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渡泗京西》 第一章 生辰夜惊变 “娘,我真的不是十岁吗?”

白尚国,北荒,三月廿三。

春寒料峭时。午夜星月交辉,寒意更甚。

祝阳部位于戈壁滩上的大营里,中央的篝火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篝火旁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手持酒瓮的部众,脸上挂着的笑意似是梦到了什么喜事。

大营中杂乱的帐篷里,有一处十分显眼的高大帐幕,这是属于祝阳部首领的行营。在行营旁一座尚算整洁的帐篷内,此时正经历着一场辩论。

帐中一共有三人。

此时说话的是一位满脸稚气的少年,其黝黑的肤色与帐外那些魁梧的汉子十分相似,只是身形太过瘦弱,少了几分祝阳部族人该有的阳刚。

此人正是今夜的主角——祝阳部少主,阳安。

阳安身上裹了一件黑色的麻衣,勉强遮住除去头脚之外的身体。胸前挂着一块游鱼模样的雪白玉坠,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安儿,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娘还能记错了你的年纪?”帐中唯一的女子笑骂道。

女子中年模样,从肤色到身形一眼就能瞧出是祝阳部之人。他身上同样裹着兽皮,嗔斥少年的同时,手中还用骨针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布衫。

“可为何父亲在今夜让部族狂欢,以前的生辰从未这样大办过。”少年依然不死心。

“你是我们祝阳部的少主,生辰之夜办得隆重些,让族人们多饮些酒,也不算什么大事。”女子没有抬头,语气平和了些。

“以前只有族人年满十岁,能骑马上战场时候,才会这样操办。而且父亲让我喝了酒。”阳安转动着那双漆黑灵动的眸子。“会不会我其实是十岁了?”

“你听谁说的!”

女子暴喝一声,骤然抬头瞪向阳安。手中的骨针更是颤抖着歪向一边,刺进了手掌之中。

突来的变化让两个男人愣在了原地。

片刻之后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收回目光继续缝补着。只是手掌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衫,她却没有发觉。

“你从哪听来的疯话?”女子语气柔软了些。

阳安从愣神中转醒,斜着目光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男子不停摇头对他使着眼色,阳安心领神会,眼珠子转了一阵才鼓起勇气回应。

“昨夜里梦到自己跨马北行,与父亲并骑于前好不威风。方才喝了些酒,许是梦呓了分不清梦醒。”

“策马引弓、北拒蛮人是祝阳部每个族人的使命。”女子脸色渐渐缓和。

“可未达年龄的孩子,都不能随意涉险,是部族历代传下的规矩。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你们,也是为了将部族延续下去。”

“是!安儿谨记!”

阳安俯首认错,帐篷中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女子望着染了血的衣衫微微皱眉,犹豫片刻之后拿着它起身离开。

幕帘合拢之时,帐篷中的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颜叔,是你说的我已经十岁,为何母亲问起来你又不敢认?”

阳安佯装愠怒,一旁的中年男子无奈的笑了笑。

被他称作颜叔的男子名为颜真,是祝阳部除了阳安之外,另一个体型异于族人的存在。可他却是部族中仅有的几个,有资格着布衫之人。

北荒苦寒之地,麻布之物极为稀罕。除去首领和几位极勇武者,便是阳安这位少主,也只能以一件不合身的麻衣蔽体。

除此之外,族中男女老少皆以兽皮为衣。

颜真不参战事,也鲜少离开大营范围。除了经常守在阳安周围,宛如无事人一般。

他能获得“着衣”的殊荣,是祝阳部中久存的谜团。

“年龄之事我们可是达成了默契,仅限于你我之间。怎么沾了一点黄汤,就险些把我给卖了?”

颜真的话让阳安尴尬的挠了挠头,不过很快便重新关心起自己的年纪。

“我信颜叔不会骗我,可母亲言之凿凿也不似作伪。我该信谁呢?”

“这个……”颜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听闻南面的黑水城中有位广云大师,知晓天下之事。若是能让他证实我今年十岁,待到天气回暖,我岂不是就能随父亲一同出征?”

这个想法让阳安立马精神大振,开始琢磨起如何才能联系上这位闻名北疆的智者。他不时冒出几个十分奇怪的主意,惹得一旁的颜真直摇头。

就在他脑中第六个完美计划成型之时,脚下一阵猛烈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紧接着马嘶声与呼喊声回荡在祝阳部大营,混乱骤起。

阳安与颜真眼神交汇,一起朝着帐外冲去。他们刚来到帘幕前,一张熟悉的脸庞抢先探了进来。

“你们二人就在帐中,不要出去。”这位祝阳部的女主人面色凝重。“颜真,你看住安儿,不要让他乱跑!”

她说完拿起地上的石斧匆匆离开,俨然是遭遇了敌人。阳安从角落里握住一把略小的铁刀作势就要跟上去,却被颜真拦在了身前。

“颜叔,连母亲都持斧迎战,肯定是出了大事,这时候我们可不能缩在这里躲着!”

阳安急得眉眼鼻挤在了一起,颜真起初态度坚决,但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最终还是松了口。

“只能远远看着,不能过去。”

阳安用力点头应下,“嗖”的一声冲了出去。

刚踏出帐篷,阳安就被向北集结的族人撞了个趔趄。

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不安从他心底升起。

祝阳部,或者说北荒,甚至整个大白尚国最大的敌人,就是北面的蛮人。

如今族人皆往北去,极有可能是蛮人南侵。一旦敌人是他们且深入至此,那么祝阳部极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阳安抬脚就要跟上族人的步伐,却被一只大手定在了原地。

“说好了不能冒进。”

颜真铁箍般的手劲让阳安十分惊讶,挣扎了片刻之后无法摆脱,他只得在原地踮起脚望向北面。

借着大营内外闪烁的火光,阳安看见了四周模糊的景象。

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将整个祝阳部大营围了起来,停在不远处并没有动作。阳安又上前两步,看清了是一群骑马之人时,顿时松了口气。

蛮人体型巨大无法骑马,而白尚国北面除了蛮人之外并无外敌。如今营外站着的,就只能是本朝的人马。

阳安刚想回头宽慰颜真,突然又想到了不对的地方。既然是友军,为何母亲却面色凝重持斧出行,好似大敌将至? 第二章 十岁以下皆死 此时在祝阳部大营门口,两位身着布衫的男子正隔着大门遥遥相对。

其中站在门里的魁梧壮汉,腰腹足有五尺之围,臂膀上露出的肌肉几乎要将衣衫撑裂。

黝黑的脸上一道三寸的伤痕显出几分凶相,从喉结下直连到胸前整片太阳形状的刺青尤为显眼。

此人正是在北荒颇有悍名的祝阳部当代首领,阳安的父亲——阳泰。

而大营外坐于马上,干瘦的脸上露出几分阴鸷、依稀可见后颈上大片黑色刺青的中年男子,是阳泰乃至整个祝阳部的老熟人。

“夜丛!你领这么多人连夜至此,是邃夜部知道我阳泰的儿子生辰,前来庆生的吗?”

阳泰嗓门极大,声音传到所有人耳中。祝阳部族人听到夜丛这个名字,顿时怒气上涌。就连尚不足以出战的阳安,也忍不住握紧了铁刀。

“居然是邃夜部!”

“阳泰,这你可就错了。”夜丛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今夜来得可不止我邃夜部!”

说话间几骑缓缓上前,分立夜丛左右。

其中有三人与阳、夜二人装束相当,只是马背上的兵器各不相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印着的形色不一的刺青,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白狼部、东山部、平夏部!”随着这几个名字从口中蹦出,阳泰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你们四部联合围住我祝阳部大营,到底想干什么?”

“阳泰,你不如趁现在还有机会,想想自己做了什么不忠不义之事。”

北荒五部虽然同守国之北门,但算不上和睦。其中尤以祝阳部和邃夜部积怨最深。如今形势大利于己方,夜丛怎会放过这么好打击对手的机会。

“至于你到底身犯何罪,该由几位大人来定夺。”

夜丛等四部首领退后两步,将另外三骑展露在众人面前。

立于三人中间者,是一位身着素袍的僧人,干瘦而略显佝偻的身形看上去经不住北荒的劲风。可眉目间那抹慈祥的笑意,却让所有人顿感安宁。

僧人左侧是一位身着灰白长衫的年轻男子。在满目的深色装束中,那一身浅色十分惹人注目。

他微仰着的头颅尽显傲慢,春寒的夜里还带着一把折扇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似乎嫌弃眼前的一切。唯有目光转向身边的僧人时,才微微颔首露出几分敬意。

至于最后一人,则是一位身着铠甲的武官。

在阳泰看清他面目的那一刻,立马屈身跪了下去。

“拜见索都统大人!”

北荒五部世代生活在这片地域,与北面的蛮人争斗已久。

百年前白尚国一统四域,五部便由为族人争一条活路,变成了为朝廷镇守北疆。

受命节制五部的军衙,是设立在黑水城的黑水镇北司。

眼前这位名为索承明的都统军,正是镇北军司的主官。

“阳首领!”索承明声音浑厚,听不出悲喜。“这十年来你祝阳部驻守北荒最前方,数次与蛮人交战,可谓劳苦功高……”

“咳咳!”

一旁的灰衣少年轻咳两声打断了索承明的话,他脸色微变,话锋陡转。

“可这次的军令,来自庆都!”

“庆都?!”

祝阳部众人闻言爆发出一声惊呼,远处的阳安更是张大了嘴巴。

庆都是白尚国的都城,也是阳安心中的向往之地。传说中那里不仅土地肥沃,牛羊遍野,还有他无法想象出的楼阁,以及满城衣着光艳之人。

阳安无法完整的描绘出庆都的模样。他只知道黑水城比五部的地盘加起来还要大,而庆都则比黑水城还要大上许多。

“太后谕!”

三字一出,众军士、部众尽皆下马跪倒,就连中间那位地位尊崇的僧人也俯身默念佛号。

“着令:镇北军司于三日内前往北荒极北驻守之部族,将该部十岁及以下部众尽皆处死。凡违抗者,杀!”

“什么?!”

阳泰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困惑一闪而过,然后被愤怒塞满。他身后的祝阳部部众更是怒火冲天,举着手中兵器蠢蠢欲动。

祝阳部多年守在北荒最前线,死伤是五部之最。如今这道庆都的军令,无疑是要断了他们的根!

营外大军应声而动,阳泰等人这才发现,围着大营的人群中除了北荒其他四部之外,竟还有来自燕北城的驻军。

“你们是想灭了我祝阳部吗?”阳泰强压着心中火气,声音因此微微颤抖着。

“军令上只针对你们未成年的族人,并且今夜过后,镇北军司许你们南迁休养生息,直到恢复元气为止。”

“将十岁以下孩童尽数处死,与灭我部族有什么区别!”阳泰双拳握得砰砰作响。“若是庆都的大人们真的不想让我们活下去,直接下令就是!”

“好胆!”手持折扇的少年插了进来。“太后的谕令你也敢质疑,还真是不想活了!来人,给我杀了他们!”

四部应声而动,祝阳部众人握紧兵刃靠在了一起。燕北城驻军缓缓上前,却被索承明举手叫停。

“都统大人可还记得十年前?”

阳泰提起十年前,整个祝阳部脸上愤怒更甚。唯有似阳安这些孩童茫然不知,望着身边的大人试图寻找答案。

眼前这位都统大人对十年前的事似乎同样颇有感触,看着阳泰的目光错到了一旁。

“当年之事我们心有怨言,但说服自己当成天灾忍了下来。可为何十年过去,还是只针对我们祝阳部?若是我们这次再忍,都统大人能保证十年后不会有第三次?”

索承明不知该如何回答阳泰,更不敢替太后许下承诺。一旁的灰衣年轻人早已不耐烦,几次欲下令强攻,都被身旁僧人的目光拦了下来。

“军令不可违,这点你很清楚。”索承明的同情最终被身上的铠甲压下。“将广云大师请来为这些年轻人送行,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

“广云大师!”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惊呼出声。广云大师作为黑水城最负盛名的得道高僧,其威望之隆,北疆之内无人能与之匹敌。

整个北疆不知有多少人想见大师一面,却因其醉心修行而不可得。如今竟屈身来到北荒一个不起眼的部族之中,若在平时,足以让整个祝阳部蓬荜生辉。

可惜的是,他来到这里的时机,是祝阳部生死抉择的时刻。

阳安一直就是广元大师的崇拜者,可如今正主就在眼前,他却无心上前。

“大家同属五部,千年为邻,别说我没帮你们。”

夜丛突然上前,笑着化解了索统领的难处。只是他那张笑脸,却让所有祝阳部之人打了个冷颤。

“大家都知道我们五部乃流野之人,对于年岁记录并不仔细,所以这个十岁的界限就有很大的余地。”

说话间夜丛的目光扫过祝阳部,果然在不少人眼中看到了他期待的希望。

“因此我向索统领建议以身高界分,凡低于马背者才算孩童之列。这也得到了曹公子的首肯。”

夜丛的马屁一个没有落下,让那位持折扇的曹公子难得露出了一抹笑意。

祝阳部众人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因为五部以往界量孩童的年岁,多以幼马为准。虽然这样仍然有不少人在军令的名单中,却比起十岁之限少了许多。

黑暗中一位邃夜部的族人牵着一匹马逐渐出现在亮光之中,但当这匹马的模样完全展露之时,祝阳部所有人怒声高呼,举着兵器就涌上前来。

夜丛选中量高之马,居然是一匹足足高五尺的挽马!

若是此马为准,莫说是十岁以下的孩童,便是族中不少成年人,都成了军令中被处死的对象!

“夜丛!你是想和祝阳部不死不休!”阳泰冷冷的盯着夜丛,眼中的怒火喷薄欲出。

“你还是先过了今夜,再来与我论生死!”

夜丛将马牵至营地大门口,大笑着退到一旁。阳泰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除了广云大师低吟佛号、索承明面有不忍之外,其他人皆是幸灾乐祸,等着看一场好戏。

“我祝阳部在北荒繁衍近千年,有死于天寒无食者,死于蛮人之战者,有死于五部之争者,但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成为了部族生存下去的助力。如今仅仅一纸谕令,就让我们交出自家孩童,任由他人残杀……

恕我们做不到!

如果你们非要以此为借口欺我部族,那就来战!”

阳泰怒目而视,举起双斧咆哮不止。身后的祝阳部族人纷纷举起兵器,齐声呼和震响北荒。

“战!战!战!”

祝阳部久与蛮人征战,尽管人数最少,却是北荒最强劲的一支队伍。如今数千帐部众逼近,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令各部的战马嘶鸣不止。

短暂的慌乱之后,大军再次围上前来。如今四部人马数倍于祝阳部,还有燕北城驻军在此,在夜丛等人看来,今夜不会有任何意外。

曹公子摇扇轻笑,似乎很满意祝阳部的回应。只是镇北军一直驻足不前,让他大为光火。

“索都统,祝阳部已经公开抗命了,你还要姑息他们吗?”

“索某不敢!”

索承明斜着眼瞥了一眼曹公子,然后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

“祝阳部违抗庆都谕令,视同谋逆。依尚朝律法:凡谋逆者,杀!”

他右手挥下,大军如潮水般涌向祝阳部。在刀兵反照出的寒光之中,一声佛号在北荒的天空中回荡:

“南无阿弥陀佛!” 第三章 祝阳部之殇 “国师,这次你可看准了?”

在祝阳部大战爆发之时,距离北荒千里之外的庆都,一位老僧人和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站在城中央的一座大殿前,遥望着西北星空。

“贫僧昨夜于此夜观星象,太白星昼见,北出而西行,守白虎七宿之毕中,乃国丧易政之兆。与十年前所见一模一样。”

面对妇人看似调侃的提问,老僧人低着头回答得十分仔细。

“十年前你就是这般说辞,言西北有破军之灾,将会威胁到陛下安危,所以我才下令将那里与陛下同岁之幼童尽皆处死。”

诛杀尚在襁褓中的幼童乃是惨绝人寰之事,但对于这位妇人来说却仿佛微不足道。

“当日你曾言破军已死,却为何十年后的今日,他又出现了?”

“太后恕罪!”

老僧人俯身叩首,身后的沙弥也跪了下来。眼前一双剑眉尽显英气的妇人,竟是白尚国的太后。

“是贫僧当年修行不精,被人以血祭之法蒙蔽了视听,才得出了谬论。”

“如今你可看仔细了?”太后扶起老僧人,指着西北方向。

“破军光芒闪烁有黯灭之势,是动荡的征兆,说明镇北军司已经找准了人。今夜过后,太后和陛下必能高枕无忧。”

“希望如此。”

此时的祝阳部,正处在覆灭的边缘。

在镇北军与四部的联合之下,任由祝阳部族人如何骁勇,也在源源不断的攻势中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阳泰等几个族中最勇武之人,被四部首领带着数十人围攻,如今身上的衣衫沾满了鲜血,不知是属于自己还是敌人。

阳泰的脚步和手上的动作渐渐显露出疲态,但看着仍在苦苦支撑的族人,他只能咬牙继续坚持。

他已存了必死之心,唯一的念想就是能让族人尽可能的逃出去。

就在正门激战正酣之时,一支镇北军的精锐小队从侧面杀入了祝阳部大营后方。看着满眼的老弱妇孺,领头的曹公子发出一声狞笑。

“给我杀!”

厮杀声从后方响起,苦战中的祝阳部族人立马乱了心神。慌乱中又有几人倒下,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更加艰难。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祝阳部的族人从小就在恶劣的环境中学会了如何活下去。

“铛铛铛!”

和镇北军的利器相比,祝阳部妇孺手中的石兵断刃显得有些可笑。可就是这些可笑的兵刃、不起眼的对手,却让这支精锐的官军队伍一时间不得寸进。

阳安作为祝阳部少主,理所当然的站在了族人身前。他那瘦弱的身形甫一出现,就引来了曹公子的嗤笑。

“都说祝阳部战力惊人,族人个个熊武有力,怎么却生出了这么个家伙?”

对于镇北军短暂的失利,曹公子并不担心。相比看着对手一声不吭的死去,他更享受用言语和酷烈手段折磨他们。

只不过此时的阳安根本无心理会他。从四部围营到杀伐骤起,从生辰之夜到族灭之时,短短一个时辰的工夫,祝阳部天翻地覆。这让本该作为今夜主角的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族人惨叫着一个个倒下让他悲恸与愤怒,达成手持兵刃、上阵厮杀的愿望又让他感到兴奋。阳安努力试图使自己保持冷静,但他终究只是个孩子。

就在他要领着一众孩子冲杀之时,一双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阳安回头,来人是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颜真。

“别冲动。想想你父亲平日里是怎么做的。”

颜真的话让阳安愣了愣。

作为一部之主,阳泰平日多是严肃的面目示人。即便是在阳安这个独子面前也是如此。可阳泰的确将阳安当作未来首领在培养,除了北御蛮人之外,几乎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身边。

父亲这些的言行一件件在脑中闪过,让阳安心中有了决断。

镇北军逼近,祝阳部妇孺持刀向前。大战将至之时,阳安却率先冲了出去。

“杀!”

数十甲士围向阳安,却很快与迎上来的部众打成一团。

阳安瘦小的身形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借着敏捷的身手穿梭在冰冷的铠甲之间,快速接近自己的目标。

自父亲身上得来的经验告诉他,如今局面下唯一的活路,就是擒贼先擒王。而此刻他能触及的那个王,正是这位尽显纨绔的曹公子!

“铛!”

阳安短刀砍在铠甲之上,借着反震之力避开了最后一位甲士。只要他转过身来,就能触摸到族人活命的希望。

曹公子自阳安冲出之时就一直盯着他,并且很快看出了他的意图。可直到阳安来到自己跟前,举起手中短刀之时,他依然只是站在那里,轻蔑的笑着。

“保护公子!”

甲士转身欲救,终究慢了半步。在众人神色不一的目光下,阳安的短刀重重的劈了下来。

“嗡!”

伴着一阵嗡鸣,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沿着刀刃传至阳安的手臂,让他痛得险些撒手丢掉了手中刀。

随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他看到了一道淡淡的金芒笼罩着曹公子,将自己近在咫尺的希望挡在了一寸之外。

“这是什么?”

阳安心中大骇。他曾听闻过不少金甲护体挡住兵刃的传说,但却从未听过会有泛着些许光彩的无形之物,能将自己的胳膊几乎震断。

“哈哈!果然是边野流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样!”

说话间曹公子抬腿将身前的短刀踢开,阳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处境。缩着身子躲开了身后甲士的夹击,惊险的回到了族人中央。

看着远处已经恢复如常的曹公子,他心情依然起伏不定。

“那小子我要活的!”

曹公子发令,镇北军再次围了上来。

有了方才的教训,他们谨慎的利用自己兵利甲厚的优势缓缓逼近,让阳安等人陷入了苦战之中。

不过半刻钟的工夫,力量上的悬殊就让祝阳部损失了数位族人。看着平日里的玩伴在自己眼前死去,阳安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安儿!”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阳安强忍着扑入对方怀中的冲动,转身抬起了头。

“母亲!”

这位祝阳部的主母身上满是血迹,口中还不停的喘着粗气,是从正门一路杀到了这里。

“你跟我来。”

她领着阳安和颜真避开双方人马,来到了一处尚算清静的帐篷旁。然后将一个兽皮包裹交给阳安,脸色沉重的交代起来。

“你将麻衣换为兽皮,跟着颜真从密道潜出大营,西行之后再折转向南。离开之后记得更换衣衫,将脖间的图腾遮住,行事万分小心。另外记住最重要的一点:永远不要再回来!”

“母亲!”阳安瞪大眼睛抓住她的手臂。“你是想让我临、临阵脱逃?”

阳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他记事起就灌输以部族为重的理念,他也一直将父亲视为自己的榜样。可如今祝阳部危在旦夕,母亲却让他抛弃部族,独自逃命。

“是!”母亲的回答十分坚定。

“父亲从小就教育我为了部族可以牺牲一切,我宁愿战死,也不愿意做逃兵!”

属于祝阳部的血性在这一刻爆发,却又立马被浇灭。

“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这不可能!”阳安失声高呼,又立马捂住自己的嘴。“我要亲自去问父亲!”

阳安说罢就要冲向正门,却被母亲用力箍住,然后扔给了颜真。

“活下去也是为了部族!记住,永远不要回北荒!”

她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颜真,转身杀入了战团之中。

阳安在颜真怀中用力挣扎,却被一股巨力困得无法脱身。他无暇思索这位同样瘦弱的颜叔为何有这般力道,只想与父母、族人同生共死。

“求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颜真一边抱着阳安摸向密道,一边试图劝解他。“以今夜的形势,祝阳部已经没有了活路。”

说到这里,阳安的挣扎愈发剧烈。颜真不为所动,依旧用自己的办法劝着他。

“一旦部族被灭,这里就会化为一片焦土,掩埋在北荒的乱石之中。用不了多长时间,祝阳部这个名字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在这片天地间。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阳安渐渐安静下来。

“和他们一起死去,你不过是为大火添了一把料。只有你活着,才有机会为今夜死去的族人报仇,才能让祝阳部的名字不被天下人遗忘,你懂吗?”

阳安整个人瘫软在颜真怀里。颜真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顺势将他放到了背上。

密道在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知道的人并不多,也并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如今两人离那里只隔了两个帐篷,逃生有望。

“他们在这里!”

眼看二人就要冲进密道,一声呼喝打碎了他们的希望。四部部众与镇北军循着声音快速接近,火光很快蔓延过来。

阳安重新握紧了手中短刀。颜真的话已经说服了他,但若是真的没有活路,他也想和族人们一样死得其所。

曹公子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的视线里,阳安突然感到整个人高高飞起,然后轻飘飘的落在了一处被茅草掩盖的洞口前。

“你先走!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说罢颜真转身迎了上去。他独立于沾满血腥的大军前,身形单薄如影,却又显得那般高大。

“颜叔!”

一声痛呼从阳安咬紧的牙关中蹦出,他强忍着即将掉落的泪水,最后看了一眼祝阳部,转身钻入了密道之中。 第四章 人皮覆面杀意盛 阳安满身尘土从密道中钻出时,北面的部族大营已经被一片火光笼罩。

这里离祝阳部驻地不到一里,却足以让他活下去。

他依稀看到人马朝着四面八方散开,显然是在寻找他的踪迹。只是黑夜中的北荒,就算散出万骑,也不过是泥牛入海。

阳安将身上的兽皮换下,又将包裹罩上一层麻布,循着星辰找准西方踏步而去。

“祝阳部居然出了一个逃兵,真是可笑。”

阳安没走出几步,黑暗中一道笑声让它猛然止步。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熟悉的笑脸出现在黑暗中。正是那位看似纨绔却满身诡异的曹公子。

“你怎么会!”

阳安指着曹公子眉眼皱成一团。部族密道连身为少主的他也是头一回得知,对面的曹公子却彷佛早已知晓般等在了这里。

这让曹公子在他心中的形象又多了一层神秘之色。

“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曹公子得意大笑。“你要知道,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忠诚。只要给的好处够多、手段够狠,那些秘密就不会烂在肚子里。”

“这不可能,祝阳部绝不会有叛徒!”

“是吗?”曹公子十分享受瓦解对方信心的过程。“弃族人生死独自逃生,和叛徒又有什么区别。”

“我......”

阳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解,焦躁中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杀了他。好在一阵冷风突然刮过,让他渐渐冷静下来。

当下的形势就像颜真所说,以一人之力无法改变结局,唯有求生才有报仇的机会。

阳安扫过四周,发现除了曹公子之外只有数骑跟随,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你如果真想活下去,我倒是有个办法。”曹公子笑容中多了几分玩味。

“祝阳部违抗太后谕旨,以谋逆罪灭族,本该将贼首悬尸示众以儆效尤。可惜这里是北荒,没有合适的地方。所以我们决定将其尸身绕往四部驻地示众,然后运往黑水城悬挂。只要你承担起押运尸体的活计,到了黑水城就能活着离开。”

“你!我要杀了你!“

这段话让刚冷静下来的阳安顷刻间被怒火占据,不顾一切朝着曹公子冲了过去。

“看来你活下去的欲望也没有多强烈。”

曹公子根本没将阳安放在眼里,事实上他也的确不需要在意这个瘦弱的祝阳部少年。

身上微弱的金光亮起,在北荒的黑暗中十分显眼。

阳安刀锋袭至,无论是首当其冲的曹公子,还是身后的几位甲士,都没有任何动作。

“铛!”

短刀与光罩相遇,阳安毫无意外的再次被挡在了外面。而曹公子就在刀锋前一寸处,对着他哂笑不止。

“说实话,刚听说庆都下令要处决一个部族的孩童时,我并没有多少兴趣。可听说目标是你们祝阳部,我立马跟了过来。”

阳安根本没有听他说话,此时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杀了对方。

曹公子却似乎话意正浓,将一块沾着鲜血的人皮在身前展开,继续说了起来。

“祝阳部不过是一个在北荒苟延残喘的蛮族,有什么资格以太阳为图腾?我曹家先祖曾经主宰过这片天地,却也在家道中落之时收敛锋芒,换掉了荣耀数百年的太阳族徽。你们凭什么还敢将他刺在脖子上?”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人皮撕烂,扔在地上碾进了泥土中。

“忘了说了,这张人皮,是从你父亲身上割下来的。”

“你该死!你该死!”

阳安红着眼,一刀接一刀的疯狂劈下。可回应他的,只有曹公子讥讽的笑容。

“砰!”

曹公子突然抬脚踢在阳安的肚子上,让他足足飞出三丈重重摔落在地。这个神色中带着几分阴柔是富家公子,脚上的力道竟然比终日征战的祝阳部族人还要大。

此时的阳安已经彻底被仇恨蒙蔽了神智,起身再次冲向敌人。

一次次的冲锋,又一次接一次摔落在泥土里。杀了眼前的曹公子,成了支撑阳安不断爬起来的唯一信念。

“无趣!”曹公子第十二次将阳安掀飞,悻悻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刺激太大还是力道不够,这小子看着不太痛苦啊。”

说罢他将身后的甲士招呼过来。

“你去将祝阳部主母脖子上的图腾也割下来。”

“是!”

甲士领命而去,第十二次起身的阳安听到这句话,黝黑的肤色变得通红,口中更是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姓曹的!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阳安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卷,上放印着一个朱红色的篆字符箓,在黑夜中十分显眼。

他小心的解开布卷上的金色麻绳,整个身子也开始微微抖动。

这是父亲阳泰在今日饮酒之时才交给阳安的东西。

在将这个布卷交给他时,阳泰脸上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并郑重告诫阳安,只有在自己九死一生之时才能将其解开。

阳泰将这个警示重复了三遍,还直言即便是他们夫妇死在阳安面前,他也不能将它拿出来。

阳安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但他觉得没有必要再顾忌这些,而且此时的他的确已经没有了多少活路。

阳安奇怪的举动让远处的曹公子也来了兴趣。他上前两步凑到近前,恰巧阳安将布卷摊开在眼前。

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金色光罩突然爆发出阵阵嗡鸣,毫无征兆的变为刺目的金黄色,在北荒的夜空里,如同坠落的星辰般闪耀。

而在这片金光之下,没有人注意到阳安胸前的游鱼玉坠也散发着淡淡柔光。

曹公子被自己的变化吓了一跳,正在祝阳部大营清理战场的众人也发现了这种变化,策马朝着这个方向飞奔而来。

可就在这时候,一直盯着布卷的阳安抬起了头。

“你!”

曹公子“蹬蹬”退出数步,指着阳安大惊失色。

只见阳安双眸完全被黑色占据,散发出淡淡幽光。在曹公子周身金光的映照下,更添几分深邃。

与之对视的刹那间,几乎整个心神都被这双眼睛吸了进去。

而在阳安的脸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人皮上下蠕动。片刻之后,它停在了阳安左脸上方,并且从中间破开一个小口,贴在了他的左眼上。

人皮贴合的十分紧密,乍看上去根本发现不了。可阳安的气势,却因为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曹公子出身名门,自问见了不少光怪陆离之物,但这片刻间的变化,还是让他忍不住惊呼出声。

阳安双眸中的幽光随着这声呼喊聚焦在他身上,然后用一种阴冷而高傲的口吻,给曹公子下了判决。

“死!”

依然是那柄如玩具般的短刀,但此刻有了阳安满身的戾气加持,立马让曹公子慌了神。

他匆忙的检查身体四周,这道从他出生起就存在的护身佛光,此刻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威力,却依旧不能让他安心。

这种莫名的恐慌,只有在听到远处密集的马蹄声时才缓解了几分。

曹公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他不能在四部和镇北军面前丢了脸,也不相信这个出身北荒的少年真的能伤到自己。

“咔嚓!”

笃定之事还是发生了意外。

一道裂口出现在身前的光罩上,一柄短刃透过裂口贴上了他的衣衫。与兵器一起刺入的,还有阳安如北风般冰冷的目光。

“噗嗤!”

刀刃割破衣衫,楔进了他的左肩。短暂的安静之后,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响彻荒野。

“啊!”

笼罩的佛光因为这个裂口分崩离析,将曹公子如同赤裸般送到了阳安面前。此刻的阳安如同一头来自九幽的恶鬼,盯着一个将死的猎物。

出身尊贵的曹公子从未经历过这种局面,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和阳安强大的压迫力,让他愣在原地颤抖不止。

好在身后的几位甲士及时转醒,将他从阳安刀下救出,头也不回的朝着祝阳部大营奔去。

阳安本想追上去杀了所有人,可仅仅踏出一步,整个人便瘫软在地蜷缩成了一团。

眼中的幽光闪烁不定,似乎随时都会散去。眼白出现在瞳孔四周,左眼上的人皮也开始缓缓脱落。

阳安翻过身子躺在地上,借此将流到嘴边的逆血咽了下去。

此时东方鱼白已现,他最后看了一眼头顶尚存的星光,在其中一颗突然黯灭之后,侧过头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他胸前的游鱼玉坠也敛去光芒,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远处逃命的曹公子已经被镇北军护在中央,转头朝着阳安所在的方向分奔而来,不消片刻就能将地上的他踩成肉泥。

突然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阳安身边长叹了一口气,裹着他消失在北荒大地最后的黑暗中。

“太后,破军已死!”

庆都大殿前,两位在白尚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已经站了一夜。东面旭日将升之时,老僧人突然跪倒在太后跟前。

“这次是真的死了?”

“星光骤灭,是身死之兆无疑。”

这位修行多年,一直身居白尚国高位的国师大人,还从未有过如此紧张的时刻。

好在他的笃定似乎说服了眼前的夫人,她将他轻轻扶起,还回以淡淡的笑意。

“你是我尚朝的国师,我自然是信你的。”

说完她转身朝着大殿走去,却在进门之时突然停下来,又交代了一句。

“等到镇北军司复命之人到了,你和他一起进宫。”

“是!”

直到太后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中央,老僧人才起身长舒了一口气。身后的沙弥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不停转动,脸上充满了疑惑。

“师父,我们也回去吧。”

老僧人笑着摸了摸沙弥的后脑勺,却又忍不住望向西北,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徒儿,你不是一直想出去游历吗?”

“师父允我离开离京出游?”沙弥惊喜不已。

“你往西北去,若是有一天看到今夜同样的星象,就前往北荒的孤剑山,永远不要再回来。”

“师父?”沙弥脸上的欣喜顿时消失不见。

“不要多问,收拾行囊即刻出发。”

推搡着将小沙弥送走,老僧人脸上才露出了些许轻松之色。此时朝阳初生,望着还亮在西面夜空中的孤月,他又忍不住摇起了头。

“日月并照,日中光不盛,后宫持政之兆!”

“唉……” 第五章 燕北城尹家 “我要杀了你!”

阳安大吼一声醒来,摸向短刀却溅起了一片水花。他茫然的望向四周,看到周围陌生的环境顿时心头一紧。

尤其是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坐在浴桶当中,桶里飘着的各种杂物散发出难闻的刺鼻味道时,曹公子那阴狠的神情立马出现在他脑海中。

“难道我被姓曹的抓住,这是他折磨人的手段?”

忐忑的阳安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盘算着逃生的手段。

这是一个陈设简陋的小屋,除了一张床和一张四方桌,自己身下的浴桶便占据了剩余的所有空间。

一套崭新的黑色布衫放在床上,让他更加确定自己落入曹家手中。毕竟这样的衣袍,在北荒绝非寻常人能够拥有。

“吱呀!”

木门被推开,阳安顿时紧张的缩在浴桶中,却不曾想看到竟是一张熟悉的脸。

“颜叔!”

颜真的出现让阳安“嗖”的一声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可当感受到身下嗖嗖的凉意时,才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有些不妥。

“噗通!”

阳安猛地坐了回去,溅起阵阵水花飞向四周。

“别动,这些药材可是我花了不少力气弄来的,不能浪费。”

说话间颜真将一桶热水加进了浴桶中,烫得阳安龇牙咧嘴却只能强忍着。颜真一边仔细往浴桶中加着药材,一边说起了那些阳安不知道的事。

祝阳部已经彻底消失在北荒,阳安和颜真成了仅存的两位族人。这是阳安早就猜到的结果,可如今从颜真口中听到,仍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曹公子的受伤,让各方对那一夜的经过三缄其口。同时也默契的将阳安二人逃脱的消息埋在肚中,以祝阳部全灭的结果上报庆都。

不过整个北疆私下里却暗流涌动,邃夜部等四部巡视北荒,镇北军调动频繁,就连南面的黑水城,这些日子也有不少人出城向北而去。

坐落在黑水城与北荒之间的燕北城,就成了这段时日的风云际会之地。

此时的阳安与颜真,也正在燕北城里,而且是在燕北城四大家之一——尹家的大宅之中。

“燕北城?尹家?”对于从未离开过祝阳部的阳安来说,这些都太过陌生。

“早年我曾在这里盘桓过一段时间,如今倒是个不错的暂居之地。如今整个北疆风声鹤唳,无论你想去哪里,都要蛰伏一段时间再说。在自己羽翼未丰之前,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从阳安记事起,颜真就在祝阳部中,他还从未听他提起过以前的经历。再想起颜真那夜爆发出的力量,他顿时对这位颜叔好奇起来。

“对了,尹家是燕北城四大家之一,有不少族人在镇北军中任职,一定知晓祝阳部之事。好在那天夜里看清你我相貌的人不多,但是你这个名字得改改。”

“名字?”阳安愣了愣。

“城中这几日就在盘查阳姓之人,为了安全起见,我替你报了个新的名字。在燕北城的这段时日,你就叫‘祝安’吧。”

“祝安!”

阳安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由得又想起了一个个惨死在眼前的族人。

浴桶中药材在热水蒸煮之下钻入他的鼻孔,令他不禁有些恍惚。正在他昏昏欲睡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呼喊声。

“颜真,颜真在吗?”

破锣般的大嗓门震得屋梁都嗡嗡作响,颜真佝起身子气质突然,打开屋门迎了出去。

“管事,小人在的。”

“在就好!新入府的那位公子很快就要到了,你侄子可好些了?能伺候得了吗?”这位管事说话间声音也很大,屋里的阳安听得十分清楚。

“管事放心,我那侄儿已经大好,明日就可以出门伺候府中贵人。”

“别人不用他管,只要将这位新来的公子伺候好就行!明日卯时在侧门候着!”

“是。”

管事离去,颜真回到屋中时,阳安已经离开浴桶并穿好了衣服。配上这身黑色的布衫,他在部族中显得弱小的身形竟也挺拔了几分。

“你母亲交给你的包裹里都是寻常之物,我已经处理妥当。不过这个东西,还是交给你贴身保管为好。”

麻布裹成的布卷出现在眼前,阳安整个愣在了当场。颜真将其送出便转身离去,留下阳安一人在屋中沉思。

布卷上的篆字符印已经恢复如初,似乎和当年父亲交给自己时并无二致。可经历了那一夜之后,他很清楚里面包裹之物的可怖。

阳安清楚的记得那种作为旁观者的无奈感。在那块不起眼的人皮贴上左脸之时,他就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但他却很享受那种感觉。至少当刀刃嵌入曹公子肩膀上时,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阳安轻轻抚摸着布卷,冰冷嗜血的念头再次涌现,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取来一块破布又裹一层,才将它小心放入怀中。

第二日清晨,阳安与颜真二人由管事领着,朝着西面的侧门行去。

与颜真一夜长谈,让阳安暂时从灭族之痛中走了出来。

他很快被四周的景色吸引。尹家大宅的奢华,让长在北荒、饱受风沙之苦的阳安看得瞠目结舌。

从未见过的各种草木长在园中,由四周伸出一角的楼阁挡住北面的寒风,绽出春日里该有的翠绿绯红。

三人穿梭在不同风格的院落中,随处可见不停走动的下人们。他们都和阳安一样穿着深色衣衫,脸上多是匆忙之色。

走了约摸半刻钟之后,他们路过了一个罕见的清净院落。管事停下来对一座颇显庄严的殿堂躬身行礼,阳安二人也跟着弯了弯腰。

不多时他们抵达侧门,却发现早已有人等在那里。

“哎哟!耀少爷,您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管事口中的耀少爷,正是独自等在那里的少年。

他约摸十五六岁,身形消瘦,和阳安二人一样身着黑衫,高挺的鼻梁十分惹人注目。眼神中充满了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却在听到呼喊声之时立马藏了起来。

“秦管事。”

耀少爷对待管事十分客气,阳安只当是本该如此。可在二人的寒暄中,他慢慢听出了些许端倪。

这位名为尹长耀的少年,是尹家旁支的少爷。这一脉于多年前迁出燕北城,前往北疆的另一座小城落脚。

期间他们有过一段辉煌的岁月,也因此与主家来往颇深。只是从数十年前开始日渐衰微,不复当年风光。特别是在五年前的一场变故之后,如今剩下的便只有少年一人。

所以名为新少爷入府,实则是一位落魄的旁系前来投奔求生。

他与秦管事似乎是旧识,秦管事没有因为其家道中落表现出任何不敬,尹长耀也刻意避开这些,两人聊得倒是颇为开心。

只是区区三人的迎接队伍,已经表明了尹家的态度。 第六章 尹长耀 尹长耀被安排南面的一处院落中。

说是院落,除了住得人少些,与下人房并没有什么差别。

秦管事没有解释,尹长耀也没有多问,两人各自努力维持着这份默契。直到安排下人时,秦管事还是犯了难。

“耀少爷,如今府中人手不足,能供您驱使的,恐怕只有……”秦管事目光在阳安二人身上扫过。“只有祝安一人。”

“一人?”

颜真和阳安同时皱起了眉头。这是阳安第一次离开祝阳部,对北荒以外的认识,仅见于书籍与传说当中。

莫说是在大家族中伺候落魄少爷,就是基本的生存法则他都是一知半解。更何况尹家也参与祝阳部灭族之战,若是仇人相遇,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全凭秦管事安排。”

尹长耀欣然接受,秦管事松了口气,颜真也不好再说什么。所以当阳光照进来时,院中就只剩了尹长耀与阳安两人。

“你饿吗?”

尹长耀率先开口,阳安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当他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时,一个面疙瘩已经递了过来。

“那就先吃点。”

阳安愣了愣神,面疙瘩被塞进了他手中。抬头四目交汇,两人相视一笑,坐在阶前啃了起来。

在阳安二人吃饭之时,尹家宅院深处的厅堂中,也有一席早膳正在进行中。

坐在主位、身着浅绿色长衫的中年男子面有愠色,几位相貌相近、酷似兄弟的年轻人略显紧张。

满桌珍馐在前,竟无一人动筷。

“你二叔那边怎么说?”

主位的男子突然开口,下首几位年轻人顿时坐直了身子。沉默许久之后,兄弟几人中最年长的那个开了口。

“二叔证实了祝阳部有人逃脱。只不过并非流言中的高手,而是祝阳部的少主。”

“什么?!”中年男子猛然起身。“少主逃脱,镇北军司和北荒四部还敢联名上奏祝阳部族人尽灭?这可是欺君之罪!他们不怕诛……”

说到这里,这位尹家的当代家主突然猛咳了两声。尹家如今有不少人在镇北军中任职,若真要诛九族,在座的所有人都位列其中。

“二叔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黑水城曹家的小少爷。他伤在那位祝阳部少主手中,觉得脸上无光不愿声张。恰好索都统也不想将自己办事不利的名头传至庆都,于是一拍即合将此事压了下来。”

“黑水城曹家!”听到这个名字,中年男子左脸微微抽动。“所以如今整个北疆被闹得鸡犬不宁,就是为了那个祝阳部的小家伙?”

“父亲猜得不错。只要将他找出来杀了,这欺君之罪就无从谈起,那位曹公子也可以忘却这段屈辱。所以如今那位祝阳部少主,就成了整个北疆的敌人。”

“哼!那可不一定!”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黑水城又不是曹家的一言堂,对于其他几家来说,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父亲的意思是?”

“马上通知族中所有人,包括黑水城和镇北军的族人,一旦发现那小子的踪迹,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家族。就算因此违抗军令,也在所不惜!”

“是!”

桌上的餐食分毫未动,大堂中只剩下一人。这位正值壮年的家主站在门口遥望南方,面色变幻不定。挣扎了许久之后,才渐渐平静下来。

“尹家进驻黑水城的机会,终于到了!”

短短一天的相处之后,尹长耀就瞧出了阳安并没有伺候人的经验。

好在他这些年已经摒弃了富家少爷的身份,并且在进入尹府大门时就已经做好了被人折辱的准备。

区区一个连何处觅食都不清楚的下人,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小憩之后走出屋门时,阳安已经在准备晚饭。而且是十分别致的晚饭。

“你这是要……,烤肉?”

看着阳安熟练的将一只打理好的白鸡架在树杈间,正在点燃被围在石圈中的木柴时,尹长耀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吃了你两顿面疙瘩,也该轮到我出力了。”

知恩图报是祝阳部的祖训,至于这手烤肉的活计,则是每个北荒人必备的生存技能。

随着火焰升起,滋滋冒出的油光夹杂着淡淡肉香钻入鼻中,尹长耀对阳安又多了几分好奇。

“你才多大,烤起肉来就这般熟练?”

“不会这个,那吃什么?”

阳安转头满眼疑惑,倒是让尹长耀一时语塞。他突然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你这鸡从哪来的?”

“这个你放心。”阳安拍了拍胸脯。“打猎这件事我也算在行,而且这里的鸡虽然长得好看,却笨得很,我随便伸手就抓到了一只。”

“在这府中抓的?”

“是啊,那里还有很多。要是一只不够,我再去抓!”

尹长耀本想说什么,可看到阳安真挚的眼神和已经熟了的烤鸡,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不多时,两人再次并肩坐在阶前。只不过手中之物由面疙瘩,变成了肉香四溢的烤鸡。

就在二人大快朵颐之时,不远处的一座院落中,尹家三公子尹长嗣正在大发雷霆。

“是谁!是谁偷了我的锦鸡?”

这位三公子面色白皙,在北疆就算是女子,也没有多少能有这般肤色。不过他生起气来全身上下被血色涨满,看起来十分吓人。

此时院中的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直视他。除了身负看守不力的罪责之外,更多的是不想让三公子这副面孔落入自己眼中,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给我找!不管是内贼还是外贼,我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下人们往四方散开,很快就有了线索。

阳安二人没有刻意销毁烤肉的痕迹,香味越过院墙四处可闻,这处院落又是离得极近之所。所以在尹长嗣火气未消之际,他们就确定了这个贼人。

不过当一行人踹开大门,气势汹汹闯入院中之时,甫一照面的双方都愣在了当场。

尹长嗣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南面弄来、小心伺候才活下来几只的锦鸡,竟然成了别人的口中之食。

下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生面孔偷了三公子爱宠不说,竟然不躲不避吃了个痛快,甚至都不知道跑远点。

而阳安则是不理解,自己好好的吃着晚饭,怎么就惹上了这些人。

他看着手中尚未下口的鸡屁股,又看了一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尹长嗣,然后将鸡屁股递了出去。

“要不,你也吃点?” 第七章 偷个鸡而已 “噗!”

“你、你、你!”

尹长耀碎肉连着口水喷出,然后咳得整个人弯成了一团。尹长嗣则指着阳安微微颤抖,瞪大的眼睛充满血丝,整个人也跟着红了起来。

“你怎么红了?”阳安不解的问道。“要是觉得不够吃,我再去抓一只就是。”

“你这个……”尹长嗣气得语无伦次。“来、来人,给我打死他!”

下人们强忍着笑意将阳安二人围了起来。阳安下意识的打量四周,然后摸了摸腰间,这是他打小在北荒养成的习惯。

只要有刀在手,就有搏一搏的可能。

可惜此时他腰间无刀,四周也并无逃生之路。

圈子越来越小,阳安已经做好了打一场的准备。就在双方摩拳擦掌之际,尹长耀终于止住咳声直起了身子。

“长嗣,你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听到有人直呼三公子大名,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尹长嗣在脑中努力搜索着那些忘却的名字,想要将它们和眼前的这道身影联系起来。可思索了许久,仍然找不到一个敢如此称呼自己的年轻人。

终于在尹长耀抬头展露出那醒目的鼻梁时,他猛地想到一个名字。

“你是,长耀哥……,尹长耀!”

过往的记忆让尹长嗣往后缩了缩,可想起对方如今的境况,他顿时又挺直了腰杆。

“我堂堂尹家三公子,脾气大又如何?”尹长嗣渐渐展露出几分纨绔该有的气质。“倒是你,一个落魄的旁支子弟,竟然偷吃我的锦鸡?”

“竟然是长耀少爷!”

下人们听到尹长耀这个名字,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其中不乏尊敬、惋惜,也夹杂着几道落井下石的声音,但无一例外的都认可了他过去的辉煌。

从他们口中,阳安也听到了尹长耀的过往。

这位出生在家族昔日余晖之下的少爷,算得上是一位天才。

幼年灌顶之时,那位手持宝瓶的僧人就直言其与佛有缘,欲带他入山修行。只是作为家中嫡子,家族又正值危难之时,父母终究不舍其走上这条路。

不过他的名声还是传了出去,在地处白尚国极北的燕北城,一个未来的修行之人对所有家族都举足轻重。

燕北城的主家意识到他的价值,立马将他接到府中住了下来。

尹长耀也没有让他们失望,一入府便展露出惊人的武学天赋,不过短短数月时间,便将习武多年的三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也是尹长嗣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表现出畏惧之色的原因。

可惜夕阳终究是要落下的,小城的尹家用手段用尽还是失去了一切。家破人亡结果无法避免,而当消息传到燕北城时,整个家族只剩下尹长耀一人。

尹家家主闻声而动,想要将这位天才纳入麾下。可当他们赶到住所之时,已经不见了尹长耀的踪影。

五年的音讯全无,他们本以为尹长耀也死了,除了惋惜别无他法。

直到不久前收到了他的来信,说要前来投奔。

这在几年前或许是一桩大喜事,可如今北疆风云突变、暗流汹涌,对于尹家、乃至整个燕北城来说,已经没有时间等待他的成长。

于是便有了之前的一幕,由阳安这个唯一的下人跟着,被安排在一个破旧的院落中,还被昔日的手下败将尹长嗣无情讥讽。

“原来他这么厉害!”

阳安心中暗暗感叹,同时也看清了尹长耀如今的处境。打小在祝阳部族人身上学到的是非观让他无法逃避责任,“噌”的一声站起插到两人中间。

“那只漂亮鸡是我抓来的。”

“你又是谁?”

“三少爷怎么有空往这边来啊!”

秦管事的出现,打断了尹长嗣即将爆发的怒火。他先是对着两位少爷各自行礼,然后抢在三少爷开口之前主动堵住了他的嘴。

“耀少爷是小的奉老爷之命,早上刚迎进来的。事出突然没有准备,只能暂时安排在这里。小的也知道不妥当,打算明日就找个更好的院子出来。三少爷要觉得委屈了耀少爷,小的愿领一切责罚。”

这位秦管事不知是毫不知情、还是八面玲珑,揽下所有罪责还将尹长嗣架到兄弟情深的高处,让他满腔火气无处发泄。

这里的动静引来了府中不少人围观,为了自己以及家族的名声,尹长嗣准备忍下这口气。可当他看到阳安手中还举着的鸡屁股时,怒气顿时又蹿了起来。

“这小子偷了我的锦鸡!”

“他?”

秦管事匆忙上前,按着阳安跪倒在地。阳安本想挣扎,但想起颜真之前的话,还是俯下了身子。

“好叫三少爷知晓,这是府中新来的下人。最近府中人手紧缺,还来不及教规矩就派到了耀少爷这里。至于这鸡,哎哟!都怪小人记性不好,忘了给耀少爷安排饭食,这才让祝安做出了这等蠢事。三少爷要罚就罚我好了,只求少爷不要将此事告到老爷那里去,治我怠慢了耀少爷之罪。”

“好好好!”

秦管事将尹家家主抬出来,又刻意强调尹长耀是受家主之托安顿,在加上这位耀少爷早些年在府中的名声,顿时连连吃瘪的尹长嗣火气冲到了头顶。

“秦管事办事什么时候这么大意了!”这句话几乎是尹长嗣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

“是小人疏忽,是小人疏忽!”秦管事不停磕着头。

“你叫祝安是吧?”见秦管事态度恳切,尹长嗣不好拿他开刀,又转向了阳安。

“唔唔唔!”

阳安口舌含糊,抬起头众人才发现,他竟是将手中的鸡屁股也吃进了嘴中。尹长嗣脸色“噌”的变得通红,指着阳安的手猛地抖了起来。

“好好好!”尹长嗣气极反笑。“你们爱吃鸡是吧?来人!把我养的那些锦鸡全杀了送过来,让他们吃个够!”

说完他拂袖而去,徒留下满院不知该不该听命的下人。

阳安艰难的将满嘴鸡肉咽下,望着离去的尹长嗣打了个饱嗝、擦了擦嘴。

“这位三少爷人还蛮好的呢。” 第八章 初见密教金身 第二天天刚亮,秦管事便带人将尹长耀迎到一个更大的院落里。其中花园、廊桥齐备,还将院中该有的下人补足,似乎真的将他当成了主家少爷。

尹长耀不动声色,阳安左右打量。但当十余只收拾干净的锦鸡送进院子时,两人却不约而同的凑了过来。

不等尹长耀开口,阳安便熟练的开始架起了烤架。

春日微寒的夜里,正是烤肉的好时候。

两人有过同食之谊,又险些与尹长嗣大打出手,仅仅一天就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如今火上有肉,再加上尹长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一壶酒,他们更是无话不谈起来。

从阳安的言行举止,尹长耀很早就猜到了他来自北荒的部族。他喜欢阳安率直的个性,也因为其落于尹家这个泥潭之中颇感同情。

为了阳安能在这里平安的活下去,尹长耀教了他许多之前不曾听过的道理。见着阳安于半醉半醒之间频繁点头,他只能希望阳安真的听了进去。

阳安最感兴趣的是尹长耀的过往,尤其是他从未见过的灌顶、修行之事。

尹长耀似乎并不想提起这些,寥寥几句带过之后,倒是借着酒劲和阳安切磋起了武艺。

两人风格各不相同。阳安拳脚间直来直去力量十足,尽显部族一往无前的气势。尹长耀则身形灵动、步伐多变,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江湖气息。

二人心中都有所藏,借着这个机会酣畅淋漓的打上一场,顿时轻松了许多。

就在他们拳脚渐渐凌厉之时,一阵喝彩声令二人猛然转醒。

看到受院中动静吸引而来的下人,再想到自己如今所处的环境,他们匆匆收拾好一切消失在院中。

一个落魄子弟和一个不知好歹的下人,在偌大的尹家府宅中并不起眼。除了尹长嗣一直徘徊在院外的眼线,和偶尔来拜访的秦管事、颜真二人,阳安和尹长耀过得倒也算悠闲。

不过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日后,四月初一。天还没亮阳安便被屋外的喧闹声吵醒,待他走出屋门时,尹长耀却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院中。

“耀少爷,今天为何这么早?”

“今日初一,是固定的祭拜之日。马上你就会见到尹家所有大人物,一定要谨言慎行。”

阳安这才知道,那日迎接尹长耀途中,秦管事俯身行礼的大殿,竟是尹家最重要的供奉堂。

白尚国笃信密教,佛寺僧人遍布四域。在皇家的大力推崇下,高僧灌顶、佛力护持,更是成了各大家族比拼实力的新赛道。

而能从寺庙中请一尊佛像入门,几乎是对一个家族底蕴最大的肯定。

在燕北城耕耘几代的尹家,便是城内底蕴最深的四大家之一。

不过和其他三家不同的是,靠着经商起家的尹家,供养在佛堂中的金身不是常见的神佛菩萨,而是一个右手持幢、左握金鼠的怒面尊王——多闻天王。

当阳安二人赶到供奉堂前时,院中已经挤满了下人。

尹长耀的到来让他们勉强让出了一条路,也让阳安第一次见识到了北疆大族的气派。

供奉堂八门齐开,却仍然装不下从各地赶来的宗族子弟。

这些旁支的后人或许平日里难得一见,但每月的祭拜日,他们都会从周边的城镇赶回主家。

他们年岁不一,穿着也各不相同,除了那些打扮入时的女子让阳安多看了几眼之外,最吸引他的还是站在最前方的几人。

尹长嗣不消多说,情绪稳定的他穿上一身青色长衫,配上俊俏的相貌和白皙的肤色,颇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味道。

站在他左手边,年纪略大、看上去有几分神似的二人,是他的兄长,也就是尹家的另两位公子——尹长风和尹长启。

至于站在最深处天王金身下,一个身着灰白长袍,一个着镇北军铠甲的两人,正是尹家当代两大支柱——家主尹业勤和位居镇北军指挥使的尹业诚。

秦管事领着尹长耀踏入供奉堂的大门,立马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而当他越过众人站在尹长嗣身侧时,人群中立马“嗡”的炸作一团。

“他凭什么站在前面?”

“一个破败旁支的独苗,担得起这么高的位置吗?”

“莫不是家主还念着他的天赋不成?”

“他都快二十了,呆在那个小地方又失踪了几年,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这些嘈杂的声音清楚的传到了尹长耀耳中,他只是朝向天王塑像微微弓着身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倒是最前面的尹业勤面露不悦的转过身,压下了所有议论声。然后转向尹长耀,脸上又挂满了笑意。

“长耀啊,这几年流浪在外委屈你了。回到这里就是回家,莫要和我们这些亲人生分了。”

“是!”

尹长耀身子压得更低了几分,尹业勤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旁的身穿铠甲的尹业诚也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在镇北军中身居高位的二老爷回头,立马迎来许多旁支的恭维。但当一直望着堂中的阳安看清他的面相时,心中的复仇之火“噌”的窜了起来。

“是他!”

这张眉宇间带着几分凶戾的面孔,正是不久前屠杀祝阳部部众的镇北军将领之一。

同时他也是在密道口堵住阳安和颜真,一直跟着曹公子的其中一人。

族人惨死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阳安顿时忘却了身边的一切,抬脚便要冲上前去。

“别动!”

一双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阳安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颜叔,他!”

颜真对着他摇了摇头,拉着他钻入人群消失在原地。

在二人离开的霎那,尹业诚似乎感应到什么,皱着眉头扫过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停顿了许久才收了回去。

“颜叔,他是那天晚上……”

园中的一处角落里,下人们盯着堂中没有注意到二人,阳安再次提起了尹业诚。

“你没看错,是他。”

“那为何?”

“为何要拦住你?”颜真打断了他。“且不说他是镇北军指挥使,武力不凡,我们不一定打得过他。就算是真的将他杀了,我们又该如何对付尹家这么多人,还有燕北城的驻军?”

“我……”

“况且当日北荒四部加上镇北军,祝阳部的仇人还有千千万,你因为尹业诚一人便丢了性命,真的算得上报了灭族之仇吗?”

颜真一番话点醒阳安,他也在反思之中渐渐冷静下来。

“颜叔,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克制住自己,等到那个将所有仇人一网打尽,为父母、部族报仇的机会。” 第九章 堂前比斗 两人回到人群时,堂中已经开始了祭拜仪式。

花、香、灯、涂、乐一应俱全,再加上众人口中呢喃般的念词,倒是颇有几分虔诚之意。

这是阳安从未见过的景象。但从跪成一片的仆人口中,他大概听出了他们所念的是经文。

这在密教盛行的白尚国,几乎人人都会。或许只有被他们视做流野之地的北荒,才无法被普照的佛光惠及。

阳安觉得有些无趣,抬起头打量着高处的塑像。

传说中多闻天王护佑财运,尹家自从将这其请回府中之后,几代以来一直运势颇佳,才有了如今在燕北城的地位。

阳安对钱财并没有什么概念,不过瞧见天王身着金甲、面露凶煞,倒是觉得他应该是一位武将才对。

若是能从祂身上习得些许武艺,他倒是十分乐意磕上几个头。

不觉间阳安被天王的眉眼吸引,当看向祂那双瞪大的眼睛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腹部冒了出来。

他伸手摸向怀中,入手的是那件自己又爱又恨的麻布卷。此时布卷仿佛染墨般变成了乌黑色,上方的朱色篆符正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阳安赶忙将它塞回怀里,左右打量一番,发现无人察觉才松了口气。

他弓着身子安静了一阵,怀中的凉气才渐渐消退。好奇的他忍不住再次抬头,却发现那天王塑像仿佛盯上自己一般,竟又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交汇的瞬间,腹部的冰冷感觉再现,阳安不得不再次埋下头去。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他几乎确定怀中之物与殿中的金身有着某种联系。不过这样一动不动的跪着,对阳安来说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好在尹业勤及时起身结束了这场供养,阳安趁机挤过人群躲到一角,避开了堂中金身的目光。

按以往的习俗,初一清晨祭拜之后会有一场家宴。

下人们在家主起身之后开始退下准备,阳安也打算随着人流离开。可就在他即将踏出院门之时,尹长嗣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父亲,宴席尚需些时间准备。左右无事,不如让孩儿与长耀哥切磋一番,也好提前为家宴助助兴。”

几位少爷的随从闻声止步,阳安也扭头回到了院中。他如今已经大致知晓尹家的情况,尹长嗣借机发难,显然是为了报复之前的锦鸡之怨。

“胡闹!天王殿前,岂可玩笑!”

“诶,大哥!”尹业诚站了出来。“同辈之间彼此竞争,是利好家族向上的喜事。况且两位侄儿都颇有天资,相信天王也是乐意看到的。”

尹业勤十分清楚,自家兄弟最疼的就是自己这个小儿子。既然他已经开口,自己也不愿在这些小事上驳了他的面子。

见家主默认,尹长嗣与其他不满尹长耀地位的子弟们顿时欢呼了起来。他们一致认为这个曾经的天才,如今已经当不起家主的这般宠爱。

“长耀哥,请吧!”

众人在院中散开一片空地,很快就各自找准最佳的观战位置。

同辈切磋在各大家族都是常见的事,而且的确如尹业诚所说,有激励族人成长的一面。

要不是尹长耀初入主家,今日又是祭祀的大日子,身为家主的尹业勤说不定更乐意促成这场比斗。

长耀与长嗣两人分左右站定,向着天王殿一礼之后摆开了架势。

既是切磋,大多只是点到为止。只是从尹长嗣眼中不时闪过的怨毒,今日恐怕不会是切磋那么简单。

“长耀哥,想当初你将我们兄弟三人打得落花流水,算是我们尹家最天才的习武者也不为过。就是不知这几年家道中落之,是否也耽误了你那份天资!”

他的含沙射影立马引来了不少人附和。毕竟当初被尹长耀比下去的,几乎是尹家的所有同辈之人。

“当初要不是主家请来名师,又在他身上花费甚多,他能有当年的名声?”

“就是!他失踪这几年说不定早已荒废了武艺,真是糟蹋了主家的心血。”

“要是我当年有他的待遇,肯定早就扬名燕北城了!”

蜚语入耳,尹长耀只是默默的站着。这种冷静赢得了两位掌权者的赞许,也让尹长嗣激怒对手的计划落空。

他恶狠狠的瞪了尹长耀一眼,挥拳直接冲了上去。

尹家以商贾发家之后,渐渐意识到家族武力的弱势。对于一心想在燕北城立足生根的他们来说,这是无法避开的困难。

于是从上两代家主开始,他们便开始了长达百年的蓄武计划。

彼时的白尚国在皇室李家的推崇下,密教修行之法已经传至民间。各大家族纷纷邀请佛法高深的僧人入府,以图在族中培养出真正的修行之人。

这不仅能极大的提升家族实力,还能与被立为国教的密教搭上关系,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荣耀。

只是密教修行极讲缘法,而世间多数都是无缘之人,所以这些家族的所盼,不过是一场空而已。

尹家便是这些愿望落空的家族之一。所以当他们听说旁支的一位年轻人得了缘法却被族中阻拦时,立马将他请到了燕北城主家。

若不是后来尹长耀以家族之事为由离开,又消失了三年,说不定此时的尹家,已经有了一位密教修士。

“嘭!”

场地中央的二人已经打在了一起。

尹长嗣拳脚间路数驳杂,既有镇北军军拳的影子,又夹杂了不少江湖招式。

尹长耀则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是在对手的攻势下紧守胸前,以不变应万变。

“他怎么只守不攻?”有不少人瞧出了端倪。

“多半是荒废了。我瞧他如今身形消瘦了不少,莫不是这几年都将工夫花在了女人身上。”

“哈哈哈!难怪看起来有气无力的。”

角落里的阳安轻嗤了一声,对于已经与尹长耀交过手的人来说,根本不会为他担心。

相反的,长嗣华丽的招式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和祝阳部马背上简单的力量冲杀相比,多了几分北荒没有的洒脱。

阳安照着比划了两招,欣喜间有些沉醉其中。好在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场中二人,根本没人注意到一个偷师的下人。

“看来你不仅是荒废了武艺,就连斗志都已经消磨殆尽了。”尹长嗣拳脚不停,嘴也没闲着。“那你还来燕北城作甚,不如陪着父母一起入土算了!”

尹长耀脸色骤变,却被人群中爆发的笑声掩盖。随后尹业勤的呵斥声响起,压下了所有躁动。

“长嗣,胡说八道什么呢!燕北城主家与各城旁家同气连枝,无论是谁都不可随意折辱!”

尹业勤这番话彰显了一位家主该有的格局,也让尹长耀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他眼中闪过的那抹狠厉,昭示着这件事不会如此简单的平息。

“尹长耀就这点本事,看来也没什么威胁了。”尹长耀迟迟不攻,给了各旁支子弟足够的信心。

“不出十招,他就会败在长嗣手中。”

“这一战之后,家主应该对他彻底死心了吧。”

似乎为了应和人群的议论声,尹长嗣整个人高高跃起,双拳分袭左右,宛如猛虎般扑向对手面门。

这一招是卖自身空门,袭对手重穴,是一种以伤换命的打法。

此招一出,立马引来不少人惊呼。

一旁的尹业勤见状欲出手阻止,犹豫了片刻之后,终是停下了脚步。

尹长耀依然停在原地,默默等着对手袭至跟前。在旁人看来似乎是无力反抗,等待失败的结局。

唯有熟悉他的阳安发现,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正在准备着什么。

只见他双手交叉作拳,随后中指竖起指尖相合,然后在尹长嗣双拳落下之时,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咚!”

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尹长嗣双拳准确的落在尹长耀耳侧。

尹业勤面色大变,纵身飞出。他本以为尹长耀就算武力倒退,也能避开要害,却不想竟生生受下了这要命的招数。

若是自己的儿子当着众族人的面,在供奉堂前杀了尹长耀,那尹家几代经营形成的凝聚力将会土崩瓦解。

“啊!”

惨叫声让尹业勤心中更加焦急,可就在他冲出人群之时,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迎上了倒飞而回的尹长嗣。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尹长耀毫发无损,出拳的长嗣却好像伤了?”

“莫不是什么妖术?”

此时主家的几人已经围到了尹长嗣身旁,只见他双臂垂在身侧,脸色苍白痛苦的呻吟着,分明是遭受了重创。

尹业诚俯身摸了摸他的胳膊,然后朝着大哥摇了摇头。

“断了。”

“断了?”

人群中再次响起阵阵惊呼,因为方才的尹长耀就和此时一般,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但就这样堪称自弃的举动,却让携杀人技而至的尹长嗣落得重伤的下场。

他们不由得想起了六年前盖过尹家所有同辈的那个人,看向尹长耀的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复杂。

唯有一直盯着他身后的阳安,看清了他已经散开的奇怪手印,以及背后一闪而逝的黄色光芒。 第十章 金身要倒了 “来人。将他扶下去,请郎中入府。”

尹业勤脸上看不出悲喜,不过在看向尹长耀时露出了几分笑意。当他准备结束这场闹剧时,尹业诚却站了出来。

“长耀这些年看来际遇颇多,连我这个做叔叔的都看不透了。不如我们也来过上两招,反正宴席的时间还早。”

尹业勤不解的望向这位弟弟,可看到他脸上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顿时明白眼前这位侄儿身上,恐怕藏着不少秘密。

“长耀岂敢与二叔动手。”尹长耀想要适时收手。

“无妨。就凭你方才那一招,同辈之中就难有敌手。只能由我这个不知羞的长辈来与你练练手了。”

话刚落音,伴着一阵甲片碰撞之声,尹业诚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他根本没打算给对方回绝的机会。

作为镇北军的六大指挥使之一,尹业诚这二十年来征战无数,身上染了不少蛮人与叛乱部族的血。

人影未至,便是一阵腥风扑来,吓得围观之人忍不住退后了几分。而作为他的对手的尹长耀,则是双手再次背到了身后。

他很清楚这位叔叔看似寻常的一招,是在沙场上于生死之间凝练而来,根本不是尹长嗣的所谓杀招能够比拟。

“呼!”

在对手拳风袭至之时,尹长耀俯身滚到一旁,用一种不怎么潇洒的方式躲开了这一击。

这是他第一次移动位置,其狼狈的形象引来不少嫉妒之人的嘲笑,可尹业诚却对此评价极高。

“身法也不错,看来我要小心点才行,别在小辈身上折了名声。”

说罢在双脚猛踩地面,借着反冲之力高高跃起,然后在空中双拳抱圆,朝着身下的尹长耀砸了下去。

裂开的地面溅起一片烟尘,围观的子弟们再次退后了几步。看着尹业诚如同流星般坠落的势头,心中不由自主的颤了颤。

尹长耀面色凝重。他明白一味躲避已经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双手于身后暗暗结印,站直身子朝头顶迎了上去。

“咚!”

众人只觉得地面一阵摇晃,扶住身边人才稳住了身子。紧接着尹业诚的身形再次飞起,落地之后踩出几个深深的脚印才稳住身形。

对面生受了他一拳的尹长耀,脚踝以下已经陷入地面,衣衫上也沾满了尘土,但整个看起来却毫发无损。

“怎么会?”人群惊呼又起。

“业诚叔年轻时就以勇武闻名燕北城,如今更是镇北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竟然也伤不了他?”

“越看也像妖术!”

围观者不理解,尹业诚则是眼中冒出了精光。至于一直在旁边观摩的阳安,在恨恨盯着那一身铠甲的同时,还暗暗模仿起了尹长耀的手势。

“好好好!”

尹业诚不怒反喜,连声叫好再次朝着尹长耀走去。在路过自己的亲随之时,还顺手拔出了佩剑。

“业诚叔要用兵器?”

除了极善某种兵刃者,家族切磋多是以拳脚为主。如今尹业诚以长辈的身份挑战,还用上随身多年的长剑,俨然是将尹长耀当成了真正的对手。

尹长耀从泥土中拔出双脚,长剑映照的光芒射来,让他双目不由自主的缩了缩。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面对尹业诚缓缓接近的压迫力,反应最大的不是他的对手尹长耀,而是站在尹长耀身后的阳安。

“忍!一定要忍!”

那夜的祝阳部火光之下,尹业诚就是以如今的姿态,杀害了阳安诸多同族。

他手中那把光洁如新的长剑,阳安隐隐还能闻到属于族人的血腥气。

阳安恨不得立马冲上去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可想起颜真的多次叮嘱,他不得不低着头将这种念头强压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怒火稍稍平息之时,怀中的布卷却再生异变。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腹部升起,很快传遍了他的全身。紧接着又朝着四周溢散,让阳安周围一尺之地透出淡淡的凉意。

若不是他本就站得很远,恐怕立马就会引来他人的注意。

不过更令他手足无措的时,怀中的布卷竟开始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

他试过伸手将它握紧,但表面的凉意冻僵了他的手掌不说,挣扎的劲头反而变得更加剧烈。

此时场中对战的两人只有一丈之遥,借着众人目光被吸引的机会,阳安悄悄的朝着大门口退去。

可就在他即将跨出院门之时,供奉堂内突然发出一阵震响,令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何人在堂中?”

尹业勤面色微变,大吼一声冲出殿中。比斗中止,其他人也纷纷凑上前去。就连打算退走的阳安,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了上前了几步。

目光探入其中,只见足有丈余的天王金身正在左右摇晃。其摇动的幅度之大,几乎随时都有可能倾倒。

尹家众人匆忙上前试图将其扶稳,谁曾想金身不仅没有稳定下来,反而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尹业勤兄弟二人见状脸色大变,这尊多闻天王金身守护家族百年有余,期间尹家一直蒸蒸日上,大有问鼎燕北城之势。

若是今日出了意外,就算他们能安稳的度过百年,恐怕也没有脸去见尹家的列祖列宗。

“快,多叫些人来!”

下人们闻言或冲出殿中,或转身叫人,唯有正按着怀中布卷的阳安不敢有所动作。

阳安分明感受到殿中天王金身的晃动,是为了看到只隔着半扇门的自己。而怀中跳动得越来越猛烈的布卷,就是对祂的回应。

一股黑气突然从布卷中渗出,沿着他的胳膊直冲头顶,让他整张脸都染成了墨色。

与此同时,供奉堂中的天王金身也摇摆到了极致,只需在倾斜半分,就会倒下摔得粉碎。

殿中业勤、业诚兄弟的呼喊声响彻整个大宅,院中不停有下人们出入,却没有人在意阳安的异样。

就在天王金身朝着一边倒下之时,阳安突然眼前一黑,跟着金身的方向倒了下去。

殿中的惊呼声一片,慌乱的脚步将阳安掩埋。 第十一章 古怪的炼体法门 尹家的天王金身最终没有倒下来。这个结果得自救阳安回来的尹长耀之口。

尹家的家宴也因为这场金身风波草草收场。据说家主尹业勤在席间一直冷着脸,并在第二天就遣人前往城外的佛寺,欲求密教修士下山查出此事原委。

整个尹家的气氛都因为这件事变得有几分紧张,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尹长耀的天赋并没有荒废,还成了一个武力不凡的高手。

“你身上有些古怪。”

四月初五,距离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四日。尹长耀坐在床侧,望着还有些虚弱的阳安,目带疑惑的说道。

“古怪?”阳安心中一紧,被中的右手不由自主的伸进怀中。

“那日见你面色漆黑,似有重疾。可我仔细查看了一番,除了微微发凉并无异样。而且不过三两日时间你就恢复了八九分,属实令人费解。”

尹长耀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阳安,似乎想在他身上找出点什么。

“你还懂医术?”

“略知一二。”

“啧啧!瞧着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不仅武功了得,竟然连医术也有所涉猎。”阳安也打量着尹长耀。“对了,我瞧你之前比斗时,手上有些奇怪的动作,那是什么?”

“你看到了?”尹长耀眉头微蹙。

“当时我就站在你背后。”说话间阳安抽出双手,将那日的手印比划了出来。“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你!”尹长耀面色大骇。“你也是密教修士?”

“密教?修士?”

阳安不解的看向尹长耀,正欲再说什么,突然脸色大变捂住腹部。

“你怎么了?”

尹长耀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切脉,阳安却用力挣脱了回去。他并不是身体有恙,而是方才那个手印让他怀中的布卷再生异动。

“没、没事。”感受它安静下来,阳安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密教修士呢?”

“以后再告诉你。”

尹长耀起身离开,阳安的手再次伸入怀中。

后面几日尹长耀频繁进出小院,似乎是因为表现出的天赋,受到了家主的器重。

他总会抽时间来看看阳安。只是来去匆匆,没有机会解答阳安心中的疑惑。但阳安还是借着这个机会,向他求了一些东西。

尹长耀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纸张,只是扫了一眼便应承下来。并且在第二日就将阳安所需的一切送进屋内。

“我不知道你要这些药材作何用,但其中有一味川乌,乃是剧毒之物,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

尹长耀没有多留,免去了阳安解释的麻烦。看着身前的一大包药材,阳安自己也有些出神。

这个在尹长耀看起来都十分古怪的方子,是那日阳安从昏迷醒来之后,凭空冒出来的东西。

除了几种在北荒能找到的药草之外,里面大多都是他没听过的名字。不过他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些东西对自己有好处。

其使用的方法也很简单,将药材置于浴桶之中浸泡身体即可。

“咝!”

犹豫了半日之后,阳安还是决定一试。他做好了受苦的准备,可当整个人没入乌黑的浴桶之中,强大的药力透过皮肤渗入体内时,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一气。

阳安只觉得自己身体内有千万只虫子在蠕动,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五脏六腑蔓延。紧接着一种从内里被撕扯的痛苦喷薄而出,让他忍不住发出阵阵惨叫。

“啊!啊啊啊!”

阳安恨不得马上从浴桶中跳出,可一想起灭族之仇,他又强忍着坐了回去。

他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下唇更是被咬得发紫,脸上还有血泪滴滴垂落,看上去极为可怖。

就在阳安觉得自己将要晕过去之时,突然想起尹长耀提及的那味川乌尚未入药。这本是出于保命意图的小心,如今看来也没有了必要。

他松开紧要的嘴,将刺锥般的茎块直接吞入肚中,准备迎接更大的折磨。

“嗯?”

半刻钟后,靠在浴桶中的阳安缓缓睁开双眼,惊讶的打量着自己的身体。他预料中的痛苦不仅没有出现,反而有渐弱之势。

并且他身体表面有大量的汗液流出,让本就乌黑的药水变得更加浑浊。他甚至从胳膊上面刮下了一层皮肉,只是令他意外的是,这层皮肉脱下之后,居然让那块地方白了几分。

阳安见状有些哭笑不得,这身黝黑的肤色,是北荒四部多年北拒蛮人所留。如今若是真的将其褪去,岂不是自己祝阳部的身份便没了根?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从他脑中闪出,因为他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自己感觉不到疼痛。

这是阳安揭开另一块皮肉时,突然意识到的变化。

他试着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力度从小到大,真的没有丝毫感觉。就在他要继续继续发力之时,却看见自己身上的皮肉开始一块块裂开,伴着黑色的血痂成片的脱落下来。

“这……”

尽管感觉不到痛苦,但这种景象还是让阳安头皮发麻。

若是这样继续下去,他岂不是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变成一具白骨?

好在结果并没有朝他担心的方向发展,而是转到了他之前的担忧之上。只见一层白嫩的新肌肤,随着血痂的脱落出现在阳安眼前。

当脖颈间的太阳刺青也落入浴桶中时,祝阳部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彻底消失无踪。

“好臭!”

下方的洗澡水发出阵阵恶臭,让阳安忍不住跳了出来。他抚摸着自己宛如新生般的身体,发出阵阵惊叹。

“那个……”

屋门突然被推开,尹长耀出现在门口。两人望向彼此,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我突然想起来,川乌的毒性会麻痹感知,你小心些!”

尹长耀以近二十年来最快的语速说完这句话,然后“嗖”的消失在屋前。

屋中的阳安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小院之中。 第十二章 祝阳部的幸存者? “那天是真的很疼!”

尹家大宅中,尹长耀与阳安一前一后,朝着宅院深处行去。

阳安口中的疼痛,正是川乌的药力退去之后,他感受到的皮肉生生被剥下来的钻心之痛。

原来阳安体会到的痛觉消失,不过是川乌短暂的麻痹效用。待到药效减退之时,所有的痛苦都会一拥而至,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感知放到最大,让人生不如死。

那天阳安足足叫了一个时辰,若不是尹长耀以各种理由阻拦,恐怕半个尹家的人都会被吸引过去。

因此当此刻提起之时,尹长耀依然觉得十分好笑。

“我懂!”

尹长耀强忍着笑,一本正经的回应道。阳安见状不由得想起那日赤身以对的情形,心中羞愧更甚。

“好了,不说这事了。”尹长耀主动转移了话题。“你身体确定无恙?”

“放心,好得很!”

阳安拍了拍胸脯。他并没有夸口,那日被各种药材炖煨之后,他能明显的感受到自己身体强韧了几分。

“那就好。”尹长耀点了点头。“你卧床的这几日,我已经见过家主几次。这次招我前去,恐怕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到时候说不定还要你帮忙。”

“我?”

突然被自己名义上的主子这般信任,阳安不由得想起了这些天发生的种种。

“我不过是个下人,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就算是报答你的烤鸡之恩。”尹长耀似乎早有准备。

“我虽然年幼,但也掂量得出轻重。你替我寻来那包药材,就已经远超锦鸡的价值,更不用说还救了我的命。”

“那我也不瞒你。”尹长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阳安。“我初到主家,虽展露些许天赋受到家主赏识,但必定有不少人会暗中算计。对付这些人单打独斗无法获胜,我需要帮手,而你是个不错的人选。”

“我?为何是我?”阳安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脖子。

“你新入尹家,身世不明但肯定是外地人,还有一身功夫。这样没有任何根底且武力不俗之人,正是我当下唯一能信得过的人。”

“你想做什么?”阳安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位主人有些陌生。

“在尹家站稳脚跟,然后做些早就该做的事。”

尹长耀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什么,但很快又回到眼前。

“不过你放心,这些事不会将你牵扯太深。而作为帮助我的回报,只要是能力范围且不违背本心之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想起尹长耀在供奉堂前的神奇手段,再想起身上背负的部族大仇,阳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用力的点了点头。

“家主想让我去搜捕祝阳部余孽?”

尹家正厅内,尹业勤刚说出心中所想,屋内的尹长耀和屋外的阳安同时站了起来。

“我也不瞒你。半月前镇北军北上围剿祝阳部,虽然以部族覆灭的结果上报了庆都,可事实却是留下了几个活口。其中一个还是祝阳部的少主。”

“谎报军令?那岂不是……”尹长耀赶忙将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你想得没错。”尹业勤沉声道。“你也知道我们族中有不少人在镇北军中任职,业诚更是高居指挥使。更重要的是,他亲自参与了这次围剿。若是此事暴露,罪名从庆都压下来,燕北城恐怕就再也没有尹家了。”

“这么严重?”

“你也不用觉得为难。”尹业勤拍了拍了尹长耀的肩膀。“此事不是靠你一个人,我也派了不少人前去寻找。但不管是实力还是聪明才智,我更愿意相信你。”

“多谢家主信任。”尹长耀俯下身子。

“只要你能将这件事办妥,以后你在这府中,就没有什么主家、旁支之分!”

此话一出,低着头的尹长耀微微一怔。尹业诚感受到手掌下的颤抖,满意的点了点头。

“另外透露给你个消息。镇北军抓了一个祝阳部余孽,但并不是那位少主。两日之后他会被悬于北门外,以彰显黑水镇军司的威严,你可以提前准备。”

“是!”

尹长耀缓缓退出正厅,却不见了阳安的踪影。

“你后日要告假探亲?”

回到院中,尹长耀看着神色焦急的阳安,疑惑的问道。

今日家主才派下任务,唯一的帮手就要离开,委实太过巧合。

“可是家中出了急事?”

“嗯!”

阳安没有多说什么。听到祝阳部有人被抓之时,他就已经有了决断。他虽然因为尹业诚痛恨尹家,但并不想将尹长耀牵扯进来。

“我让管事为你准备一匹马。”

“不用了。”阳安勉强挤出个笑脸。“我很快就会回来。”

离开小院的阳安先是找到秦管事告假,随后又来到颜真住处。得知他已经随尹家主母出城礼佛,犹豫片刻之后独自出了尹家大宅。

站在燕北城宽阔而喧哗的大街上,阳安一时间有些恍惚。

从未离开过北荒的他,对南面的景色十分向往。

在书上读到关于城镇的繁华,他只能凭自己浅显的经历去畅想。在他自己构想的画面里,即便是向往已久的庆都,大抵也就是眼前这幅模样。

城墙上高耸的塔楼是第一映入阳安眼中的建筑,随后便是周围同属于四大家的宅院。

阴深树茂,将所有锋芒遮掩其中,似乎是四大家共同的默契。

一身尹家的下人服饰让阳安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可当他越过东城进入真正的燕北城时,还是被眼前不停穿梭的镇北军吓了一跳。

他们目光灼灼的盯着街边每一个路人,只要有所怀疑便拉开衣衫检查其脖子,让呆立在一旁的阳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好在他如今不用担心刺青一事,而且这身衣衫的确管用。

镇北军在城中的驻地位于北城,是一处四面皆有塔楼的城中城。

作为白尚国北疆的第一座屏障,燕北城是百年来接受战火洗礼最多的城池。而作为守卫这道屏障的镇北军,则是白尚国十余个镇军司中最骁勇的那个。

四月天气渐暖,到了蛮人频繁出现的时节。再加上往年作为先锋的祝阳部被灭,如今的镇北军几乎终日不卸甲,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战事。

所以当阳安站在远处,看着门前持兵披甲的军士不停出入时,心中不自觉的冒起一股寒意。可一想到死在他们手中的亲人,还有那位被困在其中族人,他又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阳安是来救人的,但是眼前坚实的高墙和满布的甲士,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而他在军营旁徘徊不定,已经引起了守卫们的注意。

“那小子,你过来!”

沉思中的阳安先是一愣,随后朝着大门走了过去。待他走近了看清身上的衣衫,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守卫们也变化了脸色。

“原来是尹家的下人。”守卫笑了笑。“可是来找指挥使大人?”

阳安犹豫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那你可要多等一阵子了。指挥使正在和几位大人商讨要事,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几人为阳安让出一块地方,他顺势坐在了军营门口。目光不时瞥向营地内部,入眼皆是映出寒光的甲胄长枪。

镇北军骁勇之名,可见一斑。

守卫们没有将一旁的阳安放在心上,自顾自的聊着天。尽管他们看上去站得笔直,可口中依然离不开酒色之流。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就聊起了阳安关心的话题。

“听说那个祝阳部的家伙比牛还壮,是真是假?”

“你们是不知道,他们不仅壮,力气还大得吓人。”年长的军士见多识广。“那夜北荒四部加上镇北军数千军士,人数足足是他们的几倍,可还是留下了几百具尸体。”

“这么厉害?那明天他悬挂在北城墙外,我可得小心些。”

几人聊得有些入神,连坐在身边的阳安离开都没有发现。待到尹业诚走出来时,慌忙找了个借口应对。 第十三章 陷阱 第二日傍晚,镇北军数百人拉着一辆囚车来到了北门口。

囚笼中的犯人被黑布遮掩着,但其魁梧的身形却清晰可见。四周的甲士持枪围在笼边,仿佛里面关着的是一头随时会暴起的野兽。

因为这辆囚车的出现,北城街道上多了不少出城之人。他们刚走出城门就散入荒野之中,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入夜时分,手臂粗的铁链吊起囚笼,拍打着城墙“咚咚”作响。整个燕北城的百姓都被这阵响动惊醒,不过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充耳不闻。

至于那些少数的好奇之人,在看到北城墙上密密麻麻的镇北军时,立马转身关上了大门。

铁链绞动的吱呀声、囚笼撞击的轰鸣声在上空回荡,宛如巨兽叩响北疆之门。而作为北疆之盾的燕北城,此刻却像是一座空城。

尤其是今日四门大开,黑夜中幽深的街道一眼看不到头,更添几分阴森。

阳安此时就趴在城外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身黑衣、黑布遮面,再加上被沙土埋住了半截身子,很难让人发现。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个时辰。看着镇北军将囚笼吊在了城墙中央,又看着许多身份不明之人路过,藏在了远处的丛林之中。

阳安预料到救人会很难,也想过失败后的结果。可族人就在眼前,他没法说服自己视而不见。

没了囚笼上升的轰隆声,夜色下的燕北城安静的可怕。月色仿佛也被城内外紧张的气氛震慑,只露了个脸就躲进了云层之中。

夜半时分北风袭来,连身着厚甲的军士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藏身丛林之人很快受不住这种煎熬,骂骂咧咧的现身回到城中。北荒寒夜中的守株待兔并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这只兔子在不在这里,还是个未知之数。

寅时初刻,城墙上的军士也因为寒冷和困乏开始打起了盹,阳安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缓缓从沙土中起身,借着夜色的遮掩靠到了城墙边,然后趁着墙上守卫走神的间隙,一截一截的靠到了笼子下方。

笼子离地约两丈许,以阳安如今的身手上去并不难。但一旦靠近就会显露在火光之下,也就意味着要开始拼命。

他将一柄短刀系在腰间,又拿出一块川乌吞入肚中。这很有可能是一场死战,能无视伤痛无疑能多几分胜算。

笼子的阴影遮住了阳安的身形,让他平安抵达。听到黑布下粗重的呼吸声,阳安稍稍松了口气。

钻入黑布中,触摸到木制的囚笼,仍未败露痕迹让他不禁窃喜。而见到背对着自己,从灭族之战中存活下来的族人,他更是忍不住将手伸了进去。

“你终于来了。”

没等阳安开口,笼中的身影突然出了声。紧接着头顶的黑布被掀开,四周光火大亮,无数身披甲胄的军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陷阱!”

阳安想到过这个结果,但只要能救出族人,他不在乎杀出一条血路。可当囚笼散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之时,阳安的怒火直冲头顶。

“尹业诚!”

“你认识我!?”

尹业诚愣在了当场。这个诱捕之策正是由他提出,如今计划奏效,猎物就在眼前,他不免有几分得意。

可当听到对方准确的叫出自己的名字时,他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怀疑。

借着火光仔细打量了一番阳安,他心中的怀疑更甚。

当日祝阳部一战,他没有自报家门,他也肯定眼前这个黑布遮面的年轻人,与那日所见的祝阳部少主相去甚远。

想到自己的精心布置出了差错,还招来了一个不知深浅的对手,尹业诚大为光火。

不过留给他发火的时间并不多,因为阳安已经手持短刀劈了过来。

“你去死!”

“你到底是谁?”

尹业诚跳出笼子避开这一击朝着地面坠落,阳安脚蹬城墙紧随而至。既然救人已无可能,那就杀上几个仇人!

“保护大人!”

镇北军从四面合拢,将阳安与尹业诚围在了城墙与护城河之间。阳安欺身上前,刀刀直指对手要害,让一众甲士投鼠忌器,只得随着两人的动作不断摇摆。

阳安的刀法秉承了祝阳部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路数,再加上仇恨之火烧得猛烈,招式中又多了一股狠劲儿,将身为镇北军指挥使的尹业诚逼得节节败退。

可阳安毕竟只有十岁,而尹业诚历经二十年征战,经验远在阳安之上。一番闪躲避过阳安的含怒猛攻之后,很快局势就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你如果现在束手就擒,能少受些苦。”尹业诚随手从周围的下属手中拔出一把长剑,真正与阳安过起招来。

“哼!”阳安没有理会,手中短刃从未停下。

“你不是祝阳部少主!”尹业诚试探道。

“你死了自会知晓!”

尹业诚摸不清对方的身份,虽实力更强,出手之间却多了几分顾忌。而阳安身负大仇,又在川乌的麻痹下不知疼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一时间两人你来我往,竟然谁也奈何不了谁。

城外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城中有心人的注意,北门涌出大量隐藏了身份的蒙面人,游走在镇北军外围寻找机会。

蒙面人很快各自聚拢形成了四支队伍,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其中一支队伍中,就有早已知晓此事的尹长耀。

见到人群中央对战的一方是尹业诚,尹长耀顿时松了口气。有这位身居高位且武力不俗的二叔在,目标落入尹家手中的可能性便大了许多。

只是当他看到尹业诚的对手时,放下的心又突然悬了起来。

“这个人……”

尹长耀看着场中的蒙面人有种莫名的熟悉,可仔细观察之后,似乎又没见过这样的刀法路数。

此时尹业诚已经渐渐占据上风,尹长耀将脸上面巾又紧了紧,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混战。

“最后的机会了,降还是不降?”看着周围蠢蠢欲动的各方人马,尹业诚在做最后的努力。“否则一会儿乱起来,我无法确保你能活着。”

“就算死,我也会死在你后面!”

阳安刀锋向前,尹业诚轻叹一声,错身躲开这一刀,伸手朝着阳安脖颈抓去。就在他即将得手之时,外围的蒙面人突然插入队列当中,与镇北军混杂在一起挤向正中央的两人。

夜色下官贼难分,却是大家都愿意看到的结果。各方人马很快在中央相遇打作一团,场面十分混乱。 第十四章 杀出一片天 “啊!啊!啊!”

混战中惨叫声不绝于耳,火光一片片熄灭根本分不清敌我。很快几道金光在战场中亮起,那是从小就接受佛力灌顶的四家公子。

这几道光芒如同路标一般,指引着各方人马重新集结。混乱的局面渐渐区域平稳,可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人群最深处杀了出来。

“你们都要死!”

这个提刀分奔之人,正是被所有人视为肥肉的阳安。此时他胸口的玉坠透过衣衫泛出阵阵荧光,在夜色下十分醒目,也遮住了他左眼上的那块人皮,以及那双来自九幽的黑瞳。

“围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阳安的出现让所有人眼冒精光,可等待他们的却是冰冷的刀锋。

“啊!”

此时的阳安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势,尤其是近身之后,穿过荧光看到他那对幽深的瞳孔之时,没有人能摆脱那种莫名的吸引。

而一旦陷入其中,死亡就会悄然降临。

和之前凭着一腔怒火的野蛮劈砍相比,阳安的招式已经完全不同。他每一次出刀收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并且能准确的带走一个敌人。

好像在杀人这件事上,已经演练了无数次。

与阳安对战了许久的尹业诚,此时正站在镇北军的军阵之中。看似平静的他,心中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或许只有他注意到,阳安脸上多了一块奇怪的人皮面具。他不知道将用面具将眼睛周围遮住的意义何在,但就是从阳安带上人皮的那刻起,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种在被重重包围、又血肉横飞的环境里,依然能稳定拔刀、浴血前行的冷静,就算是经历无数战事的尹业诚,心中也不由得冒起一股寒意。

“拦、拦住他!”

身前的卫兵一个接一个倒在阳安刀下,尹业诚也终于看清了他那双令人无法自拔的眼睛,竟然顾不上自己指挥使的颜面,失声大叫起来。

刚出声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好在周围的属下都被阳安身上浓烈的杀气吓破了胆,根本没人察觉。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握剑迎了上去。

“铛!”

尹业诚还来不及适应阳安的力量变化,一柄短刀就划过剑尖来到了自己胸前。他面色大变向后猛缩,可还是在胸腹之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仅仅一个照面,他就伤在了这个不过五尺高的年轻人面前。而在一刻钟以前,自己还能将他轻易拿捏。

不过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阳安认准了自己穷追不放,完全无视了其他人的攻击。仍由长枪短刃拍在身后,他竟然脸色如常,甚至连身形都没有停顿片刻。

“他不要命了?”

看着阳安已经血肉模糊的后背,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然而令他更惊讶的还在后面。在他们停手的短暂间隙,那些破烂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结痂,竟然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要恢复如初!

“这、这是什么怪物!”

尹业诚仓皇后退,镇北军一片接一片的倒在阳安手中。鲜血将他的衣衫浸湿,甚至因为卷刃已经换了两把刀,可阳安身上的气势却越来越强。

“嗡!”

护体佛光覆盖身体四周,这是尹业诚数次面临生死之时活下来的倚仗。可是这次,似乎失去了效力。

“刺啦!”

一条细缝伴着裂帛之声缓缓张开,紧接着就是一柄长刀划过面门。尹业诚只觉得脖子上刮过一阵凉风,刀锋上亮起的寒光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周围其他人都呆立在原地,似乎也想到了这样的结局。

“咚!”

突然一阵金光从远处飞来,撞开尹业诚挡在了长刀前。

尹长耀双目微缩,身子摇晃了一阵终于还是稳了下来。可身上的佛光被激发到极致,胸前的手印都险些溃散,还是让他心中大骇。

他清楚的记得师父的交代:大威德明王印乃是极强的防御法门,就算是面对修为高于自己的对手,也能支撑片刻。

下山这半年间,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手,也证实了这句话。

可如今一击之下,自己的手印就险些散去。莫非这个看起来尚年幼的对手,竟然是一个境界高深的修行之人?

尹长耀架开长刀退到一旁,散开手印与尹家众人汇到一起。可他身上的佛光不曾收敛半分,依然刺目的宛如黑夜中的太阳。

他试着默念几句偈语妄图将佛光收回,却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他抬起头与阳安的黑眸相对,此时尹长耀才明白,方才的佛光爆发并不是因为那一刀,而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

“咝!”

尹长耀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遇见了自下山以来最强的对手。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双手舞动开始结印。可就在他即将完成之时,身前的对手却突然放弃尹业诚,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杀了过去。

“这……”

尹家众人错愕,却也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避开尹长耀这个对手,是阳安当下唯一能控制的事。

从他掀开布卷,贴上人皮的那一刻起,自己的身体就完全成为了杀戮的工具。

他能清晰的看到死在手中的每一个人,甚至还能感受到刀尖划破胸膛的触感,鲜血洒在脸上的温热,可他却无法让自己停下来。

阳安的确想杀了祝阳部的仇人,却没想过要杀了所有人。

打猎是祝阳部赖以生存的本领,可杀人对于阳安来说还是头一次。

刺鼻的血腥味和飞溅的脏腑血肉让他想要呕吐,然而他手中的刀却从未停下。

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随着浸透了衣衫的鲜血从脸上滑落之时,自己竟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在着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杀戮中,他就有三次险些沉沦于这种兴奋当中。若不是胸前的玉坠时时灼痛自己,他可能就真的陷了进去。

由于川乌的麻痹效用,刀枪无法让阳安感受到任何痛苦,可这枚游鱼玉坠却可以。

“刺啦!”

长刀劈下卡在对手骨肉之间,抽出之后果然又卷了刃。

这是第三把。

阳安隔着面巾舔了舔刀头上的残血,望着身前的白了脸的敌人们,黑眸中幽光一闪而过。

他捡起了第四把刀。

不过当他直起腰时,握刀的右手却猛地一沉。

在承担了不该在这个年纪面对的残忍之后,这具只有十岁的身体终于到达了极限。

阳安若无其事的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举起长刀指着前方。刀锋所向之处,各方势力避让不迭。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逼近前方的镇北军,却比刚才不停的冲杀更加压迫人心。

地上躺着的百余人已经让所有人胆寒,如今职位最高的尹业诚选择了沉默,他们就更有理由不为必死的结局拼命。

走出十余步来到护城河的桥边,阳安突然停了下来。

并非是他不满足身后的战果,而是背后一阵阵钻心之痛传来,让他不得不休息片刻。

作为旁观者的感觉正在逐渐消散,阳安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可留给他的确实一具疲惫不堪的空壳。

川乌的药效快速散去,阳安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好像散架了一般,能站稳在桥边都已经是一个奇迹。

他摸了摸左眼上似乎大了一些的人皮,回身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敌人,拄着刀缓缓走向对岸。

一阵冷风刮过,吹透了他被鲜血浸湿的衣裳。

近千人就这样站在护城河的另一边,看着他一步一步远去,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阳安的身子突然毫无征兆的抖了抖,吓得他们匆忙举起了手中兵刃。直到看到他继续前行,似乎没有回头的打算,才长舒了一口气。

阳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北风卷起的尘土之中,直到一匹快马从树丛中冲出,驮着一个爬到在马背上的黑衣人向北而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混蛋,被他唬住了!追!”

方才被吓破胆的高手人大吼着追了出去,很快也消失在夜色之中。而作为此地武力最高者的尹长耀与尹业诚二人,却只是默默的看着他们远去。

“二叔,他是那个逃脱的祝阳部少主吗?”尹长耀一直在思索阳安的身份。

“恐怕不是。”尹业诚摇了摇头。“我查看过他的脖颈处,并没有任何刺青。而且祝阳部肤色黝黑、身材魁梧,和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那他到底是谁呢?” 第十五章 颜灼与许小莹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阳安瘫坐在马背上,思索着脸上这块人皮的来历。

当阳安将它拿出来时,原本的打算是像那日对付曹公子那般,以命换命杀了尹业诚。却不想这次戴上之后竟有如此威力,让他在必死的局面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在感叹自己死里逃生的同时,方才那种冷漠嗜血的感觉又让他心头一颤。

可令阳安无法理解的是,这样一个处处透着邪气的东西,竟是出自自己的父亲之手。

以他对父亲阳泰的了解,断不会留下这等邪物,更不会将其传给他唯一的儿子。只是如今部族不存,已经无法得知真相。

思索间阳安又摸向胸前的玉坠,这是从小就随身携带之物。本以为只是寻常的饰物,如今看来也并非凡品。

可惜它和那张人皮一样,来历无从考证。

“哎哟!”

阳安突然觉得身子一轻,身下的马儿向下跪倒,自己也被高高的抛到了半空中。

随着“噗通”一声响,他本就已经散架的身体彻底变成了一滩烂泥。

好在今夜无月,沙土漫天,想必镇北军也很难跟上他漫无目的的狂奔。挣扎了两下无力起身之后,阳安索性瘫在了那里。

“师父,这人好重的杀气!”

风沙之中,两道身影穿过黑暗而来,入耳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阳安心中一紧再次试图挣扎,可唯一回应他的只有侧过来的脑袋。

临近了阳安发现,站在自己三尺之外的是两位女子。两人都着青色素袍,一长一幼分立左右。

其中年长者约摸三十岁许,一头凌云髻梳得十分仔细,眉宇间英气逼人,隐隐透出几分威严。

夜里在北荒的风沙中穿梭,却不见一丝尘土落在身上,绝非寻常人物。

一旁的少女则和阳安年龄相仿,一双月牙眼直勾勾的打量着阳安,再加上咧着嘴时露出的两个酒窝,让阳安心中竟生出一丝羞怯,忍不住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是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人?”

双方同时开口,彼此都愣了片刻。

“是我们先问的!”少女瞪大了眼睛。

“你放心,我们并非北疆之人,对你也并无恶意。方才感到背后杀气逼人,只当是仇人追了上来,所以才将你绊倒。”年长的女子摸了摸少女的头,柔声解释道。

“在下来自燕北城,被仇人追杀逃命至此。”阳安并不想透露太多。

“你鬼鬼祟祟又一身杀气,怎么看到不像个好人!”

少女无意间瞥见阳安身边的长刀,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可当她来到阳安身前,看见他胸前的雪白玉坠时,立马将所有成见抛到脑后。

“咦!好漂亮的玉坠!”

少女伸手摸向阳安胸前,却在即将得手之时,被阳安突然的侧身压在了下面。嗔怒的她玉手扬起,将他的面巾扯了下来。

“原来是个孩子!”少女撇了撇嘴,似乎忘了自己也是个孩子。

“你的眼睛?”

少女猛地退后两步。直到此时她才发现,阳安的双瞳异于常人。

年长的女子闻声而至,当她看到阳安身上的一切之后,顿时脸色大变。她将少女拽到身后,握着一柄长剑抵住阳安面门。

“你到底是何人?”

阳安没有看清她的长剑藏在何处,但却感受到了剑尖的寒意。他不明白方才的和风细雨,为何突然就变成了霜寒刺骨。

“你们若是从南面来,应该知道燕北城今夜出了大乱子。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你是个逃犯?”少女探出头来。

“还想骗我们?”年长女子手中长剑向前寸许,几乎贴在了阳安脖子上。“你身戴双鱼坠,又有这件邪物,怎么会和那些凡人斗在一起?”

“双鱼坠?”阳安努力摸向这件胸前。“你是指它吗?”

“你不认识它?”女子双眉紧皱。

“不认识。”阳安摇了摇头。“这块玉坠我从小就戴在身上,却不知道它还有个名字。而且它明明只有一条鱼,怎会有双鱼之名?”

“从小佩戴,却不知其来历?”

中年女子上下打量着阳安,似乎在猜测这句话的真假。与阳安双目对视之时,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在他身上翻检了一阵之后,将那个布卷掏了出来。

“镇魔符!”中年女子失声。

“那它们呢?”她指着布卷,又指了指阳安脸上的人皮。“你也不认识?”

阳安再次摇头,少女从背后跳了出来。

“镇魔符镇压的都是世间至邪之物,你不认识就敢贴在脸上?“

阳安无言以对。半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日夜想着上战场的少年,如今不仅数次经历生死,还遇到两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将自己的家传之物认了出来。

而这些东西,他自己都不清楚来历。

“你先将它收起来。”

女子将布卷交给阳安。阳安将人皮蜕下,双目立刻恢复如初。他小心合起布卷放入怀中,身体也失去了最后支撑。

女子看出了阳安的状况,犹豫了一阵之后俯下身子,抓起了他的左臂。可当她掀起阳安的袖子,看见他晶莹般的皮肉时,一双剑眉顿时挤到了一起。

她手指搭在阳安的手腕上,短短十个呼吸脸色却变幻了四次。最终取出一枚药丸塞进阳安口中,才起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药丸入口,阳安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喉间直达肺腑。紧接着又变成一股暖流朝着身体四周游走,让他忍不住呻吟起来。

“你们是密教修士吗?”

“密教?哈哈哈!”少女放声大笑。

“我说错了吗?”阳安尴尬的笑笑,感觉身体恢复稍许,撑着双手坐了起来。

“方才我查看你身体,没有任何修行的痕迹。难道你不是修行之人?”

“修行?”这是阳安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不知道。”

“从未修行,却拥有这等惊世骇俗之物,难道是我看错了?”

女子陷入了沉思中。

眼前着师父犹豫不决,少女也恢复了对阳安的兴趣。她围着着阳安绕了几圈,目光仔细打量着他身体的每一处,让阳安觉得头皮发麻。

“还不知道两位如何称呼?”阳安终于想到了破解尴尬局面的办法。

“我叫许小莹,师父名唤颜灼,我们是……”

“莹儿!”

颜灼打断了自己冒失的徒弟。许小莹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多,低着头吐了吐舌头。

“既然你尚未触及修行之事,我就不便多说。况且我们师徒二人身上有太多因果,也无力插手他人之事。”

说话间颜灼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阳安。

“这里有些疗伤的丹药,权当是了结这场缘分的礼物。方才徒儿口快报出了姓名,还望你将来接触到其他修行者时,不要提起我们二人。”

“这……”阳安一时间拿捏不准颜灼的目的。

“你不用想太多。我们日后也不会再见,大可以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另外南面十里之外有大队人马朝这边来,大概就是追你的那些人,你也早些离开吧。告辞!”

颜灼最后看了一眼阳安胸前的双鱼坠,拉着满脸不舍的许小莹消失在尘土中。

阳安也挣扎着起身,牵起趔趄的马儿,绕到另一个方向朝燕北城行去。 第十六章 风暴前的宁静 “不是祝阳部的少主?”

此时的燕北城尹家,尹业勤看着归来的尹业诚和尹长耀,眉头紧锁。

“我看得很清楚,他身上没有祝阳部的太阳刺青。”尹业诚同样满心疑惑。“但奇怪的是,他认出了我,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他还是一位修行之人。”尹长耀沉声补充道。

“什么!”尹业勤脸色大变。“也就是说此行一无所获,还招惹了一位修行者?”

“我们尹家不该会得罪这样的人物,莫不是南面有人觉得我们风头太盛,想要打压尹家?”

尹业诚的猜测也让其他两人陷入沉思,可一想到潜在的强大对手,他们又不免有些烦躁。

“索承明怎么说?”

“他能有什么说法,将此事压下,权当没有发生。”

“那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族中从今日起一定要小心戒备,长耀你放下寻人之事,留守家中。”

“是!”

自打那夜北城外的喧嚣过后,燕北城就突然平静了下来。

不仅在城中搜索了近一个月的镇北军不见了踪迹,就连四大家所在的东城也少了许多出入。

以至于当阳安从北门进城之时,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他在北荒足足绕了两日,变换了几次方向之后才敢靠近燕北城。其中的苦头不消多说,若不是自己处处小心,仅剩的这身衣衫恐怕都保不住。

唯一的好消息是身体恢复的很快。离燕北城还有半日路程时,阳安就已经好了大半。不知是自己现在的身体的确出色,还是那两颗丹药的作用。

属于尹家的服饰让他轻松通过了门口的盘查,一路畅通回到尹家时,却是迎面撞进了颜真怀里。

“颜叔!”阳安绷直了身子,双手握在一起好像个偷跑出去的孩子。

“听秦管事说你去探亲了?”

颜真脸色平静,并没有多少情绪。但阳安一进门便能撞见他,想必不是碰巧。

“你何时在燕北城周围还有了熟人?”

“颜叔,我……”阳安涨红了脸,丝毫没有几日前大杀四方的风采。

“可受伤了?”

“没、没有。”

“那就好。”颜真似乎并没有生气。“如今城中外松内紧,处处都是陷阱,切记小心谨慎,莫要冲动行事。”

颜真说完转身欲走,阳安突然叫住了他。

“颜叔,你听没听过……”话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

“什么?”颜真转身看着他。

“没、没什么,我先回去了。”

阳安低着头快步冲出了院子。这几日他遇到了太多怪事,其中更是牵扯到神秘的修行者,以及燕北城中的所有权贵,他不想将自己唯一的亲人牵扯其中。

尽管颜真身上也透着几分神秘,但在阳安眼中,他只是自己的颜叔。

尹家认识阳安的人并不多,他低头赶路,不过半刻钟就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刚将一身尘土收拾干净,尹长耀就推门走了进来。

“听说你回来了,可还顺利?”

尹长耀的到来让阳安心中一紧,毕竟那一夜他也在场,还与自己交过手。

好在尹长耀似乎只是单纯的关心自己这个帮手,让阳安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一路畅通,很顺利。”阳安不敢说太多。

“那就好。这些日子燕北城局势多变,我担心会有大事发生,到时候还需要你的助力。”

尹长耀上前两步,拍了拍阳安的肩膀以示亲近。可就他的手掌触碰到阳安时,手心中的佛光突然冒出,将屋中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阳安心中大骇,每次这道金光出现,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事。

尹长耀更是满心疑惑。他修行小成才被师父准许下山,除了前几日夜里面对那位蒙面高手时,从未有过佛力失控的经历。

与此同时,他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烦闷,让他怀疑是不是这些日子疏于修行,身体出了什么岔子。

“你刚回来且先休息,有什么事我再来找你。”

“还请少爷按那日的单子,为我再准备几份药材。”

尹长耀点头匆匆离去,阳安长舒一口气,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正如颜真和尹长耀所说,北城外的那一场夜战似乎触发了什么机关,让整个燕北城陷入了诡异的紧张氛围之中。

这一点在尹家表现得最为明显。

游历在外的族人匆匆赶回主家,宅院周围有护卫日夜值守,身为镇北军将领的尹业诚频繁出入府中,不时还带回一队人马驻足院外。

种种反常的表现,让尹家的所有人都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不过这些都没影响到沉迷于泡澡的阳安,此时的他就泡在浴桶之中,摸着自己光洁如玉的皮肉,露出几分陶醉之色。

这已经是他短短半个月内用掉的第四份药材。从上一次开始,他将用药方中剔除了川乌。感受着药力渗入脏腑,将一层层黑色的杂质挤出体外,对他来说是一种莫名的享受。

这样痛苦并快乐的过程经历了三次之后,阳安明显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肤色的改变最为直观。如今他全身如同玉色般晶莹,每次出现在人前时,都不得不用黑灰盖住脸色,以免招来旁人的怀疑。

除此之外,他全身的线条更加结实,手上的力道更是大了许多。平日里练武之时都要小心谨慎,以防不小心毁了院中的树木廊柱。

不过最令阳安意外的是,他体内的脏腑也变得异常坚韧。每每挥拳之时都能听到血液在体内奔涌的声音,让阳安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些日子尹长耀似乎也有所得,闲暇与阳安切磋拳脚之余,还为他讲起了修行之事。

阳安由此得知了密教都是佛修,本是出世之人,却因种种原因入世,还教授了不少无需削发受戒的弟子。

尹长耀就是其中之一。

同时阳安也知道,密教挑选弟子十分严格。放眼整个燕北城,能真正算作密教修士之人,恐怕也只有尹长耀一个。

至于那些从小灌顶受佛光护持的少爷公子们,不过是密教对各大家族香火之情的回馈而已。

自从那日供奉堂外,阳安匆匆一瞥就学会了明王印之后,尹长耀似乎就认准了他也有成为密教弟子的潜质。

虽然碍于宗门规矩,不可轻受外人修行之法,但他却借着自己修炼的借口,在阳安面前展露不少咒印之术。

阳安果然和他想象的那样,区区几次就学得有模有样,只是少了最关键的观想法门,阳安的动作不过徒有其表。

这更坚定了尹长耀将他引入门中的信念,只是如今的燕北城的形势,让他无法脱身。

这样平静的岁月持续了一月有余。

五月廿五,风暴来袭。 第十七章 多事之春 首先抵达的燕北城的,是来自庆都的圣旨。

这是白尚国近十年来,第一次没有加盖太后印章,单独以皇帝的名义下达的圣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不日前年幼的皇帝已满十岁,有了真正临朝主政的能力。从这道旨意开始皇帝将独自掌印,逐步从太后手中接过白尚国的至高权力。

同时为了彰显皇帝主政之事上承天命,改元为“天祚”。

而下达这道旨意的目的,是为了让各级官员明白庆都的朝局变化。

作为白尚国北部屏障的黑水镇军司,理所当然的最先收到了旨意。何况其中还夹杂一份对剿灭祝阳部的嘉奖令。

这原本对于镇北军和燕北城四大家都是件喜事,可清楚其中内幕的他们却知道,这件事上受到的封赏越多,将来真相暴露之时,他们承受的罪责就会越重。

不过很快他们就无暇思索这件事的得失,因为北荒传来大家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蛮人来了。

天祚元年,改元之初便遭遇蛮人南侵,委实不是个好兆头。

尚朝口中的蛮人,相传名为昆吾,是上古神族后裔。他们体型巨大,幼年便身高八尺,成年更是足有丈余。并且个个身材魁梧,是天生的战士。

战场上冲杀起来,光是身形带来的压迫力,就足以令普通士兵胆寒。

若不是多年征战总结出了许多讨巧的办法,蛮人又似乎繁衍不盛,南面更迭数代的王朝早就灭在了他们手中。

镇北军司守护白尚国北境的这百年间,虽然成功的将蛮人挡在了北荒之外,但每一年凯旋之时,总会带回无数同袍的尸骨。

如今失去了世代挡在北荒最前线的祝阳部,这次北伐的战况恐怕将会更加惨烈。

黑水城驻军北上燕北城集结,带来了不少欲借此战建功立业的年轻人。而在燕北城四大家中,也经历着同样的过程。

“二叔,这次一定要带上我!”

尹家正厅,族中一众年轻子弟看着从军营赶回的尹业诚,幻想自己在北荒建功立业、衣锦还乡的画面。

其中又以堪堪达到从军的年纪,试图在父亲、兄长面前证明自己的尹长嗣最为兴奋。

“这次北荒之战不比以往,你们还是不去为好。”

尹业诚沉着脸,将这些年轻子侄的热情压了下来。

以往北伐之战都是这些大族子弟进入镇北军的好机会,尹家也借此安插了不少人在军中。尹业诚就是其中最成功的那个。

如今到了自己大展宏图的机会,却遭到长辈的阻挠,年轻人们不免有些怨气。

就连身为家主的尹业勤,对此也颇有异议。

“二弟,真的有这么严重吗?我瞧着黑水城来了不少人,镇北军比往年气势更盛。”

“那些世族子弟,不过是来给履历镀金的公子哥而已。真要遇到蛮人,怕是刀都拿不稳!”

说话的同时,尹业诚目光扫过自家后辈,这话也有敲打他们的意思。

“这次没了祝阳部,北荒其他四部能不能抵挡住蛮人正面攻势尚未可知。一旦出了差错,怕是会伤亡惨重。你们做好战死的准备了吗?”

满屋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在各大世家盘根错节的白尚国,大多数人的眼光都局限于自己的家族之中。

至于国家的兴衰荣辱,对于这些看惯了王朝交替的大家族来说,根本不重要。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还是不行!”

尹长嗣心有不甘,很快也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他们根本没有将尹业诚口中所谓的危险放在心上。

不撞南墙不回头,是年轻人的通病。

眼见大哥也有规劝自己的意思,尹业诚索性也不再尝试说服他们。

“既然你们不死心,那眼下就有个机会。”

众人翘首以待,尹业诚将一个全新的选拔计划展现了他们眼前。

镇北军司十分清楚,祝阳部的覆灭对白尚国北境防线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为了能最大限度发挥出镇北军的实力,索承明提出了一个改革军制的想法。

这个改革仅涉及镇北军,且在官职上没有变化。他只是想在燕北城中四大家中选出一名年轻将领,统领划分出去的那部分军队。

这看似是给了四大家年轻人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实则是将这些出身世家的子弟们集中到一起,让所属的部众更加纯粹,以免在战争真正爆发时生出什么乱子。

不管索承明的初衷是什么,在这些年轻人的眼中,看到的只有触手可及的军职、以及统领万千士兵的意气风华。

尹业诚也猜到了这个结果,看见身边兴奋的子侄们,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短短两个月时间,祝阳部灭族,尹长耀以修行者的身份回归家族,不明身份的神秘高手,皇帝临朝主政,还有蛮人南侵。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毫不相关,可对于在常年在战场上拼杀、数度经历生死的尹业诚来说,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这次四大家争夺的职位,是镇北军的左侍禁——一个可以统领近千人的军职。因为蛮人随时会大举入侵,时间定在了五日后的五月三十。

据说只要年十五岁以上者皆可参加,这也是北疆征兵的年龄下限。

四大家闻声而动,紧急抽调各城旁支的年轻人回归燕北城。同时还启用各种资源为他们配备最精良的兵器、药材,只为能在这场世家之争中拔得头筹。

一旦这个左侍禁之位落入自家手中,谁能肯定他不是个下一个尹业诚,甚至索承明呢?

尹家作为燕北城四大家之首,是最有希望夺得左侍禁之职的那个。从尹家大宅在午夜时分依然灯火通明,就能看出尹家年轻人志在必得的势头。

只是苦了想要睡觉的阳安,被他们吵得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也睡不着?”

阳安推开房门,尹长耀已经站在了院中。

“他们太吵了。”

“在尹家想要出头,进入镇北军是最快的办法。更何况这次是直接登上左侍禁之位。”

“你也去吗?”阳安调侃道。

“当然。我也是尹家的一份子,也想出人头地。”尹长耀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他们高兴个什么劲儿?你去了,哪还有他们的机会?”

“燕北城的局势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尹家看似占据鳌头,事实上城中的四大家,都是依附于黑水城的几大世家。镇北军司突然想出这么个主意,恐怕也是他们的授意。”

“黑水城会派人帮他们?”阳安想到了什么。

“是啊。黑水城是北疆第一大城,几大世家更是延续千年之久,不知道隐藏了多少奇人异士。”

“那为何尹家没有帮手?”

“家主拒绝了他们。”

“拒绝?”阳安扭头看着尹长耀。“因为有了你?”

“我猜不透家主的想法。不过不管有没有援手,到时候都免不了一场苦战,恐怕需要你相助。”

“分内之事。” 第十八章 影幽谷 五月三十清晨,由镇北军司都统索承明,以及来自黑水城的几位世家公子领骑,率领镇北军和燕北城四大家的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北城门。

看似整军北征的场面,让那些未着军装的年轻人慌了神。喧闹声很快被四位家主压下,得到此次左侍禁的争夺定在城外的消息之后,他们才松了口气。

借着慌乱之中的迥异表现,阳安和尹长耀在人群中见识到了此行的对手。

身穿黑紫色衣衫的是崛起于江湖之中的陈家,好使长剑是他们的标志。据说他们在北疆江湖上颇有些名声,是四大家中个人武功最强的家族。

一身绛黑色的劲装、身形彪悍且带着几分凶气的那帮人,来自与陈家向来不对付的巩家。

相传巩家山匪出身,以劫掠起家,祖上就与陈家结怨颇深。后来同驻燕北城争斗不断,两家的仇恨越结越深,每次对上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至于最后一家,便是尹家在燕北城中最大的竞争对手,脱身于军伍的窦家。从其全黑的装束、整齐的队形便可窥其严格的家风。

只是他们的祖辈曾在前朝居于高位,就注定无法在本朝军中有所作为。

因此当镇北军抛出左侍禁这个官职时,窦家一定会全力以赴。

阳安将这些人的相貌一个个记在脑中,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沾染了祝阳部的血腥。若是将来有机会,他一定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窦家为首的是一个古铜色肌肤的年轻人,他似乎感受到阳安二人的目光,穿过人群锁定了他们。可当瞧见是两个陌生面孔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是窦家的嫡长子窦恒。”

尹长风不知何时来到了阳安二人身旁,顺着他们的目光解释道。

作为尹家长子,尹长风与四大家的同辈打得交道最多,几乎能叫出每一个嫡子的名字。

“要是遇到他,你们要小心些。三年前交手,我就已经不是他的对手。若论习武的天赋,燕北城恐怕只有长耀能和他相比。”

或许是终日跟在尹业勤身后的缘故,尹长风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几分家主的风范。

不仅详解了尹家与窦家的恩怨,还将其他两家的故事也娓娓道来。四家错综复杂的关系就是半部燕北城的历史,以至于大军停下之时,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三人猛然抬头,入目的是一片茂密的丛林。阳安看惯了北荒苍凉,还是第一次见到如今浓郁的绿色。

“诸位,这就是此次选拔左侍禁的战场,令北疆百姓谈之色变的‘影幽谷’!”

“影幽谷!”

索承明话刚落音,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影幽谷是北疆赫赫有名的凶地。相传这条绵延近百里的狭长谷地,原本是北荒最繁华的绿洲。可在几百年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消失无踪。

此后几代王朝都派出人前往查探,却都落得有去无回的结果,让影幽谷的凶名越发令人忌惮。

这片绿洲数百年如故,可除了那些诡异传说之外,早已成了鸟兽的天下。

“索都统是想让我们四家子弟进影幽谷?”

四位家主似乎都蒙在了鼓里,索承明话刚落音,四人就一齐站了出来。

“几位放心,这些年轻人都是我北疆大好男儿,我岂会让他们去送死。”索承明似乎早有准备。

“几日前这里有一支商队路过,遭受到一只狮虎兽的袭击,损失惨重。镇北军经过侦查之后,发现它一直活跃在影幽谷外围。所以这次的比斗并非四家相争,而是捕杀那头狮虎兽!”

“凡能将这头猛兽擒获者,无论死活,就是我镇北军的新一位左侍禁。”

“捕杀野兽?”人群中喧嚣再起。

“只有一头?”

“真的在外围?”

“大家可以放心,狮虎兽本就罕见,影幽谷中绝没有第二头。”面对众人的疑虑,索承明努力解释着。“至于其活动范围,是镇北军牺牲了数十位军士所得,绝无虚言。”

“如果各位还不放心。”一位身着灰色衣衫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我们黑水城的几大家族也会派人进入,保证你们不会受到不可抗力的打扰。”

“黑水城的世家!”

这个名字的出现,无疑比索承明的保证更加可靠。就连尹业勤等人,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我便简单说下规矩。”索承明并不在意他们的区别对待。“每家准入三十人,不可超过二十五岁。至于如何争夺,是你们自己的事。将狮虎兽带出影幽谷的人,就是最后的胜者!”

索承明话刚落音,四大家族便开始遴选人马。

各家对于族中弟子的本事十分清楚,片刻间便派出了最强的三十人。就在他们跃跃欲试之时,一道意外的声音从尹家传了出来。

“什么!你要带一个下人进去?”

尹家队伍中,尹长嗣指着尹长耀与阳安,以为自己听错了。平日里对尹长耀极为信任的尹业勤与尹业诚,此时也不解的看着他。

“他值得。”尹长耀淡淡道。

“凭什么?我们自己兄弟都不够分,还要让一个下人占据名额?”

“莫不是长耀进了影幽谷,还有人照顾起居不成?”

眼见族中子弟群情激奋,尹业勤不得不站了出来。

“长耀,这是族中大事,你可想好了?”

尹长耀扭头看向阳安,见到他微微点头之后,才开口答复尹业勤。

“家主,祝安有这个本事。”

“本事?一个下人而已,难道还是个高手不成?”

“长耀是不是在小地方呆得太久,别人随便使点手段,就把他当成个人物了?”

“你叫祝安?”这是尹业勤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你也是这么想的?”

阳安平静的点了点头,立马引来尹家众人的齐声声讨,其中又以尹长嗣表现得异常激烈。毕竟他与阳安之间,早就结下了杀鸡之仇。

“我倒要试试你有什么本事!”

双方都料到这个结果,没有人出手阻止。其他三家也乐得见到尹家内讧,围过来看起了热闹。

“尹家可真有意思。”窦家与尹家向来不对付,第一个出言讥讽。

“尹家这一代没什么出彩的人物,原本还有个尹长耀,可惜浪费了三年最好的时光,多半是废了。“

“连下人都压不住,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大概三家说的确有道理,尹长嗣的表现竟然印证了他们的看法。

只见他连续三拳被阳安轻易避过,还恼羞成怒的拔出了兵刃。可他试图挽回颜面的一刀,依然被阳安侧身躲了过去。

“这小子还真有点本事!”

“一身好功夫却躲在尹家做下人,有意思。”

尹业勤也发现了阳安的不寻常,黑着脸打听着他的来历。得知是个府中一位下人的侄子,入府不过俩月,眼中顿时凶光一闪而过。

不过在听说阳安和尹长耀极为亲近,且并无背景之后,又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你就只会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吗?”

尹长嗣脸色已经变得血红,这是气到极致的表现。他已经看出了阳安身手不凡,但无法接受自己败在一个下人手中。

阳安也觉得这样有些无趣,同时也想借尹长嗣之手,试试自己锤炼了多日的身体。

“这就对了!”

见到阳安停在原地不再躲闪,尹长嗣发出奸计得逞的笑容。他手中大刀高高挥起,而阳安则举起右臂迎了上去。

“他要做什么?”

“用血肉之躯挡刀?”

“他不要这条胳膊了?”

诚如观战者所言,这一刀如果劈下,阳安至少会留下一条手臂。可这世间之事,总有不循常理之处。

“铛!”

金铁碰撞之声响起,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尹长嗣手中的长刀猝然断裂,他则因为余势急坠而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而他对面的阳安,正不动声色的将胳膊收回,连上面的衣衫都没有破损分毫。

“怎么会?”人群中惊呼声四起。

“这小子这么强?”

“尹家真是藏龙卧虎啊,连个下人都比自家公子强!”

三家调笑声不断,让尹业勤脸上十分难看。尹长耀及时出现在阳安身旁,将一个冰冷的东西塞入了他袖中。

“让诸位见笑了,祝安只是取了个巧。”

说罢他将阳安的右臂抬起,露出一截泛着乌光的铁护臂。

众人见状齐嘘了一声,但有心之人早已发现了二人的小动作。他们多看了两眼阳安与尹长耀,将他们的相貌记入了脑中。

尹长耀将地上的尹长嗣扶起,得到的却是两道怨毒的目光。

“自家人切磋而已,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尹业勤赶忙出来打圆场,索承明也顺势结束了这场闹剧。

“好了诸位,时日不早了,请入谷吧!”

四家子弟鱼贯而入,片刻之后,几个来自黑水城的年轻人也走了进去。

镇北军左侍禁之争,正式拉开序幕。 第十九章 初战 踏入谷中,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暗。

时近六月,本该是骄阳似火的时节,影幽谷却在头顶茂密的枝叶覆盖下一片灰黑。

唯有几束穿过所有阻挡射下来的阳光,成了他们唯一的指引。

四家的队伍在谷口没有多做停留,然后默契的选择不同的方向继续前行。

他们很清楚此行的目的是狮虎兽,在没有发现目标之前,所有争斗都只是在浪费力气。

因为阳安的小风波,尹家最后一个进入影幽谷。瞅准了一个没有痕迹的方向,尹长风领头朝着深处行去。

尹家虽以商贾起家,但在燕北城生根之后,向来重视家族子弟的历练。这次有资格进入谷中的三十人,都是在最近二十年里经历过不少磨难的优秀后辈。

就连看起来有几分纨绔的尹长嗣,也曾跟随商队与匪人生死相搏。

只是影幽谷凶名在外,这些年轻人不免有些紧张。些许风吹草动,便让他们如临大敌。

好在发现只是些普通的鸟兽,让众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队伍的气氛也渐渐活跃起来。

“大哥,这影幽谷这么大,我们该怎么找那狮虎兽?”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尹长嗣就已经沉不住气。

“索都统说过只在谷地外围,想必不会太过深入。”

“影幽谷外围也有方圆数十里,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何时是个头?”

“父亲和二叔怎会在这个事情上疏忽。”

尹长风话说到一半故作神秘的笑了笑,然后将所有人聚到一起低声继续。

原来大军出城之时,尹业诚就猜到了索承明的打算。随后他便与尹业勤、尹长风父子聚在一起,告知了镇北军收集到的消息。

狮虎兽的确出没在影幽谷外围,且四处捕猎行踪难定。但镇北军数批人马查探之后,却发现狮虎兽的痕迹似乎也有迹可循。

如今尹长风领着的方向,正是狮虎兽出现最多的那片灌木林。

听到家主早已安排好一切,众人顿时大喜过望。一旦左侍禁之位落入尹家,就算落不到自己身上,他们也能随队北征。

到时候有尹家两位将领照拂,功勋战绩岂不是唾手可得?

想到这里,多数人都开始畅想不久后凯旋归来的场景。唯有走在最后面的阳安与尹长耀二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在找什么?”阳安好奇的随着尹长耀的视线摇摆。

尹长耀从进入影幽谷就一直左右张望,就连尹长风讲起尹业诚的交代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从进谷开始,我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这种感觉我之前从未体会过,但来到燕北城不过俩月,却遇到了两次。”

“两次?”

“上一次是你离开的那几天,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对手。”尹长耀又想起了那双黑瞳。

“咳咳!”阳安干咳两声打断他的思绪。“这地方林深露重,和北疆的气候完全不同,些许不适倒也正常。”。

“或许吧。”

阳安没想到自己一句戏言竟会成真,进来一个时辰后,影幽谷就下起了大雨。

这种天气在北荒并不多见,尽管有头顶树冠遮挡,尹家众人还是被浇得透湿,不得不停下来避雨。

“真晦气!”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尹长嗣高声抱怨道。

他们幸运的找到了一个石洞,不大的空间堪堪够挤下三十人。刚安顿下来没多久,远处便传来一阵震响,阴郁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也不知道是哪家在这种天气遇上了对手,可真够倒霉的。”

尹长嗣的调笑引来不少人附和,他们丝毫不担心会有人提起遇到狮虎兽。

只是他们脸上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出现,并且快速朝着石洞所在的方向接近。

“敌袭,戒备!”

尹家多年以来对于后辈的严苛训练在此时显现出效果,三十人快速分成几队围在一起,看上去颇有些章法。

轰鸣声越来越近,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随之颤抖。待到一群黑影在远处出现,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入目的是一群体型高大,熊身犬头,通体漆黑的奇怪兽类。数量约摸十个,在密林中横冲直撞而来,宛如一堵移动的城墙。

“直插,冲散对方阵型!”

尹长风第一个冲去,后方众人三两并肩紧随其后,很快与兽群撞在了一起。

“刺啦!刺啦!……”

三十把利器在同一头野兽身上划过,待到它倒下时已经化为碎片甩向四周。尹家的队伍冲到兽群身后,而狂奔的兽群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眼前的敌人。

大雨将血迹冲刷进泥土中,避免招来其他鸟兽的危险。对面的几头熊虽然看起来凶猛,但对于训练有素的尹家子弟来说尚可以应付。

这是进入影幽谷之前就预料到的小意外,可尹长耀脸上却一直挂着淡淡的忧色。

“你又感觉到了什么?”只有阳安注意到他的神色。

“自从下雨之后,总觉得有人在窥探我们。”

“有人躲在暗处?”阳安扫向四周。“难道这里还有人能躲过你的感知?”

“我不敢确定。不管怎样,先应付了眼前的危险再说。”

两人说话间,对面的兽群已经冲了过来。

有了之前同伴猝死的教训,这些看起来笨重的巨熊也聪明了些。它们呈弧形从三面包抄,似乎也有几分阵型的意识。

“杀!”

尹长风一声令下,三十人并肩冲出。

出生于燕北城的大家族,狩猎是他们必修的技能。只有在头脑简单的野兽身上体会过生死,才能在以后的人心鬼蜮中存活下来。

这是尹家培养后辈的方式。

更何况眼下他们是更强的一方。

“速战速决!”

虽然四家默契的选择先找寻狮虎兽,可一旦有一方遇到危险,其他三家一定会不遗余力的落井下石。

方才兽群冲击已经造成很大的动静,他们不能给对手留下任何机会。

雨天是最适合杀戮的天气,只是这些长着犬头的大熊,似乎要比想象中的聪明。

它们不仅知道用身体最坚硬的部分迎上尹家的长刀,还会两三成群护住自己弱点。

时间过去一刻,尽管尹家众人武力不俗,却仍然只是以三人受伤的结果,换来了三具熊尸。

尹长风脸色凝重,其他人也露出了几分疲态。

在这不怎么愉悦的时刻,尹长耀又添了一把火。

“谁!谁在那里?” 第二十章 黄雀在后 尹家众人循着尹长耀的目光望向林中,伴着一阵清脆的掌声,窦恒领着窦家众人缓缓走出。

“没想到昔日名满燕北城的尹长耀,荒废了三年时光,感知依旧如此敏锐。比那三个废物强多了。”

“窦恒!”尹长风目光恨恨。

“怎么,你不服?”窦恒不屑的瞥向尹长风。“连几头熊都拿不下,不是废物是什么?”

“你们一直跟着我们?”尹长耀开口阻止了两人继续斗嘴。

“靠着尹业诚,你们尹家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内幕,跟着你们总没错。”

“好一个黄雀在后,可惜你们等不到那时候。”

尹长风握刀向前,尹家众人跟着转向窦家一边。只是如今前有仇家、后有猛兽,场面十分不利。

“要打一场?”窦恒嗤笑一声。“要不你们先将那几只熊收拾了,我保证不会打扰。”

窦家众人闻声大笑。可就在他们得意之际,剩下的几头巨熊却突然扭头离开了此地,徒留下怒目相对的两家。

“哈哈哈!”笑声轮到尹家人这边。

“这帮畜生还真懂得进退!”窦恒啐了一口。“对付你们,也用不着使手段!”

说罢窦家众人左右排开,魁梧的身形加上一身黑衣,压迫力丝毫不弱于方才的兽群。

“还未发现狮虎兽就在此死斗,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窦家的出现并没有减轻尹长耀的不安,他试图劝说两家暂且休战。

“这点你放心,我窦家会将你们三家一并收拾了!”

黑墙扑面压来,阳安与尹长耀被人推着向前,尹、窦两家大战正式打响。

“咚!”

双方人马第一次碰撞,就在大雨下的影幽谷中掀起巨大的音浪。四周鸟雀应声飞起,奔走的野兽也因此改变了方向。

紧接着便是刀剑与肌肉的撞击声,宣泄着两家数百年的积怨。

窦家阵型整齐,以力压人;尹家阵型多变,灵巧十足。

两家在这些年交手过无数次,多是窦家占据上风。只是如今在密林这种复杂的地形中,窦家引以为傲的战阵无法发挥优势,一时间倒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窦家本想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尹家这个最大的对手,然后便可在这次左侍禁之争中占据优势。尹家则想凭借情报的优势抢先找到狮虎兽,不愿与窦家纠缠。

可惜当下的场面,注定两方都无法如愿。

“长耀!”尹长风来到尹长耀身边。“父亲临行前交代,如果遇到棘手之事,可以问你。我虽然不理解,但我相信父亲和你。”

尹长耀闻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后挤到队伍最前方,从尹长启手中接下了窦恒的一刀。

“铛!”

伴着清脆的响声,窦恒长刀向后弹起,退出两步才稳住了身形。他大吼两声就要重新杀回,可当看清对手是尹长耀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尹长耀!”

窦恒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身后一位窦家子弟上前正欲说什么,窦恒却抬手直接制止了他。

然后他握紧手中刀,一个箭步朝着尹长耀冲了过去。

“铛!铛!铛!”

窦恒使的是军伍中常见的刀法,招招势大力沉,再配上他那逾八尺的身高,让一旁观战的阳安也忍不住惊叹。

便是在整个北荒享受勇武之名的自家族人,恐怕也不过如此。

若是将窦恒放在战场上,绝对是一名虎将,可惜他今天遇到的是尹长耀——一个不该混迹在俗世中的修行者。

任由窦恒攻势如风,尹长耀只是手中掐印淡然的站在原地。可就算面对一个不动的活靶子,窦恒却依然奈何不得。

如此奇景令交战双方也渐渐停了下来,直到窦恒最后一刀挥出,踉跄落在自家阵营之中。

“不打了不打了,果然和他们说得一样,你不是一般人。”

窦恒喘着粗气连连摆手,正当尹家人庆幸就此休战时,窦恒却突然转身望向林中。

“还请大人出手拦住尹长耀!”

众人顺着窦恒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蓝色的身影缓缓现身。

来人着一身蓝色长衫,披散着头发还蓄着长须,而且从其面相看来,应当已经超过了索承明定下的二十五岁年限。

“窦恒!你们窦家竟敢违反镇北军定下的规矩,暗藏帮手!”尹长风厉声喝道。

“呵!”窦恒不屑的哼了一声。“你要知道,尚朝北疆不光只有镇北军。”

“黑水城曹家,曹怀瑞!”

“曹家!”

中年男子自报家门,尹家众人脸色剧变。而站在最后方的阳安,握紧的双拳上青筋已经根根暴起。

“曹家要插手燕北城的家族之争?”

作为尹家长子,尹长风第一个清醒过来,并将眼前的争斗上升到黑水城与燕北城的博弈,试图借此钳制对方。可曹怀瑞根本不在意。

“我们也找过尹家,可惜你们拒绝了。”

曹怀瑞淡淡一笑,根本没有将这些人放在眼里。他目光扫过众人,唯有看到尹长耀时,才有了些许兴趣。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一个莲华部的密教同门!我瞧你方才的印诀,本尊佛当是大威德明王?”

“师兄慧眼。”尹长耀俯身,这是修士间的离异。

“莲华部自诩循理行事,多坐于山川不染尘垢,何时也开始插手俗世之事了?”

“在下是尹家子弟,这是家事。”

两人的对话让尹、窦两家子弟听得云里雾里,唯有知晓些皮毛的阳安听出了点东西。

对面的曹怀瑞也是一位修行者,而且从尹长耀的神情推测,恐怕还是一位极厉害的修行者。

至于两人看似亲昵的师兄、师弟之称,多半只是试探而已。

“巧了,我也是家事。”董怀瑞挑了挑眉。“既然各为其主,那便讨教师弟的莲华部高招。”

话音刚落,董怀瑞便摆开了架势。只见他一手下指垂地,一手掌心向上置于身前,神情肃穆身上溢出淡淡金光,颇有几分威严。

阳安没见识过这种场面,偷偷躲在一旁学着他的模样摆弄起来。

而站在董怀瑞对面的尹长耀见状,脸色顿时一凝。

“降魔印!”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又多添了一丝疑惑。不过他们也看出来,尹长耀与董怀瑞的争斗,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掺和。

小心翼翼绕开二人,窦恒大手一挥,窦家众人再次压了过来。 第二十一章 又遇董家人 “师弟,得罪了!”

见到窦、尹两家斗在一起,董怀瑞手中印诀一转,携一缕金光朝着尹长耀冲了过去。

相较于尹长耀固守的不动如山,董怀瑞则是周身凌厉的气势凝于指尖,每一指点出,都在对手的护体佛光上激起一阵波纹。

一守一攻各有所长,一时间似乎分不出胜负。

数十人各有对手打作一团,唯有借着身法与敌人纠缠的阳安一脸轻松,还有闲暇观察两位修行者的大战。

他与尹业诚有灭族大仇,并不想为仇人的家族出力。可他与尹长耀却有些交情,也对眼前光彩夺目的战斗颇有兴趣,保持当下的局面,是他最希望的结果。

无奈形势不遂人愿,失去了尹长耀的尹家,根本无力吵架窦家的凶猛攻势。不过短短一刻钟便呈现出颓势,并有数人负伤。

尹长风大吼着宣泄心中怒火,反倒让与董怀瑞激战的尹长耀有些心神难定。

尹长耀不得已朝着阳安投来乞求的眼神,阳安长叹一声,扭身一拳打在对手腰间,成功吸引了窦恒的注意。

“原来尹家的那个下人,我去收拾他!”

窦恒在外面就瞧出了阳安的不凡,只是见他一直没有出力,便没有刻意对付他。如今阳安主动站出来,他也想试试这个下人的深浅。

可当他踏步而来、长刀劈下之时,阳安却借着地形与身法的优势四处躲避,根本不给他正面交手的机会。

这让向来不喜这种溜滑手段的窦恒大怒,一刀刀削去身前所有阻碍,誓要阳安斩于刀下。

少了窦恒的压制,尹家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同样不喜阳安有力不出的奸猾,但此时能纠缠住己方最大的对手,他们也不好再苛责。

有了强援的窦家,却因为阳安这个意外,再次与尹家陷入了僵持之中。

“轰隆隆!”

一阵轰鸣响彻影幽谷,雨势又大了几分。

激战中的众人只当是雷鸣没有在意,却不想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连整个影幽谷也跟着震动起来。

尹、窦两家的人马终于意识到不对,尹长耀与董怀瑞也停手望着林中深处。不多时,一群黑影出现在眼前,所有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是兽潮,快躲开!”

在窦恒惊恐的呼喊声中,两家人马四散而去。面对如洪水般涌来的庞大兽群,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保住性命。

“啊!啊!啊!”

可在绵延数里的兽潮面前,这些称得上勇武的各家精英如虫豸般脆弱。伴着一声声惨叫声响起,两家努力维持的阵型彻底被打散,落入了望不到边的密林之中。

“怎么这么安静?”

夜色降临之时,阳安藏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下,用力拧着身上湿透的衣服。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天,他也在这丛林中穿行了一天,可除了不停打在身上的雨滴之外,没有遇到任何活物。

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里听不到兽吼鸟鸣,唯有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被历代王朝视为神秘禁地的影幽谷,在那场兽潮过去之后,仿佛变成了一片死林。

阳安歇了一阵,眼见雨没有停下的意思,起身准备继续向前。

他如今尚需要尹家遮掩身份,尤其尹长耀这位修行者,说不定能从他身上学到些东西。

有了之前尹长风关于狮虎兽出没区域的情报,阳安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可他刚从树后走出,一道蓝色的身影就出现在前方。

“董怀瑞!”阳安的运气实在差了些。

“原来是你藏在那儿!”董怀瑞似乎有些失望,但似乎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听说你是尹家的下人,可我观你方才的功夫倒颇有几分章法,想来你身上藏着不少秘密。如今既然遇上了,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不如说来听听?

“你要杀我?”阳安看着董怀瑞脸上的戏谑,眼前浮现起那位董公子杀害同族的画面,心中的怒火“噌”的一声窜了起来。

“尹家有了一个身居高位的尹业诚,如今又多了尹长耀这个密教修行者,若是让你再成长起来,恐怕燕北城就容不下这尊大佛了。”

董怀瑞手中结印,并没有因为阳安的年纪小看他。

“而且我个人也很喜欢看见所谓的天才死在眼前。”

最后一个字蹦出,董怀瑞的身形已经在阳安三丈之外。他指尖的金光如太阳般闪耀,刺得阳安睁不开眼睛。

“噗呲!”

三人合抱的巨树应声穿透,留下一个手指粗细的孔洞。阳安靠在另一棵大树上,心有余悸的喘着粗气。

方才那一指虽被他及时躲开,但那种仿佛刺透全身的感觉,让他忍不住一阵后怕。

“跑得倒挺快!”

董怀瑞戏谑的称赞了一句,不紧不慢的跟了上来。在他们这些投身密教的修行者眼中,所谓的武者高手不过是强壮一些的虫子而已。

阳安不停的在林间闪躲,几次药浴让他身体灵活且强壮,但他绝不想用一位修行者来检验他的强度。

董怀瑞只是一指接一指的戳出,短短数十个呼吸之后,周围所有树木都留下了他的痕迹。

阳安不是没想过借着身法逃命,可每当他试着离开这片林地时,董怀瑞总会抢先出现在前方。

此时他才明白,修行者的手段远超自己的想象。

“噗嗤!”

就在阳安片刻走神的工夫,一道金光突然出现在身前。他扭着身子极力躲闪,可董怀瑞的这一指还是落在了他肩头。

阳安捂着肩膀急退,掀开破烂的衣衫,露出已经已经有些焦糊的皮肉。

此时他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强大体魄,在修行者面前根本不够用。

眼看着伤处开始缓缓愈合,他赶忙掀起衣衫将其遮住。可对面的董怀瑞早已发现了什么。

“你居然靠身体挡下了我的降魔指?”

确认阳安肩头没有机关之后,董怀瑞看向他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

要知道董怀瑞的降魔指,是连修行者都不敢硬接的强大指法。就连修大威德明王印,以防御见长的尹长耀,也被他的指法压得抬不起头。

可如今让他横行北疆十余年的招式,竟然被一个凡人以肉体凡躯挡了下来,并且还是一个孩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董怀瑞的眼中多了一抹忌惮。

“没想到你看出来了。”

阳安刻意将声音压低,眯起眼睛看着董怀瑞。这是他从颜灼身上学来的说话方式。

同时他目光不停的打量这片林地,想要找出一条活路。

阳安很清楚这种故作神秘唬不住董怀瑞,自己也的确不是他的对手,只有逃命才能活下来。

董怀瑞看着阳安目光灵动,心中怀疑更甚。能有这种体魄之人,除了修行者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答案。

可阳安身上没有任何密教的气息,又能在如此年纪就接下自己的降魔指。此等天赋,在董怀瑞的认知里,唯有在那些大能的后人才会出现。

想到自己险些杀了一位前辈的后人,董怀瑞不禁有些后怕。但就在他短暂的失神间,阳安却突然一跃而起,朝着林子深处奔去。

此时董怀瑞才明白,自己被阳安耍了。

“臭小子,你居然敢戏耍于我,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两人你追我赶消失在原地,却没有注意到一道白影藏在树林高处,默默注视着他们。 第二十二章 董怀瑞之死 “告诉你,我可是大有来头的。你再这样穷追不舍,小心惹祸上身!”

“放屁!你一个猪狗般的下人,还敢用身份唬老子。待我抓住你,一定把你挂在影幽谷受鸟兽啄啃之苦,直到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阳安与董怀瑞穿梭在丛林间。

阳安借着先行的优势,勉强拉开了几丈的距离。眼见着身后之人越来越近,只得故技重施拿自己的身份做文章。

可惜如今的董怀瑞早已不信这些鬼话。他本想戏耍阳安,最后自己却成了那个丑角,如今只有满腔怒火想要发泄在阳安身上。

阳安在前方不停的变换方向,他自知靠自己无法摆脱对手,只能寄希望于影幽谷中能有什么东西阻挡董怀瑞片刻。

谁曾想他们追逃了近一刻钟,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

感受到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又想起自己与曹家的深仇大恨,阳安猛咬牙心一横,右手入怀掏出那块人皮贴在了脸上。

“死!”

贴上人皮的阳安气质大变,阴沉的声音和转身露出的漆黑双眸,让撞上来的董怀瑞愣在了当场。

“咚!”

一记重拳打在董怀瑞腹下,巨大的痛楚让他整个人弓成一团,可眼中的惊愕却未削减半分。他颤抖着双手指向阳安,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

“你、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杀你的人!”

阳安欺身上前,贴着董怀瑞不停挥拳。

并非他有了足以战胜这位中年修行者的实力,而是他想借着对手错愕的短暂时间,以最小的损失将其诛杀。

可惜数十年的修行让董怀瑞见识了太多诡异的东西,不过十息的时间,他脸上的惊愕就被兴奋所取代。

“我当是遇到什么邪物,原来是个只会拳脚的异种!”

董怀瑞在大笑之中变化手印,只见一道淡淡金光笼罩在他周围,赫然是阴尹长耀手中的明王印。

阳安在人皮的加持下速度和力量都十分惊人,但在以防御见长的明王印面前,终究无法奈何对方。

这是属于修行者与凡人的巨大差别。

“我听闻密教中有大愿之人,主动以邪物磨炼心智,可令修为突飞猛进。没想到我董怀瑞也有如此机缘!”

阳安拳头落在他身前的光罩上激起阵阵波纹,似乎有随时破碎的可能,董怀瑞却根本不在意。

他本就不精于明王印,祭出此印只是为了消磨阳安的耐心。

眼见阳安拳风稍弱了些,董怀瑞突然后退两步,手势快速变换成降魔印。只见一股金光从他身上升起,随后快速聚集到他指尖,正是他修习日久的降魔指。

只不过这次指尖的光芒,几乎照亮了半个影幽谷。

“你的一切,属于我了!”

在董怀瑞癫狂般的笑声中,一道金光将整片林地染成金色,然后刺入了挚启胸前。

董怀瑞紧随其后,想要将属于阳安的一切收入囊中。

可伴着一声“滋滋”的声响,眼前的一幕再次让他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这、这不可能!”

只见阳安胸前的衣衫已经被完全烧毁,露出一片如焦炭般的血肉。可就在这块焦炭的正中央,降魔指蕴涵的佛力却并一团墨黑色的东西拦住,始终无法穿透阳安的身体。

并且在这团令人厌恶的东西包裹下,那团金色的佛力正在慢慢被蚕食,很快就将彻底消失。

董怀瑞修行至今二十余载,期间遇到过无数对手,也曾数次死里逃生,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画面。

就算在那些自己无法企及的前辈身上,也从未见过。

“噗!”

在佛力消失之时,阳安忍不住喷出了一口鲜血,墨色的血液落在地面上,草木瞬间枯萎,董怀瑞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阳安带给他的震惊远不止于此,这口鲜血喷出之后,阳安萎靡的气息渐渐恢复,被佛力灼伤的皮肉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着。

“你!你根本不是人!你是魔物!你是魔物!”

阳安适时的抬起头,黑瞳在脖颈上玉坠的荧光映照下闪烁不定,吓得董怀瑞“蹬蹬蹬”退出老远。

明王印再现,佛光重新笼罩四周,董怀瑞才渐渐平息了心中的慌乱。

“有明王罩在,你能奈我何?”

想起阳安之前面对明王罩的无奈,他的信心开始一点点恢复。

“以你的年纪,这种秘术肯定无法持久。待你外力退去之时,就是你的死期!”

董怀瑞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很有道理,得意之色再次回到他脸上。可就在他再次准备出言讥讽之时,却发现阳安竟然挥动双手结起了手印。

“降魔印!”

看到熟悉的印诀在自己眼前成型,董怀瑞瞪大的双目机会从眼中凸了出来。但很快他又开始疯狂大笑,笑得整个人都直不起身。

“哈哈哈哈!你非我密教弟子,竟然想施展密教手印?”

眼见阳安又尝试了两次,可仍然徒有其形,董怀瑞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不入密教,不修本尊佛,你凭什么……”话说到一半,董怀瑞突然张大嘴巴愣在那里,眼泪从脸上流下落入嘴中,让方才还狂笑不止的他竟有了几分伤感。

而这种毫无征兆的表情变化,皆是因为一阵黑气笼罩住了阳安,并且随着阳安一遍遍的施展降魔印,黑气开始朝着指尖凝聚,幽光阵阵摄人心魂。

“这、这不可能!这不是降魔印,你绝不可能施展出降魔印!”

在董怀瑞绝望的呼喊声中,一道幽光从阳安指尖射出,眨眼间穿过董怀瑞引以为傲的明王罩,最后没入了他的胸前。

他脸上那饱含恐惧、绝望与癫狂的神色,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呼!”

阳安将左眼上的人皮摘下,瘫在地上不停的喘着粗气。

尽管这次戴上的时间很短,但依然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很大的负荷。尤其是方才杀死董怀瑞的那招,一度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干一般。

好在有惊无险的度过此劫,还以一个凡人的身份,反杀了一位修行者。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得意,可再想到如今的处境,他赶忙凑到尸体身边翻检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

阳安摸遍董怀瑞上下,除了些许银钱之外,竟然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不过很快阳安就被他身上唯一的饰品——一个刻着奇怪纹饰的戒指吸引,取下把玩了一番之后,却依然未发现什么奇异之处。

“快!刚才动静就在那边!”

远处响起脚步声,似有人群在靠近。

阳安将戒指收入怀中,闪身消失在丛林中。 第二十三章 奇怪小兽 与此同时,影幽谷外镇北军行营中,一位身着灰衫的年轻人突然站起身冲了出去。

身后的随从匆忙跟上,不解的看着这位向来冷静的主子。

“三公子,发生了何事?”

“瑞叔的气息刚才消失了。”

“什么?”随从们大惊失色。“瑞老爷可是实实在在的方外之人,怎么会……”

“影幽谷神秘难测,我曹家也曾多次派人前往,最终铩羽而归。”曹三公子望着不远处的绿洲,眼中光芒闪烁。“正是因为其太过诡异,瑞叔的气息消失有可能并不是出了意外。”

“那就好。瑞老爷神通广大,小小燕北城哪有人是他的对手。”

随从的奉承并没有让曹三公子放下心来,他转身望向不远处尹家。那个明知曹家实力,却选择拒绝的家族。

“好奇怪的戒指。”

阳安行走在影幽谷中,仔细打量着从董怀瑞手中得来的戒指。

戒指上的纹饰似乎是某种图案或文字,让他的心神忍不住被吸引。

他总觉得这个戒指藏了什么秘密,可一时半会又琢磨不出来,不免有些心痒难耐。

正当阳安想尝试些非常手段时,远处一阵打斗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收起戒指快步上前,一跃而起将自己藏在一处茂密的枝叶中,偷偷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映入眼中的是陈、巩两家的人马,此时他们似乎已经经历了一场恶战,各自有几个伤员自队伍中哀嚎着。

而他们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突然出现的第三方,正虎视眈眈的望着自己。

这个敢插手燕北城两大家纷争的不速之客,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狮虎兽。

狮头虎身,嘴上还残留着些许血迹,再加上比成人还要高的体型,难怪能让镇北军无功而返。

如今三方对峙各有忌惮,一时间谁也不敢率先动手。

“这就是狮虎兽?”

生在祝阳部的阳安也算见识过不少猛兽,可狮虎兽的出现还是让他啧啧称奇。

“唧唧!”

就在阳安等着看一场好戏之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怪叫,吓得他险些从树上坠落。

“谁!”

阳安紧张的打量着四周,如今的他也算上耳聪目明,断不可能有活物藏在身边而不知。可仔细检视过后,确实没有任何发现。

正在他准备换个地方时,一道白影突然从身边闪过,眨眼便消失不见。

阳安努力稳住自己晃动的身体,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不是眼花,却不想下方对峙的三方人马突然生出了乱子。

“啊!有人偷袭!”

陈家队伍中爆发出一声惨叫,立马打破了僵持的局面。他们首先向最近的巩家出手,紧接着狮虎兽也大吼一声加入战团,场面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打杀声响彻影幽谷,也成功掩盖住阳安露出的蛛丝马迹。然而他刚将自己重新藏好,那道白影再次出现在视线中。

入目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体型幼猫大小,折耳竖瞳看起来也与猫有几分神似。

此刻它的小脸挂着似人一般的笑容,望着下方混战中的人马露出几分得意,仿佛是在欣赏一幅满意的作品。

回头瞧见阳安在盯着自己,它甚至还朝他眨了眨眼睛。

“唧唧!”

“这是什么兽类?”

小兽这般举动让阳安哭笑不得,可想起自己如今身处影幽谷,他立马警醒自己不要被对方的外表所惑。

阳安方才可是见识过它的速度,还有那令人难以察觉的隐匿手段。若是它想出手偷袭,阳安自忖无力抵挡。

看着小兽一点点朝自己靠近,阳安不由得一阵紧张。可此时敌人实力不明,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就这样看着这头小猫来到自己身旁,爬上自己肩膀,然后在自己脸上嗅了一阵之后,钻进了自己怀中。

“唧唧!”

它扭动了一阵侧着身子看向下方,嘴中还轻叫了两声,似乎很享受这种环境。

只是可怜了僵直着身子的阳安,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唧唧!”

下方狮虎兽冲入人群,一掌拍飞了两个人影。怀中小猫又叫了两声,大概是看得十分开心。

阳安看了看它又望了一眼下方的战况,心中不由得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虽然不清楚它的来历与意图,但在看热闹这方面,一人一兽有着共同的爱好。

狮虎兽的实力似乎超出了索承明的猜测。尽管陈、巩两家在折损人手之后选择了暂时联手,但狮虎兽仍然如狼入羊群一般,一步步蚕食着他们。

在付出了四人丧命,多人重伤的代价后,两家渐渐意识到自己无法取胜。终于在狮虎兽再次扑过来时,头也不回的四散奔逃而去。

“吼!”

狮虎兽大吼一声追出,徒留下一片狼藉的树林。

正在阳安踌躇之际,怀中的小兽突然钻出,扑向地上的四具尸体。

短暂停留之后,它心满意足的回到阳安身边,眼前的尸体却快速干瘪下去。

此情此景让阳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看着已经远去的狮虎兽,他还是咬牙追了上去。

不知是狮虎兽威慑力太大,还是影幽谷本就如此。在这头巨兽横冲直撞的追逐下,整个影幽谷除了阳安怀中的小猫,竟看不到其他任何鸟兽。

这与影幽谷鸟兽遍地、无法容人的传说大相径庭。

不过很快阳安就被别的事情吸引,那些逃命之人大概是迷失了方向还是另有所图,他们竟然在转了一大圈之后,朝着影幽谷深处跑了过去。

那里可是历代王朝都无法探知的密地,不知有多少尸骨埋在那片树林中。想到自己即将步入未知之地,阳安犹豫了。

“唧唧!”

怀中小兽探出头来,似乎是在询问他为何停了下来。

“那里很危险。”

“唧唧!”

小兽从怀中跳出落在阳安肩头,站起身子亮出利爪,仿佛是在向阳安展示自己的实力。

“你是想说你很强,不用担心?”

“唧唧!”

小兽上下晃动它的小脑袋,阳安苦笑着抬起了脚步。 第二十四章 祸水东引 前面逃命之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跑错了方向,甚至在强大的求生欲下,连周围渐渐暗下来的环境都不曾察觉。

这样追逃了近一刻钟后,狮虎兽离那人只剩下几丈的距离,而本该有几分阳光的天色,也因为只堪侧行的密林陷入了黑暗中。

那位来自陈家的年轻人惊恐的看着张开了血口的狮虎兽,脸上满是绝望之色。

可就在他打算闭目等死之时,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腾空而起扑了出去。

“噗!”

这一摔让他口吐鲜血,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空地上,头顶还有一束光落在身上。

而原本紧追不舍的狮虎兽,此刻竟然停在了空地之外。同时停下的,还有更远处的阳安与小兽。

“唧唧!”

小兽叫声中露出几分焦急,爱热闹的它居然拍了拍阳安的脸颊,转过身催促着他离开。

阳安本就不愿多做停留,弓着身子悄悄向后退去。

然而他刚刚动身,那头狮虎兽竟也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猎物,头也不回的离开。

那位陈家人见状长舒了一口气,抹着汗水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可随着他头顶的光芒隐去,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唯有远去的惨叫声,回荡在影幽谷之中。

“影幽谷深处是空的?”

方才那束光,让阳安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只是肩头的小兽一直“唧唧”的催促着他,让他没有心思多想。

行进了约摸半刻钟,方才的那束光被枝叶淹没,略显焦躁的小兽才渐渐安静下来。

影幽谷中依然下着雨,阳安找了一块尚算干爽的地方坐下,总算有机会休息片刻。

之前与董怀瑞一战就几乎让他脱力,随后又跟着狮虎兽狂奔数里,如今的他早已筋疲力尽。

小兽已经从肩头重新回到阳安怀中,方才的那束光让它也安静下来。一人一兽就这样依偎着,阳安竟然睡了过去。

“你确定曹怀瑞死了?”

一道阴柔的声音将阳安从睡梦中惊醒,他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肩头和胸腹,最后在一棵大树后面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兽影。

阳安摸过去趴在它身边,偷听着不远处的对话。

“我见到了他的尸体。”

黑夜中看不清说话之人的模样,但从声音判断应当是两个中年人。

若是再参照他们对董怀瑞的称呼,这两人恐怕就是黑水城其他家族派进来的高手。

自己费尽全力,才靠着一记福至心灵的降魔印杀了董怀瑞,如今竟然还有两个?想到这里,阳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影幽谷外围还有人能杀得了他?”那道阴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也觉得奇怪,莫不是有什么厉害的家伙跑出来了?”另外一个人听起来瓮声瓮气,似乎是个胖子。

“这么多年都没出过意外,莫非恰巧就让我们遇上了?”

“你怀疑其他人?”

“令狐家那个老家伙可是一直没出现。”阴柔之声最适合聊起这些诡谲之事。

“不可能!”瓮声突然大了起来。“这次是四家商定好的计划,令狐家与曹家恩怨再深,也绝不会冒着得罪所有人的风险出手。”

“都不可能,难道董怀瑞好端端的自我了结,还是这帮小崽子能有本事杀了他?”那个阴柔的声音似乎有些急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要将该做的事做了。先到交界处等令狐老贼,若真的事不可为再做打算。”

林中突然安静了下来,躲在暗处的阳安没有听到二人离开的声音,一直不敢抬头。

直到一束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下,照亮了四周的景象,他才抱着小兽缓缓起身,朝着影幽谷外围奔去。

“影幽谷真不是个好地方!”

望着不远处已经盯着自己的狮虎兽,阳安无奈的叹了口气。

原本他见着两位修行之人前往影幽谷深处,自己跑到外围一定能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却不想一个不留神,与这头饿了一宿的猛兽碰到了一起。

它张开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已然将阳安当成了现成的早饭。

“唧唧!”

怀中的小兽探出头来,看了眼对面的狮虎兽,又抬起头朝着阳安叫了两声。

“你让我去揍他?”不知是小兽的表情太过灵动,还是自己天赋异禀,阳安总能领会它的意思。

“唧唧!”小兽开心的点着头,仿佛眼前这头巨兽根本算不上威胁。

“我可打不过他。”

阳安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确不想打,可对面的狮虎兽不这么想。

“嗷!”

一个巨大的黑影伴着吼声高高跃起,好似一朵乌云遮住了阳安头顶。昨夜见识了狮虎兽恐怖的力量和速度之后,阳安在与它相遇之时就放弃了逃跑的想法。

他借着灵活的身手穿梭在密集的树木之间,勉强保住自己不成为它口中之食。

“咚!咚!咚!”

撞击声在谷中回荡,也让阳安看到了活命的可能。

他左突右闪一直在这片区域绕圈,终于在挣扎了一刻钟之后,引来了第一个窥探者。

“窦家的!”

阳安心中一紧。好在此时大多数入谷之人都在外围徘徊,不多时,四家子弟全都被狮虎兽的动静吸引过来。

“这是?”

“这是狮虎兽!”

窦家和尹家同时发出欢呼声,而在它手中吃过亏的陈家和巩家,脸上则是夹杂着愤怒与恐惧。

近两天的影幽谷之行,四家似乎都折损了不少人。就连向来以勇武著称的窦家,也只剩下了一半人马。

“被狮虎兽追着的那小子是谁?”

“好像是尹家的那个下人。”

“下人?”

陈、巩两家人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两家联手在狮虎兽手中损兵折将,尹家一个下人却能在这头猛兽追击下游刃有余,岂不是说所谓的大族公子连一个下人都不如?

“哼!尹家好大的排场,这等身手都只能在府中做个下人!”

尹长风听出了他们口中的阴阳怪气,只是如今尹长耀尚未和队伍汇合,又有窦家和狮虎兽这个大敌,他不愿因为一句怨言再与其他两家结仇。

不过一直就恨着阳安的尹长嗣,可不愿意听到别人抬举阳安。

“不过是一只猴子而已,哪来的什么身手!”

旁人或许不在意尹长嗣的这句话,但落在阳安耳中,却让他生出了一个好主意。

只见他引着狮虎兽来到这片狼藉之地的边缘,趁着它又一次跃起的工夫,突然折转方向,朝着四家人马所在的位置冲了过去。

“那小子将狮虎兽引过来了!” 第二十五章 激战狮虎兽 “混蛋!祝安,赶紧将他引走!”

说未落音,一人一兽已经冲进了人群中。当年祝阳部之祸四家皆有参与,阳安机会放弃这么好的报仇机会。

“啊!啊!”

四家人作鸟兽散,可追了这么久都没有吃上一口的狮虎兽,岂会因为赌气放弃口边的食物。

一位窦家的年轻人不曾与狮虎兽交过手,还想趁机展露自身勇武,却不想刚出手就被狮虎兽一爪拍下,成为了它今日的第一顿饭。

狮虎兽的凶猛让窦、尹两家面色大变,窦恒权衡了片刻,追上跑得最快的陈、巩两家,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鲜肉下肚,狮虎兽的凶性减退了稍许。当阳安的身影从眼前闪过时,它立马又扑了出去。

阳安这次的目标,正是聚在一起的三家。

看着一人一兽快速靠近,窦恒等三人脸上满是恨意。

危险靠近他们无暇多想,随着阳安的闪身没入丛林中,联合起来的三家开始显露出属于北疆人的风采。

一道手臂粗细的铁链突然出现在狮虎兽前方,铁链缠绕了十余棵树,最末端则由三家最强壮之人全力拉扯。

体型似一座小山的狮虎兽发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止住身形。

随着铁链弯曲勒入树干,拉扯之人涨红了脸被拖着前行,终于在这些支撑之物彻底断裂之前,生生将狮虎兽拦了下来。

而拦在狮虎兽胸腹处的铁链,早已嵌入了他的皮肉当中。

三家人从断掉的树干旁将铁链拾起,绕着狮虎兽缠了几个圈。同时数十张弓齐发,箭矢插满了狮虎兽的后背。

至于窦恒这等武力最强者,则手持利刃缓步上前,准备随时收取它的性命。

“好一场围猎!”

躲在一旁的阳安暗暗赞叹。北疆深受蛮人影响,北荒五部和镇北都深谙这种围猎之术。

不过对于阳安来说,还是第一次在祝阳部之外的地方见到。

可所有人都低估了狮虎兽的实力,就在窦恒等人打算将它结果之时,它却突然起身冲了出去,不消片刻便将拉扯着铁链的人群甩飞,也将自己从困顿中解救出来。

狮虎兽身上多无数伤口,鲜血将皮毛染成了红色。

受伤的猛兽,才是最危险的对手。

“吼吼!”

狮虎兽怒吼一声扑出,将众人吓得又一次四处奔逃。

三家人马合力之下精心布置,却仅仅上了它的皮毛,此时就连窦恒都已经心生退意。

看到尚算齐整的尹家,他也学着阳安将祸水引了过去。

“窦恒!你该死!”

尹家众人刚看了一场笑话,根本没做任何准备。如今狮虎兽扑过来与虎入狼群无异。

陈、巩两家无暇救援,阳安也乐得见他们多死几个,尹家一时间陷入了绝境之中。

“咚!”

黑影扑下,将领头的尹长风等人笼罩其中。一阵轰鸣之后,这团黑影却倒飞而回撞断了大片草木,而在尹家队伍的最前方,赫然是祭出明王罩的尹长耀。

“长耀!”

尹长风大喜,窦恒则脸色沉了下来。

如今黑水城的高手不在,尹长耀是此处唯一的修行者。这意味着眼前这头狮虎兽,已经是尹家的囊中之物。

“撤!”

窦恒当机立断,领着窦家人撤走。陈、巩两家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尹家与狮虎兽正面相对。

“长耀,这大家伙凶猛的很,可有把握?”

尹长风强压下心中喜悦,关切的来到尹长耀身旁。

“我会尽力而为。”

作为影幽谷外围的霸主,却在一群蝼蚁面前两次吃瘪,狮虎兽眼中红光闪动,彻底陷入了暴怒之中。

它瞅准人最多的尹家狂奔而去,浸染了鲜血的毛发根根立起,宛如一道血幕在头顶张开。

“咚!咚!咚!”

尹长耀手掐明王印,仍由狮虎兽撞在明王罩上漾起真正波纹。

狮虎兽一次次的被弹飞,又一次次的起身冲过来。即便是尹长耀真的不动如山,也被它庞大的躯体震得白了脸色。

终于在狮虎兽第五次撞上明王罩时,尹长耀身子踉跄着倒向了后方。他伸手撑住背后的大树,周身的光罩顿时消失。

“吼!”

狮虎兽大吼一声亮出獠牙,朝着尹长耀咬了下去。

好在尹家剩下的人手并没有袖手旁观,一道铁链及时出现,将狮虎兽的大口拦在了尹长耀跟前。

尹长耀起身手印一转,一拳打在狮虎兽的脑门处。金光一闪即逝,狮虎兽庞大的身体高高飞起,在巨响之中重重砸落,口中还冒出了几声呜咽。

片刻之后,狮虎兽摇晃着起身,撞断了两旁几棵树木之后才稳住身形,看起来是伤在了尹长耀的拳下。

尹家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就在他们重整阵型准备血战之时,狮虎兽竟然猛地一个转身,跑了!

“跑了?”

尹长风瞪大了眼睛,不仅仅是惊讶于狮虎兽也有逃命的时候,还因为那可是到手的官位!

“追!”

尹家众人紧随其后,可巧的是,这一追一逃的方向,恰好就在阳安所处的位置。

更巧的是,狮虎兽撞断了一根桦树之后就停在了阳安面前,四目相对场面十分尴尬。

“吼!”

狮虎兽怒吼一声,便朝着阳安扑了过去。

它本就因为之前被阳安戏耍恼怒不已,如今在自己逃跑的路线上,了结阳安只是顺手之事,何乐而不为?

阳安瞅准其不敢多做纠缠,打算让到一旁任其离开。可不远处尹长风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祝安,拦住它!”

阳安还未回话,突然感觉怀中一阵骚动,竟是睡了许久的小兽冒出头来,让他不由得愣了愣。

就是这片刻的停顿,狮虎兽张开的大口已经来到了阳安眼前。阳安无奈摇头,只得迎了上去。

“唧唧!”

怀中小兽轻叫两声,对于听惯了的阳安来说并不觉得意外。

可这清脆的声音落入狮虎兽耳中,他满脸凶相竟然顿时化为无边恐惧,坠下身子调转方向,朝着原路冲了回去。

“祝安,好样的!”

尹长风发出一声赞叹,蓄势依旧的尹长耀也轰出了最强的一拳。

在一声骨头碎裂的声响中,狮虎兽再次被高高抛弃,只不过这次它再也没有从自己砸出的大坑中站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阳安摸着怀中的小兽,呢喃中充满了疑惑。 第二十六章 大胜而归 “你们怎么出来了?”

影幽谷外,陈、巩、窦三家相继从林中走出。

人马折损近半,幸存者也个个狼狈不堪,三家长辈赶忙迎了上去。

“其他人呢?狮虎兽呢?”

“都折在尹家手中了!”

窦恒目光恨恨,其他两家自觉有些丢人,也默认了他的说辞。

“怎么可能!”可这些长辈并不信。“尹家什么实力大家心知肚明,绝对付不了我们三家。”

“我们都让尹家骗了。那尹长耀根本没有荒废天赋,而是成了一位密教修士!”

“什么!?”

除了尹家,在场数百人齐齐色变。

要知道修行者这等方外之人,就算是黑水城也只出现在几大家族之中。似燕北城这等边陲小城,一个密教修士的出现,就意味着拥有了一个传世之家的雏形。

更不用说这样的人物出现在城中第一大家,而且还是一个不满二十的年轻人。

“好一个尹业勤,燕北城第一位修行者出在你尹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窦家与尹家积怨最深,眼见对方出了自己无法匹敌的人物,也只能痛骂几句宣泄心中憋闷。

至于其他两家,同样因为尹家的强大和子弟的折损心生怨念,但如今尹家势大,他们也只得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唯有镇北军的索承明,站出来表示了善意。

“恭喜尹家主了!”

索承明身为黑水镇军司主官,本应呆在黑水城中,却因为几大家族的钳制常驻燕北城。

如今尹家崛起,将来也必定会对上黑水城的几大家,自然就成了他潜在的盟友。

尹业勤出面与索承明客套了几句。他早已料到尹长耀的身份瞒不住,也猜到了其他三家的表现,但远处黑水城几位公子投来的目光,还是让他心中有些忐忑。

“恭喜了。”曹家主事的三公子上前来客套了一句。“没想到燕北城也有此等天才,相信尹家的府宅,不久后就要出现在黑水城了!”

“不敢,不敢!”

尹业勤低着头,在北荒的寒风里汗水直流。

他之前拒绝曹家确有尹长耀的因素,但真要去黑水城与几大家族相斗,如今的尹家根本承受不起。

“我曹家有位叔父也进了影幽谷,可昨日却突然没了踪迹。不知尹家那位年轻人实力如何,是否是我那位叔父的对手?”

“长耀修行不过几年,哪是曹家老爷的敌手。”尹业勤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不过比寻常习武之人强上一点,根本不值一提。”

“哦?”

三公子拉长音调,一旁的窦恒立马跳了出来。

“尹家主太谦虚了,昨日在谷中,尹长耀可是和曹家前辈斗得旗鼓相当。若不是兽潮冲击,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就是说如果瑞叔出了事,尹家也有嫌疑?”

曹三公子的话让尹业勤脸色大变,其他三家、尤其是窦家立马附和,索承明假意劝解,言语中暗暗帮着尹家。

几方人马各怀心思、各执一词,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之中。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拖地的“沙沙”声。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向钻入鼻中,所有人循声侧目,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谷口处。

尹家的年轻人由尹长风领头,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仅剩十多人的队伍看起来有些单薄,但队伍最后方拖着的巨大兽尸,却让每个人昂起了脑袋。

留守在外的尹家众人见状也顾不上曹家的态度,一拥而上将这些年轻人围在了中央。

“这就是狮虎兽吗?”

“长风哥好样的!”

“不愧是我尹家的儿郎!”

尹业勤与尹业诚拍了拍几兄弟的肩膀,骄傲之色溢于言表。索承明适时上前,查探了一番狮虎兽的尸体之后,笑着向众人宣布了结果。

“是狮虎兽无疑,此次影幽谷之行尹家摘得魁首,镇北军左侍禁之职落于……”

索承明望着眼前十多位年轻人,一时间不知该赐位于谁。就在他目光落在尹长风身上时,尹长耀却被推到了最前方。

“此战长耀功劳最大,这官职理当给他。”

尹长风此举赢得了许多人的赞赏,就在索承明手指落下之时,一旁的曹三公子再度开口。

“索都统且慢?”

众人转身望着这位三公子,等待着他的说法。

“我无意干预镇北军改制,但若是有人心术不正,以谋害同僚偷取胜利,日后到了战场上,岂不是要酿下弥天大祸?”

“三公子何意?”

“且不论窦、陈、巩三家的损失,我曹家怀瑞叔生死不明,总要有个结果才是。”

“三公子想怎么样?”索承明努力克制自己的火气。

“稍等,他们很快就到了。”

话刚落音,三道身影穿出影幽谷来到了人群前。从服饰判断,应当是黑水城其他三家之人。

“曹公子,贵府怀瑞兄魂归净土了。”

阴柔之声入耳,阳安就听出正是那晚林中对话的其中一个。一旁的曹三公子闻言,倨傲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怀瑞叔死了?张前辈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不知道?”身着蓝衫,略带几分阴柔的张家修士摇了摇头。“我们赶到时他已经死了,而且身上残留的气息十分诡异,不似寻常之人所为。”

“不是一般人?”曹三公子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尹长耀身上。“你师从何派?”

“在下乃莲华部修士,至于宗门,恕不能告知。”

“莲华部?”黑水城四家闻言面色微凝。

莲华部主张避世潜修,与入世的金刚部相比,鲜少出现在世人眼中。

莲华部人丁不旺,因此也对每一个入门的弟子都十分看重。若是今日尹长耀命丧于此,恐怕不消几日就有师长寻来。

“在下的确与曹师兄交过手。”尹长耀主动谈起董怀瑞。“不过简单的比拼之后便各奔东西,直到走出影幽谷都没有再见。”

“入谷百余人,只有你一人与瑞叔交过手,叫我如何相信你?”

“我愿以本尊佛起誓!”

尹长耀一出,黑水城众人尽皆色变。

本尊佛乃密教修行之根本,一旦破誓就意味着菩提心有缺,那可是自毁根基的大事。

尹长耀年不过二十便有这般修为,就算在弟子遍地的密教金刚部也算天资不俗。能搬出本尊佛赌上自己的前程,立马打消了所有人的怀疑。

“我会查明真相。若瑞叔之死真的有关,就算你是莲华部弟子,我也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曹三公子以进为退,算是暂时了结了这场恩怨。

索承明见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宣布了这场比斗的结果;

“镇北军左侍禁之位,归于尹家尹长耀!” 第二十七章 身世之秘 “镇北军将于六月初五开拔北行,与北荒四部在无定河畔汇合。”

清晨尹长耀的小院中,尚未从狂欢宿醉中清醒的尹长耀,就接到了镇北军送来的军令。

他虽尚未履职,却已被视为一个军人。

接令的尹长耀第一时间推开了阳安的屋门,面前是熟悉的浴桶和光着身子的阳安。

他耐心的坐到一旁,等着阳安转醒。

“这么早。”

阳安依旧无法习惯被别人盯着洗澡,将衣衫穿戴整齐之后才坐到了尹长耀身侧。

“镇北军令,六月初五启程。”

“这么快?”

阳安接过军令,看到无定河以及北荒四部这些熟悉的字眼时,空着的左手握得吱吱作响。

“蛮人随时会南下,需早做准备。我已经上禀家主与二叔,将你编入我的亲卫随军北行。”

“我也去?”阳安握着的左手青筋暴起。

“这次北荒之行对我至关重要,而我麾下尽是四家子弟,恐怕很难驾驭,所以需要一个可信之人。尹家我能信得过的,也只有你了。”

阳安木讷的点了点头,尹长耀只当他是思索北行之事,并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恨意。

临行之时他拍了拍阳安的手背,掌间佛光乍现,他只是习以为常的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两人一个心里有事,一个沉浸在仇恨之中,都没有发觉尹长耀佛光亮起之时,阳安手指上的那枚古怪戒指也亮了起来。

远行在即,整个燕北城都喧嚣了起来。

其中又以出征人数最多的尹家为甚。

得益于尹长耀的左侍禁之职,尹家许多年轻人得到了进入镇北军的机会。只是战争向来残酷,不知有几人能真的如愿凯旋。

阳安被尹长耀升为亲卫不再理会下人之事,倒成了府中最闲的那个。想到即将重归北荒,他激动得匆匆赶到颜真的住处。

颜真名为下人,秦管事却似乎极少安排活计给他。每每阳安心血来潮时,总能找到他。

“颜叔,我要回北荒了。”刚一进门,阳安就忍不住与颜真分享这个消息。

“莫急,喝杯水再说。”

颜真倒出一碗茶,阳安一饮而尽。

“尹长耀争得左侍禁之职,命我为亲卫随军北征。路上会经过部族驻地,我想去看看。”

说起部族,阳安语气多了几分伤感。灭族之夜的满目血腥和熊熊大火,至今仍在他脑中不断浮现。

“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土,不值得一看。”颜真又倒满一碗水。“你要北行,我不拦你。但如今你还小,不要因为仇恨让自己变得扭曲。那日北城外的冲动之举,莫要再做了。”

“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祝阳部就剩你我二人,以族人为饵设伏,能被引去的除了你我还能有谁?”

“真的没有其他人……”

提起旧事,阳安忍不住回想起过往种种,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颜真看着他悲戚的模样有些不忍,犹豫了许久之后,将埋在心中十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祝阳部的确没有其他幸存者,可你却还有其他亲人。”

“其他亲人?”阳安疑惑的看着颜真。“祝阳部世代居于北荒与蛮人相斗,从未听说过有离开的族人,怎会有其他亲人?”

“还记得你生辰之日,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吗?”

“你是说我年龄那件事?”

“不错。”颜真微微颔首。“其实我并没有骗你,你今年确是十岁无疑。当时主母之所以反应剧烈,是因为他并非你的生母,而且十年前祝阳部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

阳安骤然起身,看着颜真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这些年与母亲相处的画面一一浮现,如果说父亲阳泰是一位严父,那她绝对是世间最温柔的女子。

这个被阳安视作此生最重要几人之一的女子,如今竟然被告知不是自己的生母,这让他实在难以接受。

“怎么会,她是我娘亲,怎会不是我生母?”

见到阳安的不安与茫然,颜真长叹了一口气。阳安不过十岁,又刚经历经历了灭族之痛,他本不想这么早将真相告知。

可此去北荒仇人相见,若不能给阳安几分希望,他恐怕会忍不住冲动行事。

“这还要从十年前那件大事说起……”

十年前的三月末,祝阳部遇到了与几个月前相同的劫难。

那时的阳安还是个刚出生几日的婴童,整个祝阳部还沉浸在少主诞生的喜悦中。

就在他们围着篝火喝酒庆贺时,镇北军趁着夜色来到了部族的驻地外。

彼时的索承明刚上任镇北军司主官,意气风发想要办好第一个来自庆都的差事。

可当他手持太后谕令来到祝阳部、看到其中的内容时,整个人却傻了眼。这道谕令竟是让他杀掉祝阳部所有一岁以下的婴童。

残杀幼童,在白尚国是受万人唾骂的罪名。索承明履新的第一战,就是替庆都那位担下这个罪名。

他不理解却无力反抗。同样无力反抗的,还有本该沉浸喜悦中的阳泰。

阳泰本以为祝阳部为尚朝驻守北方前线多年,第一道皇令会是庆都的嘉奖。却不想等来的却是一场灾祸,而且是一场灭绝人性的灾祸。

祝阳部众听到谕令当场暴走,险些冲出去与镇北军大战一场。但祝阳部尽管骁勇,却敌不过数万镇北军,以及藏在黑暗中的北荒四部。

阳泰当时面临的状况几乎和十年后一样,不过那一次他选择了妥协。

一个个婴童在亲人愤怒而不舍的目光中送出,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惨死在镇北军的刀下。

当轮到新生的阳安时,将他捧出来的却不是生母,而是一位部众的的遗孀,同样也是一个刚生产的女子。

她,就是日后祝阳部的新主母。

镇北军将所有婴童杀害,又在部族驻地查找了一圈才离去。紧接着哭喊声直入云霄,让尚未远去的索承明等人都忍不住浑身颤抖。

然而祝阳部的灾难远不止此。数位族中女子悲痛难忍,竟然选择了轻生。就连自生产后一直体弱的主母,也不堪打击溘然而逝。

那一夜祝阳部,到处弥漫着血腥与死亡的味道。

“原来十年前,他们就想灭了我祝阳部!”

阳安猛地拍向桌面,好在颜真伸手护下了桌子。阳安没有注意到桌子的异常,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既然那夜镇北军杀了所有初生的婴童,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二十八章 须弥戒 “是你的养母,也就是日后的祝阳部主母,让你活了下来。”

“养母?”阳安想起自己的母亲,始终不愿意相信他并非生母。

“他偷偷将你藏在了泥土之中,也知道部族少主出生之事根本瞒不住,于是将自己的孩子交了出去。”

“啊?”阳安身子一松坐了下去。“她用自己的孩子替我去送死?”

“你也算命不该绝。其他不是没有这样尝试,可要么被活活憋死,要么哭声被镇北军发现,最终只有你一个人活了。”

“原来母亲为了牺牲了这么多。”阳安喃喃道。

“她虽因此被立为祝阳部主母,却没有再生养自己的孩子,而是全心全意扑在你身上。的确是一位奇女子。”

这么多令人意外的消息一齐涌来,让阳安的脑子整个呆滞住了。许久之后他才缓和了少许,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我的生母是何人?”

“她姓西,并不是祝阳部人。”说起阳安的生母,颜真脸上也露出回忆之色。

“姓西?”阳安默念着这个名字。“那她来自何处?”

“不知道。当年她受伤被你父亲救下,此后便留在祝阳部并生下了你。至于来历,她从未提及,只知道并非北疆人士。”

“所以颜叔提及的亲人,是指我的母族?“

“不错。你生母气质不俗,比起真正的流浪之人,更像是出生于大家族。”

“可她是何模样,脾性如何,我一概不知,就连姓氏也是从你这听来。就算我真的找到了母族,又该如何让他们相信自己的身份?”

“你胸前的玉坠。”颜真指了指阳安胸前,又指向他的腹部。“还有怀中的布包,都是你母亲的遗物。它们可以证明你的身份。”

“原来这些是母亲的东西!”

伸手摸着胸前的玉坠,再想起那天颜灼见到这些东西的反应,阳安心中接受了颜真的说辞。

或许自己的生母的确来历不凡,可她已经死了。

“这些东西不要轻易示于人前。”颜真说完又指了指阳安的右手。“还有你手上这个戒指,也要遮掩一番。”

“戒指?”阳安错愕。“颜叔认识这个?”

“这是密教修士的须弥戒,传说可以纳须弥于内,需以密教佛修之力才能打开。不过你这个已经开启了。”

“开启了?”阳安想起早上刚见面的尹长耀。“那要如何使用?”

“只需注入佛力,然后贴于眉心即可。”

阳安闻言就要贴上去,被颜真拦了下来。

“有人来了。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活着回来。”

离开的阳安不停回头望向颜真的住处。这位从他记事起就陪在身边的颜叔,似乎也藏着许多秘密。

回到院内的阳安刚推开屋门,一道白影就钻进了自己怀中。正是那只自影幽谷就跟着他的小兽。

昨日归来阳安泡在浴桶中睡了过去,醒来又不见其踪影,他本以为小兽已经离去,却不想又跑了回来。

“你真的打算跟着我?”

“唧唧!”小兽扬起头应和着。

“那得给你取个名字才行。”阳安摸着下巴思索了一阵。“你我相遇之时,影幽谷大雨连绵,就叫祝雨如何?”

“唧唧!”

小兽从阳安怀中跳到肩膀,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脖子,似乎很喜欢祝雨这个名字。

它很快又钻入阳安怀中酣睡,大概是消失的这段时间太过疲累。

阳安将屋门上锁,盘坐在床边打量了一阵手中的戒指,然后将它贴到了眉心处。

“这里是?”

阳安只觉的一阵恍惚,随后出现在一个灰蒙蒙的空间中。

这地方看上去不过三尺见方,却能容纳下阳安六尺的个头,让他心中惊叹不已。

入目的是一堆散落的杂物,几件衣衫可以看出是曹家的制式。其他的则是些许金银、一个蒲团,还有一些不知名之物。

其中能勾起阳安兴趣的东西,就只有几本书和一副画卷。

他将这些东西拾起,正准备翻开阅览之时,突然又是一阵恍惚出现。当他再次清醒之时,已经离开了那片迷蒙之地。而他方才握在手中的东西,赫然已经出现在眼前。

“好神奇的须弥戒!”

阳安试着再次将戒指贴在眉心,可等待了许久都不见任何变化。此时他才明白,颜真口中以佛力开启为何意。

“原来真的是凑巧被尹长耀打开了。”

阳安哂笑两声全不在意,大不了以后用时在找他便是。如今他的心思,全在新得来的书本身上。

“《金刚顶经》!”拿起其中一本,封面的四个大字就让阳安心头一震。“这就是修行者的功法?”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一段晦涩难懂的文字出现在阳安眼前,他只看了短短一页,就觉得头疼欲裂,浑身不自在。无奈之下他只得将其放下,换成了另外一本。

“《密教三密》!”

翻开这本书,阳安的注意力立马就被其中的图文所吸引。上面所记载的,正是尹长耀和董怀瑞施展过的结印之法。

“原来结印之外,还有真言,难怪我总是空有其形。”

阳安念起书中所述真言,手上也在几个熟悉的印诀之间转换。可任由他将明王印、降魔印一一施展出来,却依然只是随意比划一般,没有任何威力。

不死心的他又翻开书页,在从未研习过的施愿印、转轮印等印诀上挨个尝试,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结果。

阳安气馁的将书扔到一旁,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中烦闷平息下去。待到重新将其拾起之时,目光正好落在翻开的一页上。

“观想本尊佛?什么是本尊佛?”

阳安快速翻动书页,将最后几页看完之后才明白过来:原来密教修士施印的根本,都是通过观想本尊佛攫取佛力。而阳安之所以屡试屡败,是因为他压根儿不是密教修士,借力一事无从谈起。

“白高兴一场,原来我根本就用不了!”

阳安悻悻将几本书扔到一旁,打开了那幅略显老旧的画卷。

“唧唧!”

画卷刚展开一角,一阵金光突然从其中溢出,刺得阳安不得不侧过了头去。

他怀中的祝雨更是被吓得跳下床沿,躲在对面的房梁上才停了下来。

金光散去,画卷恢复了它该有的模样。房梁上的祝雨却如何也唤不下来。

阳安一口气将画卷全部展开,入目的是一幅奇怪的群像。

画中大约有数十个人物,每一个都神态不一,穿着各异。但无一例外的都给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让不识画中人的阳安都想要俯身膜拜。

“这些难道是密教的厉害人物?”

阳安仔细端详了一阵,很快又和那本《金刚顶经》一样,让他有种头疼欲裂的感觉。

匆忙将画卷卷起,这种感觉才渐渐消退。

“以为得了个大宝贝,却全是些无用之物。” 第二十九章 北征 六月初五卯初,镇北军北出燕北城,大军开拔!

镇北军十万人马,除去镇守黑水、燕北两大要塞必要的武力之外,几乎全部踏上北荒的土地。

比起往年,这次北征足足多了三万人马。而这三万后备军能不能填补祝阳部数千人的空缺,还是个未知之数。

索承明领着几位副统军,以及黑水城四家之人走在最前方,紧随其后的是镇北军的精锐。

直到这些人行出了近两里,由尹长耀率领的队伍才踏出了城门。

这支名为“燕翼营”的千人大队,几乎是全部由燕北城四大家子弟组成。其中不乏出生在燕北城主家,报着建功立业梦想的嫡系。

所以尹长耀的左侍禁之职,实际就是驾驭这些纨绔的千夫长。

四家在镇北军各有背景,又多年争斗纠缠颇深,因此分成了不少派系。

以往这些人分处不同的营伍之下,还能各自安生。如今将他们集中到一起,谁也不知道能闹出什么事来。

尤其是其中有不少从军多年的老油子,见到新任的左侍禁竟然是一位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时,脸上顿时多了几分轻蔑。

尹长耀履新后的第一战,注定不会平静。

“少爷,那些人好像不太好相处。”

阳安骑马走在尹长耀身侧,感受到背后如针芒般的目光,忍不住打趣道。

“出生大族,又在家门口当差,本可以靠着每年的北征捞些功绩。却不想被划到战力最低的燕翼营,还要听我这个尹家子弟的号令,难免有几分怨气。”

“我瞧着他们可不像只有几分怨气。”阳安在几分两个字上拉长了声音。

“放心,他们不会轻易惹麻烦的。”

尹长耀低估了这些老油子的怨气,队伍刚走出二十里经历了第一次休整,他的麻烦就来了。

“怎么不走了?”

感受到后方的脚步声有些稀疏,尹长耀回头发现除了尹家的二百余人之外,其他三家还坐在地上仍未起身。

燕翼营本就是镇北军最后出发的队伍,再往后就是押运辎重与粮草的队伍。

如今他们已经与主部脱节,辎重、粮草也出现在不远处,可下属却表现的如此散漫,着实尹长耀这位新上任的左侍禁面上无光。

“走不动了。”

这些人以往靠着自家在军中的关系,都是骑马远行。如今改为步兵,立马就现出了原形。

“镇北军十万大军出征,为何只有你们走不动?”

“我们和他们能一样吗?”开口的是一位窦家的中年人。

尹长耀跳下马背来到此人身前,一身铠甲加上燕北城中关于他的传说,周围几人顿感呼吸急促。

“你倒是说说,哪里和他们不一样?”

“我、我、我……”

此人一时语塞,倒是一旁的阳安不嫌事大,接过了尹长耀的话。

“他们怕是当惯了少爷兵,连路都不会走了!”

“你!你一个下人也敢插嘴?”

遭一个下人嘲笑,这些人如何能忍。数百人起身围上前来,大有聚众兵变之势。

眼见形势不利,尹长耀双手紧握准备随时出手,却不想一匹快马从北面疾驰而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燕翼营何故驻足不前?大军将于申末时分扎营过夜,索都统着你们尽快跟上!”

突来的命令制止了一场大战。双方默契放下争执,起身继续北行。

十万镇北军驻于一处,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帐看上去蔚为壮观。

燕翼营作为军中的新编制,又是最后一个抵达扎营处,很自然的被安置在大营的最边缘。

阳安作为尹长耀的亲卫,本该留在他的营帐附近。无奈两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阳安只得自己寻了一处安歇之地。

一日四十里行军,所有人都倍感疲乏。

两人料想以这帮家族子弟的脾性,恐怕没力气再生出什么乱子。却不想他们刚各自修行,就有六人摸到了阳安帐外。

“那小子真在这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

“错不了。这小子鸡贼的很,我可以花了大力气才找到他。”

“这臭小子不过是个下人,竟敢对我们指手画脚。待会儿我要将他扒光了裤子挂在旗杆上,好好给尹长耀和尹家长长脸!”

六人绕着帐篷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才悄悄摸了进去。刚进门便拿出一捆麻绳,一齐朝着床上扑了过去。

“快!我压住他的腿了,拿绳子来!”

“头在我这,快快快!”

六人压在床上各自忙碌,却没发现一道白影快速在他们周围闪过。

“哎哟,你们捆我作甚,捆他啊!”

“搞错了搞错了,绑的是我!”

一阵慌乱过后,屋中突然亮起烛火。六人齐齐回头,发现阳安站在身后,自己却不知何时被绑在了一起。

“你!你怎么……”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阳安咧嘴坏笑。“绑了自己负荆请罪?那可不能偷偷摸摸的啊!”

说罢阳安拽起绳头,拦着他们走出了帐外。

黑夜的军营中,六人的惨叫和告饶声异常刺耳。燕翼营军士闻声而动,就连驻在周围的其他营伍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当阳安拉着他们来到空地上时,四周已经挤满了围观之人。

“这不是尹家那个下人,他要做什么?”

“他身后拽着的是燕北城三大家的子弟,这燕翼营还真是个不安生的地方。”

很快燕翼营中窦、陈、巩三家人赶至,瞧见自家兄弟受辱,顿时跳了出来。

“好一个祝安,你居然敢欺辱同袍!”

“别仗着身后有人撑腰,就在军中胡作非为!”

这些人深谙军中生存之道,每一句话都给阳安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阳安根本不理会他们,而是一脸坏笑的伏到六人耳边。

“方才你们说要将我扒了裤子吊在旗杆上,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说完他目光扫过六人下半身。“不过既然是你们的主意,我也不好抢了风头,就拿你们先试试吧。”

阳安抽出一柄断刃,作势就要割下他们的腰带。六人见状脸色大变,哭着求饶不迭,更是对外面那些为自己声援的同族大骂不止。

“胡说什么呢!我们只是找祝安兄弟谈谈心,顺道切磋武艺。都是闹着玩的!”

“对对对,闹着玩的!”

一人领头,其他五人赶忙附和。阳安目光一转,心头又冒出一个主意。

嘴角的坏笑再现,吓得六人脸色更白了几分。

“听到了吗,你们可别冤枉我。”阳安扫过围观的人群。“不过方才玩得开心,却将正事给忘了。既然大家都在,当众切磋也未尝不可。”

“这小子是在挑战我们三家?”人群闻言哗然。

“他一个下人,不知道靠什么诡计擒住了这几人,就敢如此嚣张?”

“小子你这是在找死!”

燕翼营群情激愤,其他营的军士权当是在看一场笑话。

尹长耀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中,看到阳安所做的一切没有出声。他身为燕翼营主官有些事不方便出面,假阳安之手倒是十分合适。

在一阵谩骂声中,阳安松开了六人的束缚。他们刚走出几步回到本家阵中,立马就翻了脸。

“切磋也不是不行,但需要尹大人作证,不能耍那些阴诡手段!”

“不错!四家子弟向来磊落,可那些下人就不一定了!”

六人唱和之间,已然是忘了方才的惨状。围观者借势起哄,逼得尹长耀不得不站了出来。

“祝安虽出身尹家,但如今也是燕翼营一员。军中不禁比斗,也容不下不光彩的手段,你们只管放手一搏!”

尹长耀名为作证,实则一直都在看着阳安。他很清楚阳安的实力,对付这些人根本不在话下。

谁知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立马就被三家当头一棒。

“我和你比骑马射箭!”窦家出身军伍,在骑射上颇有自信。

“咱俩比潜伏刺杀!”巩家是贼寇之家,这种阴暗之事十分擅长。

“那我们就只能比拳脚兵刃了。”陈家乃江湖世家,个个武功不俗。

尹长耀对阳安的功夫十分有信心,就算着几人加起来也是他的对手。可阳安出身不明,是否在其他技艺上有所涉猎,他就不得而知了。

“这……”尹长耀犹豫起来。

“看来这小子也没什么本事。”

尹长耀的犹豫落在其他人眼中,立马就让他们看出了阳安的底细。

“这可都是军中常用的技艺,看来他真的只会耍些不入流的手段。”

“尹家以商贾起家,这些阴谋诡计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眼见众人对阳安的揣测牵扯到了背后的家族,燕翼营中的尹家人纷纷面露不忿。

尹长耀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幅局面,只得向阳安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阳安本想直接应下,可眼珠子一转,又有好主意涌上心头。

只见他抬头面露难色,却又很快掩去,然后咬着牙拍着胸脯站了出来。

“就、就比这些吗,那就来吧!”

“哈哈哈哈!”

色厉内荏的表现让众人放声大笑,也更坚定了他们阳安实力低微的猜测。方才被羞辱的六人聚在一起,很快有了新的计划。

“军中骑射比试的那些靶子太过无趣,不如我们对射怎么样?”

“咝!”

此话一出,人群中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气。

骑射比拼在军中多用死靶,活靶也只是鸟兽之类。临阵互射,必有伤亡,以往只有对敌之时才会出现。

窦家此举,是要取阳安的性命!

陈、巩两家紧随其后,也想用非常手段将阳安置于死地。令原本还是比武斗气的场面,顿时多了几分杀气。

尹长耀不想阳安遇险,也不想第一天出征血溅军营。正欲开口回绝,却被阳安抢了先。

“比就比!你们就算要比砍脑袋,我也应下了!”

“祝安,你……”

尹长耀还想劝阻,阳安却转身走向马厩。窦家人笑着跟上,其他人议论纷纷。

“这小子不仅狂,还楞得很。”

“是啊!那位尹家的左侍禁还想保他一命,他可倒好,自己上去送死。”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我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

此时燕翼营外的人越聚越多,几乎将半个镇北军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他们大多觉得这场比斗阳安必死,只是不知为何没有人站出来阻止这场血案。

不多时,阳安脚踏挽马、身负长弓走了出来,另一边的窦家人也准备妥当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立于大营之外,生死之战一触即发。 第三十章 技惊四座 围观之人也跟着二人来到营地外,喧嚣的声音已经惊动了整个镇北军大营。

人群中有不少军中将领出没,却没有一人出声,只是默默的看着。

尹长耀迎来了上任以来的第一次考验,尽管知道此事的结果对他至关重要,可他依然想保下阳安的性命。

他正准备再次开口,却看见阳安偷偷朝他点了点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放心,我会留你一条性命。”尚未开战,这位窦家的中年男子脸上就挂满了胜利者的笑容。“不过我会把你的四肢都插满箭,送这位尹大人一份大礼。”

说罢他策马钻入黑暗之中,停在离阳安百步之外。

百步是军中大多弓矢的有效射程,不过除了训练之外,鲜有单弓独箭作战的安排。

如今那位窦家人在夜里走出百步之外,定然是对自己的射术有极大的自信。

这种神射手的对手竟然还是一个府中下人,而且很有可能之前连弓都没有摸过,这让尹家众人都对阳安不敢抱什么希望。

“嗡!”

弓弦震响,长矢破空。

一抹寒光在营火映照下直奔阳安而来,百步距离瞬息而至。此时的阳安,甚至还没有卸下弓箭。

阳安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仿佛被这突来的一箭吓得呆在了原地。

人群中惊呼声起,不敢相信只一招就分出了胜负。

几方人马各怀心思,看着那支箭来到了阳安的跟前。有不少人甚至侧过头去,不想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刺入阳安面门之时,他以微不可查的角落侧了侧头,那根必中的箭矢竟然贴着他的耳边划了过去。

并且这支箭余势尚在,又生生飞出了数十步,最后穿过人群穿过尹长耀身旁,插在了营地的大门上。

“好厉害的箭术!”

“相隔百步,还能把控在分毫之间不伤人性命,不愧是窦家子弟!”

夜色下鲜少有人注意到阳安方才的动作,使得围观者一边倒的认为他没有胜算。

阳安此时才缓缓解下弓箭,不过在旁人看来却只是个笑话。

“你胆子可真不小。”阳安放声朝着远处喊道。“你这一箭如果杀了我也就罢了,可你竟然刻意避开我奔着尹大人而去,莫非是想暗杀上官不成!”

“你别在这搬弄是非!”

远处之声高声回应,同时还有一阵弓弦震响声响起。阳安也不再坐以待毙,双腿一夹弯弓搭箭,人、马、箭同时消失在原地。

“嗖嗖嗖!”

“嗒嗒嗒!”

破空声不断在夜色中响起,两人也在不断变换位置。不时有箭矢从黑暗中破出,钻入大营中险些到一众观战之人,让他们不得不退后了数十步。

“这小子难道也是个箭术高手?”

僵持了近一刻钟之后,有人道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猜测。

阳安看上去不过十岁上下,若不是尹长耀坚持,恐怕都无法进入镇北军。

这样的年纪如果拉开军中硬弓,就已经算得上少年天才。可如今他却在和一个出身军伍世家的中年人比拼箭术。

“怕不是这小子明知不敌,跑远了放空弦?”

“不会。我方才仔细听了听,有两种不同的控弦手法。一个力重且长,一个声微弦轻,是两人在对射没错。”

“一个下人,难道还能战胜军中神射手?”

方才嘲笑阳安的那些人,心中不由得犯起了嘀咕。尤其是燕翼营中的窦、陈、巩三家子弟,从未想过窦家高手会败给一个下人。

“嗖嗖嗖嗖!”

“啊!啊!啊!啊!”

或许是为了回应他们的质疑,夜空中突然四箭连响。

每一箭都带来一声惨叫,而在四声惨叫过后,整个夜空突然安静下来。

“他、他死了?”

许久之后,一道结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嗒嗒嗒!”

还未等人回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穿破黑暗而来。入目的是一匹疯狂冲刺的大马,马背上还趴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影。

“拦住它!”

眼见一人一马就要冲入人群中,尹长耀急忙下令。

一众军士围了上去,拉下了这匹受惊的马儿才发现,它屁股上正插着一根箭。而当他们将马背上的人扶下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居然是他!”

“这不可能!”

这个身染鲜血的男子,正是那位窦家的箭术高手。此时他双手手肘、双腿膝盖处各有一处箭矢擦伤的伤口,让他连弓箭都无法握住。

而他身上的血迹,正是从这四个地方流出。

“伤口入肉半寸不伤筋骨,而且双腿双手的伤处都在同一个位置,此人、此人的箭术……”

开口之人已经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箭法,其他人闻言个个张大了嘴巴。就连一直担忧阳安安危的尹长耀,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嗒嗒嗒!”

一匹挽马缓缓行来,露出阳安那略显瘦小的身影。可是此时在众人心中,他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威慑力。

“尹将军,你们尹家何时有了这等高手,我们竟然全然不知?上次影幽谷外好像也是他吧?”

镇北军大营的主帐前,索承明与尹业诚等一众将领同样观望着营外的比斗。阳安的表现,让索承明这等久经沙场之人也忍不住高声赞叹。

“都统大人慧眼。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所以便一直压着打磨打磨,没想到今天又出了风头。”

尹业诚此时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当初因为击败尹长嗣,他就特意派人查过阳安的底细。

无奈时间太紧,只知道是府中一位下人的侄儿。如今看来,他身份恐怕远不止看到的这般简单。

“祝安,你竟敢借比斗之名杀人!”

窦家人颜面尽失,立马找到了另一个挽回面子的办法。

“这么多人看着呢,可不能乱说。他不过些许轻伤,怎会丢了性命。我看是吹牛太过圆不回来,气晕过去了吧?”

窦家人怒气冲冲正欲寻仇,却不想躺在地上那人突然抽搐两下,证明了自己还活着。

在围观者的嗤笑声中,他们红着脸抬起伤者钻进了人群。

“看来这一战是我赢了。”

阳安自己宣布了胜利,立马又将目光投向了巩家人。

“月黑风高,正是刺杀的好天气,不如我们直接开始?”

“我、我,还怕你不成?”

说罢这位巩家的年轻人缓缓走向黑暗中,阳安笑着朝着另一个方向,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巩家祖传的技艺的确不凡,伏在地面上宛如石头般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阳安有祝雨这个神出鬼没的帮手,就注定是一场不公平的比斗。

阳安很快摸到对手身后,并且轻易就可以了结了他。可为了长远打算,最终还是只是敲晕了了事。

当阳安扛着第二个对手出现在大营外时,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多了几分颜色。

有了前两场大胜的威慑,第三场阳安只是随便出了两招,便让出身江湖的陈家拱手认输。

三战三胜,用了三种不同的手段,且对手都是此间高手。

这种结果,就连之前挑衅不断的燕北城三家都不得不心服口服。祝安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镇北军。

尹长耀站在人群中许久没有动作,他看着远处受众人追捧的阳安,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第三十一章 再见北荒四部 自从那一夜之后,燕翼营的行军就顺利了许多。

相比于尹长耀身上虚无缥缈的修行者传说,他们更愿意相信在阳安身上看到的东西。即便对方痛扁了自己。

尤其是当阳安站在尹长耀身侧时,几乎每一道军令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得以施行。

而这种政通令和局面的代价,就是每日阳安身边挤满的挑战者。

那一夜三战除了阳安名传全军之外,燕翼营众军士也看出了他不喜杀戮的行事风格。于是这个几乎无所不能的下人,就成了所有人挑战的对象。

这些军中的四家子弟虽然略显懒散,但毕竟从小在四大家耳濡目染,自家的功夫没有落下分毫。

他们以前靠着家族荫庇攫取功劳,如今镇北军将他们单独列为一营,想要在此次北征中有所建树,就只能靠自己在战场上拼杀。

没人会排斥在生死搏杀前尽可能的提升自己的实力。更何况他们早已收到消息,这一次北征将会异常危险。

因此一个实力非凡却又不下死手的切磋对象,无疑成了他们操练的最佳选择。

每到夜晚安营扎寨之时,阳安的帐篷外总是最热闹的那个。

在与这些人的不断切磋中,阳安找回了几分祝阳部族人相处的回忆,竟也开始乐在其中。

而那些每日里受阳安蹂躏的四家子弟,在与阳安的比斗中察觉到自己实力的变化,也渐渐开始享受这个过程。

双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经过近一个月的行军抵达无定河畔时,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的同袍之谊。

“我们到了。”

在传令兵的呼喝声中,镇北军各部默契的忙碌扎营。一片苍茫的景色在眼前展开,阳安终于有机会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北荒战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向西流去的长河。而这条蜿蜒流过整个北荒的河流两岸,几乎承载了白尚国与蛮人的所有战斗。

从其布满刀斧箭矢痕迹的河岸,就能看出当时的战斗之惨烈。至于河水渗出的淡淡红色,以及弥漫在鼻尖的血腥味,则是浸染了北荒土地数百年的英雄之血。

想到自己的父亲和族人曾在这里抛洒热血,阳安便忍不住激动起来。可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让他平息多日的怒火直冲天灵。

“夜丛!”

远处一队人马快速靠近,正是由夜丛领头的北荒四部首领。

自从几个月前祝阳部被灭,四部很快将隶属祝阳部的一切分瓜殆尽。本该是意气风发的他们,却很快迎来了蛮人的消息。

一想到自己即将承担起祝阳部曾经的责任,四部首领便各自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从其略显不安且互相防备的神色,便能看出他们的貌合神离。

“祝安。祝安!”

尹长耀唤了阳安一声,见他没有反应,直接摸上了他的肩头。

“嗡!”

“嗯?”

佛光乍现,尹长耀已经习以为常。阳安也从失神中惊醒。

“这么重的杀气?你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阳安勉强咧了咧嘴。

“没事就好。索都统召集各级军官议事,你随我一起去吧。”

镇北军中帐在周围的一片狼藉中拔地而起。当尹长耀、阳安二人赶至时,帐中已然是人声鼎沸。

镇北军各级将领齐聚帐中。从都统索承明,到几位副都统、指挥使,最后到尹长耀这等统领数百人的侍禁,此时都站起一起,望着下方的北荒四部首领商量着什么。

尹长耀和阳安走进去在一个角落站定。阳安将头压在胸前,挑起的目光不时瞥向四人。

“夜首领,从蛮人出现在北贺山开始,我就传信你们四部商量对敌之事。如今一个月过去,可有了结果?”

索承明见四人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率先开口。

“我们,这……”

夜丛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什么,索承明不耐烦的皱了皱眉。

“以往都是由祝阳部正面迎战蛮人,如今祝阳部的好处都让你们分了去,你们就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可是与祝阳部一战,我们也损失不小,索都统你看……”

“那就由你们四部联合御敌!”索承明打断了夜丛的推脱之词。“至于原本属于你们的职责,由我们镇北军补上!就这么定了!”

索承明一言而决,将四部推到了战争的最前线。夜丛等人心中万般不愿,但在镇北军的威慑下,也只得乖乖听命。

四人退出中帐,众将领商量起了此战的安排。

阳安本能站在这里,全是因为那一夜的表现落在了几位都统眼中。再加上索承明为了制衡黑水城世族,有拉拢尹家的意思,才让他有资格参与如此重要的会议。

在众人的交谈中,阳安对镇北军针对蛮人的布置有了大致的了解。

从千百前人族与蛮人对抗开始,人族一方就一直处于绝对的劣势。但老天爷既然创造了人族,就不会让他们无法生存下去,于是无定河就出现在了人族的视野中。

无定河东西走向,分北荒为南北两部,成了历朝历代对抗蛮人的天然屏障。

无定河几乎流过北荒所有的险地,其中不乏绝壁湍流,飞瀑险滩。为数不多的平缓地段,便是北荒五部时代生存的这片原野。

而这段平缓的流域,又因为终年风沙积累,河床上的淤泥比河水还要更深几分。就算那些身高丈余的蛮人,下水也会从头到脚没了进去。

不过蛮人也并非全无智谋,在多年南侵、无数具尸体堆叠的经验之后,终于也找到了一处可堪堪下水渡河之地。

这个地方,正是此时由镇北军与北荒四部驻守,一条不足五里长的河岸。

索承明口中的正面迎战,就是让四部部众守住这五里长的无定河南岸,与试图渡河的蛮人拼死相搏。

“原来父亲与族人这些年就是守在这块地方。”

阳安眼前浮现起阳泰率部出征的模样,一时间竟入了神。待到尹长耀唤醒他时,这场战前议事已经结束。

“我们燕翼营没有分配具体职责,后方驻守随时支援。”

尹长耀主动给阳安讲起了议事的结果,阳安只是淡淡的应了两声。可当这个消息传回燕翼营时,四家子弟立马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按兵不动?那这一个月岂不是白熬了?”

“还有一个月挨得揍呢!”

“不行,我要去找叔伯说道说道。”

众人说罢就要冲出驻地,却被早已猜到的尹长耀拦在了门口。左右为难的他们一时间不知是进是退,正好瞥见了低着头的阳安。

“祝安兄弟,你怎么说?”

一个月的频繁切磋,阳安在燕翼营中已经颇有威望。只是他此刻正沉浸在怀念和仇恨之中,突然被人打扰,竟蹦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杀人而已,迟早都有机会。”

说完他独自走向帐中,留下一群人在身后面面相觑。 第三十二章 苦渡大师 由于蛮人南侵并无定日,镇北军又无法北渡无定河。因此除了每日派出探子北上查看之外,这个大营只能在煎熬中默默等待。

备战之余的闲暇,燕翼营独具特色的比斗总会引来不少人围观。而在无定河畔等待的日子里,阳安的对手也多了不少外营的军士,其中还不乏营中将领。

为了能将祝阳部世代的对手挡在河的另一边,阳安将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一切毫不吝啬的展露,其中不乏一些与蛮人对战中总结的经验,使得不少常年征战的老兵也拍手称绝。

阳安的名字与本事频繁出现在大营的议论中,让人几乎忘记了他是尹家下人的身份。

不过也有不少有心人察觉到一丝不寻常,暗地里查起了关于阳安的过往。

但这并不影响燕翼营成为镇北军中最受欢迎的一支队伍,阳安以一个亲卫的身份,成为大营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摸十天,时间来到天祚元年七月中的时候,一个僧人突然出现,让整个镇北军都紧张了起来。

包括阳安在内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位僧袍破旧,面容肃穆的僧人是如何出现在大营门口。

当索承明领着一众军中将领出迎之时,所有初次随军出征的军士都发出了一阵惊叹。

于是有不少人问出了同样萦绕在阳安心中的疑问:

“这个僧人是谁?”

“他们称他为‘苦渡大师’。”尹长耀解答了他心中所惑。

“苦渡大师?是一位修行者?”

“不知道。”尹长耀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何身份,甚至他有时候都不是同一个人。只知道他自称苦渡,每次都会在蛮人南侵时出现,为所有逝者念经超度。”

“每次都会出现?”

“是啊!据说自白尚国立国之前,苦渡大师就在这里了。并且每当他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蛮人快来了。”

果然在苦渡大师入营的第二天,便有探子来报,蛮人出现在北荒深处。

紧接着整个镇北军大营陷入了空前的紧张氛围中,各营按部就班、日夜不卸甲随时准备应战。

辎重队更是将箭楼、重弩以及铰链等一众用来攻城的器械推到河畔,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苦渡大师进入大营的第四天清晨,随着东方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箭楼上,滚滚烟尘出现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呜!”

拉长的号角声随着河水奔涌而去,镇北军各部闻声而动,缓缓退向无定河河边。

随着“咚咚”的震响由远及近,一排排宛如洪荒巨兽般的高大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这、这就是蛮人?”

初来无定河的年轻人,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蛮人。但此时此刻他们想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自己真的能活下来吗?

简陋的皮毛勉强遮住身子,手中挥舞的武器是不知从何处拔起的树干,从远处看去,仿佛是一群刚刚开化的野人。

可当看到他们高丈余的身形,以及脸上噬人般的狰狞神情时,那扑面而来的巨大压迫力,让镇北军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蛮人凌乱的队伍已经接近无定河。当自己不得不仰着头看向对面的敌人时,阳安才彻底认识到将要对面的是什么。

“我、我们要对付这些怪、怪物?”

燕翼营守在大军后方,离河边尚有一段距离。可四家子弟看着远处的蛮人,却已经连话都说不利索。

“咚咚咚咚!”

密集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土地也跟着颤抖,这时蛮人紧急止步停在了河对岸。和早年的无脑冲杀相比,他们也在与人族军队的对战中吸取了不少经验。

“吼吼吼!”

数百蛮人齐声大吼,顿时卷起一阵飓风刮过无定河,吹得镇北军的帽子都斜到了一边。

阳安等人不明白蛮人想要表达的意思,但看得出他们十分兴奋。

站在最前方,提着一根来自镇北军的巨大弩箭的蛮人,似乎是这队人马的首领。

他扫过驻守在对面最前方的北荒四部,然后大手抬起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吼!”

“噗通!噗通!”

大手落下,十余个蛮人齐刷刷跳下无定河。当河面稳定在他们胸口之后,快速朝着对面奔去。

“放!”

十余个蛮人三两步来到无定河中央,镇北军也收到了攻击的命令。

“嗖嗖嗖!”

十座箭楼上箭矢齐发,黑压压的如同雨点般落在河面上。

正在河水中行走的蛮人们挥动着手中武器,顿时便将身前的箭雨扫空了一大片。

至于那些零星落下的箭支,在接触到他们裸露的身体之后,竟然如同射在岩石上一般只留下了一个白点。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是石头做的不成?”

观战的燕翼营军士看得瞠目结舌,阳安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振弦声响彻南岸。阳安循声望去,只见十余根足有手臂粗细的弩箭弹射而出,直奔已经站在河中央的蛮人而去。

“吼!”

蛮人似乎察觉到了这种粗大弩箭的威胁,大吼着将手中的树干挥舞得飞快。

“噗噗噗!”

尽管有几根弩箭成功被他们甩向一边,可仍然有一半成功刺入了蛮人的身体中。

“吼!”

“噗通!”

强大的冲击力将这些蛮人掀翻在无定河中,拍起漫天浪花浇湿了站在北岸的同族。

他们将受伤的蛮人从河中捞起传递到队伍后方,随后新一批人跳下无定河,补上了空缺的位置。

镇北军两波攻击声势惊人,但不仅没有击退蛮人,反而让他们离南岸越来越近。

“放!”

“嗡嗡嗡!”

弓弦、弩箭之声震响不停,如同一片黑幕遮在了无定河上方。水中蛮人一批批的倒下,又由后面的同族不断顶上。

终于在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之后,第一个蛮人登上无定河南岸。

“吼!”

这个率先上岸的蛮人大吼一声,手中丈余的树木连带着枝叶扫出,瞬间就将河岸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身后的蛮人趁势抢渡,不过片刻工夫,一排高墙便立在了镇北军面前。

“杀!”

后方一声令下,十万大军齐步上前。

首当其冲的是北荒四部,而此时蛮人登陆的地点,是由四部中的白狼部驻守。

白狼部因与狼族亲近闻名,其族人体型也与野兽相似。在北荒还有五部的时候,他们的强壮仅次于祝阳部。

但此刻与身前的蛮人比起来,却显得如此弱小。

“上!攻他们下盘!”

白狼部首领率先冲出,身后部众蜂拥而上穿插在蛮人腿脚之间。

与此同时,镇北军中出现了一排长丈余的特制长矛,由几人抬着刺向岸边的蛮人,为白狼部吸引敌人的火力。

这场种族之战,此刻才真正打响。

“吼!”

“啊啊啊!”

蛮人的吼声与镇北军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多年交战,镇北军已经有了许多钳制蛮人的手段。可所有手段都需要人来施行,伤亡不可避免。

随着长矛的不断刺出,蛮人身上伤口越来越多。而白狼部则在蛮人的横扫之下,族人一个接一个的被抛飞,落在地上生死不知。

鲜血渗入泥土流出水中,无定河染上了一抹血色。

“阿弥陀佛!”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一声佛号清晰的传入阳安耳中。被眼前厮杀场面震撼的阳安猛然转醒,寻找了许久之后,终于在一处土堆上找到了苦渡大师。

苦渡大师双目紧闭,面露悲苦,低着头默诵佛音。

只是河岸边的杀伐并没有因此有所缓和,刀剑相交、血肉横飞,隔断了北荒的无定河像一个巨大磨盘一般,不断吞噬着双方战士的生命。

或许所谓的超度,只是为了让幸存者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注意力全被河边的激战吸引,其他人似乎没有被苦渡大师的佛音影响。

唯有阳安自那声佛要入耳之后,总能听到苦渡大师低声吟诵的经文,竟不自觉的朝着那处土堆靠了过去。

阳安在苦渡大师不远处坐下,在这里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河边惨烈的厮杀场景。即便他不忍的闭上眼睛,那些血腥的画面依然不停在眼前循环。

“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以恶习结业,以善习结果。如鱼游网,不得脱身。我愿承佛如来威神力故,遍行万千世界,救拔一切业报众生……”

突然一段经文入耳,压下了阳安心中的躁动。他睁开眼睛抬头望去,正是苦渡大师双手结印,将口中吟诵之词推向战争的最前线。

阳安不明白经文的意思,但自从祝阳部被灭的那一夜开始,他头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安宁。

不觉间他学着摆出同样的手印,跟着苦渡大师吟诵起来。 第三十三章 无定河边埋骨地 “嘭嘭嘭!”

“杀!”

随着渡过无定河的蛮人越来越多,战线开始逐渐南移。镇北军大部被卷入战火之中,双方死伤激增。

可在漫天的厮杀声中,那道直入人心的吟诵之音却从未间断,甚至还有渐渐壮大之势。

阳安此时口中发出的佛音已经与苦渡大师相当。这段经文在循环往复之中,他已经铭记于心,无需跟在苦渡大师之后。

乍看上去,倒像是两位高僧盘坐在那里。

耳旁的回响也终于引起了苦渡大师的注意。他自战争打响之后第一次睁开眼,看着阳安的手印和念词,古井般平静的心突然荡起了一丝涟漪。

苦渡大师没有开口打扰阳安,而是默默看了一会儿之后,再次闭上了眼睛。不过此时的河畔战场,却变故突生。

“燕翼营上前,顶住白狼部的缺口!”

阳安被这声军令惊醒,朝着苦渡大师俯身一拜,飞身回到营中。

燕翼营迅速开拔,阳安也趁此看清了眼前的形势。

白狼部已经被蛮人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彻底冲散,镇北军有三营军士相继补上他们的位置,却在蛮人最凶猛的攻势面前先后败下阵来。

如今其他各营分布在无定河沿岸各有对手,唯一能填补这个空缺的队伍,就只有后方待命的燕翼营。

“切记以枪矛迎敌,攻其腿足之前,尽量不要靠近蛮人三尺之内。如果逼不得已近身,一定要保持移动……”

营中老兵为那些惊惶的新兵解说对阵蛮人的要诀,尹长耀和阳安也在默默的听着。

所有人脸色都无比凝重。方才在后方观战,那血肉横飞的画面还真是让他们心惊。

如今踩在用血肉堆成的泥沼中,光是猛冲上来的血腥味,就足以令那些初上战场之人腿脚发软。

“记住,一定要盯紧蛮人的手脚。他们虽然很强,但速度却很慢。只要你够快,就能活下来!”

交代完最后一句,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刻笼罩在燕翼营头顶。

历经一个多月的锤炼,这个由世族子弟组成的队伍,终于迎来了第一战。

“哗啦啦!”

一道的手臂粗细的铁链由数十人拉直,率先迎上了冲过来的蛮人。

这个原本对付骑兵的绊马索,用在这些巨人身上正合适。

“当啷”一阵巨响,第一个冲上来的蛮人被铁索绊住。

巨大的冲击力拉得两旁的拽索之人踉跄摔落,蛮人也因为突然的阻力弯下了身子。

前方的枪矛兵迅速出击,手持长兵刺在了蛮人低下的身体上。

“吼!”

吃痛的蛮人发出一声巨吼,但燕翼营的攻势还没完。

只见两旁的铁索迅速交叉缠绕在蛮人的腿间,枪矛兵继续朝着蛮人的腿脚处刺出。在蛮人不断的嘶吼声中,他的脚步开始逐渐凌乱,踉跄了几步之后终是无法支撑,朝着前方倒了下去。

“让!”

尹长耀一声大喝,燕翼营朝着两边散开。

紧接着只听“嘭”的一声,蛮人砸落在地溅起漫天血泥。

老兵们止住新兵欢呼的冲动,操起长矛不停的朝着蛮人扎去。新兵们愣了片刻,也跟着将枪矛刺出。

眼看着燕翼营第一战就要建功,突然另一个蛮人从后方杀出,挥起武器向他们扫了过去。

“快躲!”

“啊!”

惨叫声在耳旁响起,几个新兵躲避不及,被扫过的大树卷起甩飞到一旁,落在地上生死不知。

蛮人扯碎同伴身上的铁索,用力将他扔回无定河。

伴着噗通一声巨响,伤者落入水中,而他则取代了伤重同族的位置。

燕翼营有了一个新对手,而且是队伍被冲散,毫无准备的前提下。

“盾兵护住四周,枪兵伺机而动!”

尹长耀大声呼喊着重新集结队伍。四家弟子中虽然有不少初上战场,但毕竟都在家族历练中经历过生死,很快便从刚才的失败中转醒,回到了属于他们的位置。

只见窦家人手持盾牌立于外围,其他三家在手持兵刃聚在中央,随时准备应对蛮人的攻击。

在强大的外敌面前,争斗了百年的四大家终是摒弃前嫌,联合在了一起。

“吼!”

蛮人怒吼不止,挥舞着巨树扫下。树干撞击在盾牌上“咚咚”作响,正面承受冲击的几人险些被掀飞出去。

好在数百人捆在一起的体量足够大,众人摇摆了一阵勉强稳住阵型,可前方窦家数人还是被震得喷出了鲜血。

其他三家迅速换人补位,蛮人手中的大树在绕了一圈之后再次扫了过去。

“咚咚咚咚!”

正面与两侧的盾兵不断承受着蛮人的冲击,被护在中央的枪矛兵却因为兵器的限制,根本无法触及敌人。

本该是一场激烈的生死之战,如今燕翼营却像个死靶般只能挨打。

“吼!”

以族人性命堆出的缺口久攻不下,蛮人似乎也恼怒不已。只见他抡起大树在空中转了几圈,加速到最高点时朝着燕翼营扫了过去。

顶在最前方的窦家人只觉得一阵狂风卷起,还未袭至就已经吹得人睁不开眼。这一击若是落在燕翼营身上,他们绝无幸免之理。

“咚!”

就在所有人闭目等死之时,突然金光乍现挡在了燕翼营身前,同时还有一声低吟喊出了四个字:

“归命莲华!”

紧接着蛮人的攻势落在金光之上发出一阵轰隆巨响,震得不少人耳朵都短暂失聪。

紧接着一阵狂风从金光两侧扫过,带起一片片血泥落在人群中,整个燕翼营一片狼藉。

待到泥土落定,露出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赫然是尹长耀双手结印,挡下了蛮人的这一击。

“好!”

燕翼营齐声高呼,终于对尹长耀修行者的传说有了些许认知。可除了阳安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了他身前微微颤抖的双手,以及低头掩饰的苍白面色。

眼见面前的蛮人重新挥动武器,大有拼命的架势,阳安拔出一柄长剑冲了出去。

“祝安!”

燕翼营众人惊呼出声。阳安的实力他们有目共睹,可眼前的蛮人,绝非一人一剑能够匹敌。

阳安飞身落在蛮人脚边,长剑挥出如同切在金铁上一般“铛铛”作响。除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之外,对蛮人根本无法造成任何阻碍。

他穿梭在蛮人的腿脚之间,试着攻击不同的位置,寻找他们的弱点。可一连刺出十余剑,也只是让蛮人挠痒般抖了抖腿。

蛮人含怒一击将至,尹长耀在这招之下必难全身而退。想到两人短暂相处的过往,阳安咬牙掏出了怀中布卷。

人皮贴上左眼,阳安脸上多了一张铁制的面具。这是他在出发之前特意打造,就是为了应付眼前的局面。

冰冷的感觉遍布全身,一直呆在怀中的祝雨窜到肩头兴奋大叫,手中的长剑也裹上了一层乌光。

阳安面具下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再次冲向蛮人。

“刺啦!”

“吼!”

只听一声裂响,方才的还坚逾金铁的蛮人,竟在一道乌光划过之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汩汩鲜血从一条细小的伤口流出,居然也是和剑身一样的黑色。

燕翼营众人见状精神大振,用盾牌将尹长耀裹入阵中快速退走,堪堪躲过了蛮人的这一击。

而攻势落空的蛮人怒吼一声,立马放弃了尹长耀等人,抬起未受伤的那条腿朝着阳安扫去。

“祝安小心!”

尽管燕翼营这些人知道阳安的本事,方才也亲眼见到蛮人伤于他手,可真正与蛮人正面对决,他们还是替阳安捏了把汗。

可就在蛮人抬腿扫出之时,却突然毫无征兆的腿脚一软,摇晃了一阵之后轰隆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被突来的变化惊得愣在了原地,直到阳安举起长剑刺向蛮人时,他们才回过神来。

“杀!”

燕翼营蜂拥而上,蛮人在数百枪矛之下发出阵阵惨叫。

见到前后两个蛮人倒在燕翼营这个后备军手下,整个镇北军顿时声势大阵。

双方僵持了一刻钟后,蛮人久攻无果开始慢慢退入无定河。镇北军追至南岸,弓弩再次成为战场的主角。

直到蛮人大军退至北岸一里之外,镇北军才在踩着血泥发出阵阵欢呼。

“蛮人退了!”

活着的人抱着周围的同袍喜极而泣,镇北军第一战以付出数千人伤亡的代价,换来十余具蛮人的尸体,怎么算都是一场惨胜。

众人欢庆之余,没有人注意到阳安取下已经覆盖了半张左脸的人皮。

也没有人注意到,祝雨正停在蛮人流着黑血的伤口处,贪婪的吸吮着。

唯有一直坐在土堆上的苦渡大师突然睁开双眼,扫视下方的战场似乎在寻找什么。

直到燕翼营这帮人一拥而上,将阳安抬起扔到半空中。 第三十四章 苦战蛮人 “你身上有不少秘密。”

夜半时分,燕翼营中的狂欢渐渐散去。尹长耀和阳安坐在摇摆的篝火前,像往常一样并肩而坐闲聊着。

阳安没有反驳尹长耀,淡淡的喝了一口,压下白天那一战留下的酸痛。

“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必在意。”尹长耀接着说道。“但这个秘密如果是你的弱点,尽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阳安对尹长耀的话一知半解,可看着他说得十分认真,还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尹长耀喝下一口酒将这个话题揭过,说起了另一件事。

“今日镇北军获胜燕翼营功劳不小,你独自刺伤蛮人,又是营中首功。不出意外,明日军中就会有所嘉奖。”

“这是好事,营中有不少人就盼着这一天呢。”

“他们出身燕北城,自然盼着建功立业。可每一个记在功劳簿上的人,将来都要写明出身,上溯祖族,你可想好了如何应对?”

“你?”

阳安骤然起身,看着尹长耀脸色变幻不定。他不相信尹长耀猜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一个仆人竟伤了连整个镇北军都束手无策的蛮人,着实太过可疑。

就算今日尹长耀不提,他日镇北军诸多将领也会问及此事。

尹长耀此刻说起这事,更像是在给阳安提醒。

“如果实在无法说服他们,大不了不要这份嘉奖了。”

阳安举起酒坛打了个哈哈,尹长耀微笑回应着。

两人自相识起就保持着这份相互理解的默契,只是不知在变幻莫测的战场上,还能不能一直保持下去。

第二日清晨,嘉奖令果然如约而至。

令中对燕翼营昨日表现大加赞赏,几乎超过了其他所有正面迎战蛮人的营伍。

至于受领首功的阳安,更是由镇北军一位副都统和尹业诚亲自嘉奖以传全军,并且还带来了一柄索承明曾经使用过的佩剑。

此剑赐下,全军哗然。

尹长耀月前脱颖而出夺得左侍禁之位,已是让位居四大家之首的尹家实力大增。

如今再冒出阳安这匹黑马,就不得不让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睛,注意到这个曾被当做仆人的年轻人,以及位极燕北的尹家。

接下来的几天里,蛮人频繁南渡攻击镇北军。

燕翼营领了大功,很自然的除掉自己后备军的头衔,名正言顺的出现在正面战场中。

破格提拔的阳安更是吸引了军中无数道目光的注意力,几乎一举一动都落在有心人的眼中。

为此他不得不开始终日带着面具,缩在燕翼营队伍中与他们同进同退。

毕竟他此行的目的除了一睹昔日父亲征战之地外,还想报当初的灭族之仇。如果一直被人这样盯着,根本无从下手。

好在燕翼营位置并不靠前,只要尹长耀不遇险,阳安也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躲在队伍中观察了几日之后,阳安渐渐有了一个简单的复仇计划,并且将目标瞄准了与祝阳部积怨最深的邃夜部。

这一日清晨,无定河中飘起浓密的水雾,遮挡了南北两侧的河岸。

天色还在昏暗之时,镇北军中号角声大作。

这样的天气对处于守势的镇北军极为不利,蛮人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一定会全力进攻。

果然在半个时辰后,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无定河南岸。

镇北军一轮齐射,这道身影应声倒下。可就在他们拉弓搭箭之时,这段不到五里的防线上,竟然全部笼罩在蛮人高大的黑影之下。

“蛮人来袭,全线应战!”

“吼!”

蛮人齐吼,漫天水雾都被他们震得散开了片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满眼的蛮人几乎占满了无定河的河道,拥着最前方的族人瞬间冲上了河岸。

“咣当!”

岸边的绞索在蛮人大军的冲击下应声而断,驻守在最前方的北荒四部不得不近身迎上了冲过来的敌人。

“咚咚!”

在蛮人沉重的步伐声中,四部部众被高高掀起,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缺口出现,后方的蛮人趁机登岸,蛮人大军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仅仅片刻工夫,就有数百人倒在了他们脚下。

阳安所在的燕翼营守在白狼部身后,也被蛮人的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

甚至还有几个白狼部的族人落在营中,砸伤了几位窦家的子弟。

眼见镇北军有大溃败之势,后方突然响起一阵嗡鸣之声。

尹长耀听到这道声音神色微变,将燕翼营交给他人之后,穿过白狼部走向战斗的最前线。

与尹长耀一起冲出去的,还有来自黑水城世家的几位修行者。

“这是密教修士联手了?”

阳安心中暗叹一声,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工夫,闪身钻入了战团之中。

来到蛮人跟前的阳安已经带上了人皮,铠甲面具加身,再加上雾气遮掩了他剑身冒出的乌光,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可当阳安刚挥出一剑,面前的蛮人却突然发出一声长啸,立刻让他成为了这片区域的焦点。

“是祝安!”

周围的军士闻言大喜,面具下的阳安苦笑不迭。好在混杂了鲜血的水雾愈发浓厚,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此刻的模样。

然而阳安的庆幸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就发现有大量的蛮人朝着这个方向靠拢,大有围杀他们的意思。

身边的镇北军和白狼部也很快发现了蛮人的意图,缓缓向着大部队靠拢。阳安伺机而动,也想逃脱这个尚未成形的包围圈。

可令阳安不解的是,这些蛮人放弃了从脚边溜过的镇北军,却随着自己的移动方向不断收缩。

“莫非是冲着我来的?”

阳安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此时远处金光闪烁穿透迷雾,还夹杂着蛮人愤怒的嘶吼声,显然是几位修行者占据了上风。

在这种僵持、甚至不利的局面下,蛮人大军仍然分出近十人来围剿自己,着实让阳安无法相信。

可眼前越来越近的包围圈,却让阳安不得不做出应对。只见他闪身来到最近的蛮人身边,借着他伸手抓下的工夫钻出,然后朝着邃夜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三十五章 借力复仇 “右侧大批蛮人来袭!”

正在与蛮人苦战的夜丛闻言,脸色顿时大变。

这几日蛮人不断袭扰,四部损失惨重。若是再被他们包了饺子,部族恐怕有覆灭之险。

“达儿,你速去镇北军求援。如今各部被浓雾隔开,他们肯定发现不了这里的危险。切记一定要说得万分急切!”

“是,父亲!”

夜达是一个比阳安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身上有着属于北荒的野性和邃夜部的阴郁气息。听到夜丛的指令飞身上马,立刻消失在迷雾之中。

而此时由阳安领着的蛮人队伍,已经杀到了邃夜部阵中。

“蛮人来了,杀啊!”

阳安大喊着钻入人群,夜丛顿时明白被人算计。

尽管他恨不得将阳安找出来剥皮抽筋,可大敌在前,夜丛也只能咬着牙先应付眼前的危机。

“嘭嘭嘭!”

十人的蛮人队伍冲起来宛如巨轮,碾过地方只剩满地一具具尸体。

阳安穿梭在邃夜部之中,看着仇人的鲜血将水雾染成红色。大仇得报的他本该觉得畅快,可此刻他心中却有种莫名的兴奋,还有对这种血腥气息的贪婪。

他如今面具下的神情,倒是和肩头祝雨有几分相似。

阳安情不自禁的伸手摸向左脸上的人皮。他本以为短暂的借力不会受其影响,如今看来在解开它的镇魔符之时,就已经开始影响自己的心绪。

如今这张人皮不过半张左脸大小,就几次左右自己的行动。若是有一天它变得如人脸这般,岂不是自己将再也无法摆脱?

更令阳安感到不安的是,战场中死亡与血腥味道,似乎正在加速这张人皮的生长。

这个传说来自自己母族的古怪东西,好像是一个活物!

想到这里,阳安忍不住要将人皮直接揭下。可看着四周的仇人,还有心底那种畅快的感觉,他又慢慢放下了双手。

“啊啊!”

邃夜部众的惨叫声打断了阳安的思绪,蛮人死死盯着阳安的位置,几乎将整个邃夜部碾了个遍。

看到最大的仇人夜丛就在不远处,阳安又朝着他的方向跑了过去。

“你是燕翼营的祝安!”夜丛认出了阳安。“我邃夜部和你们尹家无冤无仇,为何要将蛮人引到这边来?”

夜丛咬着牙关将这些话一字一句挤出,俨然是对阳安恨到了极点。可想起阳安尹家的出身,以及他如今在镇北军中炙手可热的地位,夜丛只得将怒火压了下去。

“夜首领说笑了。我在迷雾中被蛮人追击,慌不择路才逃到了这里,何来引蛮人至此的说法。”阳安冷笑一声。

“你!”

就在两人说话的片刻间,邃夜部又有数十人倒在蛮人脚下。夜丛鼻息间粗喘不止,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

“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们邃夜部,族人舍身保我性命。待我回到军中一定上禀索大人,为你们部族请功。”

阳安平日里绝说不出这样的话。如今假着人皮的影响脱口而出,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只是听这些话的夜丛,显然并没有这种感觉。

“你!你!你!”

夜丛左手颤抖着指向阳安,右手的长刀抑制不住的举了起来。

阳安面具下的嘴角微微翘起,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吼!”

一声巨吼打断了即将爆发的争斗,阳安飘身后退,将夜丛留给了蛮人。

就在阳安以为夜丛会死在面前时,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道身影从迷雾中飞出,将夜丛从必死之境拉了回来。

“咚!”

金光亮起挡下了蛮人重击,正是阳安熟悉的明王罩。只不过来人并不是尹长耀,而是一个身穿曹家服饰的中年男子。

“曹家人!”

阳安心中一紧。行军一个多月,曹家的每一张面孔他都熟记于心,此人绝不在其中。

如今有新的曹家人出现在这里,莫非是从黑水城赶来援助镇北军?

正在阳安思索之际,远处突然爆发出几道陌生的修行者气息。原来除了眼前的曹家人之外,还有其他的高手赶至。

有了这些密教修士的加入,战场上的形势顷刻逆转。

镇北军从溃散中快速集结,一展白尚国最强镇军司的风采。在这些高手的配合下,很快将蛮人重新逼到了无定河边。

“吼!”

一声长啸响彻南岸,苦苦支撑的蛮人纷纷跳出河中。在镇北军无数箭矢的欢送中,消失在渐渐散去的迷雾中。

夜丛死里逃生,没来得及清点部族损失,就开始找寻阳安的身影。

然而在一众修行者出现之时,阳安就已经悄然回到了燕翼营中。

午时刚过,迷雾散尽。

不知是不是忌惮新加入的修行者,河对岸蛮人的驻地向后退出了一里地。

而在无定河南岸,镇北军与四部默默收敛着同伴的尸体,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这次蛮人借雾偷袭,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损失最严重的一战。

横七竖八倒着的数十具蛮人,下面压着的都是镇北军的残躯。至于那些死在正面交战与慌乱冲击之中的白尚国军人,更是不计其数。

尹长耀与阳安几乎是同时归来,此时的燕翼营已经彻底放下家族隔阂,望着稀疏了不少的同袍,个个面色凄然。

入夜时分,篝火猎猎。

燕翼营众人围火而坐,一言不发的喝着闷酒。

信任是战场上至关重要的东西,但以近百人的性命换来,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敬死去的兄弟!”

尹长耀突然起身举起酒坛,燕翼营“嗖”的全站了起来。

“敬死去的兄弟!”

“如果这次北征能活着回去,就算家族阻挠,我也要认下你们这帮兄弟。”

或许是战争改变了一个人的性格,一向冷静的尹长耀,竟也在此刻露出了几分轻狂。

“兄弟!”

众人齐声应和。摒弃前嫌、勠力同心,或许是对逝者最好的祭奠。

呼喝声回荡在大营上空,今夜整个镇北军寂静无声,似乎所有的动静都汇聚在了燕翼营的驻地。 第三十六章 惨胜 第二日清晨,燕翼营又迎来了一道嘉奖令。

这道嘉奖令是针对整个燕翼营,表彰昨日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其中着重提到了身为将领的尹长耀,和如今炙手可热的阳安。

昨日那场胜利,于镇北军来说并不值得庆贺。如今刻意嘉奖燕翼营,更多是为了鼓舞士气。

可他们将单独奖励尹长耀与阳安,尤其是已经受过一次嘉奖的阳安,这次为了报仇引得邃夜部损失惨重,却得了比尹长耀更好的赏赐,就不得不引得旁人深思。

莫非这个仆人出身的年轻人,是索承明的私生子不成?

阳安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愣了许久。

以邃夜部的做派,夜丛在折损了近半部众之后忍气吞声。就算他顾忌阳安最近的风头,也一定会明里暗里提及此事。

如今军令中尽是嘉奖之词,丝毫没有提及邃夜部之事,反倒让阳安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可惜他来没来得及多想,就被蛮人的频繁进攻占去了所有心神。

蛮人没有给镇北军任何喘息时机,仅仅过去一夜,又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入侵战。

五里长的战线被黑压压的蛮人排满,啸声响起齐齐跳入无定河中,仿佛要和镇北军决一死战。

昨日痛楚尚未消退,众将士看着对面的高大身影眼眶殷红如血。

随着后方的号角声吹起,一场惨烈的战斗再次打响。

而这样血肉飞舞、你死我活的战争,一打便是十日。

这十日里,无论是蛮人还是镇北军,似乎都已经失去了理智。双方人马一排排的倒下,立马又被身后的同伴顶上。

以命换命、不死不休,若不是夜里的光线分不清敌我,他们很有可能不分日夜的战斗下去。

这样高强度的战斗,让镇北军留下数百具蛮人尸体的同时,却也承受了往年无法想象的损失。

仅仅十日,镇北军折损两成有余。有两万多大好儿郎,成为了无定河边的枯骨。

索承明等将领看着眼前的景象心痛不已,但为了身后的尚朝百姓以及亲人,只能继续坚守下去。

这十日里,阳安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瞩目。

由于蛮人的疯狂进攻,致使各部陷入泥潭之中。压倒最前线的燕翼营频频遇险,便是身为修士的尹长耀也有几次险些失手。

阳安因此不得不倚仗人皮的力量化解危机,并且随着战事的深入使用得越来越频繁。

他的变化逃不脱一众修行者,尤其是那位苦渡大师的目光。尽管他们不知道阳安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一定藏着某种秘密。

而且在这十天里,中帐的嘉奖令几乎是一天一道送至燕翼营中,让这个在这战争中损失最小的营伍,得到了空前的关注。

尤其是作为嘉奖主角的阳安,在第六日就站到了与尹长耀相同的高度。到第十日的时候,对他的奖赏已经超出了索承明的权限,只能以实物暂代之。

军中渐渐传出尹家一门三将的说法,让本该计较战场得失的大营中露出几分阴诡的味道。

不过区区月余,从一个下人到镇北军将领的跨越,还是让多数人目光集中在阳安身上。

这也让他们对阳安的来历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出身与经历,才能诞生这样的传奇。

“我或许该走了。”

成为军中焦点让阳安十分不适,一旦身份暴露,自己和远在燕北城的颜真都将有性命之忧。

除此之外,那块人皮的变化让他有种强烈的不安。

这几日他经常将人皮戴在脸上,在感受到大量的死气通过自己朝着人皮汇聚之后,阳安已经数次体会到失控的感觉。

按以往的经验,他只有在操控超出身体承受的力量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如今经过多次药浴锤炼之后,阳安的的身子已经十分坚韧,却在人皮贴上脸颊的那一刻就有了这种感觉。

更令阳安感到害怕的是,人皮在这几天的时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已经从当初堪堪遮住左眼,扩大到自己左脸的鼻翼处。

而且那块用来封印它的布卷,上面刻画的镇魔符也在渐渐褪色。

种种迹象表明,这块人皮正在脱离阳安掌控的边缘。

所以阳安必须要走,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这件生母留下的遗物。

第十一日,此时已经临近天祚元年八月。

镇北军如同往常一般在河岸处集结,等待对岸远处蛮人的出现。

经日征战让所有人的脸上都难掩疲乏,可他们依然脚踩着同伴尚未干涸的血迹,握紧长枪目光如炬。

他们心中此刻已经没了多少建功立业的畅想,唯一的想法就是能活着与亲人团聚。

日头升起之时,阳光斜打在河面上有些刺眼。

蛮人比往常出现的时间晚了不少,引得镇北军中一阵骚乱。他们的每一个不循常理的变化,都意味着一场恶战。

辰时初刻,远处的地平线上依然一片平静,窃窃声开始在数万人中传染开来。数十个传令兵来回奔跑在中军与各部之间,镇北军从上到下都感到莫名的不安。

辰末时分,索承明再也忍受不住这种煎熬,派遣斥候渡过无定河,踏上了属于蛮人的土地。

一个时辰之后,三匹快马从三个方向脚踩烟尘而来,为镇北军带来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蛮人撤了!

凶猛进攻半月余,留下数百具尸体,杀伤三万镇北军的蛮人撤走了!

这个消息在军中传开,所有人先是怀疑得愣了片刻。待到传令兵第二次传信全军时,整个无定河南岸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蛮人被我们打跑了!呜呜呜!娘,我活下来了!”

众军士或紧拥相庆,或喜极而泣,肆意宣泄着压抑多日的悲喜。就连见惯了生死的一众将领也被这种气氛感染,露出了释然之色。

大量斥候被派往北岸以防万一,镇北军大营中哭笑声不断,已经着手准备战后的各种事宜。

“这时候走,大概是个好时候吧。”

阳安正思索何时离去,尹长耀突然出现在他身旁。慌乱之际,他只得赶忙找了个话题。

“蛮人撤退得好突然。”

“听二叔说,除了建朝初期的几次溃败,蛮人大多时候都会匆匆败走。”

“那他们为何而战?”阳安讶然。“难道远行南下,就是为了杀人?”

“不知道。”尹长耀摇了摇头。“按老辈们的说法,是北荒深处苦寒,蛮人为劫掠而来。可北荒五部依然延续至今,燕北城的城墙上更是从未留下蛮人一滴血。”

“北荒现在只有四部了。”阳安低声道。

“是啊。要是祝阳部还在,或许战况就不会如此惨烈。”

听到这个名字,阳安的身子猛地一颤。他这些日子沉浸在与燕翼营众人的情谊中,若不是有邃夜部这个宿敌在,险些忘了镇北军中不少人与自己有灭族大仇。

心中戾气突生,怀中的布卷开始一阵抖动,阳安赶忙深吸一口气望向无定河对岸,以平复自己躁动的情绪。

他突然想起颜真临行前的交代,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你到过北荒以外的地方吗?”

“嗯?”阳安话题急转,让尹长耀愣了愣。“没有。我从生到习武,再到修行,都没有走出太远。”

“小时候听到他人提及黑水城和庆都,那雄伟与繁华令人心生向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你如今深受索都统看重,又在这场大战中立了不少功。若是再熬几年,或许真的有机会回庆都述职。到时候你不仅可以看到庆都的繁华,还能见到皇家威严。”

提起庆都与皇宫,就连尹长耀这个修行者,也不免生出了向往之心。

尚朝尊密教为国教后,庆都也成了天下密教修士的最心仪的修行之地。尤其是密教几大修行圣地,有大半就坐落在城中。

“几年?”阳安不敢想象后面几年与仇人终日为伍的日子。

“几年的时间也等不及?要知道索都统和二叔都是世族出身,却也花了数十年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就算如此,他们不受诏令也不得随意入京,你……”

说到这里,尹长耀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难道想离开北荒?”

“少爷说笑了。”阳安笑着掩饰心中慌乱。“冒着性命危险立下的功劳,我可舍不得就这样放下。”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说,继续保持着几个月以来形成的默契。

远处一匹快马疾驰而至,让他们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

“都统大人招二位入帐!” 第三十七章 身份暴露 阳安和尹长耀来到中帐时,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只是和当初大战前的那次相比,看上去稀疏了许多。

阳安在角落里看到了夜丛。他毫不掩饰对阳安的恨意,盯着阳安的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阳安没有理会。夜丛是他仇人名单中排在最前面的那个,若是有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出手。不过今天的阳安,最大的目标是保持冷静。

不多时,各营将领相继赶至,索承明与一众高层齐齐现身。

阳安终于见到了几位昨日赶至的新援。他们是来自黑水城四家的修行高手,其中又以董家的三人为四家之最。

而那位救下邃夜部的董家修士,竟与死在阳安手中的董怀瑞有几分神似。

“诸位,方才斥候来报,无定河北岸四十里外看到了蛮人的身影,他们正在仓皇北撤。这一战,是我们赢了!”

“终于撤了!”

索承明的话让一众将领喜难自禁。这次北征堪称煎熬,如今终于能松一口气。

“可即便是胜了,也只能算是惨胜。”索承明长叹一声。“北荒四部折损近半,镇北军三万将士血洒黑土,堪称黑水镇军司建立以来最惨烈的一战。我昨夜一宿难眠,实在想不出用什么理由,去说服这些弟兄的父母接受他们死去事实。”

“唉!”

帐中叹息声不断,让本该享受胜利之喜的场面染上了一抹悲色。

不过索承明很快就突转话锋,将所有人的情绪调转过来。

“守疆卫土是我们身为军人的职责,蛮人之患未除,我们切不可沉浸在失去同伴的悲戚中。至于这些为国捐躯之人,我定会上禀庆都,为他们搏得最丰厚的抚恤。至于还活着的兄弟,我们也该论功行赏,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下方众将齐声附和,帐中终于迎来了最期待的环节。

北荒四部依附在黑水城下辖的北疆,所求不过是将部族继续延续下去的资源,这点索承明就可以直接做主。

诸如铁器、布匹、茶盐等物资一一列出之后,四位首领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至于镇北军内部的赏赐,左侍禁之下索承明可一言决之。而再往上的军职变动,都需上禀庆都才可成行。

巧的是,阳安和尹长耀都在其中。

“这次对抗蛮人,镇北军各部都堪称骁勇,在座的各位也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不过我在此要着重提及两位年轻将领。”

索承明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到众人的表现笑了笑,才继续往下说。

“想必大家都猜到了,正是出自燕翼营的尹长耀与祝安!”

索承明话音刚落,帐中发出一阵呼喝声。阳安与尹长耀二人起身,成为了场中焦点。

“燕翼营全由四家子弟组成,原本是作为后备军应对不时之需。却不想他们在这次苦战中表现出色,屡屡立下奇功。尤其是这位祝安,以尹家下人的身份入伍,却展露出常人难以企及的战斗能力,还以一人之力重伤了数位蛮人,实在是我镇北军未来的栋梁之才!”

索承明在阳安身上极尽夸赞之词,几乎将他当成了镇北军将来的战神一般,引得不少有所准备的将领也皱起了眉头。

一个出身低微的新星的确很容易被人掌控,但如此吹捧是否太过了些。难道他真的是索承明的私生子不成?

一旁的夜丛本想再次提起阳安祸水东引之事,可看到索承明的态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阳安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笑意的仇人,一时间竟也猜不出他到底要做什么。

“尹指挥使,恭喜你们尹家出了两位未来之星啊!”索承明突然转向一旁的尹业诚。“尹长耀我素有耳闻,知道是你们尹家旁系的小辈。可这位祝安,不知是何出身啊?”

“这……”尹业诚一时语塞,这几日他问遍了军中小辈,却没有一人知晓阳安的来历。“只知道是家中一位下人的侄儿,尚未来得及问。”

“无妨。人在这里,当面问就是。”索承明朝着阳安招了招手。“祝安,你上前来。”

阳安站到大帐正中央,数十道眼神从四面八方射在他身上。

“尚朝提拔将领,历来都要写明出身供兵部备案。你且说说自己的来历,我叫人记上。”

“我……”阳安犹豫了。

他恨不得大声说出自己祝阳部的身份,然后手刃满屋的仇人。可如今实力不够的他,犹豫了。

“怎么?有什么难言之隐?”索承明笑得十分和煦。“但说无妨,我们这里同样有很多出身不堪之人,却不妨碍他们成为镇北军的大将!”

“我、我出身于北荒一个寻常村落。”阳安不得已编造起来。

“哦?不知位于何处,隶属于哪座城?”

“只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几个月前遭了难,只剩下我们叔侄二人。”

“这样啊?”

索承明沉吟,帐中众人也若有所思。

“我邃夜部虽然与镇北军汇合不久,但也听说了这位祝将军的大名。”夜丛抓住了机会。“我实在想不到北荒还有这样的村子,竟能培养出各项军中技能都力压四大家的人才。”

夜丛这句话引得大帐中议论纷纷。在阳安开口之前,他们一直以为他是某个没落世家的后辈,无意间流落燕北城入了尹家。

可如今看到阳安对身世三缄其口,且有明显的敷衍,顿时心中冒出了无数种想法。

索承明默默看着下方的骚动,没有开口阻止的意思。

尹业诚因为阳安出自尹家,脑子飞速运转想要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尹长耀起身上前两步,似乎打算出面替阳安解围。可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一个阳安永远无法忘记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知道这个村子!”

一身灰白色衣衫,满脸倨傲中带着几分阴鸷,还有终日不离手的折扇。来人正是昔日屠杀祝阳部妇孺,来自黑水城曹家的四公子——曹瑜!

“曹贼!”

阳安看着满脸笑意与自己相对的曹瑜,颤抖的双手情不自禁的伸入了怀中。

“这个村子叫做祝阳部!”曹瑜语出惊人。“此人也不叫祝安,而是侥幸逃脱的祝阳部少主——阳安!”

“什么!”

此话一出,满座惊骇。

这里的大多人都参与过祝阳部的灭族之战,也曾在整个北荒搜索祝阳部的幸存者。几个月苦寻无所得,却不想他们那位宛如人间蒸发的祝阳部少主,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尤其是站在索承明身边的尹业诚,一想起是自己的家族收留了这位北荒的公敌,额头的汗水忍不住冒了出来。

尹长耀对阳安祝阳部的身份并没有多少感觉,不过想到自己尹家子弟的身份,身子还是往一旁侧了侧。

他并不在意阳安隐瞒身份,只恨自己明明有几次机会看穿,却始终没有深究。若是早些知道,他便不会带阳安北行,也就不会白白损失了一个得力的帮手,或者说朋友。

“这位祝阳部少主可了不得,不仅在燕北城招摇过市无人察觉,还连整个镇北军都给耍得团团转。若不是我觉得瑞叔失踪太过诡异跟了过来,他都要当上你们镇北军的将军了!”

曹瑜阴阳怪气讥讽镇北军无能,惹得这帮糙爷们儿不忿的喘着粗气。一身怒火无处发泄,顿时将目标瞄准了场中的阳安。

“既然是该死之人,那就踏实的去死吧!”

不等镇北军众将出手,夜丛便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挥舞着长刀飞身而上,眼中满是怨毒。

“你父亲就是死在我手里,如今我送你们父子团聚!”

夜丛长刀劈下,似乎已经看到了阳安毙命于自己手中的景象。

尽管镇北军中将阳安的本事传得神乎其神,可夜丛当年与阳泰大战尚且旗鼓相当,根本没将眼前这个精瘦的小子放在眼里。

可就在他刀锋抵上阳安的头顶着之时,突然觉得眼前一花,竟然失去了对手的踪迹。

待到他转身四处寻找,恰巧看到阳安已经站在大帐的边缘处。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划开帐篷,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他、他跑了?”

夜丛还没想明白阳安是如何消失在眼前,帐中却乱成了一锅粥。

“追!” 第三十八章 血战 阳安在逃出帐篷的刹那,就将人皮贴在了脸上。

他很清楚中帐那帮人的实力。尤其是有近十位密教修士在,自己绝无可能在他们围攻之下安然脱身。

尽管他很想手刃曹瑜、夜丛等人,但当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人皮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阳安很快冷静下来,简单的观察之后选准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而在他身后,镇北军各大将领齐齐冲出,震天的号角再次响起。

“怎么了?蛮人又来了?”

镇北军握起手边的兵刃,起身纷纷望向无定河方向。可映入他们眼帘的只有一道正在分奔的熟悉身影,还有满脸愤怒的一众军官。

“传令各部,燕翼营祝安叛逃,全军围捕。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什么?祝安?”

各部军士闻言愣在了当场。要知道祝安是此次北征中被提及最多的名字,不仅是因为他从下人到将军的传奇,还因为他确确实实在战场中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这个不久前还备受索都统看重的军中新星,为何在即将论功行赏之时却成了叛逃之人?

短暂的失神之后,镇北军各部还是从三面向北围了过去。作为同伴他们很欣赏阳安,但作为军人服从命令却是天职。

“杀!”

在距离大营北门三十丈处,阳安遇到了第一波拦截之人。

此时的阳安还有些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冲出去、活下来。

“刺啦!”

手中长刀划出,一排递过来的长枪应声断裂。

紧接着他扭着身子避开紧随其后的攻势钻入人群中,留下几个重伤倒地之人后,冲出了第一波的围堵。

可他没走出几步,前方又有一支队伍迎了上来。并且不远处还有更多人层层叠叠汇拢,堵住了阳安北去的路线。

而在他的身后,镇北军将领与黑水城众人也慢慢跟了上来。

“逃!你往哪里逃?”曹瑜轻蔑一笑。“镇北军数万大军在此,若是让你逃了,索统领怕不是要当场挂印!”

见到阳安背对着自己毫无反应,曹瑜脸上闪过一丝愠色。不过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个主意。

“待将你擒下,我一定会将你带到黑水城,悬挂在你的父母身边。就是不知道经过几个月的风干,你还能不能认出他们!”

“曹瑜!”

阳安猛然转身,面具下的漆黑双眸死死盯着曹瑜,喉间更是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

即便是人皮不断传出丝丝阴冷气息,也压制不住阳安此刻心中的怒火。

“怎么?想杀我?”见到阳安的表现,曹瑜满意的大笑起来。“我就站在这里不动,你能奈我何?”

曹瑜打开折扇轻摇两下,甚至还吩咐下人取来椅子坐下翘起了腿,根本没将阳安放在眼里。

“死!”

阳安大喊一声,折转冲向人群中的曹瑜。

在他的几番挑衅之下,仇恨之火终是压下了阳安最后的理智。

“噗嗤!”

昨日还在无定河畔并肩与蛮人相斗的同伴,此刻一个接一个的倒在自己的刀下。

鲜血沾满刀刃,不时还穿过面具溅到阳安脸上。血腥味令脸上的人皮和怀中的祝雨都十分兴奋,可阳安眼中只有眼前的曹瑜。

“刺啦刺啦!”

刀锋划过血肉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镇北军大营。尽管有足足七万大军,可真正能与阳安交手的只有百十个。

而这些前赴后继的百人队伍,正一批接一批的死在阳安脚下。

镇北军各级将领都清楚阳安的本事,知道想要拿下他,定然会付出十分惨痛的代价。因此刚开始并没有多少表情。

第四波人倒下的时候,阳安的刀卷了刃。

当他伏下身去拾起双刀,几位将军看到快赶上他人高的尸体时,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第六波人埋在血泊中时,阳安只靠近了曹瑜一丈。此时曹瑜已经收起了折扇,看着浑身浴血的阳安那双漆黑的眸子,情不自禁的想起了五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忍不住摸向自己还留着伤疤的肩头。

第七波人垒上尸堆,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将燕翼营调上来!”

此话一出,尹业诚等几位出身燕北城世家的将领脸色大变。阳安此时势头正凶,这时候调出燕翼营,无疑是将四家子弟送上死路。

尹业诚本想开口争辩,可看到黑水城几大家族目光不善,到后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因为藏匿阳安,尹业诚本就理亏。若是惹怒他们,给尹家冠上一个窝藏叛逆的罪名,足以让先辈数百年的基业土崩瓦解。

燕翼营从后方穿过人群挤上前来,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一个个全都愣在了原地。

如果说此时镇北军还有人相信阳安不会叛逃,那么一定是燕翼营这帮人。

两个多月同吃同住,从针锋相对到以命相托,这期间产生的情谊,若不是真正在战场上同历生死之人,根本无法体会。

他们本该成为彼此最信任的伙伴,如今却站在对立面。

“大、大人,会不会搞错了,祝安他……”

直到此时,他们仍不愿意相信阳安是叛逆之人。

“他叫阳安!”曹瑜冷冷道。“还有,叫你们上前来是来杀人,不是求情的!”

“尹大人。”

众人转头看向身为燕翼营统领的尹长耀。还不等尹长耀回复,曹瑜再次打断了他们。

“你们还是不是镇北军的兵士,黑水镇军司还能不能命令你们?”

“燕翼营听令,围杀叛逆阳安。胆敢抗命者,军法处置!”

索承明严令之下,燕翼营才不情不愿的围了过去。

此时的阳安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浑身上下滴落着镇北军的鲜血,宛如从深渊走出来的修罗。

他一步一步踏上堆砌的尸山,见到有新的敌人上前,长刀立刻挥了过去。

“祝安!”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阳安已经楔入对方胸前的长刀顿了顿。

他一把抹掉面具上的血迹,入目的正是当初与自己比箭的窦家人。

这两个月在燕翼营经历的种种涌上心头,阳安漆黑的眸子闪动了起来。可看到不远处的曹瑜,仇恨的冲动再次占据上风。 第三十九章 挥刀向同袍 “你们让开!”

推开这位昔日同袍,阳安继续朝着曹瑜冲去。

只是燕翼营有军令在身,不得不一个接一个的挡在他身前。

“再拦我,你们也得死!”

阴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稚气,听得燕翼营众人浑身一颤。就在他们犹豫之时,阳安已经杀了上来。

“刺啦!”

寒光领着阳安又一次插入人群中,与之相伴的是刀锋划过血肉的声音。

惨叫声很快响彻整个大营,似乎这些昨日还一同浴血奋战的同伴,也无法阻挡阳安杀戮的决心。

可只有此刻躺在地上的燕翼营众军士才明白,阳安已经手下留情。至少他们还活着。

看着燕翼营数百人一个个的倒下,阳安离曹瑜越来越近,曹家的几位修行者渐渐有些坐不住。但就在他们踏步上前准备出手时,一道瘦削的身影突然冲了出去。

“铛!”

金光亮起击退阳安高高举起的长刀,来人正是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尹长耀。

尹长耀作为燕翼营主官,尹家最受器重的子弟之一,他出手是各方愿意看到的结果。

或许唯一不想看到这种场面的,只有尹长耀和阳安两位当事人。

“我要杀人,你不该出手。”阳安重新捡起了一把刀。

“你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尹长耀望向阳安身后。“收手吧。”

“收手?”阳安冷笑。“他们屠戮祝阳部族人的时候,为何没想过收手?”

“我虽然没有亲历此事,但也知道是庆都的命令。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我为父母族人报仇同样天经地义,为何杀不得?”

“我……”尹长耀一时语塞。

“不用再多言。今天谁拦我,谁就是我的敌人!”

话落刀至,尹长耀依然以明王罩相迎。他明白以自己身份,擒下或者杀了阳安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心中始终犹豫不决。

“嗤!”

就在他恍惚之际,一道裂帛声响起。他回神望向身前,只见一柄闪着黑光的长刀破开明王罩直刺而来,离自己的胸前只有寸许的距离。

紧接着自己周围佛光大作,正是本命护身罩被激活的征兆。

尹长耀猛然惊醒,一段深刻在心中的回忆涌了上来。三个月前的夜里,燕北城北门外,他才遇到同样的状况。

“你!”尹长耀仓皇退到一旁,指着阳安满脸惊愕。“你是那个……”

尹长耀将后面的话咽下,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那夜镇北军设下陷阱诱捕祝阳部少主,却来了一位神秘的黑衣人。那黑衣人武力不凡,几乎将镇北军几营人马杀了个来回。

若不是尹长耀及时出现,身为指挥使的尹业诚怕是要死在他刀下。

也正是在那黑衣人面前,尹长耀的本命护身罩无端被激活到无法收回的程度。两人仅仅过了一招,他就知道遇到了下山以来的最强对手。

即便是后来遇到的董怀瑞,也无法与那个黑衣人相提并论。

然而直到此时尹长耀才发现,那个让他数月难忘的对手,竟然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并且还是自己视为唯一帮手,以下人身份自居的阳安!

祝阳部少主,十岁的尹家仆人,那夜的黑衣人,还有眼前的浴血杀神。几个身影在眼前重叠成那张稚嫩的面孔,尹长耀一时间难以接受,脑中一阵恍惚。

“长耀!杀了他!”

尹业诚朗声大喝,唤醒了混乱中的尹长耀。看着已经从自己身边越过的阳安,下意识的伸手抓了过去。

“刺啦!”

阳安回手一刀,即便是已经放大到极致的护身罩,也挡不住泛着乌光的刀锋。

衣袖断裂,刀过血现。一道深约寸许的伤口出现在尹长耀右臂,伤口周围的血肉立马变成了乌黑色。

他捂着伤口退到一边,目送阳安继续向前,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而此时,阳安距离曹瑜只有三丈之遥。

“拦住他!”

曹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指着阳安声音微微发颤。方才的轻蔑从容全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对过去阴影的恐惧。

曹家几位修行者率先冲出,分左右围向阳安。张、宋、令狐三家的修士也应声而动,在外围随时准备出手。

“嗡!嗡!”

两道佛光罩亮起,他们选择率先保下曹瑜的安危。另外一人则是双手掐印,准备对阳安发动致命一击。

三位修士联手,观战的镇北军诸将终于松了口气。

尤其是站在曹瑜身边的索承明。虽然他很同情祝阳部的遭遇,但只要阳安活着,欺君之罪便一直悬在头上。

相较于自己的同情心,他更希望能平安的渡过在黑水镇军司余下的岁月,顺利回到庆都养老。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场闹剧即将落幕之时,阳安却做出了十分奇怪的动作。

他将长刀别在身后,学着几位修行者的模样开始结印。

“他在做什么?”

“我瞧他手中动作,莫非也是密教弟子?”

相较于一众军士的好奇,几位修行者则是一脸错愕。

“他比划的好像是密教的降魔印?”

“是降魔印不错,可我不记得金刚部有这样一位弟子,难道是莲华部的传人?”

“不对。我瞧他一身邪气,根本不是我密教的光信之徒。怕不是在哪里学了点皮毛,以为自己也有修行之能!”

唯有坐在一旁修养的尹长耀知晓,阳安的降魔印学自他手中。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阳安要比划一个毫无用处的印诀。

所有人都不理解阳安的举动,只当是他临死前的挣扎。

就在曹家修士手中的印诀即将成型之时,阳安的降魔印率先完成。

“呵!”

阳安猛喝一声,一道黑色的虚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紧接着黑影散作一片雾气萦绕在他结印的双手旁,随着他的印诀推出,化作一道黑芒朝着正前方的曹瑜射去。

“这、这是什么东西?”

包括尹长耀在内的所有人面色大变,在密教主宰的白尚国修行界,几乎所有修行者的招数都离不开密教独有的佛力。

如今这黑漆漆带着几分邪性的黑芒出现,立刻让这些笃信密教的修士们有些不知所措。

曹瑜已经张开了自己的护身佛光,可在这诡异的招数面前,三道屏障仍不能让他安心。

此时曹家修士的印诀终于完成,一道金光几乎与黑芒同时射出。

“嗤嗤!”

两声轻响,黑芒穿过两位修士的光罩并刺穿他们的胸膛,来到了曹瑜跟前。

与此同时,那道金光也落在阳安身上,令他本就疲惫的身形一阵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借着身体摇摆的工夫,阳安从身后取出长刀猛地掷出,跟上了余力未逝的那道黑芒。

降魔与长刀同至,誓要将曹瑜斩于当面。

“三哥,救我!”

“嗤!”

黑芒终是刺穿了曹瑜最后的倚仗,可一连杀了两人之后,这道诡异的降魔印也走到了尽头。

黑光消散无踪,但长刀已至。

“刺啦!”

曹家三公子突然出现将曹瑜拉到一旁,可飞来的长刀还是割开了他的肩膀。

而这个伤处,刚刚从几个月前阳安的那一刀下痊愈。

“啊!”

杀猪般的惨嚎从曹瑜身上传出,这才让其他人从两位修士殒命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们不明白阳安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但从一个落魄少主到如今连杀数人,他身上一定藏了很多秘密。

“擒住他!”

其他三家终于忍不住出手,几位修士出手,佛光顷刻就将阳安围在了中央。

可就在金光即将合拢之时,一大一小两道黑影从包围圈中冲了出来。

其中大的那道身影借着堆砌的尸山高高跃起,砸落在地之后迅速起身朝着大营北门冲去。

那道不起眼的小团则冲向还在惨叫的曹瑜,从他还在流血的肩头穿了过去。

“啊!”

正欲追出的修行者被身后的惨叫声吸引,回头却看见曹瑜的整条左臂飞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个白色的小兽从几人眼前掠过,朝着远去的阳安追了上去。

“我的、我的胳膊!”

曹瑜捂着断口大声哀嚎,断臂落在营地的泥土里,一时间竟无一人敢去拾起。

曹三公子默默将断臂收回,看着眼前凄惨的幼弟深吸了一口气。

“给我追,一定要把阳安活着带回来!”

众人转身看着已经逃至大营门口的阳安,呼啸着拥了上去。 第四十章 杀修行者 “小雨,好样的!”

祝雨回到了阳安怀中,挥舞沾染着血迹的爪子朝他邀功。

方才祝雨突然离开还让阳安有些担心,待到听见背后的惨叫声,瞥见曹瑜飞起的左臂,他才知道自己小瞧了这头小兽。

光是在数位修士包围中穿出,然后又回到自己身边的速度,就已经不是寻常野兽能够相比。

看来当初从影幽谷骗出来的小家伙,怕是也有自己的故事。

重创曹瑜已经让阳安很满意,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活着逃出去。

“嗖!”

身后破空声响起,是追上来的黑水城修士攻势已至。

方才硬受下曹家修士一击,阳安也落下了伤势。再加上全力施展降魔印,他有种全身精力被抽干的感觉。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开一切阻挠,头也不回的往前冲。

“噗通!”

阳安一跃跳下无定河,有惊无险的躲开了身后的佛光。然后在他们朝着水面狂轰乱炸时,登上了无定河北岸。

此时的阳安除了往北这条路,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几位修士飞身而起,在河中借力轻松飘至对岸。镇北军犹豫了片刻,在身后的催促声中也跳入了水中。

谁能想到白尚国第一次大军北渡,竟是为了一个十岁的年轻人。

阳安逃出了近一里地之后,渐渐被身后的几位修行者追上。见到目标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们放弃了重伤阳安让其停下的想法,而是从三面围了上来。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阳安速度慢下来并不是伤势所致,而是脸上的人皮发生了变化。

在一指击杀两位密教修士之后,阳安清晰的感受到脸上人皮在向外生长。只是当初他处在群敌环伺之下,根本无心理会。

如今他独自奔跑在北荒的原野上,他不仅能清晰的感受到人皮如同活下来一般在脸上蔓延,还能察觉一股强大的阴冷气息在身体内游荡,逐渐修复着他的伤处。

这股气息沿着体内经脉游走,宛如万千虫蚁爬行其中。若不是阳安在尹家的那段时日饱受药浴之苦,已经习惯了这种折磨,恐怕早已经瘫倒在地。

好在这种奇异的力量不仅让他伤痛缓缓消失,还一扫与镇北军苦战的疲乏。只是皮肤下隐隐透出的黑色,让他有些不安。

“唧唧!”

见到祝雨贴着自己的脖子似乎也很喜欢这股力量,阳安无奈的笑了笑。

“小子,你跑不掉了!”

“乖乖跟我们回去,还能少受点苦。”

阳安回头咧嘴一笑,双手翻转结成降魔印的手势,已经要围住他的几人面色大变,疯狂朝着后方退去。

方才两位同道就是死在这招诡异的降魔印下,他们可不想两人的后尘。

“哈哈哈哈!”

不曾想阳安双手前推什么都没有发生,还大笑着远去,几人这才知道遭了戏耍。

“臭小子,敢耍我们!”

“等我抓住你,一定要让你尝尝削肉拆骨之痛!”

后方叫嚣声不断,阳安此时身体由内而外瘙痒不止,让他忍不住想要抓挠一番。同时一股黑气从脸部往下笼罩周身,让他看起来好似一团黑雾在奔走。

远处的镇北军已经牵马过河,群马奔行的轰隆声离得很远,但却表明了索承明想要擒下阳安的决心。

“呵!”

身后的追兵再次接近,阳安停下大喝一声,手中又一次掐成降魔印的形状。

追击的几人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尽管被戏耍了一次,但他们亲眼见识过阳安的实力。

只是随着阳安第二次大笑着离开,他们已经彻底暴怒。

阳安靠着秒杀两人的威慑力不断拉扯,追击的几人则心有顾忌不愿做出头鸟。双方就这样追追停停,却靠着修行者强大的脚力,渐渐拉开了与镇北军的距离。

“呵!”

阳安第五次止步、转身、结印,可惜再也无法吓住几位黑水城的高手。

“哼!还想唬我们?”

“之前杀了曹家两人,肯定是倚仗了某种厉害的东西。这小子根本就不是个修行者!”

说到这里,其他几人顿时眼睛一亮。

密教修士虽然主修佛力与自身,鲜少借助外物,可若是有这么一件可以瞬杀对手的东西,他们很愿意留在自己手中。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随着阳安瘙痒的不断加剧,他皮下经脉中透出的黑色越来越重,也让他冒出一种强烈的发泄欲望。

他这次停下,真的不是想吓唬他们,而是要宣泄出这种冲动。

“呼!”

阳安猛吸一口气,周身的黑气随着他背部弓起聚到了身后,形成了一道道淡淡的黑色虚影。

对面几人似乎没有发觉阳安身上的变化,只当他还在故弄玄虚,嗤笑一声朝他抓了过去。

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阳安时,一道黑芒在他指尖亮起。几人脸色大变转身便逃,可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黑芒朝着阳安正前方射出,穿透了两人之后消失在远处。

阳安转身继续逃命,剩下惊魂未定的三人犹豫了一阵之后,朝着生死不知的两人走了过去。

“死、死了?”

三人目光交汇,看到了各自眼神中的恐惧。

“如此诡异且强大的手段,一定大有来头,此事我们恐怕要上禀师门。”

“那现在……”

三人齐齐望向前方渐渐远去的身影,犹豫了许久,终还是目送阳安离开。

不多时,镇北军赶至。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人,索承明脸色一僵。

“这二位也是死在那小子手中?”

“嗯。”三人齐齐点头。

“他不过是一个北荒流野部族的亡命之人,哪来的这种本事?”索承明至今不敢相信阳安身上发生的一切。

“我们也不知道。但他能有如此实力,就算是天赋异禀,也定然有其他助力。不管这种助力是人是物,一旦他今日逃脱,将来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心腹大患。”

“那为何不追上去?”索承明开口便意识到此话不妥。“我的意思是,这次他一定将我们全恨上了。他一日不死,大家都不得安生。”

“索都统还是想想怎么堵住悠悠众口,瞒下自己的欺君之罪吧!至于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说不定那小子半路就死了!”

三人说罢转身离去。索承明遥望北荒深处,又看了一眼跟前的两具尸体,犹豫了许久之后,挥手向南撤退。 第四十一章 对战苦渡 阳安不仅没有死,而且还十分兴奋。

方才一招再次击杀两位修士之后,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以及充斥全身的力量感,让他有种转身杀回去的冲动。

就连渐渐蔓延整个左脸的人皮,似乎都不再重要。透过经脉侵染皮肤的黑色,也不再那么可怕。

他甚至有种只要自己继续杀下去,就能主宰世间的奇怪想法。

或许周围如果真的有人,他还想验证一番。

“好强的魔气!”

谁曾想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真的有人出现在阳安前方。

一身素衣迎着风沙而来,合十的双手和光亮的头顶,让阳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待到来人走近了,他才发现竟然是意料外之人。

“苦渡大师!”

来人正是从蛮人撤退后就消失不见的僧人苦渡。这位一直行踪缥缈的苦修之人,竟然从北荒深处走来。

“年轻人,你杀性太重了。”

“怎么,你也要渡我不成?”

阳安对于苦渡大师十分尊敬,可此时他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喊着:杀了他!

“菩提心常在,只要洗净尘垢,常怀大悲之心,魔亦可入我佛净土。”

“不懂!我大仇未报,哪来的大悲之心,净土于我又有何意义?”阳安双手聚拢,开始变幻不同的手势。

“之前在镇北军时,我就瞧见你心中有大善,又擅我密教印诀,当是与佛有缘之人。”苦渡始终一脸平和。“你如今一身戾气,皆是脸上那张人皮所致,不如由我将其封印,随我回山修行如何?”

“封印它?”阳安指了指自己的左脸,然后伸手摸进怀中。“我能随时控制住它,就不劳大师费心了。”

阳安拿着布卷在身前晃了晃,可当苦渡大师看清布卷的符篆时,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镇魔印!”

“原来你也认得这道符。”

阳安脸上泛起一丝邪笑,可当他目光落到布卷上时,笑容顿时僵住。这道原本就裂缝初显、岌岌可危的符篆,竟然已经碎成了几块!

还不等阳安有所反应,萦绕周身的黑气猛然一缩回到体内,然后沿着自己的经脉快速朝着左脸汇聚。

他皮下满布的黑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支撑阳安到现在的所有气血。

与之相对的,左脸上的人皮疯狂的吸收从阳安身体中攫取的力量,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不消片刻,就越过眉心鼻梁,蔓延到了阳安的右脸上。

这是要将阳安吸干,然后彻底取代他这张脸。

“好一个邪物!”

苦渡瞧出人皮失控,身上佛光大盛。双手拇指与食指轻搭在一起,手掌外翻推出,正是密教金刚部与莲华部已经失传的镇魔印。

只是与那布卷上的符篆相比,少了镇魔的丹砂等物,仅靠自身佛力,威力终究差了些。

佛印罩下,阳安双目黑光大盛,双手印决变幻,竟还是那道降魔印。

只是此时的阳安结印之快,印决间牵动的力量之大,已非之前可比。

在苦渡镇魔印尚在头顶之时,阳安右手突然指出,一道黑芒穿透镇魔印余势不减,径直冲向了苦渡。

“铛!”

苦渡身前一道光罩骤然亮起,击散了来势汹汹的黑芒。只是仓促间凝聚的护身罩也在撞击之下明暗变幻,直至消散。

苦渡面色凝重,心中更是大骇。

他修行多年,这些年常年游走北疆,见识过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可像眼前这般借助十岁少年之力就能与自己匹敌,且会施展密教印法的邪物,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想到一旦让他离去,不知会在白尚国造成多大的杀孽,苦渡念出一声佛号,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见他的双手合十,耀眼的金光顿时将其笼罩。短暂的炫目之后,金光开始朝着他身后凝聚。

随着苦渡口中佛号不断,一个头顶五佛宝冠,左手持幔,右手握杵的影子在他背部成形,正是他的本命佛虚像。

佛影一出,金光立刻冲散了一切魔障。

对面的阳安——或者说那张人皮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大团黑气裹住阳安的身体,然后又快速回缩。

看似只是无用之举,却让阳安的身体开始慢慢干瘪,人皮上透出乌黑的亮光。

苦渡见状焦急不已。他虽然有降魔之心,但不想伤害阳安这个无辜之人分毫。

如今人皮抽取阳安之力酝酿反击,最好的应对之法便是强碾过去。可他一时想不出既能阻止邪物,又能救下阳安的办法,盘算着该不该出手。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道漆黑的虚影在阳安背后升起。

这团黑影看不出任何形状,唯有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下方的二人。

“这是什么?”苦渡心中一惊。

随着黑气渐浓,阳安周围的邪气越来越重,而他的身体已经撑不起身上的军装。

突然间阳安和身后虚影的两双黑瞳同时亮起,射出两道黑芒汇聚在他双手上。

他手上掐的依然是降魔印,只是凝聚的威势要比方才强出许多。

眼见对手招式已成,苦渡也顾不上太多。身后本命佛双目猛然睁开,佛光顿时笼罩周身三丈之地。

紧接着佛光随着他双手挥动,在头顶形成凝成一个巨大的符篆图案。乍看上去,与阳安怀中布卷上破碎的镇魔符有八分相似。

然而就在他印决初成,准备朝着邪物出手之时,对面的黑色的虚影突然开始闪烁不定,大有崩溃之势。

“啊!”

下方的阳安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胸口抽搐不止。他脸上的人皮即将覆满整张脸,此刻也在缩放之间不断徘徊,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阻碍。

苦渡身受本命佛之力,必须落下此印才保自身安宁。可看着挣扎的阳安,又有些于心不忍。

此时的阳安已经开始在地上翻滚,撕扯间脱下了身上的军装,露出了挂在胸前的双鱼坠。

“这是!”苦渡瞪大了眼睛。

双鱼坠在阳安胸前泛出莹莹白光,通过阳安紧贴着的胸口渗入了他体内,并且随着血液的流动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处。

在这白光流过的地方,阳安干瘪的身体开始缓缓复原。而当这股光芒来到颈部,与脸上的人皮相遇之时,便产生了你来我往的不断拉扯。

片刻之后,阳安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唯有那张脸始终无法摆脱人皮的包覆。而双鱼坠的光芒似乎已经被消耗殆尽,竟然开始慢慢弱了下来。

苦渡此时苦撑着的佛力到达极限,眼见人皮趁着双鱼坠示弱就要卷土重来,他也顺势将符篆印了下去。

“镇魔印,封!”

巨大的符篆图案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缩小,在抵达阳安头顶时,已经缩成了他的脸皮大小。

阳安脸上人皮像一个垂死挣扎的人一般,想要趁最后机会与阳安彻底融为一体。可它终究还是慢了些。

金光罩下,逼得人皮朝着原本属于他的左脸快速回缩。然而镇魔印又岂会满足于功业半成?

符篆不断逼迫人皮继续收缩,终于在人皮回归原本的左眼大小时失去了效果。

苦渡快速上前,用阳安怀中的布卷将人皮重新包起。又在布卷破碎的镇魔符上连点数下,以自身佛力勉强将其拼凑到一起,终于将这件邪物重新封印回去。

“阿弥陀佛!”

佛号响起,苦渡本命佛虚影散去,他也颓然坐在了昏迷的阳安身旁。

天地重归清宁,唯有从二人身边吹过的风沙,见证了这场险象环生的佛魔大战。 第四十二章 孤剑山 天祚元年十月,镇北军历经四个月北征而回。

燕北城百姓齐聚北门口,迎接白尚国的英雄、自己的亲人凯旋。

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等来的除了大胜蛮人的消息之外,还有整整三万具尸体。

这一天日,痛哭声回荡在整个燕北城上空,满城百姓的泪水更是填满了干涸的护城河。

镇北军惨胜的消息,也随着这震天的哭声直达庆都,来到了皇帝与太后跟前。

一战损失三成人马,在白尚国百年战争史上也仅此一次。

为此满朝文武骇然,可在议论多日之后,也只是给出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责问,还将镇北军递上来的嘉奖一一应准。

来自庆都的奖赏很快传到了北疆,由黑水城传到了燕北城,再送到镇北军的驻地。

可无论是此番参战的黑水城世家,还是多人立功的燕北城四家,抑或是从上到下皆受嘉奖的镇北军,都没有因为这份奖赏表现出任何欣喜。

起初大家只觉得是此战死伤太重,同伴逝去的伤痛挥之不去。但随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从燕北城传到黑水城,再蔓延整个北疆,让不少敏锐之人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一个月后,燕北城陆续出现了几波陌生面孔。

这些人衣着鲜亮,举手投足之间都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神韵,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寻常人。

他们相继拜访了镇北军与尹、窦、陈、巩四家,然后就在城中住了下来。

又半个月后,第二批人出现在燕北城中。

与上一批相比,这些人就显得朴素了许多。简单的衣衫配上神色中透出的淡淡冷漠,让人立马联想到传闻中的密教修行者。

更何况他们之中,还有几位身着僧袍的僧人。

两批人在城中聚首,应该是早就相识。他们将自己关在一处宅院里,似乎是在商量什么事,其中隐隐还透出争吵之声。

五日之后,两批人马合为一股齐出北门,朝着北荒的方向策马行去。

随着这帮人的离开,弥漫在燕北城上空的压抑气氛终于轻松了少许。只是这帮人将会给燕北城带来什么,便无从得知了。

“杀!杀!杀!”

阳安从满是鲜血的梦境中醒来,抬起右手在身前不断挥舞着。

酸胀的右手无力垂下,敲打在下方坚硬的石床上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才算彻底从梦魇中转醒。

入目的是一间极简陋的屋子,除了身下的石床,唯一的陈设便是中间的方桌。冷风透过门窗的缝隙在屋内呼呼作响,让阳安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这是哪里?”

阳安起身想要确定自己身处何地,可当双手撑起之时,才发现全身瘫软无力,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

他又一次抬起了右手,看到原本因为药浴变得晶莹的皮色竟暗淡了许多。紧接着他将手在眼前旋转了两圈,发现除了肤色的变化之外,自己还瘦削了不少。

随后他俯下头仔细观察了一番,又沉吟了许久之后,才接受自己过去几个月煎熬换来的些许收获,已然付诸东流。

“好歹还活着。”阳安这样安慰自己。

他再次尝试起身无果之后,被褥中突然有东西开始蠕动,随后一个小脑袋在脸前探出,正是一直跟着他的祝雨。

“小雨,你还在就好。”

祝雨的出现让阳安心情大好,陌生的环境和虚弱的身体似乎没那么重要。

祝雨似乎不喜欢这个地方,只是露个脸就重新钻了回去。

阳安挣扎着朝着窗边挪去,屋门却突然被推开,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苦渡大师!”

“阳施主醒了。”

在自己醒来的短暂时间里,阳安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但苦渡大师绝不在其中。

“我怎么会……”阳安一时间不知该问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北荒以北,孤剑山!”

阳安一直觉得北荒的北面,便是蛮人的领地。却不想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大片无人占领的区域。

这片区域比五部驻守的北荒更加荒凉,就连蛮人也不愿意多做停留。

这里终日被包裹在风沙之中,唯一能指引人方向的,是一道如利剑般插入天际的瘦削山体,也就是阳安此时所在的孤剑山。

远望上去只有数人合抱之围的单薄山体,是如何在北荒肆虐的狂风中留存到现在,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此时站在山崖边,紧贴着崖壁不敢轻举妄动的阳安,也想不明白是什么人能将殿宇修建到连行走都困难的山峰上。

阳安在孤剑山上度过了自己的十一岁生辰。

几个月的休养让他身体恢复大半,但在痛苦的药浴中锤炼出的强健身躯,似乎已经在那天的杀戮中消耗殆尽。

第一次走出屋门的他,就被屋外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是阳安第一次见到挂在悬崖的房子,若不是他身体初愈脚步还有些不利索,恐怕就成了最后一次见到这种房子。

崖壁上凿出的一排浅坑,是唯一进出的通道。

浅坑踩上去与脚十分契合,显然是经常有人踩踏。这样的立足之地沿着崖壁连成一片,向上延伸到峰体高处。

阳安就是循着这些痕迹,看到了头顶那些嵌在悬崖上的殿宇。

“真是鬼斧神工啊!”

每次忍不住走出屋外,阳安都要感叹一番。

如今跟在苦渡身后沿着这些浅坑向上,想想这多年他们都是这样出入,不禁对他们敬佩不已。

苦渡没有说去哪,阳安也没有问。

从阳安醒来查看周身,发现一切随身之物皆在,布卷上还多了一道金色符篆之后,他便知道苦渡对他没有恶意。

不过阳安还是在攀爬的闲暇间往上看了一眼,冲着二人上升的方向,目的地大概是最高处的那座殿宇。

“大师,难道你们都是这样上下?”阳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孤剑山四面皆是荒野,修行之外权当以此为消遣,还能打磨心性体魄,何乐而不为。”

“那、那万一掉下去呢?”

除了几块凸出来的石头,崖壁上无处可扶持。阳安自问身手还算矫捷尚且蹑手蹑脚,不敢想象孤剑山若是收徒该如何行走。

“我也想知道。”苦渡转身满脸神秘的看着阳安。“你要掉下去,就是第一个。”

“我……”阳安尴尬一笑,收声默默关注脚下的路。 第四十三章 最后的佛部宗门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了山顶的平台上。

这是整个孤剑山唯一的平坦之地,宽约丈许横在山巅的大殿前。从此处向下望去,颇有种立于尘世之外,几欲登仙的感觉。

连接着平台的大殿,是一座整个嵌在山壁中的建筑。

四开的大门上方,有一块刻着“佛”字的木匾。

幽深处闪烁着几缕金光,依稀能看到空荡荡的大殿内部,和一道模糊的人影。

步入殿中,阳安只觉得眼前一暗,却很快被深处的金光吸引。循着苦渡的脚步向前,渐渐看清了大殿中的景象。

大殿和阳安的住所一般简陋,唯一的陈设就是地上的几个蒲团。至于最深处供奉在高台上发如宝塔、宽面垂耳的佛像,正是密教共同信奉的毗卢遮那佛。

苦渡跪倒在佛像前俯身行礼,阳安也跟着跪了下去。

在苦渡口中念叨经文之时,阳安看到了大殿中的另一道、也是唯一一道身影。

此人也是位僧人,身形略显佝偻。盘坐在蒲团上一直没有转身。直到苦渡念完,朝着他躬身一礼。

“本延师兄,我回来了。”

“苦渡师弟归来已久却不肯入殿,就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吗?”

苍老的声音、花白的胡须和一张满是褶皱的脸,这就是苦渡口中的本延师兄,也是阳安在孤剑山上见到的第二个人。

“师弟不知将他带回来是对是错,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带他上来。”

“你修行多年,又常年游历所见颇多,莫非还有看不透的东西?”本延背托金光,看上去有几分佛像般的威严。

“师兄教导我以大悲为根,以方便为究竟。我悯其善根将他带回,却始终不知道是否该与他方便,又该如何与他方便。”

本延闻言沉默了片刻。阳安跪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除了知道他们是在谈论自己之外,压根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能让师弟如此困惑,想必他应该是个特别之人。”本延目光看向阳安。“你且上前来。”

苦渡拍了拍阳安的肩膀,他才知道这是在招呼自己。

阳安起身上前,坐在本延对面的蒲团上。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师兄弟二人年岁相差甚远。

阳安不了解修行者的生死之理,但按着他在祝阳部见过的生老病死,本延所剩的时日已然不多。

或许唯一与将死之人不同的,就是那双仿佛可以洞察人心的眼睛。本延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阳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不时微微点头。

可当他看见阳安胸前的双鱼坠时,突然笑容收敛,佝偻的身子也直了起来。

“这件坠饰,你从何处得来的?”

本延的声音微微颤抖,引得一旁的苦渡也走上前来。他鲜少见到师兄如此激动。

“我自幼便戴在身上。据家中长辈说,是母亲所留。”

“那你母亲是?”

本延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渴望,可阳安只是摇了摇头。

“我从小就没见过她,连她的姓名也不曾听闻。”

几个月的经历诸多变迁,阳安也多了些许防人之心。本延脸上的失望一闪而逝,但还是被阳安和苦渡察觉。

“师兄,他身上有一件东西,是我一直犹豫不决的原因。”

阳安闻言将怀中布卷取出,在上方符篆出现的霎那,本延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镇魔印!”

“没错,师兄。上面是我布下的镇魔印。”

苦渡面露不解,他与本延共同修行多年,为何会因为自己的一个印法表现得如此反常。

“不不!我说的不是那个。”本延已经凑到了阳安跟前。“我是指下方那个破碎的红色符篆,那是佛部法相境施展的镇魔印!”

“佛部的法相境!”这回轮到苦渡激动起来。“佛部怎么可能还有法相境修士?”

一个破碎的符篆令两位密教前辈激动不已,反倒是作为主人的阳安一脸茫然。

“那个……,两位前辈,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个符篆的出现似乎让两人都颇为感触,尤其是年长的本延,感叹了许久之后才从回忆中走出,向阳安解释起了他之前从未听闻的密教过往。

密教的分支,阳安已经见过两个。

分别是尹长耀所在的莲华部,以及董怀瑞等黑水城修士所在的金刚部。

其中莲华部主张避世修行、鲜少有弟子在外行走;金刚部则积极入世,如今白尚国大多密教修士都是出自金刚部门下。

至于本延与苦渡口中的佛部,是一个传承难续、几乎被人遗忘的分支。

孤剑山,是已知的佛部最后的修行地。而本延与苦渡,便是佛部仅剩的两位传人。

自打当年本延将苦渡带回孤剑山,这里已经有足足五十年没有新弟子入门。

造成当下萧瑟的结果,并非是二人在收徒一事上不上心。事实上苦渡这些年在外游历,也是存了寻找传人的心思。

真正让佛部出现在弟子断代的原因,是佛部在修行时对天赋与心性的严苛要求。

与莲华部主修《大日如来经》,金刚部主修《金刚顶经》不同的是,佛部不仅要同修两部功法,还有一门名为《妙成不二法》的独特法门。

这部《妙成不二法》正是将密教两大功法融会贯通,也是区别佛部与其他两部的特殊存在。

同时也是让佛部逐渐式微,直至今日几乎消失的根源。

相传《妙成不二法》是一位密教得道高僧所创。因其创造这道功法时已经在密教两大经文上已经研习多年,所以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建立在对《大日如来经》和《金刚顶经》深层的理解上。

这就使得佛部弟子必须先修行另外两部功法,才能开始触及《妙成不二法》以融会贯通之。

而在这段时间里,其他两部的弟子早已在修行路上走出了一大截。

修为进展缓慢使得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金刚部与莲华部,尽管佛部在大成之后的实力远超二者,但对于大多数天赋平平之人来说,他们根本就走不到那一步。

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之下,再加上中间密教经历了几次大变故,便造就了佛部仅剩孤剑山一根独苗的惨状。 第四十四章 密教三境 “真够惨的。”

阳安听完忍不住腹诽了一句。而且看眼前两人的状况,佛部恐怕很快就只剩下苦渡一人。

“原来密教还分成这么多派别。”阳安淡淡应和了一句,不过他最感兴趣的是修行之事。“那法相境又是什么?”

苦渡闻言看了一眼本延,得到他点头应允之后,身上顿时佛光大盛。借着与殿中金光的辉映,一个头戴宝冠,左手持金刚幔印,右手持大杵的虚影出现在他背后。

“这就是法相境。以修为大成时,凝聚本尊佛之影为外显。而这个虚影,便是我的本尊佛——执金刚神。”

阳安兴致大起,围着苦渡转了一圈。发现这尊本尊佛除了体相虚浮之外,无论神情、动作都比他见过的塑像要灵动许多。

正在他沉浸其中时,怀中的祝雨突然动了动,他只得不舍的坐了回去。

或许是许久没有新人上山的缘故,本延见到阳安心喜,又为他讲解起了密教的境界。

本延与苦渡同为法相境修士,只是本延修行日久,修为更加精深些。

在法相之下,还有问心境与三密境两大境界。

其中三密境为密教修士初始境界,大多入门弟子在投花问佛,便开始学习印诀、真言及观想之法,是为身、口、意三密,合为三密境。

阳安之前见过的诸如尹长耀、董怀瑞等人,都是处在这个境界。

三密境往上,是清心除垢,自问菩提心的问心境。此境三部修行之法各不相同,莲华部主张远离尘嚣以净心,金刚部则认为入世经历世间悲欢才可直指本心。

至于佛部,如今已经没了问心境修士,本延便不愿再提起。

菩提心现,就可以直通本尊佛。怀悯世大悲之心久经历练之后,即可凝聚佛影入法相境。

传闻法相境之后还有更高深的境界,只是对于如今的密教来说,恐怕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无论修为高低,又可在当下的境界里粗略分为初、盛、临三阶。

“原来长耀年纪轻轻就已经赶上黑水城的那些老家伙,果然天赋不凡。”

虽与尹家的仇怨浮上水面,但阳安对尹长耀还是心存感激。他情不自禁的抚摸起手中布卷,突然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既然二位都是法相境,为何又说佛部不会有法相境的修士呢?”

“说来惭愧。”本延长叹一声。“多年前的一场变故,致使《妙成不二法》遗失大半,如今仅剩的两卷,只能助佛部弟子突破至问心境。至于我二人的法相境,皆是以其他两部功法习成。严格来说,我们已经不是佛部的法相境了。”

“唉……”

两人齐声嗟叹,倒是让问出这个问题的阳安有些不好意思。

犹豫片刻,只得将手中布卷往前推了推。

“那这个能帮到你们吗?”

“这恐怕是当年那场大变之前,我佛部先辈留下的镇魔印。”本延看着碎裂的符篆说道。“可惜一道符篆并无大用,只是让我们觉得有几分亲近。”

“师兄,镇魔印下封印了一个极厉害的邪物。也是因为它,我才一直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位年轻人。”

“无妨,教祖神像在此,没有任何邪物可以作祟。”

苦渡闻言收回自己的镇魔印,阳安则缓缓拨开布卷。本延嘴上说着无事,可还是放出了自己的法相。

他的本尊佛是一个慈眉善目、手拈法诀的菩萨形象。身形看上去更为凝神,也印证了其修为高于苦渡的说法。

红色符篆散向四方,露出了里面的人皮。

此时的人皮已经重新缩回阳安的左眼大小,在本延二人的法相压迫下冒出淡淡黑雾。只是相较于苦渡对战时的魔气冲天,似乎是弱了许多。

“好重的邪性!”本延惊叹道。“不过它好像受到了重创,是师弟所为?”

“是他胸前的那枚玉佩。”

“原来如此。”

本延打量了人皮一阵,随后将布卷封好,又与苦渡同施镇魔印附于其上,才将布卷重新还给了阳安。

“此物凶邪异常,尽量不要让他再现于世间。如今封印已碎,我二人的修为也只能将其束缚一段时间。若日后你有幸遇到真正的佛部法相境修士,再让其重刻符篆吧。”

本延神情凝重,阳安也不好再多说,将布卷收起默默坐在一旁。

本延与苦渡二人目光对视良久,似在交流什么阳安却无法得知。

足足一刻钟之后,两人同时朝着台上的佛像跪定,待到佛像上亮起一道金光,两人才悠然转身,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叫阳安?”

这是二人第一次问起阳安的名字,他默默点头,本延立马又提出下一个问题。

“你可愿加入孤剑山,成为密教佛部第十四代弟子?”

“成为密教弟子?”

阳安半张着嘴愣在了当场。从他知晓密教开始,就一直觉得这是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名字。

光是一个“缘”字扑灭了大多数人的希望,否则也不会偌大的燕北城,只有尹长耀一个密教修士。

他不止一次羡慕尹长耀那一身奇特的印诀,尽管尹长耀明里暗里教了他不少,但阳安终究不是真正的修行者。

以前被当做奢望的追求,如今就摆在自己眼前唾手可得,阳安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我?我可以修行?”

“从师弟的描述,你在密教印诀,也就是三密中的身密与口密上颇有天赋,应当是有缘之人。只需投花问佛确定本尊佛,再观想、修行些日子便可直入三密境。”

“真的吗?”

本延说得十分清楚,可一想到自己要成为尹长耀一样的密教弟子,他还是觉得有太过梦幻。

“真的。方才我们叩问教祖,已经得到祂的应允。”

“教祖?”

阳安抬头看向身前的塑像,金身裹覆之下,它的脸、耳甚至合十的双手都处处透出威严。

“能得到这样的人物肯定,想必自己真的是有几分天赋。”

阳安心中窃喜,用力的点了点头。

本延二人见状露出几分笑意,尤其是作为佛部最后一位弟子的苦渡,笑得尤为开心。

“如今佛部就剩我们三人,也不用拘泥于所谓的辈分,你也和苦渡一样,与我们师兄弟相称吧。但法号之仪不可废,就叫广安吧。”

“广安见过二位师兄。”阳安朝着二人行礼,但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露出为难之色。“那、那我需要和师兄一样剃度吗?”

“原来你担心这个。”本延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密教修行重心不重形,全凭你自己做主。”

“那就好、那就好。”

阳安长舒了一口气。他不过总角之年,还有许多事不曾经历,可不想像两位师兄这般枯坐山顶清心寡欲。

“既如此,随我们一起叩拜教祖吧。”

阳安跪在二人旁边的蒲团上,九叩之后起身,正式成为佛部孤剑山的新弟子。

本延取出一块正面刻有一座剑山的木牌,翻到背面雕刻什么。苦渡则趁此向阳安介绍起了孤剑山。

佛部的几座殿宇和住处,都位于孤剑山的顶部。而在山顶的浮云之下,足足还有千丈以上的高度。

本延与苦渡身为法相境修士,凭借修为就可以凌空虚度而去。至于阳安,就只能靠着山崖上的石头与浅坑出入。

此外本延二人修为精深,已对寻常的吃食没有太大需求。阳安想在山上生存,需得自己解决一应需求。

好在苦渡也曾经历过这个阶段,直言山上有不少可以果腹之物,还有许多外界难得一见的珍贵草药,才让阳安苦瓜般的脸色好看了些许。

说完这些,本延也停下了手中活计。轻轻拂去木牌上的尘屑,递到了阳安身前。

“这是你的身份牌。我佛部虽然鲜少在世间行走,但不能没有身份。”

阳安接过木牌,才发现正面刻得正是孤剑山的模样。至于木牌的背面,则是本延新刻上去的“广安”二字。

“广安师弟!”

本延二人双手合十,微微一礼,算是正式接受了阳安入门。

“本延师兄,苦渡师兄。”

“你且随苦渡师弟先行休息,待到明日再来殿中投花问佛。” 第四十五章 投花问佛 阳安从佛殿走出之时,依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好似做梦一般。在殿前的平台上呆立良久仍未回神,还是苦渡唤醒了他。

“师弟莫发呆,我们该下去了。”

说完他拎起阳安从平台上跃起,朝着山下俯冲而去。

“师兄!”看着两旁快速掠过的景色,清醒过来的阳安脸色大变。“我、我们会摔死的!”

“放心,死不了。这是我们孤剑山的传统,不能在我这里断了传承。”

苦渡嘴角微翘,看着阳安由红到白,再到麻木的脸色,十分享受其中的恶趣味。

片刻之间,他们便来到了阳安的住处。

只见一道金光出现在苦渡脚下,阻下二人的坠势将他们托在半空中,宛如腾云驾雾一般停在了悬崖边。

“这、这、这……”传说中神仙般的手段,让阳安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一些小手段。只要师弟潜心修行,还有更厉害的在等着你。”

苦渡放下阳安飞身而去。阳安只觉得脚下一软,瘫倒在屋中长舒了一口气。

短短半日的见闻,就超过他十一年来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无论是亲身经历,还是得自书本与他人之口。

阳安头一次离那些传说中的人物这么近;头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俯视族人延续了千百年的土地。最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居然真的有人能像鸟儿一样飞翔。

“如果我能像师兄们一样厉害,为部族报仇又有何难!”

他头一次如此迫切的想要成为一个修行者。

然而阳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只过了一夜,他的所有憧憬就被一盆凉水浇得通透。

“还是不行吗?”

孤剑山顶部的大殿中,阳安、本延、苦渡三人围在一块绢制的图画前,看着落在众多画像中央的山茶花,神色间满是疑惑。

这块画布位于本延的蒲团与教祖塑像之间,上面画满了神态各异、栩栩如生的密教神祗。

教祖的画像位于画布最中央,往外延伸有数百个菩萨、佛陀、护法的形象。其中就包括了本延的本尊佛。

本延称这块绢布为“莲华部曼荼罗”,是密教莲华部用来给新晋弟子投花问佛、确定本尊佛的工具。也是莲华部各境修士观想之根本。

阳安已经在这幅曼荼罗上投了两次花,却依然没有选定本尊佛。两次都以毫厘之差,落在了这些画像的间隔处。

想起昨日回到住处的豪情,当下的结果不免让阳安有些沮丧。

“师弟无需气馁,我密教神祗万千,若与莲华部无缘,金刚部也有一部曼荼罗。”

苦渡所说的“金刚部曼荼罗”与莲华部大同小异,中央同为教祖,只是在其他画像的身份和排布上有所区别。

阳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山茶花第三次投出。

“沙沙。”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花瓣在画布上旋转了一阵,路过了数个莲华部神祗。其中好几次就要停下,却又朝着一旁旋开。

最终在曼荼罗上转了一大圈之后,还是落在了间隔处。

“哎呀!”

阳安懊恼得捶胸顿足。比起两位师兄的淡然,他毕竟还是一个少年郎。

“师弟试试金刚部的曼荼罗。”

阳安移到了另一侧,金刚部曼荼罗同样铺在蒲团与高台中央,只是其中的画像比起莲华部多了几分凶煞。

第一次投下,阳安满怀期待跟随着的花瓣的轨迹,看着它在画布上旋转,悬着的心也跟着四处转动。

阳安从未想过将自己的命运交在一朵花上,可如今花瓣却承载着他所有的希望。

山茶花最终还是让他失望了。它停在了密集的画像夹缝之间,还不忘扭动几下才停稳,仿佛在嘲笑阳安一般。

“再来,再来。”见阳安面色愈发难看,苦渡赶忙劝了起来。

阳安捡起花瓣直接投了下去,四次失败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修行的天赋。然而这一次还是没有为他注入信心,他又失败了。

不等苦渡开口,阳安默默捡起了花瓣。只是他握着花瓣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花瓣扔下,三道目光同时跟着它落在曼荼罗上。怒目金刚、善面菩萨、欢喜佛陀一一从它身边掠过,终于在抵达中庭之时渐渐慢了下来。

中庭是以教祖为首的几大菩萨,若是能选定其中一个作为本尊佛,日后成就必定非凡。

阳安紧握双手神色紧张,本延和苦渡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可就在花瓣即将在最中央停下时,却毫无征兆的多动了一下,依然落在了画像之外。

“这……!”

本延和苦渡面面相觑,阳安颓然瘫倒在蒲团上。一阵凉风穿入将花瓣从曼荼罗上吹落,大殿中落针可闻。

“师弟莫要灰心。教祖曾言世人皆怀菩提心,都有去往净土的机会,更不用说只是小小的修行。你只需每日在这两部曼荼罗前修行,很快就能找到自己的本尊佛。”

“我会的。”

阳安勉强挤出个笑容回应本延的安慰,但三人都心知肚明,这并不是一个好结果。

阳安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去,苦渡紧随其后,直到目送其抵达住处,才重新回到大殿中。

“师兄,密教以前可有过无法选定本尊佛的弟子?”

“投花问佛是如今密教选取弟子的第一步,但在多年以前,它只是为了弟子更容易观想而已。”

“那师弟还有救?”苦渡面露喜色。

“这也是我从先辈典籍中看来的。”本延摇了摇头。“至少从密教来到这片土地上开始,还从未有过师弟这样的先例。”

“那教祖……”苦渡意识到不该提及这个名字。“我们将他收入门下,到底是对是错?”

“佛部最讲究缘法。他在密教印决上天赋颇佳,身具被镇魔印封印的邪物,你将他从北荒带回,都是他和密教的缘分。更何况教祖曾言:世人皆可成佛。岂能因为师弟身上出现些许异常,就否定了他的修行之路?”

“师兄感悟,师弟不及。”

苦渡躬身行礼,随后循着本延的方向一同望向台上的塑像。

所有不决之处,都会有祂指引方向。 第四十六章 传经 阳安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从投花的打击中缓过来。

他幼时曾因为体型瘦弱,遭到部族同龄孩子取笑。可他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在习武上的天赋,生生成为了同龄人中的最强者。

此后部族逢变,他又靠着一个莫名出现的药方,将自己的身体打磨得强韧无比。并且在与尹长耀相处之时,轻易学会了他修习几年的印决。

最后更是在影幽谷中以一己之力杀了一位修行者。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给了阳安足够的自信,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天赋不俗之人。

可当他真正触及修行之门时,却在第一步就被挡在了门外。

“难道我真的无法修行?”

阳安无奈的叹了口气。可一想到自己遍布整个北荒的仇敌,他又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唧唧!”

祝雨突然从他怀中探出头来,让阳安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小雨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唧唧!”

祝雨的小脑袋扫过四周,然后露出似人一般的嫌恶神情,阳安脸上笑意更浓。

“我的仇人都是身居高位者,若是我放弃这个机会,可能这辈子再也没有报仇的可能。我们都忍一忍,好吗?”

“唧唧!”

祝雨不置可否,轻叫两声钻入阳安怀中。

阳安苦笑两声,耳边却响起了苦渡的声音。

“师弟,可好些了。我与师兄在大殿等你。”

阳安推开房门没有见到苦渡的人影,可他的声音却依然回荡在耳边。见识了飞行的他也对此见怪不怪,沿着崖壁缓缓向上爬去。

来到大殿中,二人已经为阳安安排了个特别的位置。

一个蒲团摆在两部曼荼罗之间,与两人正面相对,看起来颇为庄重。

“这个位置可与两部神祗亲近,对师弟确定本尊佛有益。”苦渡解释了起来。

“你如今在咒印与口诀上已经有所涉猎,唯有意密——也就是观想尚未入门。而所谓的观想,就是心中默想本尊佛的模样,与其建立纽带以借用佛力。”

“观想本尊佛?”阳安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陷入失落之中。“可我连自己的本尊佛是哪个都不知道。”

“师弟莫急。”本延接过话头。“苦渡向你讲解观想的过程,是为了让你有所悟时能做好准备。在此之前,你可以先熟悉两部的印诀,以及密教的符篆之术。”

说罢本延将两部经书摆在身前,一本是阳安在董怀瑞遗物中见过的《金刚顶经》,另一部则是莲华部的功法《大日如来经》。

此外还有一本略薄的册子,名为《密篆》。

“密教以印诀为法门,相信你已经见过不少。但教祖所留博大精深,光是印诀就几乎涵盖了修行路上的所有需求,你还需要多多用功。另外那本《密篆》你也要多留心,日后下山能给你带来诸多便利。”

阳安接过两经一册,随意翻看起来。

比起在董怀瑞手中所得,这本《金刚顶经》要多出好几卷,内容也十分精深。显然身为三密境修士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得到全本。

莲华部的《大日如来经》同样复杂,只是与《金刚顶经》对智慧的推崇,他们更偏向于以理待人,不染世间尘垢。

至于最后一本《密篆》,则是以丹砂、矾红书写符篆,行施愿、降魔之事。阳安还在其中一页,看到了怀中布卷上的镇魔印。

“另外我还为你准备了件东西。”

一个泛着淡淡白光的小球出现在本延手中,上面裹着的一层氤氲给人一种安宁祥和的感觉,却又让人忍不住生出膜拜之心。

“这是师祖的舍利。”

见到阳安疑惑不解,本延又向他解释了一番。听到这是一位法相境的毕生修为凝练而成,顿时双眼冒光。

“你本尊佛未定无法借用佛力,在施印和画篆上多有不便,就暂时借用师祖舍利中凝聚的佛力吧。”

阳安双手捧过舍利,胸前的双鱼坠似乎有所感应,泛出淡淡荧光,但怀中的祝雨却钻得更深了。

“你手中已有须弥戒,相信已经知晓如何使用。密教修士身外之物不多,便无需再更换了。你既入我孤剑山,山上一切事物可任取之,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向我二人询问。只盼你能早日将两部经文融会贯通,然后修习《妙成不二法》,将密教佛部继续传承下去。”

本延话中透出几分沧桑,阳安虽然认识二人不过几天,但却能真实的感受到他们将自己当成了亲人一般。

这是他在真正踏足这片天地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外人的情谊。即便是尹长耀,也没有给他这种感觉。

“师弟定不负二位师兄所托!”

阳安跪倒在二人跟前,连磕了三个头。从这一刻起,他成为了真正的孤剑山门人。

“长耀,你真的不知道那个阳安所藏是何物?”

阳安在孤剑山上安然修行,北疆对于他的搜寻却从未停止。

如今这支由几位年长僧人,几位年轻弟子组成的队伍,便有阳安的一位熟人——尹长耀。

“师父,我的确不知。”

与尹长耀对话的是领头的中年僧人,其神色冷漠,但提及阳安所藏之物时略有波动。想来莲华部修士,也并非传说中那般淡看世事。

“小师弟与他朝夕相处数月,却对他一无所知,是不是刻意隐瞒啊。”

开口的是一位比尹长耀略大的年轻人,不过从其脸色和语气看来,似乎与尹长耀有些恩怨。

“好叫师兄知晓,阳安起初只是我身边的一位仆人,就算表现出了些许异常,也只是在拳脚工夫上。从未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是一位修行之人,因此我对他并没有过多注意。”

“谁知道你是不是存了什么私心!”这位师兄咄咄逼人。

“好了,别吵了!”为首的僧人开口制止。“长耀好好想想是否有关于他的线索。如今他已经失踪半年,可北疆各密教门派,不管是我莲华部还是金刚部都不曾放弃,可见他所藏之物非同凡响。若是能落到我们燕台寺手中,定能在几年后的三部论佛中脱颖而出!”(某种比试)

“徒儿身为燕台寺弟子,定不敢欺瞒师长!”尹长耀下马跪了下来。

“好了,起来吧,我并没有怀疑你。”中年僧人看了一眼远处。“我们继续走吧。”

“师父,我们已经深入北荒多日。再往前走,可就是蛮人的地界了。”

“怎么,你怕了?”中年僧人盯着方才挑拨的弟子。

“不、不是。只是寺中先辈诫训:不得轻易涉足蛮人领地。万一……”

“为了燕台寺,打破祖训也无可厚非。”中年僧人拽紧马绳。“走!”

烟尘骤起,数骑消失在远处。而在北荒各处,还有众多门派上演着同样的故事。 第四十七章 鸟蟒相争 “我就不信抓不住你!”

孤剑山背面的崖壁上,阳安正靠着一根细绳牵住自己,探出身去捕捉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鸟雀。

满山野果虽然足以饱腹,可不食肉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更何况这样的日子,阳安已经足足过了一年。

这一年的时间里,阳安依然无法感应到自己的本尊佛。可却凭借那颗师祖的舍利,不仅将两部印决融会贯通,还在符篆上颇有进展。

用本延与苦渡的话说,只要阳安能观想到本尊佛,便可在三密境一日千里,直达顶峰。

可他就是毫无感应。

佛部两位法相境都是见多识广之人,并没有因此对阳安心生不悦,反而因为其跳脱的个性为孤剑山带来了新的活力,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

尽管阳安在山上没少折腾。

就好像眼前爬山捕鸟,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吃着肉!”

眼见飞鸟远去,阳安心有不甘。双手变幻手势,其中更有金光亮起,正是在舍利佛力加持下的降魔印。

“降魔!”

金光射出,飞鸟坠落。只是它已经远离崖壁,阳安根本够不着。

“哎呀!可惜了!”

正当他拍手叹息之际,一道白影从怀中飞出,将掉落的鸟雀叼回了身边。

“小雨,好样的!”

祝雨不喜孤剑山的气息,但每逢阳安在山中捕猎之时,他却表现得异常活跃。

“今晚有好吃的了。”

一人一兽相视一笑,宛如配合多年的老友。可正当他们准备离开之后,又有一只鸟雀穿过下方浮云飞了上来。

“又来一个?”

阳安搓了搓手。如果有可能,他不介意晚饭多加个菜。

然而就在他拍了拍肩头祝雨,准备再次配合出手时,却突然有数只鸟雀从冲出云层,扑扇着翅膀鸣叫不止。

“这么多鸟?”

阳安皱起了眉头。孤剑山具体有多高他不清楚,可从笼罩在身下的云层判断,应当是常人难以企及之地。

平日里除了偶尔迷路的鸟雀,鲜少有活物从下面出现。如今鸟雀齐鸣且露出几分慌乱,莫非是下面发生了什么?

久居山顶实在无趣,阳安早就有了往下去的念头。眼前的乱象,无疑给了他最好的借口。

“小雨,走!我们下去瞧瞧。”

短暂的黑暗过后,两人出现在云层的下方。

满目葱绿入眼,延伸到山底连接一片望不到边的原野。阳安环望四周,第一次认识到父辈们口中北荒的辽阔。

下面依稀可见几座挂在壁上的木屋,不知是不是孤剑山的先辈所留。至于那些鸟兽慌乱的源头,是远处一处凸起的石头下方。此时还有不少鸟儿飞起,隐约还能听到搏斗的声响。

“有人在打架?”

阳安与祝雨相视一眼,顿时来了兴趣。

避开奔散的鸟兽,轻声挪到那块凸起的石头边,阳安微微探出头去,险些被一道划过的翅膀在脸上开了个口子。

“果然是在打架!”

阳安换了个方向露出双眼,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争斗的双方是一蟒一鸟。

其中蟒蛇与阳安的腰差不多粗细,盘在四周的树木上守着一个洞口。

它的对手是一只不知名的鸟类,头顶一抹金色,一双大翅遮云蔽日,还有那锋利的鸟喙和尖爪,自始至终压制着对手。

洞口幽深不见光,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但从大鸟几次扇开蟒蛇想要冲进去,里面恐怕藏了对它们来说极珍贵的东西。

“有宝贝!”阳安两眼冒光。

两兽各展优势,巨蟒张开嘴露出尖牙,身子扭动着试图缠上大鸟。大鸟则扑扇着翅膀不时腾空,利用空中优势在蟒身上留下了不少伤痕。

可不管斗得如何激烈,两兽似乎都刻意避开了洞口的位置。想来比起输赢,它们更在乎里面的东西。

阳安藏着的地方位于洞口最上方,倒成了最佳的观战位置。

“不对!”阳安突然想到什么,摇了摇头。“要是真有宝贝,以两位师兄的本事,应该早就取走了才对。”

“莫非是才出现的?”

阳安又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借口,今天这热闹,他是非凑不可。

“嘭!”

一声巨响让阳安缩回石头后面,见到不是冲自己来的,才敢再次探出头去。

原来是巨蟒趁着对手进攻之时突然摆尾一击,将大鸟整个拍在了山崖上。不过大鸟很快凭借飞行的优势逃离,在空中伺机而动依然占尽优势。

巨蟒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

眼前的局势已经很明显,若是大鸟稳住攻势不冒进,迟早会将这头巨蟒活活耗死。

可惜它并不像阳安想象的那般沉得住气。

“唳!”

大鸟张开翅膀俯冲而下,直奔对手尾部而去。阳安不知道这头巨蟒有没有七寸之说,但从其快速的盘作一团,想必那里也是它要害所在。

巨蟒用自己满是伤口的身体圈住尾巴,头颅扬起准备随时发起反击。远处的大鸟快速冲下,大战一触即发。

可就在巨蟒摆动头颅准备咬向对手的翅膀之时,大鸟却在止住了身形。翅尖擦着它嘴边掠过,然后折转方向朝着洞口冲了过去。

“咝咝!”

巨蟒吐着信子似乎恼怒不已,但大鸟速度极快,想要拦截已然不及。

就在一旁观战的阳安觉得它要前功尽弃之时,巨蟒突然不顾暴露要害,甩起蛇尾朝着已经来到洞口边的大鸟抽了过去。

“咚!”

大鸟察觉到背后的危险,转身时已然躲避不及。它只得合拢双翅挡在身前,生生受下了这一击。

庞大的身形横飞而出,正巧撞在阳安藏身的大石上。

伴着一阵轰鸣,身下的石头碎裂塌陷。阳安匆忙结印,一道光罩渐渐在身边出现。就在明王罩堪堪罩住他时,大鸟腾空而起让石块彻底崩碎。

大片落石随之滚下,逼退两兽的同时,也将洞口快速堵住。

就在这些随时将阳安与祝雨埋入山洞之时,一道黑影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赶在洞口彻底封死之前钻了进去。 第四十八章 蜘蛛在后 “呸呸!”

阳安吐出满嘴尘土,从碎石中打开一个口爬了出来。

舍利散出的微光照亮周身三尺,这件师祖的遗物又被他发掘了一个新的用处。

山洞前方被黑暗笼罩,阳安扔出一块石头,滚动了一阵回声不断向远处蔓延,显然里面比他想象的要深。

身后不断有“咚咚”的轰鸣声传来,想来是洞外两兽在补救冲动带来的后果。只不过以声音的大小判断,这恐怕是个漫长的过程。

“这可真是渔翁得利了。”

阳安轻笑一声,举着舍利向山洞深处行去。

双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嗒嗒”作响,让阳安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四周的墙壁上有不少奇怪的痕迹,似利器开凿却又凌乱不已,看不出是人还是兽类所为。

不过能在孤剑山的崖壁上凿出如此深邃的山洞,想必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阳安双手不自觉的掐成了印诀的姿势,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祝雨因不喜舍利的光芒独自走在前面,似乎黑暗让它更觉得自在。

“唧唧!”

前方突然传来祝雨的叫声,阳安快步上前,舍利的微光渐渐笼罩住蹲在地上的它。

而随着光芒继续向前,直到一人一兽并肩而立时,阳安才看清祝雨为何停在了那里。

出现在阳安眼前的是一头兽类的骸骨。从其插入黑暗中的细长形状判断,倒是与洞外的巨蟒有几分相似。

只是不知那头巨蟒一直守在洞口,是否与这具尸骸有关。

祝雨似乎很喜欢它,沿着骸骨走出近十丈才看到它的头骨,果然是一条蛇类的遗骨。

想起洞外那头巨蟒开山裂石般的力量,阳安一时间想不出孤剑山有何物能置它于死地。

“小心些,里面恐怕有什么厉害的东西。”

祝雨再次消失在黑暗中,不知有没有听见阳安的嘱咐。

有了祝雨这双眼睛,阳安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周围的环境上。

走了约摸半刻钟,墙壁上开始出现稀疏的蛛网。摸起来有些许黏腻,似是刚吐出来一般。

随着他们的继续深入,周围的湿气越来越重。甚至有几处渗出水来滴落在阳安身上,他闻到了这淡淡的腥味。

再加上出现的愈发频繁的蛛网,仿佛走进了野兽巢穴一般。

“铛铛铛!”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异响,阳安猛然回头,走在前方的祝雨也退了回来。

“铛铛铛!”

又是一阵响动从洞口方向传来,阳安双手握在了一起。可当他看到几个碎石翻滚间落在不远处,悬着的心的顿时落了下来。

重新出发之后,洞中夹杂的气味越来越多,腥、香,甚至还包裹着一丝苦涩,让阳安一时间有些困惑。

与此同时,他的情绪也随着气味的混杂渐渐急躁起来。

“唧唧!”

祝雨的叫声再次响起,阳安快走几步,还来不及查看脚下的湿滑,就被微光照亮的景象惊掉了下巴。

只见一层层雪白的蛛网包裹住了一片眼前略宽敞的石室,乍看上去宛如一个巨大的茧蛹。

蛛网上有些许流液滴落,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响声。阳安看不清模样,却熟悉这股腥味。

“莫非真是什么东西的巢穴?”

“嗖!”

正在阳安思索之际,一条雪白长影从左侧袭来,速度极快且带着刺鼻的味道。

阳安不敢贸然与未知的敌人交手,托起祝雨猛退几步。然后借着舍利的光芒,看见一条蛛丝从自己眼前划过。

他刚想低声说出自己的猜测,有一道蛛丝从左侧出现,绕了一圈之后附在了那个巨大的茧蛹上。

“这是在吐丝结茧?难道是真是个活物不成?”阳安眉头紧锁。“可这么大的茧蛹,那该孵化出个怎样的怪物?”

阳安小心躲避不断编织的蛛丝,围着这个雪白的茧蛹绕了一圈。他可以肯定这里面有一个活物,并且洞中弥漫的所有气味都是源自这里。

重新绕回原地之后,阳安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从洞外一蟒一蛇的拼死相斗看来,这里一定藏了什么好东西。可从眼见所见判断,一旦将茧丝破开,迎接阳安的极有可能是一个强敌。

以他目前的实力,能不能对付未知的敌人尚未可知。

“嗖!”

就在阳安举棋不定之时,祝雨突然从一侧杀出,挥爪划开外层的茧丝,径直冲进了茧蛹内部。

“小雨!”

“咝咝!”

伴着一道凄厉的叫声,眼前巨大的茧蛹突然震动起来。紧接着围绕在茧蛹四周的蛛丝开始快速收缩,原本占满了石洞的白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小了下去。

三丈、两丈、一丈,就在它缩成一个长约丈许的圆球时,雪白的球壁上突然出现一道幽深的裂口。

祝雨的那瘦小的身体从裂口中激射而出,前爪抱着一根脑袋大小的鳌状断肢,在阳安肩头默默啃食着。

“小雨,这是你从里面得来的?”

“唧唧!”

祝雨闻言停下动作,将断鳌举到阳安身前晃了晃。不过它并没有打算和阳安分享,只是让他看了一眼就重新送到了嘴边。

匆匆一瞥的工夫,阳安看出了这是一只带尖爪的断肢。再结合方才那道叫声,阳安恐怕还未和这条断肢的主人见面,就已经结下了死仇。

“呲呲呲!”

一阵碎裂之声响起,阳安循声望去,只见祝雨方才留下的裂口正在慢慢变大,露出依稀可见的黑色鳞甲。

四周的蛛丝沿着裂口快速退向两边,片刻之后,露出一只大眼、尖颚,还有八条腿支撑的庞然大物。

只是其中一条看起来有些不完整,残缺那部分,已经快要全部进入祝雨肚中。

“好大一只、一只蜘蛛!”

这只几乎塞满了整个石洞的巨大蜘蛛,满身漆黑的甲片中透出一抹红色,八条腿的尾部闪烁着淡淡寒光。

带着利齿的双颚开合不定,再配合那双满布凶光的眼睛。果然和阳安料想得一般,刚一见面就充满了敌意。

“我要说它只是贪吃,你信吗?”

阳安尴尬的解释了两句。他能看出来对方不太好说话,但就是情不自禁的想要解释。

“唧唧!”

然而就在此时,祝雨已经将那条取自对方身上的微末断肢吞入了肚中。它打了个饱嗝以示满足,却在目光落在眼前的庞然大物上时,又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你还想吃?”

“唧唧!”

黑色蜘蛛的目光从阳安转到他肩头的小雨身上,尽管两者的体型相差悬殊,但在目光相遇的那一刻,这个庞然大物却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音。

“咝咝咝!”

伴着音攻一起袭来的,还有一条满是倒刺的长腿。

“轰隆!”

阳安抽身急退,刚缩进石道中,方才站着的地方就被刺了个通透。

黑蜘蛛身形微转,庞大的躯体引得整个山洞轰鸣不止。

手握八件利刃,动辄可以将所有人埋藏的强大对手,让阳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嗖嗖!”

不等阳安站稳,两条锋利的前腿再次刺出。

阳安手掐明王印,佛光顿时罩住周身。但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也不敢托大,身形不停在洞中左右穿梭,以避免与黑蜘蛛正面碰撞。

“嘭嘭!”

刺出的双腿穿入洞壁之中,虽然无法触及不停退走的阳安,但掀起的碎石却似利器般飞了出去。

碎石打在明王罩上砰砰作响,密集的冲击让阳安立足不稳,撑着两侧石壁向后滑去。

就在他路过一个凸起之处继续向两侧按下之时,左手却突然触摸到一丝柔软。

“嗯哼!”

“谁!”

一声闷哼在耳边响起,阳安立马将舍利一转,照亮了左侧的阴影处。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