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纪年》 楔子——东游记 菩提下坐僧,聚法斗妖魔,三五戒不破,来又化佛陀。

建元十九年九月,在长安太极殿中,金雕九龙腾跃,殿堂外圆分明,此刻天色湛蓝,万里无云,太阳悬距高空,肆意的吐着火舌,在过着连廊百二十步,又是另一番景象,美池假山交相映辉,游鱼浅底,锦鳞游泳,荷塘花艳正盛,再回到太极殿,殿内的众人都无暇享受这夏日艳光,文武两班站在距离太极殿中心四个立柱之间的的龙椅的下面,文武对称站立,以龙椅为中心向着殿门为中轴线,在中轴线两端各留了二三尺的地方富余,立柱上云龙纹雕刻,龙爪飞舞,直棂窗全部紧闭,侍奉的宦仆从侧门不停的往殿内加着冰块,但殿内暑气不减,本应燥热难耐,几乎此刻也无人再在意这份热气腾腾了,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好一个:

身姿伟岸气轩昂,阔面修髯韵自彰。

目若寒星含睿慧,鼻如峻岳显刚强。

唇凝坚毅谋猷远,态蕴雍容德望长。

一代雄才形表异,风云叱咤史流芳。

他是一个胡人,但他身着右领交衽的长袍,实细腻柔美,透光看似薄而轻盈但色又浓厚是浙江的蚕丝,明煌煌亮堂堂,中间系着束带挂着玉佩,玉佩大抵是用上好的昆仑玉凿成龙凤的模样,而此刻这两只神兽就静静的睡在他的大腿两侧,但其实睡得并不安稳他的双腿时常的晃动变换姿势,龙凤之间就相互争斗碰的泠泠作响。他的双目颤抖着,死死的盯着在距他大概三四步位置上的匍匐跪着的两个明显西域风范的人,这三四步当中也包括居高临下的俯视,这颤抖的眼神中是渴望,是贪婪,是那份熊熊燃烧的北国雄心,这两个人将会给他带来他最想要的那份礼物,随着思绪展开他的眼神逐渐飘忽了,但他的脑海却时刻的清晰,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西方遥远的西方,在那份思绪里,是河西走廊连接的西域诸国,漫天的黄沙,响彻的驼铃,还有一位得道入佛的高僧,那位高僧,身量修伟,体貌清癯,有出尘之逸韵。其面削瘦,颧微耸而轮廓峻整,刚柔相济。眉若新月,浓密且长,下覆双眸,深邃而炯然,慧光内蕴,慈悲外显。其目沉静温和,顾盼之间,似能洞察万象,人见之,心自安谧。鼻高直而挺秀,呈坚毅之质。唇薄而线晰,嘴角常含微哂,祥和悲悯之意溢于其间。首已剃度,顶圆而洁。肤色如古铜,乃久修离尘之征,显历经沧桑、沉稳内敛之态。常披赤袈裟,风拂之则衣袂轻扬,愈衬其超凡绝俗。举手投足,皆具庄严气象,举止从容,无有躁急之态。讲经说法时,言辞侃侃,音声清越;寻常行止间,步履稳健,仪态端方。其周身所散发之高僧风范,令人望之而肃然起敬。其貌也如此,其才学更为远甚。

具宿慧之资,怀非凡才学,于东西佛域,声名远播。其幼承梵学,颖悟绝伦。早岁遍历天竺诸国,广参大德,精研三藏十二部经,于大小乘义理,皆能洞彻幽微。辩才无碍,每与外道论议,口若悬河,辞锋犀利,立破诸邪见,令外道诸师,咸皆折服,声誉渐起于西域……

这份思绪想到这里又一点一点消散了,反而被更强大的决心所替代,他现在的脑子里又是西域诸国,喜迎王师,四夷归化,共呼圣主,而那位和尚,他会为他做一座庙,让他将佛学刊物经典儒学道统玄修齐齐的发展出来让文化之风普及他所统辖的广袤国土,胡人不善修化?南方的那些文人雅士皆外强中干之辈,不堪大用。我北国精壮之风又有文华之气。一统天下!一统天下!

最后的思绪终于消散了。

“吕光,率七万步兵,五千大秦精骑,重开河西,统合西域,如果有幸见到鸠摩罗什,速请长安!”那声音沉静庄严,声若洪钟,乾卦爻曰“九五,飞龙在天”,其正是也。

大秦天王苻坚做出了这项战略安排之后。又将他深邃的目光看向了南国,他在计划着与司马氏的决战,当他做出这项任命和决定的时候,文武百官人声熙攘,他的从弟苻融面露难色,似乎在想如果王景略还活着应该不会让今天的事情发生,他新招降的慕容垂眼神里都是跃跃欲试。但是隐藏的很深,几乎难以察觉,最兴奋的莫过于吕光,他几乎类似于滑跪的跪在台前说着效忠的话,赞美的话,似乎四海风平的时代就在眼前。

建元二十年,焉耆国望风而降,龟兹国似乎还想抵抗,鸠摩罗什对着自己的舅舅龟兹王说着国运衰微敌东来,我们应当公顺地迎接他们,不要妄想一战之类的话。龟兹王似乎打算放手一搏。他并没有听进去罗什的话,大秦的铁骑踏破了燕,踏碎了代,百战之精,西域的思维仿佛还停留在司马氏,历史的狂风再一次吹向了西域,几乎无从站立,乱云飞渡,只有鸠摩罗什仍显得从容,他不停的回向再转身,西方和东方在他眼里没什么不同,但是预料到的东游并没有开始。吕光重合了西域,西域诸国都拿着汉使的符节来交换秦的符节,“光皆表而易之”,罗什与吕将军的交往并不顺畅,吕将军之前的兴奋得到了印证,他的野心,他的欲火也在喷薄而出,他看着这位被尊为圣僧的男人心情复杂,他实在是不明白他有什么可以尊奉的,已经事实上做了西域王的他决定杀一杀这僧人的威风。

想要在各种程度上杀死一位僧人,最重要的是使其破戒使他威信尽失,使他不净不禅不空不修。

要圣明,你连故土家国都守不住算什么神僧。

守戒律,我偏要你喝酒食肉让你不堪欲魔。

要寡欲,我偏要你娶我吕光的妹妹。你的父亲鸠摩罗严当年不就是这样娶了你的母亲,不然哪来的你。

我还要把你和我的妹妹关在一个房间,酒里面掺上药,和色魔做斗争吧和魔鬼作战吧,想成佛这一刻是防不住的,在罗什的思绪里似乎魔王波旬的脸与吕光的脸渐渐重合了。双嘴似在狂笑嘴巴咧到耳根,在嘲笑,在戏弄。罗什啊,罗什你离真的佛还远着呢,在房间里,在思绪里,一明一暗两道光在不断的融合交织碰撞,豆大的汗珠从他光滑的脑门上滴落,禅坐静修双手合十的罗什不停的念着自己的静心咒,而那女人如蛇一样纠缠着他的身躯,似乎在挑逗着他,“我不信你两眼空空”成为佛陀应当是任务,还是执念,还是使命呢?我罗什答应母亲是要去东土弘扬佛法,普度众生。可我破了戒还能算是僧吗?“波旬!我战胜不了你了,但你也奈何不了我,我的佛在人心里,在史册里,在清风里,我罗什虽污,佛法不可诬,我罗什不成佛。但对化众生为佛,我罗什败于此,佛法圣与宇宙。”他在心底里,在思绪里这样咆哮着,他的能量似乎聚集到了极点,但是那束明亮亮的佛光却暗淡了。他终究没抵御过色欲,他与吕光妹妹同房了,从此那个纯洁的包含原阳的罗什消失了。但是他的佛性却越来越浓盛了,他虽再也不能成佛,但已然双目佛光,菩萨低眉,慈悲世间万物以弘扬空之法,他要想办法活着,影响来到此处的每一个人,包括统治者,他要向东去,向东去。他要为了佛法舍身,这种回向后的舍身才是真正的佛性。

在此后人在矮檐下的罗什不停的用着各种方法来度化找他取乐的吕光,你与光打压我,不过是想巩固自己在西域的最高权威,那我罗什就放低姿态为你服务。我要去东土弘法无论这东来的是善还是恶我都要完成我的人生使命,鸠摩罗什为后来的吕光做了无数次的预言,几乎每一个都成为了现实,桀骜的吕将军再也不能轻视这个和尚,但他的野心,他的野望还需要着这个和尚,他决定囚禁他,吕光这个西北王注定当不安生,西北的分裂杂乱,都源于吕家这些年像土匪一样统治着凉,掏空了富庶安定了百年的河西,但是这片土地他的任务远远没有完成,它的文明种子和经史典籍将在下一个时代不断的弘扬翻篇。

建元二十年或者白雀二年,苻坚魂丧武将山。他死了,但也远远没有死,他的鬼魂魂魄依然在于这个世间做着斗争,吕光自立为帝,慕容垂也背叛了他,他深信的龙骧将军姚苌更是一位野心家,只不过这个野心家竟然有一个崇尚佛法的儿子,他叫姚兴。在新平佛寺之内,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笑看着这世间发生的死斗,金刚怒目,降魔杵高挥却无法消灭这世间魔鬼。妖魔不能依靠念经念走,一切众生皆是未来佛,所谓佛是福慧两足尊,罗什就这样走着,他觉悟着。他在西域毫不掩盖自己大开智慧的光芒,但却可以在吕光来了之后一夜之间仿佛自己不再存在了。他就这样坐视着中原北国大乱,他低头翻译佛经,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情,但是他心中的佛光没有丝毫的削减,他在等待,一直在等待,而此时他的希望之火又熊熊燃烧到了魏,似乎下一个安定就快要到了,弘始四年,鸠摩罗什终于到达了长安,在凉州的16年,鸠摩罗什已经学习了浓厚的汉文化。他将自己的全部气力投入到翻译佛经当中。姚兴他爱佛爱智慧,他几乎给予了罗什所有的一切。但此时罗什也即将走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只剩10年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他终于将他爱的佛法广布于这片大陆,但是一切众生真的是未来佛吗?在这片土地上,未来还会有一次又一次的洪水滔天,罗什他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他开始享受女人,他生了孩子,他在修行路上有魔障只要有魔就有外魔和心魔。他与恶魔波旬作了交易从此他未来的道路就已经被影响了,大神如此,佛慧如此,五蕴皆空。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但罗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妥协了,他想他的生命再长一些,他念了无数次救命的咒,他让所有懂外国语的僧人为他念咒,他犯了大错,也有了大功他的有为法,似乎难寻根基,但是他却翻译了最全的无为之法。佛法讲的到底是什么呢?

问:“如何过好此生?”

答:“日日过好当下。”

弘始十五年,鸠摩罗什涅槃。

太延五年,太武帝一统北国……

“明月,你喜欢这个故事吗?”那声音温柔,似乎像对喜欢的姑娘诉说对人生事物的理解。

“日日过好当下,感觉又简单又复杂的。”元明月嘟囔着小嘴有些难过,委屈怅然,她在想自己真的能如愿过自己的日子吗?

这些事情既近又远,圣僧尚不能抵御流言,尚不能抵御色魔。元明月的内心很苦恼,她内心住着一个男人,她也住在另一个男人的心中,这些只是爱情的烦恼,但在此之上,她无法再继续想下去,她的眼神单纯纯洁而看她的人眼神似乎是深渊要将她吸入进去。

此时在佛堂内,睿智聪颖,双眸清澈的孙腾似乎还想讲讲罗什的故事。但明月实在没什么兴趣了。

在佛堂之外,宫城之外,洛阳城内土木大兴,千座万座的佛堂佛窟同时建工,共同劳作的人里有羌人羯人还有汉人,千万卷的佛法印传着,较高等级的鲜卑人穿着布甲穿梭于市井当中,稍低一等的鲜卑人则手拿皮鞭驱使着那些干活的人。虽然有如此这么多不愉快但洛阳城里依旧歌舞升平,佛光普照。而在几千里外,帝国的北境则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怒吼。在长夜里显得那样刺耳,所有人平静的生活都将要被击碎,而在洛阳市井中挣扎的生活依然要继续只不过未来的日子更艰险许多,可怕许多。

ps:光既获什,未测其智量,见年齿尚少,乃凡人戏之,强妻以龟兹王女,什距而不受,辞甚苦到。光曰:“道士之操,不逾先父,何可固辞。”乃饮以醇酒,同闭密室。什被逼既至,遂亏其节。或令骑牛及乘恶马,欲使堕落。什常怀忍辱,曾无异色,光惭愧而止。——《高僧传·鸠摩罗什传》 第一章 怀朔 天河就像一条带子,正南正北的悬挂在空中,天河之下是广袤的绿海,平畴绿野仿佛流向天河,苍穹相接,说在夜晚并分不出什么区别,日上三竿则一蓝一绿,天与地所相隔的地方便是人间,世人,牛马,草野生之于地而望天,倒也分不清天河的起始和草原的尽头,马牛想不了这么多,只知道可以大快朵颐,怡然自得,随便睡觉,遍地撒欢,但人却不能这样,或许说因为人的存在搅扰了草原的安宁,但也护卫着草原的安宁,怀朔镇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这里是一座军屯,高大的镇城厚厚的城墙用夯土夯严实了。城墙之间却并不总是能相连,有各种各样的豁口,似乎是大地并不满意于用这个土做的带子把它自己分割开,城内住的都是些破落军户,这些人世代镇守北境,锯齿形状的城墙连接着各个筒楼,只是城墙上的兵,懒懒散散的走着,身上的布甲是烂的,脚上并没有穿鞋或者说穿了这个麻布草织成的鞋只是早已磨平的底,留下个黑黢的红彤彤的乱七八糟的脚底板,更不用提什么护腕,那是更是没有,上城墙的兵他们都过得不好,城里的兵虽然过得不胜寒颤,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几十年前是他们上草原打秋风去,现在他们可防不住蠕蠕人来打秋风,衙门里管事的主事都心向洛阳,塞北苦寒,非善人之地呀,牛马不管这些,它们只循着吃草驰骋自由。

风轻微的拂过,小草立马发出沙沙的声响看似是一片绿海,走进了一看却只剩下土块儿了,真是怪了,远处依稀还能听见赶羊的笛音和狗的狂吠,就这样静静的静静的待到了日暮西垂,太阳是要下班的,它最后的慷慨就仿佛温柔的收敛了光芒,肆意的再一次燃烧自己,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烧掉烧掉,把这一蒙蒙的绿色全部烧掉,它的温柔是使人能够直面太阳,它的残酷是那背后的力量。心情好,便觉得是如梦如幻,心情不好,是暗夜的号角,接下来就是草原那无边无际的严寒和永远不会过去的长夜,就这样一个年轻的怀朔兵就静静的躺在草坑上一动不动的从白天躺到了晚上,躺到天空变成了天河,躺到太阳转成了月亮,躺到星辰星宿接班上岗,从远处的城墙那边走过来了三五个兵他们叼着狗尾巴草,走到躺着的那个兵的旁边,用自己的脚踹了他两下“走啊,别发呆了,贺六浑,你再这样逃值,哥几个可就不替你了”随后大笑着扬长而去。贺六浑静静的想着,走,走去哪儿呢?他还有家吗?想着又觉得没意思了便轻轻的哼起歌来“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现牛羊。”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来这片草原上躺着,能忘掉许多事情,人我,是非,情理,十几岁的贺六浑琢磨不明白,他想着自己的一辈子,也可能会交代在北境交代在草原又望上天上的繁星与月亮,真是天公无语对枯棋,明月一何朗,我命如何哀……

贺六浑失魂落魄的还是回到了那个茅草屋,正堂的桌子上摆着父亲高树生的牌位,姐姐一早就睡下了,姐夫在外打理着马槽,“六浑儿今天咋又逃值了?”姐夫面带怒色的诘问道,同时双手在衣服上抹了抹马槽上的槽泥。

“城墙上没事做”贺六浑心不在焉的答道。

“平时多注意着点儿最近不安生,咱军户可赌不起。”姐夫叹了叹气道。

“姐夫,我觉得这世道要乱了,我交代您的事儿都做好了吗?”

“这么几头羊,我还能顾看着好。倒是你别再逃值了,小心点蠕蠕人最近不安生。”

“好。”

他躺在草席上左右挪腾就是睡不着,不是在害怕,也不是在慌张,是兴奋一种从心底里闹出来的兴奋,这种冥冥之中的上天赐予的暗示在不断刺激着他。天河仍然流淌着,绿波也流动着。在同一片天地里在城墙的另一头,高大的娄府之内,内里的假山美池不值得说,空气中弥漫着香味儿那味道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是花香?是果香?不知道用的是哪种上好的胭脂粉,仔细寻觅着香味儿便来到了厢房,屏风四壁,屏风之内细腻的蚕丝障隔着高大的木质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姑娘,在床上肆意的乱动着左右腾挪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想着前几天在城墙上看着的那个小伙子,听说他叫贺六浑……

她不知道为啥会看上这个穷小子,只是因为在高颧骨下配着的俊朗面庞,还有那双散射精光的眼眸,总不会是那双大白牙吧,她还是没能想明白,贺六浑长得太性感了,她的小脸憋得通红,在心底里她已认定了这个丈夫。

贺六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得到了这位高门小姐的青睐。在此之前上天对他绝对是不公的,上天几乎什么都没有给他,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但在之前在军中这张脸蛋可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好处。

娄昭君,怀朔大户娄内干的女儿,出手更是阔绰,动不动就差人送钱给他,还为姐夫一家办了过所得以进城讨生活。

贺六浑的内心陷入了空前的纠结,他害怕这种没有来由的爱意,他是罪臣的儿子,是最卑微的军户,是怀朔草原里无人在意的那棵小草,不要说什么小草野百合也有春天,怀朔的草原上见惯了血雨腥风与厮杀,温和平静的春天早在百年前就死了,但时间久了,他越来越发现娄小姐的爱是真实的,她将她的私房钱匀出一大半来接济,这个女人从心底里认定了他,他也决定用全部的力气要娶这个姑娘,并且给她这辈子的幸福,她做这一切的要求,仅仅是提亲,他决定了,他要去提亲,他重新启用了自己好久不用的真正的名字,贺六浑还是要用只不过在之后的事情,他现在要攀一攀汉人氏族的高枝,他硬是攀上了渤海高氏的名声,他叫高欢。

高欢小心翼翼的遣着冰人,试图将自己的家事近况说清楚说与那娄老太爷听,但老太爷也是从洛阳来的见过大世面的门人自然不会将他小小的一个军户放在眼里,将高欢所遣的冰人大骂赶出去了,心灰意冷的高欢并没有继续他混噩的生活,他的才学气质和长相都在一步一步催促着他往上继续去走,他心里想着这辈子可能与娄小姐没有什么缘分了倒不如远走他乡另谋出路,在出城的路上娄小姐,纵马疾驰,伴着狂风,斜着黄沙,“高欢!我非嫁你不可,我父亲管不了我,我这辈子要定你了!”娄昭君策马疾驰怒吼道。

高欢的眼眶湿润了,这个女人为了他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高欢不想逃下去,他决定再会一会他的老丈人,一做马来二做牛,三是兵士四作郎,娄内干慢慢认可了这个女婿,因为他从高欢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欲火,甚至好像看到了一丝天子气,俊朗的五官,豪爽的性格,精明的脑袋,更关键的是在这个汉人的身上看见了早已丧失的鲜卑古侠之风,那是平城的辉煌与骄傲,娄太爷最终决定将女儿嫁给他,他此时并不知道他这位女婿将会把给他的嫁妆吃成这世界上最大的彩礼,高欢就这样开始了他软饭硬吃的人生。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年轻的娄姑娘用她极其强悍的魄力和锐利的眼光锁定了他这个面前邋遢不堪贫穷见底的落魄男人,而这个男人将会带给她远超想象的回报,但此时这个男人只有一个要求:“夫人请给我买一匹马。”

靠着这样一匹马,高欢摆脱了城墙士兵的待遇,他开始成为一名邮差。凭借他高超的马术穿越于六镇当中,往返于洛阳之间,他的眼界大大开阔了,交到了不少朋友,比如怀朔镇的省事司马子如,户曹史孙腾,外兵史侯景,也有段荣,蔡俊这些义士,神龟二年,高欢又一次寄军报于洛阳,而这一次的洛阳之旅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离洛阳东城出城门过四五十里有层层群山叫做邙山,邙山最近很热闹大批的工匠往返于此开凿新的陵寝,青史几行清泪,北邙无数荒丘,任城王元澄死了,听说葬在了邙山,此时在帝宫垂帘听政,临朝称制的是胡太后,好崇佛爱佛,在城外八九十里处开凿了一片又一片的佛窟,唤做龙门石窟,造了座百二十丈的佛塔,佛光沉沉,金碧辉煌,在城外鲜卑人的皮鞭挥得呼呼生风,滴答滴答的血从征戍的百姓系着的束带下的毛巾一点一点落在地上,除了邙山其余的丘早就已经没有了树,洛阳城里,易子相食,山困民穷,但是佛光依然盛,普照洛阳。

在朝廷内人人自危,胡太后生杀予夺一把抓,但总有那么几个头铁的去触犯这个帝国的逆鳞,征西将军张彝的次子张仲瑀上了一道秘密的奏章,要求改革选拔制度,认真评定武官的资格,不能够给他们安排清闲的职位,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奏章的内容很快被别人知道,传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

这篇宣言直接惹恼了羽林军与虎贲军,他们在洛阳的大街小巷张贴榜文要求杀掉张彝父子。

也就是这天早上,近千名羽林与虎贲的士兵跑到尚书省的宫门前,要求交出张家人。尚书省没有人敢主持公道。士兵们见没动静就举着火把扛着柴火冲到了张家的府邸,把行动迟缓的张彝拖到堂前一顿好打。然后放火烧了张家府邸,他的儿子张视均跪在地上为父亲求情,士兵们也把他一顿毒打,最终扔到了火中,活活烧死了。而士兵们杀完人放完火扬长而去。事后,胡太后只是象征性地抓了8个为首的羽林武官斩首,没有理会许多大臣递交的要求考察武官资格的奏章,最终这件事情不了了之了。

高欢亲眼目睹了这桩惨案,但是他没有来得及震惊与害怕被随之而来的野心与欲火重新占据了大脑,从此以后散尽了娄家的家财去结交四海好友,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国家的法纪既然已经乱了,那么平定天下,澄清宇内的重任就在于六镇,而六镇中的英才可能就是他高欢自己了。

“县公,您讲的这个故事就是神武帝起家的故事吧。但县公您好大的胆子,身为帝胄后裔,竟然直呼先皇名讳,还将此作为谈资讲与我听。”说话的人身长修高八尺双目锐利,虎背蜂腰,压低着草帽端正的站在县公的对面,此时他并不理解为什么县公要给他讲这个故事,他们高家先祖的故事。

“桃子,我想说我们高家也是趁着乱世起身,接下来的六镇的故事,我还没有来得及讲,我们高家起家的故事也是充满传奇和浪漫的,只是几位先父叔伯没有这样的魄力罢了。”那个被称为县公的人这样说着眼神里都是些遗憾。

“今天的大齐也不是过去的大魏了,这几十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桃子,你和你的父亲一点都不一样,你的父亲寒冷,就像辽东的寒冰怎么都捂不热,而你恩怨分明,我能理解你对太平的渴望,我高长恭也有这样一份渴望……”

高长恭说完,微微抬头看向天空,天河像一条带子正南正北的在天空上分布着,天空很黑,这个黑并不纯洁,就像有污渍,黑的很肮脏。

“桃子,我的兄弟叔伯并不信任我,杨太尉也保我不得,我的路靠你继续走下去了,我生是高家人,死是高家鬼,但如果你找到了更好的出路大可以去奔,替我看到万世升平!”随后县公纵马疾驰向着邺城方向去了。

刘桃子木讷的呆在原地,在这座县衙之内,他刚刚因为受到了县公的赏识,将他擢升为游徼,转身恩公就朝着生死不明的命运去了,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怀着不可明说的秘密,高县公是齐神武的孙子,是最像他的也是最不像他的,高县公体恤民生,以皇室之尊体察民情,专管一县事物,是文襄皇帝之子,当今圣上的侄子,却没有他们高家人的骨子里的嗔狂,他平静的就像一滩水,不对应该是湖,包容着世间万物,菩萨低眉,他爱着天下,却怒其不争,对待敌人对待不公又是一副金刚怒目的模样,只不过这金刚时常隐蔽在面具之下,他从不发毒誓,甚至私生活也极为检点,实在不像皇家人,他兵法武功俱佳。但却躲不过这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天公无语对枯棋!但是转而一想桃子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刘桃枝是当今圣上的御用杀手,一想到当今圣上有可能要让自己的父亲杀县公他就又有些彷徨惊诧和害怕。这种无可奈何的对天祈求的无力的情绪立马冲塞了他的全身,他竟不住的瘫软坐在地上,大齐的天还能亮吗?

但也在心底里,他默默记下了高县公的话,为了太平,为了太平……

ps:高欢,字贺六浑,渤海蓨人也。六世祖隐,晋玄菟太守。后世事慕容氏,由燕而归魏,祖谧,以罪徙居怀朔镇。欢生而皇妣韩氏殂,养于同产姊婿镇狱队尉景家。及长,深沉有大度,轻财重士,为豪侠所宗。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家贫,及娉武明皇后,始有马,得给镇为队主。镇将辽西段长常奇神武貌,谓曰:“君有康济才,终不徒然。”便以子孙为托。及贵,追赠长司空,擢其子宁而用之。——《北齐书·神武纪》 第二章 元愉 徐州城比不得洛阳城繁华,却也声色犬马,笙歌不停,京兆王元愉,荣俊清秀,好酒赋诗,每次好饮起来,必要听曲,王爷出手也阔绰,听完曲赏给曲班和酒楼十余两金,他很爱徐州,更爱这每天晚上的曲子,在青楼曲班里有一名歌妓,让他魂牵梦萦。

在中秋节这天晚上,元愉并没有应哥哥的召回到洛阳,依然待在徐州,因为中秋节这晚上园月楼有不得了的节目。

元愉坐着四马马车从下午开始就游荡在公街,坐着又觉得没有意思了,便下了马车穿上华美的衣服去东市看看,去西街瞧瞧,他太爱了这凡尘市井了,他也穿着右领交衽的袍子,颜色极为鲜艳,主要是紫色的染料,看起来极为贵气,在长袍的领口袖口和下摆的地方有精美的织锦,刺绣上刺着花草鸟兽,全身都用或多或少的云龙纹来雕饰,腰间束带连接之处,用着丝绸来编织镶嵌着有玉石,还配着两块金令牌,这是他哥哥送给他的,腰带上的倒钩也是金的,但此刻没那么鲜艳,倒显得有些暗沉,应当是很久没擦拭过了,他平时不穿这件衣服很久了,只是今天他一定要这么穿。

“你过来,拿着本王的冠帽不要让它染灰。”他似不在意地摘下了头上的冠帽,然后满不在意的递给旁边的奴仆。这冠帽则是他们鲜卑人的传统了,用金箔打造而成,镶嵌着绿色,蓝色,红色诸多的宝石,看起来雍容华贵,京兆王比较有个性,上面还嵌了点鹿角,看起来有些不协调但总归是这王爷的乐趣。既有文化诗性之乐,也有田畴狩猎之美。

下身的长裤裤脚直接扎进他的靴子里。要说这靴子那是用鹿皮制成的,用缝线勾勒出几朵小花,几朵小草还有一些瑞兽比如说小鹿,在宽大的袍子外面套着由轻薄丝绸制成的披风在微风中微微的飘动,似有灵动飘渺之感。但是由于这一身过于华贵雍仲,这样倒也显得奇怪,元愉能把他想到一切最美的元素都堆叠到了自己的身上,他要在今晚彻底拿下那位姑娘的芳心。

他今天的脸也显得格外红润,抹了西街桂坊最名贵的胭脂。他提前就向圆月楼预定了最好的桂花酿。好景,好酒,就差好曲了。

突然他的眼睛里又闪出了好奇的光芒,立马走到街坊角一家卖羊汤的小店,找个胡床坐下,“掌柜的,来碗羊汤。多放些胡饼,汤宽一些。”

“贵人,这路边小食如何能下得了口?圆月楼那边顶级的吃食还在恭候贵人……”

“无妨,他们那儿翻来覆去不就那么几个菜,无非是用更好的料炖出来的馎饦,或者就蠕蠕那边的炙羊肉,也就今天能多一些裹着果碎的圆馍而已。”说着说着羊汤端了上来。

羊汤,汤色乳白,气味醇厚,闻之让人食指大动,胡饼圈圈的排在碗内如同银条盖碗。正大的两片羊肉盖在这银条之上,好一个双鱼盖被。旁边俩小碟,一个碟子里面装着一些果仁,另外一个碟子里掺着些蜂蜜,随用随调。城里的鲜卑人爱吃坚果和蜂蜜便加了这么一项,王爷也是典型的爱吃甜,立马把这两大碟掺进羊汤里美美的猛吃几口,不一会儿汤干肉净,只有一些羊渣胡饼碎章留在碗底还有一丝香料粉。“今天过节,没回洛阳但咱也得敬敬鬼神,去城外的城隍庙吧。”随即从袍子里捏了小把银锭拍在桌上。“掌柜的剩下的就当赏你了。我吃的很开心。”那掌柜的听见立马把银锭收等衣袋当中,随后双手作揖,微躬在胸前,连连鞠躬好几次口里念叨着“谢谢贵人!”元愉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的走着只留下了小贩不停的在他的身后感恩戴德。

人声鼎沸,车马奔腾,元愉与仆从穿梭在市井街道,笑看民夫走卒,时而停步买浆,过节真好,正是美的时候突然在前面听到了争吵,爱凑热闹的元愉立马循着声音的方向快速跑去,引的他的仆从不断的在后面边追边喊,贵人当心,贵人当心……

争吵发生在律学室门口,争吵发生于一个乡野村人和一个点校吏之间。

“城门贴的告示写得很清楚,报名入学的台贴费只要三百钱,你凭什么要六百钱。”那个乡野人死死的握着自己的荷包,对着那个小吏吼道。

“三百钱那是对国人说的,你一个汉人自然要更高。”这小吏趾高气扬的说,但也就是这句话点燃了围观群众的情绪,立马分成两派,国人一派,汉人一派,眼瞅着要动手。

“够了,你这小厮,高祖孝文帝遗训有曰,不管胡汉,无论地方皆是我大魏国民,岂可相互攻讦,你这小吏这样说话是要坏我大魏根基,唯恐天下不乱吗?”说话的就是在人群中听了好久的京兆王元愉,他是孝文帝的儿子,他不能忍受自己父皇用尽了一切心力去塑造的胡汉一家的大魏美好,就这样被这些基层的蛀虫给破坏,父皇曾经大开教育之门,开放律学室给汉人就是希望在文化上不断滋养我们这些鲜卑人,而这些鲜卑人却以文化为鄙,以身份为荣,欺压汉人,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这小吏被突然传来的责骂惊诧了一下,在看到元愉不同凡响的着装打扮之后,立马知道他惹到硬茬儿了,便小心翼翼的问:“这位贵人敢问您是?”

“我是谁你还不配知道,我就在这儿看你欺压汉人,实话说,我也是国人,国人就比汉人高一头吗?我告诉你,他今天交了钱就交三百钱如果不能进律学室,我拿你试问!”

这小吏被这贵人正气钢硬的气势吓了一跳,他知道自己惹到不该惹的人了,立马跪下铛铛铛,磕了三个响头,并请求贵人饶命。而那个乡野汉人看见这个国人贵人这么为他出气当场涕泪纵横也跪了下来,磕起大头“青天大老爷!”这样一遍一遍的喊着。

“好了,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那个汉人救你的今天不是我,是大魏的律法,是孝文帝的遗训。”元愉说出这话的时候自觉的向左上方作揖,眼神里有崇敬,有骄傲。随后又拍了拍那汉人的肩让他站起来。

“乡野学子更是不易,寒门做吏谋生不易,还要这样百般刁难,我心中有愧呀。”在场的汉人立马拍手叫好,气氛声音之宏大,几乎点燃了整个街道,而反观那边的国人则目中有凶狠但碍于这位大人的情面也不好发作。

随后小吏于是赶紧抄好了书做好了表送回律学室。

“好了,都散了吧,别把路堵住。”仆从对着聚拢的人群喊道。而解决完这些事情的元愉又立马迅速逃奔出了人群。

“贵人,您这样太乱来了,您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在市井当中与人争吵呢?”

“无事,大哥派我来徐州就是想让我做点事情,只不过我玩瘾太大,到现在还没去就职上班,今天就刚好做点事处理一下,还挺好玩的。”这次仆从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贵人城隍庙咱还去吗?”

“刚才一下搅扰我的兴致,敬神拜神之类的还是敬鬼神而远之吧,倒是刚刚的事情,点燃了我的浓浓才情,时辰也差不多了,咱还是快去圆月楼。”随之主仆二人就这样狂跑在街巷市井当中好不快活,日暮西垂,盛宴开始。

元愉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这圆月楼,华灯初上,这楼被一一片旖旎的光晕笼罩,朱红漆柱上,金龙蜿蜒欲飞,在烛光摇曳下,仿若活物雕梁画栋之间,彩绘的仙子瑞兽栩栩如生,仿佛在俯瞰着纸醉金迷。

走入宴厅,沉香袅袅升腾混合着女子的胭脂粉香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厅里六扇描金屏风将空间巧妙地分离开上面绘着《洛神赋》的绝妙场景,在这一片云雾缭绕之中洛神仿佛翩翩起舞与曹植的目光隔空交汇,而此刻在元愉的心中,自己仿佛就是那个曹植,他在期待着自己的洛神将要出现了,元愉跟着老鸨进了二楼的雅厅,在听台的中央一方由整块汉白玉雕成的圆形桌台边缘镶嵌着细碎的珍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隔着楼梯连廊可以直接看到一楼中央,花魁还未登场,台下已经坐满了达官显贵,文人雅士身着绫罗绸缎衣摆上绣着精致的云纹,或交头接耳,举杯换盏,眼神中满是期待。

在焦急的等待当中,丝竹声渐渐响起,如潺潺的流水,从厅内四角的月季处淌出,琴声悠扬瑟声婉转笛声清脆交织成一曲动人的乐章乐声逐渐增强众人的目光则齐聚在后台。只见一袭月白色纱裙的花魁缓步而出裙上绣着繁复的花朵,皆用金线勾勒走动间繁花似在空中绽放。她的发间一只凤型金钗璀璨夺目,凤嘴上衔着的珍珠轻轻晃动,擦过她那白皙的面庞。

那花魁轻起朱唇,歌声如夜莺啼鸣婉转空灵,但不知为何唱的竟然是《广陵散》,词句间满满的是哀转悲恨,众人听了难免涕然泪下,仿佛想到世间疾苦,一曲终了,众人皆泣不成声,并没有往常拼命的叫好声,突然从二楼扔下了一个小包裹,包裹落在地上袋口张开,里面的金锭滚了出来,元愉拍着手用袖袍掩着泪走出二楼厅房,底下做的贵客们有的眼尖认出来了,那是京兆王,当今世上的弟弟,他一出手今天在场的便没有人敢去争夺这花魁的初夜了。

随后花魁款款退下,身着翠绿罗裙的侍女们则鱼贯而入,他们手捧着精美的棋盘盘中摆满珍馐美馔,有造型精巧的截饼,这是用牛奶加蜂蜜制成的,模样被做成了百合花状,香气扑鼻,造型喜人,还有捧着羊羹,这是羊汤加细腻的红豆沙拌成的,还有那必不可少的馎饦,最后压轴出场的是那掺了红豆和各色坚果的干胡馍,又大又圆就好似今夜的月亮。

剩下还有珍羞美味无数平时间能吃到,无甚特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花魁又从后房出来,来到贵客间她连步迁移,身姿婀娜与文人墨客们吟诗答对,来到二楼直接就到了元愉的厅房,但此刻元愉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开心,甚至有些出离愤怒了。他看着那个花魁,“吟诗作对,我已经没有了雅兴,何必弹唱这广陵散这一亡国曲,是在讥讽我大魏吗?”

“不敢!贵人”那花魁听见立马跪下,手中的酒杯吓得惊落在了地上,发出声响。

“贱女…只是…”她支支吾吾的根本不知道怎样回答。

“好了,我知道你不敢,你不敢有这样的心思,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姓杨……无…名。”她还是这样支吾着小心翼翼的回答着。元愉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太凶了,他对于面前这个贵在自己身前的女子可是心慕已久,他立马上前一步下蹲将姑娘轻拍这个姑娘。然后与她一同站起。

“是我刚才太激动了…”语气好似在道歉,那花魁的神情稍微放松,稍吐了一口气。

“姑娘,我才情比不过曹植,但姑娘的容貌却比得上洛神。”元愉深情的看着那姑娘尽管隔着一半的面纱,那姑娘听到这些话不禁的“扑哧”笑了一声,然后立马像犯了错误一样收敛起笑容,眼球略略向上望似乎在看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姑娘不必慌张,我刚才只是逗你一乐,广陵散是好曲子,钟情,悲苦,有名士之风,我虽为国人但仰慕这汉文化已久,对嵇康这种忠臣更是爱的紧,我知道你们汉人从骨子里就不认可我们鲜卑人,但那又如何呢,先祖太祖毅然你们汉家江山打了下来,稳稳的坐着,文明太后和高祖一心汉化学了不少你们的汉人经典,我们鲜卑人知晓的中原礼节不比你们汉人少,我们学习刻苦也不比你们汉人差,论吟诗作对,我更是在行,论唱曲,我也不输你,如此来,不管姑娘是在哀叹国事还是私事,我不在乎。”元愉隐隐的觉着自己好像有点喝醉了,平时不会说这么多话,但是在这个姑娘这儿,他不希望自己显得输了下风,拿出了他鲜卑儿郎自古以来的勇武气概。这姑娘听到此言也有些动容,他很难想象这国境之内还有如此谦和懂礼,有古汉人之风的国人,眼神从原来的害怕转向了钦佩。而此刻她终于可以确认这位公子应该就是坊间盛传的儒侠王爷,京兆王元愉。

围炉夜话,良宵美人,月明星稀,好一个中秋佳节。

从此开始圆月楼少了一名顶尖的花魁,京兆王府多了一位没名分的小妾。那天晚上之后元愉替她赎了身,并且向她保证发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要给她名分。

就这样这个无名的杨氏小妾和京兆王回到了洛阳,洛阳的宫廷就好像一座华丽而冰冷的迷宫,每一处角落都弥漫着权力纷争与阴谋的气息,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宫外的喧嚣,却困不住两颗渴望真爱的心,在风云变幻的宫廷当中,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一朵在悬崖峭壁上顽强绽放的花朵凄美而壮丽。

寒冬刚过,北魏宫廷的月花园里,积雪开始消融,几株草开的杏花在枝头上颤颤巍巍的露出粉嫩的花苞,似在试探着这乍暖还寒的春日,元愉还是穿着交领右衽的白袍,但披了一身裘衣踱步在花园的小径上,雍容而华贵他剑眉心目眼神中却透着几分与皇家身份不相符合的忧郁与落寞。

在这个时候,一阵微风悄悄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元愉抬眸,枯野间一位身着淡绿罗裙的女子正俯身着聚拢着一团雪球。身姿婀娜,但也一样面带忧郁,但此时也好像预料到了什么一样也轻轻的抬眸,四目相对,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整个乐御花园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这女子便是那个当年的杨氏小妾,现在应该叫杨奥妃。

在洛阳的岁月里,京兆王以王爷之尊,去求中郎将李恃显收他的杨妾当干女孩,为了给这个女人抬格,京兆王成为了宫廷的笑话,但从此这个女人改姓了赵郡李氏,元愉用盛大的礼节将他从李家迎娶回来,给了她一个名分。

可好景不长,他的哥哥,也是当今圣上,为他娶了于家的女儿做王妃,元愉并不喜欢这位姑娘,但碍于身份依然要以礼对待,夫妻双方都很痛苦,而且饱学儒礼的元愉,竟然不顾国孝和家孝双重,在守孝期间与杨奥妃生下了元宝月,杨奥妃因此受到了惩罚,失去了自由,被罚做尼姑囚禁在了宫中并将她的女儿宝月夺走交给于皇后抚养。

宫廷的权力斗争如暴风雨般袭来打破了他们的生活。杨奥飞因为自己的出身在宫中备受冷落欺凌,各种诋毁和污蔑,如冰冷的剑簇射向她柔软的身躯,元愉不忍爱人受此磨难,心中积压的怒火,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狂风在宫墙外呼啸,似乎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元愉在昏暗的烛光下眉头紧锁,手中紧紧握着酒杯,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他深知如果不走出这一步,他的爱人将永无出头之日,为了爱情他决定放手一搏,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不久之后,京兆王元愉举兵叛乱,但这场仓促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很快被朝廷的大军镇压,战败的元愉被押解回京,踏上了那条通往死亡的不归路,冬日的天空阴沉沉的浅灰色的云层压的人喘不过气来,道路的两旁一片肃杀,枯黄的草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元愉望着远方宫廷,望着洛阳,心中的绝望与不堪如同苦水咽进了肚子里。

杨奥妃得知了丈夫被擒后,如遭霹雳,他独自一人站在曾经与元愉漫步的御花园,此时已是寒冬花园里一片四季娇艳的花朵早已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成了冰花。

但命运并没有轻易饶过这个姑娘,她的腹中还有一个孩子。对生命的负责,作为一个母亲的本能要求,她护着这个孩子,要让她出生长大,此后杨奥妃在孤独与困苦中艰难求生每一个夜晚他都在冰冷的宫殿中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过往成为痛苦的折磨,让她痛不欲生,终于孩子降生了,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面色红润的杨奥妃,看着自己眼睛瘪着的肚子,接生的宫女们擦拭着她的孩子,终于他看见了看清了这个小宝宝,是个女孩,她想到自己与元愉初相识的那一天,就叫她——“元明月吧。”

ps:“世宗为纳顺皇后妹为妃,而不见礼荅。愉在徐州,纳妾李氏,本姓杨,东郡人,夜闻其歌,悦之,遂被宠嬖。罢州还京,欲进贵之,托右中郎将赵郡李恃显为之养父,就之礼逆,产子宝月。顺皇后召李入宫,毁击之,强令为尼于内,以子付妃养之。岁余,后父于劲,以后久无所诞,乃上表劝广嫔侍。因令后归李于愉,旧爱更甚。于是,遂为坛于信都之南,柴燎告天,即皇帝位。赦天下,号建平元年,立李氏为皇后。元愉知事穷,携李及四子数十骑出门,诸军追之,见执以送。诏徵赴京师,申以家人之训。愉每止宿亭传,必携李手,尽其私情。敛以小棺,瘗之。诸子至洛,皆赦之。“——《魏书·卷二十二·列传第十》 第三章 宫闱 “吾就是元明月,不,或许说吾过去是她。”那是饱经风霜的声音,在岁月的韵染之下,已经有些粗浑,说话的这位妇人,身材细挑,但是腰板也有些佝偻了,双腿有些打圈应该是长期打坐导致的,仿佛与山林草野之人别无二致,值得一说的就是她头戴面具,像是南方那边有一种叫傩戏的,做的鬼灵精怪的鬼面具,只不过这个女人戴着的丢掉了这种恐怖的元素,像用菩萨和佛陀的面庞刻出的,菩萨低眉,但无论怎样看还是显得很怪。

…………

经过了很长的沉默,在女人对面盘膝坐着的那个年迈老者,终于开了口“想不到祖师亲自撰信向奴举荐的佛母,竟然是元魏孤胄,那奴是叫平原公主好,还是叫佛母好?”这位老者迅速收敛了自己的震惊,转而用慈祥的目光盯着这位眼前比自己年轻四十多岁的妇人。

“圣主菩萨,佛法本空便无所谓名实,我过去曾是平原公主,但那个公主早就已经被皇兄杀了,当火焰焚身后观世音尊者从天而降,用七色五彩莲重构我身,召唤火凤将吾吃进肚内,随即飞往嵩山少林寺,直直飞入大雄宝殿之内,将吾产出,随后风吹婴孩,我变成了原来的模样,此时菩提达摩祖师听闻此事便将我收为闭门弟子,我与祖师闭关修行两年,祖师将毕生佛法传于我。后祖师将要走时,为吾抬阁,说本尼是观世音大士涅槃到人间利用的救苦救难的凡胎,后与北朝名僧辩论几场,众僧皆尊本尼为佛母。”她平静的说完这近乎于玄幻的经历,似乎真的在说前世,这种传奇过于惊诧,但是她却平静地说完,似乎充满了说服力,坐在他对面的老者也一时难以分辨,微微蹙眉。

“佛母,阿奴相信菩萨转世,只是此事过于离奇,阿奴修炼佛法,已半生有余,从未听过此事,阿奴虔诚之至多次舍身于同泰寺,为何不见此神迹?”这位老者依然不改慈祥也用极为温和的语气问道。

“早在菩提达摩祖师走时便告诉吾,要向南渡,圣主居士佛法义理已参悟净透,但佛性尚未修缮,圣主虽大力弘扬佛法,将南国铸成华彩佛国,但是佛法真谛仍未参悟,多次舍身,虽至理至纯,但其用意上不改朝堂,下不渡百姓,仍难解以善果,也无法消弥过去的恶因。”她还是这样平静的说着用一种上位者的角度去批评这位佛国皇帝,看似似乎已然超过情理之外而无拘束了。

听到这番话老者的眼角紧锁,修长悟道半生已久,从未听过如此严苛的批评,他不禁怀疑,难道自己真的只修了表而并未参透真正的禅理?“佛母,阿奴何德能参悟此真正佛法。以达佛母之涅槃神迹?”又转而虔诚的样子继续问道。

“无他,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修炼本心,二入四行。”这是达摩菩提祖师在多年前对这位佛国皇帝说过的话。今天由她再说了一遍,听到这话这位老者眼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众生皆苦,皆有难言之隐。

“感恩佛母慈悲开示。”随即这位老者起身微微蹙身,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便要起身离开。

“万望圣主居士,慈悲普物,圣心度黎明。”她也双手合十,对着将要走的老者念道。

“僧伽婆罗居士,万望照看好佛母,勿失善待佛圣之理。”那老者简单交代了两句,便走出了同泰寺。

那老者便是大梁皇帝圣主居士萧衍,他仔细回味着刚才的对话,是真是假已然对他不重要,他知道同泰寺又多了一位深谙佛法的大僧,而她的背景要有许多的政治便利,他又感到了一阵兴奋,这是继陈庆之北伐之后的再一次兴奋,但随即他又将这欲望压了下去,无欲无求,不空不净。

在同泰寺法堂正中佛母依然在那静静的打坐,她的经历和传奇固然是依照佛法编的,但她的智慧与禅机已经料到萧居士并不会当真,也不会揭穿。他不会去戳破佛法虚幻,因为这虚幻是他这辈子所要修的东西。而她自己又是如何虎口脱险穿越大半个中国来到南方的,那就更为复杂离奇血腥残忍了。

现在已经是梁大同六年,离开洛阳已经6年了,她多活了6年,这6年无数的血雨腥风,她都恰恰好的躲过去了,或者用别人的命替她填上,她仍然记得,皇兄元宝炬把她骗出城外,准备杀掉的那一天……

“南阳王,今主上之行,悖逆伦常与平原公主之事,人神共愤,我等既食君禄当行忠君之事,然主上如此上不对祖宗,下愧对臣民,恐坏国之纲纪,乱祖宗之法度。汝为宗室,当思社稷之安祖宗之业,不可坐视不理。”说话者其貌岸伟,枭雄之相,此为宇文丞相也。

元宝炬闻之心领神会,伏地而拜曰:“丞相所言即是,某忝为宗室,愿为社稷效犬马之劳绝不容辞。秽事坏我大魏根基,臣愿陨首以为上报。”

宇文泰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期待,曰:“善,南阳王深明大义,此事若成乃大魏之幸,亦王爷之功也。然此机密之事,事关皇家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也。此事若成。臣愿说服朝臣为京兆王补一帝号。”

那是永熙三年,长安的风沙大动,空气中除了黄沙层层也伴有血腥气。明月突然离开了生活长大的洛阳来到长安,极为惶恐不安,而两年前将她霸占的当今主子元修也已失去往日权位,全然听命于宇文丞相,圣上原是她的堂弟……其间波折已无可再说,皇家密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的哥哥南阳王宝炬,对当今圣上多有不满,但对她还算疼爱有加,作为爹娘的遗腹子,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上只有哥哥姐姐能让她感受到一丝家庭的温情与温柔。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哥哥,他虽然跟随着孝武帝元修已经两年了,但好在一直没有孩子,哥哥宝炬一直上表希望许明月一个封地好好过日子,但是奏表都被圣上扣下了,皇家密事不好公于朝堂,宇文丞相也不好插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与哥哥见的越来越少了,她依然在提心吊胆的过着日子,却不知宫闱之间暗流涌动,在这乱世当中她这位公主命运如风中残烛,飘摇不定。人生亦有命啊!安能行叹复作愁。身非木石岂无感啊,吞声踟躇不敢言。

那是一个月色如霜的夜晚,元宝炬的心如死灰又强装镇定,他派亲信宫女佯装焦急的前往公主府,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骇到了“贵人深夜到访,所谓何事?”

“公主殿下!圣上他突发恶疾,昏迷晕倒,危在旦夕!”明月听之立马换好衣服冲出府门,便匆忙的随从宫女而去。

穿过一道道幽静的回廊。明月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将近,当她踏入那间看似普通的偏殿时一丝寒意扑面而来殿内烛火摇曳光影闪烁不定,四周弥漫着诡异的寂静,常理来说皇帝突发重疾太医侍卫都会往皇宫聚集,但是这里却安静的要命。

“陛下!陛下!您在哪儿?!”明月焦急的呼喊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然而回应他她的只有沉默。

只见一个身影缓缓的从阴影中走出。是元宝炬,眼神中透着哀伤和果决。

“哥哥…为何如此啊?!”明月惊诧的问,声音中满是颤抖。

元宝炬慢慢靠近,面色悲伤阴沉。带着一丝哭腔。“明月,要怪只能怪圣上,他将你霸占,此等悖逆人伦之事已引得丞相震怒,为保我元氏满门,哥哥不得不这样做。”

元明月绝望的后退,却发现退路已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侍卫堵死了,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丝生气。然而等待她的只有哥哥亲手奉上的一壶毒酒。

“明月喝了它吧,走的时候没有痛苦。”明月绝望崩溃了,她放声痛哭,她刚刚满26岁,她的哭喊声在这冰冷的殿内渐渐消散,诉说着这宫闱深处的残酷与悲凉。

“添柴加火烧了她。”元宝炬一顿一顿的说出这句话,说完便好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瘫软在这地上,直到火势渐起,他转身踏入那无尽的黑暗当中,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梦,而这一场梦,将永远改变他们元家的命运。

正在火势渐起时,明月全身的衣物已然点燃,烈火侵蚀着她的皮肤,她却突然睁开了眼,她还活着,她没时间思考,这种即将死亡的痛苦充满了她的全身,烈火的疼痛,死亡的绝望甚至让她一度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直到这时,一名黑衣男子,用斗篷蒙住身子然后用一只健壮手臂将她从活着抱钩了出来,随机将她扔入水中,巨大的刺激,使他根本无法叫上出生反应过来叫喊的时候已在水中只进水面上铺噜咕噜的浮出一阵阵气泡,那男子的手法极为老道,你几乎是平滚入水中的,声音并没有多大,涟漪也是层层较大的微波,随即为潜入水将她抱出,不知为何,无论出怎样的动静宫廷侍卫宫女都应立即到达,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元宝炬的故意安排,整个偏宫偏殿内空无一人,也就给了这男子可乘之机,是哥哥故意放了我吗?还是又一场阴谋?这些问题明月想不清楚,但是她此时明白她活着了。

救他的男子又将自己的斗篷绕为绑带,将她背在背上,随即矫健地跃上宫墙,扬长而去。

在一环孤月之下黑衣男子在琉璃瓦上左右腾挪,竟然真的越出了宫墙,向民坊奔去。

寻到一处野屋人家,屋舍家具俨然,灶房里柴炭未散,但是屋舍内空无一人,像是早上还在这里生活,晚上所有人就消失了,明月没有时间细想,现在痛苦折磨着她的全身,那男子立刻解下身上束带将她抱起,平趴在土炕上,看着空无一人该黑夜男子迟疑了一会儿,微微蹙眉,走到房间西墙。一拳击碎了西墙第1竖排第3块砖。往里掏去有一小包裹,里面是三瓶金创药,还有小盒地黄膏,5块金锭。还有一封信。

黑衣人扯去了明月身上与肌肉烧成一块的衣服,一撕撕下来一大块焦皮,明月这个时候才终于被痛感战胜开始大叫起来。在大叫那一刻,黑男子迅速将包裹皮揉成布包塞进明月嘴中,迅疾得让人啧舌,随后涂起膏来前面,后面,侧面,在夜晚。细细研磨着金创药,将包裹皮和身上的斗篷撕成一块又一块的缠在明月的身上,明月的头发也已经烧焦没了,左脸也烧得不成样子,再也没有人能认得出来她了。

好在明月醒的及时,火刚起时元宝炬就率人离开了,火只伤及表皮,未到根本,明月的脑袋里都是些疑问但是她也疼的没有话能说了,便死死的昏了过去。

等明月再睁眼已不知道是几日后了,只见炕前木桌一个黑包裹压着两封信,明月艰难的起身,打开包裹是几块碎银,还有两张糊饼,看样子也放了一段时日了,上面有些微微发毛,水缸处还有半缸水,明月艰难的挪动着肌肉像撕裂一般的疼,弯腰,舀水,猛喝,喝的太急给自己呛了几口,又抓起糊饼来往嘴里塞,不能太大的咀嚼,她只能自己用手一点一点掰细细的嚼,大约一个时辰后,明月稍微好些了,便要拆那两封信。

一封上面用朱笔写着明月亲启,明月就小心翼翼的将信封撕开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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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看到此信,你已活之,哥哥不得已出此下策,宇文势强,元氏不可活之。圣上昏溃无能,吾为保全苟活不得不攀附宇文,此后世上再无元明月,逃离是非,日日过好当下。救你之人应是义士刘桃枝,父亲当年救下亡人,以此大恩用之,日后再无纠葛。可密去嵩山,高氏之兵无可动也。万万小心,不可轻动,携高祖一脉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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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没有署名,但其字体明月早已熟知,眼泪触动伤口,疼,明月蜷缩着身体痛哭了起来,她知道哥哥在拿所有人的命在赌,赌她一个人活下去。

哭了良久,泪已流干,身体艰难的挪步到水缸边,细细的嘬了两口。

接下来便撕开第二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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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受京兆王救命之恩,与南阳王休契商好救汝一命,日后两不相欠,吾已为高氏死士,日后便为仇寇,愿江湖两不相见,以避刀兵,吾携金,早日到达凉州鸠摩罗什寺,汝可在此为尼,以保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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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两封信,明月又大哭了一场。哥哥为了保她的命下了一盘大棋……

长安,丞相府。

“哈哈哈哈哈,南阳王果然深明大义,杀伐果决,有高祖遗风,德行远昭,替圣上了却腌臜之事。”宇文泰高兴地说着,但是眼睛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狠戾。

“丞相体贴国事,殚精竭虑,臣忝为宗室岂敢邀功,皆丞相之德也。”元宝炬恭敬的说。

“南阳王,真是聪明啊,哈哈哈哈哈哈。”宇文泰略有深意的笑说道,这个笑冰冷刺骨,元宝炬立马知道了任何事情都瞒不过眼前这位宇文丞相。

“臣该死!臣该死!”元宝炬立马跪下以头抢地,砰砰砰砰。

“王爷,这是为何?”宇文泰故作姿态。

“王爷,汝可为天子。然事不精,万望日后大魏国事皆交于臣,臣定万死而不辞,保大魏江山永固,王爷,可高枕无忧享天极之乐。”宇文泰恭敬的说着但是内里威逼之意已然明显,他已想好效伊尹霍光故事,还手握元宝炬的把柄……

元宝炬明白了,同时大出一口气,不知突然为何他脑中想到了孝庄帝。不过很快就将这心思压了过去,这一刻,他明白元氏灭亡只是时间了。

在民坊之内,靠着那两瓶金创药明月恢复极好,很快就能恢复正常行动,她用碎银买了衣裳吃食准备前往凉州。那一片民坊已然破败,但是原因是明月想到的,那一年关中大旱,武川新败,长安乡村十室九空,内里坊街皆空大半。

那黑衣人更贴心的是在信的背后贴了她的过所,有的这个就可以出长安城。

从此亡命天涯。

ps:“帝之在洛也,从妹不嫁者三:一曰平原公主明月,南阳王同产也;二曰安德公主,清河王怿女也;三曰蒺藜,亦封公主。帝既以明月入关。帝不悦,或时弯弓,或时推案,君臣由此不安平。闰十二月癸巳……帝饮酒,遇鸩而崩,时年二十五。”——《北史·卷五·魏本纪第五》

ps:“(永熙三年十二月)宇文泰与群公定议,以帝(元修)为暴崩,乃奉太宰南阳王宝炬而立之。大赦,改元大统,是为文皇帝。”——《北史·卷五·魏本纪第五》 第四章 凉州 心似凉州沙,随风漫天涯。

驼铃摇晓梦,蜃影幻烟霞。

普渡众生悟,法雨润恒沙。

泡影浮世相,露电闪韶华。

残阳铺古道,暮鼓落谁家。

繁华皆过眼,来去似飞花。

禅机破迷障,空性本无差。

篝火明复灭,觉者对清笳。

在鸠摩罗什寺内,鸠摩祖师正看着这首自己刚写成的诗,摇头叹气,中土文明与佛学本就相差,相合一同何其困难,这一路上见识了太多的苦难,太多的挫折,众生皆苦,何我独存。

“僧肇,我前几日顿悟,所谓般若无知,就是要看过去,现在与未来,过去的事我不会来到现在,现在的事物也不会去往未来,我这半生修行,看来是修不出什么善果了。”

“祖师,何出此言?前些日子与众弟子译出《阿弥陀经》您不是已经找到了通往极乐和了却因果的方法了吗?”僧肇恭敬的说,身上披着黑的僧袍。

“一切法无我之理,中土糜烂。四海分裂,晦暗不清。”鸠摩罗什平静的说但眼神中满是失望。

“祖师,您要求众弟子只管译佛经修行不管世俗之事,而您自己又何故频繁的去往那世俗因果呢?”

“众生皆苦,十几年来参悟中土文化,中土人的信仰向来是灵者为先的,这是一片以义利为核心的土地。他们所崇拜的这些上古仙神,都是希望他们能灵验。我佛慈悲,众生拜佛也皆为门户私利。葛洪道师所创制之法术,就是以灵为先,以解决众生生活之苦。”

“祖师之见有所偏颇。近些来,先汉将军关羽,民间叹其忠义为其作庙,将其封神,中土之明,开化已早。虽有反覆,终是文明。”僧肇的语气强烈了些,他的智慧与觉悟渐渐的已有超脱于师傅的苗头。

“你说的没错,在这片土地上恶鬼也能封神,淫祀到处遍地,吕施主和姚施主共养我十余年,佛窟,佛塔佛经,僧众,一应俱全,何不以压迫百姓而来。觉悟成空以百姓苦难实现。此空也便不空了,弘扬佛法十余载,众生皆苦。”鸠摩罗什的失望语气更加深重了。

“为师,时日无多,遁空去是涅槃在即,西北纷乱,我也有一份因果,六道四生。不敢行天道不敢化生,此生你我师徒因佛法相逢。然而我尚未见到弘法心愿,尚未见到天下太平,就这样了却此生,我死后希望能将我的舌头葬在这座寺,我将火烧飞化,我舌根将不灭以此来证明我所译的经典都是契合佛理的。”祖师仍然平静但是失望的身材在消失,转而一种超脱于觉悟和关爱似的语气说着。

“是祖师。”僧肇的功力还是不够,他一时无法接受自己师傅的离去,声音有了些微微的颤抖。

“我涅槃转世之后,将再来到中土,我将以身证佛理,希望中原糜烂早日重回一统”这句话平静中带着一丝激昂,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

“不生不灭,不死不休。”

“轮回之后若我转世重生必历尽天下劫苦,此心澄澈如昭昭之月。”

祖师的法事做完了,僧肇回到禅房,收拾祖师遗物,他将祖师生前用过的东西一一再次擦拭干净,擦了会儿自己又笑了,有什么好擦的呢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抬眼看见了师父的禅杖,拿起禅杖,看见禅杖下面压着折叠好的一张宣纸,将纸展开上面用魏碑楷体赫大的写着两个字——“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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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月在西市买了匹凉州骏马,长安离凉州很近,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很远,此时长安城内护卫森严,不许纵马驰骋只能牵马步行,从雍州官署到各个坊司之间人员交往十分频繁,尽管他们穿着布衣麻衣打扮的与百姓别无二致,但还是可以让人一眼看出是军方人士,整个长安城人人自危,因为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到你把你说成是东边来的高家细作,此时的元明月已将头发剃光蒙上黑袍俨然一副僧尼的模样,在淫祀百余年的土地上,人们已经习惯了佛的存在也很尊敬佛门中人,似乎他们真的能生管生老病死,平安喜乐。

明月不得不赶快熟悉和适应她的新身份一位比丘尼,法号:“慧空”,这是过所上的记录。仅仅只是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就有两三个校内府(宇文泰设立的情报机关与之争锋相对的是高家的外侯府)的人来盘查询问,黑衣男子给她的过所足够好用,比丘尼的身份也实在没什么好查的,双方双手合十互道几次弥陀佛就放行了。

稍微走到外城去,情况与内城又大不相同了,俨然看不到往日的热闹喧嚣,虽然是市井人烟气在一点一点恢复,但依然可以看见还未来得及修复的断壁残垣,冷风呼啸而过,吹向还没有摘干净的惨白的招魂幡。看着就像被撕碎的敛布,街头巷尾,有几个无赖游荡,还有许多饥民亡人,那是因为宇文泰授权苏绰执掌尚书苏绰勒令长安,万年县两县清查土地,收揽亡人,择机受田。

这些人他们有些蜷缩在了墙角,有些卧在路旁,面容枯槁,身形如柴,双眼空洞无神,那是生命消逝前的绝望。有的孩子紧紧依偎在母亲冰冷的怀抱当中,似乎在寻找最后的温暖,可母亲无法给予回应。只有那僵硬的双臂仍然试图护住孩子。而他们的境遇也远远要好过城外或者长安外的人,关中大旱。

空气中弥漫着士兵尸体与百姓的遗体混杂在一起的腐臭气味,鲜血将土地染得已经有些暗红了。

宇文泰和苏绰很痛苦,在战场上已经失去了先机。武川兵团死伤惨重,黎明百姓皆是亡人,而东面的高欢已然厉兵秣马伺机而动,已经派了大量的外侯府细作入城。

元明月躲进了一间空屋之内慢慢的思考接下来的路……

在雍州府衙之内,元修知道了元明月的“死讯”,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帝出离愤怒了,他怒骂南阳王连自己亲生妹妹都能动手杀害简直是畜生。但他的怨恨最终还是聚集到了他根本不敢惹的人的身上。

永熙三年发生太多事情了,宇文泰早就忍受不了元修了,一个明明没有任何军事才能,没有本事却整天眼高手低,干涉他自己决策的混蛋皇帝那还有什么留的必要呢?但今年还需要稳定朝局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再给元修几个月生命吧。

在东边高欢彻底放弃了追讨元修。也在这一年他拥立了清河王元善见为帝。双方彻底撕破脸。

“魏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

在晋阳宫内。一位黑衣男子匍匐扣头长跪在一位身长七尺有余,高颧骨突出,双目精光,气质威仪的男人身前。

“刘桃枝,你可知罪?”那声音平静但充满威严。

“奴,办事不力,未能杀死伪帝,以解家主之忧。”那男子毫无惧色坦然的说着。

“褪去黑衣吧。”

刘桃枝起身将黑衣拿掉,他年仅十几岁,但是他的皮肤仿佛久经风暴肆虐的残垣。一道道伤痕,一道道沟壑,在他的皮肤上仿佛能看见刀光剑影的闪烁。听见兵器碰撞的轰鸣。背上那一个箭痕,是普泰元年高欢在信都起兵。在广河阻击尔朱兆时,被流矢所伤。那一处刀痕,是在中兴二年高王在韩陵主战尔朱联军,当时情况极为危急。尔朱天光的先头部队几乎已经冲垮了高欢的军阵。也是刘桃枝在高欢身前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刘桃枝是一个天生的杀神。他的皮肤如铁一般坚硬,十几岁的年纪上了大大小小战场无数,一次又一次忠心护主。

“澄儿。你说该如何处置?”高欢平静的看一下旁边站着的十几岁的少年。

“父相,刘御属此次虽未能杀死元修,却换来了难得的长安内况,功过相抵。然却辜负了父相的期望,依军法仗二十棍。”那少年有条不紊,胸有成竹的说着。

高欢微微颔首说道:“我儿处置甚当,就以此行事”

“奴,谢丞相不杀之恩,丞相千秋无期!”刘桃枝大声喊道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然后被甲士拉出去领杖去了。

“澄儿,以后外侯府的差事,你也兼上吧。”高欢的眼里满是对自己这个大儿子的欣赏。

“叩谢父相,儿臣必殚精竭虑解父相之劳,助力父相攻破伪西,一统江山。”随后立马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刘桃枝私心已免,儿可放心用之,必令他常伴左右可保安全无虞。”高欢依然威严对他的儿子这样说道。

“是,父相,儿臣先行告退。”澄层作揖鞠躬,随之缓缓退出宫门。

高欢神色复杂的望着他那位少年天才的儿子,那眼神如同深渊就这样凝视着。那一年高澄13岁,已是骠骑大将军,侍中,仪同三司。

………………………

元明月细细的捋着马毛,马儿舒服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低头吃着马槽内由干草和黑豆拌成的饲料。她已经做了一张路线图出来,想要到凉州有两条路,一条走邠州萧关道,另一条走陇关道,前一条从长安出发,经过咸阳,西北行至邠州在经过宜禄县,长武城,泾州,平凉,折北过六盘关到原州,再沿着清水河向北去到达萧关县然后经过靖远县渡过黄河到达梁州。这一条路路程相对比较短,路线比较顺直,但是遍地黄沙,风沙大作,沿途没有补给。离北边蠕蠕很近。

第二条陇关道,从长安沿渭河西行在虢县附近汧水西北行,越过陇关复沿渭河西行经过上邽、襄武、狄道,折而向北,翻过七道梁至金城,再度过黄河北行,越过乌鞘岭,到武威,便可直接到鸠摩罗什寺。这条路是西魏的北国边境,沿途人烟稠密城镇较多,但是路程较远,需翻山越岭渡河也是极为艰险。

孤身一人的明月两条路无论哪一条对她来说都是死路,但她现在没有办法了,时也,命也,这时到底是现在就去凉州,还是等待机会这个问题萦绕在她的心头,正思考着突然射进窗内的光芒黯淡,大片乌云笼罩在长安城的上空,要下雨了。关中大旱已久,突如其来的甘霖使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城外无论士兵,百姓甚至亡人眼睛里面都闪出了几分光明和喜悦。但是这种即将下雨的潮湿却使得明月浑身十分的难受。

烧伤造成的疼痛见雨见风都会发作,无论两条路路行状况上都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他小小一个女子怎么应付得了?

她突然想到前面盘问她的校内府的小吏提到城中最大的佛寺大中兴寺,她决定去那儿碰碰运气,等待时机。

外宫城的街道中,府衙骑兵在用鞭子抽打阻碍道路的人,马鞭甩得呼呼生风,这场雨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考验。

元明月靠着那张过所还有身上剩余的所有碎银,终于可以安身在大中兴寺,宇文泰崇信佛教,所以该寺的建得很气派,僧尼众多,秩序俨然。比丘尼的日常生活简单单调,无非是洗衣,做饭,修行,念经。只是其中还有一些难以启口的龌龊之事,但总算能有个地方静静的安安稳稳的过生活。尽管这份安定可能不到几个月。

趁着在寺里的生活元明月开始读起了佛经,她的悟性非凡,大小乘各类佛理皆能看之即透,在佛学义理当中,她渐渐忘却了过去的痛苦,似乎真的遁入了空门。

除了佛理的精修,也同样关注着时事,他总是乐于向大和尚以及其他的尼姑姐妹们打听外面世界的消息。她聪明她总能通过香火的多少以及每日接客的多少来判断时事,香火越来越少。但是在寺中寺外的那些信众们却越来越多。

那一场大雨只不过是另外一场大旱来临的前兆。关中大地,多灾多难。

然而正当元明月的身体恢复如初时,准备辞别远走,却突然得知封寺锁庙,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第五章 元修 洛阳城内人声鼎沸,越过外城,到达内城,簇拥的人群总归少了一些,地面时不时发出有规律的震动,那是虎贲骑兵宿卫,围绕着整个内城在巡逻。

而在外城民房之上出现了各色的幡幢,那是一种窄长的旗帜,幢的形状类似于伞盖,色彩很鲜艳有明黄的也有深红的,上面刻有各经的佛文还有一些转经的图案,幡幢在队伍的前列引导,随风飘动,十分庄严,几个小沙弥位列左右,手里拿着香炉,同金色的香炉在阳光照射之下闪闪发光。光芒四射,佛光普照,香烟袅袅升起,闻之令人心静,还有拿着木鱼和铙钹的,跟在身后的就是各类的和尚,在木鱼的控制之下诵经的节奏或快或慢或起或伏,而钹声发出的响亮的声音,清脆洪亮,听之令人肃穆。

这么几排和尚就这样慢慢的从外走到内,为首的和尚应当是助持一类的高僧,步伐沉稳表情肃穆。进了内城之后就由羽林和虎贲列队引导。

再一步一步走入宫城……

而在此时广平王府之内,人人往来匆忙,厢房之内,时不时传来女人痛苦的叫喊声,广平王元怀在庭院里焦急的踱着步,今天是宫廷颂佛念经的大日子,哥哥很重视(即宣武帝元恪),佛门不能见到血腥之物,而自己的妻子正在生产。

“家母,家母再坚持一下,快看到头了。”接生婆对床榻上汗流浃背,几乎快要疼死休克的女人说道。

“啊~呜~啊~~”起身大声的啼哭彻底终结了庭院内的紧张氛围。“王爷!是个公子!”一个侍女小跑的从产房里冲出,兴奋的对元怀喊道。

在产房之内,那个女人看着自己新生产的孩子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站在元怀旁边的一个小子也此时很兴奋的拉着元怀的裤脚说:“爹爹爹爹,我有弟弟了,我有弟弟了!!!”那稚嫩的声音很兴奋,而元怀也很兴奋。

元怀立马冲进了产房,虽说有侍女拦在门口:“王爷,产房污秽不可轻入。”但元怀还是冲了进去。看着正在那嚎哭的婴儿,眼神满是欣喜,又看向在产床上那气喘吁吁,气力不支的妻子,流下了眼泪,蹲到床大螃握住那女人的手“夫人辛苦了。”元怀疼爱的这样说着。

“这孩子在送佛的大日子出生,想必与佛有缘,夫君若不叫他修儿吧,佛祖会庇佑他一生的。”那女人轻声的说着。

“好!”

大魏永平三年,广平王元怀第三子元修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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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明月姐姐,看我新写的字,看我的这些盔甲玩具。”小元修兴奋的向他这个美若天仙的姐姐展示着自己的那点小成就。

“修儿好漂亮的字啊,这个小盔甲真有我大魏男儿的样子。”元明月看着这个比自己小6岁的小堂弟,满是欣喜。

“修儿要赶紧长大成为我大魏武士好好保护姐姐呀。”明月期盼的对这个小弟弟说着。

“放心姐姐,修儿一定会成为大魏最勇敢的男人,保护爹爹,保护娘娘,还有叔叔和姐姐。”小元修骄傲的挺直了肩膀,把胸膛向上挺着似乎能证明他的强大。

“好啊好啊,咱们宗室又出了一名男子汉。”明月抱着小元修转圈飞舞,“飞喽,飞喽。”广平王府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此时这些在洛阳的王爷们以及宗室们享受着最后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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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泰元年四月,秀容人尔朱荣或者叫天柱大将军,进了洛阳,那天明月和元修都被锁在了家,刚满18岁的元修只看见父亲在房间内眉头紧锁瑟瑟发抖似乎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而在城府之外是骑兵乱塌的声音。是大批的王公贵族浩浩荡荡的出城,好像是参加什么祭礼。

“父王,祭天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您不去参加?”元修疑惑的问,但是在冥冥之中他也觉得有些古怪,但是说不出来。

“老三,无论如何,今天不能踏出王府一步,这洛阳要变天了。”元怀依然是紧张害怕的说着。

在洛阳城外,尔朱荣站在天台之上,全然不把丞相元雍和司空元钦放在眼里。

“各位宗室贵胄,文武干臣,面对社稷倾覆而不顾。坐看妖后干涉国政,鸩杀孝明帝,满堂公卿竟无一人可言!汝等辜负大魏,辜负先帝!”尔朱荣突然的怒骂道。

“尔朱将军何出此言?!”丞相元雍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他瞧不起的秀荣契胡。

“你不过就是个养马的家奴,我高祖皇帝看得起你才能让你家崛起,不过是刚刚有了战功,就来沾染国政,实在猖狂!”司空元钦见丞相已说接着说道。

“好,你们这群破落宗室,汝等已有取死之道!动手!”好尔朱荣怒斥道,同时用力的挥了挥手。

一大批秀荣骑兵穿着黑亮的玄甲手拿钢刀剑戟,将这些公卿贵族或杀或踏,所有人都逼的跳了河,满朝公卿无一人生还。

从这天之后洛阳王府基本上空了,宗室死伤大半。

从此之后元怀为了保护元修,将他带到了乡野之地保护了起来。

元明月则在这个恐怖的宫廷之内与自己的姐姐宝月和哥哥宝炬还有其他的姊妹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

不久之后,元明月和元修的远房表叔元子攸当了皇帝。

永安三年。那个吓人的天柱大将军终于消失了。在元明月和元修的记忆当中,那是个惊悚的故事。

孝庄帝元子攸,在那金碧辉煌又压抑万分的宫殿内踱着步,他的眼里都是不甘,他知道天柱大将军不会放过他的,他害怕这个功过曹操,祸比董卓的男人,最后的机会快要到了,如果不反抗不仅自己将永无翻身之日这大好的大魏江山也即将改姓尔朱。

那天元子攸听闻尔朱荣即将进宫朝见,心中暗喜,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的内心中悄然成行。他找到了一个看似不可能叛变尔朱荣的人,这个人是武卫将军奚毅。

随后武卫将军不断给元子攸传递尔朱荣的消息。

元子攸还有一个无形的帮手,这个帮手就是他的身份,他是天子,只要他还在洛阳城中,这种无形的政治能量就会源源不断的给他赋能,洛阳城的水底暗流涌动

尔朱荣到了洛阳,几乎整个官僚群体都在为尔朱荣造势。而朱荣的手下使用各种花招欺负着元子攸身边的人。

九月十八,元子攸召见中书舍人温子昇告诉他自己想杀尔朱荣的事情,并且咨询了当年王允杀董卓的故事,听完课后元子攸就说:“王允如果当时立即赦免凉州人的话,肯定最后不至于那样。”

元子攸同时也发出最后的誓言“死也得上,况且也不一定死,我宁可像曹髦那样死,也绝对不愿像曹奂那样生!”

他的脑海里都是魏高贵乡公曹髦拼死一击的壮烈场景他决定效仿扭转乾坤。

九月戊戌日,元子攸独坐于龙榻之上,面容憔悴却目光如炬,犹如笼中困兽,筹谋着挣脱权臣的生死一搏。

而朱荣带着一贯的骄横跋扈,在通往皇宫的御道上昂首阔步,他身披玄色锦袍,外罩黄金锁子甲,腰间悬挂着寒光凛冽的配剑,身后簇拥着一群如狼似虎的秀荣兵,他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心里想着那懦弱的元子攸,皇宫,不过是自家的罢了。

元子攸在宫殿之内,每一分每一秒都如一年一般漫长,他坐立不安,手心满是汗水,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仿佛又冲破胸膛终于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而朱荣的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寒风踏入殿内元子攸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恐惧,脸上挤出一丝谦卑的微笑,快步迎上前去。

“陛下身体安好?”尔朱荣大笑着问。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回荡,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多赖天柱将军挂念,正方能安心,百病全消。”原子由恭敬的回应心中却在疑惑,“这老贼未免也过于狂妄,竟然没有带多少的甲士护卫。”那些秀荣兵也被他安排在了宫殿之外。

就在此时,一名宫女手捧着茶盏战战兢兢的走上前来,她身形颤抖,也许是过于紧张,突然脚步一乱那茶盏竟如脱缰之马直直的朝向尔朱荣飞来。尔朱荣眼疾手快,侧身一闪,那滚烫的茶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溅落在地,发出滋滋的声音,“废物!”而朱荣怒骂一句如雷霆般的声音在店内炸响,一脚将宫女踢倒在地宫女发出一声惨叫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

元子攸心中一紧,难道计划暴露了?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的观察着尔朱荣的反应。然而耳朱容却没有过多的动作,只认为是这宫女过于胆小怯懦,元子攸趁机陪笑道:“将军受惊了,这批宫女是新招进来的未有规矩。”

尔朱荣冷哼一声,满脸的不耐烦。元子幽见状微微眯起双眼,给身边的亲信使了个眼色,亲信心领神会悄然退下。不多时,一群手持利刃的侍卫如鬼魅般从宫殿的暗处涌出,瞬间将尔朱荣和元天穆团团围住。

尔朱荣见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陛下,何故谋反啊?!”说罢,他唰的一声抽出腰间的配剑,剑身寒光闪烁,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他如猛虎般冲向侍卫剑花闪烁,瞬间就有几名侍卫倒下,鲜血在宫殿的地面上蔓延开来一时间含沙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宫殿内宛如修罗场。

元子攸看着陷入苦战的侍卫,心急如焚,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解决尔朱荣,等他的侍卫近从到了自己必将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拼了!”元子攸咬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绝然,亲自拿起了一把匕首,毫不犹豫的加入了战斗,他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效仿高贵相公为自己和大魏杀出一条血路。

尔朱荣果然勇猛无比,犹如战神下凡。侍卫们虽前仆后继,却难以伤到他分毫。他手中的剑上下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出一片血花,局势陷入了僵持,死亡的气息在宫殿内弥漫。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一名侍卫瞅准机会,如猎豹一般从背后偷袭耳。朱容,而朱荣察觉背后动静侧身一闪却不料脚下一滑竟是被刚才那倒地的宫女绊倒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崩塌的小山重重的摔在地上。

元子攸见状,眼神中闪出一丝绝然的光芒,他不顾一切的冲上去,他高高地举起匕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尔朱荣狠狠的刺去,注意到饱含着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以及对自由和权力的渴望。耳朱容瞪大了双眼,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似乎不敢相信他眼前的一切。“你……”他的话还未说完匕首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随着元子攸将手一转。匕首彻底摧毁了尔朱荣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元子攸的脸上、身上温热的心血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接着他用相同的方式杀死了在旁边惊呆的元天穆。

宫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众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尔朱荣。几乎不敢相信。元子幽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他望着那具渐渐失去生机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忧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虽然取得了成功可等待他的又将是怎样的狂风暴雨呢?高贵相公草茅虽生死,却留下了壮烈的英名。而他元子攸是否能改变大魏的命运呢?时间并没有给他思考的空间。

建明二年。尔朱荣堂侄尔朱兆攻打洛阳,洛阳城破。尔朱兆将元子优意死于晋阳三级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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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又经过了无数的风雨飘摇和血雨腥风。最终河南,河北大地真正的胜利者高欢。怀着胜利之姿走进了洛阳。面对以前拥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皇帝他全都看不上眼。他的眼光盯着那个以前在乡野听说很有贤明武威的一位宗室——元修。

中兴二年,时年23岁的元修被高欢拥立为帝,而此时的元修。已经做过平东将军、太常卿、镇东将军、宗正卿、尚书左右仆射,元子攸和尔朱荣的阴影也在此覆盖着元修和高欢。

不久之后得到一定权力地位的元修一方面兴奋,另一方面又郁闷,他变了,变得像一头疯狂的怪兽。

此时的元明月经过了风雨,在高欢有意无意的与大魏的宗室增加影响当中。他的臣子也在这样做着。作为高欢四友之一的孙腾就狂热的追求明月。经常陪她进入佛寺,进入佛窟讲各种各样的佛怪故事,明月唯独喜欢听鸠摩罗什的故事。

此时的明月,特别希望找到一个合适的依靠,在听说高王打败了尔朱世隆,尔朱兆,他们的夫人,女儿为了活下去已经嫁给了高王,她便知道必须找到一个在朝廷中足够稳固的人,作为夫君才有可能活下去。她看上了高欢的近臣封隆之,这让孙腾很是不爽,孙腾与封隆之之间的暗斗愈演愈烈。

但此时已经淫魔附身的元修将自己深邃邪淫的目光看向了那个比自己大六岁的堂姐。不久后他便封明月为平原公主,从此住在宫中。

而在宫中之内,元修霸占了明月,明月从此被牢牢的绑在了元氏的大船上,生死再也不归自己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明月渐渐的看着自己的堂弟变得癫狂,他在一步一步筹划着除掉高欢,他联系了贺拔胜,联系了贺拔岳,联系了宇文泰,重用了斛斯椿,杀死了高乾。

一步一步在与高王分庭抗礼。最终撕破了脸皮。高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再次打下了洛阳。而元修带着明月以及其他公主和剩下的人逃亡了长安,投奔了宇文泰。

在这期间有两个人给明月极其深刻的印象。一个叫独孤信,另外一个叫李虎,他们在摇摇欲坠的日子里给予了元修最后的帮助。

到了长安之后元修似乎依然疯狂,宇文泰和高欢本就没有区别。失去权力的元修更只是将淫乱作为自己生命的象征了。

“南阳王,今主上之行悖逆伦常与平原公主之事。人神共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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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月慌张的打量着佛寺内外,突然封庙到底所为何事?

已是次年2月。终于在来来往往的消息之中,以及大中兴寺的住持布置的任务才知道,孝武帝元修死了。

南阳王元宝炬即位,改元大统,全城戒严,不日便邀众僧入宫讲法修德以为大魏国祚绵长,宇文丞相千秋无期! 第六章 长安 武川,大魏六镇之一,是那场大乱中极为克制的军镇,宇文泰是所有人推举出的能照顾所有人的利益的年轻领袖,武川的英雄们从一遍一遍的惊魂和死里逃生终于在关中站住了脚。

元修从长安带给了宇文泰最值钱的政治赋能,扶植了听话的元宝炬,如果说还有什么能再给他加一层保险和赋能的话只有僧侣。

伽蓝,世谛俗世,人间所有事,皆无法逃离因果。

长安最大的僧伽蓝就是大中兴寺,那是鸠摩罗什来过的地方。但他圆寂的地方却在草堂寺。但现在那也只是一个地方,所有的经典都已经被大寺所包揽,弟子也都走了。

大中兴寺很气派,形制仿着太极殿,在中间放着诸佛像,工巧绮丽,有千余间僧房参差相连;有高大的门楼,雄壮可观,有九层巨塔,高达九十余丈,上至金刹,又高出十丈,距离长安百里开外都能远远的看见,装饰华美雕梁画栋,极尽工巧。塔檐上缀饰金铎,多达五千余枚,高峰永夜铿锵作响。十里相闻。

在设计上穷尽了土木构造的功能,遍及了造型设计的巧思,如此精妙绝伦的佛教建筑真是不可思议。

宇文泰也在多年的侵染之下,也狂热的崇佛信佛,加修了很多次,僧产田亩也已到了万余亩的规模。

趁着新帝登基的功夫,宇文丞相要召集所有有为僧众,再一次整理以往佛教经典和鸠摩罗什经,想来可能也是苏绰的主意。关中已然失去了战争的先机。但是文化的脉络得继续和东贼去争。

儒释道三家合流,这是无数的儒生和有为的臣子想要做的事情,谁要是完成了就是文坛领袖就一定程度上能代表文明的正统。

元明月不管这些,她细细的读着经书,她已经自己在学一些梵文之类的东西,她惊讶于佛经的力量,尽管看不懂这些文字,光用读音读起来就好像有一这种超乎寻常的精神力量,读着读着这种韵律时而激昂时而平坦,就像是音乐但又比音乐复杂的多。

这两个月来,她仿佛换了一个人,面容变了,声音变了。一切过去属于她的标志,好像都统统消失了。只有“慧空”留存,可能这本来就是空吧。

明天就是讲法大会的日子,也许可以趁乱逃出宫城,她这样谋划着几个方案又在她的脑海里打转。

安定会摧毁很多东西,它让你放弃了挣扎,放弃了争斗和放弃了预知危险。直到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才真正的开始悔悟。

明月知道继续待在长安绝对会出事,自己的命是哥哥还有那个神秘人不顾一切救过来的,还有那么多沉甸甸的责任,就算想死也不能死,可是真正的痛苦由谁来疏解呢?读了这么多佛经和智慧,她能将这些东西看之度外,仿佛自己超越了名实,超越了所有,看破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但是她还是活在了现在。

她有不得不逃的理由,只要在长安一天,哥哥就会多一分危险,元家就会多一份危险。

讲法大会只有德高望重的僧侣能够参加,明月只是个比丘尼,但也有听法的机会,一般的僧侣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明月却主动请求看家护院。尽管上僧有些疑惑,但还是准允了。

比起宫廷内和佛堂内的轻松氛围,校内府的府兵们异常的匆忙。大型集会最容易混入细作,宇文丞相明天也会亲自到场,如若出了意外将不堪设想。

骑兵封锁了各个城门,城墙上的兵也比往常整整多了一倍,其实在这种时分下定决心逃并不是明智的主意。

明月想过自己可以在未来某个宽松一点的日子借以还俗的名义出城,然后搭上从长安通往西域商旅的队伍中,直接就到了凉州,并没有什么困难。

但不能这样做,一方面是高家在一点一点的吞噬着并州截断商旅。另一方面是前几日在明月的床铺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讲法大会可能会出现意外,僧侣比丘尼们会有危险。

尽管对此信内容将信将疑,但是出于危险的考虑和对生命的直觉他还是决定早早远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

日暮西垂,夜幕降临,昨天晚上不同的人做着不同的梦,不同的人思虑着不同的事情,有人鼾声如雷,有人彻夜难眠。紧张和不想紧紧的刺激着明月的神经。她最终还是没有睡着披上衣服走出庭院外,看着弯钩似的月亮,多么安静的夜晚啊。

东方既白。寺院里一阵热闹,年轻的僧侣尼姑们都很兴奋,而高僧大德们则披上了最完美的袈裟细细的整理着自己的着装。什么幢帆,什么木鱼啊各类的佛门乐器以及珍贵的经文,浩浩荡荡的就出发了。

明月就细细的扫着自己在禅房的门前灰。

扫完了灰就去马厩给自己当初买的那匹马拌好了草料,饮足了水,又去后堂拿了一副破马鞍安上,又安好了脚蹬。

太阳从东边一点一点移动到了几乎正中的位置,大概两个时辰过去了,明月想着那封信,多半是出错了,登上高塔瞭望城门并没有什么异象。又转过头来去看讲法大会的会场,她从没有见过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僧侣围在那里。只有一个人蹲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僧侣们在互相叽叽喳喳的辩论。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她想那就是宇文丞相吧。

突然,那个会场中央,突然闪烁起了一丝不可思议的火光。然后从会场东西两边的民房里突然冲出了很多的黑衣人,他们拿着刀见到僧侣就砍。而端坐在台上的那个人则迅速被侍卫们死死的护在了中央,一步一步退出。

不一会儿又有几个火光迸裂,啊。黑烟,哀嚎,残块都在那里纷飞。

出大事了!

几个城门内的府兵和尤其也得到了军令迅速向中央靠近。

有刺客!有细作!这样的叫嚷声几乎立马就充满了每条街坊。

还有的人趁乱喊着东贼打过来了!

明月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时机。也不敢相信那么多的僧人,那么多的大德就这样死了。

她来不及惆怅悲伤和思考。

跑!!!

她立马跑下高塔,骑上马夺门而出。

她一边跑着穿越着混乱的街巷,直直的往西门去了。

正在他跑着,突然轰隆的几声巨响随后冒着巨大的黑烟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慢下来回头看。发出声响的地方就是大中兴寺,

她刚刚还站在上面的那座高塔轻然间倒塌,随后浓密的黑烟像张牙舞爪的恶灵怪兽喷薄而出。

地狱恶鬼冲出来了。

火越着越大,越着越大。街道上的吵嚷声,呼救声和哀嚎声也越来越大。

明月策马疾驰更加速地向前跑着。终于到了西门。西门的关口依然有五六个甲士在那里守着。看见明月很是诧异。

“城内突发巨变,你这是要跑到哪里你是不是东贼的细作?”那几个甲士喊道,举手间就要拔刀。

明月没有多思考她用力的抽了抽马,那马向上腾跃几乎垂直,吓的那几个甲士立马避开,趁着这个关口这马迅速带着明月跑出了四五丈远,有一甲士反应迅速从背上拿出弓箭拉了个大满月,嗖的一声,那箭就飞了出去,力道迅猛,明月穿着尼姑袍那箭插着左臂下袍穿越而出同时擦破了左臂的一丝皮肉。

那甲士想要再拉却也发现明月已经跑远了。

他们便急忙的封锁城门。一个甲士去汇报情况,剩下几个则爬上城楼看着城内的情况。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长安城消失在了天际线,明月发觉没有追兵后慢慢的停了下来。

她这才有时间去整理思绪。刚才那一幕太可怕,太惊悚了。突然闯出来的刺客,莫名其妙的起火,难道真的是高欢打过来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出城走的几乎没有阻拦,穿越出的乡村农舍也都俨然,只有城内出事,城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个个莫名其妙的环节和莫名其妙出的事情。明月再用自己所有的思绪再一点一点拼凑出问题和线索。他突然发觉整场事件中少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元素——皇帝!

今天虽说是讲法大会,但也是新帝登基的事情,什么样的人会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闹事,甚至差点伤到了宇文泰。

她又仔细回想了刚才在高塔上的所见。皇城里的事情,她并不看得真切。但是有一点可以确信。皇帝不在宫内!

尽管宇文丞相并没有将皇帝放在眼里。但总不至于登基废立皇帝这样的场合会不在场。

这一切的一切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一个她看不真切的阴谋,明月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后怕。如果刚才晚一点她就已经葬身火海了。给他通风报信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什么呢?

“驾!”来不及细细多想,长安这座是非之地必须尽快离开。

在火场一片废墟当中。一个肤色黝黑,面色威严的男人在侍卫的护拥下静静的站在那里,在原来的会场中央此刻已经堆满了各种黑衣人的尸体,而在另一堆这是僧侣和尼姑的尸体。那男人眉头紧锁:“赵贵,快去禁中稳住皇上不可出大殿一步!”他对着一个披着布甲,但是身材明显瘦弱的人叫到。

“校内府掌事宇文导求见。”护在会场门口的甲士禀报道。

“叫他进来。”那男子平静的说。

“丞相,城内遭受袭击的只有今日法会会场,以及大中兴寺,其余便是百姓慌张纷乱。马市牲口惊乱,踩踏乱撞造成的混乱。但放火者还未找出。这些黑衣刺客,身份尚查不明,并不在编户造册户籍之内。但长安城一下涌入如此多不明户籍人口。请丞相治臣之罪。”宇文导这样的回报道。今天的事情也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的声音中都是紧张和惊吓。

“治你的罪就能将这些高僧大德救回来,就能将寺庙救回来?!”宇文泰咆哮的诘问道。

“是不是东贼的细作干的?”宇文泰又怒问道。

“臣尚且还未查明,请丞相给臣三日必能查明真相,戴罪立功!”

“三日?!圣上能等你三日?这一次不光针对我大魏的高僧大德,还有我和圣上。你负得起责吗?”

“臣立下军令状,必能揪出凶犯以安丞相之心,以慰圣上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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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段,这外侯府真是卧虎藏龙。”这声音有些稚嫩,是十几岁的少年说出的,但这个少年目光锐利胸有成竹,有轻佻之色。

“少主,奴不知所为何事?”在他旁边的同样十几岁但是声音明显成熟很多,仿佛饱经沧桑平静的问道。

“什么?长安的那把火不是你放的?不是外侯府的人干的?”那少年惊讶的问

“少主,外侯府的差事。现在您也是兼着的,要是有什么重大的行动必定要先奏请于您。此事奴真不知。”

“那还能有什么人呢?”高澄这样的疑惑的自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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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丞相府内,刚刚处理好动乱事务的宇文泰疲惫的坐在胡床上。他刚刚向皇上请了安,承诺重修佛寺。这一场长安之内的浩劫让宇文泰心烦不已,他向圣上提出贬官三级,褫夺封号,元宝炬推辞并且安慰了他。这一场君臣作秀之后事件才算结束接下来就等宇文导把真相查出了。

“丞相,苏绰求见。”仆从轻声在宇文泰的耳边叫道。

“快快请进。”宇文泰打起了一点精神说道。

只见一身姿修长,面容轻癯,剑眉心目,但此刻眼袋深重,面色疲惫,目光有些涣散的男人走入了殿。“丞相,您不必太过伤心担忧。至少这对咱们的大业也算有点好处。”

“苏尚书说的可是土地?”

“苏绰显得有些惊异,丞相英明,确是,这些僧侣所居有的土地都是当今关中最肥沃,最好的地了,本来今年关中大旱,人也少了,但是地也跟的少了咱们的均田大计出现了无天可分的地步。有了这些僧众的地可算解了一点燃眉之急,赶紧把这些田分给百姓亡民,到了秋季就有大批的粮草可备军资,关中之兵也不会乱了。”

“苏尚书,彻夜清查土地,受田记民,实在辛苦,国有干城,我大魏可兴!”宇文泰的眼中满是赞赏转而又变成了深深的忧虑。

“那丞相还是早些休息,臣先请告退,请丞相切勿深思忧虑。”苏尚书慢慢退了出去。

宇文泰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苏绰的背影,眼神复杂,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第七章 乡野 荒敝,无边无际的荒敝,没有人会想到这是这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没有哀鸿遍野,没有阡陌交通,是一片震撼的荒漠,厚重的黄土吞噬了一切,无论是武川精壮还是百保勇士都只是黄土一捧,青史几行,乱了悠悠性命。

元明月她刚刚逃过一劫,她走到了长安县又不像是城衙的样子,应该是跑得太快跑到哪个村子里来了,一马一人在这片孤村游荡,这是长安?大大的疑惑萦绕在她的心头。

走着走着应该是到了村口的位置,立着一块碑,用魏碑楷体字写着池明河河碑,底下写着的字多已磨损了,仔细辨认依稀可以猜测出这上面写着的应该是这以前是一条河,是黄河的支流,后来黄河改道这河道就干了,在原河道的位置上开垦了民田并以此形成了村庄是为河池寨村。

这村子就像是一夜之间失去了生机一样,屋舍本就不结实,失去了人后就多是倾塌,诺大的皇村就这样死了。

明月还是走着试图寻找还活着的人,村间的道路已经长满了野草,历史抛弃了这里,兴亡苦!

一种绝望的氛围包围了她,死亡,沉甸甸的死亡,但比死亡更迫切的是恐惧,突然大地有了一些颤动,追兵到了!

明月立马下马拉着马躲进了一间民房,那马也好似通了人性似的,也可能是一路跑来实在是累了,一进房就在角落瘫倒了,小口呼着气,随着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明月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身旁的马也不自觉的摒住了呼吸。

金属马蹄掌叩击地面的“塔塔”声已越来越清楚,一步、两步、三步,那个骑兵在明月藏身的那间民房前停了下来,将门推开,正要往里走,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立马跑了出去,声音愈行愈远。

那一人一马终于松了口气,刚起了身掸了掸土,就看见一个人躺在炕上,一只手搭在了炕外没精神的沓拉着,指骨突兀仿佛生前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身上穿着破麻布,无力的遮蔽他骨瘦嶙峋的身躯,破碎的皮肤紧紧的贴着骨骼,一道道褶皱如同干裂的河床,还有一些老鼠啃食过的痕迹,上面盘旋着苍蝇似像一片黑云,空气中传来阵阵恶臭,那是死亡和腐朽,面部几难辨认,眼眶空洞眼珠被老鼠啃掉了,鼻子和嘴角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几只老鼠在不远处窥探着。

明月长在深闺从未见到过如此死人景象,她无法忍受吐了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直吐一直吐直到吐出了苦水,又一直干呕,她冲出了屋子有一个没看,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吱吱”,抬脚一看是只老鼠,已被踩成了鼠干,红色白色绿色的汁液蔓延开来。

“啊!”明月大声尖叫着,眼泪也惊了出来,“死人…死人……”她自顾自地念叨。

死过一次的明月第一次认识到死亡的可怖。

她不敢再继续走进那间屋子,那时马儿嘴角也涎着绿水,慢慢的走出来。明月也不敢继续想下去,也不敢走进别的屋子了,因为可能都是这样的景象。

那是真正的民生疾苦。

那具尸体看上去是具女尸,看身材应该是个老妪,手臂上盖着的麻布,除了老鼠咬的痕迹,还有牙印,那是饥饿到要吃的要身上的麻衣充饥。

宫廷就算诡谲仗着皇家宗室的身份吃到一口饭还是容易的。就算跟着元修在乡野的那一段日子。也是不愁吃喝的。但现在活生生的饿死的人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那种震撼冲破了她对过往所有的经历和世界的认知。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她又自言自语的念叨着。

这还只是在长安县,那更远的呢,万年县呢,雍州,霸州,凉州呢?她又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那个老妇人他的男人呢?她的孩子呢?她突然想到之前在皇城里,元修批阅的那一道一道文书和时常与她念叨着的东西。

他们应该都是去修佛塔了,都是被征兵了,都是去修长城,修城池,修宫殿……民力枯竭如此,城里的贵族们依然享乐,关中大旱如此,老爷们依然要趁着这个关口杀低地价,兼并土地。

从数字变成了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这数字背后就是这样的现状,破旧的随时都要倒塌的茅草屋,被虫蚁蛇鼠啃食的身体,天灾固然可怕,可这人祸却比这天灾还要祸害百倍。

她又突然想到之前待在寺里每天总是有大批的信男信女们要做沙弥做尼姑,之前只认为这是香火繁盛的标志。没想到是因为活不下去走投无路。

而这些本应该救世的佛寺佛塔和僧众,就借这个名义大量的收揽人口。兼并土地将土地变成寺庙资产,再让沙弥,尼姑去耕种。想通了这种种一切,她突然觉得死了的那些高僧大德们也并不是那么干净,死有余辜。

她在这一刻抛开了个人命运悲哀,开始真正理解这个时代的伤痕与悲痛。天灾人祸不会管你是胡人还是汉人。没有人会去管他们的死活。哪怕死相如此,那也让人觉得恶心而不会生出一份悲哀,这是征战百年的长恨,这是文明丧绝的无奈。

高欢,宇文泰,你们熊熊燃烧的野心就要烧死每一个在这个土地上淳朴的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吗?

“我不要这个世道,不要这样的荒凉!”明月在心中暗暗发誓道。但她现在依然要逃下去,如果再不能找到生存的转机,她也将会成为这众多尸体中的一具,就这样被抛弃在绝望的土地上。

当感性的悲伤散去,理性思考又重新占据了大脑。之前他们说的很多的关于亡人的这个词。亡人又是什么?根据元修跟他提起的所谓亡人就是指失去土地的流民,或者曾经参与叛乱的叛民,还有逃避赋税的百姓,当然最大头的是逃避徭役的戍卒。

这些亡民的命运是被消去的户口,是永远不能回去的家,是已经不能被看作人的畜生,是在野外可以被随意杀死的猎物。

她继续骑着马,继续走着,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去哪儿了,可能下一秒就会死掉但是她也不在乎了,能走一点是一点吧。

那匹马走得摇摇晃晃,人在马上也摇摇晃晃,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明月的脑海里,除了刚才的惨像,又涌入了一段儿时的回忆,小时候的洛阳城,也是千万座的佛寺,百二十丈的佛塔,难道也是这样用人命铸成的吗?那一片歌舞升平佛光普照背后都是血光吗?

什么拓跋元,什么清河崔,什么弘农杨,什么步六孤……所谓的胡汉之别,其实往上来看都是鱼肉百姓的人,他们所谓的争斗根本不是什么文明之争,是狗咬狗,是彻底的狗咬狗!

明月这样想着越想越极端,她开始痛恨自己的存在,可愤怒又能怎样呢?我还是得活下去。

可是为了谁活呢?为了元家,我们不过是这场狗咬狗斗争的失败者罢了。为了自己?我还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不能追求自己的爱情,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现在失去了一切还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她使劲的摇了摇头,试图把脑海中的这些念头全部甩出去。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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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走了多久,剩下的那匹马终于支撑不住前蹄一倒栽了过去。明月从马上翻滚了下来。那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马腹发出一阵又一阵沉闷的雷声,可又哪里有吃的呢?

明月自己的肚子也咕咕的叫着。“马儿,看来我们就到这儿了。”明月轻轻抚摸着马头,轻声的说着。

明月解下了尼姑袍将头轻轻垫在马腹上尽可能的把袍子盖上自己的身体和马的身体,就这样等待死亡吧。

几只乌鸦和鹫慢慢的围了上来,它们一直很有耐心等待着这一人一马的死亡,它们饥肠辘辘的也等待着饱餐一顿。

死亡即将来临,那种感觉真奇妙,好像有不甘,好像又轻松,“哥哥,对不起了。”如果还有什么亏欠那可能就是哥哥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救她,却只是让她苟活了一段毫无意义的生活。

她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驰道上不知道为什么连一个人一匹马的声音都没有。可能长安真的出大事了。

她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嘴里开始念起经来,念的是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心无挂念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造佛造塔倒是可恨,但是这佛经中的道理以及内心上的平静,这种万事逐空的智慧倒是让人此生无憾。“朝闻道,夕死可矣。”

几只乌鸦和鹫就这样落在地面上一点一点的靠近,突然仿佛是羽箭划破空气发出的声响,将明月从空门拉了回来,那支箭刚好穿过了一只乌鸦的身体……剩下的则迅速回到天空。

随后大地震动射箭的那个人策马疾驰而来。

越来越近。随后那人伸出了一只手臂将明月拉上马来明月本能的抱紧了他的后背,扬长而去。而那只马则绝望的看着发生的一切静静的等待着死亡。

“你是谁?”明月轻声的问着,但那人并不说话,戴着斗笠全身穿着黑袍,面部也用黑纱蒙了起来。

就这样纵马一直到了日暮西城。从沿途来看应当是走出了长安,远离了城池,向着不知道方向的荒野去了。

明月的意识在一点一点的消散,她的双手几乎快要抓不住了。那人好像意识到了,停下马,下马来,从马臀处的布袋里拿了一些干饼和一个西域样式的布袋,再轻轻的把明月从马上抱起,轻拍她的脸颊,“姑娘吃些东西吧,你撑不住了。”

明月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人只好把干饼揉碎一点一点往嘴里喂,又小心翼翼的喂着水,明月的喉咙上下蠕动。精力和力气慢慢恢复,消散的目光又重新聚拢。但还是没有力气说话,就这样慢慢等着,慢慢等着。

那人将自己的面纱一点一点去掉。是个女人!

明月有些惊讶。这样的马术这样的拉弓射箭的力道,还有那充满力量的小腹和虎背。

“额呀,你就叫额孙玉娘好了,额今天看见好多好多的骑兵进了城了。趁着几个村子空虚,额寻思出来打打猎。游荡一下,找点东西啥的。就看见姑娘你倒在了知道中间,看见姑娘你还活着,便想着出来救下。”

明月有些不可思议,竟然还能有活人在这些地方。

“姑娘看你这个样子是个尼姑吧。今天听说城内的和尚尼姑们都出事了,看你这样也是逃出来的,想必你今后也是亡人了,不如先跟着额,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刚去了河池寨,那儿没剩什么人了,但是剩下几个村子的为了自保,我们就组织起来躲在了山上和几个邬堡之间,官兵现在还没空剿,跟着我们还能活些时日。”

明月艰难的点了点头,那女人又将她扶上了马,自己也上着马继续向着未知策马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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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了不知道几个山洞越过了不知多少群山,明月现在的脑海中。都是陶渊明写的那个《桃花源记》,因为现在她眼前的景色真的与这篇文章说的别无二致。“玉娘,我们到的这是什么地方?”明月疑惑的问道。

“这叫桃源村。”

明月陷入到了更深的惊讶当中。

“玉娘,猎物没打到怎么带了个尼姑回来?”站在村口一个手拿长戟的村民说道。

“旱情太严重,长安和万年的几个村都没多少活人了。乌鸦和鹫鹰倒是有额也能打就看你敢吃不。”

那看门的也不说话了让他们进了村。

说是桃源村,其实就是围绕着几块梯田落在的几十间屋舍,是一个小的村子,但是这个村子里面看了大概有百十号人,是一个极小的村子,搁在往常也只能算是一个正常的存在。但是在现在却的的确确的配得上世外桃源的美称。这马一路走来玉娘一路和人家打招呼,大家的脸上洋溢着应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笑容。仿佛大旱徭役,战争和他们无关,山河依旧啊。

第八章 乞活 到了村里,村里的乡亲们都对明月产生了极大的好奇,逃出来的比丘尼,一个是对身份的好奇,另外则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大家争先恐后的想要邀请明月来家中一叙聊聊外面的事情。尤其是长安城里的事情。尽管他们轮流出去巡逻打猎也能来到外面的世界,但对于皇城来说却是想也不敢想的,因为他们没有过所,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换句话说他们是亡人,亡人是不配做人的。

一旦他们一个不小心被关中的兵发现了可以直接杀掉,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军功。

“我叫元明月……”明月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当然她特地隐去了与皇家相敏感的一些部分,还有这场大乱的一些细节。

村民们围绕着桌子团团站着,听完这曲折离奇的故事所有人几乎都怔住了,站在她旁边的孙玉娘这已经哭的泣不成声,一边哭一边抱着明月“娃娃,你这命太苦了……”明月从未感受过这么温暖的拥抱,她的眼泪也止不住了,尽管这拥抱有些过于紧了。作为一个孤儿,她此刻正在想着母亲杨奥妃的拥抱是否也像这样温暖。

故事说了很久,天色已经全然大暗了,但乡亲们并没有走的意思,明月此时也大着胆子的问:“那玉娘婶婶,咱们这个村子是怎么到现在的?”

“那是上百年前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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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西晋末年,八王之乱已经袭扰了整个中原。北方的各胡人肆意的南下。曾经的奴隶羯族人石勒,趁着乱世一点一点崛起。羯族铁蹄所至,烧杀淫掠,一片哀嚎。

在这动荡的局势中,中原大地的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农民百姓为了自保组织成了一个军队——乞活军。

而李农将军就是乞活军的头目,李将军出身平凡却有着过人的胆识与气魄,从小受苦受难,什么苦都吃过,他看见了中原纷乱,看见了流离失所。便埋下了改变命运保护苍生的念头,那时在冀州,李将军振臂一呼,召唤起众多渴望生存的流民,组建起了乞活军,那不是一支充满力量的军队,也不是一支充满武德的军队,大家汇聚到这个军队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活着。

那是后赵建武初年,李将军带着乞活军东征、西讨、北伐、南进,打了无数场胜仗并且被石勒皇帝赏识进入到了朝堂之中做了司空。而此时佛教大和尚佛图诚深受石虎的敬重。石虎便安排李农早晚问候照料其起居。这为李农提供了与石虎接触的机会,未来的皇帝石虎就这样日益器重李农将军。

建武四年八月,后赵大军出征东晋,李农将军随从赵王石虎率领万雄师南下。李农将军负责攻打东晋的荆州的沔南地区,然而竟陵太守李阳的疯狂抵抗。使战争进入到了焦灼,李农将军立马调整战略组织军队扫掠汉东,迁移了近七千户人家到了幽冀,九月,石虎为了应对前燕,调任李将军为使持节兼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守令支。李将军与征北大将军张曲率三万人攻打凡城燕王慕容皝派悦绾以一千兵力坚守,悦绾身先士卒顽强抵抗,李将军久攻不下,无奈撤军。为了防范前燕石虎将辽西的居民进入迁往冀中南部。

到了建武十四年,李将军甚至一度参与到了太子的废立之事中。

太宁元年正月,石虎称帝,改元太宁,他将故太子石宣东宫的高力卫兵十万余人发配凉州,途中,雍州刺史张茂对他们百般虐待。高力督梁犊趁机率领众人起兵反赵,一路攻略长安,东出潼关。石虎大惊失色,急忙任命李农为大都督,行使大将军职权,统帅卫军将军张贺度、征虏将军石闵等将领,率十万大军抵御。梁犊自潼关东进,在新安与李农交战,李农军队因长途奔袭,且对叛军的勇猛估计不足,初战大败,只得退往洛阳。然而,叛军士气正盛,李农在洛阳再次战败,退据成皋。石虎无奈,派燕王石斌替代李农,最终在姚弋仲与苻洪的助力下,大败叛军,斩杀梁犊。

太宁元年四月,石虎去世,十岁的石世即位,太后刘氏称制,张豺为太保,把持朝政。张豺与太尉张举密谋诛杀李农,张举与李农交好,将消息透露给他。李农深知危险,立即出奔广宗,凭借往日在乞活军中的威望,集合数万家乞活军,在上白自保。张豺派太尉张举率禁卫军讨伐,双方在上白僵持不下,李农凭借乞活军的拼死抵抗,暂时稳住了局势。

石鉴称帝后,对石闵执掌军权心怀忌惮,派乐平王石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在夜里袭击石闵和李农于琨华殿,行动失败。石鉴为自保,诛杀石苞三人,佯装不知此事。新兴王石祗在襄国起兵,联合姚弋仲和苻洪,讨伐石闵。石闵与李农则在朝中继续排除异己,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因反对二人,被石闵与李农杀害。龙骧将军孙伏都率三千羯族士兵起兵攻打石闵和李农,李农在这场激烈的权力斗争中,始终与石闵紧密相连,他们共同应对着来自各方的挑战,试图在这乱世中牢牢握住权力的缰绳。

然而这世间向来都是可以共患难而不可同富贵,太宁元年,在局势愈发紧张之时,石闵设计诬陷李农谋反。李农毫无防备,身边亲信也被石闵提前分化瓦解。面对石闵的重兵包围,李农试图辩解,却无人听信。最终,李农及其诸子皆被石闵杀害。

李将军在生前的最后时刻似乎预料到了危险,悄悄地将乞活军的一部分分离了出来。同时将他的小儿子偷偷的运出了城,逃在了乡野,那部分乞活军就护着幼主过起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而那些人就躲进了深山,通过种树和一系列建设将一些黄土塬进行了改造,切割形成了现在这种看似世外桃源的模样,并起名叫桃源村,日后一代一代人就在这里居住繁衍,偶尔与外界进行交换,但都将这里保护的很好,甚至偶尔有过几次大的迁徙在此之后最终都会回到这里,但是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玉娘的故事讲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那玉娘婶婶,如果你们都是当年乞活军的后代,那李将军的后代在哪里呢?”

“在这儿。”突然在人群的后面传出了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往后看去,是一个标准猎户式长相的人发出的。看着有二三十岁的样子,黝黑的皮肤,精壮无比。

“我是李将军的后人,我叫李平,你好啊平原公主。”虽然这男人坦荡的这样说着,但是眼里散不去的是那份怀疑和狠戾那是看猎物的神情。

“平原公主早就死了,我是个比丘尼,法号慧空。”明月平静的答道,现在他们都没什么不同了,都是被历史抛弃的弃子。

李平往前走近了两步。周围的村民似乎很尊敬他退到一旁,让出了一条路。“师太,您已脱世遁入了佛门便应当知道慈悲的含义,我们这些人逃到山里生活避世已经很久了,百余年间各种事情都已经经历了,您是逃出来的,您的身后是有追兵的,您在这个村子里面是危险,我们刚才已经帮助过您了,您发发慈悲和善心无有纠缠,快些离开吧。我们会给你准备几日的饮食。”李平一开始还是很平静的说到了后面干脆就已经很急迫,迫不及待的要赶人出去了。

明月这个时候用一种祈求的眼光看着身旁的孙玉娘。

“不要胡闹,平儿!收揽可怜之人使其成活,本就是额们乞活军的初衷。你真的就忍心将这可怜姑娘逐出去。”玉娘对着面前这个猎户说着眼神中满是不容置喙。

“娘!您怎的一定要护着这么一个危险的外人。”李平更是疑惑,甚至有些委屈的说。

“这姑娘就是个可怜人,和额对脾气,是我救回来的,我不可能再把她赶走,那姑娘出来的时候没有追兵。那些狗兵找不到这儿来的。平儿你不要再说了。”孙玉娘决绝的说。

孙玉娘又紧紧的抱着浑身战栗害怕至极的明月。“明月啊,你的命是额救的,咱娘俩对脾气,要不说你认嗯做干娘吧。哦你们出家人是不是忌讳这个?”

“不,玉娘婶婶,月儿的命是您救的,您若有此意您今后就是月儿的干妈!干娘在上受女儿一拜!”明月立马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平儿,明月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不许再欺负她!”孙玉娘严厉的对她的儿子警告道。

“好,娘……”李平愤愤的说着不一会儿走开了。

“明月啊,你别见外,平儿跟着我们苦,这桃源村也经历了很多伤心的事儿。平儿也是为大家想,咱们一起抱团,一起活下去!”玉娘安慰似的对明月说着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次日破晓,大梦如幻,可醒来又是那么真实。明月又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就好像经历了两个轮回。

桃源村是那样的安静,村外的出口是凿通的山洞,是四山环绕之间的一块可贵的平地,尽管也略有起伏,但是大旱对这里似乎并没有施加什么过多的影响。已然是初春的小草正努力的长着。

村子里还有人没醒村民们也许正在沉浸在春种的希望当中,突然瞭望的孩童神色慌张的在村子里大喊大叫:“不好啦,来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黑压压的,正往我们这儿冲呢!”刹那间整个桃源村立马就陷入了混乱。

披上衣服的孙玉娘立马跑出。上后房取了刀,拿了弓。他心猛的一沉,璇玑飞速跑到村中的高台上敲响了那口平日里用于召集村民的大钟。“铛铛铛”,急促的钟声在村子上空回荡,仿佛是命运的警钟。他站在高处大声呼唤:“乡亲们莫要慌张!平儿你带老少爷们儿们去后房拿家伙,在洞口隐秘起来,妇女小孩老人都先躲进地窖里去把门口封死没有信号不得出去!”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给慌乱的村民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玉娘迅速组织村民有条不紊地展开防御。

她指挥年轻力壮的后生们将家中的推车巨石等重物堆在了洞口,慌忙搭建起一道简易但坚固的防线。随后又挑选了十几名平日里有些戾气且胆子比较大的青壮年分发了简陋的弓箭和长矛。“平儿,你来带着他们。上山的高地方去,如果他们敢硬闯进洞就射死他们。”

“是。”

不多时,那一伙人如饿狼般呼啸而至。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中挥舞着明晃晃的长刀,凶神恶煞的吼道:“嫩娘的,躲这么严实,里面的都给老子听着,实现的就乖乖的把粮食钱财女人交出来。否则我们放火烧山!”

那男人旁边的小随从对着老大轻轻的说着“当家的这是个深洞,您得走进去说他们才听得见。”随后响亮的耳光声传了出来,“嫩娘的我用你说,老子刚才就想了一下词儿!”

“你,你,还有你……”随即点了几个人进了洞穴准备看看情况。

而玉娘则走到了山上既能看见洞口位置又能看见村里位置的一个制高点。沉着的搭上线,深吸一口气,目光牢牢的锁定那个即将走入洞的人。只见她拉满弓,弦如满月“嗽”的一声,利剑破风而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正中那人的咽喉,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直直的栽下去,那一伙人见状,顿时阵脚大乱,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

刚打死了一个马前卒。于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又喊叫起来,这些人恐怕都是些穷凶极恶之人,在短暂的慌乱后,他们迅速回过神来在那个人的带领之下更加疯狂的向洞内冲去,一时间喊杀声在洞内回荡,平儿也率着一堆人马赶到了正好的高点,玉娘一边在飞快地搭建射箭而平儿则留下了三四个人在那搭建射箭,剩下的人跟着他一块冲下山去准备堵死后洞口来一个瓮中捉鳖。

玉娘的剑术出神入化,每一剑都精准的射中一个正在奔跑的人,但这伙人实在是太多了,如同潮水的一波又一波的涌上来。当发现洞内足够满的时候又往山上跑,准备去干掉玉娘还有几个射箭的村民,终于土匪往山上跑的越跑越多,一名土匪抽准机会走向山去,挥舞着大刀冲向孙玉娘。玉娘侧身一闪,巧妙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随即迅速抽出腰间短刀,反向刺向那人,那人立马刺痛怒吼的转身再次扑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酝酿用脚迅猛的踢了他的小腿腹,本就在山上,这一下根本无从站稳,那男人就这样滚下山去。

与此同时,那伙人更加疯狂了,试图走过山的低矮处,两翼进行包抄。而此时在洞内,虽然用推车和巨石死死挡着洞口但随着挥砍声喊叫声也明显的感觉到洞口即将要被突破了。玉娘敏锐的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心急如焚的指挥村民们继续调整防线。她立马拿起骨哨,吹了几个长短不一的号,越来越多的土匪爬上了山。两翼低矮山侧的压力越来越大。玉娘当机立断又吹了几声,不一会儿就能看见一丝火星,那火星点燃了干草堆,从山下一点一点滚下,朝着人潮的方向。瞬间浓烟滚滚而起,呛的那些人睁不开眼,咳嗽声此起彼伏。还有的干脆被烫伤,全身着起了大火可怖的奔跑着,活生生像地狱的恶鬼。

战斗又进入到了焦灼的状态双方都疲惫不堪了。洞口处即将要被突破了。孙玉娘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又吹了几声短哨,突然原先在洞边埋伏的那一伙人立马散开,由于缺少了这些人的存在。洞口出现了巨大的摇晃,似乎马上要被突破了。

“轰隆”一声巨响传来,洞口被突破了!李平率领的一队则立马赶到外洞口,将一个又一个火折子扔到里面。又扔了一些干草。大火烧的很快,立马就封锁了洞口还没有来得及进洞的,就这样被封住了不敢进入。随即与李平带领的那一队短兵相接互相挥砍。

而进了村的那一伙人似乎立马就失去了刚才一块突破的那股子秩序,立马四散的贪婪地跑着,还有三五个人死死护着刚才那个骑士高头大马的满脸横肉的那个男人。“畜生们!别光急着拿,人还没有解决呢,快回来!”跟这些人仿佛没有听见似的,继续朝着民房冲去。而刚刚散开的那些人们立马化成为0在可能来的地方悄悄伏击着不一会儿那些地方就出现了无数具尸体。

而玉娘也趁机下了山。更是拉满了弓,“嗖”的一箭打死了那个男人身前的一个护卫。那男人似乎立马陷入了害怕当中更加疯狂的喊叫着。

“快快快来人。”

而那几个村民就再一次向洞口冲去。将那男人团团围住。

在外洞口。李平帅的那几个精壮汉子且战且退。随着对山路的熟悉和对地形的熟悉我一会儿利用地形陷阱还有野战的优势也将外面的伙子人化整为零一个一个干掉。同时也将许多人诱到了他平时打猎物防野猪挖的深坑和陷阱当中。有的人被捕猪夹直接夹断了腿,有的人则掉进了深坑当中被那里面的竹刺扎了个对穿。

最后杀来杀去,剩下洞外的没来得及冲上去的做鸟兽散四处奔逃。大火越烧越烈将整个山口封锁住。

而在洞内村子里杀来杀去最终也就只剩下那个看似头目的人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村子的?”几个带头的村民恶狠狠的发怒的询问道。

而玉娘则趁机下了山继续拉满着弓,对着那个男人的头顶。

李平等人上山下山好不灵活,直到洞外没了动静才翻过山回去。由于伤口实在是没什么草木,那火烧了一会儿也便慢慢的小了下去,只留下了焦黑的土灰,和满地的尸体。至于刚才为什么能着那么大那是因为他们这么久防御冲水以来发明了不少能紧急用的道具,比如说那个火折子。

“我是这几座山上的土匪,昨天有一娃子巡逻,看见马背上骑着两个人往这山洞的走去了,我便想来试试运气。”那土匪害怕的这样说着。

不等他说完一箭就将他们的脑门射了个对穿。流出红色白色的汁液……

“快去收拢尸体赶紧收拾干净。”玉娘又冷静着指挥着众人。

而明月则在她的房中观察着这发生的一切,又感到了一阵彻骨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