当他把目光转到赵神医身上的时候,才发现赵神医的眼睛已经瞪得有糖葫芦这么大,嘴巴张着,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张居正不是医生,对外科手术没有概念,但赵裕清楚地知道186分之2的死亡率代表了什么。

莫非他是仙人临凡不成?

他有心觉得这位贺大夫是在弄虚作假,诓骗自己,但病历本上明明白白标注着的姓名,籍贯。贺医生也跟自己说欢迎求证……容不得他不信。

他旁边,那小娃忍不住开口了:“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你弄虚作假,随便找纸写了点东西诓骗我们怎么办?”

赵裕猛地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别乱说话。”

“祖爷,我怎么就乱说话了。”那小娃还有些不服气地说道:“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吗?”

他又看向了贺悬。

贺悬笑呵呵地回道:“我若作假,有什么好处吗?直接说在下才疏学浅,请赵医生动刀,自己等着白拿一千两银子不好吗?再说了,这上面有姓名有籍贯有住址也有生辰,若是觉得我弄虚作假只管去求证便是。”

一千两银子,离了京够买一百多亩地,从此逍遥自在当个地主多好,何必冒着风险在这弄虚作假呢? 第16章 金创毒 “如何,赵大夫,您还记得您开刀过的病人,有多少还活着的吗?”贺悬笑着问道。

小孩忙不服气道:“这有什么,我祖爷的医馆里活的肯定比你那的多,对吧祖爷?”

他看向他的祖爷,却看见他的祖爷呼吸粗重,双手颤抖地放下病例,目光赤红地看向贺悬:“你是如何解了金创毒的?”

“金创毒?”贺悬愣了一下,差点还以为自己记忆出了错,再三回忆才确信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没有金创毒这个名词

“不知赵大夫,你说的这个金创毒是指什么东西啊?”贺悬疑惑地问道。

“你?”

但赵裕听了他的话,反而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与人开刀这么多次,怎么可能没听说过金创毒?”

那小辈立刻好像抓住了什么证据一样,连忙叫道:“哈,还说你没作假,你要真是外科大夫,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是金创毒?”

“诶,不要着急嘛?”贺悬不以为意地对他说道:“这金创毒并非医书上所有,烦请赵医师为我讲讲,说不定在下已有解决之法呢。”

“连听都没听过的东西还说解决了,骗人。”那小辈嘟囔道。

赵裕说道:“这金创毒确实不是吾从医书上学来,而是吾行医时候,在病人身上观测到的。”

他思考着,慢慢说道:“所谓金创毒,是附着在金银铁器上的一种特殊毒素,该毒可引体外风邪入体,与体内气血搏结,淤积于经络,久而化热成脓。”

“吾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伤口破裂,才引得风邪入体,于是吾在帮助病人处理伤口时,尽量封闭伤口,以防风邪入体,但仍在病人身上发现了溃脓的现象。”

“后来发现,有的病人虽然有伤口,但乃用力撕裂,冻裂的伤口,虽暴露在外,但并不会溃脓,”

“反而是金铁创伤,即便封闭及时,不论伤口大小,仍会出现溃脓,所以,吾想,应该是金铁上存在一种特殊的毒性,在致人身造成金创的时候,侵入人体之中,久而溃脓,是故吾将这种毒命名为金创毒。”

赵裕说着,叹了口气,却没注意到贺悬的脸色越来越怪异起来,他接着说道:“吾数十年潜心研究,以图解掉这金创毒,但这毒不惧冷热,水洗不掉,也深入金铁内部,研磨无法清除,最终吾也只能将其缓解,但患者一旦中了这金创之毒,却是无药可救。”

他摇了摇头,没有看到贺悬怪异的表情,只是低声叹息道:“贺大夫如有清除这金创毒之法,那将是利国利民,救天下苍生于水火,还望贺大夫不吝赐教。”

“这……”贺悬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话了,他问道:“所以,赵大夫,您给人开刀,死亡率是多少。”

“大概十有一二。”赵裕叹了口气。

十有一二,蛮低的了,看来这赵医生确实有些本事,贺悬有些意外。

若在无消毒情况下进行手术,人的死亡率应该是十有三四,中古时代的手术大概是这么个情况。

看来赵大夫已经对伤口感染有了初步了解,只是未能深入了解,再加无法观测微观世界,不知道细菌感染罢了。

他想着该如何跟赵大夫解释这情况,旁边旁听的张居正却被冷汗吓湿了背。

赵裕赵医生,给人开刀手术的死亡率竟然是十有一二!原本他还以为,贺悬贺大夫的93分之一的死亡率已经够高了,但没想到赵裕医师的死亡率竟然会高到这种程度。

一想到之前自己还要把手术交给他去做,一想到他可能会成为这十个病人中的一个,就实在让人感到后怕。

一下子,他对赵裕医师就变得讨厌了起来。

其实这实在是他错怪赵裕医师了。

作为公元十五世纪的大夫,赵裕医师对于外科感染的理解已经相当先进,只是受限于时代,不能更深一步而已。

贺悬的手术死亡率这么低,实际上是他开了天眼的缘故,跟赵裕这个土生土长的明代人是没法比的。

但是现在,有了来自未来的贺大夫,自然就显得这个行医五十年,广受赞誉的赵大夫有些货比货的扔了。

当然,贺悬还不知道张老爷此时的想法,若是知道了,他恐怕也会为赵裕医师开脱吧。

但现在,他还在想怎么跟赵裕医师解释伤口感染的事。

见他半天不说话,赵裕赵医生有些急了,他连忙求道:“贺大夫,我知道医学之秘,难以外传,但此事事关天下百姓,还望贺大夫不吝赐教,若是贺大夫愿意将这解金创毒之法公布于天下,吾,吾愿将吾的千两银子分文不要,全数赠与贺大夫。”

真的……分文不要?

贺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原本他就没打算藏私,只是不知道怎么说罢了。

但如今赵大夫既然这么慷慨,那他不拿,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贺悬咳嗽了一声,假装勉为其难地说道:“既然赵大夫如此医者仁心,那晚辈,晚辈也确实不该藏私,自当将此事公布于众。”

旁边,赵裕的那个晚辈小童早已张大了嘴巴,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如此尊敬崇拜的祖爷,居然会如此失态地去求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晚辈,只为求他手里的医学秘方。

但,这怎么可能呢?他的祖爷,难道不是天下第一厉害的祖爷吗?

在这个小辈怀疑人生的时候,他的祖爷见贺悬答应,忙喜道:“如此,吾就替天下苍生谢谢贺大夫了,吾洗耳恭听。”

说着,他在石椅上坐好,仿佛一个童生在听私塾先生讲课一般认真听着。

贺悬微微一笑,问道:“赵大夫,请问,您在给病人开刀之前,会洗手吗?”

洗手?

赵裕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问题。

“当然洗啊,若是脏污时候开刀,岂不害了病人?”他不解地问道。

“用什么洗?”贺悬问道。

“当然是水,还能用什么洗?”赵裕医生疑惑地问道。

“错了。”贺悬摇了摇头,“这就是你的病人会死于金创毒的原因了。” 第17章 体内?体外? “可,洗手不就应该用水吗?不用水该用什么洗?”赵裕不解地问道。

“用酒、烈酒。”贺悬说道,他伸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打开,强烈的酒精挥发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他把瓷瓶递给了赵裕医师。

“烈酒?”赵裕接过瓷瓶,闻了一闻,贺大夫瓶子里的酒气竟如此浓烈,仅是靠近瓶子吸口气就直冲脑门、

赵裕赶快放下了那瓶子,他平生不饮酒,再多闻一会怕是就醉了。

贺悬拿回瓶子,又把盖子重新塞紧,然后看着赵裕大夫。

赵裕疑惑地问道:“我曾听说边境苦寒之地,有从军者会用烈酒清洗伤口,但是用酒洗手,确实闻所未闻,请问大夫为何如此啊?”

贺悬笑着挥了挥手,“在说这件事之前,为便于理解,我还有另一个知识要先教给你,请问赵大夫觉得,人体肠胃吃下去的东西,是在体内,还是体外?”

“这?”贺悬这么一问,赵裕更加疑惑了,贺大夫说的每一句话都太难理解,他都要被绕晕了。

“吃下去的东西,当然是体内了,怎么可能是体外呢?”他问道。

一旁旁听的张居正也好奇地问道:“难道,贺大夫觉得,人吃下去的东西仍在体外?不知此意何解啊?”

他现在是看出来了,贺大夫确实有几分神异本事,所以贺大夫如今说出再奇怪的话来,他也不会觉得此人在说胡话,而是询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贺悬朝他拱手行了个礼:“老爷果然智慧过人。没错,人吃下去在肠胃里的东西,仍在体外。”

“哦?贺大夫,为何如此说啊?”他这一说,围观的人都纷纷产生了兴趣,他们都好奇地看着贺悬,等着他怎么解释自己这颠覆常理的发言。

贺悬笑着解释道:“若论常理来看,人吃下去的东西确实是进入体内,但是,既然我们在说医学,那就并非如此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说道:“人吃食物,食物从口而进,经过食管,到胃,再过胃到小肠,大肠,最后从粪门排出,这一条道,是完全相通的,与外界相连,是故属于体外。”

“可是,若这么说的话,什么才是属于体内的呢?”赵裕问道。

“打开臂膀,人体流血、刨开肚腹,见人心肝肾肠,这些地方就属于体内。”贺悬说道。

“可是,可是?”赵裕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对,但他却又说不出来:“可是,吃下去的东西,也被人体消化,如何不算是体内呢?”

“因为消化之后才会进入体内啊。”贺悬笑着说道:“我说的体内体外,不是按照常理而言,而是按照治疗方法不同,若是把刀,伸到粪门之内,在肠上划开一口子,若说肠道是体内的话,这算是体内伤吧,但是,难道不是用处理外伤的方法去处理吗?”

“好像是这样,但是……?”赵裕还是有些疑惑,他还没弄懂贺悬的逻辑。

贺悬继续说道:“赵大夫,若是你喝一杯脏水会怎么样?”

“喝脏水?”虽然不知道贺悬为什么突然又拐到这个问题上,但赵裕还是回答道:“若是如此,应该会腹泻,呕吐,胀气,严重地话还会发热吧。”

“若是你把脏水浇到伤口上呢?”

“浇到伤口上?”赵裕疑惑了一下,忽然,他就像被雷打了一样僵在了原地,过了许久才慢慢颤抖起来。

贺悬不由得笑了,“看来,赵裕医师已经明白了。”

他全身放松下来,把胳膊放在了桌子上。轻笑着看着赵裕医师,不再多做解释。

但是,赵裕明白了,其他人还不明白!

张居正见两人都不说话了,连忙问道:“可是大夫,肠道属于体内体外,跟治病有什么关系吗?”

贺悬正要张口回答,赵裕医师就先开口了。

他失魂落魄地坐着,仿佛刚刚经历了十年,他用如同是苍老的枯尸发出的声音般缓慢地说道:“若肠胃内部属于体内,那人体内外就是相通的,人吃食物进入体内,不需要用特别的手法隔离。”

“但是……如果肠道属于体外的话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人体内外是不通的,即使吃下去的食物,喝下去的水,若不经肠胃消化,仍无法进入体内。”

“内外隔离如此严密,恐怕,人体外的一切事物,对体内来说都带有毒性。”

他抬起头看着贺悬,目光空洞地说道:“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问我到底如何洗手了,因为,因为那所谓的金创毒……就在……就在我的手上。”。

说到这,他看向贺悬,贺悬沉默地点了点头。

赵裕医师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耀眼的太阳,太阳的光芒晃得他脑袋一阵阵发晕。就连初夏的暖风吹过身体,也吹的他遍体生寒。

“所以他们不是死于金创毒,而是……是死于我?,他们都是被我赵裕杀死的?”。

贺悬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道:“赵大夫,医学的发展,就好像神农尝百草一样,在尝到正确的草药之前,就算救命的草药就在五步之内,病人也是无药可救的。”

赵裕凄惨地笑了一下,说道:“或许,贺大夫您说的是对的……但是他们是因我而死,这点总不会改变,谢谢您的好意。”

他说着,勉强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喘了口气,关上药箱,半天才将其背起。

“祖爷!我来帮你。”那小辈连忙跑过去,要接过赵裕手里的药箱,但被他推开了,赵裕勉强把药箱背在了身上。

“贺大夫,张老爷,吾,吾在你们面前献丑了,恕吾老迈不能奉陪,便先一步回返了。”赵裕勉强向两人行了个礼,然后背着药箱,打着颤,缓缓转身就要离去。

“赵大夫。”贺悬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不要叫我赵大夫了,我不是什么赵大夫……只是,只是一个五十年还未被人抓捕的杀人凶犯罢了。”赵裕却摇着头,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着。

“不是,赵大夫,我还有事要请你帮忙呢!”贺悬从后面拉住了赵裕的衣袖。 第18章 为医者 “贺大夫,还有什么事吗?”赵裕回头勉强问道。

“手术非一人所能完成,不知赵大夫是否愿意助我完成这手术?放心,在下会将内外隔离之法全数教于赵大夫,这样,赵大夫以后与人动手术,死亡率便会下降许多。”贺悬说道。

“这……谢谢贺大夫您的好意。可是恕吾……恕吾已经不能再做任何手术了……恐怕,恐怕吾已经拿不稳刀了。”

赵裕凄惨地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仿佛在寒冬中发抖的病人的手。“贺大夫,还是请允许吾回去吧,恐怕,吾在这里已经不能为你提供任何帮助了,恕罪,恕罪。”

“祖爷,祖爷别走!”那小辈连忙哭着跑上来,拉住了赵裕的袖子。

然后,他又拽住了贺悬,哭着说道:“贺大夫,您让我来吧,我也学过医,我来帮您动手术。”

他又看向赵裕,“祖爷,祖爷您别走,您看着我,看着我帮贺大夫动手术吧,我会好好学医的,我以后还要接您的衣钵呢,祖爷,您就留下继续教我医术吧!”

身为小辈,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贺悬也把手搭在了赵裕医师的肩膀上,“赵大夫,就算不为您自己,为了族中小辈,也该留下来看看,小辈还没长大,怎么能这么早就离开呢?”他笑着说道。

贺悬也看出来了,赵裕医师此时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因为他毕生所追求的一切都被否定了,而且他也知道有那么多人都是间接死于他手。

贺悬恐怕,若是放任赵大夫出了这个门,他没走多远就要投河自尽了。

赵大夫看了看贺悬,又看了看他的小辈,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神采。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勉强笑了笑,说道:“好吧,既然如此,吾就留下来看看吧。”

他拱手向贺悬,又向还在那边半边屁股离开椅子的张居正行了礼:“抱歉,老爷,贺大夫,吾失态了。”

“无妨,赵大夫能想通,便是大喜事了。”张居正也乐乐呵呵地说道。

贺悬摸了摸那小辈的头,“那接下来,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是,贺大夫。”那小辈有些惶恐地说道:“那个,对不起,贺大夫,我有眼无珠,竟然敢骂您,您责罚我吧,再苦再疼,我也都认了。”

说着,他低下头,害怕地紧闭着眼睛,等待着贺悬的责罚。

看他那惶恐的样子,贺悬都被逗笑了:“放心,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只要你用心学习医术,不要荒废了教你的知识,我就满意了。”

他又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啊?”他问道。

“回大夫,我姓赵,名叫赵柏,贺大夫,不,贺师父,我会努力的。”赵柏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说着,他就要跪下给贺悬磕头,贺悬连忙把他拉了起来。“哎哎,我可没打算收你为徒,别碰瓷啊,我教你就仅限如何当个副手,别想赖上我啊。”

“啊,是,贺大夫,对不起。”赵柏闹了个大红脸,连忙低下头认错,但他红得像熟苹果一样的头早已被几人看见了。

“哈哈。”张居正忍不住笑了。

赵裕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说话。

贺悬向前走了一步,朝张居正行了礼道:“张老爷,医会已经有结果了,我二人决定,由卑职为老爷进行外科手术,不知老爷肯同意否。”

张居正敲了敲椅子头,说道:“好吧,既然如此,就麻烦贺大夫了。”

93分之一就93分之一吧。

他已经看出来了,并非是赵裕医师水平不行,而是贺悬医师实在过于厉害。

赵裕医师毕竟也是声名远播的名医,但在贺悬面前,却仿佛一个刚刚开始求学的孩子一样。

他的93分之一的死亡率,恐怕在大明,确实没几个人能做到了。

若不接受这93分之一的死亡率,他估计只能硬挨着这痔疮直到老死了。

他看着贺悬行礼退下,开始为手术做准备,内心半安慰自己似地想道:“惠民药局里186例病患只有两例死亡,自己总不可能就这么倒霉,正好给他多加一例吧……”

贺悬思考着,让人准备一些手术要用的东西。

痔疮手术并不是什么大手术,但是仍需十分小心。

因为人体肠道上血管密布,所以痔疮手术的出血量会比平时更大,止血方面必须多做准备。

在现代的话,痔疮手术通常是用吻合器来进行痔上黏膜环切钉合术(PPH手术),但毕竟贺悬没有现代器材,所以只能选择中世纪医生的办法。

左手拽住痔疮拽紧,然后用右手拿刀把它切下来。

不过贺悬毕竟不是真的中世纪医生,虽然他用的方法是中世纪的,但他的现代医学知识毕竟不是白费,能为他进行手术提供很大的帮助。

贺悬对张居正行了个礼,说道:“老爷,从现在开始,请您不要再吃东西了,治疗痔疮需要您的肠胃排空,所以需要十二个时辰的禁食禁水,请您切记在心不要遗忘。”

“嗯,好。”张居正点了点头。

贺悬又把目光转向了赵裕

“赵大夫,请问您那里有金疮药吗?”。

“金疮药?”赵裕有些疑惑。

“嗯。”贺悬说道:“在肠道之内动手术,难以缝合,也难以包扎,所以吾想,只能用止血剂糊住伤口。但是我自制的药膏不够粘,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粘性好一点的金疮药。”

他说着,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来一瓶膏油,缓缓倾倒在地上,那膏油仿佛油脂一样流下,看得出确实是不太粘。

贺悬叹了口气:“这是我用蜂蜜、蛋清、猪油和蜂蜡制成的药膏,质量不太行啊。”

现代的止血剂他造不出来,只能求助于历史课本。这份止血剂的配方是他从医学发展史上抄来,加上一点点自己的创意魔改的,勉强能用,但要说是质量多好就不行了。

赵裕用手指搓了搓贺悬的止血剂,没有多说话,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递给贺悬,“这是我用乳香、没药、麝香、黄蜡、樟脑、冰片、血竭、儿茶、木鳖子、五倍子、煅龙骨、白及以及松香等炮制而成的金疮药,对你应该有帮助。”

贺悬面色一喜,他就知道赵裕医师肯定留有绝活,他打开瓷瓶,发现里面是一种粉末状的物体。

“这金疮药使用时需与熟猪油同熬方成黏性,就由吾来配置吧,贺大夫指点我许多,也该由吾来帮助贺大夫一次了。”赵裕行礼说道。 第19章 手术前的准备 张府的药房里,一众药工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赵裕坐在药房的椅子上,慢慢地喝着茶。

因为贺悬需要的是黏性极强的止血膏,赵裕自己也知道给痔疮病人开刀后流血会有多严重,他平时所用的止血膏也不够黏,所以他正在用新的炮制方法以图让药膏变得更黏。

在药房的药工正在忙碌的时候,张府的其他下人也没闲着,他们在按照贺悬的要求,给张居正配置灌肠液。

没错,在进行痔疮手术之前,需要进行灌肠,以将肠道内脏污彻底清除。

张府的马大夫好奇地跟着贺悬,他虽然听说过用灌肠来治疗便秘的方法,但这种做法实在太过罕见,他也不知具体该如何操作。所以跟过来长长见识。

一个侍女捧着一个皮水袋过来了。“贺大夫,请问这个够大吗?”

贺悬接过水袋,装满水,然后倒到了盆里,看了一下水量。

“嗯,这个水量可以,就这么大的皮水袋,再去买两个。”

“是。”那个侍女退下了,贺悬唤过来另一个未在忙碌的药工。

“称一下这个水量,按照100比0.9的比例配置食盐,但是不要倒进去,告诉我需要多少盐就行。”

“是。”那个药工端起水盆,开始去称量水的质量。旁边,张府的管家正在认真的巡视着,以防有任何人偷懒。

贺悬之前叮嘱过,用的任何药物一毫一厘都不能错,所以张府几个能管事的人都来到了药房,仔细看着这些下人,以防他们偷懒浑水摸鱼。

这样才能让贺悬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倒是省事了一些。

他又捏了捏那个皮水袋,发现那个皮水袋的瓶口用的是木管。

木管对张老爷来说是不是有点太硬了?

他又唤来一个下人:“找几个鱼鳔过来,把木管包一下,别伤到老爷。”

“是。”那个下人随即领命回去了。

贺悬左右看了看,发现暂时没他要忙的了,于是走到了在冥思苦想着的赵柏面前。

“怎么样,这次记住了吗?”贺悬问道。

赵柏愁眉苦脸地问道:“贺大夫,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会不会太严苛了一点啊?”

贺悬脸一板,训斥道:“内外隔离岂是儿戏,若是外风邪毒入了病人身体,那就是一条人命,你担当得起吗?”

“是,我知道了。”赵柏像霜打了的茄子,拿起贺悬给他写的操作守则,继续背了起来。

贺悬说道:“半个时辰以后我来考试,用心去记,下午是实操,尽快背会。”

“是。”赵柏有气无力地回应道。

现代医学经过了几百年的发展,早已形成了一套繁杂而严密的运作方式。并非是了解一两个知识点就能掌握的。

手套的戴法,棉签的拿法,洗手法戴帽法,样样都有讲究。

一个古代大夫即便了解了卫生常识,并开始有意识地去做。但他总会有照顾不到之处,导致卫生没有做好,但这一点在现代医学中是不存在的。

自然,这样严苛细纠的现代医学,在没有经过教育的古人面前,就显得有些细致得变态了。

贺悬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去巡视别处了。

张府的下人效率还是不错的,很快,他们就把贺悬要的东西一件件一桩桩都准备好了,样样都经过了贺悬的检查,然后放在药箱里封存好,等待明天。

东西准备好了以后,贺悬就去拜访了一下张老爷。

很多时候,医治病人最关键的准备不在医生,而是在病人身上。

此时,张居正正坐在花园里的椅子上晒着太阳,旁边几个下人侍立左右,看起来颇为恭敬。

“老爷,东西都准备好了。”贺悬上前行礼道。

“嗯,贺大夫辛苦了。”张居正坐直了身子。

他显得有些没有气力。虽然才刚吃过饭不久,但论谁在知道自己接下来好久都不能吃饭的时候,都会减少活动省力。

贺悬左右看了看,此时花园里正盛开着一些茉莉、米兰、鸡蛋花之类香味比较浓郁的花朵,不远处的池塘里盛开着几株荷花。

“老爷的花园真是漂亮,此月还有香味宜人,是打发时间的好地方啊。”贺悬笑着说道。

“哦,贺大夫也懂花吗?”张居正来了兴趣,问道。

“卑职不懂花,但身处此地着实心旷神怡,情不自禁就让人流连忘返。”贺悬摸了摸身旁的一株茉莉,笑着说道。

“是,此花园是敬修在每天打理,确实用心,深得老夫心思。”张居正也笑了,他抚了抚胡须,说道。

“原来如此。”贺悬又摸了摸身边的几株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老爷此时可有心情弈棋吗?”

“弈棋,贺大夫会吗?”张居正有些意外地问道。

“只在闲时玩一玩,打发时间罢了,此时见老爷无事,特斗胆来陪老爷解闷。”贺悬笑着说道。

“好啊,那老夫就陪贺大夫下一局。”张居正来了兴致,他还未说话,旁边一个下人就连忙抱着棋盘走了过来,在石桌上铺好棋子,并为贺悬铺了一个垫子。

贺悬坐到石桌旁时,下人们已经连座子都摆好了,张居正见贺悬落座,伸手抓了一把棋子,说道:“既如此,贺大夫请猜先吧。”

贺悬笑了,“既然此时是六月,卑职就猜双数吧,图个吉利。”

张居正摊开手,是单数,他笑道:“既如此,老夫就要占个便宜了。”

他笑着,把黑色棋盒放在自己那边,贺悬则接过了白色棋盒。

两人在这幽静的花园里慢慢下起棋来,贺悬并不厉害,但张老爷也不是高手。两个臭棋篓子在一块厮杀倒是有来有回,妙趣横生。

这一盘棋下得十分愉快,毕竟贺悬棋品不错。不是那种喜欢举手的卑鄙小人,怎么会搅了众人玩棋的兴致呢?

再兼这盘棋又没有时间限制,两人可以慢慢地思考,慢慢地落子。两人今日都无别的事,下起棋来自然也是闲情逸致更甚。

两人从日头在东,直下到太阳偏西。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张居正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第20章 也是手术前的准备 贺悬没有说话,张居正也没有说话,下人们也没有上前提醒二人。两人就这样继续慢慢地下着棋。

太阳慢慢向西偏移,两人的影子渐渐地变斜了。

张居正有些撑不住了,虽然他跟贺悬都未吃任何东西,但他年纪大了,精力消耗得快些,棋子在他眼里渐渐变得模糊,终于,他叹了一口气,向后仰躺,靠在了椅背上。

“不下了不下了,老夫老了,比不得年轻时候喽。”张居正苦笑一声。

“既如此,就把棋盘封存,等到明日再下吧。”贺悬也笑了一下,放下了他的棋子。

虽然放下了棋子,但他并未离去,仍坐在棋盘边上。

此时早已过了午饭时间,但贺悬却没有说要吃饭的意思。

张府的下人们也没有上任何糕点,连茶水都没上,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挨着饿。

“贺大夫不去吃饭吗?”张居正问道。

“卑职要吃饭,随时都可,或下午,或晚上,饮杯茶,吃个糕,便算是一餐了。”贺悬轻笑着说道。

“是吗?”张居正开朗地笑了:“如此说来,贺大夫也不注重饮食呢,老夫曾听人说过‘食在医先,’贺大夫身为医生,怎么连自己的身体也顾不上呢?”

贺悬说道:“食在医先,是,确实,饮食做不好,人就容易得病,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会好,卑职有时忙,有时闲,闲时自然可注意饮食,可忙起来就只好对付一下了。”

“不过,老爷应该不会有这种烦恼吧。”

张居正苦笑了一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此言差矣,老夫忙起来,也是顾不得吃饭的。”

“虽说如此,老爷应该没有胃病吧,我看老爷气色尚可,只是睡不好而已。”

“是,老夫就这一个病……折腾得我呦……”张居正往身下摸了摸。

贺悬笑了,“老爷这个病有许多年了,应该很难熬吧。”

“当然难熬,这些年啊,我……”一说到自己的病,张居正就打开了话匣子,接连不断得说着自己因为这个痔疮受的罪,受的庸医的苦,吃的奇怪的药,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治疗方法带来的痛苦。

他一下子说个没完,可以看出,他确实被这个病折磨得不轻。

贺悬静静听他说了许久,等他说完,说干,才慢慢地回道,“原来如此,老爷确实受这疾病折磨许久呢。”

“是,折腾得不轻啊。”张居正点了点头。

“不过,到明日,老爷的痛苦也就结束了。”贺悬笑了一下。

“明日真能结束吗?”张居正有些紧张地问道。

“当然可以。”贺悬回道。

“是吗?若是如此,老夫就放心了。”张居正犹豫着说道。

贺悬从棋盘边上站起。

“老爷,天色有些晚了,卑职要回去吃些东西,补充一下力气,准备明天的手术了,老爷请继续在此休息吧。”他行礼说道。

“贺大夫去吧。”张居正点了点头。

贺悬转身离去,他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老爷,您受这疾病这么多年,都已经熬过来了,更何况今日一天呢?”

张居正停顿了一下,“是,贺大夫言之有理。”他叹了一口气。

贺悬放心地往前走了。

“贺大夫。”身后,张居正的声音喊住了他。

“老爷,唤我何事?”贺悬问道。

“到明日,真的会结束吗?”

“当然。”贺悬回道。

“老夫这病,真能治好吗?”

“自然能治好。”贺悬回道。

“贺大夫如此说,老夫就放心了。”张居正的声音安稳了下来。

“贺大夫,这盘棋,就留到后日再下吧。”张居正说道:“到那日,还请,还请务必让老夫能来赴约。”。

“是,卑职定会竭尽所能。”贺悬回道。

说完这句话,贺悬就离去了。

张居正一人在花园里枯坐着。

天色渐渐变晚,张居正的胃也渐渐空了下来。

他的肚子又叫了,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大人。”旁边的侍女唤了一声,她的手里托着一盘糕点。

“端下去吧。”张居正摇了摇头。

天渐渐黑了。

他想站起,旁边侍女连忙来搀扶他。

他已经如了两次厕了,肚子里再无任何东西。

自从他科举高中,就再也没有过如今日这般饥饿的感觉。大半日都没吃东西,倒真让他有些扛不住了。

“老爷。”那个常侍立左右的老妈子心疼地叫了一声,她身后一个侍女走上前来,那侍女手上端着一个茶盏。

“老爷,这是去掉了茶叶和泡物的清茶,老爷请饮一杯吧。”她打开茶盏,里面是一杯除了颜色之外,与清水并无任何不同的茶汤。

“咕嘟。”张居正咽了一口吐沫。但随即他摇了摇头:“端下去吧。”

“老爷,这不是吃的,就是一些汤,冲冲肠子吧。”老妈子焦急地说道。

“端下去吧,贺大夫说过,禁食禁水。”张居正摇了摇头。

贺大夫来找他的用意,他怎么会不知。

无非就是怕他饮食。

如今他位高权重,身边想讨好他的人自然不会少,关心他的人,也有很多。

能不能做到,全靠他自己……

是,几十年都忍过来了,还在乎这一天吗?

张居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第二天一大清早,张府的下人就开始烧汤了。

虽然手术要等到中午才开始,但贺大夫需要用到许多的蒸馏水,所以下人们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蒸馏水集满一大瓶,就倒入那皮水袋中,再放入一份昨日称量好的盐,配置成一份灌肠液。

一个侍女解开外衣,将那水袋放入怀里保温。

其实贺悬是让他们水浴加热的,但他们听说了要跟人体温一致,就自作主张喊来了几个侍女,贺悬也没有办法。

贺悬到处检查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任何问题,于是找到了赵裕医师。

赵裕医师端着一盂膏药,递给了贺悬:“来,贺大夫,试一下这个膏药怎么样?”

贺悬看了一下,那是一种像猪油一样呈半固体的膏药,就算把药盂翻过来也不会流出。

他用手蘸了一点,发现这药膏粘稠不动,就算在上面浇上一点水也不会溶。于是贺悬不由得面露喜色。

“好好好,这下,给张老爷动手术就多了几分把握了。”他笑着说道。 第21章 张老爷的痔疮手术 在确认了止血剂没有问题之后,贺悬也就放下心来了。

最关键的一步没有出错,那剩下的就容易许多了。

日影渐渐从东到南,贺悬也把手术刀放到锅里煮了起来。

消毒措施还是不够完善啊。

贺悬摇了摇头,没有高压蒸汽,仅用水煮,恐怕无法杀死细菌芽孢,在科技树没法往上点的情况下,他这个现代大夫能做的事还是太少了。

只能寄希望于张老爷的命够硬了,贺悬摇了摇头。

约定的手术时间是正午,很快,太阳转到南方,张居正来到了贺悬在的这个花园。

“贺大夫,手术准备好了吗?”张居正显得有些虚弱地问道,他被四个下人用一张小轿抬到了这里,轿子放下,两个侍女连忙搀扶张居正走了下来。

他左右看了看,此时无风,太阳正热。

贺悬在张老爷花园里的这个小广场上,四面用青布幔子围上,一侧的铜锅中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广场的正中央放着一条长木凳,上面铺了锦织的垫子。

贺悬和所有在此忙乎的下人都打扮奇怪:他们都反穿着一件白色布袍,又用白布将头发紧紧裹着,还都用白色的四角巾捂住了口鼻。

“贺大夫,为何都这般打扮啊?”张居正皱起了眉头,这一身的白实在不太吉利,看起来就像在给谁戴孝一样。

“白色显脏,谁身上蹭到东西可以一眼看出来。”贺悬解释道:“捂住头发和口鼻,则是为了避免口鼻飞沫和掉落碎发。”

“原来如此,这便是贺大夫所说的干净卫生吧,可惜忒不吉利些。”张居正又看了看四周,忍不住摇了摇头。

大家都这一身打扮,他连谁是谁都有些分不清了。

“张大人既然来了,就请先去灌肠吧,待会我们就要准备手术了。”贺悬拱手说道。

一旁赵裕走了过来,对张居正行礼道:“老爷请随我来,灌肠一事由卑职主持。”

“哦,不是由贺大夫来吗?”张居正问道。

“贺大夫要检查手术器材的干净,所以不能离开,由卑职代劳,张老爷请随我来吧。”赵裕说道。

“好,那便来吧。”张居正点了点头,跟着赵裕离去了,后面跟着几个提着净桶的下人和揣着水袋的侍女。

马大夫也好奇地跟在后面,他去长长见识。

见这些人走了,贺悬便转过身,对旁边一个低矮的白色身影说道:“准备好了吗?这次可是真的要开始了。”

“是,准备好了。”旁边,只露出眼睛的赵柏紧张地说道。

“好,洗手。”贺悬点了点头。

忙有一个下人端来了酒精瓶子,为赵柏洗手,赵柏认认真真地洗着。

贺悬则在那木椅旁边支了桌子,作为工作台,然后开始仔细地为工作台消毒,这活他可不敢假手于人。

“嗷啊!”不远处,传来了张老爷的一声痛呼。

看来,就算是加上鱼鳔,那木管还是太硬了……对于痔疮严重的张老爷来说。

贺悬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过了没多久,捂着屁股弯着腰的张老爷就被一大群下人扶了过来。

“赵大夫,灌肠已经完成了吗?”贺悬问跟在后面的赵大夫道。

“是,三袋都已经灌完了。”赵裕给贺悬看了看三个已倒空的水袋,然后把它们交给了旁边的下人。

“那就好,来,请为我洗手,张老爷,请趴到那边的椅子上。”贺悬点了点头,说道。

一个下人连忙走了过来,给贺悬倒酒精,张居正看了一眼那个木椅子,咬了咬牙,走过去趴在了上面。

然后,三个拿着绳子的粗壮下人就朝张居正走了过来。

他眉头一皱,呵斥道:“你们要干什么?”

这一声吓得那三个下人魂不附体,连忙跪在了地上,“报告老爷,这是,这是贺大夫教于我们,让我们捆住老爷手脚,以防在手术中老爷乱动。”

张居正转头问贺悬道:“贺大夫,是这样吗?”

“是,手术过程中剧痛难忍,故卑职让他们用此方法,以让手术顺利进行。”贺悬回道。

“非得如此,没有别的办法吗?”张居正看了看那些绳索。作为官员,他对这种粗绳子非常讨厌,尤其讨厌它们捆到自己身上。

贺悬想了想,回道:“吾曾听闻东汉时候,有关云长手握铁环,刮骨疗毒,若张老爷有关云长之勇力,那便可不用绳索了。”

“这!”张居正喉咙一堵,他回忆了一下刮骨疗毒的传说,只得无奈地说道:“行吧,行吧,捆吧。”

“是,老爷。”那三个下人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小心地将绳子捆在了张居正身上。

这种感觉,还真不好受。

随着腰和腿上的绳索收紧,张居正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虽然他的上半身并未受缚,但这种做法还是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待宰的猪一样无力。

三个下人捆住了张居正以后,也未离去,而是分别按住了张老爷的腰和腿。

这也是贺悬吩咐的,即便捆住张居正,但疼痛起来仍不保险,还是用人按住最合适,所以他刻意选了三个精壮汉子来做这件事。

在他们按住张居正的时候,贺悬的手也洗好了。

一个下人拿着剪刀,可次可次地在张居正臀后的衣服上剪掉一块四边形,然后贺悬走了过来,蹲在张居正后面。

“酒精棉球。”贺悬说道。

赵柏慌忙回忆起教过他的内容,按照教程夹起一块酒精棉,连夹子一起递给了贺悬。

贺悬仔细给张老爷擦了擦。

“手术刀。”

手术刀递到了贺悬手上。

幸好张老爷的痔疮位置都不太深,不然还比较麻烦呢。

贺悬左手拨开挡路的两块臀大肌,拽住了张居正的痔疮。

刷。

极快的一刀,鲜血立刻飚出。

“啊嗷!”张局正立刻惨呼了一声,肌肉下意识收紧,但被三个大汉牢牢地按住了。

这还没完。

因为贺悬刚才割下的并非张居正的大痔疮。

之前用线扎法的时候,虽然扎掉了两颗小痔疮,但这种方法并不除根,仍有复发的风险,为防止日后再麻烦,所以贺悬干脆一并割掉。

所以贺悬要割的不是一刀,而是三刀。

当然,这种事他是不会提前告诉张老爷的。 第22章 手术完成 唰唰,又是极快的两刀。

贺悬左手一松,那块痔疮已经被他切了下来。

但张老爷屁股后面的血也已经喷了他一身。

贺悬眼疾手快,右手放下手术刀,直接在赵柏端着的药盂里狠挖了一把,然后猛地捅进了张局正的飙血处,手指连连涂抹,将那切痕完全糊住。

别说,赵裕的药膏质量就是好,贺悬手到之处,血流立止。

不一会,随着贺悬将三处创口全都糊住,张居正身后飙血也完全停止了。

“哎呦喂,哎呦喂。”张居正惨呼的声音渐渐减小了,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贺悬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没出什么问题。

但为防不保险,他又挖了几坨药膏,将创口糊得更厚,以防血液流出。

待到用药膏抹了几层,连张老爷拉屎的孔都要堵上的时候,贺悬才终于放心,起身退开来行礼道:“张老爷,手术完成了。”

“完成了?”张居正颤颤巍巍地说道。他的屁股仍在传来一阵一阵地剧痛,让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完成了,请给张老爷解开吧。”贺悬吩咐道。

三个下人连忙松开了张居正,并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又有四个下人抬来了一张小软床。几个下人抬着张居正,缓缓地将他放在小软床上趴好。

“张老爷请先就这样趴着,待到伤口愈合才能行动。”贺悬说道。

“好,好,好。”张居正有气无力地答应道。

他缓缓放松了身体。

贺悬看了一眼赵柏,他连忙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盖住了张老爷的屁股。

贺悬对赵裕说道:“赵大夫,这药膏乃是你的秘方,请你将使用方法与张老爷说说吧,我就不多献丑了。”

“嗯。”赵裕往前走了走,行礼道:“老爷,这药膏每个时辰都要重新涂抹一次,持续四个时辰,改为三个时辰涂抹一次,持续四次,改为六个时辰涂抹一次,持同样四次,之后每日涂抹一次,直到一月过后,张老爷的肠子重新长好,就可停药了。”

“嗯,好,记下了吗?”张居正问旁边的马大夫。

“是,卑职记下了。”马大夫连忙说道。

不远处,之前一直在较远地方观看的张敬修走了上来,询问道:“赵大夫,请问父亲如果要如厕的话该怎么办?”

赵裕向他行了个礼道:“张老爷一日之内最好不要入厕,一日之后如要如厕,也要提前洗净身体,再用灌肠法软化肠道,然后轻轻去拉,不要用力,如厕毕后记得洗净身体,重新涂抹药膏,如此方可。”

“好的,老夫记下了。”张居正勉强点了点头。

“老爷,请喝杯参茶吧。”那老妈子将一杯温热的参茶端到了张居正嘴边。张居正趴着喝了两口,抬起头,那老妈子把参茶挪走了。

似乎是参茶之内放了些糖,张居正喝了之后长出了一口气,明显感觉好得多了。

他就那样趴着对两位医师说道:“多谢二位医师医治老夫顽疾,老夫之后还有重谢,但如今老夫身体不便,就不多做打扰,请二位在老夫府上多住几日,好让老夫回报二位的恩情。”

贺悬跟赵裕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回道:

“既如此,多谢老爷。”

“那就麻烦老爷了。”

张居正就这样趴在床上被下人们抬走了,之后他还要再养养病才能见客。

贺悬与赵裕都时常去检查一下张老爷的身体,确认无恙之后才放心离去。

他们二人就这样在张老爷的院子里闲逛,无所无事,倒是清闲。

下午申时,贺悬正在张居正的花园里闲逛的时候,偶遇了正在那里观赏荷花的赵裕医师,于是走上前去攀谈道。

“赵大夫,有闲性在这里赏花啊。”贺悬走过去,倚在他旁边的栏杆上。

赵裕医师看着荷花,出着神,见贺悬喊他,才慢慢反应过来,勉强笑了一下:“是贺大夫啊。”

“怎么了,赵大夫?不太高兴吗?”

“是……”赵裕点了点头,又把目光重新放向了荷花:“我在想,是否有许多人,本来不必死……”

“赵大夫还在在意这件事吗?”贺悬叹了一口气:“山林里迷路死,路过墙被落砖砸死,误落水中淹死,误服草药被毒死……若有未卜先知之能,这世上少死的人,又何止赵大夫未能救下的这一点点。”

“虽说如此,但是……唉,是吾学医不精,他们才死,吾心中有愧啊。”赵裕手握着栏杆说道。

“我倒觉得,赵大夫医术相当高明,赵大夫的止血膏,我便是挠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如何效果就这么好。”贺悬笑着说道。

“止血膏……只是小样,比不得贺大夫妙手回春。”赵裕苦笑了一下,但他盯着贺悬,忽然又疑惑地问道:“贺大夫,你的医术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为何我之前完全没有听说过啊?”

“医术,一定要是学来的吗?”贺悬微笑着反问道。

“这,不是学来,那是从何而来?”赵裕问道。

“研究。”贺悬说道:“我每日枯坐在惠民药局,看似无事,但实际上,我搜罗各地珍奇药方以及病例,每日学习,同时观察身边百姓,医生治病之法,融会贯通,方成一家之术。”

贺悬笑着说道。

“原来是这样。”赵裕恍然大悟。“吾只当惠民药局里每日只能浪费光阴,没想到竟有如此作用,惭愧惭愧。”他摇了摇头。

贺悬松了一口气……幸亏他信了。

原身喜欢搜罗古怪偏方的毛病倒是成了他自己未来医术的绝佳掩护,这倒是贺悬自己都没想到的了。

赵裕又问道:“那如今,贺大夫既然有了一身天下无二的医术,还打算继续留在惠民药局潜心研究吗?”

贺悬摇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自我医好张老爷,恐怕,在惠民药局里也不会平静了吧。”

赵裕认同地点了点头。

张老爷位高权重,他身上有多少羁绊纠葛,只怕是数也数不清的。他们这些小小医官牵扯其中,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而且,不单是这些,之前张老爷请了这么多神医都未能治好的疾病,如今贺大夫给治好了。那些神医,又会如何看待贺大夫呢?

贺悬看着荷花池,一阵清风吹过,吹得荷花阵阵舞动。

从今日起,只怕,他的明朝生活就再也不会平静了…… 第23章 赏银千两 “既然如此,贺大夫之后可有打算吗?”赵裕问道。

“有,我打算开一家医馆。”贺悬说道。

“开医馆?”赵裕有些疑惑,“以贺大夫的本事,完全可以寻个达官贵胄府上当一府医,每日虽不说锦衣玉食,但也是吃喝无忧,为何要自己开医馆,受那早起晚睡之苦呢?”

贺悬笑着说道:“当一府医,固然清闲自在,但府医一天才能看多少病人?赵大夫,你在京城当了二十年府医,感觉医术与前三十年在湖广地区行医时候相比,可有进步啊?”

“这……”赵裕沉思了一下,他自从被徐老爷招入府上,每日虽通读医书,研究药理,但确实看的病人少很多了。

“若论起给病人治病,自然是现在更好,只是,若我继续留在湖广当民医,或许,医术应该会比现在更好吧。”赵裕稍有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赵大夫可有意向与我一起开医馆吗?”贺悬问道。

“哦,以贺大夫的水平,难道还不能自己开医馆吗?为何要拉上吾呢?”赵裕有些疑惑。

贺悬无奈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虽粗通外科之术,但在下这些年把心思全放在外科上,导致内科根本不精,恐怕连药材都认不全,这样怎么能独自开医馆呢?”

“有这种事?”赵裕一脸意外,在外科上这么聪明、精深的贺大夫,居然不懂内科?

但他看了看贺悬那尴尬的脸色,确实不像开他玩笑,所以不由得不信。

赵裕哈哈大笑起来:“古人云‘术业有专攻’果然不错,贺大夫外科无人能及、到了内科反而就不太行了。”

贺悬陪着无奈地笑了两声。

赵裕笑够了,就低下头静静地思索着,思考了一会,他抬起头来对贺悬说道:“好吧,既然如此,吾就陪贺大夫一起来开这个医馆吧,反正徐老爷赏吾的钱也够吾花到死了,剩下的日子,就让吾陪贺大夫一起,钻研医学之道吧。”

贺悬大喜,拱手行礼道:“既如此,多谢赵大夫了。”

有了赵大夫的加入,自己要进行接下来的计划就方便许多了。

两人之后又聊了一阵,就各自在张府里闲逛了。

张老爷的屁股慢慢愈合,没几天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随后的几天,在花园里见到张老爷的频率就越来越高了。

“来来来,贺大夫,来陪老夫把这盘棋下完吧。”

张居正乐呵呵地笑着拉着贺悬在花园里坐下,上次他们未曾下完的棋又被摆了上来。

又过了几日,张居正在府上摆了宴席,庆祝自己病愈,贺悬和贺大夫也有幸吃了些山珍海味,真是大开眼界。

嗯,昨天那个海参真不错。

贺悬剔了剔牙,喝了一口浓茶。

张居正在府上连摆了三天大宴,他感觉自己都胖了不少了。

“贺大夫,老爷叫你。”一个下人前来呼唤道。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贺悬站了起来,跟着下人前去。

路上,他又看见了拉着赵柏的赵裕,他前去的方向居然和自己是一致的。

“赵大夫早啊。”贺悬打招呼道。

“贺大夫早。”赵裕回道:“贺大夫也是被张老爷喊去的吗?”

“是啊。”贺悬回道。“应该是快要结束了吧。”

他们在张老爷府上住的时间也够久了,再住下去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果不其然,下人领着贺悬和赵裕来到了之前贺悬头次来到的那间客厅,那两个大箱子就放在张居正左右两边。

张居正坐在主座上,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与贺悬第一次遇到他时倒是大不一样了。

张敬修,马大夫,和那个老妈子等之前几个熟面孔也在。

“来来来,贺大夫,赵大夫,请坐,请坐。”见两人来了,张居正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迎接道。

“给二位上茶。”

他吩咐一声,立刻又有下人端了两杯香茶放在了桌子上。

“谢老爷。”两人回道,分别落座。

张居正毫不困难地坐在了椅子上。

“多亏二位医生神术,这困扰老夫多年的顽疾终于除了根,现在,老夫每次坐下时候,都会想起二位的深厚大恩呐。”

张居正感慨着,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主要都是贺大夫妙手回春,吾却是帮助不大,惭愧,惭愧。”赵裕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唉,不要这么说嘛,赵大夫的药膏也确实是神妙异常,老夫的伤口十数日就长好了,倒是少受了许多罪。”张居正笑着说道。

割完痔疮,倒还不算完,虽说张老爷按照医嘱,每次如厕前都要先灌灌肠,但那种感觉还是让他印象深刻。

旁边,张敬修也笑着说道:“如今,吾父的病既然好了,那答应过二位的事自然不会忘,这便是之前答应给二位的银子。”

两个下人打开了箱子,再次出现了那晃眼的金钱炫光。

“二位可点验一下,看数量可够否。”张敬修说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既是张老爷所赐,何须点验,吾等自然是相信老爷的。”

张敬修回道:“既如此,二位就请收下吧。”

两个下人又把银箱锁上,然后分别把钥匙交到了两位医生手上。

“贺大夫,您的箱子里是1200两,还有之前两颗小痔疮的费用。”

“谢老爷。”贺悬回道。

“二位,要将银子送往哪里,可随意吩咐,我府下人全听二位吩咐。”张敬修说道。

赵裕笑着,摸了摸赵柏的头,把钥匙递给了贺悬,“贺大夫,吾之前说过,这一千两银子赠予贺大夫,如今是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赵大夫,治疗张老爷,您也出了不少力,理当收下部分银子才是,何必全数予我呢?”贺悬劝道。

“贺大夫收下吧,您教会吾内外分隔的道理,便是了结了吾平生一个大愿,如今吾便是死亦无憾了,又如何在乎这小小的银子。”赵裕说道。

“既如此,在下就收下了。”贺悬见他这样说,便把钥匙收了起来。

“亏得贺大夫救得老夫性命,老夫深感大恩,些许银子算不得什么,今后两位若有什么用的上老夫的,只管开口便是。”张居正笑着说道。

“哦,老爷如此说,卑职正好就有一件事想来求老爷。”贺悬眼睛一亮。 第24章 不准辞职? “哦,贺大夫有何事?”张居正眉头一挑,他才刚刚许下一个人情,没想到贺大夫这么快就要用上了,有这么重大的事吗?

贺悬笑着行礼道:“因卑职想离开惠民药局,开一家自家的医馆,所以想在此求老爷一幅题字,好妆点门楣,让子孙后代万世瞻仰。”

“哦,只要一幅题字?”张居正感兴趣道。

“是,只求一幅题字。”贺悬行礼道。

“好说,好说,来人,准备笔墨。”张居正一吩咐,立刻就有下人送来了所需的笔墨纸砚。

张居正静待下人磨墨,展开纸轴,他提起毛笔问道:“不知贺大夫要开医馆,可有名字。”

“这,暂时未有,请老爷取一个吧。”贺悬说道。

“好,既然如此……”张居正思考了一下。提笔挥毫,四个大字跃然纸上“太方医阁”。

“哈哈,哈哈哈哈哈。”张居正看着自己的墨宝,轻松地笑了起来。

“多谢老爷赐名!”贺悬大喜道。

“无妨无妨,小事而已。”张居正说着,把笔墨放了回去,轻松地坐在了椅子上。

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贺悬要的,张居正给的,乃是一副厚礼。

有了张居正的这幅墨宝,贺悬在京城开医馆就不再会受到任何阻力,最起码在张居正死之前不会。

各路牛鬼蛇神不敢前来打扰,他要做什么事也绝对可以保证公平公正,一路大开方便之门。

别人想来闹事,也得先考虑考虑代价。

可以说,有了这幅墨宝,贺悬就相当于有了一间大屋,可以挡风挡雨,不受风霜苦寒了。

贺悬小心地收好题字,身后八个下人抬着银箱跟着贺悬,一路走出了张府。

赵裕先去把赵柏送回去,同时也要去徐府辞职,需要一点时间,所以贺悬暂时先独自行动。

“贺大夫,这些银子要送到哪里去啊?”那八个下人问道。

“抬着跟我来,去买房买地。”贺悬思考了一下,说道。

既然眼下就有合适的劳动力,留着这么多银子也不安全,不如赶紧用掉吧。

反正屋子他也早已物色好了,就差钱了。

贺悬看中的大屋是位于南城边上,与东西城离得不远。虽然地理位置稍偏,但幸在明代时京城不大,偏一点,地就便宜,人流量也尚可。

再说了,贺悬的医院一开起来,他不担心自己没人来,只怕病人太多,住不下。

当下,贺悬就敲响了他看中的大屋的房主,经过一番愉快的攀谈,贺悬很快就在口头上与房主达成了购买协议。

“大夫,新医馆就是这里了吗?”抬着银箱的下人好奇地问道。

“别急别急,我还没走完呢。”

贺悬要买的,可不只是这一个大院,周围的八个大院,连同大院附近的空地他都要买下来。

按照贺悬的预估,他买下的地方大概有20000平方米,够他盖一座小型的医院了。

当然,买这么多地,银子花销自然不会小,但贺悬除了自身的1000两外,又有了赵大夫的一千两,完全够用了。

最终,贺悬花了1800两,终于买下了所有他想要的地。

八个下人面面相觑,他们问道:“贺大夫可是不打算再当大夫了吗?”

“哦,为何如此问啊?”贺悬疑惑问道。

“贺大夫买下这么多地,可是打算以后当个房东?只靠收租过活?那贺大夫想差了,收房租不如收地租,贺大夫为何不到京城之外多买上几百亩好田,这样单靠租子绝对够在京城奢遮了。”下人说道。

“错了错了,我可不是打算当房东,我买这些土地,是要开医馆的。”贺悬摇了摇头说道。

“开医馆,那为何需要这么大的土地啊?”那几个下人都十分疑惑。

“提前做准备嘛,不然等医馆开起来,这里房子涨价,恐怕就买不起了。”贺悬笑着,往前面走,去官府签合同了。

几个下人疑惑地跟在后面。

单靠一家医馆,就能让这片土地涨价?

贺大夫这种言语真是从未听说过。

买了地之后,贺悬就回到了惠民药局,他要去办辞职了。

在这里辞职虽不像在现代那样,需提前一个月申请,申请了各路领导主管还来找你谈话,谈心,扯东扯西,拖上好长时间才会让你离开。

在这里,无数民间医生都在眼巴巴等着太医院的空缺,你前脚辞职,后脚别人就能把你这个职位拿去卖掉,所以太医院里诸公都巴不得有人辞职。

但这次,贺悬辞职却出了意外。

他的辞职申请,竟然没批下来。

“这,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头问科长道。

“我亦不知,这是上面的意思,要你暂缓辞职。”科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眼前这个人虽说是他的下级,但是他眼下得了张老爷的赏识,自己一个小小不入流的官员是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的。

“太医院院使大人不一会就会前来,请在此稍候,院使大人会亲自解释为何暂缓的。”科长小心翼翼地给贺悬端了一杯茶。

太医院院使?

自己认识他吗?

贺悬想了想,自己难道在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院使大人吗?

没啊!

他一个小小医官,怎么会跟太医院院使这种正五品大官有所牵连?

但很快,贺悬的问题就得到解答了。

“圣旨到!”

一声尖细的太监音声响起,贺悬猛地一激灵,连忙走出了科长的里屋。

只见外面,已经有一大队禁军站成森严的两排,庄重肃穆地等待着了。

“太医院,惠民药局,崇文门惠民药局医师贺悬接旨。”

找我的?

这,怎么回事?

贺悬来不及多想,连忙走上前去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圣上略感小疾,身体微恙,特宣惠民药局医师贺悬进宫,为圣上诊治,不得有误,钦此。”

皇帝要我治病?

贺悬心思一动。

万历十年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万历皇帝,那口烂牙。

好嘛,这下知道为什么五品官大人不准自己辞职了。 第25章 太医院院使来访 这位有名的万历皇帝,即使是贺悬这种对历史不太懂的人,也稍微了解过他的事迹。

毕竟这位兄,可实在是太有名了。

二十八年不上朝的皇帝,估计全世界也仅此一家了。

不过,贺悬对这位神人的了解不多,除了二十八年不上朝以外,也就只剩下两样了。

第一样是据说小万历调皮捣蛋,他的母亲拿霍光的故事吓他,说要是他不听话,张居正就会效法霍光故事,导致这位小皇帝对张居正极为厌恶,等他一死就抄了他的家。

第二样就是当年挖掘明定陵,发现万历皇帝一口牙全烂了,在脑袋里还发现了鸦片的痕迹,说明这位皇帝患有很严重的牙病,长期靠鸦片来缓解疼痛,这很可能就是他二十八年不上朝的最重要原因。

剩下……好像还有个争国本的事件来着……咋回事?

贺悬记不住了,他不是专门研究明史的人,哪会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但眼下,既然皇帝放弃了宫中御医而选择宣召他这个小小的惠民药局医生,那必然是太医院诸公都解决不了……或者不愿意解决的疾病吧。

牙病吗?

贺悬思考着,接过圣旨,站了起来。

在那位传旨的太监旁边,一个身穿青色绣白鹇官服的肥胖中年向他行了个礼,说道:“下官即时便会带医师贺悬前往皇宫,请公公在此稍作歇息。”

说着,他难以察觉地给那太监递了什么东西。

那太监点了点头,隐蔽地接过那东西,然后满意地说道:“既如此,杂家便在此处歇息一会,院使可不要耽误太久,不然杂家不好回话。”

“是,下官明白。”那官员点头哈腰道。

院使?

贺悬注意到了一个关键词,这男人就是院使,卡住自己的就是他。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胖胖的中年男性,宽松的官服都没法罩住他圆滚滚的肚子,像怀里抱着足球一样凸显了出来。

“来来来,贺悬,这边坐,喝杯茶。”院使大人亲切的喊贺悬道。

他直接走上前来拉住贺悬的胳膊,拉着贺悬走到了院子里的石桌旁。

科长点头哈腰地站在一旁,讨好似地向贺悬介绍道:“这便是太医院院使,钱忠秉钱老爷。”

“钱院使好。”贺悬朝他行了个礼。

“唉唉唉,这么客气做什么?贺大夫医名远扬,本官也早有所耳闻,可惜一直没能相见,今日既见,你我便如同兄弟一般,何必多礼呢,来来来,坐坐!”钱忠秉乐呵呵地拉着贺悬坐了下来。

早有耳闻?呵,那他能在惠民药局呆这么长时间?

贺悬心中冷笑一声,但面上毫无表现,而是问道:“不知院使大人寻找卑职,是有什么事吗?”

钱忠秉挥了挥手,“唉,兄弟,不要着急嘛,今日你我难得一见,且先聊个痛快,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巧奴,巧奴呢?过来!”

随着钱忠秉的挥手,从一侧的偏屋里缓缓走出一个身着轻纱的曼妙女子,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七八岁,那女子用团扇虚掩着脸,羞怯地走近前来行礼道:“巧奴见过老爷。”

钱忠秉乐呵呵地说道:“来巧奴啊,陪贺兄弟喝杯茶水,稍微玩乐一下,我们在此歇息够了再进宫面圣。”

“是。”那女子羞怯地行礼道。

巧奴端起茶壶,轻轻地走到了贺悬身边,娇滴滴地说道:“巧奴给大人倒茶。”

她伸出胳膊,拎起青瓷茶壶,身子往贺悬那边蹭着,几乎贴到他身上了,给他倒了一杯茶。

贺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巧奴。

这女子身穿一身青色纱衣,纱衣是半透明的,能清晰地看见巧奴纱衣下洁白细嫩的臂膊和光滑的小肚,还能看见她身上一圈一圈白色的裹胸布和胯骨外的白色麻衣。

明代人虽然也会整些花活,但在内衣上还是差了点啊。

贺悬想到,虽然这女子的打扮十分香艳,但是那毫无美感的裹胸和里裤却让人欲望顿失,比不得前世那些喜欢往身上贴创可贴的福利姬。

不过,这女子脸蛋十分好看,虽不如常在电视上见到的那些明星,但比那些高磨福利姬却是好看不少,属于相当养眼的程度了。

那么,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女子会来给自己倒水呢?

无功不受禄,贺悬可不觉得钱老爷真的是来结交自己的。

他端起茶水,笑着说道:“多谢巧奴姑娘。”然后将茶水一饮而尽。

还不错,就是淡了点,贺悬喜欢喝浓茶。

钱忠秉见贺悬喝干了茶水,脸上笑容更甚,连忙招呼下人:“来啊,把那个东西给贺兄弟拿上来。”

那个东西?什么东西?

贺悬好奇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个下人飞快地走过来,将一个红漆的盒子放在了桌上,他小心地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三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团子。

这……好生眼熟啊?

贺悬有些疑惑,他总感觉这东西在哪里见过。

贺悬张口问道:“钱老爷,不知这是何物啊?”

他原以为问了钱老爷就会回答,但没想到钱老爷也跟他卖了个关子,“嘿嘿,本官先不言说,贺兄弟一试便知。”

“巧奴啊,为贺兄弟用上。”钱老爷呵呵一笑。

“是,大人。”巧奴低低应道。

她慢慢地走到旁边,然后,轻轻往贺悬身上坐去。

“唉唉唉,干嘛!”贺悬慌忙臊地站了起来。

他前世二十九年,今世二十一年,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虽然因为比较忙,再加上那种世俗的欲望确实不多,但这不代表他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巧奴往他身上一坐,当即是把贺悬羞得面红耳赤,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躲远了些。

巧奴有些意外,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扭着身子朝贺悬走了过来,“大人,大人何必害羞呢?。”

“别,不必了!”贺悬推手阻止道:“钱老爷,您送的这份大礼,确实深厚,可惜卑职却是无福消受,一会卑职还要去面见圣上,可不能御前失仪,还是不必了,不必了。”

见他这样反对,钱老爷便说道:“好吧,既然如此,就请到面圣之后,再让巧奴好好陪陪贺兄弟吧,至于现在,贺兄弟既不愿玩耍,那就请先试试这份礼物吧。”

他说道。

贺悬又看了看,他还是没认出来那到底是啥玩意。

但他很快就认出来了。

因为那个巧奴从那黑丸子里搓了一小团,放到一个烟杆里,递给了贺悬。

“大人请用……”巧奴声音低低地说道。

你妈! 第26章 利诱 这特妈的,感情送的是这东西啊!

贺悬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他在前世的时候,为了配合当地警方工作,也学习了一些毒虫发病的症状和特征。认识一部分可能会出现在当地的一些玩意。

但是大烟膏子这种粗加工物品却是很少见到,以至于贺悬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但是他没认出来大烟膏子,不代表他不知道吸了这玩意的后果会怎样。

因为身为医生的缘故,贺悬观看的那些资料,比平时能看到的戒毒宣传片里生猛得多。

自然,恶心程度也加倍。

这就让他现在一看到这玩意,胃中立刻阵阵恶心,仿佛又看到了那要他晚上做噩梦的东西。

好家伙,好家伙。

贺悬感觉自己都要吐了,但现在在太医院院使面前,贺悬不敢有多表现,只是硬挤出来一副笑容道:“院使老爷所送的这份礼物,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福寿膏?”

“哦,你认识?”院使意外道,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既然认识,那就好说得多了,贺大夫快尝尝,此物吸食以后神妙异常,贺大夫绝对忘不了……”

何止忘不了,还离不开了呢!

贺悬心中冷笑一声。

巧奴又把那杆烟枪推到了贺悬嘴边:“大人,请吸一口吧。”

我吸个屁啊!

贺悬又把那烟枪推开了。

“不了不了,老爷,此物卑职恐怕也是无福消受。”

“哦,为何啊?”钱忠秉面上露出些许不悦的神色,问道。

贺悬一边想,一边编拒绝的词道:“这福寿膏啊,卑职也略知一些药性,此物吸了以后,虽然飘然似升仙,但吸食之后却精神萎靡,昏昏欲睡。卑职一会还要进宫面圣,若是现在吸了老爷的福寿膏,等到见了圣上,精神不振,一时出错该如何是好,还是以后再说吧。”

“这……这本官却未曾考虑到,是,先撤下吧。”钱忠秉思考了一下,说道。

听了他的话,那巧奴便后退了两步,把那烟杆拿走了,这让贺悬不禁松了一口气。

“老爷,不知老爷来找卑职到底所为何事啊,卑职之后还要进宫面圣,请老爷不要再打哑谜,免得耽误了时间啊。”贺悬劝道。

“也好,你来坐下。”钱忠秉点了点头,唤贺悬,贺悬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贺兄弟,你可知道当朝圣上所患的,到底是什么病啊?”钱忠秉问道。

“这……”贺悬想了一下,回答道:“当朝圣上所患,应该不是一般的疾病,若是普通小疾,自有宫中御医诊治,若是大疾,则也可慢慢调养,不会宣召卑职,所以吾想,应该是一种比较麻烦,又难以养好的疾病,所以才会宣召卑职吧。”

贺悬目光闪烁着说道。

钱忠秉大笑了两声:“贺兄弟果然聪明,没错,当朝圣上所患的,确实不是一般的疾病,而是……”他左右看了看,轻声在贺悬耳边说道:“牙病。”

“牙病!”贺悬假装惊讶道:“可卑职并非是牙医啊,如何能诊治牙病呢?”

“是了,这便是本官来找你的原因了。”钱忠秉小心地说道:“圣上被牙疾所扰,已有数年了。”

“哦,有这种事?”贺悬问道:“宫中御医难道治不好吗?”

“御医……谁敢与圣上诊治呢?”钱忠秉唏嘘道:“圣上所患牙病,仅靠药物已无法治好,要想去除牙病唯有拔牙一途,可是宫中御医,谁敢与圣上拔牙呢?这稍有差池,便是掉脑袋的事,哪个御医敢去做啊!”

“这!”贺悬“惊慌失措”道:“哎呀,大人呐,卑职又不是牙医,这可如何是好啊,连宫中御医都做不到的事,卑职如何能做到呢?这,这不是要了卑职的命吗?”

“唉,贺兄弟莫慌,莫慌。”钱忠秉得意地劝道:“其实圣上的牙疾,本官早有解决之法了。”

“哦,不知大人有何法,竟能医好圣上?”贺悬眼中精光一闪,问道。

“就是你眼前的这福寿膏了。”钱忠秉得意洋洋地说道:“这福寿膏吸食之后,可安心神,止疼痛,每当圣上牙疾之时,只消吸上一两管福寿膏,自然便不疼痛。”

“照这么说来,圣上所患牙疾已有解决之法,那为何还要宣召卑职进宫呢?”贺悬问道。

“唉,本官亦不知,不知道是谁在圣上面前进献谗言,说那福寿膏吸食之后毁人骨髓,耗人精气,让圣上来民间寻找牙医,以图治好疾病,不再用这福寿膏,真不知本官哪里得罪了他。”钱忠秉恶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

“哦,照这么说,这福寿膏,难道就是大人……”贺悬试探着问道。

钱忠秉笑着说道:“没错,这福寿膏,便是本官所献,本官有一条福寿膏的路子,从海外进献而来,以保证圣上每日所需,也正因如此,本官才能牢牢地坐着这五品官的位置。”

他拍了拍自己的椅子,凑到贺悬耳前,低声说道:“所以,贺兄弟,你应该知道,这是一条多么来钱的路子了吧。”

“是,是,卑职如何不知。”贺悬“又惊又喜”道:“老爷握着这条线路,便是握着一颗摇钱树,今后每当圣上牙疾之时,都会想到老爷,而且牙疾不是什么易好的病,今后几年,几十年,只要圣上还在位,老爷这条财源,便是源源不断啊!”

“好好好,果然聪明,孺子可教也!”钱忠秉满意地笑了,显然贺悬的上道让他十分高兴。

“那你说,要是有人能治好圣上的牙疾又会如何呢?”钱忠秉的眼中又闪烁着寒光问道。

“老爷在担心卑职能治好圣上的牙疾?”贺悬迟疑道:“这,圣上不知,难道老爷还不知……医学十三科,科科不同路,卑职是外科医生,如何懂那口齿科的事,这一点老爷何必担心呢?”

“担不担心,总要来问候一声。”钱忠秉说道:“其实,在你之前,也有数位良医曾被宣入宫为圣上诊治,只是本官身为太医院院使,宣召外医,自然陪同……所以一直无事,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卑职如何不明白,卑职刚领了大批银子,正欲买上几百亩地,好好享受享受人间富贵,如何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毁了老爷的财路呢?老爷放心,卑职定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贺悬连忙道。

“好,好,你这么说,本官就放心了。”钱忠秉满意地说道:“既如此,时候不早了,你便去进宫面圣吧,等你回来,再让巧奴陪你好好享受享受。”

“是,多谢大人。”贺悬拱手行礼道。

“大人,请尽快回来,巧奴今晚静候大人~。”一旁的巧奴娇滴滴地说道。 第27章 万历皇帝 贺悬笑容满面,低眉顺眼地向钱忠秉告了别,一转头,立刻变成了一幅冷脸。

妈的!

贺悬揉了揉肚子。

刚才不该喝这肥猪的茶的,他感觉自己都要得胃病了。

但另一边,那位公公刚从房门里出来,贺悬立刻又变回了刚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公公,卑职已经准备好了。”贺悬低着头说道。

“好,好,刚才院使大人所说,你可记住了?”那太监也得意地问道。

“记住了,卑职必不敢忘。”贺悬回答。

“嗯,那便跟我来吧。”那太监说道。

贺悬跟着他前去皇宫了,后面一大群禁军随行。

那公公边走边说道:“你官小职微,不能面见圣上,今日有幸得见天颜,需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宫里的规矩可是很多的,稍有不慎便是杀头的罪。”

“是,卑职谨听公公教诲。”贺悬说道。

“进宫之前,你要先练习宫中礼仪,切记不要遗漏,待到宫中礼仪熟习之后,臣才能带你入宫,你可要好生学习,不要让皇上等得太久。”

“是,明白了。”贺悬说道。

他随着那太监来到一偏殿,开始练习面见圣上的礼仪。而就在他练习的时候,另有一个太监径直进入后宫,往淑嫔宫中去了。

淑嫔宫中,郑淑嫔郑梦境身着锦缎长裙,怀中抱着年仅二十岁的万历皇帝,正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喂给他大烟。

“皇上,来,再吸一口。”郑淑嫔咯咯笑着,又把烟杆递到了万历嘴边。

“好,吸一口,吸一口。”万历迷迷糊糊地,又吸了一口烟,轻轻吐了出去,享受着那飘飘欲仙的感觉。

那走进来的太监跪下,低声禀报道:“皇上,惠民药局医生贺悬已经到宫外了,正在练习礼仪,皇上可准备接见了。”

“什么,医生。”万历迷迷糊糊的,“朕要接见医生吗?”

“皇上忘了,您昨日特意下旨,让惠民药局医师贺悬来为您诊治牙病,他已经到了。”

“到了,怎么这么快?”万历往淑嫔的怀里蹭了蹭,“让他等着,我要再在这歇一会。”

“哎呀,皇上……”郑梦境轻轻推了推他说道:“不要再歇了,注意身体要紧,您近日吃东西时总是皱着眉头,疼痛万分,奴家看了也是心疼得紧,还是去见见医生吧。”

见他最喜爱的淑嫔都这么说了,朱翊钧为难地回道:“好吧,既然淑嫔这么说了,朕就去见见吧,随后再来淑嫔宫中玩耍。”

他说着,从淑嫔的怀里站了起来,同时抓了抓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觉得浑身都痒。

但他刚一站起来,立刻就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于是他立刻又躺在了淑嫔怀里。

“不了不了,朕瞌睡了,传下去,朕要休息了,让他明天再来吧。”万历皇帝又在淑嫔的怀里蹭了蹭。

“皇儿怎么还未起来啊?”一声威严地女声响了起来,吓得万历连忙从郑梦境的怀里站了起来,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叫道:“母后。”

他周围的其他人也连忙向来人行礼:“奴婢参见太后。”

这来的充满威严的女子,就是万历皇帝的生母,李太后。

此时,她看见万历缩着头,佝偻着身子,抓着痒痒,还有郑梦境衣衫不整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皇儿啊,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我不是早让你把那鸦片扔了吗!为何还留着这害人的东西?”

“这,母后,皇儿牙痛得紧,不得不吸些福寿膏缓解疼痛。”万历狡辩道:“再说了,宫中御医也都说此物最好,可宁心神,缓病痛,益经脉,养气补血,母后为何总说是坏东西……?”他嘟囔着。

“你,你胆子大了,敢跟母后狡辩了是不是?”李太后见他狡辩,不由得生气,怒目圆睁道。

“皇儿不敢。”万历被吓得连忙又缩回了头。

“唉,你呀,我知道你牙痛,可牙痛就该去看才是,老用这鸦片算什么?如今既有医生来了,就快去看看,说不定你的牙疾就治好了呢?”

李太后叹气说道。

“是,皇儿知道了。”万历说道。旁边几个太监连忙走上来为他更衣。

李太后摇着头走了出去,“快些更衣去看大夫,真是,之前请了几个医生都是脓包,希望这个有点真本事,老是这个样,像什么样子……。”

另一边,贺悬又练习了几遍宫中礼仪,被太监领到了乾清宫外等候觐见。宫里面,万历皇帝被几个太监领着,坐在了乾清宫的龙椅上,确认皇帝的仪容没有什么问题之后,他们低声说道:“皇上,可以了。”

“嗯,那就宣他进来吧。”万历点了点头。

“宣贺悬进殿!”一声声尖细的声音传到了殿外。

贺悬听到便走了进去。

在乾清宫里,贺悬见到了这个有名的皇帝。

这个皇帝今年二十岁,看起来还不是以后那副肥胖的样子,而是一个比较瘦削的年轻人。

他的眼角深深地吊着眼袋,不住地打哈欠,面色灰黄,眼神飘忽不定,揉搓着胳膊,好像很冷的样子。

贺悬按照太监教的礼仪做了一遍,然后起身,面对这位有名的皇帝。

“你就是贺悬贺医生?”万历挠了挠痒,看着眼前这个好像跟他一样大的年轻人,颇为奇怪地问道:“治好张元辅的就是你?你今年多大?”

“回皇上,卑职今年二十有一,治好张阁老的确实就是卑职。”贺悬行礼道。

“二十有一?”万历惊异的看着他:“二十有一?”

他又重复了一遍。

贺悬没有说话,就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万历皇帝感慨了几下,他平时常见的都是一些大官,他们之中四五十都算是年轻的了,平时同龄人几乎只有那几个陪他玩的太监,还有后宫里的佳丽,猛地见到一个办正事的人居然这么年轻,他稀奇地看了他许久。

旁边的太监小声地提醒道:“皇上,该办正事了。”

“啊,是。”万历愣了一下,又抓了几下痒。

“唉,那个,你,你可知道我患的是什么病吗?”万历问道。

“回圣上,知道,圣上患的是牙病。”贺悬回道。

“哦,你居然知道?有人跟你提前说过了?”万历皇帝感兴趣地问道。

“圣上,卑职不仅知道圣上得的是牙病,还知道圣上刚刚吸过鸦片烟。”贺悬平静地说道。 第28章 乾清宫里剑拔弩张 “这,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万历皇帝惊了一下,连忙问道。

“很简单,圣上是否最近总觉得身上发痒?”贺悬看了他一眼,问道。

“是,怎么了?”万历抓了抓痒。

“刚刚吸过鸦片烟的人会有此症状,不自觉搔抓自己皮肤,直到溃烂留疤,而且会困倦嗜睡,瞳孔散乱,无法集中精神,卑职刚刚见到圣上身上出现了这些症状,所以知道。”

“这,这……果然神医,果然神医。”万历惊奇道:“朕之前还在想为何最近身上总是瘙痒难耐,神医这一说就知道了。”

这下,他对贺悬就是完全的佩服了。

贺悬继续说道:“陛下,吸食鸦片后的反应不仅如此,长期吸食鸦片还会导致面色灰黄、体质衰弱、未老先衰、牙齿松动、形体消瘦、反应迟钝、容易忘事、长期损害身体,折人寿数,乃是人间一等一的毒药。”

“你,你胡说什么呢!”万历皇帝还没说话,旁边站着的钱忠秉就惊叫道。他一脸怒容地走了过来,指着贺悬的鼻子骂道:“你,你懂什么?这鸦片烟又名福寿膏,乃是养气益血的补药!宫中多少御医都这么说,你,你一个毛头小子,竟敢说这种胡话,你,你就不怕掉脑袋吗?”

“宫中多少御医,都不如我,他们说的话全是放屁。”贺悬淡淡地说道。

“宫中御医难道没有为张阁老治过病?那为什么直到卑职来才为张阁老治好?”

他说道,然后忽略眼前这个五品官,而是直接对着万历说道:“陛下如若不信,可让我近前为陛下诊治牙疾,看看我的水平,与宫中御医水平相比到底如何,这样便可知卑职所说是真是假。”

“你,你!”钱忠秉颤抖着,背后冷汗直冒。

他想说出来什么话反驳,但他急中生不了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吧,那你近前来为朕看一下吧。”

贺悬走了上去,钱忠秉在身后手脚乱颤。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之前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医生见了皇上之后竟然直接变了脸色,变得如此猖狂。

该死的,该死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钱忠秉又惊又怒地看着贺悬走上前去,看着皇帝张开了口,贺悬打着灯笼,仔细观察着皇帝的口腔。

该死的,怎么会这样?这跟他计划的不一样啊,到底哪出了问题?

他的大脑凌乱地思考着,六神无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盯着贺悬的背影,感觉如坠冰窖。

眼前这个默然站立的男人,简直就是他的灾星!

贺悬轻轻地检查过万历的牙齿,对他的症状已经了然于心,于是退后一步,说道:“陛下,诊断已经完成了。”

“哦,快说说,朕患的这到底是什么病啊?”万历连忙问道。

贺悬说道:“回陛下,陛下所患牙病,名为龋齿,又名蛀牙,其实并不难治。”

“并不难治?”听了他的话,万历又惊又喜道:“太好了,朕、朕的病终于有救了,大夫,你快说说,这病到底该如何诊治啊?”

“要治这病很简单,只要拔牙就行了。”贺悬说道:“陛下有两颗龋齿,其中一颗蛀坏牙基,需拔掉方可治疗,另一颗仍在表层,只要磨掉朽坏的部分就行了。”贺悬说道。

“这……拔牙?”万历忽然迟疑了,他捂着自己的嘴唇,说道:“贺大夫,能不能不拔啊。”

旁边,钱忠秉见到皇帝迟疑,忽然一喜,忙上前道:“贺大夫,陛下龙体,怎比那乡野村夫,你把这治疗乡野之人的方子拿到朝堂之上,怕是不太好吧。”

他得意地对万历说道:“陛下,这种乡野村夫用的方子,怎能用于治疗万乘龙体,依臣之见,陛下牙疾还是慢慢温养才是,御药房每日与圣上准备汤药,慢慢调养,足可将陛下龙体调养顺服,何必用这种虎狼方来治疗呢?”

“哦。”贺悬一挑眉道:“牙疾?温养?钱院使怕不是在说笑吧,天下哪个医生不知道,牙疾最忌温养,一牙损坏,延及全齿,若不及时治疗,则所有牙都会朽坏,这难道不是每个牙医都该知道的常识吗?为何钱院使却在这里说什么温养的胡话呢?”

“什么?你,你可不要乱谈,你说所有医生都知,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说法?陛下,这乡野村医必然是在说胡话,还请陛下将其赶了出去!”钱忠秉连忙道。

“这……。”万历迟疑了,他没有动,眼前两个人说的话完全相反,他都不知道该信谁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身侧的阴影里忽然有声音发出。

“贺大夫,你刚才所言,可是真的吗?”

万历吓了一跳,连忙向着阴影那个方向跪下了:“这,母后,你怎么来了。”

一下子,乾清宫中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跪了下来。

“微臣(卑职)参见太后。”

当然,除了皇帝,以及皇帝身边的几个太监以外,谁都没看见这位皇帝的生母长什么样子,他们能看到的,只是一面金漆屏风罢了。

李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都起来吧,老身身为后院女子,不便出来与诸公相见,诸公也不必多礼。”

“谢太后。”

众人都站了起来。

李太后接着问道:“贺大夫,刚才你口中所说,一颗牙朽坏,若不及时医治,便会危及全牙,此话可确实如此吗?”

“确实如此,太后。”贺悬说道:“牙齿虽一颗一颗排列于口唇之内,但联系却十分紧密,一颗牙齿朽坏,本该由这颗牙齿承担的压力便会由在其两侧的牙齿承担,这两颗牙齿承担的压力比别的牙齿更大,久而久之也会朽坏,进而再危及更两侧的牙齿,这样,如同千里之堤上的蚁穴,虽只有一小孔,但若不及时修补,便会危及整个大堤。”

“因此,民间牙医在面对患者时候,都会尽快除去患者病牙,以防止牙病危及侧齿,卑职本以为,这应该是所有医生都知道的常识才对,但却不知为何……”

他瞥了一眼眼前的这位院使。

“院使老爷却不知晓啊?” 第29章 死无葬身之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乾清宫里落针可闻,人人噤若寒蝉,生怕太后的震怒牵连到自己。

钱忠秉手脚冰凉,呼吸几乎停止,天灵盖一阵阵寒意从头到脚,仿佛被一桶桶的冰水不断从头上浇下。

太后威严的声音响起了:“钱院使,刚才贺大夫所说,是否属实啊?”

钱忠秉颤抖着手,额头不断冒出冷汗,他慌忙地说道:“太后,太后,我……我实不知啊,微臣,微臣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他紧咬着牙,“太后如不信微臣,可随便去问宫中任何一位医师,保证都从未听过这种说法!这……这必是那乡野村医在说胡话。”

“是吗?”太后说道,然后她的声音沉寂了下去。

过了好一阵,她才又说道:“贺大夫,你确定用拔牙能治好皇儿的疾病吗?”

“回太后,卑职确定。”贺悬回道。

“那,你可有把握给皇儿拔牙,不出差池吗?”太后问道。

“若出差池,愿斩某头!”贺悬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太后欣赏地喊了一声,“既如此,那便这么决定了,贺大夫要拔牙可需准备什么工具,老身即时命人前去准备。”

贺悬说道:“回太后,卑职所需工具并非市面上所能买到,亦不需宫中任何人前去准备,只消太后愿给卑职一点时间,卑职自然会将所需物品准备好,为圣上治病。”

开玩笑,他才不敢让皇宫里的人给他准备工具,除非他脑袋不想要了。

“哦,是吗?”太后迟疑道:“那,你需要多久才能准备好。”

“回太后,十天,十天之后,卑职即来为圣上分忧。”

“好,那就这样定下了,十日后你再入宫来,为皇上拔去这颗病牙。”太后满意地说道。

“母后……能不能……”万历哀求地向着那个方向喊道。

“咳咳!”太后用力咳嗽了两声,万历连忙住嘴不敢说话了。

太后接着说道:“好了,贺大夫,回去准备器材吧,老身在宫内静候,其余人,就在这先陪陪老身吧。”

“是。”贺悬说道,再次向太后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的步伐坚定地,向着宫门走去。

他走过颤抖着的钱院使,走过怒视着他的太监,再走过肃穆站立的禁军护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身回了头,再次行礼说道:“太后,凡长期服用鸦片者,一旦停药五个时辰,药效消失,就会出现流泪、流涕、恶心、打哈欠、寒战、骨骼肌肉酸痛等症状,这都是鸦片的毒在残害人体,只是之前被鸦片的安神效果盖住,所以不显罢了。”

说罢,他便跨出门槛,踏在了殿外的石砖路上。

殿内,钱忠秉仍在颤抖着。

太后并没有对贺悬刚才的话做出回应,但这种沉默才更让他恐惧。

他有心想告退离开,但太后不说话,他不敢走。

整个乾清宫就这样沉默着,安静着,连呼吸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于说道:“好了,钱忠秉,你回去吧。”

一句话,便如同天赦一般,钱忠秉顿时感觉像刚抽完一管大烟一样自在,他连忙说道:“是,是是,多谢太后,微臣这就先回去了。”

说着,他像逃跑一样连忙离开了乾清宫。

“你们也都回去吧,老身累了。”太后说道。

“是。”其他人也都如获大赦一般,连忙散开离去了。

“母后,皇儿也回去了。”万历缩着脖子,小心地说道。

“你等下,我跟你一起走。”太后说道。

“从现在起,母后盯着你,你不可再用那鸦片,五个时辰,我们看看贺大夫所说是否属实……”

“啊……是。”万历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应道,跟着李太后回去了。

……

“哼!”钱忠秉猛地将一个珍贵的花瓶推到地上摔得粉碎。

旁边,几个宦官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钱老爷,这可跟你之前说过的不一样啊。”为首的一个身着红衣的太监面色不善地说道。

“各位公公,各位公公!”钱忠秉慌忙拱手道:“这次确实是下官的责任,下官也没想到,那贺悬竟胆大包天,蒙骗下官,还敢在皇上面前赌上脑袋……,诸位公公就是杀了下官也不为过,但眼下那贺悬已然成了祸患,杀了下官只会让咱们的敌人得利,各位公公还是与下官想一下,如何应付这火烧眉毛的急事,毕竟,若是那贺悬真的得了势,下官与诸位公公的脑袋,可都保不住啊!”

“哼。”几个太监冷哼了一声,他们也知道钱忠秉所言非虚,只好暂时放过了他。

那红衣太监猛拍了一下墙壁。“该死的贺悬,之前那张老不死的本来都快拉屎拉死了,就是他用刀将其救活,让那张老不死的又在朝堂晃悠,碍我等的眼!如今,竟还敢到皇上面前妖言惑众,要吾等脑袋,真是诛他九族都不为过!”

“老公公忘了,你诛那贺悬的九族,跟杀他的头有什么区别?”一个蓝衣太监说道。

“那厮孤家寡人一个,年纪轻轻,悍不畏死,恐怕早就想找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了,今日缠上我等,真是遭了晦气!”一个穿着二色衣太监恶狠狠地说道。

“唉,光在这抱怨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怎么对付他吧。”另一个蓝衣太监说道。

“我有办法。”二色衣太监说道:“既然他要寻死,那就送他去死吧,不等明天,只在今晚,将他寻个河里扔下去,咱来个死无对证!”

“可是,他刚刚得了太后的赏识,你就这样杀了他,难道是打算触怒太后吗?”第一个蓝衣太监问道。

“咱们手上还有福寿膏,只要贺悬一死,没人敢为皇上治病,皇上就只能靠福寿膏延寿,纵然太后发怒,但只要咱们咬定牙关不承认,太后无有证据,也只能罢休,到那时,还不是跟之前一样,任我们施为吗?”

“但是,即便如此,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万一太后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我等打杀,那该如何是好?”那红衣太监犹豫地说道。

二色衣太监说道:“老公公,你不想想,若是贺悬医好了皇上的牙疾会如何?到时候皇上不再需要福寿膏,太后无有顾忌,对付起来我等,难道不是如同杀鸡宰羊一般容易?若老公公瞻前顾后,任由贺悬施为,到那时,我等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呢!” 第30章 生死胜负手 “这……好,好,那便依你所言,速遣人手,连夜将那贺悬丢进护城河里!”

听了二色衣太监的话,红衣太监眼中凶光一闪,拍手道。

“钱老爷,这事便交给你去办,这次,可别让我们失望了……”红衣太监慢慢地说着,阔步领众离开了钱忠秉府上。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钱忠秉汗流浃背地说道。

送走这几个太监,钱忠秉就连忙唤来了自己的心腹下人,附耳说道:“快去拣几个手脚麻利的,把那贺悬连夜扔下护城河,然后回来见我。”

“是。”那心腹下人领命,连忙跑了出去。

钱忠秉在府里急躁地走来走去。他看着心腹下人的身影消失,心里不停地感到一阵慌乱,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这样一直在房间里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

“老爷!老爷!”门外传来了心腹下人惊慌的呼喊,钱忠秉心一突,那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怎么回事?事办成了吗?”钱忠秉慌忙问道。

“老爷,办不了,办不了!”心腹下人惊慌失措地说道。“那贺悬,那贺悬他根本就没回住处,他未出宫门,就跟着张阁老的队伍,一路回到了张阁老府上,再也没出来了!”

“什,什么?”钱忠秉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

话分两头,回到贺悬刚刚出了殿门的时候。

贺悬刚一出了殿门,立刻撒丫子拼命就跑,生怕晚了一会就被身后什么人抓住,绑起来扔到荷花池里。

他一路跑着,直到眼前出现一个身着红袍,衣绣孔雀的三品大员,方才面露喜色,一路直往那人怀里撞了过去。

“大胆!竟敢冲撞老爷!”旁边随从惊怒道,但三品大员在宫中只能携带六个随从,分列各方,一时在贺悬面前拦路的竟只有两人,没有拦住,被贺悬直接撞进了那老爷怀里。

“你!”那官员猛地被撞了一下,一看来人身着医士服,头上连冠带也无,不由得怒道:“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贺悬把一个棕色的卷轴举到了嘴边:“我有急事要见张阁老,人命关天,事关皇上,快带我去!”

“这!”那官员定睛一看,一下子发现那医士手上的卷轴竟是张阁老府上常用的样式,一下子心就凉了半截,连忙说道:“这,这,是是是!下官这就带路。”

说着,他就慌忙领着贺悬,前去找仍在文渊阁中办公的张阁老了。

紫禁城中戒备森严,而且各种院落一环扣一环,若是常人不识路径,只怕没走几步就要被侍卫逮捕。但贺悬有那三品大员引路,一路畅行无阻来到了文渊阁。

“阁老,这医士说有急事找您。”那大员对埋在案牍堆里的张居正说道。

“哦?”张居正从案牍堆里抬起头,竟然看到贺悬医士朝自己走了过来,附耳说道:“皇上有危险,有人要杀我。”

张居正的身子猛然震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色如常的对那大员说道:“我知道了,此事确实重大,你退下吧。”

“是。”那三品大员稀奇地看了贺悬一眼,连忙退走了。

张居正看了一眼文渊阁中仍在办公的内阁成员,扔下了笔,说道:“你们都先出去。”

“这……”内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疑惑,但还是赶紧离开了文渊阁。

眼看此处已经只剩下二人。张居正才面色凝重地说道:“贺大夫,怎么回事?”

贺悬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把张阁老送自己的墨宝揣回怀里,连忙说道:“今日,我去找科长辞职,结果……”他将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给张居正说了一遍。

然后补充道:“那鸦片烟,乃是海外所产,世上最阴险的毒药,吸了鸦片烟的人,不仅身子被残害,而且还会染上毒瘾,从此离不开这种药物,日日夜夜想着,只求再得一点这药,从此受那贩药之人摆布!那钱狗竟想用此控制圣上,还要控制吾等医师,不为皇上治病,真是胆大包天,可惜他予我的鸦片烟被我放在惠民药局,未曾带来,不然真要让老爷看看那如山铁证。”

张居正听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打开了身侧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红木的盒子。

“你所说的鸦片烟,是不是这个东西。”

他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放着六个贺悬非常熟悉的黑疙瘩!

“这,大人!”贺悬顿时心凉了半截:“连你也染上这东西了?”

“我还没有。”张居正说道:“太医院院使钱忠秉,之前派人给我送来了这些东西,说是养气益血,缓解疼痛的补药,可当时公务繁忙,被我忘在抽屉里了。后来贺大夫来割痔疮,又一直呆在家里,未曾来取,就一直放到了现在,没想到竟是如此恶物……”

他沉吟道。

然后,他抬起头,问道:“贺大夫,此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你所说可是句句属实?无有假话?”

“哎呀,张老爷啊,卑职我有几个脑袋?敢拿这事跟您开玩笑?卑职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啊!”贺悬焦急道。

“嗯,好,既然如此,那就……”

张居正又低下头沉思了一会,说道:“既然如此,贺大夫你就先不要回住处了,这几日先住在老夫府上,有什么需要,老夫会让下人替你准备,即使进宫,也需在老夫陪同下方可,我倒要看看,那钱忠秉胆大包天,倒敢不敢当着老夫的面抢人!”

“是,多谢老爷。”有了张居正的这句话,贺悬一下子就放下心来了。

张居正接着说道:“贺大夫,如今皇上牙痛难忍,非鸦片烟不可舒缓,因此那小小钱忠秉借此得势。如今他仗着皇上离不开他,行事多有乖张,连老夫跟太后要动他也难以下手,皆为顾忌皇上的缘故。所以,此事之关节全在你身上,你之前在乾清宫许下十日之约,现在告诉老夫,十日后,你可有把握治好皇上之疾?”

“是,必有把握!”贺悬连忙说道。

“好!”张居正笑了:“如此,那钱忠秉便是瓮中之鳖了。” 第31章 钱忠秉的垂死反扑。 接下来的几天,贺悬就在准备给万历皇帝拔牙所需要的东西。

拔牙钳,这个时代就有的东西,他没必要再专门去造,找了京城里的一个牙科诊所借来用一下,很快就掌握了使用方法。

手摇钻,这是个精细玩意,也是贺悬区别于这个时代的牙医的最重要工具。

“来,掰住嘴,别让它动。”

贺悬吩咐着几个下人。

“是。”

那几个下人用力将一头阉猪按在地上,掰开嘴,露出牙,让贺悬进行实验。

贺悬手里拿着他的手摇钻五号,把钻头慢慢伸进了那头猪嘴里,贴合上提前标记好的牙齿。

然后,开始旋转把手,同时带动钻头旋转,不停地打磨着那颗标记好的猪牙。

滋滋滋滋滋!

粗糙钻头摩擦着牙齿,虽不疼痛,但带来的震动感也让那公猪实在不好受,它拼命地挣扎起来,但身上数道绳子捆着,又有八大汉身上压,它纵有千般力气也使不动。

慢慢地,那颗牙齿被打磨得变小了,贺悬把钻头换了个方向,接着打磨另一面。

这样慢慢打磨了许久,贺悬看着猪牙终于被打磨成了满意地形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好了,把这头猪送到厨房去吧,不需要它了。”贺悬笑着说道。

“是。”几个下人说着,又把猪抬走了。

贺悬拿着手摇钻,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旁边的马大夫说道:“马大夫,你看,手摇钻成功了。”

“哦,恭喜贺大夫啊。”那马大夫好奇地接过手摇钻,仔细看了看,递还给了贺悬。

“那这样就能给皇上治病了吗?”马大夫问道。

“不,虽然手摇钻做好了,但只是能用而已,还需要再快,再稳一点,更快的转速也能降低病人的痛苦,毕竟在人身上动手术,可不能动完手术之后送到厨房里去。”

贺悬说道,手摇钻不比电机,怎样也没有现代的那种效果,他只能尽量让其顺手一点。

这几日,他可没少折腾张老爷府上的猪狗。

“那接下来,贺大夫打算怎么做?”马大夫问道。

“再去找条狗来吧,猪牙太大了,与人牙还是有些差别,接下来应该一步一步找到跟人牙近似的牙才行。”贺悬说道。

“是,我等这就去为贺大夫抓狗。”旁边另外伺候的几个下人说着,转身找狗去了。

贺悬则把手摇钻五号放在一边,用一根炭条在宣纸上修改起来,那是手摇钻六号的草图。

……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钱忠秉指着燕巧奴破口大骂道:“要不是你办事不利,我……我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老爷,老爷饶命啊!老爷!”燕巧奴慌忙跪了下来,爬到钱忠秉脚边颤抖着。

贺悬进入张居正府上已有七天,完全没有出来的意思。这几天,除了张府的下人不买猪肉,改买活猪以外,并无什么不同。

即使钱忠秉想给贺悬搞破坏也找不到方法,眼看跟太后的十日之约就要到了,但钱忠秉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期将至。

他现在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每一个梦都跟死有关,不是梦见被砍头,就是梦见被凌迟,还有一次他梦见自己被关进诏狱,被锦衣卫用竹签活活折磨死。

但眼下,他的死期越来越近,他却对贺悬毫无办法,只能躲在家里对着燕巧奴撒气。

“老爷,对不起老爷,奴婢知错了!”燕巧奴哭求道。

钱忠秉猛地一脚踢开了她:“知错又有什么用,你,你这个贱婢,害得我如此凄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好好招待各位老爷,要是再出半点差池……我,我就拿你去喂狗!”

燕巧奴慌忙爬过来道:“是,是是,巧奴明白,巧奴明白……巧奴,巧奴绝对会尽心尽力,为老爷分忧。”

“哼!”钱忠秉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了。

……

“钱老爷,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之前那几个太监面色不善地看着钱忠秉。

贺悬不从张府出来,就像躲进了笼子里的鸟儿,他们几只饿猫只能空在外面转悠,却拿他没有办法。

这一次,几个太监又来到了钱忠秉府上,开始商议。

“各位公公、各位公公,钱某,钱某今番已是必死,但钱某还有一计,若依计而行,或许诸位公公可以幸免,到时还请各位公公,各位公公代钱某保全几位家人,不要让钱某断了根……”钱忠秉哭泣着说道。

“哼!你已是冢中枯骨,还能有什么办法?那贺悬躲在张居正府上一连七日不出来,难道你能飞进去把他抓出来不成?”那二色衣太监怒道。

“有办法,有办法,钱某身为太医院院使,掌管着鸦片烟的路子,这条路子,只有钱某的心腹知晓,别人都不知。”钱忠秉连忙道。

“如今朝廷之中,多有吸了吾鸦片烟者,吾按时供货,以娱其心……但是……如今吾的鸦片只进不出,到现在已有五日了……”钱忠秉的眼中目露凶光。

“哦!”那几个太监纷纷对此感兴趣,聚到了钱忠秉身边。

“之前,吾也曾收买过几个牙医,吾恐他们泄露天机,也请他们吸了鸦片烟,这几日情况有变,他们已经被我……”钱忠秉的手放在脖子处,横拉了一下。

“那,没了你的鸦片烟,也就是说……”那红衣太监感兴趣地说道。

“没错,吾想,也就这一两日,诸位大员府上的鸦片烟应该就用尽了,到时候,吾再让其熬上一两日,不怕朝廷上没人为咱们说话。”钱忠秉说道。

“可是,就算有人替你说话,你能怎样?毒害皇上,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太后与那张居正联合,得有多少人与你说话?才能与他们对抗。”另一个蓝衣太监泼冷水道。

“不消与他们对抗,不消与他们对抗。”钱忠秉连连说道:“如今,太医院上下已统一口供,只说不知道鸦片有毒,权当补药才献于皇上,太后和张阁老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杀尽太医院,而且诸位公公也未曾暴露,知晓吾等不与皇上治病的牙医,如今,已只剩下一人了。” 第32章 钱府来客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呢?钱老爷。”二色衣太监泼冷水道:“那贺悬无妻无子,没有软肋可抓,平日也无甚爱好,钱老爷的美姬不动心,金银财宝……等他给皇上治好了病,难道还会缺吗?对付这种人,钱老爷可有良策啊?”

“他惜命!”钱忠秉目露凶光道:“他能在张府躲一时,我就不信他能在张府躲一世,只要他还要从张府出来,我就不信他不怕死!”

“但是,钱老爷,等他从张府出来,你早就魂归西去了,吾等的脑袋还在不在都是个未知数,到时候,你让谁来替你报仇呢?”

“就让它来吧。”钱忠秉从桌上抓起了一块烟土。

“各位公公,各位公公,下官,下官愿把自身烟土来路,以及定期收吾烟土的官员的名单,全部拿出来与诸位分享!”钱忠秉从桌子上拿出了一本账本,跪在了地上。

“各位公公,如今,正是我们同仇敌忾的时候了,只要……我们中有一人能侥幸逃脱,他就能掌控京城内五分之一的京官,用这烟土,也能买来许多死士。”

“若是那贺悬一定要鱼死网破,那他除非是把吾等杀尽!否则只要吾等有一人尚存,他就必难活命!”

“若是那贺悬不鱼死网破,不将吾等的谋划说出去,那……那诸位公公皆可得保存,到时候……到时候记得在我钱忠秉的坟头上……多竖几炷香……”

钱忠秉的声音颤抖着,哭着说道。

几位公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有些贪婪。

钱忠秉利用烟土,谋害皇上,是坏!

但若是变成钱忠秉愚昧无知,误将毒药献上,是蠢。

虽然都是死罪,但其中关节大有不同。

若在此处做做文章,他们几个或许还真有几分幸存的可能。

而且,他们也是眼馋钱忠秉的那条烟土线路很久了,那送来的哪里是烟土?分明是一箱一箱的黄金啊!

可惜钱忠秉一直将其死死捂住,他们刺探许久也不知从何而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几位公公当即就下定了主意。

“好,此事需得我等同进同退才是,只有我等同仇敌忾,才能令那贺悬有所顾忌,不然,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耶!各位回去之后,需将自己那里,也信得过之人拉进来,知道这条线路的人多了,那贺悬就更不好下手了。”红衣太监当即说道。

“是!吾等谨听公公吩咐。”那几个太监都来说道。

话虽如此说,但那些太监个个面露喜色,眼神乱飘,分明是在思量着什么。

知道的人越多,贺悬越不好下手是真的,但是,知道的人越少,那此番事件过去以后,分钱的人就少一分也是真的。

回去以后再拉信得过的人进来?

只怕他们现在,就在想着怎么除掉对方,少一个分金的人才对。

这些事,那红衣太监看在眼里,心里也如同明镜一般。但他也只能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就算要除掉他们,也得等到这次事情过去才是。

他转身离去了,接下来还有一个最关键的步骤,就是怎么让贺悬知道他们的意思,这可得差一个心腹之人去才行了。

……

“贺大夫,老爷找你。”

“找我?”贺悬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上的手摇钻。

“把它松开吧。”他吩咐下人放开了那条还在剧烈挣扎的狗。

“什么事?”他问那个下人。

“钱府的人,前来拜访贺大夫?”

“拜访,不见,让他们滚!”贺悬摇了摇头。

“贺大夫,此事事关重大,老爷也让你去一趟。”那下人连忙说道。

“老爷?”贺悬眉头一皱。

钱忠秉又在搞什么新花样?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贺悬说道,他洗了洗手,把手摇钻重新封好。

在客厅里,贺悬见到了张居正,此时他正一脸凝重地坐在椅子上。

“张老爷!”贺悬朝他行了个礼。

“贺大夫坐吧。”张居正说道。

贺悬坐下,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客厅中央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胖子身上。

“老爷,这是?”贺悬问道。

“钱府的管家。”张居正说道,他指向了那管家:“你自己来说!”

“是!”那胖胖的管家颤抖着,说道:“我家老爷,差我前来送礼。”

“礼,不要,我才不收他的礼!”贺悬立刻摇头道。

但,没想到,张居正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贺大夫,此份礼物却是非比寻常,贺大夫需得好好看看才是。”

“行吧,你送的是什么礼。”贺悬问道。

“就在,就在桌上的盒子里。”那管家说道。

贺悬看向张居正,张居正点了点头,贺悬打开盒子,看见里面有一块绸子,上面垫了一个铜钥匙。

贺悬把铜钥匙拿起来,又掀开绸子,发现里面啥也没有。

盒子里面,除了这块绸子和那根钥匙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这块绸子和这把钥匙,哪个是你老爷的礼物啊?”贺悬笑着问那管家道。

“贺大夫说笑了,礼物自然是那钥匙。”那管家陪笑着说道:“这乃是我老爷府上地库的钥匙,他,他还有一句密语,让我只与贺大夫两人知道。”

张居正补充道:“刚才,他已经将密语告诉我了,现在,再把那密语说一遍。”

“是。”那胖子颤抖道:“钱老爷说,只要贺大夫愿意不提那日惠民药局之事,我家老爷,愿将全部家私赠与贺大夫。”

嘶!

全部家私!好大的利益。

贺悬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笑着说道:“那你家老爷算盘可是打错了,你家老爷那日与我说过的话,我早就报知了张阁老,拿不到你家老爷的钱财了。”

他笑着端起了桌子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所以,我家老爷还有第二句密语来报……”那胖子颤抖地说道。

“第二句密语是什么?”贺悬随口问道。

“第二句密语,是……是贺大夫……你早晚会出得张府。”

那胖子颤抖地说完,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啪!

贺悬的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妈的,你威胁我!”他指着那管家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第33章 修牙 “贺大夫,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张居正面色凝重地说道。

“抱歉,老爷,我失态了。”贺悬冲上头的热血稍微凉了一下,他坐下来,连续深呼吸了好几次,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那钱忠秉倒是胆大得很那,都上了刑场了还要吐口吐沫。”张居正笑了两声。

“老爷,我!”贺悬正要说话,却被张居正举手制止了。

张居正往跪地的管家那里看了一眼。

“你先回去告诉老爷,就说他的礼物我们收下了,叫他等着吧。”张居正说道。

“是,老爷。”那管家明显松了一口气,跟着领路的下人离开了。

待到他的身影在二人眼中彻底消失,看不见的时候,张居正才笑着说道:“所以,贺大夫,既然钱忠秉已经走了他的一步棋了,那你来说说,我们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啊?”

“跟他干到底!”贺悬斩钉截铁地说道:“开玩笑,要是放过他们,那我贺悬才是死到临头了呢!只怕风头一过就被扔到河里去了。只有将他们一网打尽,抄家灭族!我贺悬恐怕才有一线生机。”

“好,有胆识,够魄力!”张居正呵呵笑了起来:“若贺大夫你不是医户,又会写些文章,老夫都要保举你做个官了,如今这朝廷之中,可用人才真是越来越少喽!”

张居正摇了摇头。

接着,他站起来说道:“那钱忠秉想用蠢来掩盖坏,我想,他必有同谋,不然无法从此中做文章。只是,他纵然想做文章,毒害皇上这等大罪,有多少人敢为他说话呢?”

“恐怕不少!”贺悬也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说道:“那钱忠秉手上握有鸦片,只要满朝文武有一个吸鸦片者,那钱忠秉就有一个拥护,老爷,贺悬斗胆请问一下,老爷上朝之时,见过多少官员,精神疲倦、双目无神,面色发黄,最近身体不断瘦削的?”

“这……”张居正皱起了眉头:“好像确实有不少,这是什么意思?”

“回老爷,这叫烟相,吸过鸦片烟之人慢慢都会变成这幅样子。”贺悬说道:“不仅如此,吸食鸦片次数多的人,一旦断烟,还会骨骼肌肉酸痛,发冷,如同体内有千般虫在噬咬,无比痛苦,这种情况下,若是有人能提供鸦片,那吸鸦片者必然受他摆布。”

“哦,这么厉害?”张居正面色凝重道:“那钱忠秉的支持者,可不少啊!”

“老爷放心,钱忠秉知药性,难道我贺悬不知,卑职有一法,保管让那钱忠秉,再翻不起风浪来!”

“哦,你有何法?”张居正感兴趣道。

“老爷,到时候……”贺悬低声跟张居正说道。

张居正面色凝重,他听了贺悬的话,站起来走了走,然后说道:“此事非同小可,老夫也需与太后及冯公公商量之后才能决断,不过你的计策,若是真能施行,恐怕,要得罪一大批人啊!”

“回老爷,杀钱忠秉易,绝鸦片烟难!非用猛药,无以攻此重症,还望老爷……明断!”

“嗯,好!”张居正点了点头。

……

很快,十日之约就到了……

这天,文武百官早早就来到太和门准备上朝,可等了许久,也不见皇上来,群臣不由得骚动了起来。

“这,这这!陛下为何还不出来啊?”一个身穿红衣的大员问传话的太监道。

“皇上正在乾清宫拔牙,请诸君静候!”那太监说道。

“拔牙,这时候拔牙?怎么回事?”百官中不自觉一阵骚动。

要拔牙,为何非要挑这个时候,难道朝中大事岂是儿戏?

他们这样想着,却没人敢这么说,因为身穿绯袍的张居正正站在队伍的正前方,一语不发。

……

乾清宫中。

“皇上,请忍耐一下。”贺悬跪下扣头之后,拿起手摇钻,跪着到了皇上面前。

“这,我……”万历皇帝想转头,但一看见旁边一脸怒容的母后,就不得不张开嘴,让贺悬把手摇钻伸到了他嘴里。

贺悬把手摇钻贴在了万历皇帝第一颗烂牙处。

第一颗烂牙没有损坏牙基,只消磨掉外面蛀坏的部分就行了,贺悬祸祸猪狗也是正是为了此。

两个宫女帮忙扶住万历的头,贺悬握着手摇钻,身后一个宫女帮他摇着。

滋滋。

万历的那颗坏牙被一点一点磨碎了。

“停!”贺悬说道:“换个方向。”

“是。”

贺悬调整了一下方向,很快,黑色,朽坏的牙冠被磨掉,露出了下面白色健康的未被腐蚀的部分。

这时,万历皇帝那颗发黑,朽烂的牙齿,就变成了洁白如雪,但是比原来小了一圈,成了个小号的牙。

“好了皇上,接下来,请磨另一颗牙。”贺悬说道。

另一颗牙已经损坏了牙根,不得不拔除,但拔除之后,还需装上一颗新牙,这时候就需要打磨一下旁边的两颗牙齿。

贺悬再度转动手摇钻,把那颗坏牙两侧的牙齿打磨得与之前打磨的牙齿一般。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拔牙了!”贺悬说道。

“母后!”万历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的母亲,刚才都不疼,但这回是真疼啊!

“若是觉得疼,皇上可先吸一管鸦片,这样拔牙就不觉疼痛了。”贺悬说道。

“可是,贺大夫,那鸦片,难道不是有剧毒吗?”李太后担心地问道。

这几日,她有心不给皇儿用鸦片,可看到皇儿那痛苦不堪,在地上凄惨打滚的样子,她又舍不得,只得再给他用。

这几日她日日以泪洗面,无日不在痛骂那毒害她儿的钱忠秉。

“是有毒,可如今皇上已然成瘾,那在戒毒之前,不妨先让鸦片发挥一下它的作用吧。”贺悬叹了口气说道。

“好,好。”万历连忙点了点头。

太后瞪了他一眼。

有了鸦片的麻醉,拔牙就方便多了,很快,牙齿被拔出,贺悬拿了一块酒精棉,放在皇帝牙齿豁口,让他咬住。等待止血完成,这第一阶段就算完成了。

“贺大夫,如此,我儿的牙病就算治好了吗?”李太后问道。

“还没呢,太后,虽然旧牙已除,但无有新牙,仍不能算治好牙疾,接下来还需为皇上装上假牙,补上缺口,牙疾才算是治好了。”贺悬说道。

“那,假牙在何处啊?”太后问道。

“假牙……正在太和门等着呢。”贺悬看着太和门的方向说道。 第34章 太和门里盛大开幕 太和门,官员们的窃窃私语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怎么还没来啊?皇上在干嘛啊?”一个站位靠后的官员忍不住向站在他旁边的同僚问道。

“谁知道,或许拔牙不太顺利?”他旁边的官员回道。

这些官员都是丑时就起床,未吃早饭就前来上朝,又走又站,如今卯时都快过了,还没见着皇上,有些体虚的官员已经快扛不住了。

张居正抬起头看看天,就算那些官员上朝之前先吸烟吸了个饱,到现在也过了两个时辰了吧。

那再过三个时辰,他们就该发病了。

张居正看了看周围,不用再等三个时辰,现在就已经有些烟鬼焦躁不安了。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喊,所有的官员精神都是一振,连忙肃穆起来。

皇上来了。

锦衣卫力士撑着伞盖和团扇,登上丹墀,立于御座后。

皇上走上御座,坐了下来。

“入班!”

鞭声响起,鸿胪寺唱罢,文武百官终于可以开始早朝了。

但这次早朝与以往不同,皇帝不知为何,一直闭着嘴巴,一语也不发,对官员的汇报,只是“嗯,嗯。”的回应,就好像嘴巴里含着东西一样。

诸官虽觉得奇怪,但之前也说过皇上在治牙,想必是如今口齿还不方便,于是也不过多奇怪。

终于,快到了巳时的时候,这次的上朝就要结束了。

拖得真够久啊!

有一些官员感觉自己都要手脚麻木了。

终于能回家吃饭了。

有一些官员这样想。

但在这时,他们却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诸公既然都已经等到了巳时,那不妨再多等一会,等到午时再离开,如何?”

他们立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医士服的年轻人,身背药箱阔步走来,而且无人拦阻!

诸位大臣立刻看向皇上,但皇上却面色平静,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又看向张阁老,张阁老冲那年轻人点点头,显然早已同意他的作为。

那年轻人径直穿过大臣队列,走到最前方,然后转头笑着说道:“各位不要急着走,光禄寺已经准备了茶汤,请各位吃些,先垫一下肚子,等到午时,卑职给各位老爷找个耍子如何?”

贺悬笑着说道。

“不过,现在各位老爷站位太密了,请往左右两边站站,把中间腾出来。”

没人听他的,大家都站着不动。

张居正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说道:“你们且先听贺大夫吩咐。”他说着,转过身来道:“皇上,您同意否?”

万历点了点头。

“多谢万岁!”贺悬转身跪下向万历行了个礼!

然后他起身,再次面向诸公,“那么现在,请诸公先听卑职的吧,往左,往右。”

这一次,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听了贺悬的话。

文官向左,武官向右,中间好大一块地方就被空了出来。

“那么现在,再散开,散开,彼此空间大一点,我们好排宴。”贺悬笑着说道。

文武百官散开了。

一个个侍女端着桌椅走了过来,按照次序,在每个大臣的位置上放下了桌椅,然后是碗筷,然后又上了一些菜蔬,汤饼。

“请各位老爷先吃些吧,别饿坏了。”贺悬说道。

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动。

万历忍不住说话了,“诸公请吃吧,想必诸公都已经饿了。”

他一说话,就露出了一嘴豁口牙。

但满朝文武没一个敢笑。

“谢主隆恩!”

他们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而在他们吃着的时候,贺悬又一声吩咐,只见两个宫女抱着两卷长红布,在文武百官侧面铺上,隔离开来。

现在,文武百官就坐在左右两边,中间是铺上的长红布割开的一块方形空间。

“诸位,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事,请一定不要越过红布,这点很重要,请务必记住,千万不要越过红布哦!”

贺悬神秘地笑着。

“那么现在,我们就请另外几位观众入场吧。”

贺悬说道。

啪!

鞭声响起,然后又连响三下。

这就代表这场盛大的宴会就要开幕了。

“太后驾到!”

太后!

文武百官立刻就是一阵骚动,慌忙跪倒!这里是上朝的地方,太后怎么会到这里来?

但太后确实是来了。

一列侍女抬着轿子,走到了金台下。

锦衣卫力士慌忙在金台下架起了镶金披风。

轿子落下。

有人在屏风后面走动,虽然所有人都不敢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屏风后的人影就是太后。

“母后!”万历恭顺地在太后面前跪下。

“都起来吧,老身身为后宫人士,不便与诸公相见,故以此屏风隔挡,诸位不必惊慌。”太后说道。

“皇儿也起来。”李太后说道。坐在了屏风后为她准备的椅子上。万历起身,坐在她的旁边。

又一声暴喝响起。

“走,进去!”

五花大绑的钱忠秉被推到了朝堂,此刻他早已没了之前的光彩和威风。

他头发散乱,一身官服早被剥去,露出白色里衣,而且不住在地上打滚,沾满了泥污!

“跪下!”几个校尉押着他跪在了两侧队伍中间。

“你们也进去。”又是一帮人被押进来了。这次是几个太监。

他们哭天喊地地被锦衣卫押到了朝堂之上。后面跟着脸色黑如锅底的冯保。

“冯公公,你也来了。”张居正乐呵呵地前去迎接。

“这帮贱奴瞒着我做了好大事啊!”冯保咬牙切齿地说道。

“还有你们——也给我进去!”又是几个人被押进来了。这次是几个文官。但这几个人,就连贺悬也不认识了。

“张阁老,请问这几个是?”

“哦,调查谁给皇上送的鸦片的时候,发现这几个人也有参与,内外勾结,为鸦片进宫提供方便,所以一并抓来了。”张居正说道。

原来要害皇帝的不止有太监啊,贺悬看着这几人。

内外勾结?又是一项大罪啊。

可惜,野心虽大,今日一并掉了脑袋。贺悬摇了摇头,看向了朝堂之上一言不语的诸公。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虽然都不发一言,但眼睛却一个瞪得比一个圆。

太后、张居正、冯保、当今大明朝权势最重的三个人,竟然齐聚在这朝堂之上! 第35章 绝非意志可以抵抗 满朝文武都心惊胆颤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只要一喘气,就会被抓住抄家灭族。

如今太和门里敢活动者,除了几位位高权重者,就剩下一个贺悬了。

“诸公,诸公!”贺悬拍拍手,看着全都惊愕的满朝文武。

“今日之所以要诸公等候,全部是因为一物,这物,我想在座的各位官员应该不少很熟悉。”

他笑着,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盒,打开,里面放的是六个圆滚滚的黑疙瘩。

“这个,不起眼的,圆滚滚地东西,名叫鸦片,不过官员们应该听的比较多的是它另一个名字,福寿膏。”

贺悬说着,又有两个宫女抬来了一张桌子,贺悬把那盒鸦片放在上面。

“这个鸦片啊,就是这位老爷,钱忠秉,献上来,用于给皇上治疗牙疾。只消吸上一管,就会飘飘欲仙,牙疾的痛苦也不翼而飞了,看起来,这个钱老爷是个好人吧,给皇帝分忧。”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钱忠秉,钱忠秉颤抖着,静候审判。

“但是他忘了说一件事,那就是鸦片,乃是一种剧毒!凡吸食了鸦片的人,都会精神呆滞、消肌损骨,而且,长期吸食鸦片者,一旦停药,全身肌骨就会无比酸痛,如千虫噬,万虫啃,痛苦万分,只有再吸鸦片烟才得缓解,那钱忠秉就想利用这种方式控制圣上,以为自己谋取私利!”

他大声喊着,说完了上面的话,然后蹲下来,冷冰冰地看着钱忠秉。

“钱老爷,你说我说的对吗?”

钱忠秉浑身打着冷颤,眼睛怨毒地盯着贺悬,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但他一语不发。

贺悬撇了撇嘴,他小声对钱忠秉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还有依仗,朝中有人为你说话,你在想你用鸦片掌控了京官,他们害怕你们死绝了,没人给他们供货,你在想你还有同谋没被抓住,他们会暗中保住你的家人,你在想你还有鸦片的线路在手,不愁没有党羽为你报仇!但是我告诉你,你想错了!”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把你拥有的一切,统统摧毁的!”

贺悬环顾了一下四周,尤其是那一群太监。

除了当天跟钱忠秉一起去惠民药局的太监被抓住以外,剩下的大货少得可怜,只有一个二色衣太监和一个蓝衣太监算是大鱼,剩下的都是些小鱼小虾。

贺悬看向文官那边,大鱼也不多。

但是,太医院那里仍然统一了口供,只说不知道鸦片有毒。

京城里给皇帝看过牙的牙医也全都不知所踪,据他们家人所说,他们给皇帝看过病以后,就整日呆在家里,拿着烟杆吞云吐雾。前几日被人喊了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若非还有贺悬的口供,坐实了钱忠秉谋害皇上的罪名,只怕如今被捆到朝堂上的,连现在这么多都没有。

贺悬的眼睛扫过了文武百官。

有许多面带烟相的官员,正紧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钱忠秉。

有多少鱼,还藏在这片人海里?

管他呢?反正就要一网打尽了。

贺悬笑了,他吩咐一声,又一个宫女端着一个箱子过来了,贺悬把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那是一根根做工精致的大烟杆。

他对文武百官说道:“各位见过狗吗?或许家里养过狗吗?养过吧,没养过没见过也没关系,待会我们请一些大人过来表演一下狗是什么样的。”

“等会,现在啥时辰了?”贺悬逮住一个太监问道。

“回老爷,现在,应该巳时刚过一刻。”那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道。

“刚过一刻啊,没事,有些烟鬼应该也快发病了。”贺悬说道。

鸦片成瘾患者一般断药八到十二小时就会犯病,现在,应该已经有一部分患者出现症状了。

贺悬扫了一下,果然,已经有一些官员在颤抖,不停吸鼻子,眼睛湿润,应该是出现轻微的症状了。

一个侍女过来,在桌上点了一只大大的蜡烛,贺悬从烟团里捏了一小点,塞进一个烟杆里,然后拿着那个烟杆四处晃悠。

“各位老爷中可有人有愿意跪下来,爬过红毯,一边爬,一边学狗叫,就‘汪!’‘汪!’那样的叫。”

贺悬学了两声狗叫,那样子挺滑稽,但是没人敢笑。

“只要他愿意爬过来,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吸一杆这个大烟杆!相当痛快,保证什么烦恼都一忘皆空!但是可别怪我贺悬没提醒各位老爷,要想越过红毯,就要先脱下官服,摘下乌纱,免官去职,永不叙用!”

他大声喊道,在场所有京官都身体一震。

贺悬把烟杆举了起来:“如何,各位老爷!可有人愿意用这半世前程和一辈子的脸面,去换这一杆大烟吗?”

贺悬说道。

砰!有人忍不住拍桌子站了起来。

就算在皇帝、太后、张阁老、冯公公面前,他也忍不住站起来要怒骂贺悬了。

鸦片戒断的早期症状,暴躁易怒。

“姓贺的!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在座的都是什么人?在太后、皇上面前,你竟敢说出如此不敬之语,还要满朝公卿,跪在地上学狗叫?这满朝公卿,那个不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哪个不是寒窗苦学,历经风吹雨打才到如今?你一句话,就要革职?永不叙用?你,你,你把满朝公卿,都当成什么了?”一个胸前绣着云燕的红衣官员骂道。

贺悬看着他那副面色枯黄,脸颊深陷的样子。

“天之骄子?人中龙凤?”贺悬冷冷地说道:“变成一副烟鬼的样子,岂不可悲吗?”

张居正慢慢走到了贺悬身边,对那烟鬼说道:“若是,满朝文武真的有人,愿意舍弃尊严、跪下,学狗叫也要吸一口烟的话,难道,他还配得上称为是天子朝臣吗?”

他洪亮的声音一下子就传到的满朝文武耳中,听到的官员都忍不住低下了头。

贺悬抬手,向那站起来的官员行礼说道:“省省力气吧,老爷,我们要在这待挺久呢。”

鸦片的戒断反应,绝非是人凭意志所能抵抗的存在。 第36章 跪!爬! “呕!呕!”一个官员忍不住了,不停地呕吐起来,把他刚吃下的热汤饼全部吐在了地上。

纠察御史慌忙记下:御前失仪。

但呕吐就像连锁反应,很快就呕了一大片,他们已经记不了这么快了。

“这,这,怎么回事?”一个面色红润的官员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躲避,就在刚刚,他旁边的同僚突然喷射一样呕吐,把那人前面同僚的朝服吐得满是污秽,吓得他连忙躲开了。

骚乱开始在文武百官中蔓延。

呕吐、流涕、流泪,这是最容易表现出来的三种症状,也最难以遮掩。

不少官员现在都倒在了地上,一脸流涕一边流泪一边呕吐,吓得身旁的朝官都远远躲开,整个太和门都乱成了一团。

“母后。”万历皇帝害怕地握住了李太后的手。

“皇儿别怕。”李太后安慰地说道。

张居正和冯保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我受不了了,给我烟,快给我烟!”一个官员就要扑过红毯抢夺烟杆,却被身旁的带刀校尉一把拽了回去。

“跪!爬!”贺悬指着地面,冷冷地对他说道。

“我才不爬!”那官员怒道,继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忍受着。

一队队的太监宫女慌忙跑来,帮着各位大臣收拾地上的呕吐物,但制造呕吐物的人实在太多,他们只能把那些还算正常的官员带离那些已经倒在地上的官员,给他们安排新的地方坐。

至于那些发病的官员,只能让他们在原地躺着了。

张居正看着贺悬,脸上冷漠的表情略有松动,眼中露出了几分惊异的神色。

之前贺悬贺悬跟他说这鸦片烟能控制人心如何如何,他还不太敢相信,觉得人间哪有能霍乱人心的毒药?但是如今见了那些倒在地上痛苦不堪的人才发现,这毒竟能让人难受到如此地步?

那……难道有人爬过红毯,跪求一口烟,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吗?

贺悬看着眼前骚乱的京官们,感到一阵满意。

要揪出来这些烟鬼很简单,关着就行了,谁发病谁就有烟瘾。

但要让满朝文武认识到这烟的危害,到底有多大,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回想起几百年后,会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因为这小小的烟膏而产生的沉痛的历史,无数离散的家庭……

他又看向那些正常的官员,以及他们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笑了。

这场表演的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这下,要在大明朝推行禁烟就容易得多了。

“我,我爬,求你了,给我一口烟吧!”一个身穿蓝衣的小官率先忍不住了。

“那就爬吧。”贺悬说道。

“我……我……我爬!我爬!”那蓝衣小官连忙脱下官服,摘下乌纱,跪在了红毯上,四肢着地,“汪!汪!”叫了两声,朝着那桌子爬去。

“哎呀,爬了,爬了,真有人爬了!”一个正常的官员惊呼道。大家都纷纷看向了那蓝衣小官的方向。

只见他一边叫着,一边爬着,爬到了那张桌子旁。

“好,有胆识,给你,吸吧。”贺悬笑了,递给他一个烟杆。

“啊,啊!”那官员眼冒绿光,一下子夺过烟杆,连忙用桌上的蜡烛将其点燃,手忙脚乱地吸了几口,然后露出了一脸舒爽的表情,瘫软了下来。

贺悬冷笑了一声,“把他带走吧,顺便把那官服收拾一下,下回再有人要爬的话,记得先把乌纱和官服交给侍卫,别丢在地上,多不好看。”

立刻有两个带刀校尉把那官员拉了起来,向着太和门外走去,那官员被带走的时候,还一脸舒爽,抓着那烟杆不放。

贺悬笑着拿起烟盒晃了晃,“如何,既然有一位爬的了,那谁是下一个?这的烟土可不多,先到先得哦!”

“老爷们,这节目可好看吗?”他又向那边正常的官员笑着问道。

“这,这,这!他们怎么就爬了呢?”一个正常的官员难以置信地问道。

“因为烟瘾啊!”贺悬笑着说道:“吸过烟之人,一旦断烟,烟瘾犯起来,便是痛苦万分,只想再吸一口,再吸一口,这个时候,他就只能听供烟之人的摆布了!”

他踢了踢旁边的钱忠秉:“钱老爷,我说的对不对啊?”

“你,贺悬!”钱忠秉猛地朝贺悬扑了过去,但一下子就被两个校尉按在了地上,只能在地上挣扎着,无能狂怒。

“哎呀,好大的力气啊。”贺悬嘲笑道:“钱老爷,看你这么有活力,想必是从来不吸那鸦片烟的吧,一个卖烟之人,不吸烟,哎呀呀……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贺悬摇了摇头,砸砸嘴巴。

“太后,太后饶命啊,这不管我们事啊,我们也是被那钱忠秉蒙骗了啊!”一个倒在地上的官员痛苦的求饶道。

太后的声音里带着愠怒道:“既然不关你事,那你就站起来,走到那边正常官员队伍里,有何不可?”。

看到他们的样子,她就想到了自己的皇儿!她的皇儿,就在宫中呕吐、流涕、痛苦的样子,跟台下这群官员有何不同?

“母后!”万历皇帝脸色煞白地握住了李太后的手,之前他自己在打滚,只是痛苦、凄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但看了台下这群官员,他才知道,自己当时在宫中所作出的,是怎样一副狼狈的模样!

他当然是不用担心烟瘾的。

此时,他旁边的太监抱着的就有专门为他准备的烟盒,只要他想要,母后同意,随时就能吸。

但是,若是他断了烟,也会变成这幅样子吗?

他惊惧地看着台下的那群烟鬼。

“太后,太后,饶了我等,给我一口烟吸吧。”那官员哭求道。

“贺大夫那里不是有烟吗?找他去要,老身这里可没有烟给你。”太后愠怒道。

……

太阳渐渐偏移,太和门里有了几分暑气。

六月的太阳虽不毒辣,但还是让人感到几分燥热。

在太后的授意下,光禄寺又搬出了冰饮和雪花酪来给众人解暑。

当然,跪着和倒着的人是没有这份享受的。

贺悬吃着雪花酪,看着眼前的众烟鬼。

随着时间的推移,鸦片的戒断反应会越来越严重,现在看起来厉害,才刚刚开始呢!

“我,我也爬!”又一个官员慌忙脱下官服,跪在地上朝着那桌子爬去了…… 第37章:玉可毁,亦可改其白。 随着更多的烟鬼加入爬行的队伍,从众心理也开始体现出来,呼啦啦一大片烟鬼开始往那边爬。

一群原来的大人物脱了官服,一边狗叫一边跪地爬行,那场面实在蔚为壮观。

最先爬行的是那些官小职位的官员,然后慢慢的,大官也开始熬不住了。

“汪、汪!”一个红衣大官一把拽下了乌纱、脱下朝服,一遍狗叫,一边往那边爬去了。

“爬了、爬了,哎呀,连郎大人也爬了!爬了!”围观的官员中顿时爆发了一阵惊呼。

之前也有几个红衣官员跪地爬行,但都没有这个大官惊呼的人多。

因为他就是在场所有烟鬼中官职最大的一位,正三品,太常寺卿,郎慎行!

“哎呀,哎呀!”围观的官员骚乱了一阵,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这位郎老爷,只见他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只是一味低头爬行,猛地爬到桌子前,然后猛地抓起一根烟杆大口大口吸,但什么也没吸出来,因为他还没点着,因此他又手忙脚乱地拿起蜡烛点着烟杆,赶紧吸了几口,方才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哎呀,哎呀!”围观群众的骚乱仍未平息。

在官职最大的朗慎行都做出了表率之后,仍在坚持的几个官员的心里防线也被攻破了,很快,仅剩的几个官员也加入了爬行的队伍。

到日头偏西,申时都快过一半的时候,还在外圈坚持的烟鬼,已经只剩下一个了。

国子监司业,郑成秋。

看了多时,围观的官员们也有些累了,但这正是最后的时刻,他们都一言不发的看着郑成秋。

朝堂之上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郑成秋的哀嚎声。

“郑大人,还不快过来吗?这边可就只剩下你了!”贺悬摇晃着手里的烟杆。几个宫女过来把剩下的鸦片和烟杆都收了起来,只留下贺悬手里的这一只。

“我,我不吸!我才不吸!我乃是京城……国子监司业,岂能跪地,爬行,学狗叫?!”郑成秋咬着牙说道。

“行,我也不劝你,就给你放这了。”贺悬说着,把最后的烟杆放在了桌子上,离那桌子远了些。找个椅子坐下来,站了许久,他也是有些累了。

张居正盯着郑成秋,面色阴沉难看,仿佛要滴下水一样。

虽然这个计划他也同意了,但京城的官员表现如此不堪,他作为内阁首辅也实在感到有失颜面,如今只有郑成秋还留在原地,可以说,只要他能坚持得下去,那京官也算是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吧。

但是,郑成秋仍跪倒在地,手指死死地扣在地上,连指甲都扣翻扣爆了也浑然不觉,五道血印留在了他指甲划过的地方。他咬着唇,把唇咬破,流得满口是血,即便如此仍在坚持。

“我,我要当官!我要当官!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郑成秋跪在地上呓语着,状若疯魔!

贺悬面带怜悯地看着他。

官员们也都沉默地看着他,这个五十三岁,头发胡子已经有些花白的老人。

在大明朝成了官的,哪个容易?

君不见范进仅仅是中了举,便状若疯魔,其母见儿富裕,更是直接大笑而死。

对于寒窗苦读勤学考上来的官员而言,这职位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其舍弃。

但毒,就是能让人舍弃生命中一切重要的东西,父母、亲人、爱情、子女、未来。

贺悬闭上眼睛,之前看过的毒虫凄惨事例仍历历在目。

但郑成秋与他们不同。

21世纪的那些毒虫,是明知道会损害自己身体的情况下仍坚持去使用,最终毁掉了自己的一切。

但眼前的这个人,他很可能还以为这就是一种益气养血的补药!

毕竟,皇帝也在用,这么多官员也在用,太医院院使献上来的,所有御医异口同声就是补药。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染上烟瘾的郑成秋,纵然也有放纵自己之错,但又如何不让人心生怜悯呢?

郑成秋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朝天大声呼喊着。

“钱忠秉!钱忠秉!你骗我!钱忠秉!钱忠秉!钱忠秉!你骗我,你骗我啊!”郑成秋仰天大喊,猛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着脑袋!磕得头皮磕烂流血也浑然不觉!

“我不要烟了!我要当官,我要当官,我要当官!我要当官!我要当官啊,我不要烟了!我要当官啊啊啊!”他的声音渐渐小了。

“啊啊啊啊啊!我要当官,我要当官啊!”忽然,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拽下乌纱,脱下朝服,朝着桌子那疯跑了过去。

没有跪地也没有学狗叫。

但校尉没有拦他。

因为他已经把官服脱下来了。

“我要当官,我要当官!我要当官!我要当官呀嘻嘻嘻。”郑成秋一边喊,一边嘻嘻笑着,跑到了桌子前,猛地抓起烟杆,吸了两口,露出了舒爽的表情。

“我要当官,我要当官,我要当官呀!嘻嘻嘻!”他一边吸一边笑着着:“爹,娘!孩儿终于当官,终于当官了!”

他就这样嘻嘻笑着,被上来的校尉拖走了,他被拖走的时候,一边抓着烟杆抽着,一边还嬉笑着说着:“爹,娘!孩儿当官了啊!嘻嘻嘻,喜妹,咱家就要富贵了,咱再也不用挨饿了啊,嘻呀!”

……

随着郑成秋被拖走,朝堂上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夕阳斜下,拉长了所有人的影子。

现在是酉时,郑成秋比别的所有官员都多坚持了一个时辰,但他最终还是没敌过鸦片。

张居正的脸色原来是阴沉,但早已变成了惊异!郑成秋对当官的执念实在超乎了他的想象,但竟然这样的执念竟然也没胜过那鸦片烟?

“贺大夫,这鸦片烟,怎么竟有如此魔力,让他们一个个都舍弃官袍?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事情就发生在眼前,但是张居正还是不愿相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贺悬叹了口气:“张老爷,即便是刮骨疗毒的关云长,当他被东吴的刽子手砍下头颅的时候,不是也死了吗?既然连关二爷这样神勇之人,都会被砍下头颅,那为什么老爷会觉得,人的精神,就没有能摧毁它的东西呢?”

张居正沉默了,从小开始,他接受的教育就是玉可毁,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但现在,他见到了一种能完全摧毁人的精神的东西……。

第38章 血色残阳下 张居正抬起头,看向了仍惊疑不定的众官员们。

“烟鬼的模样,众卿可都看见了?”他问道,没有一个人敢回话。

贺悬向着万历那边走了两步,然后跪下来,叩头道:“陛下,如今,众卿家都已见证,烟土毒害甚大,若任其泛滥,则国将不国,朝将不朝!在此,小人斗胆恳求陛下,请陛下降旨禁绝鸦片,以防危害天下生民!”

万历惊惧地点了点头,“好,准了!”他还没从刚才吓人景象中缓过来。

“陛下圣明!”在场的所有官员都跪下来歌颂道。

鸦片虽说是毒药,但在手术领域也确实作用颇多,若能引入药房,则之后的患者也可少些痛苦。

但是……算了。

贺悬想到,大明朝绝不是什么清正廉明的王朝,自己纵然能改变医学界,但如何能撼动整个大明呢?

即使在张居正和未来的万历的高压下,鸦片能短暂地在药房里造福百姓,但是几十年,一百年后呢?

大明积重难返,早晚会亡,自己若贸然将鸦片引入,日后荼毒百姓,岂不是罪过?

还是就这样禁绝了吧。

若是后人发现了鸦片的药物作用,要引鸦片入药……那就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在又一番礼节过后,贺悬再次站了起来,走到了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的钱忠秉面前。

“如何,钱老爷,现在,你在朝中可还有靠山吗?”

“我,我!”钱忠秉语无伦次,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地话了。

张居正再次站了出来,面向群臣说道:“钱忠秉一伙妄图以毒药控制朝臣,还要谋害皇帝,明日,将再次开始对钱忠秉同谋的调查,众卿家原来被威胁,被胁迫的,以往如何,既往不咎,但现在,钱忠秉一伙皆已倒台,诸君若是还有想包庇钱匪,对抗天威的,可莫说老夫没有有言在先啊!”

他眯着眼睛说道。

不少朝臣的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我,我要告发,我之前就想告发钱忠秉运毒同伙,但被郎老爷威胁才不敢言说,阁老,我要告发!”

一个官员当即大喊起来。

“我,还有我,我也要告发!”

“我,我也是被那钱忠秉胁迫的…”

杂乱的声音顿时响起,偌大的太和门一下子就变得像菜市场一样。

“够了!”张居正大吼一声。

群臣立刻安静了下来。

“要告发钱匪,等到明日,自会有人处理,今日天色已晚,众卿家可散朝了!”

张居正阴沉着脸说道。

斜阳渐渐隐没于西,给大地铺上了几分血色。

群臣倾斜而又拉长的影子也排成一拍,渐渐消失在了太和门外。

但在太和门里,血色的夕阳所需见证的历史,仍未结束。

“钱忠秉,现在告诉我,你的鸦片是哪里来的?”贺悬问道。

钱忠秉咬着牙,双目赤红地看着贺悬,一语不发。

“你不说?都到如今了还不说,你还真是个倔脾气啊!”贺悬笑着说道。

“贺大夫,何必与他白费力气。”张居正走过来说道:“他鸦片的来路,让锦衣卫拉去问一问不就知晓了?”

“诶,张老爷,就算要让锦衣卫去问,提前有了方向也能省些力气,恰巧,卑职这里还就有一些关于鸦片的线索。”

贺悬笑着说道。

“哦,这你也有线索?”张居正感兴趣道。

“当然。”贺悬笑着说道:“钱老爷的鸦片,虽说具体不知从何而来,但肯定……是从红夷人那里来的,红夷人在京师的数量,可没多少吧。”

钱忠秉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贺悬撇了撇嘴,这我要是不知道,我九年义务教育就白读了。

但这话不能当众说出来,于是他说道:“因为鸦片并非中原所有,所以必是从中原之外来的,我想不是红夷就是大食,故诈你一下,没想到你居然就招了!”

接着,贺悬问张居正道:“敢问阁老,现如今京师之内,有多少红夷人?”

张居正迟疑了一下,说道:“中原红夷不多,允许入京的更少,我想司天监有几个红夷,整个京师应该不超过五十之数。”

贺悬笑了:“那查出烟土不就好办得多了?钱老爷,现如今你还有什么指望吗?”

“你,你!”钱忠秉怒道:“你……!”

贺悬摇了摇头:“钱老爷,省些力气吧,留到刑场上再说不迟。”

他笑着,拿过了药箱,打开,取出了拔牙钳。

“来吧,钱老爷,我们来做些快乐的事吧。”贺悬高兴地说道。

“你,你要干什么?”钱忠秉惊惧道。

作为太医院院使,他当然知道贺悬手里的玩意是干嘛用的。

“圣上缺了两颗牙,自然需要补上,钱老爷身为太医院院使,圣上有恙,你该分忧才是啊。”

贺悬冷冷地笑了起来。

“你,你,贺悬,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钱忠秉惊叫道。

“狗屁的做绝,你他妈毒害人的时候怎么不说做绝?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天了,把你的牙留下来,给世人做些贡献吧!按着他!”

“是!”

两个侍卫当即过来,按住了钱忠秉。

又有两个侍卫过来,硬掰开了钱忠秉的嘴。

贺悬把拔牙钳伸到了钱忠秉嘴里。

“第一颗,是你毒害圣上,胆大包天!”

贺悬按着圣上缺牙的位置,在钱忠秉嘴里同样的位置夹住第一颗牙,一点一点给他拧了下来。

“第二颗,是你残害牙医,不顾生民!”

贺悬夹住钱忠秉的第二颗牙,这次他拔得稍微慢了一点,以便让钱忠秉感受到更多的痛苦。

被钱忠秉害死的京城牙医,都是行医多年,口碑极好,当地百姓交口称赞的名医!

但如今,却被钱忠秉为了一己私利而残害,连尸首在哪里都找不到!

官员的痛苦,贺悬感受不到,因为他不是官员。

但他是医生,所以他能理解那些牙医的冤屈。也因此对钱忠秉更加的仇恨!

贺悬猛地把钱忠秉的第二颗牙拽了下来。

“够了,够了,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钱忠秉哭求道。

“够了?可还没够呢!”贺悬摇了摇头:“两颗牙可不够给圣上补牙的。”

“你在说什么?皇上不就坏了两颗牙吗?”钱忠秉惊叫道。

“是坏了两颗没错,但是别忘了,圣上拔了一颗牙。”

贺悬残忍地笑了:“拔掉的牙没有牙基,你让我怎么装啊,肯定要再拔掉你左右两边的牙,把它挤住,才能给圣上装上啊。”

“那…你……还要再拔两颗?”

“当然。”贺悬敲了敲带血的拔牙钳:“再把嘴张开吧,钱院使,还有两颗牙没拔呢……。”

第39章 牙病治好 “皇上,来,试试这个。”

贺悬小心地把一颗制作好的假牙给皇帝戴上。

万历轻轻咬合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感觉还好,挺贴合的。”

“那再试试这个。”贺悬把那颗三合一的假牙掏了出来。

他依照原样,把牙齿给皇帝套上。

这两颗假牙都是嵌套式的,用皇上磨小的牙当基底,然后把制作好的假牙嵌套在上面。这样,有了原本牙基的稳固,假牙的可靠性就大幅上升了。

“感觉如何呢?”贺悬小心地问道。

“还不错?”万历咬合了一下,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来人,给皇上端点吃的。”贺悬吩咐道。

一个侍女端来了一碗羊汤。

“来,皇上,吃点东西试试。”贺悬退后两步,小心地看着万历皇帝口腔。

万历拿起象牙箸,轻轻夹了一块羊肉,放到嘴里嚼了嚼。

“如何,有松动的感觉吗?”贺悬紧张地问道。

“没有,挺好的,能嚼东西。”万历说道,又嚼了嚼那块羊肉,咽了下去。

贺悬松了一口气,跪下来说道:“既然如此,太后,皇上,牙疾的治疗,到现在就算完成了。”

“好,好,好!”贺悬身后,太后赞许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下,皇儿终于不受牙疾所扰了。”

“这假牙,确实不错!”万历也露出了几分笑容,但他随即又担忧起来:“可是,贺大夫,若是朕再患牙病,难道还是只能磨掉、拔掉吗?”

贺悬点了点头,“是,皇上,牙疾治疗比较困难,除了磨、拔、换装假牙之外,并无好方法可以治疗。”

“那,可有方法能预防牙疾,不让皇儿再痛苦吗?”太后担心地问道。

“这个……”贺悬思索了起来。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牙刷了,贺悬也每天在用;也有牙粉,虽然不如后世的牙膏,但也勉强一用。

后世含氟牙膏确实能有效防止蛀牙,但是贺悬他不知道怎么做出来。

而在这个时代,能帮上万历皇帝的护齿方式……

贺悬想了想之前看到的万历口腔里的样子,忽然,他灵光一闪。

“有,敢问皇上一天刷几次牙,何时刷?”贺悬问道。

“刷牙,不都是每日一次,早上梳洗时刷吗?怎么,不妥吗?”万历问道。

“确实不妥,皇上,建议皇上从今日起一日刷两次牙,早上梳洗刷一次,晚上就寝前再刷一次,而且,刷了牙之后,就不要再吃东西了,若是腹中饥饿,则吃过之后,要再刷一次牙才能去休息。”贺悬说道。

“哦,这是为何?”万历问道。

太后也问道:“难道,吃东西跟皇儿的牙病有关系吗?”

“有关系的。”贺悬回答道:“陛下乃九五之尊,每日吃食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虽然吃的东西软糯易烂好入口,但是牙与牙的缝隙之间,容易残留一些食物的残渣,这些残渣在晚上睡觉时,就会腐化牙齿,致人得病。”

“平民百姓虽然也会有这个问题,但他们平时吃的东西里五谷杂粮居多,这些食物比较粗糙,也会起到打磨牙齿的作用,把牙缝里的残渣带出,而皇上平日所食太过精细,无法打磨牙齿,所以会比平民百姓更易得牙病。”

“所以,要想不得蛀牙,建议皇上一就是每日两次刷牙,避免牙缝残留,第二就是平时也要吃一些粗粮,打磨打磨牙齿,带走食物残渣,方能避免得病。”

“原来吃粗粮竟有这般作用?看来老身也该多吃些才是。”太后有些惊奇地说道。“皇儿你知道了吗?”

“是,知道了。”万历说道。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巴,牙疼的感觉,他确实不想再受第二次了。

还有戒鸦片的感觉……

在工匠们给皇帝制作假牙的时候,贺悬也没闲着,在忙着给万历戒鸦片。

那几天可把贺悬折腾得够呛。

朝廷里的那帮烟鬼,被张居正领出了京城,在城外找了个地方,着禁军看管强制戒烟。

但皇上不能跟那帮烟鬼混在一起。

于是贺悬就留在皇宫里,帮皇上戒烟。

通过逐步减少鸦片使用量,以及请来贺悬非常熟悉的赵裕医师的针灸和按摩帮助下,万历皇帝也慢慢摆脱了对鸦片的依赖。

如今即使长期不吸鸦片,也不会犯病了。

但是身瘾虽除,心瘾难戒。若是万历再有接触到鸦片的机会,只怕又会复发。

不过张居正、冯保与太后三人已联合起来,强制推行了鸦片的禁止令。那几个偷运鸦片进给钱忠秉的红夷,也尽被处死。

在此三人的联合高压下,鸦片很快就绝迹了,最起码在京师应该是绝迹了。

万历皇帝如今就是想找大烟来吸,也没人再敢献给他了。

“此番若不是贺大夫仗义执言,老身和皇儿就都被那钱忠秉蒙蔽了!”太后摇了摇头说道:“如今你救下皇上,立了大功,理当有赏……皇儿,你且说说,应当如何赏赐贺大夫啊?”

她看向了万历皇帝。

“这……”万历开始思索起来,母后这样询问他,显然也是在考验他为君者的气量。毕竟,赏罚乃是为君者的基本,若连这都做不好,那如何能当一个好皇帝呢?

但是贺大夫……他的功劳实在太过特殊了……该赏些什么好呢?

贺悬左右看了一下,眼下不正是自己求赏的好时机吗?

于是连忙跪了下来。

“皇上,太后,卑职愿意别的什么赏赐都不要,只向皇上求一物就够了。”

“哦,你要何物?”太后和万历都感兴趣道。

“卑职斗胆向皇上求一副墨宝,卑职回去挂在医馆里,以让后人万世瞻仰。”贺悬跪地说道。

“墨宝,这倒好说,你确定别的都不要,只求一副字吗?”万历问道。

太后也说道:“贺大夫功劳甚大,若只赐一副题字,也说不过去。”

贺悬转了一下眼珠子:“太后,皇上,卑职不喜富贵,也不图财物,圣上若赏赐卑职金银珠宝,卑职无处可花,若是陛下还问卑职有何所求的话,就请……就请再赐卑职些茶叶吧,卑职离去,却是喝不到了。”

听了贺悬的话,万历和太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茶叶……哈哈,茶叶!好说,好说。”

若说金银珠宝贺悬不动心,那是假话,金银能买的东西多了,怎可能不动心。

但是张老爷赏赐的银两甚多,根本花不完。而且他的医馆开起来以后,也不会怎么缺钱了。

因此,比起银两,还是求的这幅字更重要些。 第40章 贺悬的医院 “朕曾听闻,你之前为张元辅诊疗之后,他赏赐你一副题字?”万历拿着毛笔问道。

“是,陛下,当时张阁老曾为卑职提‘太方医阁’四字。”贺悬说道。

“那就……”万历思索了一下,提笔在纸上写道:妙手回春

“这样如何,贺大夫?万历笑着说道。

“多谢陛下!”贺悬大喜,连忙跪下磕头。

有了这幅题字,再加上张居正那副,在大明朝,最起码在明面上还有谁敢动他吗?

人逢喜事精神爽,贺悬收下题字,拜离了皇帝,哼着歌走在紫禁城中,身后太监抱着一个坛子,里面放的是十斤御赐干茶叶。

离开乾清宫,贺悬又看到了名臣张居正。

“贺大夫,皇上的病诊完了?”张居正笑着问道。

“是啊,终于结束了,这下可以好好干自己的事了。”贺悬笑着说道:“之前要辞职,还没辞成呢,医馆地买了,还没开呢!回去之后可有的忙了哦。”

“哦,辞职,贺大夫要开自家医馆?”张居正开玩笑道:“何不来皇宫任职,如今钱忠秉已死,太医院院使的职位便空缺了,若是贺大夫有心,这职位,岂不就是贺大夫留的吗?”

“我,太医院院使?”贺悬指了指自己:“张阁老莫耍笑卑职了,我之前在朝堂戏耍群臣,群臣之中岂有不记恨我者,如今有了皇上题字,躲在医馆里,能得一夕安寝尚不知有无?若是还敢留在太医院,只怕是脑袋不想要喽!别说当官,只怕今晚回去,不知能不能睡得安稳呢!”

贺悬摇了摇头。

“贺大夫放心,只要老夫在,皇上在,我看那些宵小哪个敢乱动!”张居正笑着拍了拍贺悬的肩膀。“钱党同伙尽已伏诛,贺大夫回去尽管安寝便是。”

“若能如此,那便最好了。”贺悬苦笑一声。

这几日,京城里倒是十分热闹。

好久没有这么多人一起排队被砍头了。

贺悬也是连续大开了好几次眼界。

虽然钱忠秉的九族哭得贺悬都有些于心不忍,但他也知道,在以家族为纽带的古代,这是防止对方报复的最好方式。

当然,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贺悬还上书让人把那些死刑犯的牙齿都拔了下来,散给京城牙医。

绝大多数是在死后拔的,毕竟这里面很多是家属,没有那么多罪。

接下来,贺悬联合京城所有牙医在南门举行了一场义诊会,免费为需要牙的百姓制作假牙,将手摇钻和制作假牙之法教给牙医,以让他们制造出更好的假牙。

在这个时代,并没有贺悬的嵌套式假牙。

牙医们之前无法辨识哪些牙损坏到了牙基,哪些牙仅仅是外层蛀坏。遇有蛀牙,统统拔掉。

要装假牙,也不是像贺悬那样去磨,而是在左右两牙中间穿一个洞,用铁丝将牙勒在上面。

自然,这种粗糙的办法不是很受百姓喜欢,但之前迫于别无他法,只得使用,但现在有了贺悬的新治牙法,就有许多人不必拔掉还未蛀烂到根的牙了。

也有了更牢固耐用的假牙,吃东西就方便多了。

工匠的钱和牙医的费用由钱忠秉的家产支付,材料则由这次受死刑的人全部捐献。

看着一个个捂着口齿前来问诊的百姓,得到新的假牙之后高高兴兴的离去,贺悬也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这种新的治牙法,要不了多久应该就能传遍整个大明,毕竟这种做法对传统牙医来说优势太大,不学习的牙医根本活不下去。

大明朝人的口腔卫生,就是自己改变大明的第一步了吧。

贺悬看了看天。

不过,要说改变大明,从他给张居正割掉痔疮,让他活到七月开始,大明朝的历史就已经发生了重大改变了吧。

他想道。

这些事暂且放下不提,贺悬又去钱忠秉害死的那几家牙医的家里看了看,祭拜了一下几位冤死的同僚。并上书从钱忠秉的家产里拿出一部分,给牙医的家人留下一笔足够他们安度余生的钱财。

然后,贺悬想了想,好像无事可做了,于是他就在家里静静饮茶,休息。

这些天虽然不长,但实在是把他吓坏了,得好好休息一阵才能缓得过来。

待到九月,秋高气爽的时候,歇够了的贺悬从家里站了起来,拉上赵裕,把他的医馆开了起来。

正门上,让木匠依照之前张阁老的题字,一样刻上“太方医阁”四字。

将皇上赐予自己的妙手回春,装裱起来挂在中央主院自己的办公室里。

并从自己之前清空的九个院里,腾出来一个院,供修牙的工匠居住,并将那一大块地方改名为“太方牙科院”。

这可是贺悬最来金的事业。

虽然他把手摇钻和镶牙的技术都教给别的牙医了,但他给皇上治牙的金字招牌还在,许多名流都慕名而来,前来求贺悬为他们医治牙齿。

于是贺悬就招募了一批专门制作假牙的工匠,将太方牙科院先开了起来,又因来人太多,分身乏术,于是贺悬又从之前赠牙时认识的牙医里面,邀请了两个颇有名望,手艺娴熟的老牙医,又招募了几个学徒,来共同维持这个太方牙科院。以便让贺悬从繁重的牙科任务里抽身出来,能干点其他的事。

虽然真牙并不易得,但金银制的假牙也颇受欢迎,甚至好像比真牙制的假牙也受欢迎,一时之间竟然成为了京城中的一种流行风尚。

有不少人牙齿完好的过来找贺悬,宁愿磨掉一颗牙,也要装上一颗金制的假牙赶赶时髦。

贺悬无奈,只好顺了他们的意,顺便从这里面抽了许多的金钱出来,一下子就让贺悬实现了财富自由。

太方牙科院的旁边,就是太方肛肠医院。

这是贺悬打算开的九院里第二个院。

但相比太方牙科院的人满为患,这里的人数却不是很多。只有几个能用线扎起来的患者。

剩下绝大多数患者一听要开刀,慌忙就捂着屁股逃跑了,贺悬也没有办法。

剩下的,就没什么了。

差不多两万平方米的大医院,现在仍只热闹了一小部分。不过,即便如此,贺悬也很满足了。

“嗯那!”贺悬伸了个懒腰,站在自己硕大医院的门口,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现在,我也算是个院长了吧。

贺悬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这时,他的身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个,请问是贺大夫吗?”

他回头,看见一个身体颇为富态的老头,正一脸笑咪咪地看着他。

在那老头的旁边,站着一个贺悬很熟悉的人:惠民药局,女医,龚玉心。

“爹爹!”龚姑娘拉着那老头的手有些嗔怪地说道。” 第41章 龚延贤 “龚姑娘,好久不见。”

贺悬先向那边的龚玉心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贺悬看着龚玉心旁边的老者问道。

“这是家父。”龚玉心脸红红地说道。

贺悬刚要问好,忽然身后一声惊喜的声音传来,正是刚好前来上班的赵裕医师的声音。

“呦,龚大夫?您怎么来了,哎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赵裕连忙走上前去,拉住了那老者的手。

“是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那老人也乐呵呵的拉着赵裕的手。

“赵大夫,你们认识?”贺悬好奇地问道。

“认识,当然认识,这位龚延贤龚大夫,乃是天下无一的内科圣手,六年前开封一代大头瘟肆虐,多少名医丹方都束手无策,唯有龚大夫,在当地研究许久,制成‘二圣救苦丸’,挽救了许多人性命,和你一样,也是大大有名的医生啊!”

赵裕笑呵呵地说道。

哦,这么厉害?

贺悬有些惊讶。

龚延贤捋了捋胡子:“也正因那次行医,老夫被荐为了太医院吏目,至今仍任此职,前几日贺大夫进宫诊病,老夫本该前去见上一见,可惜老夫之前身体不适,回老家修养了许久……”

他凑到贺悬的耳边,悄悄说道:“听说钱忠秉死了,老夫就急忙赶回来了。”

“哦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贺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见过吏目老爷!”

他笑着行了个礼。

“唉唉唉,别别别,老夫可受不起贺大夫的大礼。”龚延贤慌忙拦住了贺悬。

“贺大夫仗义执言,揭露鸦片毒性,又除去钱狗,灭了我太医院一大祸患,老夫也是深感大恩,怎么敢受贺大夫的礼呢?”

龚延贤呵呵笑着说道。

三人两老一少,相谈的十分融洽,倒是把从刚才开始就站在一旁的龚玉心感到有些尴尬。

她站在那,不断用脚上的绣花鞋磨着地板。

“来来来,别站在门口了,请往里面进吧。”贺悬笑着邀请道。“龚姑娘也一起来吧,自惠民药局一别,也有许久不见了……。”

“哦,来了。”听到贺悬主动开口,被晾了多时的龚玉心连忙点头,跟着三人走到了屋里。

会客室里,赵柏给众人都上了茶,然后乖巧地站在一边,看着几人谈话。

“龚大夫,不知您此番前来,是有何事吗?”贺悬问道。

“有啊,有。”龚延贤叹了一口气,“过来。”

他说道,龚玉心乖巧地走到了他的旁边。

龚延贤指着她说道:“我这个女儿啊,真的是,让老夫操碎了心呐。”

“龚姑娘是您的女儿?”虽然之前龚姑娘已经喊过他爹爹,但贺悬还是有些愕然,因为龚延贤看起来颇为老气。很难想象龚玉心这样的年轻姑娘会是他的女儿而非孙女。

“龚大夫,您高寿啊?”贺悬问道。

“老夫今年刚过六十大寿。”龚延贤笑着摸了摸富态的肚子。

“那龚姑娘……”

“今年十九岁。”龚延贤笑了起来。

“那,龚吏目可是老来得女。”贺悬笑着恭喜道。

龚延贤听了这话,叹了口气:“老来的女?算是吧,老夫二子一女,两子俱都已经立业,不用老夫操心,唯有这个小女……哎,一刻也不让我省心。”

“爹爹!”但是显然,他的话让龚姑娘很是不满意,但她只是有些羞地说了一声,轻拽了一下父亲的衣袖罢了。

因为现在在外人面前,她的家教不允许她像在家里那样随意。

贺悬看着龚延贤,笑着替玉心姑娘说话道:“龚姑娘在惠民药局时,性情温婉,医术过人,那日救治孩童,龚姑娘也给予晚辈不少帮助,若依晚辈来看,龚姑娘实乃天下少有的才女,龚大夫大概是过于关心了吧。”

“过于关心,哎呀,这小女……太有才了也不是好事啊!”龚延贤摇了摇头。

“要是她像别人家的女儿那样,勤修女红,深居宅院,老夫也就不用那么操心了,可是她呢,她非要学医,从小就爱跟着我看我给别人治病,要是长大后改了也罢,可她长大后又要当什么医生……哎,天天求我,天天求我……吵了老夫许久,老夫便托人给她在惠民药局找了一份差事。”

“本指望她当两年医生,就消停了,回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可没想到,两年过去,她是不在惠民药局干了,可是……唉!”龚延贤又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下来,端起桌上茶水喝了一口。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下来,只听见龚姑娘用脚磨地板的声音。

龚延贤停了一会,说道:“不知贺大夫,愿不愿意收留小女,让她随你学习一些医术?”

“啊!我!这如何使得?”贺悬惊了一下,慌忙摇摇头说道:“晚辈只会外科,不会内科,龚姑娘跟着晚辈,只能学习一些开刀动血的技术罢了,而且,晚辈与龚姑娘年龄相仿,若她跟着晚辈学习医术,只怕……会传出一些流言,不利于龚姑娘日后婚配……。”

赵裕也看了看这一老一女,问道:“龚大夫医术天下罕有,若是小女愿意学医,只让她跟着你便是,何必要来这医馆呢?此处多是一些外人,只怕多有不便……”

龚大夫说道:“我这小女颇有主见,老夫也拗她不得,来这学医,是她自己的意思,非老夫所愿。”

“而且,我家小女早已有誓,此生以医为先,她以后若要寻如意郎君,也须得是不嫌弃她当医生的,不然她就不嫁。”

龚延贤站了起来,颇有深意地看着贺悬问道:“贺大夫,你可嫌弃小女是个医生吗?”

“这……”贺悬连忙回道:“晚辈自己就是医生,怎么会嫌弃龚姑娘呢?”

龚延贤露出了几分笑容:“那如此,老夫就放心了。”

说着,龚延贤就转身离开了,贺悬出去送他,龚姑娘还留在屋子里。

看着大门外,龚延贤离去的声音,贺悬有些头疼地想道:那现在,我该改口叫他老丈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