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人无法成为救世主》 001 【死亡】契约 以前叶歌不理解为什么总是有人喜欢站在桥边,低头望着桥底下深不见底的江水,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也不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仅仅是站在那里发呆,回过神时便匆匆离开。直到有一天他也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豁然开阔的风景。

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渺小。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那时候他忽然理解了,那些人并不是喜欢这样的风景,只是在陷入一瞬的恍惚时得到了短暂的休憩,仿佛随风的旅鸟驻足于树梢——就连灵魂都得到片刻的安息。

哪怕在清醒过后,他们还是要回到忙碌的生活里,可那片刻的安宁却比任何珍馐美馔都要宝贵。那是真正属于他们的时间,而非被什么驱使着匆匆忙忙地向前,片刻不停地追寻什么。但叶歌的时间从很久以前便已经停止了,他只是在期许着解脱。

于是,命运再次和他开了一个恶趣味的玩笑。

叶歌倚靠在栏杆上看了许久的风景,当他回过神来想要离开时,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和老化的栏杆一起跌了出去。

……

……

扑通。

不断坠落。

轻微的失重感令他恢复了意识,身体却止不住地往水底落去,耳边响起连绵不断的嗡鸣声。天边洒下一抹亮光,却将水下的世界完全分割开来——那边是生,这边是死。

当所有感觉皆尽消失,他才感觉到仿佛有谁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用一种轻柔却不可忤逆的力量牵引着他的身体浮上水面。身体变得从未有过的轻盈,好像灵魂也随之浮出水面,只留下一身累赘在水底。

“如果醒了,就请睁开眼吧。我就在你身边。”

叶歌睁开眼,眼前的风景却还是那般扭曲,过了许久才从混沌的意识中恢复过来,挣扎着从冰凉的地板上坐起来。他看到一团篝火在面前燃烧着,为他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热量,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么一团火光——他所见到的世界便是如此。

这里明明异常宽敞,但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面前安静燃烧着的篝火,以及篝火所照亮的地面。除此之外,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风,刚刚听到的声音仿佛只是他的幻觉,光是坐在这里便令人感到无比的孤独。

空间与时间在此刻皆尽失去意义,凡人无法在混沌中察觉到东南西北,也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视线的尽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扭曲。他立刻理解到,这里并不是他原本所在的世界,那种糟糕透顶的扭曲感也不只是因为自己刚从死神手中逃过一劫。

“原来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叶歌坐着思考了很久,终于得出了结论。

“死后的世界吗……这个形容确实还挺贴切的。将死未死之人逗留在令人缅怀的过去,迟迟不肯醒来,而我们坐在篝火旁,仅仅是期许着一场命中注定的死亡。多么叫人欢喜啊,原来你也在寻求着解脱。”

那个声音又在叶歌耳边响起,这次他听得更加真切了。明明篝火旁只坐着他一个人,可那个声音却如同坐在他身旁的耳语,轻柔软糯的音色令人不禁陷入无端的遐想。

“……谁在那里?”叶歌下意识地朝四处张望,但外面什么都没有,最后还是把视线放回到眼前的篝火中。

“别找啦,我现在不在这里,只是通过灵魂的链接和你谈话。毕竟一个故事的开始总是需要一位称职的旁白,以及一位迷惘的主人公,不是么?”旁白轻笑着说道。

“如果你只是想骗傻子给你打工,那就不必在这里继续忽悠我了。”叶歌盘腿坐在篝火前,温暖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通红,“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在乎再死第二次。”

“即便是要一直留在这里,感受着无穷无尽的孤独,你也不在意吗?”旁白继续问到。

“……随你吧。”叶歌摇头道。他并非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愿,只是不想再为了这样的目的给别人卖命罢了。人是无法只为了自己而活着的,一旦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就会如同饕餮一般永远也无法餍足,到头来也还是白忙活一场。

前世的他被确诊了一种先天性的绝症,所有医生都断定他活不过二十五岁,就连家人也放弃了他。从那时候起,他便失去了对明天的期许,就连活着这件事情都变成了某种残忍。到最后,他反而期许着解脱,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可笑的方式来实现。

“那么,你到底又在期许着什么呢?是贪念和欲望吗?还是虚荣与爱慕呢?”旁白有些好奇地问道。

“如果我向你许愿,愿望就能成真吗?”叶歌反问道。

“当然可以。你向我许愿,我实现你的愿望,我们就达成了交易关系。无论是名利还是金钱,爱慕你的恋人或是世人所喜爱的一切,我都可以满足你。可如果一直停在这里,故事就无法开始了,时间也不会恢复流动。”旁白轻声道。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叶歌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也没有直接拒绝。正如旁白所说的那样,现在他被困在这个无风之地,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不如先听听她的条件。

“我需要你去改变一个故事的结局。为此,我们需要做好许多准备,就像是凑拼图一样凑齐必要的条件。我无法离开这里,只能拜托你去做这件事。”旁白的声音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们的故事本该是悲剧,可我不喜欢悲剧。所以,我需要一个变数。作为主人公的你,自然会是最大的变数,也是唯一能改变这个结局的人。”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叶歌失笑道。

“不,我相信你。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旁白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像是一股清风,将此刻的晦暗全部吹散。

“因为你知道结局?”叶歌不由得猜测起对方的身份。如果真的有谁能够看穿未来与过去,那就算是自称为“神明”也不过分吧。

“我做不到那么伟大的事情。只是因为,你来到了这里,这本就是故事的一部分。现在,我们的故事开始了。”旁白再一次向叶歌发出了邀请,“来交易吧……不,来许愿吧。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然后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由此,你将会成为命定的救世主。”

叶歌沉默下来,好久之后才说道:“可我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曾经我以为我只要一直活着就可以了,那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但仔细想来,我是否真的被期许着活下来呢?即便真的活了下来,与我而言又有何不同?”

曾经,他不被寄予任何期望地活着,哪怕做出成绩来也得不到赞赏,哪怕故意犯错也不会被训斥,就仿佛……整个世界都遗忘了他。在他习惯了这样的孤独后,心里反而开始期望着解脱,再也不像过去那般畏惧死亡了。

他当然可以轻易地许下愿望,然后顺理成章地迈出这一步。但叶歌并不想这样做,他想象不出来自己为财富或是为虚荣而拼尽一切的模样,说到底他并不在乎。有也好,没有也好,活着就是活着,死去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在乎。

人要活着,总归是要一个理由的。有的人是为了享受,有的人是为了爱人,那他又该是为了什么?

“我不能代替你许愿,你想要的东西只有你自己清楚。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答应我,因为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旁白道。

“就因为我是你说的‘救世主’?”叶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当然不是。至少,现在的你还不是我所期待的救世主。但是,你能够理解生命的重量,能够为了维护这份微不足道的重量而拼命地活下去,这就足够了。有多少人在寻求着如愿以偿的解脱,就像你所期许的那样。”旁白很认真地否定道。

“……我知道了。”听到旁白的话,叶歌微微一愣,随后朝着眼前的篝火伸出手,触摸到橘红色的外焰,手指却完全没有烫伤,仅仅是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仿佛连灵魂都在燃烧,“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对我们而言,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解脱吗,还是重新开始?”他已经知道对方选择自己的理由,现在只是想要再确认一下。或许他本该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人,现在仍旧想要寻求着令他满意的解脱。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吧。”旁白轻笑着道,“活着的时候无法拼尽全力,死亡便会成为一种奢侈的解脱。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在渴求着解脱。所以,为了不给自己留下遗憾,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活下去,为我们的死亡赋予更加重要的价值,以及更加沉重的份量。”

“那么,请赋予我的死亡以最沉重的价值吧。这就是我的愿望。”叶歌闭上眼,触碰篝火的手却忽然被谁握住。他下意识睁开眼,恍惚间看到了更加遥远的风景。在那参天大道的尽头,比高天之上更加遥远的地方,王仍旧沉睡于王座之上,期许着最后的解脱。

高天之下,尽是混沌与黑暗。

在某一刻,王忽然睁开眼看向他。

“契约成立。从现在开始,你将失去【死亡】的权利,只能为我而死。作为交换,我将赐予你名为【本质】的权柄,应允你不断寻求死亡的价值。”她握住叶歌的手,引导着他扑向篝火,“这是你的第一次死亡,意味着故事的序曲已经揭开。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为我带来足够多的惊喜,直到……为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也带来解脱。” 002 序章 【Mission -1】

太阳从东边升起。

夜尽之后,篝火旁只剩下了木柴燃烧殆尽所留下的焦炭,以及彻底驱散寒夜的余温。点点火星在地上欢快地蹦跶着,像是提前拂晓的光。猎人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拾起放在身旁的猎弓与箭筒,朝森林里走去。他记起来,自己是来狩猎【红狼】的。

传说中,浑身赤红的狼生活在森林的最深处,其毛发如火焰焚烧般鲜艳,所有魔法都无法穿透这层皮毛,唯有最锋利的刀剑或猎人手中猎弓才能伤害到它。但猎人之所以要来狩猎红狼却并非是贪图它的毛发,而是接受了一位女王的委托。

那位女王说,红狼是皇室的象征之一,自千年前起便代代侍奉着每一任的王。它们随着王一同出征,在战场上为王杀死了无数的敌人,也曾以那身火染般的毛皮为王挡下了无数的攻击。但突然有一天,它疯了,双眸从金色染成赤红,堕落为了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它咬死了许多人,包括前来阻止它的宫廷法师和骑士,就连它曾经侍奉的王也被红狼锋利的爪牙所伤。于是,女王忍痛驱逐了红狼,并找来了猎人。她对猎人说:请把狼的尸体带回到它应得的赎罪之地吧。作为报酬,我会将狼引以为傲的毛皮赐予你。

虽然狩猎野兽是猎人的本质,但红狼显然和大多数的野兽不同。它拥有着近乎于八岁孩童的智慧,普通的陷阱对它而言毫无意义。更何况,红狼不仅免疫魔法,体内流淌着的远古血脉还能令它释放出数种火焰魔法,配合上锋锐的爪牙,简直就是法师的天敌。

这也难怪女王会委托他这个“外人”来狩猎身为皇室象征的红狼了。毕竟卡杜拉一直以来都是以“魔法”闻名于世,哪怕是卡杜拉骑士也大都会使用魔法来辅助战斗,像他这样生活在卡杜拉境内却完全不使用魔法的“凡人”反而是少数。

这对于猎人而言本该是与众不同的一天。但不知为何,他走在晨间的森林里心情竟比平常还要轻松得多,仿佛接下来要面对的并非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搏斗,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狩猎】罢了。他是猎人,他是为狩猎而生,因而这就是他的本质。

篝火点燃了。

“好轻。这样的武器真的能杀死那只传说中的红狼吗?”

猎人……或者说叶歌举起手里的猎弓,粗糙的手指从铁线般的弓弦上轻轻拂过。指尖传来的轻微刺痛令他陷入了短暂的恍惚之中,身体无意识地从侧身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弓上,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猎人】

【以狩猎为生的猎人,熟练地掌握着所有有助于狩猎的技巧,其目如鹰般敏锐,其力如熊般强壮。越是优秀的猎人便越能理解……森林中从来没有绝对的猎人与猎物,唯有强大与弱小。弱者为强者所食,强者为弱者所惧。】

这便是他现在的本质,又或者说是“职业”。并不是叶歌自己选择了这样的本质,而是旁白将他丢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然后强行把猎人的本质塞给了他。她的目的明显得就像是在对叶歌说:你去把红狼杀掉,又或者被红狼杀死。

这个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叶歌已经无从得知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那只浑身赤红的狼为止。而且,他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猎人”。因为他自己并没有猎人这么高大强壮,也不像猎人这般精通狩猎。

“真是乱来……至少也和我说明一下情况吧。”叶歌叹了口气,但还是循着脑海中无端冒出来的记忆往森林深处走去。旁白让他来到这里,扮演猎人去狩猎红狼必然是有她的理由,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拼图”的一部分。

不过要是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对方能向他好好说明,就算是垃圾游戏也应该先告诉玩家主线任务是什么,而不是让玩家自己在地图里面胡乱摸索。

现在叶歌姑且搞清楚了两点,第一点是他所扮演的身份确实会为他带来相关的能力,就是不知道这个身份是持续到任务结束还是一直都在。而第二点是他必须利用这个身份去做什么,旁白让他来到这里应该是期望他可以改变故事本身的结局,而不是沿着既定的发展走。

这片森林并不算多么热闹,至少比起以前猎人所在的猎场来说要安静太多,一路走来别说是“猎物”了,就连寻常的蛇和鸟都没看到。这大抵是因为森林里来了一位新的霸主,在它侵入了这片领域时便已经发生过更加惨烈的厮杀,以至于“弱者们”都自觉地躲了起来。

这也是森林里必然的法则,一片领地只容许有一位霸主存在,余下的不过是猎物和猎物的猎物。哪怕是高贵的狼,在堕落成野兽以后也不得不遵守森林的法则。当叶歌拨开一片树丛后,所看到的便是最原始的血腥狩猎。

【卡杜拉的红狼】

那传说中的红狼正趴伏在一片草地上,狰狞的狼兽埋在双臂之间,双眸轻合的模样仿佛是毫无防备。可狼的周围已经堆满了逐渐腐烂的尸骸,血肉堆积而成的王座令它高枕无忧,这片森林中再也不会有敢于挑战它的存在。

浓郁的血腥味彻底遮掩了森林本身的味道,就连大地本身也被染成了和它一般的赤红,它就趴在地狱深处,等待着下一个不知死活的挑战者。在这一刻,猎人恍然理解了为何女王不再愿意将狼带回去,仅仅是委托了猎人来杀死它。

因为,从它堕落成野兽的那一刻起,狼就已经不再高贵了,自然也就失去了继续侍奉王的资格。它的爪牙或许还是那样的锋锐,它的毛皮依旧能蔑视所有魔法,但它已经不是那只最受女王钟爱的红狼了。

于是,猎人取出了弓,将箭搭在弓弦上,箭头指着狼的眼睛。

弓如满月。

此刻,叶歌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动作惊醒了熟睡中的狼,可动作却平稳得不可思议,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的箭矢便已经脱弦而出。他是最老练的猎人,狩猎对他而言就如同生存的本能,不必特意去思考都能轻易地将箭矢送进沉睡的猎物的眼中。

在那一瞬间,时间忽然变得缓慢下来,就连箭矢飞出的轨迹都变得清晰可见。

【序章将从这里揭晓,老练的猎人奉旨前来猎杀背叛的红狼,却不知这只是另一场灾祸的开端。红狼永远地失去了右眼,这致使它终于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并憎恨着独眼中见到的所有人类。在终末到来前,它将无休止境地进行猎杀,直到亲手杀死那个可恨的猎人。】

叶歌听到了旁白的话语,沉重的语气仿佛是在朗诵着一段史诗。还未等他理解这段话的意义,眼前的时间便恢复到正常的流速,沉重的箭矢一瞬间划破了空气,一头扎进了红狼的眼眶里。

“吼!!!!!!!!!!!”

红狼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惨叫出声,愤怒的咆哮声将四周的血腥气息彻底吹散开来。它仰头咆哮着,仿佛这样就能稍微减轻它的痛苦,但另一只完好的眼眸中依旧是癫狂的猩红,眼框流下了滚烫的血泪。

它在地狱中疯狂地发泄着,将四周的尸骸全部撕碎,又将眼中见到的一切拍碎,咬碎。即使是这样,它也还是觉得不够,胸腔中无处安放的愤怒令红狼变得更加癫狂,无法平复的剧痛更是令它丧失了所有理智。

于是,狼的毛皮上再次燃起了流淌的火焰,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火焰之中。狂暴的魔力仿佛用之不竭,恣意地摧毁着独眼中见到的一切。

但猎人已经离开了,浓郁的血腥味完全掩盖了他的踪迹。在那一箭没有直接射穿红狼的大脑时,他就知道自己失手了,与其继续留在这里与陷入癫狂的猎物对峙,不如等它闹够了再回来。作为猎人,他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 003 不死人 如果是按照故事原本的轨迹,此时的猎人应该已经逃出了森林,躲到了红狼找不到的地方。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本该十拿九稳的狩猎会出现这样的差错,以至于让红狼陷入了彻底的癫狂之中。最后,他选择了逃跑,再也没有回到过这片森林。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这真的是一头野兽能做到的吗?”叶歌回到森林深处时,所见到的是比地狱更加惨烈的风景。大地被烧成了白地,残留的温度将视线扭曲,尸骸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虽然红狼已经离开了这里,但留下的创伤依旧触目惊心,也难怪猎人会忍不住想逃跑。他微微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被烧得漆黑的箭头,箭头上铭刻的纹路依旧清晰。这是猎人接受了委托后,女王赐予他的力量,其中蕴含着足以贯穿狼的毛皮的力量。

只可惜,这支箭最后卡在了狼的眼眶之中,只差一点点便能夺走红狼的生命。那就是他唯一的机会,在错失这次机会后再想杀死红狼就没那么容易了。若是要进行正面搏杀,不管再来多少位猎人都不可能杀死陷入疯狂的红狼,双方的力量差距犹如天堑。

现在他要循着红狼离开的踪迹追上去,说不定会正面碰上陷入癫狂的狼,只需一个照面狼的爪牙或者魔法就能撕碎猎人的身体。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身体便止不住地颤抖,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

叶歌并不感到害怕,只是身为猎人的本能在阻止他继续往前走,直觉在警告着他这是一条十死无生的道路。现在的红狼已经从“猎物”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怪物”,可他手里根本没有能够抗衡怪物的手段,唯一能破开红狼毛皮的武器也只剩了一个箭头。

【那么,你要怎么办呢?】

他听到一声轻笑,在扭曲的地狱中仿佛吹来一阵凉爽的风,将心中的恐惧全部吹散。叶歌深吸口气,将手里的箭头重新装在另一支箭杆上,循着红狼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想,自己来到这里应该是为了改变什么,而不是照着剧本走下去。那样做毫无意义,就如同他以前的人生一般。人类追寻的一切本应是为了得到什么,而不是为了失去。为了让这个故事不再重演为悲剧,即便是死亡也不能阻止他。

于是,猎人再一次踏上了寻找红狼的道路。明知道会死,他也依旧会选择往前走。

想要在森林里找到发疯的红狼并不困难,因为它根本没有试图掩盖自己的踪迹,走过的地方只留下了遍地狼藉。很快,叶歌便找到了离开已久的红狼,那浑身赤红的狼正蹲在一条溪流旁边,低头舔舐着身上的伤痕,之前被猎人射穿的眼眸还在滴着血。

它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凄惨的多,如果说一开始见到的红狼还勉强称得上“威风凛凛”,那现在蹲在河边的不过是一头凄惨的野兽,身上的毛皮失去了原本鲜艳的色泽,变成了更加深邃的暗红。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叶歌不知怎的,心中生出了无端的联想,就连红狼口中不时发出的低吼声都误以为是它的哀鸣。它到底是为何才会落魄到如此境地,不仅背叛了自己世代侍奉的王,逃出了曾经发誓要守护到底的王都,甚至是被猎人追杀至此。

【举起你的猎弓吧,亲爱的猎人。狼已经是野兽,不值得任何人怜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为它带来安息,是你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嗯。我知道。”叶歌屏住呼吸,在红狼抬头的一瞬间将手中的猎弓拉开,手指颤抖着却依旧瞄准了狼仅剩的眼眸,弓箭化作流星飞射出去。

但铭刻着蔷薇花纹的箭头最后并没有扎进狼的另一只眼睛内,仅仅是射中了狼的胸口。箭头扎进皮毛,令本就伤痕累累的红狼再添了一道新的伤口,赤红的鲜血从伤口边沿流出。仅此而已。

并不是猎人失手了。那一箭毫无疑问射中了,但红狼在抬头的最后一刻强行把头偏开,让箭矢毫无保留地扎进它的胸膛。它应该是从一开始就发现了猎人,只是不知为何蹲在原地没有动弹,直到猎人将箭射出才终于有了反应。

“吼!”

这一箭彻底激怒了红狼,它完全不理会身上的伤势,仅仅是咆哮着朝猎人藏身的巨树冲过来。没有了血腥味的掩盖,猎人的味道就像是夜空中的萤火虫一般清晰,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都不可能躲过狼的追杀。

“啧……这下麻烦了。”叶歌迅速后退,脑海中疯狂地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这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游戏,在他用完了手里仅剩的攻击手段后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逃跑了。可是,仅靠双足奔跑的人类又怎么能跑得过四肢着地的狼呢?

还没等他跑出太远,那股血腥的气息便如同泰山压顶般扑来,庞大而扭曲的杀意几乎要将他淹没。那是狼的扑击。叶歌干脆回过头,眼中清楚地倒映出狼的身影,在狼的爪牙快要碰到自己时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狼的飞扑。

但狼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灵敏许多,那庞大的身躯竟爆发出与之完全不相匹配的转身速度,仅仅是在前肢着地的一瞬便已经将整个身体都扭转过来,顺势一巴掌朝叶歌拍来。那诡异的场面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只在戏耍着老鼠的猫。

叶歌只来得及将手臂挡在身前就被红狼拍飞出去,飞直到撞在一棵巨树上才勉强停下来。那一瞬间,他只感觉到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袭来,随后便是剧烈的疼痛,意识在一瞬间被痛苦吞没,只能蜷缩在地上无意识地哀嚎着。

“啊啊…………”

动不了。

好痛。

要死了吗。

【站起来。已经没有时间为死亡哀悼了,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你的死亡,不属于你。】

红狼慢悠悠地朝叶歌走去,低头望着蜷缩在地上逐渐失去生息的蝼蚁,眼中的猩红短暂退去,流露出原本的金色光芒。它沉默着站在猎人的尸体前,好似在为什么而感到悲哀,最后却迟迟没有像杀死其他猎物那般将猎人的尸体也吃掉。

正当它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本应死去的猎人却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那扭曲的身姿并不像是将身上的伤势恢复了,而是维持着骨头断裂的姿态站起身,双臂扭曲地垂在身体两侧,如同一具提线木偶被无形的丝线强行提拉起来。

“吼……”感受到那股气息,红狼猛地向后一跃,朝叶歌发出示威性的低吼,眼中流露出些许人性化的疑惑。

“真是乱来的要求啊……就算是站起来我也赢不了吧。”叶歌吐出一口血,意识逐渐恢复过来,淹没意识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明明毫无意义,他却还是在这种情况下笑了出来,笑的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畅快。

果然,他还是不舍得这么轻易地死去。这样乱来的方式对他来说恰到好处,不是么?

【为了让这个故事变得更加有趣,我们需要死亡作为点缀。这既是代价,也是诅咒。现在,我将你的“本质”归还与你,去赐予狼解脱与安息吧。】

“我的本质?”叶歌微微一愣,很快便理解了旁白的意思。

【不死人】

【不知为何而活,不知为何而死。被死神所诅咒的存在,无从寻求解脱,亦无法得到安息。无论被杀死多少次都会重新活过来,唯有疲惫与孤独永远追逐着这幅躯壳。或许,只有在埋葬什么的时候,他才能短暂地得到休憩,仿佛回想起自己求死的那天。】

【剩余耐久度:?/?】

原来是这样啊。

他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猎人,是学生,是骑士,是从者……但唯独不能是他自己。

因为真正的叶歌,早就已经死了。

他只是在寻求着解脱。 004 狼 狼看着眼前的不死人,金色的眼眸中很快又染上了一抹猩红,原本的理性也被血的味道所吞没。它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才被自己杀死的人会重新重新站起来,但那些都无所谓,只要再一次杀死他就行了。就像是遵从它的本性一般。

它是野兽,应当用自己锋利的爪牙去杀戮,然后吞噬猎物们的血肉,由此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更别说,这个猎人刚刚还射伤了自己一只眼睛,就算是把他碎尸万段都难解心头的憎恨。

“吼!”

于是,狼毫不犹豫地重新扑了上来,咆哮着朝叶歌咬去。但叶歌就仿佛是没看到一般,依旧呆呆的站在原地,只有脸上维持着那副诡异的笑容,从嘴角淌下的血痕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在哭泣。

狼的攻击毫无阻碍的落在叶歌身上,带着腥臭的牙齿轻易地碾碎了叶歌的骨头,将他整个人都从地上咬起来。血的味道进一步刺激了狼的血腥,令它眼中的癫狂更盛几分,于是毫不犹豫地张大嘴想要将叶歌整个人吞进腹中。

对于体型接近三米多高的狼来说,要将叶歌一口吞下并不算太过困难,更别说之前那一巴掌其实就已经将他身体大部分的骨头都拍碎了。狼仅仅是感受到极其微弱的反抗,便强行将猎物咽入胃里——与之前被它咬死的其他猎物一样。

这就是……人类的血肉。多么美妙。

“嗷吼!!!”

红狼仰起头高声咆哮,像是在宣泄着什么,终于堕落成完全的野兽。此前,虽然它已经杀死过不少人类,但却从未吃过卡杜拉人的血肉。正因为它是“卡杜拉的红狼”,象征着卡杜拉皇室的荣耀与骄傲,自然不会背叛曾经所守护的一切。

但现在它已经堕落成野兽,再也没有了那些负担。与精于锻炼的人类不同,野兽越是杀戮就越是强大,吞食强者的血肉更是力量的重要来源之一。当猎人的血肉流入腹中,狼并未感到原始的餍足,反而是变得更加饥饿,仿若许久没有进食的饿鬼突然品尝到珍馐。

【贪食魔狼克里西斯】

【猎人葬身于狼腹,对狼来说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它不再是因为仇恨而进行猎杀,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与残忍。它已经背叛了自己要守护的一切,堕落成完全的野兽。】

“这样的话,杀死你就不会让我感到负担了。”

忽然,狼听到了叶歌的声音。它瞬间清醒过来,警惕地朝四周望去,同时低头嗅着,企图用这种方式找到那个阴魂不散的猎人。可它的眼鼻早已被血腥所遮盖,看不到,也闻不到,只能如同陀螺似的在原地打转。

最后,它将目光放到了地上的那摊血渍上,那是刚刚叶歌撞在树上时留下的。它鼓动着心脏,魔力在血液中流淌,血腥的皮毛上亮起了深邃的光。狼的武器不只有爪牙,还有流淌在血脉中的魔法。

它微微张开嘴,一个硕大的火球在咽喉处凝聚起来,狠狠地砸向了地上的那摊血渍。血液被火球彻底蒸干,只留下一个漆黑的坑洞。但狼还觉得不够,不停地消耗着魔力,释放出更多的火球砸向四周,直到将大地彻底烧成焦炭,再也见不到一点血渍。

这下,总该死了吧。

魔狼低头喘着气,心中的憎恨变得愈发浓郁。它憎恨那个人类,憎恨他带过来的武器,也憎恨着将自己驱逐的女王。但不知为何,此刻它并未感到刚才的畅快,反而是变得更加焦躁。于是,狼踉踉跄跄地回到了河边,低头望着河里的倒映。

那支箭依旧插在它的胸口,火焰熔断了箭杆,却没能熔化箭头。狼想要将箭头挖出来,却感觉有些无从下手,只能忍痛将爪牙刺进自己的皮毛里,想通过挤压肌肉的方式强行将陷进去的箭头挤出来。

这时候,它引以为傲的毛皮反而成为了负累。因为它的爪牙也无法轻易洞穿自己的毛皮,更别说是将箭头取出来了。想到这里,它变得更加憎恨了,动作也变得更加粗暴,完全不顾伤势本身,顺着箭头破开的血肉将一部分毛皮撕开。

“嗷呜!”

狼痛得嘶吼出声,锋利的爪子终于触碰到卡在血肉里的箭头。正当它想要一鼓作气将箭头挖出来的时候,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它好像忘记了什么,那颗箭头原本是瞄准它的眼睛,最后却阴差阳错地射中了狼的胸口。

而在血肉的深处,还有比眼睛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狼的心脏,也是魔力的源泉。它的血液从心脏中迸出,循环一圈又回到心脏之中,期间会流过身体的每一寸。

“原来如此……明明感受不到,但还是能看到,我的灵魂囿于躯壳,永远也无法得到解脱。就算身体动不了,骨头全部粉碎,血液被吞噬殆尽,我也还是活着,用这幅扭曲的姿态不断挣扎。简直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啊。”

叶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变得清晰了许多。

狼只能看到河水的倒映中,一只苍白的手从胸膛的伤口处伸出来,按住箭头往它身体的更深处刺去。而它只能怒吼着,毫不犹豫地挖开自己的皮毛与血肉,甚至是将心脏也剖开来,终于将那个箭头挖了出来。

但狼也因此而死。

其实那只手的指节已经扭曲,只是用极其僵硬的方式推着箭头破开它的血肉。不死人还是第一次操纵自己的躯壳,自然无法做到活着时的如臂使指,它完全可以先夹紧自己的肌肉,然后再慢慢将箭头给取出来。是它杀死了它自己。

叶歌从狼的伤口处爬出来,整个身体像是麻袋一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操纵这幅躯壳,难免有些不协调。他活动着自己的手指,又扶着脖子扭了两圈,身体逐渐恢复到正常的模样,再不见刚才的扭曲感。

更诡异的是,他身上的血污和胃酸都被排出体表,最后如同蜕皮一般落到了地上。除了那身破烂的衣服还残留着让人作呕的味道,其余部分完全看不出来他刚才经历了怎样的苦战。

不过叶歌自己很清楚,此时的自己其实远没有身为猎人时那样强大,切换身份后那些熟练的技艺也随之消失了。如果最后不是魔狼陷入疯狂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心脏,叶歌还真不一定有办法杀死它。

很快,叶歌就熟悉了这幅躯壳的操纵方式,活动着手指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新奇。当然,他并不打算在这里多留,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完全咽气的红狼,想了想还是捡起了那个被挖出来的箭头。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狼宁可亲手杀死自己,也不愿意让箭头刺进自己的心脏。

那正如女王对它亲手降下的审判,令它的背叛遭受罪罚。

“安息吧,克里西斯。我会将你尸体带回去,回到你应得的赎罪之地。这样,你也能得到解脱了吧?”叶歌伸出手拂过狼的眼睛,轻声对它道。

克里西斯张了张嘴,眼眸缓缓合上,再也没有了生息。它像是睡着了,巨大的狼首并未显得多么狰狞,反而是透露出几分许久未有的安详。

【狼如愿以偿地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它要守护的秘密再也无人知晓。】

【是否回到故事开头?】 005 救世主 “欢迎回来,我的救世主。”

旁白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伴随着篝火被点燃,时间又回到完全静止的那一刻。叶歌默然地坐在篝火旁,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幻,醒来以后便不留下任何实感。他甚至想不起来本应残留在身体里的痛苦,只是记得离开前魔狼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时候他忽然理解了,原来自己所期待的正是那样的解脱。他想要心甘情愿地去死,而不是死的毫无价值与意义。为此,他不得不为自己的死亡添加更加沉重的价值,以至于让自己看上去像是死得其所——光是想想便令人觉得讽刺。

明明他无法继续作为自己而活着,却还是要为自己的死亡劳心劳力。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亲手为魔狼带来解脱的那一刻,他那焦躁不安的灵魂竟也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仿佛是回到那个站在桥边眺望江景的下午。

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沉重的疲惫。人是无法满足的,一旦得到了自己所期许的东西,在短暂的餍足过后便会陷入到更进一步的贪婪之中。如果令他得而复失,那就会由此变得更加癫狂,惶惶不可终日。

“克里西斯是心甘情愿地去死吗?”于是,叶歌向旁白寻求认同。

“它的死亡并没有为故事带来任何的改变。我们得到了第一块拼图,但这还远远不够。”旁白没有直接回答叶歌问题,“对克里西斯而言,死亡本身就是一种解脱,你不必为此感到自责。总有一天,当你了解到故事的全貌时,或许就能真正地拯救它了。”

“可我不是那么无私的人。”叶歌摇了摇头,“故事结束以后,我就不会再回去了。它是否有被拯救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那就当做是这样吧。我很高兴能看到你为这个世界所带来的改变,就像是凭借一己之力撬动了整个世界,终有一天能够让整个世界都翻转过来。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可以去下一个地方了。”旁白笑着说道。

“刚刚那个算是新手任务吗?”叶歌抬起手看了一眼,手上并没有留下之前在猎人手中看到的老茧。他仍旧是他,故事结束以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救世主会在一个个故事中得到足够的成长,这也是故事的一部分。现在,猎人这个身份向你解锁了,你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记起那些狩猎以及与野兽搏杀的技巧。不过,就和你自己的本质一样,这个身份无法直接覆盖当前故事的身份。”旁白解释道。

“在我离开之后,原本的猎人会怎么样?”叶歌忽然问道。

“你很在意么?”旁白若有所思地问道。

“我只是想确认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否有意义而已。”叶歌随口道。其实他更在意的还是魔狼克里西斯的故事,但旁白显然不会把答案直接告诉他。狼到底在隐瞒着什么,它又是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的主人,一切的答案都只能由他自己去寻找。

“抱歉,这点是我忘记向你说明了,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会。在这个故事里,你并没有‘代替’那位猎人,而是‘成为’了新的猎人。更准确来说,是【猎人】叶歌接受了女王的委托,狩猎了红狼。所以,你刚刚问的问题其实并没有意义,因为杀死红狼的并不是那位猎人,而是你。”旁白说道。

“这是怎么做到的?”叶歌微微一愣,仿佛完全没有理解对方说的话。

“耍了点小手段而已。我们的命运早已注定,如果只是让你代替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又怎么能改变命运本身呢。只有在故事之中加入新的变数,我们才能得到不同的结局啊。”旁白轻笑道。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在这之前我都没有来过这世界,这个世界为什么又会有我的存在?”叶歌已经有些混乱了。

“你可以理解成,我在合适的时间段里插入了一段伪造的记录,让‘叶歌’从无到有生成在了这个时间里。他的所有能力和履历都是合理的,只不过在此之前‘他’并不存在于这个时间段里面而已。”旁白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解释道。

“这样的话,最后故事里面岂不是会存在很多个我?”叶歌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旁白的话听起来虽然很美好,仿佛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让叶歌前往历史中的任何时间以及任何地点,但这样做的代价到底是什么呢?

“所以,你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一段历史里的你相互见面,也不能让任何人对你的存在产生怀疑,不然我们的计划就失败了。我们欺骗了世界,欺骗了命运,为了改变既定的结局而不惜付出一切代价。”旁白肯定道。

“可你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结局到底是什么。就算是世界毁灭了,也要有个理由吧?”叶歌没好气地说道。

“那个时候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即便是现在,你也还在这里啊。”

“你是说,这里就是你说的结局?”明明没有风,叶歌却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他面前除了这团篝火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篝火的光只能照亮非常有限的范围。此前他从未想过,在篝火之外到底还有些什么。

“虽然我很想开个玩笑,但是我们之间的契约容不得半点欺骗。”旁白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是在整理语言,“所以,我会回答你……这里就是世界的终点,时间永远停地滞在了这一刻。为了让我们的时间恢复流动,也是为了改变这个结局。我需要你,叶歌。”

叶歌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微微抬起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似的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漆黑。此时此刻,叶歌并未怀疑旁白的话语,也不是想在那片漆黑之中找到离开的路,只是忽然想起了他们订立契约时看到的风景。

许久,他才开口道:“如果我死了,你也会为我的死亡而哀悼吗?”

“这不正是你的愿望么?在你的死亡积攒起足够的份量前,我们的契约都不会结束。直到这份重量足以拯救整个世界,令所有人为你的死亡哀悼。那时候,我愿意第一个为你献上哀悼。”旁白道。

“说不定那时候,我就不舍得去死了。”叶歌笑了笑。

“所以,这是我们的交易。生命与死亡的重量总是等价的。我会赋予你活着的价值,然后剥夺你死亡的权利,在寻求解脱的道路上行至尽头时,你便成为了真正的救世主。我会时刻记得提醒你,你所背负的是整个世界的重量,此世唯有你能在其中做出选择——要么活的沉重,要么死得其所。”

“我承认你说服我了。如果是那样的死亡,即便是我也会感到满足吧。”叶歌再次朝篝火伸出手,闭上眼睛时仿佛有谁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但这次,叶歌没有再睁开眼睛去寻找答案。他会亲自去每一个故事里寻找答案,直到拼凑出完整的拼图。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情。”她握住叶歌的手,声音变得愈发遥远,“至少在这一刻,我仍愿意为你的每一次死亡进行哀悼——我的救世主。” 006 弗拉德侯爵 【Mission-2】

太阳从东边升起。

在夜将尽未尽时,逐渐隐去的月仍旧高悬于顶,仿佛是迟迟不肯睡去,贪恋着晨曦来临前的最后几分夜色。地上的篝火早已燃尽,只留下几根枯瘦的木柴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旁边还摆着清洗干净的炊具。

负责守夜的年轻佣兵从短暂的睡梦中苏醒过来,眼角还挂着没有擦拭干净的眼泪。也许是因为这一夜实在太过平静,又或是因为前半夜睡觉时被旁边的呼噜声吵醒了好几次,所以他在守夜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在睡醒的一瞬间,年轻的佣兵忍不住流下几滴冷汗,连忙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生怕被团长或者是其他人给逮到。毫无疑问,这是严重的失职行为,要是被逮到了一顿说教肯定是免不了的,再严重些说不定会被罚去洗整个佣兵团的臭袜子。

对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惩罚说不定比要了他的命都难受。而且,这次他们可是受雇于【弗拉德】家族,那个家族的人向来出手阔绰,任务还没完成便已经预先支付了大半的酬金。要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导致雇主心生不满,团长肯定会扒了自己的皮。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往营地中央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众多帐篷中央。那里停着一辆看起来朴实无华的老旧马车,马车上没有任何的标识,任谁来看都很难将它和“富贵”二字联系起来。但毫无疑问的是……那辆马车即将载着的便是这个国度里身份最高贵的几人之一。

“……这次的身份是佣兵吗?”叶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虽然上面也不免留下了一些锻炼过的痕迹,但不难看出这双手的主人还是相当的年轻。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棉衣,里面是便于活动的皮革制服,身旁还放着一把未出鞘的制式钢刀。

【佣兵】

【以战斗与寻宝为生的佣兵,熟练地掌握着搏杀与生存的技巧。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出得起相应的价钱,任何事情都可以委托他们去帮忙。不过,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为利而来的佣兵,自然也能为利而去。】

【菜鸟佣兵:作为初来乍到的菜鸟佣兵,你对生存技巧几乎一窍不通,仅凭一腔热血便加入了佣兵团。】

根据他的记忆,自己加入“铁血佣兵团”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不过,得益于出色的学习能力和应变能力,他在加入佣兵团后很快便得到了团长的青睐,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装备,平时也会跟着其他团员一起去做任务。

为了这次任务,他们佣兵团几乎是倾巢而出,只留下了几个年迈的成员负责看守大本营。至于任务的内容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将委托人完好地护送回“弗拉德领”就行了。如果是直接走商道和大路的话,这段路程其实还用不到一周时间。

他们是从迪维特联合王国的首都迪维特城出发。对于商业高度发达的迪维特联合王国来说,任何一座大型城市都必然有着能够直通首都的商道,而弗拉德领本身就是王国内最繁荣的几个领地之一,要是一人双马的话甚至只要五天就能跑完来回。

当然,如果真是这么简单的话,委托人就不必花大价钱请他们来了。根据委托人的说法,前阵子弗拉德领内发生了一些不可知的变故——有人不希望身为正统的弗拉德侯爵回到领地内,因此雇了一批人手来截杀他们。

虽然不知道对方雇来的人手实力如何,但为了保险起见,最后他们还是选了一条更加偏僻的路线。这条路线需要穿过横亘于迪维特联合王国南侧的魔兽森林,途中即便是遭遇到杀手也难成规模。等离开森林后,他们只需沿着大道狂奔一天就能回到弗拉德领内了。

如今他们已经在魔兽森林待了整整半个月时间,距离森林的边缘只剩下半天路程。如果不是常年混迹于此的佣兵团根本不可能在森林里分清楚方向,更不可能提前摸清楚他们会从那个地方出去。

正因为如此,团长才会觉得这次的任务已经十拿九稳了,于是派了团里最年轻的菜鸟佣兵负责最后一天的守夜。但叶歌心里清楚,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接下来必然会发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

“故事的关键……就在那位弗拉德侯爵身上吗?”叶歌默默地看着那架马车,脑海中逐渐浮现出对方的模样。但不知为何,那个身影在他的“记忆”中却显得格外模糊,仿佛是雾里看花般只能记起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明明这些天他也见过对方几次了。

弗拉德侯爵是弗拉德领内唯一的继承人,虽然今年才刚成年,但已经有资格代表弗拉德家族参与四年一度的迪维特联合王国的贵族会议了。来时这位尚且年轻的弗拉德侯爵并没有显得多么张扬,反而是在回去时特意遣了一位老仆去雇佣铁血佣兵团。

比较奇怪的是,哪怕在森林里行车再怎么颠婆,那位弗拉德侯爵也很少会从马车上下来。只有夜晚即将入睡或是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们才能短暂地看到弗拉德侯爵,平时哪怕是洗漱或是用餐都是在马车里解决的。而大部分时候,都是那位老仆在替弗拉德侯爵打理一切。

这就是叶歌知道的关于对方的一切了,作为团里的小透明,他本就不怎么可能接近弗拉德侯爵,顶多是在对方离开马车歇息时多看几眼。但就是这惊鸿一瞥的记忆都变得无比模糊,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经意间悄然抹去。

无奈之下,叶歌只好从马车上收回视线,准备开始今天的晨练。这是团长给他划定的“日常任务”,每天都要进行一百组的空挥训练,然后再慢跑十公里。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些训练还远远说不上残酷,顶多就是热热身的程度。

想来也是,这个世界既然存在着克里西斯那样的怪物,但即便是高傲的红狼也会听命于卡杜拉女王,那绝不仅仅是因为血统与忠诚。人类必然掌握着比魔兽更加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是魔法,也可以是战技,甚至是灵魂和血统本身。

强与弱之间没有绝对的界线,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给予定义。如果是同一种魔法或是同一种战技还能进行比较,但不同的力量之间本就没有优劣高低之分。活下来的便是强大,死去的便是弱小,仅此而已。

“呼……这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弱一点啊,看来是不能像之前那样鲁莽行事了。”

很快,叶歌便结束了今天的晨练,凭借着活动身体的时间也摸清楚了自己的身体强度。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具身体光论身体强度的话甚至还不如老猎人,只有体力比老猎人要优秀些许。

至于战技和剑术什么的更是一窍不通,至少叶歌握着刀的时候完全没有那种如臂使指的感觉。好几次他都想试着凭感觉来使用最简单的战技【直斩】,但无一例外最后都失败了,就好像憋了一口气死活吐不出来。

之前团长曾给他展示过这招,那是一刀快如闪电般的下劈,刀身上好像还缠绕着隐约可见的光芒。但即便是这么简单的战技,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去使用。

这意味着仅凭现在这个身份,他很难拥有直接改变局势的力量,唯一的“翻盘手段”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出来。旁白已经叮嘱过他,不能让任何人对他的来历和存在产生怀疑——毫无疑问,【不死人】的存在就是不合理的。

“哟,一大早就这么努力啊。不错啊新人,再过段时间你应该就能学会使用第一个战技了吧,哈哈哈。要让身体记住那种感觉,然后一口气地发力,这才是千锤百炼的奥义啊。”

正当叶歌站在空地上休息时,忽然有谁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那浑厚的力量将叶歌拍得忍不住向前踉跄几步。哪怕他不用回头也能知道,这爽朗笑声的主人便是铁血佣兵团的团长,亚顿·菲尔兹。

“团长,下次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方式来打招呼了。”叶歌没好气地说道。

“抱歉抱歉,习惯了。不过,你也该好好锻炼一下身体了,年轻人就该多吃多练啊。”亚顿摆了摆手,那蒲扇大的巴掌扇起一阵微风。如果光看体型的话,这位团长也确实壮得跟头熊似的,有时候叶歌甚至怀疑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天赋异禀”。

亚顿团长足足有两米多高,身上的肌肉轻易地将皮甲撑起来,全力挥舞大剑时甚至能卷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暴风。相比起来,虽然叶歌也有一米八左右的身高,在普通人中绝对算不上矮,但站在亚顿面前却还是显得有些“瘦弱”了。

“团长,今天我们是不是就要离开魔兽森林了?”叶歌收敛起多余的心思,一边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营地,一边向亚顿问道。

平时他不必太过刻意地去掩饰自己,因为他的来历和记忆都是合乎情理的,其他人不管怎么调查他都不可能调查出第二个结果。

正如旁白说的那样,他并不是取代了某个本就存在于故事里的人,而是作为“变数”参与到这个故事里。所以亚顿绝不会无端怀疑叶歌什么,甚至在他的记忆里“叶歌”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面对叶歌的提问,亚顿也没多想,直接点头答道:“运气好的话,下午应该就能离开这里了。不过这片区域本来就没什么大型魔兽,只要不碰到那个家伙就什么都好说了。我们的委托仅限于将那位送回弗拉德领,只要能抵达弗拉德领的边境就算是完成任务。”

“这样的话,就算那些杀手想在边境设伏也很难猜到我们会从哪里入境吧。”叶歌若有所思地说道。弗拉德领占据了迪维特联合王国将近五分之一的领地,和魔兽森林接壤的城市一共有五座,光靠猜的话中奖概率实在太低了。

“就是这样,所以你小子也不用太担心。就算到时候真的打了起来,你挑一个自己能应付的对手就行,别太逞强了。”亚顿哈哈大笑起来,又拍了拍叶歌的肩膀,“要走了,去帮忙收拾东西吧。”

“哦……”叶歌又被拍的一踉跄,原本的思绪也被这一巴掌打断了。总之,他得先想办法接近那位弗拉德侯爵,触发了旁白的对白后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这次的任务恐怕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了。 007 战技 在经过一整夜的休息后,佣兵团的成员们便恢复了力气,再次投入到紧张的护送任务当中。不过让叶歌比较失望的是,整个早上他都没能再见到弗拉德侯爵本人。那个管家模样的老仆一直护在马车附近,俨然是一副不许任何人靠近的模样。

作为团队里的喽啰,叶歌自然也没有借口随意地靠近马车,只好先跟着团队一起行动。在走了一段时间后,他也不得不佩服那位“素未谋面”的弗拉德侯爵了。要知道,在森林里乘车可不比直接走路轻松多少,光是一路上的颠簸都够车里的人喝上一壶了。

即便是这样,他也从未见过那位侯爵大人离开马车,甚至没有耍过任性让队伍中途停下来歇息。若不是他曾“亲眼”见过弗拉德侯爵从马车上下来的场景,恐怕都要以为马车里根本就没人了。他的记忆里确实存在这一幕,但唯独对方的模样怎么都记不起来。

是旁白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吗?按理来说,他的记忆不该出现如此大的漏洞才对。

“表情看起来很糟糕啊,就那么不安吗?”

突然,熟悉的一巴掌落在叶歌肩膀上,让他的身体都不禁下沉了几分,好不容易才从泥地里拔出鞋子。他侧头望去,看到铁塔一样的亚顿团长正走在自己身旁,高大的身影甚至将林间的光线都挡住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叶歌摇了摇头,干脆扯开话题道:“对了团长,你之前说我就快能掌握第一个战技了对吧,能再指点我一番吗?到底要怎么样才算是完全掌握了一种战技呢?”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世界的人类确实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依靠这种力量凡人们甚至可以直面魔兽和大自然。但这个时间线的他多多少少有些不学无术的意思,脑子里只有锻炼和出人头地,所以对于这些概念也只是略懂皮毛。

其中,任何人都能通过锻炼和修行所掌握的力量名为“战技”。与魔兽不同,凡人的躯壳很难通过锻炼就抵达那种坚如铁石的境界,更多是依靠“工具”和“技巧”来达到目的。而战技正是象征着“技巧”的极致,亦是属于凡人的力量。

另一种便是魔法,是只有通过系统性的学习,又或是经由血统传承才能使用的力量。魔法的种类数不胜数,将其发扬光大的当然要数统治着整个卡杜拉帝国的卡杜拉女王。不过这副躯壳似乎并不具备这样的才能,所以完全感觉不到魔力的存在,更别说是使用魔法了。

如果他想要变得更强,在这个故事中掌握着足以改变结局的力量,自然不能一直依赖于“特性”本身。更何况,叶歌自己也很好奇,如果他以这个身份掌握了战技的力量,那么在切换身份之后这个战技到底还能不能用呢?

“嗯……到底怎么说比较好呢?”团长双手抱胸,露出一副略显苦恼的表情,“你应该知道,大部分人都无法通过学习来掌握魔法,不然这个世界就到处都是法师了。想要掌握魔法,就必须同时具备学习的【才能】和施法的【天赋】。这或许是从一出生就决定好的。”

“这和战技有什么关系么?”叶歌不解道。

“战技也是一样的。大多数人——哪怕是我们团里的老佣兵——都无法掌握战技,因为他们并不是合格的战士,只是挥舞着铁棍的普通人罢了。”亚顿的声音逐渐变轻了,素来开朗的眼神中仿佛蒙上一层阴翳,“战技是为了统合自身的气势,引导体内的魔力而使用的技艺。如果不能在这个过程中下意识地引导魔力,那就只是单纯的在使用蛮力而已。”

“那从一开始就学习怎么驱动魔力不就好了?”叶歌偏头道。

“魔法是魔法,战技是战技。两者是不一样的。所谓的战技,最重要的并非魔力本身,而是凝聚起来的气势,再通过千锤百炼的肉体释放出来。那种感觉你只要体会过一次就知道了,绝非是仅凭上天之赐就能轻易办到的。”

团长竖起手掌,仿佛只是随意地朝空气中劈出一记手刀,但他手掌划过的地方却留下了一道血色的痕迹,就连地上的杂草都被这随意的一刀压得抬不起头。那不是视线残留的错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力量,甚至连叶歌都能闻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好强。”叶歌仔细感受着那种血色的威压,一瞬间好像连心跳都要停止。他自然认得这是什么战技——亚顿的【狮子斩】。对于他这个菜鸟佣兵来说,这一招似乎还是遥不可及的领域。

“再锻炼个几年再来聊这些吧,想学这招你还差得远呢。”亚顿哈哈大笑,拍了拍叶歌的肩膀,“不过,我很看好你哦。你的眼里藏着一头狮子,只是还没遇到足以让你拼命去战胜的对手而已。真正的战技从来都不是通过学习或者模仿得来的,等你到了不得不拼命的时候,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去使用这份力量了。”

叶歌沉默下来,并没有对这番话作出回应。他低下头默然地看着地面,脑海中不禁回忆起自己亲手埋葬红狼的那一幕。他并不畏惧死亡,为了完成任务就连自己的死亡都可以置之度外,因此那时候才能面不改色地去操纵不死人的躯壳。

活着的时候无法尽力,所以才会寻求解脱,连死亡本身都是一种奢求。可他又有什么理由说服去拼命呢?只要死的足够壮烈,就能证明他是死得其所吗?

“表情不要这么严肃嘛。年轻人就该充满活力,只要充满气势地去挥剑就行了。以前我的教官也是这么教我的,只要得到了挥剑的理由,任何人都能够因此而变得更加强大。”亚顿又拍了拍叶歌的肩膀,将他拍得一阵踉跄。

“团长以前也是很了不起的人吧?”叶歌被打断了思绪,干脆问道。他记得亚顿并不是出生于迪维特联合王国,而是一位外来者,早年凭借着【狮子斩】所创下的赫赫威名才建立了如今的铁血佣兵团。

“哦……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亚顿抬起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但很快他就停下了脚步,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同一时间,佣兵团的成员们也非常默契的拿出了各自武器,围成一个半圆形将马车保护在正中央。在他们的不远处,地上的砂石不断地颤抖,高大的树木被轻易地从道路上分开,如同积木一般向两侧倒塌。

负责拉车的骏马不安地在原地踏着步,仿佛是忍不住想从这里逃走,口中发出的低声嘶鸣透露出内心的恐惧。哪怕坐在马车前的老仆扯了好几下缰绳,这匹向来驯良的骏马也没有安静下来。

有什么在靠近他们,那种使得大地也为之颤抖的力量……毫无疑问是一头魔兽。但与普通魔兽不同的是,那股气势非同寻常,就连身经百战的亚顿都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情,将自己的大剑从背后卸了下来。

很快,那头魔兽的真面目便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那是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庞大的身躯仿若移动的山丘,就连亚顿站在它面前都显得有些渺小。更诡异的是,它的眼眸并不是普通的漆黑,而是血色的鲜红,其中蕴含着肉眼可察的暴虐。

这头魔兽黑熊不仅拥有着极其恐怖的蛮力,身上还残留着众多肉眼可见的疤痕,仿佛在诉说着它曾经历过的无数惨烈战斗。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位于黑熊左眼处的三道巨大爪痕,就连眼窝也深陷进去,在那只鲜红的眼眸的注视下反而会令人感到更加深刻的恐怖。

【黑色暴君】

叶歌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关于这位黑色暴君的记忆。传言中魔兽森林中存在着诸多霸主,但唯独有一位是所有人都不想去招惹的。它正是眼前被冠以暴君之名的黑熊,至于它成名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残暴且好战。

它的领地内不存在其他的大型魔兽,任何能威胁到它的存在都会被暴君亲手杀死。它的战斗是不死不休的,一旦被暴君盯上,双方就必须战斗到其中一方彻底倒下。而现在,暴君已经盯上了他们这群入侵者。

准确来说,是盯上了将大剑抗在肩上的亚顿。

在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它的眼眸……还有眼眸上的疤痕仿佛都在隐隐作痛。此刻,它的眼中再无它物,只有这个如铁塔般的男人,以及他身后愈发澎湃的血色斗气,像是在面对一头怒吼的雄狮。

眼睛的幻痛无时无刻不再刺激着它的暴虐之心,令它迫不及待地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但暴君还是忍耐了下来,仅仅是微微伏低身躯,作出如同捕猎的姿态,口中发出充满腥味的低声嘶吼。它那深陷的左眼四处转动着,好像在忌惮着什么,又像是在排除威胁。

虽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臭名昭著的暴君并未在第一时间发起攻击,但那股愈发强盛的气势还是令铁血佣兵团陷入到了巨大的压力之中,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还是找过来了吗,看来不会让我们轻易地通过这里啊。”亚顿长舒口气,朝一旁的副团长眼神示意。

“维斯管家,请尽快带着弗拉德侯爵离开这里。我们会分出部分人手来阻拦暴君,之后再在森林边缘汇合。”副团长会意,立刻朝驾驶马车的老仆说道。

这些都是提前做过预案的,所以佣兵团很快便分成了两队。其中一队聚集在亚顿身边负责阻击暴君,而另一队则是负责护送雇主先行离开。本来叶歌是混在护送的那一队里,可临走前亚顿却突然喊住了他。

“叶歌,你留下来。其他人马上离开。”亚顿道。

“好的老大。”叶歌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将手里的行李交给了其他人,随后从一位佣兵手中接过一副提前上好的弓弩。 008 撤退 眼见佣兵团众人咋咋呼呼地离开,只有亚顿和少数佣兵留了下来,黑色暴君并未感到焦急,反而是一反常态地目送着那架马车摇摇晃晃地离去。直到那架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它才缓缓站起身来,对着亚顿发出威吓性的怒吼,仿佛是发起不死不休的挑战。

“老伙计,别心急啊,要是吓到我们的小朋友就不好了。”亚顿咧嘴笑着,但还是激发起全身的斗气,血红色的气势喷涌而出,将暴君所带来的压迫一扫而空。

那并非是视觉扭曲或者是心理作用,而是魔力在气势的作用下被染成了血色的鲜红,在亚顿身后形成了近乎实质的气场。这便是亚顿的成名绝技——【狮子斩】,不是拘泥于一招一式,而是将自己的战斗完全融入到这份斗技之中,哪怕只是普通的直斩都能带起血色腥风。

留下来的成员无一不是佣兵团之中的精英,甚至有些是从铁血佣兵团创建之初便已经加入的老油条。可是在这种等级的战斗之中,他们也只能起到辅助与干扰的作用,若是不小心和暴君正面相触,不到一秒便会被那股恐怖的力量撕成碎片。

“吼!”暴君再次怒吼一声,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暴虐,率先挥动巴掌朝亚顿拍去。明明只是一记普通的挥击,那巨大的熊掌却带起了巨大的风压,铺天盖地的威势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一巴掌的恐怖之处。

“散开!拖延时间!”亚顿也怒吼一声,自下而上地挥舞手中的大剑,打出一记血色的逆斩,仿佛是想和黑色暴君正面硬拼。那动作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无论是暴君的挥击还是亚顿的逆斩其实都相当迅速,只是两人在过分庞大的威势下令这一次相撞变得格外漫长。

那声怒吼自然是说给叶歌听的。毕竟他只是临时留下来的成员,事先并不知道亚顿的战术布置,要是傻乎乎地凑过来就麻烦了。以铁血佣兵团的配置,哪怕是全员留下来和暴君死战都未必有机会杀死对方,拖延时间让弗拉德侯爵撤退才是这一战最重要的目的。

下一瞬,亚顿被暴君一巴掌拍飞出去,在地上滚了数圈才止住颓势,顺势翻身站起来。毫无疑问,在第一轮交锋之中是亚顿落了下风。人类的肉体不论再怎么锻炼也不可能比得上天生强大的魔兽,更别说刚才的试探双方都并未尽力。

但亚顿并不惊讶,反而是随意地吐出一口血,身上的气势不减反增,扛起大剑再次怒吼着朝暴君冲去。狮子斩并非是用于决胜的手段,唯有不断积累惨烈的气势才能令这份战技发挥出更加强大的威力。

“快去设置陷阱和阻拦索,其他人瞄准暴君的眼睛和脚踝,注意不要被盯上了。”此时,留下的副团长也很快接过了指挥的任务,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撤退路线。他看了一眼好像还有些“手足无措”的叶歌,稍作思考以后说道:“叶歌,你见机行事就行。”

“嗯,我不会冲动的。”叶歌点了点头,并没有从亚顿与黑色暴君的战斗中移开视线。他笃定黑色暴君绝非红狼的对手,只是凭着一身蛮力在森林中横行霸道而已,真正令他感兴趣的还是亚顿……或者说亚顿的狮子斩。

难怪当时身为猎人的他并没有掌握任何一种战技,猎杀红狼时所用的也只是最朴素的弓箭射击。直到现在他亲眼所见亚顿的战斗姿态,他才知道对方并没有对自己藏私。所谓战技的本质……就是引导魔力,亚顿周身那层血色的气势就是实质化的魔力外衣。

而对于大部分没有系统性学习过魔法的凡人来说,引导魔力最好的办法就是集中气势,无论是杀意也好,战意也好,都只是引导魔力的一种手段。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使用战技会闹出巨大的动静来,这与长于隐匿的猎人相性太差了。

那么……现在的他是否就具备着学习甚至是使用战技的潜质呢?他并没有像亚顿那样死战到底的气势,也没有天赋的才能去引导体内的魔力——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感受不到魔力的存在——如果有什么取巧的方式就好了。

“狮子斩·空裂!”

“吼!!”

另一边,亚顿与黑色暴君的战斗仍在继续,甚至变得愈发惨烈。积累了足够的气势后,浓郁的血腥味甚至连数十米开外都能清晰地闻到,附着在亚顿大剑上的魔力更是如血海般不断翻涌着,随便一剑扫出都能带出一阵腥风血雨。

此刻亚顿身上已经有不少地方挂彩了,身上的甲胄被黑熊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身上的血渍既有他自己的,也有来自暴君的。只见亚顿怒吼着举剑朝黑熊的手腕劈下,在黑熊试图拍在大剑侧身时,其他佣兵便锲而不舍地用弩箭甚至是化肥弹射击黑熊的眼睛和脑袋。

虽然这些攻击对皮糙肉厚的黑熊来说不痛不痒,但是在如此惨烈的战斗中却逐渐令它有些不胜其烦,甚至想要抛开亚顿的攻击不管,先去处理掉周围惹人烦躁的虫子们。可亚顿的大剑始终牢牢地占据着黑熊的视野,不容它随意分心。

于是,黑熊忍痛放弃了再次阻挡大剑的念头,眼中再次闪过几分疯狂,只是靠着身体的强度硬吃了亚顿这一剑,任由血色的大剑深入肌肉几分,随后死死地用手臂卡柱亚顿的剑,沉下身体朝着亚顿狠狠地撞去。

亚顿措手不及下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着不断后退,下沉脚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最后被暴君连人带刀猛地掀飞出去。他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勉强爬起来,但转眼间遮天蔽日的黑影又笼罩在面前。暴君人立而起,如泰山压顶般朝亚顿扑过来,仿佛是想将他彻底压成肉泥。

“团长!”副团长满脸惊恐,下意识地朝亚顿的方向跑去。但有人比他反应更快,在副团长动身之前便已经到了亚顿身旁,纵身一跃将勉强站起身的亚顿扑到一旁,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黑熊的泰山压顶。

其他人很难在如此惨烈的战斗中察觉到黑熊眼中的情绪变化,可不知道是不是曾经身为猎人带给他的直觉,叶歌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它是打算拼命了。虽然以他现在的实力并不足以阻止黑熊,但是在心里有准备的情况下靠着“不怕死”的莽劲也可以上前帮亚顿一次。

他发现这个世界的人只要经过足够的锻炼,身体素质强的就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普通人要是像亚顿那样战斗早就应该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哪怕是正面挨上黑熊一巴掌也能勉强“剩一口气”,事后多少是能解释过去的。

叶歌只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座小山,哪怕早有准备也不免感觉到有些胸闷。毕竟亚顿的块头摆在那里,一般情况下确实不是他能够撼动的。但好歹他们是有惊无险地躲开了黑熊的必杀一击,而亚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趁机喘了口气反手拎起叶歌将他丢到一旁。

武器脱手的亚顿没有试图从黑熊身下抢回大剑,反而是趁着黑熊爬起身的功夫沉身蓄力,身上的血色气势尽数凝聚成一头咆哮的狮子模样,宛若从地域中爬出的修罗般可怖,随后朝黑熊完好的右眼猛地挥出一爪。

“狮子斩·狮子爪击!”

爪痕深刻入骨,血流不止。黑熊捂住眼睛痛苦地哀嚎,忍不住地在地上翻滚着,哀嚎的声音回荡在半空中。亚顿身上的气势清扫一空,来不及再上前补刀,就连丢在地上的大剑也没有捡回来,只是招呼着其他佣兵团的成员撤退。 009 太阳骑士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环,所以众人撤退时反而不像是刚才那般混乱了,沿着刚才马车离开的方向迅速离开。路上布置了不在少数的陷阱,哪怕暴怒的黑熊再追上来也要被这些陷阱缠些时间,应该是不可能追上他们了。

“表现的不错,小子。这次是我欠你一条命了。”亚顿咧了咧嘴,一巴掌拍在叶歌的肩膀上。

“不客气,团长。”这次叶歌没有被亚顿的巴掌拍得一踉跄,反而是从对方的动作中感到一种厚重感。这场战斗给他带来的收获也不少,特别是在最近的距离感受狮子斩的时候,他甚至隐约把握到了一丝引导魔力的感觉。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果然我没有看错你。能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这是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更别说要将脑海里的想法付诸实践了。”亚顿忽然感叹道,“或许你并不适合用我教给你的方式去感悟战技。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被浪费天赋的才能。”

“那我该怎么做?”叶歌有些疑惑地问道。

“罗塞尔帝国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培养战士的帝国,就和卡杜拉有着数量最多的法师一样。我就是来自于那里。”亚顿一边跑一边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缅怀,“他们日复一日地学习着统一的战技,用怒吼和战意来积攒气势,因此被外人称为‘罗塞尔骑士’。”

“但我不擅长那样做。”叶歌默然地说道。他不是为怒吼感到羞耻,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为何而战。既然没有如此意志,自然也无法像亚顿所说的那样去积攒气势。

“是的,但你确实是天生的战士。对战士来说,情绪只是一把双刃剑,高涨的战意固然会令我们无所畏惧,可同时也会失去相应的判断。”亚顿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口,吃痛地咧嘴道:“战斗也好,战争也好,需要的只有胜利而已。至于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那我该如何引导自己的气势?”叶歌虚心求教道。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救了亚顿一命,所以对方才会如此倾囊相授,甚至是将自己的过往告诉他。如果是之前的话,亚顿定然不会交心到这种程度。

“在罗塞尔帝国里,有一类骑士并不需要凝聚战意和气势也能轻易地使用最高等级的战技——世人称其为‘太阳骑士’。他们的意志坚定如铁,战斗的方式如太阳般正大堂煌,其力如山岳般难以撼动,普通的罗塞尔骑士根本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唯有天生的战士才得以成为至强的太阳骑士,并被罗塞尔之王授予真正的‘骑士’之勋。”亚顿淡然道。

“你面对过他们?”叶歌问道。

“嗯……输得很惨,所以我才离开了那里。”亚顿第一次露出苦涩的笑容,“太阳的骑士,如太阳般煌煌而不可逆,光是直视其光芒便会被灼伤双目,自惭形秽。那时起我才知道,原来使用战技的方式并不止一种,有些人天生便站在了我们的终点,胜利对他们予取予夺。”

“是自信吗?”叶歌反应过来。

“准确来说,是煌煌如大日的傲慢与冷漠。他们自诩为太阳的代行者,执行太阳的意志,遵从于太阳之王的命令,讨伐一切不臣。而他们的战斗中无需情绪与气势,只需要判断正确与否,然后以自身的意志去执行。战技于他们而言只是趁手的工具,如果不趁手就改到趁手。”亚顿道。

“可我连最简单的战技都用不出来啊。”叶歌有些纳闷。要是真有这么简单,早上他锻炼的时候就应该试出来了。可实际上他并不能感受到体内的魔力,也不知道如何使用战技。

“别着急嘛,太阳骑士也不是天生就存在的。事实上,所有的太阳骑士都是从普通的罗塞尔骑士中选拔出来的,像这种入门级别的问题根本就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你现在欠缺的只是迈出第一步,然后以自身的意志去驾驭它。”亚顿笑道。

“太阳骑士真的有那么强么?比团长还要强大?”叶歌见过的强者并不多,或许卡杜拉的红狼就是他所见过最强大的存在了。可即便是那样强大的红狼也仍被卡杜拉女王驱逐出境,成为无家可归的野兽。他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些存在?

“很强。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战胜。”亚顿仿佛想起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们千锤百炼的肉体不会欺骗我们,唯有努力与汗水不会辜负。他们固然能够战胜我,将我的剑折断,令我失去再爬起来的力气。可狮子还有獠牙与利爪,要战胜我绝非毫无代价。”

“既然太阳骑士那么强,要怎么战胜那样的对手呢?”叶歌挠了挠头。

“当你有了不得不赢的理由的时候,自然就会想到办法的。”亚顿大笑起来,又拍了拍叶歌的肩膀,“不过前提是,你能够承受那份重量。现在还远远不够呢,你还得更加努力地锻炼自己啊。就算是太阳骑士也曾经历过比我更加惨痛的战斗,那份力量不是凭空得来的。”

叶歌被拍的一个踉跄,不免有些怨念地看着亚顿。不过在这一段插科打诨之后,亚顿看起来也恢复了不少,脸色不像刚才刚撤退时那般苍白了。黑色暴君没有再追上来,不知道是因为被路上的陷阱缠住了还是瞎了一只眼睛找不到方向。

约莫过了数十分钟,他们才追上先行离开的大部队。当然,并不是追上去需要那么久,而是亚顿担心黑色暴君会循着血腥味追上来,起先并没有直接回到大部队那边。他们远远地吊在大部队后面,直到彻底离开了黑色暴君的领地才放心地追了上去。

此时队伍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赶路速度,只是弗拉德侯爵所乘坐的马车比之前看上去还要破旧了一些。车架外挂了不少树枝划出来的刻痕,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会散架,看样子是之前逃跑的时候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颠簸。

毕竟这辆车架本就是他们佣兵团临时租来的,若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弗拉德侯爵也不必放弃自己原本带过去的豪华车架。平时在大路上跑一跑倒还没什么,可这些天都是在路况堪忧的森林里行车,刚刚甚至还要一路狂奔过来,没有散架都算是它运气好了。

管家维斯扶额走在马车旁边,像是在为什么感到苦恼。看到亚顿带着众人赶回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主动朝这边赶过来问道:“亚顿团长,我们离出口还有多远?这辆马车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可以先在前面休整片刻。”亚顿明白维斯在担心什么。在还未回到弗拉德领之前,对方确实不太方便直接露面,不然便是给整个佣兵团都增添了一个巨大的弱点,坐在车架里好歹还能靠着车架抵挡一下暗箭什么的。

其实按照亚顿本来的计划,他是不打算让弗拉德侯爵乘车的,只要稍微乔装打扮一下混在佣兵团里面就万无一失了。但对方坚持如此,他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为了伪装,他还特意将马车改装成货用马车,这样看起来就不会显得太突兀了。

“那应该是撑不到返回弗拉德领内了,待会儿进行休整的时候就放弃车架吧。”维斯叹了口气。

“我没意见,马车后面的辎重我让人一并带上就好。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让弗拉德侯爵骑马,稍微乔装打扮一下混在佣兵团中间就好了。”亚顿点头道。

“这是自然。不过,亚顿团长,我这边还有个不情之请。”维斯管家道,“离开森林后,我会优先和您站在一起,请您另外安排人手替我照顾一下侯爵大人。”

“……我知道了。”亚顿稍作思索,反应过来对方想说什么,扭头大喊道:“叶歌,过来一下。” 010 薇娅·弗拉德 “这是我们团里最年轻的小伙子,身家干净,手脚灵活,和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维斯管家你可以放心,平时团里的一些细活都是交给他的。”亚顿大笑着拍了拍叶歌的肩膀,就像是在推销商品似的把叶歌推到身前。

“叶歌是么……我是弗拉德侯爵的管家,你可以称呼我作管家维斯。”维斯上下打量了叶歌几眼,大抵回忆起平时叶歌的工作。基本上都是负责夜里的戒备还有洗锅刷碗之类的杂活,要说多细心的话也算不上,但确实比其他那些大老粗要好一点。

“你好,维斯先生。”叶歌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既不显得冷漠,也不显得谄媚。他本就在计划着怎么接近弗拉德侯爵,这下算是打瞌睡的时候有人来送枕头了。

维斯管家看上去约莫有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下巴却没有流下胡须,反而是给人一种精神抖擞的感觉。他身上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不注意看的话就像是城里头随处可见的老头子,光看外表的话完全看不出战斗力如何。

“跟我过来吧。有些事情我会特意交待给你,但你要注意向其他人保密。”维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车那边走去。

之前离得远的时候叶歌还没有注意看,离近了才发现,原来维斯管家的眼睛也是血红色的。但那种血红却和暴君或者红狼眼中的猩红不太一样,有种如同宝石一般的琉璃质感,仿佛其中能够倒映出人影来。

“我是佣兵,自然是有义务替雇主保守所有秘密。哪怕是佣兵团的同伴,这些消息也不会总是共享。事实上,亚顿团长也不会什么事情都告诉我,我也是在出发之后才知道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叶歌耸了耸肩说道。

“希望如此。”维斯管家点点头,而此时队伍已经停下来开始重新休整了,那架老旧马车自然也是停了下来。

不仅仅是亚顿自己需要些时间来处理伤势,刚刚逃离暴君的领地时不少佣兵团的成员也是跑的气喘吁吁,这样的长途跋涉对大部分人来说都算是一种不小的考验。如果侥幸没有遇到暴君的话,他们原定也是会在离开森林之前再作一次休整,现在只是提前了而已。

时间来到正午,森林的叶影间洒下影影绰绰的阳光,斑驳地落在伤痕累累的老旧马车上。寂静的森林似乎要变得热闹起来,佣兵团的成员架起铁锅和柴火,在营地间来来往往,却唯独空出了马车附近的一圈,仿佛是独立在世界之外的绝对领域。

叶歌跟着维斯来到这片“领域”之内,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多了几分不应有的紧张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默然地望着车门的方向。而维斯上前轻轻敲了敲马车的车门,压低声音道:“大小姐,这辆马车已经无法撑到我们回到领地了,接下来的路需要您下车步行。”

马车内毫无动静,仿佛是没有听到,又或是单纯的没有回应。

而维斯已经习以为常,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离开森林后我需要站在亚顿团长身旁吸引那些叛徒的注意力,所以我拜托了叶歌来代替我。”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维斯。”车内第一次有了回应。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年纪并不算大,反而是显得有些稚嫩。叶歌马上反应过来,这应该便是弗拉德侯爵的声音,对方确实是一直在马车里没有离开过。

“现在他就在我身边,大小姐需要和他谈一谈么?”维斯问道。

车里没有回应。正当叶歌以为对方是要拒绝的时候,一直紧闭的车门后却响起了“咔哒”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来,露出内部漆黑无光的空间。

车厢内并非空无一物,反而是堆积了不少的辎重和货物——正如外表所伪装的那般——只是在那些货物中间扑了一张毯子。车厢内唯一的光源是车顶上的通风口,很难想象以弗拉德侯爵那样尊贵的身份竟然愿意一直待在这狭隘的空间里。

先是白皙的小腿探出来,那完美无瑕的曲线上没有一丝赘余,仿佛是造物主所钟爱的曲线,光是看到这一幕便令人遐想连篇。而弗拉德侯爵似乎是因为在车厢里待了太久,身体有些不适应了,小腿探出后久久没有动作,只是坐在车厢的阴影中。

在阴影中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她那双如红宝石般动人的眼眸,影影绰绰的空间内将一切美好都遮掩起来,看不到那张同样令人遐想连篇的脸蛋。她像是在打量着同样站在车外的叶歌,又好像目空一切的王端坐于王座之上,眼见的一切皆无需在意。

“叶歌,请上前吧,别让大小姐等太久。”维斯看了叶歌一眼,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啊?”叶歌微微一愣,回过神来时下意识走近到车门前,终于能看清楚弗拉德侯爵的“真身”。那只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披风,宽松的兜帽将她的大半张脸蛋都遮掩起来,只有几分许久没有打理的淡蓝色短发从兜帽里翘了出来。

她看着叶歌,而叶歌也看着她,一双宝石般的眼眸中没有太多的情绪,反而是有些睡眼惺忪。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阳光,弗拉德侯爵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嘴唇微微抿起时显得有些脆弱,但脸蛋却如同娃娃一般精致,漂亮得令人窒息。

“初次见面,我是薇娅·弗拉德,也是雇佣了你们佣兵团的委托人。既然维斯选了你,那么在这次委托期间也无需太过顾忌我的身份,把我当作是普通的委托人就好。接下来的路程,就麻烦你照顾我了。”薇娅轻声道。

“好的,大小姐。”叶歌自无不可。

但薇娅却有些疑惑地看了叶歌一眼,好像在为什么感到惊讶。平心而论,她的脸蛋确实很具有欺骗性,很多时候人们看到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因弗拉德侯爵的身份而感到敬畏,而是单纯地为了眼前的美好心生赞叹,似乎就连一丝一毫的亵渎都不被容许。

“呃……我看维斯管家是这么称呼您的,不可以吗?”叶歌挠了挠头。他本来还以为弗拉德侯爵会是个很难相处的人,没想到脾气还挺好的。

薇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咳咳,叶歌,大小姐的意思是你可以这么称呼,没有关系。”一旁的维斯终于看不下去了,提醒道:“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扶大小姐下车,车厢的台阶离地面有些高了。”

“……好的。”叶歌确实没反应过来,主要是还没代入到这个角色里。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没想到大小姐需要如此做派,还以为对方只是坐在车厢里考量自己是否能担此重任。

叶歌上前朝薇娅伸出手,而薇娅握住叶歌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是搭在他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挪到车厢边缘。这时叶歌才能看清楚对方的全貌,身高比起自己要矮了两个头,坐在车里面脚尖确实碰不到地面。

“谢谢。”薇娅将大部分的体重都压到叶歌身上,终于从车厢里落到地面上。

说是这么说,其实薇娅并不重,反而是比起同龄的女孩要轻得多,对于叶歌来说好像并没有感受到多少份量便已经结束了。透过披风的缝隙能看到,薇娅身上穿着的依旧是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礼服,只是厚重披风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不客气。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不像维斯管家那样和您相处已久,很难猜得到您在想什么。”叶歌有些无奈地说道。他怎么知道对方在等他帮忙下车,要不是维斯管家提醒他估计两人得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瞪半天。

薇娅又不说话了,而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升起火的营地。旁人很难从她那毫无烟火气的脸蛋上猜出来她在想些什么,而且她也不太喜欢开口说话,这就变得更难懂了。

“大小姐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所以不能剧烈运动。如果队伍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请优先协助大小姐逃跑。另外,这件事还请对其他人保密,这关系到弗拉德家族的威严。”这时维斯压低声音对叶歌说道。

“我会注意的。”叶歌心中了然,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还未听到旁白的独白。按理来说,他已经见到弗拉德侯爵了,那冷清的脸蛋也和确实的记忆逐渐重合在一起。可剧情还是没有进展,难道是缺少了什么关键要素?

“维斯。”薇娅偏头看了管家一眼,那毫无表情的脸蛋第一次有了些许表情。她像是在询问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感到有些不开心,眉眼低垂下来。

“抱歉,大小姐,是我疏忽了。”维斯走近马车,在车厢里翻找了一番,找到一把黑色的长柄阳伞。可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将阳伞递给了叶歌,道:“大小姐讨厌被阳光直晒,这样对她的皮肤不好,所以平时出门都会由我来打伞。”

“……确实是大小姐啊。”叶歌感慨了一句,接过伞打开,站在薇娅身旁替她遮挡了树影间斑驳的太阳光。站在薇娅身旁的时候,除了披风上的沾染到的货物的尘味,他还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甜气息。

薇娅微微眯起眼睛,在那些许阳光没再落下后终于放松下来,轻轻将头顶上的兜帽摘下来,晃了晃脑袋将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同样白皙的脖颈。摘下兜帽后,那种香甜的气息变得更加清晰了,仿佛是拆开糖纸的糖果。

“那么,大小姐就拜托你照顾了。之后我会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都告诉你,委托结束后我会向亚顿团长支付额外的报酬。如果你需要金钱以外的报酬,也可以另外和我说。”维斯管家微微弯腰道。

“我没什么需要的,支付普通的报酬就好。”叶歌摇头道。

薇娅微微歪头看了叶歌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迈步朝一旁的营地走去。 011 序幕 和薇娅的相处说不上多么愉快,但也远远说不上折磨。事实上,人类总是视觉动物,看到美好的事物便会忍不住驻足,心中会升起挽留的念头,哪怕是叶歌也不例外。他负责给大小姐打伞,兼任端茶滴水的杂活,获得的报酬便是可以一直待在对方身边。

那张没有烟火气息的脸蛋毫不设防,哪怕偶尔注意到叶歌在看自己也并不在意,反而是继续心安理得地指挥着叶歌干活。从这点上来说,薇娅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大小姐,寻常人大抵是很难拥有这样的气场。

其他人自然也是认出了这位大小姐,毕竟队伍里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女孩,任谁都能猜得出她的身份。可奇怪的是,佣兵们虽然知道这点,却没有人敢靠过来,仅仅是有些羡慕地看着叶歌。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长的迪维特人,从小便是听着弗拉德的名讳长大的,对这个家族的人更多是心怀敬畏。此刻叶歌的工作在他们眼中并非是一种无奈之举,而是特赐的殊荣——要是能抱上弗拉德家族的大腿就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好难喝……今天换了厨子吗?”薇娅抿了一口刚刚煮好的汤,眉头好看地皱起来,脸上露出了“糟糕透顶”的表情。

“之前都是我煮的。今天不是得在这里照顾你么,所以就交给别人了。”叶歌也喝了一口,感觉是盐放多了。一般他们的午饭就是这样煮一锅肉汤,然后再烤点什么来吃,时间赶的话就是直接烤干粮。

“……嗯。”薇娅像是叹了口气,又仿佛只是旁人的错觉。说是这么说,她还是就着干粮把碗里的汤都喝完了,随后用放在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嘴,把碗递回给叶歌。

“要再喝点水吗?”叶歌想了想,主动开口道。

“要。”薇娅点头,从叶歌手里接过了阳伞,目送他回到营地中央。在叶歌背身离开时,她的眼中多出了几分不寻常的色彩,好像是倒映出谁人的身影。可是在叶歌接了水回来后,少女脸上又恢复到那种淡漠的表情,完全猜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之后他们便没有再交谈了,直到铁血佣兵团结束了短暂的休整,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魔兽森林。管家维斯一直都站在亚顿身旁,只是偶尔会往叶歌和薇娅这边看几眼,看到两人相安无事的模样便放心了不少。

在放弃了原本的马车后,佣兵团的行进速度也不免被拖慢下来。倒不是因为多了些行李,而是因为薇娅的赶路速度实在太慢了,为了照顾她佣兵们也不得不放慢脚步,以几乎是散步一样的速度走在森林里。

可即便如此,薇娅还是忍不住一边赶路一边小口喘气,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蛋上变得更加苍白,看起来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在地上。

叶歌打着走在她身旁,一开始两个人之间还隔了些许距离,越到后面薇娅便离他越近,开始喘气后甚至有些许体重都依赖了在他身上。叶歌都怕她突然猝死了,心里终于理解了之前维斯管家告诉他的“身体状况不好”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薇娅一直在逞强,抿着嘴一声不吭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要不我背你走吧。”

“……”薇娅低垂着脑袋,没有反应,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不愿意开口示弱。

叶歌并不觉得薇娅是多么傲慢,反而是感觉这个女孩有些缺根筋,或者是反应总是慢半拍的样子,所以没再征求她的意见,只是收起伞帮她把兜帽重新戴好,微微弯下腰将她背起来。只有这时,叶歌才能准确地体会到这个女孩的份量。

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脖子后方,让他感觉有些痒痒的。薇娅回过神来,没有再拒绝叶歌的好意,只是虚搂着他的脖子,尽量让叶歌背的更轻松一些。她默默地扯了扯自己的兜帽,把脸埋在兜帽里,好像想遮掩住自己微红的脸颊。

“你应该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叶歌轻笑道。他没有回头去看薇娅的表情,但是能体会到对方的小动作,看来对方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波动的。

“……抱歉。是我有些高估自己了。与其继续成为拖累,不如早点拜托你。”薇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但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不希望自己理所当然地向别人撒娇。”

“可是之前你使唤我的时候不也没有客气过么。”叶歌有些不理解其中的区别。

“不一样。我雇佣了你,所以你有义务为我提供合理的服务。但落地走路这种事情谁都做得到,如果一开始我就让你背着我走,我就成为了所有事情都得依赖别人的麻烦家伙。”薇娅少有地说了一大段话,“如果是那样,你也会觉得不舒服吧。”

“我无所谓。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叶歌试想了一下,还是摇头道。

实际上,叶歌知道这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信任还远远不够,如果是维斯在这里的话或许能更早地察觉到薇娅的窘迫才是。但他也没什么理由去体会别人的心情,所以便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在少了薇娅这个“累赘”之后,队伍的赶路速度逐渐恢复到了平常的速度,终于赶在太阳下山以前离开了魔兽森林。森林外便是宽敞的直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很快便能看到弗拉德领外围的城市。可任谁都知道,这一小段路才是此程最大的考验。

佣兵团的成员们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形,将背着薇娅的叶歌护在阵型的中央,身为团长的亚顿则是走在阵型最前面。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后,薇娅也逐渐恢复过来,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趴在叶歌背上还一直喘气了。

对心脏不太好。

即便如此,少女也没有再逞强说自己走就行了,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叶歌背后,轻轻搂着他的脖子,时不时会探头出来看一下叶歌的表情。至于换人来背之类的,薇娅倒是没想过,反而是偶尔会看着叶歌的颈侧发呆,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她担心叶歌也会逞强,如果看到他流露出疲惫的表情便会提出来自己走一段路,让他稍微休息一下。只是身为佣兵的叶歌体能不说强如怪物,至少背着她走上一天一夜也是没问题的——以薇娅的体重估计也就是比他之前背着的行李要稍微重一点而已。

太阳似乎马上要下山了,宽敞的商道上仍旧残留着白天留下的余温,昏黄的暖光大片大片地洒在身上,将人的身影氤氲得有些不真实。极目远眺时,离他们最近的城市已经能看到影子了,大门前还排着一列长长的车队,似乎是等待着准备进城。

“就快到了。那是比斯坦城,弗拉德领的城市之一。”薇娅忽然开口道。

“看来我们运气还算不错,能赶在太阳下山前进城了。”叶歌笑道。

“……是啊,太阳就快下山了。”薇娅微微抬头,望了一眼即将变暗的天色,“在护送我进城之后,你们佣兵团的委托就算是结束了。”

“不舍得我?”叶歌轻笑道。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开一下这种无关痛痒的小玩笑应该无所谓的。

薇娅没有回答,让叶歌讨了个没趣。

他也不恼,反而是默默地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在这里和薇娅分道扬镳的话,任务就无法进行下去了,他必须先搞清楚旁白想让自己做什么。他只知道这个故事的原貌大抵是一个悲剧,而这个悲剧的主人公便是薇娅·弗拉德。那么,之后要做什么就很明了了。

正当叶歌有些恍神的时候,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打断了他的思维,将他拉回到现实之中。抬头望去,昏黄的阳光中不知何时混进了些许斑驳的黑点,仿佛是太阳表面被扎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漏洞。只是那些黑点在他眼中快速放大,化作了更加现实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的世界忽然变得缓慢下来,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便意味着……在经过长久的铺垫以后,一场大戏终于要迎来揭幕时刻,演员们早已装扮好准备上台演出。

【序章将从这里揭晓,身为最尊贵的继承者之一,薇娅·弗拉德早已知晓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背叛。失去权柄与力之容器的她纵容着至亲的暴行,内心却仍旧期许着对方能够回心转意。在背叛的刀刃洞穿她的心脏之前,她都义无反顾。】

【对她而言,血统中镌刻的孤独与悲哀要更盛于被血亲背叛的切痛。若她不再愿意追逐‘王’之座,谁又有资格去重建一个早已崩塌的帝国呢?在重新获得容器前,她都无法展现出残缺的权柄。那么,你会愿意接受她的权柄,成为拥护她的‘王’么?】

“敌袭!举盾!”亚顿的声音先一步传入耳中,还未等叶歌反应过来他便被身旁的佣兵拉到了身后,护在了一面巨大的盾牌之后。

当当当。

无数的箭矢落在盾牌上,更多的则是直接落到地面上,在一轮箭雨中还混杂了几声惨叫和痛呼。因为不是所有佣兵都有带盾的,来不及躲闪的便被密密麻麻的箭雨当场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

叶歌本来也没带盾牌,只有腰间别了一把制式长剑,其他负重都已经交给了同伴。如果不是旁边那个佣兵反应快,恐怕这时候他也已经被箭雨给射成筛子了。他来不及思考这轮箭雨到底是从哪里射过来的,下意识地从腰间抽出自己身上唯一的武器。

“记得抱紧我,不要掉下去了。”叶歌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角,低声说道。

“嗯。”薇娅默然道。 012 突围 令叶歌有些意外的是,袭击他们的箭雨并非是来自于管家维斯所说的叛徒,反而是一些记忆中的“老熟人”。

铁血佣兵团来自于迪维特联合王国的首都,在佣兵公会内也算是名列前茅的大型佣兵团了。不过和他们同等规模的佣兵团在那边还有好几个,管家维斯也是在经过综合考量后才雇佣了亚顿所在的铁血佣兵团。

当时和他们竞争这个委托的是另一个大型佣兵团——猎魔佣兵团。这个佣兵团的人数比起铁血佣兵团只多不少,而且其中有不少都是刀口喋血的盗猎者,没有任务的时候便会去魔兽森林猎杀魔兽——甚至是抢夺别人的猎物。

管家维斯在发布委托的时候隐藏了身份和具体的委托内容,仅仅是透露了委托金额。因此,这两个佣兵团当时为了拿到委托单差点大打出手,再加上以前积累下来的一些小摩擦,彼此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势如水火。

“亚顿,你真是让我一阵好等啊。不过没关系了,过了今天之后,‘铁血佣兵团’就将成为历史。迪维特城里再也不会有人像你一样碍眼了。”

猎魔佣兵团的团长,马利克站在通往城市的必经之路上,身后站着的自然是猎魔佣兵团的一众成员。就和铁血佣兵团一样,这次他们也是倾巢而出,人数几乎是铁血佣兵团的两倍,光看声势便已经完全压倒了对方。

“马利克,你要在这里和我们拼命么?”亚顿微微皱眉,随手薅掉一根扎在圆盾上的箭矢。他的大剑已经在和暴君的一战中丢失了,现在手里的只是一套普通的剑盾。

“不不不,我是来毁灭铁血佣兵团的。有人向我买了你们的命,今天你我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马利克摇头,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如果不是你接下了那个委托,说不定现在被埋伏的就是我了。”

“……是弗拉德领的人么?想要吃下我们佣兵团,光凭这里的人手可不太够啊。就是不知道那些钱买你兄弟们的命到底够不够了。”亚顿了然,随后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身后的众人。他没有问对方是如何在这里堵到自己的,也没必要去问这种问题了。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马利克冷哼一声,摆了摆手道:“都给我上,格杀勿论,不要放跑任何一个人。斩杀佣兵团头目的报酬翻三倍,斩杀亚顿的人报酬翻十倍!”

“兄弟们,往比斯坦城的方向突围。注意阵型,跟我一起冲!”亚顿并未显得多么慌张,而是从副手手中接过了一面巨大的塔盾,指挥着身后的队伍一点点挤压阵型,尽量减少和对方的接触面。

他笃定马利克带来的人并不够围歼他们,以对方的实力也不足以直接和自己叫板。只是人数差距始终是个问题,就算他没有负伤也不可能一个人面对数十个佣兵的围攻,更别说早上他才刚刚面对过黑色暴君,目前并不是处于最巅峰的状态。

两边的队伍很快便撞在一起,厮杀声此起彼伏,几乎是一个照面便已经见了红。在高额赏金的刺激下,猎魔佣兵团的佣兵们像是不要命似的朝亚顿这边涌来,哪怕他们加一起都可能不是亚顿的对手,却也让亚顿陷入了一番苦战。

叶歌并没有参与到这场战斗里,或者说他一直被保护在阵型的最中间,如果那些佣兵真的能冲到他这里来,那说不定他们就真的离死不远了。他默默地观察着外围的战局,很快便找到了管家维斯的身影。

这位看起来已经年过半百的老人有着一手不俗的剑术,不声不响已经用手中的直剑杀死了好几个佣兵。不过很快马利克便亲自加入了战局,在其他人的配合下勉强牵制住了横冲直撞的亚顿。铁血佣兵团人数不足的劣势还是逐渐显现了出来,人员伤亡也在不断地扩大。

唯一的好消息是,猎魔佣兵团的减员速度远比他们这边要快,逐渐便维持不住了原本的包围圈。再加上亚顿在战斗的时候总是有意地指挥队伍一点点偏转方向,比起刚开始接战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更加靠近比斯坦城的一边。接下来只要能想办法一口气拉开双方的距离,便能争取到突围的机会。

“看来团长是要准备最后的突围了。阵线已经快到极限了,再不突围就没机会了。”叶歌看到亚顿打了个手势,心里默默地做好准备。现在铁血佣兵团的大部分成员都已经负了伤,更多的则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要是再不突围,之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你不害怕吗?”薇娅默然地注视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似乎就连如此惨烈的修罗场都无法引起她的情绪波动。

“应该害怕的是你吧。毕竟他们可是冲着你来的,我们佣兵的命可不值钱。”叶歌无所谓地说道。但他忽然想起来刚刚旁白在耳边的独白,稍稍犹豫以后还是说道:“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的,就算是死也会死在你前面。”

他不曾了解薇娅·弗拉德的内心在想些什么。或许正如旁白所说的那样,她早已知晓背叛的全貌,此刻的内心才会毫无波澜。但也可能是感到失望透顶,所以就连求生的欲望都失去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想办法让薇娅活下去,去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

他讨厌半途而废。

既然答应了旁白会尽力而为,那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去完成这个任务。死亡与他而言并不值得畏惧,真正值得畏惧的是不知为何而死,不知为何而活。

“……”薇娅张了张嘴,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仔细打量着叶歌的表情,似乎是想从中寻找到虚伪的证明,等到队伍开始移动时才开口道:“放心吧,我们不会死的。”

“那就承你吉言了。”叶歌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

“你不相信我么?”薇娅伸出手指点在叶歌的脖颈上,那微凉的指尖像是在摩挲着他的血管,又仿佛是毫无意义的挑逗。

“我相信你。”叶歌却笃定地说道。

说实话,他并不清楚薇娅的底气到底来源于哪里。眼下的局势已经是岌岌可危了,佣兵团的战线随时都有可能会撑不住。但既然旁白已经“预言”了对方的结局,那只要他不加以干涉,薇娅就只会死在背叛的刀刃下——这里显然不是故事的终点。

“快跑吧。太阳要下山了。”薇娅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彻底黯淡下去的天空。那鲜红的双眸中绽放出异样的光彩,仿若蒙尘的宝石焕然一新。只可惜,叶歌一直都是背对着她,注定是看不到这一幕了。 013 直斩 话音刚落,叶歌便看到亚顿举起大盾仿若坦克一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率先在猎魔佣兵团的围攻中打开了一道缺口。

战斗进行到这种程度,双方的伤亡都已经攀升到了难以接受的程度,大抵有上百位佣兵永远地沉睡在了这片土地上。亚顿体内的魔力也几乎见底,身上仅仅是维持着淡淡的血气,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狮子斩的战技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大地的上笼罩的余温被血腥的气味所掩盖,漫无边际的漆黑彻底吞没了一切。在月上中天以前,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令这个世界陷入到无光的黑暗之中,日月的权柄亦在此刻完成交替。

“狮子斩·血吼!”亚顿挤压出最后几分魔力,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无暇理会其他佣兵团的成员是否能跟上自己的脚步,只是一往无前地破开了包围圈。佣兵团内仅剩的成员也立刻护着叶歌跟了上去,即便是这种时候他们也仍未忘记此行的目的。

马利克脸色阴沉不定地看着这一幕,却没有再带人去重新围堵亚顿。他很清楚,自己佣兵团的不少成员都已经被亚顿杀破了胆,只是强撑着没有漏怯而已,否则对方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越过去了。

猎魔佣兵团的成员都以为他们的任务真的是来围堵亚顿和铁血佣兵团,可唯有马利克自己知道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已经观察了许久,此刻早已确信自己要找的目标就在铁血佣兵团的队伍的中央,至于刚才突围出去的亚顿根本就不重要。

“给我堵住亚顿,别放他们跑了!一个都不准跑!”马利克佯装恼羞成怒地大喊道,装作要追过去的样子,脚下却开始向后面移动。

在逃跑的过程中,铁血佣兵团的队伍难免开始变形,从原本的圆形逐渐拉成了长长的椭圆形,椭圆的前半部分已经脱离了包围。而猎魔佣兵团的成员就像是鲨鱼一般死死地咬住这个椭圆的后半部分,不想轻易地放他们离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付出些许代价铁血佣兵团就能彻底突围出去,接下来只要能逃到比斯坦城的外围就行了。迪维特联合王国严禁任何人在城内或者是城市外打架斗殴,公然杀人者更是会被直接判处死刑。哪怕马利克胆子再大,也不会公然去挑衅王国的法律。

所以,他必须要在这里杀死此行任务的目标——尊贵的弗拉德侯爵。当时接到这份委托时,就算是以马利克的性格都吓了一跳,甚至一度生出拒绝的心思。

但对方给的价格实在是太高了,而且委托人还向他承诺了,只要能够确保杀死弗拉德侯爵,后续便不会再有人来找他麻烦。他大可以拿了报酬后远走高飞,后半辈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所以,马利克最后还是心动了,带着自己的佣兵团前来截杀铁血佣兵团。

那份天价的悬赏本来就不是开给亚顿和他的佣兵团的——这些人的人头加起来都不值那么多钱。如果不能击杀悬赏目标,那就算是把亚顿杀死在这里他们也领不到报酬。

在之前的战斗里,马利克一直留了几分力气,没有试图和亚顿拼命,甚至还有余裕去观察铁血佣兵团的阵型。随着铁血佣兵团的成员不断减少,他终于在铁血佣兵团的队伍中找到了“目标”。在如此惨烈的战斗之中,竟然还有几个佣兵能一直忍住不参加战斗。

因此,他任由亚顿突围出去,只是装作要带人重新围堵的样子,让他们的战线进一步被拖长。当叶歌跟随队伍移动到包围圈外围时,马利克才终于露出了隐藏已久的獠牙。此刻,拦在他面前的佣兵仅剩寥寥数人,无论是亚顿还是管家维斯都不可能马上回防过来。

“战技·狩猎巨兽之刃!”

他举起手中的大刀,身体仿若化作一道无可匹敌的刀光,跨越了几乎数十米的距离悍然朝叶歌的方向斩下。巨大的刀光在大地上犁出了深刻的痕迹,速度却如风驰电掣般迅速,仅仅是眨眼间便来到战场尽头!

这蓄谋已久的一刀几乎耗尽了马利克所有的魔力,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快要完成突围的铁血佣兵团几乎是拦腰被截断,护在叶歌身旁的几个佣兵也被这一刀连人带盾斩成了两半,当场宣告了死亡。只有叶歌因为提前察觉到了对方凝聚起来的气势,再加上其他佣兵的拼死阻拦,所以才侥幸地躲开了这一刀。

“马利克!”亚顿回头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目眦欲裂地怒吼道,立刻止住了脚步准备回头。身旁的管家维斯同样看到了这一幕,但不知为何脸上并未露出焦急的神色,反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过来!”马利克丝毫不理会亚顿的怒吼,只是指挥着其他佣兵去阻止亚顿的回援,自己则是闷头朝叶歌冲去,手中的钢刀再次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一时间,战场再次变得混乱起来。狩猎巨兽之刃扬起的大片风沙仿若是给战场蒙上了一层轻纱,让人什么都看不真切。厮杀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的味道变得愈发浓郁,令人置身于修罗地狱,唯有刺眼的刀光不断迫近。

叶歌还是第一次有了如此真切的感觉。生命在此刻变得一文不值,人的死亡来的如此轻易,仿佛他所奢求的解脱近在眼前。他本该感觉到心跳加速,被死亡的恐惧彻底淹没,但不知为何心情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耳边再也听不到那些嘈杂的声音。

他所奢求的从来都不是毫无意义的死亡。

人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都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轻易能决定活着,也能轻易地决定死去。但何人可以赋予他的死或生以价值?何人期许他活着,何人期许他死去?

【不要死。】

“不要死了。”

声音与声音重叠在一起,沿着耳畔涌入脑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看到空气的流动,手中的剑刃变得无比轻盈。那种奇妙的感觉引导着叶歌缓缓举起手中的剑,晦暗不明的魔力自体内涌出,形成流质的纱衣缠绕在剑刃之上。那是他的本质,象征着死亡的灰与黑。

仅仅在这一刻,他获得了挥剑的理由,于是自然而然地掌握了他目前唯一能使用的战技。马利克那狰狞的面容在他眼中不断放大,同样闪着战技光芒的刀刃迎面撞来,仿佛是想将他和他背后的薇娅一起砍成两半。

“战技·直斩。”

叶歌看准马利克的刀,直挺挺地迎着他的刀劈下,那动作标准得如同练习了成千上万遍的教义,任谁都不能从中挑出半点瑕疵。

【战技·直斩】

【附着魔力笔直地进行挥剑,威力由武器的材质与魔力性质所决定。看似简单的战技中蕴含着千锤百炼的奥义——力之所至,无坚不可破!】

这可笑的动作让马利克愣了一瞬,随后表情变得更加狰狞,仿佛是提前看到了叶歌被自己连人带剑撕开的场景。

就凭这最基础的战技,又怎么能和自己千锤百炼的“狩猎巨兽之刃”相比?要知道,这可是连大型魔兽都能一刀两断的高阶战技!

当!

可下一秒,马利克的笑容便彻底凝固在脸上,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撕裂开来的巨大伤口。在刚刚短暂的相撞中,他手里的钢刀竟被叶歌那招朴实无华的直斩打出了一个豁口,差点就脱手飞了出去。

更诡异的是,明明他已经挡住了那一剑,胸前却还是留下了一道巨大的创口,鲜血止不住地从伤口处喷涌而出。灰色的魔力如附骨之疽般渗入到伤口之中,阻止了伤势的自愈。

“这不可能!”马利克状若疯狂地怒吼着,不顾伤势再次朝叶歌举刀砍去。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正面交锋中输给了一个如此年轻的菜鸟佣兵。

“战技·直斩。”而叶歌只是重复着这一个动作便轻易地破开了马利克的防御,将他手中的钢刀彻底斩断。没等马利克继续挣扎,他便接着一剑刺穿了马利克的心脏,结束了这位佣兵团长的生命。 014 效忠的理由 叶歌与马利克的战斗就结束在短短的一瞬之间。当马利克倒地不起的时候,战场上忽然陷入到了绝对的寂静之中,仿佛是被谁一齐扼住了咽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谁都没有想到这场异常残酷的遭遇战竟然会以如此可笑的方式落下帷幕。

在漫天的烟尘之中,叶歌附在剑上的魔力其实并不显眼,不仔细看的话甚至察觉不到他也使用了战技。在旁人眼中,他仅仅是挥下了朴实无华的两剑,仿佛是对着不会还手的稻草人进行挥剑练习,然后便将马利克斩杀在地。

整个过程轻松写意,完全不像是在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哪怕是亚顿要拿下马利克都不可能只靠这么简单的两剑。没有人知道叶歌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活下来的佣兵确确实实是被这一幕吓破了胆,心里止不住升起逃跑的念头。

厮杀仍在继续,只是攻守之势异也。

叶歌单手持剑站在原地,脚下就是马利克的尸体。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急着逃跑,反而是先朝四周扫视一圈,直到所有和他对上视线的佣兵都移开目光,他才稳住身体背着薇娅继续往包围圈外跑。这次,再没有人敢阻拦他的脚步,甚至是主动放任了他离开。

“身体还撑得住么?”薇娅伏在叶歌背后,听到他的心跳就如擂鼓般疯狂地跃动着,显然连续使用战技对他的身体负担并不算太小。否则在斩杀了马利克之后,叶歌就不会选择停在原地,仅仅是巡视四周震慑敌人了。

“勉勉强强。只是逃跑的话应该够用了。”叶歌深吸口气,勉强压住近乎崩坏的心率,血液仿佛在身体内沸腾起来,身体就犹如痉挛般疼痛。这是魔力使用过度的表现,那一刻,他清晰地察觉到了身体内魔力的流动,然后将所有能利用的魔力都附着在了剑刃上。

直斩不愧是最基础的战技,除了一股子蛮力以外什么都没有。附着的魔力越多,战技的威力就越大。叶歌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可以容纳多少魔力,但是这些魔力用来击杀轻敌的马利克显然已经足够了。

“真不错啊……我还以为你会表现得更差劲一些。那一招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薇娅有些感叹,手指轻轻拂过叶歌的脸颊,仿佛他们此刻并非置身于凶险万分的战场,而是漫步在花园之中。

“就在刚刚。”叶歌很轻易地便和前来接应他的亚顿汇合了,随后在其他佣兵团成员的掩护下彻底逃出了猎魔佣兵团的包围圈。

在失去了团长以后,猎魔佣兵团的士气大跌,甚至就连是否要继续追杀他们都陷入到犹豫之中,最后只能眼睁睁地放任他们离开。结局正如马利克所说的那般,今天他和亚顿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而回去以后“猎魔佣兵团”大抵是要从佣兵工会中除名了。

虽说铁血佣兵团的损失也称得上惨重,但身为领袖的亚顿还活着,那就还有重建佣兵团的希望。身为佣兵的他们早已习惯了生离死别,此刻逃出生天后脸上仍旧带着几分庆幸,如果不是时间和场合不允许甚至都想坐下来好好庆祝一番了。

“干得漂亮,叶歌。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亚顿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如果不是叶歌背着薇娅,他甚至都想给这个家伙一个大大的熊抱。

对于佣兵来说,最可怕的永远都不是牺牲,而是在牺牲之后没有得到足够的回报。刚才如果不是叶歌在那里亲手斩杀了马利克,以雷霆万钧之势震慑住整个猎魔佣兵团,最后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猎魔佣兵团并非没有可以接管指挥的头目,即便是马利克死了也不至于陷入到混乱之中。关键在于,没有人敢于上前直面叶歌的剑锋,更没有人想成为下一个马利克,所以最后他们才放弃了任务。

“都是团长教得好。使用战技的感觉确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种时候叶歌也不介意和亚顿商业互捧几句,反正离比斯坦城已经不远了。

“记住那种感觉吧,你会走的比现在更远的。”亚顿自然知道叶歌已经领悟了战技,虽然只是最基础的直斩,但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不能入门的话说什么都是大话。

“嗯。”叶歌很想继续向亚顿请教,但现在显然不是什么谈话的好时机,所以也只能先将心中的疑问全部压下。关于自己的战技和魔力,他还有不少没搞懂的地方。

很快,浑身是血的佣兵们便靠近了比斯坦城,随后毫无意外的被城门口的卫兵拦了下来。但亚顿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相应的说辞,甚至拿出了佣兵工会的证明,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主要是缴纳了额外的进城税。

到这里,铁血佣兵团的委托就已经完成了,因为他们只负责护送弗拉德侯爵到弗拉德领内,而不是要一路护送回弗拉德城。管家维斯痛快地交付了任务完成的证明,并且询问亚顿是否愿意继续护送他们返回弗拉德城。

对于管家维斯的追加委托,亚顿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看的出来这趟浑水不是他这种级别的人物可以掺和的,而且铁血佣兵团的损失不可谓不小,不可能再继续护送薇娅回到弗拉德城了。

堂堂弗拉德侯爵,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只要亮明身份就能调动到足够数量的军队,哪怕是发起一场战争都绰绰有余了,可现在竟然要一队外来的佣兵去护送她回家?

细思极恐下亚顿甚至不敢在比斯坦城多留,生怕被卷入到这场惊天的阴谋之中。但现在再出城也不太现实了,所以最后亚顿还是先找了一家旅馆临时住下来,明早再离开比斯坦城。

当然,这些都和叶歌没有关系,他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比较奇怪的是,在管家维斯和亚顿进行交涉的时候,薇娅并没有参与到谈话当中,仿佛完全不关心亚顿是否会继续接受委托。她朝叶歌招了招手,让叶歌微微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你要留下来么?”

明明语气是疑问句,但薇娅却好似笃定了叶歌会这样做,漂亮的脸蛋上洋溢着白天看不到的光彩。

“为什么这么说?”叶歌有些疑惑,不知道薇娅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的眼睛是这么告诉我的。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好,哪怕只是出于委托关系,你对我的照顾也有些过头了。”薇娅眨了眨眼,“别有所图之人,心怀不轨之徒,都瞒不过我这双眼睛。可你好像不是为了那些肤浅的目的才接近我的……是为了什么?”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说这么多话。”叶歌没有回答,只是岔开了话题。

“白天的时候我比较容易犯困,所以不喜欢浪费力气说话。”薇娅抓住叶歌的领口,眼睛微微眯起,“还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要留下来的话,需要给我一个理由。”

“……贪图你的财产?”叶歌试探性地说道。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说出自己接近薇娅的目的,而且就算说出去别人也不会信,还不如胡诌一个听起来还算是合理的理由。

“你在说谎。”薇娅却摇了摇头,放开了叶歌,“我很中意你,但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态度。今晚之前你还有时间去考虑,如果考虑好了就再来找我吧。我希望你可以效忠于我,而不是以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待在我身边。那样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015 半神 效忠。

这个词距离叶歌实在太过遥远,以至于在听到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借着旅馆里的淋浴设施洗了个热水澡,将身上的污秽和血腥味全部洗干净。

坐在不算柔软的床铺旁,他默然地望着窗外的风景,朦胧的月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清凉的晚风拂过脸庞,令人不禁回想起少女同样冰凉的指尖。她确实是挺中意自己的,但这种中意区别于一见钟情,仅仅是希望他可以继续为“弗拉德”效力。

本来叶歌应当毫不犹豫地向薇娅献上忠诚,仅仅是作为角色扮演的一部分,好将故事继续推进下去。但不知为何,他却感到了几分犹疑,坐在房间里久久没有行动。陷入犹疑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薇娅。

此前,他只是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当作是游戏,只要通关就可以得到奖励。为了通关,他必须学习更多的技能,想尽办法打倒敌人,搜集故事的线索,探索这个未知的世界……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理所当然。当然,这和旁白的引导也不无关系,特别是那些可见的提示。

但这里终究不是真正的游戏,人与人的关系也无法用简单的数据或者公式来表达。他固然可以继续欺骗自己,代入到“佣兵叶歌”这个角色当中,理所当然地向“薇娅·弗拉德”宣誓效忠。可这样做骗不了她,拙劣的谎言与表演在她的面前毫无意义。

在旁白的叙述中,薇娅早已知晓自己会遭遇到怎样的背叛,所以她不会轻易地信任任何人。如果自己要跟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见证甚至是改变这个结局,那就必须先给她一个可以信任自己的理由。很不凑巧的是,这并非是叶歌所擅长的。

他不擅长欺骗,也不擅长花言巧语。如果是以如此犹疑的态度去见她,说不定她就不愿意再给自己机会了。那么……要放弃这个任务吗?

心里生出这个念头的一瞬,叶歌便下意识地否定了。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喜欢对方,毕竟他们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哪怕有了些许接触也远远没到可以交心的程度。但他还是不愿意如此轻易地放弃,或许只是因为那一句“不要死了”。

叶歌下意识地望向自己摆在房间角落里的行李,一把制式的长剑安静地斜靠在墙上,剑刃上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他记起来,当时自己决心朝马利克挥剑,体内的魔力疯狂地涌出来,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力量。

对于一个“将死未死”的人来说,一句“不要死”到底有多么沉重的份量?

叶歌不清楚,可每当他回忆起那个女孩搂着自己的脖颈,仿佛是完全信任着自己绝对不会输,他的心跳竟止不住地加速。如果前世他也能像这样,听到有谁对自己说“不要死”,那他是否也能得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即便,只是赋予了死亡以最微不足道的价值与期许,那也足够了。

“……旁白,接受她的权柄意味着什么?”叶歌轻声说道,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无意识地自语。他清楚地记得旁白曾告诉自己,薇娅·弗拉德拥有着某种“权柄”,而这种权柄应该与旁白所赋予自己的“不死人”相类似。

【序章将从这里揭晓,身为最尊贵的继承者之一,薇娅·弗拉德早已知晓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背叛。失去权柄与力之容器的她纵容着至亲的暴行,内心却仍旧期许着对方能够回心转意。在背叛的刀刃洞穿她的心脏之前,她都义无反顾。】

【对她而言,血统中镌刻的孤独与悲哀要更盛于被血亲背叛的切痛。若她不再愿意追逐‘王’之座,谁又有资格去重建一个早已崩塌的帝国呢?在重新获得容器前,她都无法展现出残缺的权柄。那么,你会愿意接受她的权柄,成为拥护她的‘王’么?】

当时旁白是这么说的。

如果所谓的“力之容器”指向的是某种物品,那叶歌只要帮她找到这个东西就好了。可是,世上又有什么是身为弗拉德侯爵的薇娅得不到的呢?联系到旁白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容器”的意义已经很明显了。他也只是在考虑到有这种可能性以后才陷入了犹疑。

【接受一位半神的权柄便意味着你将会成为她的‘王’,帮助她登上最终的王座。】

旁白解释道。

“薇娅·弗拉德是半神?”叶歌不由得一愣。他很难想象,那个就连多走几步路都会忍不住一直喘气的女孩竟然有着如此高贵的身份。怪不得她总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就算没有自己出手她也有办法杀死马利克吧。

【所谓的半神就是神的后裔。虽然肉体会因为血脉的稀释而变得和普通人一样脆弱,但灵魂上的高贵却作不得假。她所继承的律法便潜藏在她高贵的灵魂之中,这也是她赋予权柄的基础。】

“既然律法就在她自己身上,那为什么还会需要‘容器’?这个容器代指的就是所谓的‘王’么?”

【半神的灵魂是因为承载了律法才变得高贵,如果失去了这部分律法便不再是半神了。为了维系律法本身,半神无法过度地使用这份力量,否则灵魂便会被律法所压垮。所以,他们才需要容器来承载律法所具象化的权柄。】

“但容器并不等同于‘王’,对么?”叶歌察觉到旁白的话语中存在漏洞。

【王也是容器,但容器不一定会成为‘王’。只有承载了一位半神所有的权柄,才有资格成为她的‘王’。】

“也就是说,我必须成为她的‘王’才能拯救她吗?”叶歌沉默片刻,问道。接受权柄并不意味着会成为“王”,或许就只是得到了一种新的力量而已,但旁白却一直都是如此暗示自己——接受薇娅·弗拉德的权柄,去成为她的“王”。

【……你确实很聪明,看来我并没有选错人。如果要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就必须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才行。】

旁白轻叹口气。

“我知道了。”叶歌点了点头,走到房间的角落,将佩剑重新系在腰带上。

【已经下定决心了么?】

“……还没有,但我想她应该也没有。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慢慢去考虑。”叶歌不在意地回答道,推开房门走向薇娅所住的房间。他不可能对薇娅透露自己的目的,哪怕说出来对方也不一定会相信,那么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 016 游戏 晚风清凉,仿若银月高垂的夜送来了无私的祝福,令人感到心旷神怡。比斯坦城的夜似乎比白天要更加热闹,从窗户望出去时视线中铺满了亮堂的灯光,仿若要将整座城市都点亮起来。

他听说迪维特联合王国最著名的就是极度发达的商业,每一座大型城市都有着“不夜之城”的美称,有些店铺更是只有晚上才会开门营业。街道上熙熙攘攘,哪怕是旅店里也传来了顾客们把酒言欢的声音。走廊的过道被拖得一尘不染,踩在上面还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真是叫人静不下来啊。

薇娅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最里侧,旁边便是管家维斯的房间,再往外则是几个人合租一间房的佣兵们。叶歌本来也有个“室友”的,但那个室友放下东西后便和其他人一起下楼去喝酒了——楼下的喧闹声便是他们引起的。

佣兵的生活就是这样,任务结束以后要么是勾肩搭背去喝酒,要么就是挥霍着去找些其他乐子,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亚顿已经明确拒绝了管家维斯的追加委托,所以这一趟对他们来说便已经到了终点,也是时候去放松一下了。

本来不出意外的话,叶歌也应该会跟着他们一起下楼去喝酒才是,哪怕他的酒量并不算好,但这也算是团队活动的一环了。他想,这样的生活或许也不错,每每庆幸着自己又一次活下来的时候,在麦酒的香气中喝的烂醉如泥,第二朝起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晚上好,叶歌。你是来找大小姐的吗?”

走到走廊里侧的时候,维斯管家像是忽然出现在了叶歌面前,又像是一直都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直到叶歌靠近了才忽然察觉到他的存在。

“晚上好,维斯管家。”叶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你是在这里等我么?”

“大小姐和我说,你一定会来的,所以让我在这里等你。”维斯打量着叶歌,眼中似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但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如果你准备好了就敲门进去吧,不要让大小姐等太久了。”

“……你知道我来找她是为了什么吗?”叶歌提了一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问题。

“弗拉德家族很大,为家族服务的人不胜其数,堆积起来的财富更是可以让世上任何一条河流都为之堵塞。我见过太多太多想要趋炎附势的庸人,但最后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却寥寥无几。”维斯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莫名的神色,“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叶歌。”

“期待?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叶歌不由得问道。

“你要知道,能被大小姐所选中,本身就是最特别的地方。大小姐从来不会看错人,这是继承自弗拉德的力量。”维斯摇了摇头,仿佛不愿意再多说,“好了,快进去吧。有什么问题以后可以再来问我,但今晚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叶歌隐约联想到了什么,但他还是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敲响了薇娅的房门,在得到许可之后推门走进去。房间里的装潢相当简约,和其他房间是完全一样的,只有一张床,一个木质衣柜,以及摆在床边的床头柜。

唯一不同的是坐在床边的那位少女,仿若为这无趣的风景刷上了一层靓丽的油彩,使得整个夜晚都变得熠熠生辉。她没有再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风衣,而是换回了原本的装扮。漆黑的礼服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材,华贵的裙摆落到小腿间,恰好漏出长靴到裙摆的一小节白皙。

仿若是从画中走出来,冷清的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又像是永远都看不到她的笑容。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出她眼中所见的命运。薇娅倚在床边,原本只是在无趣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直到叶歌走进来才微微偏转了脑袋,随后又继续望向窗外。

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她知道叶歌一定会来,就像是将鸡蛋立在桌上就一定会倒下般理所当然。这个人有着不得不接近自己的理由,哪怕他眼中满是迷惘,却仍会毫不犹豫地付出行动。她更喜欢这个人的眼神,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光,将自己的一切都藏在阴影里。

人不可能对死亡毫不畏惧,哪怕是再强大的战士,在直面死亡的威胁时都会本能地退缩。但是,叶歌从未给过她这样的感觉,无论是在惨烈的战场上,还是直面敌人的锋刃时,他的眼中都找不到半点恐惧——他反而是在期许着这样理所当然的死。

“坐在我身边。”薇娅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主动开口道。

“打扰了。”叶歌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径直地坐到薇娅身旁。他知道少女已经洗了澡,浅蓝的短发好像还有些湿润,身上传来一股香甜的气息。

“你是第一个能享受到这份殊荣的。即便对你来说,这份殊荣或许并不值得去珍重,但我希望你可以意识到这点。”薇娅像是在叙述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给叶歌开口的机会,“弗拉德家族的高贵并不源自于爵位或者是财富,而是这个姓氏本身。每一任的弗拉德侯爵都可以把这份高贵分享给他们选定的人,就像是领主册封的骑士一般。”

“而你选中了我,是么?”叶歌确认道。

“这就要取决于你的表现了。我是新一任的弗拉德侯爵,父亲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已经病逝了,然后将爵位继承给了我。在我成年以前,领地内的事务都是由我的亲叔叔代理的,今年是我第一次以弗拉德侯爵的身份前往首都参加迪维特联合王国的贵族会议。”薇娅说道。

“所以……雇人来杀你的就是你的亲叔叔吗?”叶歌不由得问道。这位恐怕就是旁白所说的背叛了薇娅的血亲,也是他即将面对的敌人。

“其实我并不希望这个人是他。我很爱我的叔叔,就像是爱我的父亲一样。可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背叛我,因为弗拉德并没有选择他。”薇娅幽幽地说道,“只要能杀了我,他就能夺走弗拉德的一切。”

“你想好回去之后该怎么办了吗?”叶歌道。

“首先我们得先安全地回到弗拉德领,见到我亲爱的叔叔。他不会善罢甘休的,雇佣佣兵团来截杀我只是第一步,后续肯定还会有更多的麻烦。”薇娅提醒道。

“不能调用军队护送你回去么?”叶歌问道。

“这是一场游戏啊。我固然可以凭着弗拉德侯爵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回到弗拉德领。可那样的话就太无趣了,叔叔一定会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等到我下一次离开领地的时候再下手。所以,我要和他要玩一个游戏。”薇娅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017 命运之权柄 “什么游戏?”叶歌心里忽然有些发寒。他发觉自己似乎并不了解眼前这个女孩,白天见到的她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能不开口就绝对不会开口。但此刻的她却仿若是端坐在王座上的女王,只需一言一行便能轻易颠覆世界运行的规矩。

“权与力的角逐往往只能有一个赢家,而输家理所当然会失去一切。我会再给叔叔一次机会,如果他还是执意要背叛我……那我就只好亲手杀死他了。”薇娅很平静地说道,“而你是我选定的‘骑士’,负责保护我回到弗拉德领。”

“你就这么信任我么?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佣兵而已。”

“你很特别。你的眼神,你的灵魂,还有你的命运……弗拉德的力量,是关于命运的力量。可我看不透你的命运,也看不到你的过去与未来。”薇娅伸出手去,轻轻触碰到叶歌的脖颈,“我可以理解为,你拥有着改变命运的力量么?”

“……是你的错觉吧?”叶歌有些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薇娅的脸离他越来越近,甚至都能感受到少女的呼吸,对心脏实在是有些不太好。

“你在说谎。但是,我原谅你了。”薇娅放开了叶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影子,“那么,我要再问你一次:你是为了什么才选择留在我身边?”

“为了改变你的命运。”叶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已经提前想好了说辞,哪怕刚才薇娅和他坦白了一部分关于弗拉德的真相,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为了寻找到死亡的意义,也是为了完成与旁白的交易,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薇娅去死。

如果他能在这个故事中起到如蝴蝶煽动翅膀般的作用,那是否也意味着他的生命拥有了举足轻重的份量?有谁会对他说一句,不要死,然后赋予他的死亡更加沉重的价值?

“那还真是够任性的啊。”薇娅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可她也不在乎,反而是微微歪头看着叶歌,道:“那你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又想从我这里谋求怎样的回报?”

“就算是死亡也不足为惜。”叶歌轻声道。他知道自己无法对薇娅说谎,所以在这里取巧了。他不在乎死亡,也不在乎自己是否活着,如果牺牲自己就能为这个注定是悲剧的故事带来些许改变,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于他而言,死亡是解脱,寻求死亡的意义就是他的一切。所以,他既能付出死亡作为代价,也向薇娅谋求着同样的解脱作为回报。如果这个人也能哀悼他的死亡,赋予他的死亡以价值,那么他便是寻求到心安理得的解脱了。

“即便,我不允许你去死?”可薇娅背过手,来到叶歌身旁,香甜的气息仿佛是牢笼一般抓住了他,将他笼罩在内。

叶歌忽然沉默下来,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他不知道薇娅是否看出了什么,女孩的眼眸变得无比幽邃,仿若能看穿人的灵魂。

“果然,你是在主动求死啊。”少女抚摸着叶歌的脖颈,“我真是越来越中意你了。为我效忠吧?我会给你活下去的理由,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对你说……不要死。”

叶歌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变得有些干涩,张开口也不知道怎么说话,一时间忘记了言语,许久才回过神,低声说道:“我不需要那种回报。你只要接受我的帮助,像之前那样继续利用我就好,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我不愿谋求那样的关系。对我而言,你擅自决定了去死,才是对我的【背叛】啊。窥探命运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我不愿意再支付这份代价,所以才选中了你。”薇娅抹了抹眼角,再睁开眼时已经不似刚才那般深邃,其中清楚地倒映出叶歌的脸庞。

“代价?”叶歌并没有听旁白提到过这个词。他只知道薇娅的力量是源自于律法,但使用律法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他就不知道了。

“使用魔法需要消耗魔力,购买商品需要付出金钱,那么窥探命运到底要付出什么呢?”薇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答案是背叛。我们窥探了命运,藉此修改了命定的轨迹,最后必将遭逢背叛。这是弗拉德的命运,律法的缺陷使得我们唯独无法看清楚自身的命运。

如果想要弥补这份缺陷,便只能寻求完整的律法,亦或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王’。”

“可我并没有理由要和你交换。”叶歌摇了摇头。他当然理解薇娅在向他谋求什么,却没有理由为她做到这种程度,哪怕旁白一直在暗示他,只有成为薇娅的‘王’才能得到足够的力量。

“你不信任我,我知道的。但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去互相了解,就像是陷入热恋的男女也需要花费时间来忍耐对方的缺陷,这些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我会改变你的,直到你向我谋求同样的关系。”薇娅闭上眼睛,仿若在做着什么心理准备,深吸口气轻轻抱住了叶歌。

“明明你并不喜欢我。”叶歌叹了口气。他能感觉到少女在颤抖,显然内心并不像她所说的那般自若,甚至是在忍耐着什么。她确实不讨厌自己,但也远远没到能相互拥抱的程度。如果不是因为之前他们已经有过身体上的接触,或许很快她就坚持不住了。

“喜欢是最不重要,也是最廉价的情绪。人会因为一些理由轻易地喜欢什么,又会因为一些理由而轻易地放弃喜欢。如果是那般廉价的关系,与我而言又与注定的背叛有什么区别呢。”薇娅逐渐平静下来,好像是习惯了进一步的接触。

“可你又怎么能肯定,我不会背叛你呢?”叶歌愈发无法理解了。

“我无法肯定。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会这样做。你是如此孤独,只是一句‘不要死’都能令你得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我又有什么理由相信你会背叛我呢。”薇娅轻声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背叛,永远也不会原谅。所以,我也不会背叛你。我们是互相需要的关系啊。”

“……可以向我证明么?”叶歌微微恍神,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哪怕不作任何期许,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跃动着。

“可以哦。”薇娅抬起头,咬在叶歌的脖子上。

叶歌感觉一瞬的刺痛,好像被咬破了血管,鲜血流淌出来,然后被身旁的少女全部夺走。还没等他理解情况,身体内的血液便好像要沸腾起来,不受控制地加速流淌,流经的每一寸血管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而不可视,模糊之间仿若看到了更加遥远的风景,一如全知全能的神明在俯瞰着世间的一切,所有迷雾都在他眼中变得清晰可见。他看到的是佣兵“叶歌”的一生,过去与现在与未来皆尽链接在一起,那种感觉竟是如此的奇妙。

在可见的命运中,他加入了铁血佣兵团,得到了亚顿的教导,很快便成为了一名可靠的佣兵。最终,他在任务中屡屡建功,成为了比亚顿更加强大的佣兵,并在亚顿退休后成为了铁血佣兵团的新团长。在那段命运中,他已然是功成名就,受到无数人的敬仰。

【命运】

【我所见的一切皆为命运,凡忤逆我的皆为叛逆。此为窥探命运的权柄,被世人视作全知全能的前提。凭借此权柄可以短暂地窥见未来与过去。可是,已经被窥见的未来,真的还是既定的未来吗?为了改变所窥见的命运,你又能付出多少代价呢?】

【完美律法的一部分,集齐所有的律法即可重现原初的完美律法,登上曾属于“神”的王座。】

明明命运在他眼前都变得清晰可见,但叶歌还是感到了些许违和。因为他没有在这份命运之中看到薇娅,就好像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而当他凝视着“现在”的时点,眼前的命运忽然变得模糊了。

如同在画纸上泼洒了墨点,想要涂抹的时候逐渐晕开来,将整幅画的色彩平衡都破坏得一干二净,最后变成了只剩下色彩本身的抽象画。再回过神时,眼前便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忽然清醒过来,感到脖颈上有种凉飕飕的感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是薇娅在舔舐着他的伤口。

“欢迎回来。感觉怎么样?”薇娅的嘴唇变得更加鲜艳了,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很奇妙。我看到了没有你的未来,最后全都不见了。”叶歌吐口气,从那种震撼中回过神来。那即是神的领域,他从未踏足过那片领域,仅仅是片刻的逗留也足以令人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这是我预支给你的报酬哦。我赐予你扭曲我命运的权利,从此刻起,我们的命运都不再可预知。我所谋求的并非是主与仆的关系,而是比之更加紧密,更加沉重的联系,无论是谁都决不允许发起背叛。

现在我们还无法共享一切,也无法信任彼此。但没关系,总有一天你可以取得我的全部信任,就像是得到我的爱慕与倾恋。为了这个结果,我愿意付出更多,直到你成为我独一无二的‘王’为止。”薇娅点了点自己鲜艳的嘴唇,仿佛露出了些许笑容,嘴角微微扬起。

叶歌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如此自然地笑起来,像是亘古不化的冰山悄然融化,迎面吹拂而来的是同样冰冷的春风。那到底是多么美好的风光,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人能看到。

“好。”他点头道。 018 战技变化 【你要是死了该多好。】

……

……

叶歌做了一个很远很远的梦。睡醒的时候已经忘记了梦到什么,只是记得这么一句话。房间里没有开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醉的酒气。深夜不知道是几点回来的舍友正躺在旁边的床铺上,睡相差的同时还在打鼾。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被酒气熏醒的,还是被同伴的鼻鼾声吵醒了,但醒了以后再也没有了睡意。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忍了一夜的凉风便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将屋内的沉闷气息都吹散几分。

此刻外头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能在地平线的尽头看到一抹朝阳的影子,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昏黄。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来一个故事:一个临死的富豪问他的三个儿子,如果只用一个金币要买什么才能填满整个房间?

答案是蜡烛,只要点亮一根蜡烛就能用烛光填满整个房间。

可那时候他不由得在想,点亮一根蜡烛的时候,是否也有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呢?在蜡烛熄灭以后,房间里是否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们的世界也像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每天都会点亮一根新的蜡烛,在傍晚的时候蜡烛便会熄灭,房间里就什么都不剩下了。反过来想,是不是一开始不买蜡烛,只要将门窗都关上,就能用黑暗填满整个房间了?

但人到底是趋光的,就像是飞蛾一样会无意识地往有光的地方走,所以每个人都期许着得到更多的光亮,仿佛这样就能照亮整个房间。他大抵也不例外,只要有人能在房间里点亮一根蜡烛,便将蜡烛当做是太阳。

他就这么一直在窗边站到太阳升起,刺眼的阳光将他淹没,令他感到有些困倦。他简单地洗漱一番,回到旅店的一楼。旅店会提供免费的早餐,只有一杯清水和两个面包,如果要加餐的话得额外加钱。

昨晚佣兵团的人喝到了半夜,大家都是喝到烂醉才舍得上楼睡觉,没到日上三竿的时间都不舍得起床,可没想到竟然有人比叶歌还要早起床。他从旅店老板那里取了免费的早餐,另外加了一碗麦片粥和两片火腿,然后毫不客气地坐到对面。

“早啊。昨晚怎么没一起来喝酒?”亚顿挠了挠头,显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面前的早餐比叶歌要丰盛得多,林林总总摆了一小桌,也不知道早上哪来的胃口。

“弗拉德侯爵昨晚找我有事。”叶歌闻到亚顿口中还有一股浓浓的酒气,显然昨晚也没有少喝,“你不多睡会儿么?今天应该没有别的任务了吧。”

“我习惯了这个时候起床,待会儿还要出去跑两圈热热身。你有空就一起来吧。”亚顿扒拉两口稀饭,“今天还是自由行动,明天我们在启程回总部。有什么事就今天办妥,想买点什么回去也可以,身上钱不够就问我拿吧。”

“嗯。”叶歌没多说什么。

“你不打算回去了?”亚顿突然抬起头问道。

“……还在考虑。”叶歌不想说自己已经决定好了,这样会显得他太势利。

“果然,我就知道。昨晚我就看到她拽着你的领子在角落里说悄悄话了,晚上还特意找你过去谈话,应该是看中你了。”亚顿恍然,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反而是有些揶揄,“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我猜你小子应该有决定了吧。”

“我确实想留下来。”叶歌见瞒不住了,便点头承认道。他其实还想趁着离别之前再向亚顿请教一番,只是不知道对方还愿不愿意教自己了。

“我想也是。效忠于弗拉德家族可比待在我们这小小的佣兵团有前途多了,要是我有这个机会也会这样选吧。”亚顿不在意地笑起来,“准备什么时候和兄弟们道别?”

“……算了吧。回头你和他们说一声就行了,又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了。”叶歌犹豫了一下,实在没兴趣搞的像是在炫耀一样。更何况他自己也很清楚,以后他和这些兄弟就确实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行吧。不过,待在那位身边也不见得全是好事,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亚顿摇了摇头,“弗拉德家族实在太庞大了,里面的水也很深。据我所知现任的这位弗拉德侯爵其实并没有继位太久,在她继位以前大多数事务都是由弗拉德领的执政官来负责的。”

“我还真不太清楚……团长你知道些什么吗?”叶歌的记忆大都来自于“佣兵”这个身份,而铁血佣兵团大部分时间都是活跃于迪维特城附近,对于弗拉德领的事情知道的并不算多。

他只知道弗拉德家族势力很大,以至于迪维特联合王国内大部分生意都和这个家族有关,说是富可敌国也绝不过分。而薇娅·弗拉德身为这一家族的正统继承人,身份之尊荣自不必多说,就算是亚顿也会对弗拉德侯爵保持着相当的尊敬。

“弗拉德领的执政官,其实就是弗拉德侯爵的亲叔叔,也是上一任弗拉德侯爵的亲弟弟。上一任弗拉德侯爵病死的时候,整个迪维特联合王国都为他哀悼了三天,并且停止了所有的商业活动。那时候接任执政官的人就是希罗·弗拉德。”亚顿道。

“那弗拉德侯爵呢?”

“估计是那时候年纪还小吧。要知道那时候连铁血佣兵团的名号都没有,那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亚顿耸了耸肩,压低声音道:“我要是弗拉德侯爵,就光明正大地找军队开路,护送她一路回到弗莱德城里。这样起码不至于在半路丢掉小命。”

“她和我说过,不会那样做。”叶歌有些心不在焉地啃着面包。

“是么……那就只好祝你一路顺风了。”亚顿欲言又止。

“我知道很危险。可能会死在路上也说不定。”叶歌知道亚顿想说什么,毕竟团长并不是那种能藏得住心事的人。

“就算是这样你也要去吗,说实话这可比我们的任务危险多了。”亚顿叹了口气,也不继续遮遮掩掩了,“一般人是不敢对弗拉德侯爵动手的,就算敢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你和她一起回去说不定是送死。”

“可我答应了她。”叶歌不在意地说道,“团长,你要是担心我的话,要不再多教我两手。说不定来年我还有命活着回来给你上供呢。”

“臭小子,怎么说话的。吃完没有,吃完就过来一起热身吧。你想学我肯定教你,别有命学没命用就行了。”亚顿笑道,“说吧,你还想学什么?”

“我想知道战技到底是怎么变化的?”叶歌眼里闪过一丝红芒,但很快又隐没下去。 019 进阶 对于一位优秀的战士而言,每日的锻炼必不可少,哪怕只是简单的跑步和挥剑也必须坚持下去。在叶歌的记忆中,自从他打算成为佣兵以来便一直坚持着这些枯燥无趣的锻炼项目,除了基础的体能训练就是挥剑。

这些训练并不能令他变得像亚顿那般强大,也不能令他直接获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强健体魄。说实话,他一直觉得长身体这件事还是要看天赋的,哪怕他一直都有坚持锻炼却也没有变成亚顿那样的大块头,在佣兵团里更是一点都不起眼。

但直到今天,他和亚顿一起围着城市慢跑的时候,他才忽然明白了这些锻炼的意义——这幅躯壳能领悟战技绝非天赋或偶然所致。在锻炼的过程中,最重要的并不是他通过锻炼本身成长了多少,而是获得了成为战士的觉悟。

“为了锻炼出千锤百炼的体魄,这样枯燥的训练必不可少。但凡人最缺乏的,恰恰是这种耐心。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领悟战技就必须忍耐这样的枯燥,那么大多数人都一定能做到。但那样得到的只是取巧的结果,而不是由你自己领悟出来的。”亚顿淡淡地说道。

“可这不也是一种取巧的结果么。”叶歌耸了耸肩,道。虽然他加入铁血佣兵团的时间并不算久,但是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亚顿了。那时候亚顿就教他,他想要成为战士还太早,但只要坚持去锻炼,每天都去锻炼,迟早都可以成为真正的战士。

“这可不算取巧。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会背叛你,但只有你的努力与汗水不会。曾经的罗塞尔骑士便是依靠着千锤百炼的肉体,以及更加强大的集体意志成就了罗塞尔帝国的赫赫威名。”亚顿咧嘴笑起来,“如果你要走上这条道路,说不定再过二十年就能走通了。”

“我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为了活下来,我必须取巧。”叶歌叹了口气。

“是不是取巧还不好说。事实上,通过锻炼来习得战技本就是最愚钝的方法,只有凡人才会使用这样愚钝的方式。”亚顿摊开手,那双厚实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痕,“任何锻炼都不如一场刀刀见血的厮杀来得快,只要那么一瞬间你就能够领悟到战技的精髓所在。”

“是气势……或者说是信念吧。”叶歌回答道。他又回想起昨天与马利克的战斗,在自己缓缓举起手中长剑的时候,他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觉悟去挥剑?他本不该为自己的死亡哀悼,也无法对此感到恐惧,但那时候他还是决定要活下来。

因为有人告诉他,不要死。

“你必须去思考,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战。为了这场战斗,你到底又能付出多大的决意和代价。”亚顿缓缓地握紧手,“千锤百炼的肉体给予了你战斗的本钱,而驱使你行动的意志决定了你到底能走多远——这两者缺一不可。如果你想要取巧,就只能从后者入手。”

“……锻炼本身能够提高一个人的魔力总量吗?”叶歌想了想,忽然问道。使用战技当然也是要消耗魔力的,只不过消耗并不像使用魔法那样夸张。他大概估计过自己的魔力总量,极限状态下可以使用三次直斩,对于战技来说算是非常夸张的消耗了。

毕竟战技大多数都只是给使用者加持状态,并非是直接使用魔力来造成伤害。就像亚顿的狮子斩一样,看起来像是将魔力变成了血色的斩击,但实际上那些魔力并没有完全消耗掉。

可他的直斩在性质上似乎和普通的战技并不一样,明明看起来只是进行了魔力附着,但挥剑的一瞬间魔力就全部蒸发了。这到底是因为他的魔力性质异于常人,还是他对战技的理解有问题呢?

“当然可以,但成效并不显著。人体的魔力容量一般是天生就决定好的,能够成为法师的人一定是魔力容量异于常人的存在,否则魔力可经不起挥霍。后天锻炼虽然也可以少量地提高魔力容量,但那也是因为身体素质提高带来的整体素质提升。”亚顿解释道。

“那看来这方面也没办法取巧了?”叶歌不由得问道。

“通过一些特殊的道具或者是传说中的装备也可以降低魔力的消耗。但一般我们并不追求那些东西,战技对我们而言更多是决胜的手段,如果太过依赖战技本身反而会令我们的战斗技巧不断退步。战技,本身就是战斗技艺的升华,也可以说是技艺的极致。如果只是为了使用战技,反而放弃了自身的强大,那才叫得不偿失。”亚顿摇头道。

“算了,还是别想那么多了,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如果不行的话,就更加艰苦地锻炼自己吧。你现在的努力可远远配不上你的战技啊。”亚顿大笑着拍了拍叶歌的肩膀。

由于他们起的早,再加上跑步的时候是绕着城市的外围,所以一路上倒也没有引起什么关注。结束了日常的锻炼以后,叶歌便道别了亚顿继续进行挥剑训练。就像亚顿说的那样,不管说的再怎么好听,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光论力量和身体素质都比不上佣兵团里的人。

在回到旅馆里面,叶歌才忽然想起来自己一开始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他想和亚顿讨教的是战技进阶的方式,但不知道为什么聊着聊着就变成了怎么取巧变强的问题。好在,亚顿并没有离开旅馆,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保养刀具。

“战技进阶?你是指哪方面?”亚顿见叶歌又回来找自己讨教,倒也没有多少不耐。他能理解叶歌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变强,如果是他决定了要走上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在出发前只会显得比叶歌更加焦躁。

“就是,我现在只会直斩。就算我试着复刻这个战技,和那天的感觉也大差不差。”叶歌手比作刀,对着面前的空气划了一下,“实际上,我要怎么做才能把直斩变成像团长那样的‘狮子斩’呢?”

他回来以后当然也试过去使用直斩,但直斩确实就是普普通通的直斩,没办法变成横斩或者是斜斩什么的,而且还必须耗费他大量的魔力才能使用,完全不像是亚顿的狮子斩那样自由。他想自己应该是缺乏了某种决定性的技巧。

不然,实战中他就那么直挺挺的举起剑进行蓄力,就算是傻子都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在魔力有限的前提下,他必须精打细算,并且极尽可能地提高自己的战技命中率。

“哦,你说这个啊。”亚顿摸了摸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战技的本质就是引导魔力,那改变战技的形式也并不困难。”

“到底要怎么做?”叶歌有些疑惑。

“厮杀。去经历更加惨烈的厮杀。直到你获得新的感悟为止。”亚顿淡然道。

“……就像是我第一次使用战技时那样吗?”

“战技……实际上也是一种记忆。在你第一次引导魔力的时候,对于战技本身的记忆就已经定型了。你现在只能使用直斩,是因为你的信念都已经凝固在使用直斩的那一刻,所以无法轻易地改变挥剑的姿势。”亚顿解释道。

“也就是说,如果我要更进一步的话,必须得到更加强烈的记忆和印象么?”叶歌理解了亚顿的意思。

“大概就是这样。就算是我也不是一开始就使用狮子斩的,最快的方式当然是生死之间的厮杀,当你所掌握的战技远远不够,或者是你拥有了更加强烈的欲望时,身体的本能就会指引你行动,形成新的战技。”亚顿道。

“那一个人最多能掌握多少战技?”叶歌不由得问道。

“看天赋。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只能使用一个战技,有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模仿的七七八八,天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如果是你的话……”亚顿上下打量了一下叶歌,笑着说道:“说不定能掌握个四五种吧?” 020 授血者 叶歌不好评价自己的天赋到底是好是坏,毕竟没有可以比较的对象。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自己可以“转生”到更加便利的身份上,比如老练的佣兵或者是老练的魔法师之类的,这样可以省略许多不必要的准备功夫。

可惜,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菜鸟佣兵”,没有值得自满或者是夸耀的地方。薇娅愿意相信他,多半是凭借着半神的身份看出了他身上的特别之处,换做是其他人的话绝不可能将信任托付到一个菜鸟佣兵手中。从这方面来说,或许他才是更加幸运的那个。

“叶歌,大小姐现在应该还在休息。如果要打扰她的话得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叶歌上楼去找薇娅的时候,从老管家那里得到了一个诡异的消息。现在都十点多了,旅馆里的免费早餐早就结束了供应,就算是昨晚喝得烂醉的佣兵们也该陆陆续续起床了,可薇娅这个时间居然还在睡觉?

“那我晚点再过来吧。”叶歌并没有去触大小姐霉头的想法,谁知道对方的起床气到底有多大,大不了就晚点再过来。他本来是打算过来和薇娅商量一下之后的行程问题,顺便再拉拉关系或者是了解一下她所授予的权柄。

“嗯……叶歌,请稍等一下。”维斯喊住了叶歌,“我还有些事情想询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当然有。在这里吗?”叶歌点头道。

“来我的房间聊吧。”维斯带着叶歌到了隔壁的房间,顺便把门关上,给他沏了一杯茶。看来要聊的话题不会太短。

“要问的事情是关于薇娅的吗?”叶歌抿了一口维斯沏的红茶,虽然品不出好坏,但确实是比普通的红茶要好喝不少。

“你知道弗拉德家族的历史么?”维斯管家微微点头。在回到弗拉德领以后,他便将那一身粗布麻衣换了下来,改成了一身有些类似于晚礼服的黑衣。虽然不似叶歌印象中的管家服,但外表看上去也比之前要气派不少。

“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多。”叶歌想了想,说道。

“弗拉德,这个名字的历史甚至要比迪维特联合王国的历史更加悠久。在数千年前,弗拉德家系就已经存在了,甚至统治着一个比如今迪维特联合王国更加庞大的伟大帝国。只是在数千年前的那场战争结束后,弗拉德便失去了曾经的权柄,沦落为如今的侯爵家系。”

维斯管家用沉稳的语气娓娓道来,他讲述的像是一段历史,又像是一个提前编造好的故事。至少在叶歌的记忆之中,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帝国或者是战争——也许是因为他现在这个身份还接触不到那么古早的历史。

“现在的身份对弗拉德来说也算是‘沦落’了吗?”叶歌挠了挠头道。他知道对于一个传承着“律法”的半神家族来说,侯爵家系确实算的上是家道中落了,但脸上不能表现出来。

“曾经的弗拉德家族要比现在辉煌得多,只是这段历史早已不可追寻了,如今传承下来的也只剩下了这个姓氏本身所代表的权与力。既然大小姐已经选择了你作为她的第一位眷属,那么你应该也能理解这个姓氏的伟大之处。”维斯轻声道。

“你是指,足以看到命运的能力吗?”叶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脑海中回想起的并不是这个能力本身,而是昨晚那无比旖旎的一幕。现在的他仍未知晓薇娅是抱着怎样的信念与觉悟赐予他这部分权柄,无由来的信任就仿佛是进行着一场义无反顾地献身。

她眼中所看到的……真的只有命运本身么?

“嗯。在更早以前,弗拉德仍旧统治着那个伟大的帝国时,帝国的子民无不以自身的血脉为荣耀。他们自称为‘血族’,只要分享到弗拉德的血液,便能被授予一部分关于命运的权柄,成为弗拉德的眷属。这一权柄甚至能通过血脉进行遗传。”维斯点头道。

“等一下,这似乎和我经历的有些不一样。我并没有得到薇娅的血,反而是她得到了我的血液。”叶歌不由得说道。

“……那也是仪式的一部分。”维斯微微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说道:“授血与受血代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仪式。授血意味着赐予,从此往后便无法再忤逆弗拉德的意志,只要一个念头便能杀死所有违逆之人。而受血仅仅是意味着分享,她得到了你的血液,以此为媒介将这份权柄分享给你,亦是万中无一的殊荣。”

“这两者能发挥出来的力量会有差别么?”

“受血者,得到的血液愈多,赐予的力量便越强。”维斯管家抬起手,明明他已经如此年迈,手上的皮肤却并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松弛,“曾经我也是弗拉德家族的受血者。是上一任的弗拉德侯爵赐予了我弗拉德的血,让我苟延残喘了两百年之久。”

“授血者呢?反过来说,如果薇娅得到的血越多,我能分享到的就越多么?”叶歌有些惊讶。他是完全看不出来维斯已经两百多岁了,但仔细想想这个世界的人似乎也不怎么正常,能活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未见过除你以外的授血者。”维斯却摇了摇头,“我只是从弗拉德家族珍藏的古籍之中读到过这种仪式。但这种仪式到底是为何而准备的,我也不太清楚了。但毫无疑问的是,你是被大小姐选中的人,肩负的殊荣亦是旁人所无法企及的。”

“是么……那我回头再自己琢磨一下好了。”叶歌也不失望。他确实是从薇娅那里得到了一部分关于命运的力量,只不过这份力量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去使用。

“往后还请你照顾好大小姐,凡事都需要多忍让她一些。虽然大小姐处事的方式不甚圆滑,但本质上还是个善良的好孩子。”维斯轻叹口气,手指拂过茶壶的把手,“我能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

”……为什么?因为年龄么?”

“多多少少有了这种感觉吧。毕竟我也曾是受血者,哪怕赐予我血液的老家主已经离世了,这份殊荣也仍旧残留在我的身体内。早在之前的战斗中我就隐约察觉到,或许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赖了太久,孑然一身无所牵挂,什么时候离开都不奇怪。”维斯坦然地笑道。

叶歌望着维斯,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好一会儿才说道:“可她还需要你。”

或许维斯早已没有了为自己而活的念想,但心底的愚忠仍旧支撑着他挺直了腰板,不让任何人小瞧了这个伟大的家族。死亡与他而言并不值得恐惧,仅仅是一件理所当然之事,自然也算不上解脱。他活了太久太久,早已忘记了为自己而活是什么感受。

效忠。

如果是效忠于谁,那他是否也能得到如此理所当然的愚忠,然后理所当然地活下去?

“……是啊。大小姐还需要我,所以我还得多赖一会儿。从今往后,她就拜托你了。毕竟,大小姐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弗拉德所背负的并不只有这份力量本身,还有它所带来的代价。”他轻轻拍了拍叶歌的肩膀。

“我不会背叛她的。”叶歌默然地许下承诺,离开维斯的房间后仍旧有些恍神。

他忽然对薇娅有些好奇了,心底也不似过去那般期许着解脱。如果就这么死了,未免有些可惜。

活着的时候无法拼尽全力,死亡便会成为一种奢侈的解脱。可如果他为此寻找到不得不竭命尽忠的理由,那是否就不必期许空洞而空虚的解脱了呢?

那还真是狡猾啊。

于是,他主动敲响了薇娅的房门。 021 互相需要的关系 薇娅的房间里拉了窗帘,房间的窗户也没有打开,哪怕现在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了,房间里也还是一片漆黑的幕景。自然,在他得到少女迷糊的应允走进房间时,房间里的空气仍旧显得有些沉闷,里面还混杂着些许属于少女的甜美香气。

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类似于体香一类的气味,毕竟在魔兽森林的那段时间薇娅也不可能特意往身上喷香水。但后来他才意识到,原来那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渴望——他渴望着得到薇娅的血,所以闻到的才是如同糖果般香甜的诱惑气息。

“早上好,薇娅。”叶歌见薇娅似乎完全没有起床的打算,轻叹口气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己昨晚离开这个房间时才不过十一点,为什么这个人可以一觉睡到中午了还不舍得起床?猪都没这么能睡啊。

“早上好……”薇娅的声音仍旧有些迷糊,但还是睁开了眼睛。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仿佛是破开了漆黑的拂晓,令人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你该起床了,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叶歌收回视线,提醒道。无论看多少次,他还是觉得这个女孩是那么不可思议。他从未怀疑薇娅的话,包括她所说的能看破谎言与命运,以及许诺的一切。她骄傲得如同高悬于天的皓月,洒下的皆为恩赐,根本不屑于说谎。

然而月亮有月亮的缺陷,那就是白天不舍得起床。难怪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那多半是还没睡醒,却又不想太过冷落叶歌,所以才装出一副不爱说话的高冷模样。

“……再睡会儿吧,吃午饭再喊我起床好了。”薇娅又合上眼,让房间回到寂静之中。

“昨晚睡的很晚么?”叶歌没有那种见不得别人赖床的坏习惯,于是便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仔细打量着薇娅的睡颜。他此前都没有什么机会好好观察薇娅,现在反而有些兴趣了。

平心而论,薇娅算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那精雕细琢的脸蛋上缺乏血色,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她在清醒时脸上总是显得有些淡漠,仿佛永远都无法从这个女孩脸上发现一抹暖色,睡着以后却变得柔和了许多,光滑的脸蛋让人不禁想要伸手触摸。

“没有很晚。你走之后我看看书,喝两杯红茶,大概两点多就睡了。”薇娅虽然闭着眼睛,但也能感受到别人的视线,终于还是睁开了眼。她的脸皮没有厚到被别人看着还能若无其事继续睡觉的程度,或许也是因为两人的关系还没熟悉到那种程度。

她慢吞吞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睛里渗出几滴眼泪,动作不似平日那般优雅自若,反而透露出几分这个年纪的女孩应有的娇憨。那身看起来便显得造价不菲的黑色礼服就挂在一旁的衣服架上,身上只穿着略显单薄白色的衣裙。

“血族算是夜行生物么。”叶歌移开了视线,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虽然那身衣裙遮得很严实,除了脖颈和手臂什么都没露出来,但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刚睡醒的女孩看还是有些不礼貌了。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这么自称了,就算是我也只是遗传了些坏毛病而已。”薇娅靠在床板上,半睁着眼睛问道:“是维斯告诉你的吧。”

“嗯。他拜托我照顾好你。”叶歌点头。

“那你是怎么想的?”薇娅用手指绕起一小撮头发把玩着,小脑袋忍不住垂下去,想要回到温暖的被窝里继续睡觉。

“……我都行。如果你需要照顾的话,我可以学一下。”叶歌犹豫道。倒不是他心里有什么包袱,哪怕只是坐在这里看着薇娅犯困的样子,心情也不会太差的。但他确实没有学过这些东西,目前已经拥有的身份也帮不上忙。

“好了,让维斯过来吧。你总是笨手笨脚的,没有我提醒就连泡杯红茶都不会。这样我该怎么期许一个美好的早晨啊。”薇娅又打了个呵欠。

“那我现在过去。”叶歌自无不可。

“……算了,等等。不用过去了,就这样吧。”薇娅喊住了叶歌,磨蹭着离开了被窝,“至少,帮我把外套拿过来可以么?”

“没问题。”叶歌有些疑惑,但还是照着薇娅的吩咐去做。

“帮我。”少女很快穿好了靴子,站起身背对着叶歌。

叶歌还不至于愚钝到这种程度,将大衣披在薇娅肩上,在她抬起手的时候适时将袖子举起来。他低头看着薇娅独自将袖扣和领口整理好,像是保镖一样站在她旁边,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帮到她的。

但是当薇娅换好衣服以后,她身上的气质就骤然一变,连带着之前那种慵懒的表情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靠近的淡漠。她理所当然地指使着叶歌帮忙,没有再提起维斯的名字。

叶歌先是帮薇娅洗漱一番,随后看着少女花费大量时间将头发也打理好,可以离开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平心而论,他不太懂一个女孩子出门需要什么准备,像他自己顶多是洗把脸刷个牙就好了,穿着不用太讲究,头发也不用特意打理。

期间维斯似乎来过一趟,但是在门外看了几眼房间里的情况便没有再进来,任由叶歌自己去折腾。

“我不会让你经常做这些事情,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告诉我。”薇娅将自己的阳伞递给叶歌,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迎着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回到家之后有的是女仆可以使唤,但现在我只能拜托你和维斯。”

“继续拜托维斯不行吗?”叶歌感到疑惑的是这点。

“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可以更亲密些,至少不要像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了构筑更进一步的关系,也是为了让我们可以完全信任彼此,这是必要的步骤。但我不知道该如何亲近你,也不愿意变得太过随性,因此只能允许你更加靠近我。”薇娅轻声道。

她站在阳光下,明明不喜欢阳光,却没有离开那个位置,仅仅是眺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风景,那沐浴在暖色中的脸蛋显得有些不太真切,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只有这种时候,叶歌才会觉得她并不是那个身娇体弱的大小姐,而是一位高不可攀的半神。

她所思考的并非是那么肤浅的关于情情爱爱的事情,而是更加深远的,常人所无法企及的命运论。为了改变命运她可以不择手段,世间万物在她眼中也仅仅是冰冷的棋子——就连她自己也不例外。

“你希望我可以更加了解你么?”叶歌走过去,帮她将窗帘重新拉上。

薇娅微微回过神来,偏头看了叶歌一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随后,她轻轻点头,道:“你可以更加了解我,这是我给予你的权利。当我们可以完全信任彼此的时候,我愿意给予你更多的殊荣,哪怕是成为我命运中的唯一。”

“这算是一种自我牺牲吗?”叶歌突然问道。

“……我不讨厌你。不然就不会容许你坐在旁边,打量我睡觉的样子了。”薇娅移开视线,仿佛是在逃避,“走吧,去吃午饭了。今天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叶歌跟上去,走在薇娅身旁。

“互相需要的关系。”薇娅道。 022 此为命运 人总是社会性生物,光靠自己一个人是无法活下来的。为了获得生存所必要的资料,人们不得不参与到社交与商品交换当中,贩卖商品或劳动以获得活下来的权利。如果一个人缺乏了生存的威胁,那就不得不寻求更进一步的心理需求。

要么是情感上的寄托,要么是自我实现的需要。

但世上太多太多的人只是为了活下来而努力,为了活的更好而不断选择让步,如果不能完全立足于理想之中便缺乏了安全感。喜爱攀比的人总会制造出更多的焦虑,因而永远都不能感到心安理得,于是便永远困在安全焦虑的牢笼里。

这样一个牢笼可以困住自己,可以困住那些爱着自己的人,也可以困住自己所爱的人。叶歌曾以为那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直到后来才明白,原来了不起的不是牢笼本身,而是心甘情愿地待在这个牢笼里的人。

“命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牢笼外的人想要进来,牢笼里的人却想着出去。不论见得到还是见不到,它都在那里,于我而言并无意义。”薇娅用一只手轻轻捏住叶歌的衣摆,彼此的距离靠的很近。

“这也是命运论的一环?”叶歌对于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但既然薇娅主动聊起来他也不会特意去扫对方的兴。说到底,他现在扮演的角色就类似于大小姐的跟班,只要打好阳伞不让大小姐被毒辣的阳光晒到就行。

至于他们要去哪里,要走多久,路上会聊些什么,他一概不关心。比起无趣的话题,其实他更喜欢少女贴着自己的感觉,这样令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她喜欢我”的错觉。

在简单地吃过午饭之后,薇娅便带着他出门了。原本维斯也该跟着一起来的,但是在午饭时间结束后,那位年迈的管家便不见了踪迹,不知道是不是想给他们留下二人世界的时间——叶歌有理由怀疑维斯会偷偷跟在他们后面。

白天的比斯坦城依旧是那么热闹,熙熙攘攘的行人将街道装扮得泾渭分明。着急的车与人走在那边,他们走在这边。薇娅拉着他的衣摆,仿若是随波逐流,脚步却从未停下。繁荣的街市在她眼中如过眼云烟,不值得特意去关注,反倒是叶歌时不时会偏头去看几眼。

如果他主动问薇娅的话,薇娅会很耐心地告诉他店里卖的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不过叶歌只是看,不打算买,也不打算进去看,所以他们的话题总是很跳跃。从魔兽森林的特产,到弗拉德领内最有名的三大商会,然后是喜欢和不喜欢吃的东西。

她想要试着去了解叶歌,却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只能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起他的喜好。少女担心自己会不会太过傲慢,让人觉得不好接近,所以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对方的表情。但他好像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知道是该感到安心还是气馁。

“总有一天我们会变成更加紧密的关系,相互需要,也是相互依赖。这可不是命运论,我所见的命运之中并没有你,正如你所见的命运之中并没有我。”薇娅微微摇头,打理好的淡蓝色短发轻轻摇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变数?”叶歌道。

“嗯,你会成为我命运中唯一的变数。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命运便逐渐开始了扭曲。愈是靠近你,未来便愈是一片混沌。在既定的命运中,就算没有你的出现铁血佣兵团也会护送我到这里,但最终能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薇娅很平静地说道。

“可现在他们很多人都活下来了,损失并没有你说的那么惨重。”叶歌稍稍迟疑,试着去回忆自己曾见到的“命运”。他不记得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但自己确实很快就得到了亚顿的器重,成为了铁血佣兵团中的中坚力量。

“改变并不一定就是好事。或许会变得更好,也可能会变得更糟。但如果一开始我所见的命运便是悲剧,那不论怎样变化都不能变得更糟了。”薇娅继续道,“我很高兴能看到你为我的命运带来更多的变数,而非令我一直受困于牢笼之中。”

“既然看得到,为什么不去改变它呢?”叶歌有些疑惑地问道。

“……因为不值得啊。”薇娅轻声道,眼睛像是再看着面前的风景,瞳孔中却逐渐失去光彩,仿若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命运并不是那么轻易能改变的,而我的律法也不是那么便利的东西。如果你下定决心要动摇它,便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

“我也能做到么?用你分享给我的权柄。或者说,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叶歌回想起自己刚得到命运的权柄时,旁白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所见的一切皆为命运,凡忤逆我的皆为叛逆。此为窥探命运的权柄,被世人视作全知全能的前提。凭借此权柄可以短暂地窥见未来与过去。可是,已经被窥见的未来,真的还是既定的未来吗?为了改变所窥见的命运,你又能付出多少代价呢?】

“可以哦。因为我选择了你。”薇娅抬起手,手指轻轻划过叶歌举着伞的手背,“那份代价太过沉重,由我一人支付不起。当我所见的一切皆是悲剧,我便被悲剧所吞没,无论怎样改变都无济于事。越是想要改变命运,命运就越会走向悲剧。父亲就是这样离开了我。”

“所以,你才选择了我。因为你笃定未来会是一个悲剧。”叶歌看了薇娅一眼,少女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她又该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迎接自己的命运呢?就像是等待审判的罪人,默然守候在牢笼之中?

“命运并非总是引致悲剧,只是恰巧我所见到的是悲剧而已。就算我不喜欢它,它也还是会发生。如果我决意去改变它,便必须付出对等的代价。”薇娅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我选择你的理由……是因为你大言不惭地告诉我,你会改变我的命运。”

“我做不到么?”叶歌反问道。

“……做得到哦。我相信你做得到。就像你改变了我所见的命运那般。”薇娅微微有些恍神,但很快便恢复过来,“不如说,我期许你能够带来更多的变化。这样,我就不必背负更加沉重的代价了。可是,你又会愿意为我尽忠到何种程度呢?”

“就算是死也不足为惜。”叶歌的答案依旧没有变化。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啊。”薇娅轻叹口气,没有继续去讨论这个话题,“我看不到自己的命运,所以只能从别人的命运中拼凑出我自己的命运。在我看来,这便像是编制好一个牢笼,然后自愿待在这个牢笼里。”

“……因为不能轻易地改变是么?如果改变了,那原本拼凑出来的命运就会随之崩塌。”叶歌并不笨,联想到刚刚薇娅说过的话,终于理解了她的比喻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已经逐渐开始理解我了。这样的话,今天的时间就没有白费。”薇娅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像是虚幻,又好像从未存在过,“我见过许多许多的悲剧,包括过去的,现在的,还有未来即将发生的。他们身上的悲剧蔓延到我身边,最终会一点点地将我淹没。可我从来不知道,到底要改变哪些悲剧才是对的,而哪些悲剧注定会发生。”

“可你还是在期许着改变吧。”叶歌觉得,薇娅说的确实没错。他开始一点点地了解身边的少女,正如她对自己倾诉关于她的一切。她是那样的高贵,如高悬于天的皓月,除了自己再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所以,只要能够抓住他的衣摆便想要说个不停。

“我并没有期许改变的权利。只要改变就会带来不幸,站在原地等待也只是在期许着不幸的到来。命运于我而言就是那么残酷的东西。”薇娅很平静地说道。

“你到底见到了怎样的未来?”叶歌忍不住问道。

薇娅没有回答,仅仅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示意他停下来:“我们到了。把伞收起来吧。”

那是一家服装店,店铺外的橱窗里挂着各种各样的礼服与华贵布料,看起来并不像是叶歌这种“粗人”会光顾的店铺。店门外立着一个刻有紫罗兰的门牌,上面写着“紫罗兰商会”几个大字,恰巧是薇娅刚刚提起的“三大商会”之一。

“你要买衣服吗?”叶歌不在意地问道。

“不,是给你买。”薇娅摇头,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