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明,我侄子是留学生》 第1章 夜半返京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癸巳日,身旺用杀,主贵。

一道惊雷划破了紫禁城上空的黑夜,被雨水打湿的琉璃金瓦映射出森冷银光。

东宫内,一个被雨水打湿了衣襟的小太监顾不上失仪的罪名,径直推开了朱瞻墡的房门。

却见房间内,原本还躺在床上的朱瞻墡猛然惊坐起,凌厉的眼神如一柄杀人的快剑,紧盯着眼前出现之人。

虽然房内已无他人,但是年轻太监还是快步来到朱瞻墡床侧,压低了嗓音到:“皇孙,太孙回来了!刚进了皇城。”

听闻此言,朱瞻墡睡意全无,紧盯着前来报信的小太监,沉声问道:“确定是大哥?”

“错不了,我看的真真的!那身形,我绝对不会认错!”

话音未落,朱瞻墡便已起身开始穿衣。

这几日,朱瞻墡都不敢睡得太死,衣物也就摆在床前。

原因无他,现如今,已经是永乐二十二年七月二十。

如果没出差错,两天前,也就是七月十八,朱瞻墡的亲爷爷,现如亚欧大陆最能打的男人,明成祖,永乐大帝朱棣,已经驾崩在榆木川了。

朱瞻墡知道,自己那个运气极好,杀心极重的大哥,一定会带着那块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小石头,避开二叔三叔的耳目,趁夜回京,将其交到当今太子,也就是自己的父亲朱高炽手中。

朱瞻墡是想要干点什么吗?

并不是!

而是自己的好大哥,朱瞻基,未来的宣宗皇帝要干什么,自己就帮着干什么!

自己这位大哥,自幼跟在永乐大帝身边,学的就是帝王之道,跟自己的大哥争皇位,朱瞻墡从来没想过。

有谁规定穿越就要跟兄弟争皇位吗?

朱瞻墡,要给一家人的荣华富贵上一道保险!

自己的二叔三叔,可不是省材料的豆子。

待穿戴好衣物,朱瞻墡便沿着连廊,快步向着太子的寝宫走去。

见寝宫内烛火昏暗,门口尚有两名小太监值守,朱瞻墡便知道自己赶上了,朱瞻基还没进东宫!

脸上换了一副忧虑重重的面孔,朱瞻墡来到两名小太监身前。

“太子爷睡下了吗?”

小太监微微躬身,压低了嗓音,显然是怕声音吵闹,影响了太子休息。

“回皇孙的话,太子爷刚躺下片刻,这会应是没睡的,是否通禀?”

东宫内就这么几个人,太子的几个儿子中,老大,也就是现如今的太孙朱瞻基常年跟在朱棣身边听用。

老二朱瞻埈,虽然是次子,但却是庶子,生母为李氏,并非太子妃,所以在东宫内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老三朱瞻墉倒是嫡子,只不过胸无大志,平日里也不算聪慧玲珑,除了玩乐,倒是对什么都不上心。

老四朱瞻垠,庶四子,已于永乐十九年早夭。

所以到了朱瞻墡这,因为其余庶子的身份地位差距也好,因为自己三哥的无意掺和也好。

整个东宫府内,倒是朱瞻墡一直跟在太子妃张氏左右搭理东宫上下事物。

所以,对于朱瞻墡的文化,值守的小太监不仅没有丝毫隐瞒,更是隐隐有听从朱瞻墡安排的意思。

只不过朱瞻墡却并没接话,而是自顾自的问道:“躺下了就好,药喝了吗?”

“回皇孙的话,喝了。”

“晚上耳朵都灵着点……”

这边朱瞻墡正东扯西扯,跟两个小太监磨时间,余光却是突然瞥到,不远处的月洞门外好似有黑影闪过。

来了!

什么人大晚上能进太子的东宫?

又是什么人进了东宫却还鬼鬼祟祟?

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此时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皇太孙,朱瞻基!

既然朱瞻基来了,那就不能耽误时间了!

“你们两个回去吧。”

“啊?”两个小太监的反应如出一辙,皆是瞪大了眼抬起头,错愕的看着朱瞻墡,一脸的不可置信。

“啊什么啊?我的话,你们听不懂吗?赶紧滚!”

眼见朱瞻墡发怒,纵使二人的脖子是铁做的,也怕被磨成针。

待两个小太监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朱瞻墡这才转过身正对着月洞门,轻声问道:“是大哥吗?”

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试探,也有一丝并不刻意的惊喜之情。

一边说着,朱瞻墡微微侧头,一只脚迈下了台阶,踩在了雨水中,衣角和鞋子瞬间被打湿。

与此同时,月洞门处,一个黑影从墙后缓缓现身,停顿片刻后,便自雨幕中快步向朱瞻墡走来。

见状,不等看清来人面目,也不需看清来人面目,大明影帝朱瞻墡的脸上便浮现出无法自抑的喜色。

“大哥!真是你!我就说我不会看错!你怎么回来了!”

随着朱瞻墡的话音落下,来人也冲出了雨幕,来到了连廊下,缓缓褪去长袍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正是自己的好大哥,未来的宣宗皇帝——朱瞻基!

只不过,此时的朱瞻基,却是额前垂落一缕散发,满脸疲倦之色,略显狼狈。

没有过多的拉扯,朱瞻基直入主题,沉声问道“父亲屋内还有旁人吗?”

“没了,父亲的身体……睡得浅,所以就只安排了这两个小太监听用,人不敢多,怕吵到父亲。”

闻言,朱瞻基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转身推门,只不过朱瞻基推开门后却是一脚在内,一脚在外,扭过头看向了愣在原地的朱瞻墡。

“老五,跟我进来!”

“大哥,你这半夜偷偷摸摸的回来,肯定有要事!

你进去吧,我给你放哨!

还跟小时候一样!”

说着,朱瞻墡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回忆之色。

儿时太子妃张氏管教严苛,朱瞻基偷吃点心糖果的时候,从来都是朱瞻墡给其站岗放哨,好处嘛,便是朱瞻基会给朱瞻墡也带一份。

而这次,朱瞻墡心里清楚的知道,站岗放哨得到的好处,就不只是一份糖果了!

只不过事实证明,朱瞻墡还是想多了。

偷糖果,可以少付出,小回报,兄弟二人不计较。

偷天下,一家人,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第2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还不等朱瞻墡反应过来,已经一只脚踏进房内的朱瞻基猛然伸手紧紧抓住了朱瞻墡的胳膊,不由分说的将朱瞻墡拉进了太子的寝宫内!

猛然发力之下,朱瞻墡反应不及,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径直撞到了一把椅子。

“哐啷”

“哎哟~”

“是老五吗?”

房间内,屏风后,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朱瞻基连忙将朱瞻墡拉起,而朱瞻墡则是一边起身一边应道:“爹,是我,还有……还有大哥……”

话音落下,屏风后仅仅是沉默了片刻,随即便接连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听到这声音,二人不敢怠慢,连忙越过屏风,来到了床榻前。

此时,床榻之上的朱高炽已经倚靠着床侧坐起,虽然脸上疲倦虚弱之色难掩,但是一双眼睛还是迸发出慑人的光芒直勾勾的盯着朱瞻墡哥俩。

察觉到不对劲的朱瞻墡不漏痕迹的横移了半个身位。

这就对了,别瞪着大眼看我,看你的好大儿,我就是来蹭助攻的。

“你怎么回来了?”

君子不重而不威!

单看字面意思,也说得通!

要不说胖的人有威仪呢,这一开口,声音厚重,不怒自威。

朱瞻基半倚着床榻坐在脚踏上,缓缓开口,无精打采的说道:“爷爷驾崩了。”

朱瞻基的语气中,透露着疲惫,但是朱高炽一听这话却精神了起来——当然,并不是兴奋。

朱高炽凌厉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朱瞻基,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辛卯日,爷爷驾崩于榆木川。

二叔三叔盯得紧,我是带了爷爷的传位遗旨,连夜偷偷赶回来的。”

话音落下,朱瞻基从怀中抽搐一卷圣旨,递给了床榻之上的朱高炽。

接过圣旨,朱高炽缓缓打开,确认上面写的是传位于太子后,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而一旁的朱瞻墡见状,则是压低了声音问道:“二叔三叔还不知道爷爷驾崩的事情吧?”

听闻此言,朱高炽和朱瞻基同时扭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朱瞻墡。

而朱瞻墡则是不解的看看朱高炽,看看朱瞻基。

心说不要看我啊,看他呀!

仿佛是听到了朱瞻墡心中所想,朱高炽也看向了坐在脚踏上的朱瞻基。

在二人的目光注视下,朱瞻基艰难开口道:“爷爷驾崩前,动了传位二叔的念头,

爷爷驾崩的消息,只有我,樊忠,于谦,杨荣四人知晓。”

听闻此言,朱高炽双眼微眯,盯着朱瞻基的眼神之中,说不出是愤怒还是什么。

前后两句话,看似毫不相干,但仔细思量一番,这里面的内容可就太丰富了。

而朱瞻墡见状则是连忙为其找补道:“大军在外,是应该秘不发丧,不然一个军心不稳,就会发生哗变。

到时候几十万大军在外,二叔三叔又容易冲动……”

朱瞻墡没有把话说偷,但父子三人都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朱瞻墡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瞻基大概是真的累了,就这么坐在脚踏上,两眼放空看着地面,而朱高炽则是直勾勾的盯着朱瞻基,说不出眼神中是什么情绪,至于朱瞻墡,则像个木头人一般,就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两人。

不是朱瞻墡不想说话,不想抖机灵,不想出主意,而是今晚这件事,看似是父子三人在聊,但实际上,朱瞻墡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话语权。

有话语权的,只有眼前的这位皇太子和皇太孙。

一个永乐皇帝的常务副皇帝兼第一顺位继承人,一个永乐皇帝的第一秘书,兼第二顺位继承人。

只有这两人先达成共识了,朱瞻墡这个当儿子的,当弟弟的,才能以臣子的身份开口。

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朱高炽这个当爹的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二叔和你三叔要是知道了,饶不了你!”

听闻此言,朱瞻基缓缓扭头看向了朱高炽,随即意味深长的说道:“所以,我才决定秘不发丧,连夜返京。

只要爹你在京城奉召登基,将此事坐实,届时,也就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这四个字一出,朱瞻基就差直接说朱高煦和朱高燧一定会领兵造反了。

闻言,朱高炽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朱瞻基再次将手伸向怀中,等其拿出手来的时候,却见其手里我这一个黄色绸布包括的玺印。

缓缓将绸布打开,朱瞻基将其中的玺印递到了朱高炽的面前,沉声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好似有一股摄人心魄的魔力。

传国玉玺!

朱瞻墡的目光被玉玺牢牢吸引,奋力克制着自己心中那股想接过来仔细端详一番的欲望。

就连原本还在责怪朱瞻基的朱高炽,在接过玉玺之后,眼神也不由自主的开始变化,多了一丝坚毅。

而看到朱高炽的这一丝神情变化,朱瞻基和朱瞻墡皆是松了一口气,而朱瞻墡心中,更是无比欣慰。

只要大哥和父亲肯努力,自己的荣华富贵就跑不了!

片刻之后,朱高炽紧握着玉玺,缓缓开口道:“皇位,从不是一个名分,一道圣旨就能决定归属的。

权利的本质,并非在这些外物上。

你以为我在京城登基了,你二叔三叔就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了吗?

他们手里那几十万兵,不答应啊……”

听闻此言,朱瞻基仰起头,看着朱高炽说道:“杨荣告诉我,宣府,大同等地,皆已换防,山东的备倭兵,也已经调过来了。

他们不答应,也由不得他们了。

硬碰硬,我们也不会输!”

“难道你还想再来一场靖难吗?”

“不是我要如何,是要看他们如何!”

看着神情已经开始有些激动的朱瞻基,朱瞻墡站在一旁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

“真是厉害了,敢跟你爹吼了?”

听到这声音,朱瞻基像一个落败的公鸡,缓缓低下头,而朱瞻墡则是转过身,躬身道:“母亲,吵到您休息了。”

“我倒宁愿你们来吵我,也别再折腾你们爹了!” 第3章 大哥辛苦 听到太子妃这话,朱瞻基的头压的更低了。

而朱瞻墡见状则是连忙趁机开口道:“父亲,大哥,不如这样。

大哥,你连夜赶回榆木川,继续稳住二叔三叔,不要让他们察觉到大营的异样,牵制住他们手下兵马。

京城这边,由我和母亲我来操办父亲登基,等父亲登基之后,立马让杨荣带着圣旨和备倭兵出关。

朝堂之上,肯定不会有任何不和谐的声音,问题,就在关外的兵马!

三大营的士兵,都是忠于爷爷的,多半是不愿意跟着二叔三叔打的,到时候许诺他们加官进爵,回朝修养,再配合备倭兵,也就能解决关外那几十万兵马的问题了。

只不过,二叔三叔和他的亲兵……大哥,这还要你和樊忠来解决。

届时传召他们去爷爷的老营商议军事,趁着他们身边无人,安抚好二叔三叔。

大哥,切记,可不要伤了二叔三叔!

二叔三叔是容易冲动,不过,等没了兵权,二人返京,也就不会酿成大错了。

不然,要是再来一出靖难,我们朱家,可就真对不起天下黎明百姓了。”

听闻此言,房间内的其余三人皆是看向了朱瞻墡,只不过每个人眼神中的情绪,却是各不相同。

有认可,有犹疑,有忧虑,当然,也有欣慰。

见三人没有开口,朱瞻墡快步来到一旁的桌案边。

因为太子朱高炽的身体不好,所以这太子寝宫,倒是成了监国办公的场所,平日里的奏折,太子也都是在寝宫内处理。

所以,在桌面上,朱瞻墡很容易的找到了几份空白折子。

拿着折子和印泥来到床榻边,跪在脚踏上,朱瞻墡将折子一一打开叠放,随即捧着印泥,对着朱高炽低声说道:“父亲,用印吧!

盖几张空折子给大哥带上,如果关外情况有变,或者事情超出了掌控,也好让大哥应应急。

带上折子,大哥就不要再等了,连夜出关,稳住关外局势要紧。”

听闻此言,朱高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或许是出于对自己儿子的担心,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了听取朱瞻墡的意见。

按过印泥后,将玉玺加盖在了空白的折子上。

看着折子上的八个小字,朱瞻墡松了口气,朱瞻基也松了口气。

朱高炽虽然常年建国,但却从未用过这一方印玺,这是朱高炽第一次用传国玉玺加印。

这预示着真正属于朱高炽枕的帝路,也将从此开始——虽然短暂。

将折子收起,塞进朱瞻基的手中后,朱瞻墡便拉起了一旁瘫坐的朱瞻基。

“父亲,时间还早,您先休息吧,我送送大哥。”

说着,朱瞻墡便拉着朱瞻基躬身行礼——不怪朱瞻墡这么着急,关外大军中的形势并不明朗,朱瞻基在京城多待一秒,关外就多一丝变数。

朱瞻墡可不想让自己的荣华富贵徒增风险。

朱高煦和朱高燧那是什么人?

那是自小跟在永乐帝身边的人,行军打仗,为人处世,都有永乐帝的影子。

史书上简简单单的‘失败者’三个字,概括的是两个当今世界绝顶聪明人辉煌又精彩的一生。

失败者,不是命中注定,而是站在未来看过去的论断。

谁知道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到来,命运的捉弄,导致历史出现偏差呢。

必须谨慎小心,一点都马虎不得!

“哎!”太子妃张氏看了朱瞻基一眼,随即无奈开口道:“老五,给你大哥找身干净衣裳换了再走,多大的人了,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是,母亲!”

二人沉声应下,随即便快步走出了太子朱高炽的寝宫。

看着退出去的二人,朱高炽坐在床上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而太子妃张氏则是望着门口,颇为无奈的说道:“真就由着瞻基这么乱来……”

听闻此言,朱高炽闭着眼睛缓缓说道:“老五说的没错,再来一出靖难,我们朱家,可就真的对不起天下的黎民百姓了。

事已至此,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折腾吧,你们就折腾吧,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老朱家,就没有个安分的,本来我以为瞻墡这孩子随我,不爱闹腾这些事,平时帮我打理着这上上下下。

现在看来,这老五跟你们,一个德性!”

“老五……这几天,还得辛苦你和老五了……”

“你这时候知道说好听的了……”

太子两口子还在掰扯,这边朱瞻墡兄弟二人已经换了衣物,准备出皇城了。

二人临出门的时候,朱瞻墡将桌上的点心果脯一股脑的装了起来。

“大哥,来不及休息了,这些你路上带着果腹。”

看着朱瞻墡这番毫不做作的行为,朱瞻基不由得心中一暖。

而朱瞻墡心内却是无比感慨。

史书上简简单单的‘兄友弟恭’四个字,这背后却不知道故事的当事人付出了怎样的强大演技,上到大是大非,下到一块点心,都是戏!

“老五,京城这边,就辛苦你了……”

听闻此言,朱瞻墡不禁心中感慨。

我的好大哥啊,不是我辛苦,而是你辛苦!

你在关外辛苦!

咱爹能不能当皇帝,我能不能当皇子,就看你在关外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皇子的下场不会太惨,皇侄的下场肯定不会太好。

在老朱家,叔叔对侄子,都是有传统处理办法的。

眼看这都要成为墨守成规的制度了——要是永乐驾崩这次真出了意外,让老二老三当了皇帝,朱瞻墡敢打包票,有明一朝,自此往后二百年,绝对找不出一个囫囵的大侄子,也绝对找不出一个疼侄子的叔叔。

“大哥,我不辛苦你辛苦,咱全家老小的命,都在你手里了,我不敢想,要是二叔三叔当了皇帝,我们哥几个这辈子会是个什么下场。

老十那小子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大哥了……唉……

大哥,弟弟们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

全靠你了!”

一番话,不说声泪俱下,却也是声情并茂——皇家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可唯独有一样难得可贵——那就是亲情。

老十朱瞻埏才七岁,他能说话说谎吗?

说想大哥了,就是想大哥了。

你朱瞻基能不感动?

再说了,七岁的弟弟是弟弟,我这个十八岁的弟弟不也是弟弟吗?

都一样! 第4章 走私啊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城门口。

“停下!你们干什么的!”

兵士单手扶刀,举着火把凑到近前。

驾车的小太监微微后仰避开了炽热的火把,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手令,低声道:“你们将军呢?”

此言一出,上前查探的兵士便知道了,眼前之人出自宫内——俗称,是个太监。

知道不是自己能可以知晓的,士兵没有过多纠缠,沉声道:“稍等!”

兵士应下之后,转身便向着城楼上跑去。

而在车架内,朱瞻基则是半躺在朱瞻墡身后,小声问道:“怎么走这西直门?”

朱瞻墡搂着怀中吓得脸色发白的宫女,轻声道:“西直门守将石宽,原是太子府属官,上个月内阁刚刚调过来守西直门。”

听闻此言,朱瞻基不由得一愣,而朱瞻墡则是继续说道:“三杨换防,并不是只换了宣府、大同和几个边关重镇。

京城,包括九门在内,已经换了大半将领,都是太子府出去的。”

话音落下,朱瞻基松了口气,心中信心大增。

而被朱瞻墡搂在怀中的宫女,则是面如白纸,身体抖如筛糠。

察觉到怀中女子异样,朱瞻墡不禁笑着宽慰道:“小月怎么了,你很冷吗?”

“不……不是……”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撞击的声音传来,朱瞻墡搂紧了怀中的宫女,坐直了身子,而躲在其身后的朱瞻基则是躲在二人身后缩起了脑袋。

石宽来到马车前,待其看清马车上的小太监,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太监石宽记得,前些日子去太子府述职,正是这小太监引路。

果真是太子府的人,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高公公?”

“石将军,这是出城的手令。”

高福将手令递到了石宽手中,与此同时开口道:“石将军,还请打开城门,让我们出城去。”

然而,高福的话音落下,还不等石宽开口,闻讯赶来的守城副将便走到一旁,不由分说的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与此同时,口中义正言辞的说道:“有手令,自然是要开门的,只不过这检查……”

“查你娘!”

还不等副将把话说完,帘子刚一挑开一个小角,里面就传来了一道粗鄙不堪的喝骂声,吓得副将连忙将帘子放了下来。

虽然只是一角,但副将还是看清了,里面的人,正是太子府的五皇孙,太子第五子,朱瞻墡。

而且,副将还看到,朱瞻墡的怀里,露着个姑娘,并且,衣襟衣襟褪去了大半。

撞破这种事,正主还是自己惹不起的,守城副将只能自认倒霉。

高宽见状,按照规矩将手令递到副将面前看了一眼,不过,并不等其看完,便收进了自己怀中,随即转身对着守城士卒吩咐道:“开城门!”

木石摩擦的厚重声音响起,西直门被打开了一半,高福驾着马车出了城,向着西北,径直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远去的马车,石宽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副将,打趣道:“看清了没,里面谁啊,这么大脾气?”

副将满脸不悦,低声道:“还能是谁,太子府的五皇孙呗,这个月,光我碰见出城,就已经三次了。”

听闻此言,高宽脸上带笑,阴阳怪气的说道:“你跟这位贵人缘分不浅啊,老高,将来攀上了太子府的高枝,可别忘了老哥哥我啊。”

“石将军哪里话……”

高副将灰头土脸的退回班房内,拿起纸币将今晚朱瞻墡出城之事记了下来,不过并不是记录在册——那是守将石宽的事。

这位高副将将记下来的内容,揣在了怀里……

京城出西直门往西,白石桥是第一个落脚点,再往后,就是昌运宫,松林村。

而今晚,松林村内迎来了一个意外之客。

村内一处院落此时虽不说灯火通明,但是却也忙的热火朝天。

朱瞻墡从马车内走出,一个精壮的汉子站在马车前,拱手道:“五公子!”

朱瞻墡点点头,随即便吩咐道:“安排一批好手,准备备上好马匹,护送我大哥出关!”

听闻此言,精壮汉子扭头看向马车内,只见帘子挑开,先是看到了一个失神的女子,随即便看到一个丰神俊秀的男子从马车内走出。

见状,精壮汉子连忙跪下,抱拳道:“见过太孙!”

“起来吧,速去准备!”

“是!”

待精壮汉子走后,朱瞻墡便低声对着朱瞻基说道:“这里是二舅舅的产业,这些人,都信得过。”

“二舅舅的产业?什么产业?”

“走私产业。”

“啊?”

朱瞻基瞪大了双眼看着朱瞻墡,那表情,比朱棣驾崩时还要惊讶。

走私两个字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说出来了?

只不过,朱瞻基知道自己那个与母亲有着天差地别的舅舅胡作非为,欺行霸市。

但没想到还走私,还被自己五弟这么水灵灵的说了出来。

“走私什么?”

闻言,朱瞻墡笑道:“蒙古的马,山东的盐,江南的丝绸和茶叶,什么值钱走私什么,咱这位舅舅,胆子比你我大的多。

掉脑袋的事,咱这位舅舅手到擒来。

大哥,为了咱这位亲舅舅,你也一定要成功啊,不然,这就是二叔杀我们全家的由头,咱俩的九族是没什么可杀的,但是咱老娘那边,可还有不少人。

你也不想咱母亲看着亲人一个个的被二叔三叔下狱斩首吧?”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朱瞻基头都大了。

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了?

朱瞻基咬牙切齿道:“真是好舅舅啊,等父亲登基,他还不得上天啊!”

朱瞻基是个心怀天下的人,所以,对于张升走私,挖国家墙角这事,朱瞻基是真的恨。

“那也是咱自己家的事,你可以处理舅舅,父亲也可以处置舅舅,但是不能让二叔三叔来处置舅舅,你说呢大哥?”

话糙理不糙,朱瞻基感觉自己胸中无名火起,却不知道该撒在哪。

而且还有一件很无奈的事情,那就是眼下,朱瞻基还要靠张升走私来的蒙古马赶回榆木川。

看着后院中的马匹,就连朱瞻基都不得不说,真是好马! 第5章 太子府内的耳目 时间紧迫,朱瞻基没有过多停留,带着朱瞻墡安排的随从连夜出关,赶往榆木川。

那里还有数十万兵马和两个头脑不简单,四肢很发达,能征善战叔叔,大意不得。

看着十多人连带着马匹消失在夜色中一路向西,朱瞻墡心中不禁感慨。

大哥你可一定要成功啊,你要是能成,我和咱爹可就省事多了……

“五公子,太孙走远了……”

经由身旁朱六提醒,朱瞻墡这才回过神来,随即点了点头回到院内。

一人从屋内搬来一把太师椅,朱瞻基大喇喇的坐下,倚靠着椅背看着还在马车上的宫女。

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朱瞻墡轻声道:“拖下来。”

话音落下,朱六身旁迈出两人,上前将倚靠着马车早已失神名唤小月的宫女拖拽至地面。

“你来东宫快一年了吧?”

听到朱瞻墡开口,原本失神的宫女顿时反应过来,连忙跪伏着上前。

“皇孙饶命啊,今晚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啊,皇孙饶命……”

宫女被身后壮汉钳制,未能上前一步。

朱瞻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不过其中却略显嘲讽之意。

“你倒是聪明,知道今晚听到看到的能要了你的命……”

“皇孙饶命啊,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看着还在苦苦求饶的宫女,朱瞻墡话锋一转,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之人,意味深长的说道:“怪不得我那好叔叔安排你来东宫,想来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随着朱瞻墡这话一出口,原本还在苦苦求饶的宫女顿时不再哀嚎,只是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的看着朱瞻墡。

那表情,仿佛在问朱瞻墡怎么会知道此事。

“皇孙这话,我听不明白……”

“不用装傻了,今晚特意把你带出来,你以为只是碰巧拿你做遮掩吗?”

朱瞻墡轻挥衣袖,换了个姿势,眼神灼灼的盯着这名宫女,低声道:“我那好叔叔应下你什么好处?

你呢,作为回报,你又给了我那叔叔什么?”

“奴婢没有,奴婢不知道皇孙殿下说的什么意思啊……”

轻靠着椅背,朱瞻墡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想就这么说出来,那倒也就算了,我也不和你在这玩嘴皮子了……”

“朱六,这人就先留在此处了……”

听闻此言,宫女小月的脸上表情明显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心中不由得暗自想到,只要能活下来,日后总有机会逃出生天,将此间事情禀报王爷,自然换来荣华富贵……

只不过,这宫女的幻想没有持续多久,便被朱瞻墡的声音硬生生的打断。

“……砍去手脚,供尔等享用。”

宫女小月猛然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朱瞻墡,眼神之中有震惊,有怨恨,有愤怒,当然,更多的还是恐惧。

迎着小月的目光,朱瞻墡笑道:“不用怕,明日各司点卯之后,我自然会派人查你户籍,将你家人都接来此处与你作伴。

若是寻常宫女想跟家人团聚,怕是都没有这机会,既然你是我好叔叔的人,自然帮你一把,以免你……苦闷!

带下去!”

两个眼神玩味的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宫女小月便向房内走去,而在不远处的柴房外,一人则是拿起柴刀在青石上磨了起来。

“噌~噌~噌~”

柴刀在青石上摩擦的声音让人听了很不舒服,感觉无比烦躁。

“我说!我说!”

两道带着哭腔,已然没有什么气力的声音在院内响起。

朱瞻墡隐去脸上的笑意,强压着上扬的嘴角,勾了勾手道:“带过来。”

看着再次被架过来跪伏在地的宫女,朱瞻墡微微俯身,低声道:“说罢,还要等我一句一句的问你吗?”

“是汉王妃……”

“她给我了我一把金豆子,让我在太子府内……”

“平日里太子府内发生什么,都要记下来,细数禀报……”

“什么人来往……”

“一应事物,不分大小巨细……”

听完宫女所说,朱瞻墡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都是宫斗争权的常用戏码,往对方府里塞人这种事再寻常不过。

只不过,自己二叔这一家子,恐怕不只是塞个人那么简单。

“与你这般给我二叔卖命的,还有谁?”

“殿下……奴婢若是说出来,能否……”

朱瞻墡一脸无奈的摆了摆手,点头道:“说吧……”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偶然间发现的,太孙屋里……”

“太子院里……”

“太子妃身边的……”

“这些,都是我知道的曾给汉王妃传递过消息的,至于说其余那些平日里受过汉王殿下好处的,那实在是太多,我……”

听完宫女所说,朱瞻墡不由得感慨自己这个二叔是真有钱,也是真大方!

正如其所说,其实不光太子府,宫里上上下下,只要在位置上的,收到过汉王好处的女官太监,大有人在。

只不过……

朱瞻墡好像被人瞧不起了。

“我屋里没有吗?”

小月闻言连忙摇头道:“没有,我未曾听闻……”

话说到一半,小月不由得一愣,随即眉头微皱,若有所思的说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曾经看有一次,殿下屋里的秋水跟一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有过来往,好像还塞给了对方什么……”

闻言,朱瞻墡心里不由得一惊!

北镇抚司锦衣卫,那是永乐皇帝亲信中的亲信,不过……

那同时也是自己三叔赵王朱高燧的手下!

朱高燧安排的特务机关的人,可比这些朱高煦拉拢的经济犯罪的人,要难对付的多!

思虑片刻,朱瞻墡紧盯着宫女的眼睛,沉声问道:“就这些?还有吗?”

“没了殿下,知道的我都说了,还望殿下能饶我一命啊……”

宫女一边说着一边磕头,全然没有看到,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朱瞻基对着身旁的朱六轻轻挥手的动作。

一人上前抓着宫女脑后的盘发,将其脑袋扬起,早已磨好的柴刀搭在其肩头,自下而上拉过。

哭喊饶命声戛然而止。 第6章 天家无父子 正堂内,朱瞻墡提笔写下先前宫女所交代的太子府内几人的名字。

边写边对着一旁的朱六说道:“这几天,手下的弟兄们许归不许出,十二个时辰内出发的商队,都追回来。

把人都归拢起来,以防不测!”

“是!”

朱六抱拳应下,随即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公子,要是张舅爷……”

将写好的纸张收起,朱瞻墡长出了口气,无奈的说道:“眼下这情况,我这个舅舅倒是个麻烦……”

听闻此言,朱六心里不由得一惊。

眼下这个情况是什么情况?

朱六心里很清楚。

朱六更清楚眼前这位五皇孙行事,到底是何风格。

这位张舅爷要是成为了麻烦,难不成……

这般想着,朱六双手抱拳沉默不语,脑袋更低了几分。

只听朱瞻墡继续说道:“后天一早找个由头把他喊来,一样,不准其离开。

当然,也不用告诉他是怎么一回事。

要不然,他又得添乱。”

“是!”

听到不是杀了这位太子的妻兄,朱六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些边关守将以为是太子的妻兄走私,那些封疆大吏也以为是太子的妻兄走私,甚至京城里耳目众多,消息灵通的人都以为是太子的妻兄走私。

甚至就连张升自己都觉着,是自己在主导着南北走私一事。

只怕有一天东窗事发,张升都会毫不犹豫的认下这走私的罪名。

但实际上,这一切的背后,其实都是朱瞻墡在运营推导。

除了张升这个职业经理人,走私商队的高层,都是朱瞻墡精心挑选塞进队伍中的。

表面上对张升这位太子妻兄,未来的国舅唯命是从,但内地里,商队的一举一动,都没有脱离过朱瞻墡的控制。

毕竟,目光短浅的太子妻兄和不乏韬晦为人低调的皇孙,这两者之间怎么选,一目了然。

“这里,你盯好了,切记,不论何人,都是许进不许出,若宫内有变,我发信号烟火,你换禁军甲胄带人以手令去太子府。”

说着,朱瞻墡将一份三折叠的奏章递给了朱六——这是在宫内给朱瞻基准备的时候,朱瞻墡暗中藏下来的一份。

上面同样加盖了玺印!

接过手令,朱六低声应道:“是!”

见朱六一直盯着手中的折子,朱瞻墡笑道:“打开看看吧,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你也好好学学,日后……

你也是免不了要学着写这东西奏事的。”

听闻此言,朱六的手不由得微微颤抖,反应过来朱瞻墡话中深意的朱六连忙下跪,抱拳道:“唯殿下马首是瞻!”

朱瞻墡抬手扶起朱六,意味深长的说道:“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保护大明正统,是为了太子,为了太孙!

我,只是做好一个儿子,一个弟弟该做的。

你们,才是国之功臣!

太子府的功臣!”

朱六眼神灼灼,沉声道:“但有所用,无敢不从!”

看着朱六是这般反应,朱瞻墡欣慰的点点头。

朱六这些人,在被塞进张升的商队之前,干什么的都有,犯了律法的军痞、洪武朝的罪臣之后,又或压根就是建文的罪臣,又或者是被大案要案牵连的无辜之人。

总之,就找不出一个好出身。

而对于这些人,这些还畅游在孔夫子那老一套伦理纲常的禁锢中的人。

给予其一个大义上的‘名’,无异于再造重生!

对于朱六等人来说,眼下,只要把握好机会,跟对了人,跟住了人,出人头地,只在朝夕!

看着天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朱瞻墡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最后对着身旁的朱六叮嘱道:“切记,时刻注意皇城动向。”

“是!”

来时马车内三个人,现在返回太子府,马车上却只有朱瞻墡一人。

另外两个,一个去了榆木川伺候永乐皇帝的遗驾,一个去了阴曹地府伺候永乐皇帝。

马车轻盈,连带着马儿的步伐都欢快了不少,高福小心翼翼的控着缰绳。

半夜出宫简单,因为值守的将领知道,这大内皇城,夜间之事不是自己可以过问的。

一个分寸没有把握好,就是要被连累罢官免职,乃至抄家的结果。

所以夜间之事,只要有个差不多的手续,有个合适的够分量的条子,人放出去,也就放出去了。

但是这天明破晓,好像天边升起的太阳给了这群值守的禁军官兵底气。

大概是,烈日煌煌,晨曦的阳光照射下,官兵们也感觉自己一身正气。

经过了一道道虽然说不上多严格,但是却异常繁琐的检查后,朱瞻墡终于再次回到了皇城中,太子府内。

太子朱高炽的寝宫内,朱瞻墡看着被搀扶着起身进食的太子和一旁的太子妃,躬身道:“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恩~”

太子在桌前落座,发出的声音不知是回应朱瞻墡,还是走了这几步终于能够再次坐下而累的。

摒退众人,朱高炽沉声问道:“可还顺利?”

“顺利。”

“怎么去了这么久?”

“出城之后,我便立马安排好人手随大哥出关了,大哥那边并未耽误。”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本还担心朱瞻基出关拖沓的朱高炽不由得点了点头,随即却再次开口问道:“那就是你有事?”

听闻此言,一旁的太子妃张氏立马上前道:“干什么,审儿子呢!”

“唉,今时不同往日,自然是谨慎些好!”

“父亲息怒!”见朱高炽呼吸急促,朱瞻墡连忙开口道:“夜半出宫时恰巧遇到府内一宫女,见其鬼鬼祟祟,便盘查处理了一番。”

听闻此言,太子妃张氏眉头一皱,连忙摆手道:“好了,不要拿这些小事来烦你爹了。

你先回去歇一会,宫女的事,回头到我那里去说。

一会朝臣们就要来了,这会儿,好歹让你爹先把饭吃了吧?”

“是!”

在太子妃张氏的掩护下,朱瞻墡忙不迭的应下,紧接着便冲出了太子寝宫。

太子妃疼自己儿子是真的,但太子却不是对哪个皇孙都能包容。

所以有些事,还是单独告知的好。 第7章 不宜见血 “高福,带几个人,把名单上这些都绑来。”

朱瞻墡说着,将手中的名单递给了身旁的高福。

“是!”

前脚高福应下,拿着名单退出了朱瞻墡的寝殿,迎面便碰上了太子妃张氏。

看了一眼躬身退至一旁的高福,虽然看见了其手中的东西,但是也没有过问。

见太子妃前来,朱瞻墡连忙起身。

盯着朱瞻墡看了半晌,太子妃突然开口,意味深长的问道:“老三,你说你出宫的时候遇到了宫女?

我怎么听说,是你命人去班房传的那个宫女?”

太子朱高炽有十子,但是出自太子妃张氏的,却只有三人。

分别是太孙朱瞻基,嫡次子朱瞻墉,以及嫡三子朱瞻墡。

所以,平日里,按照朱高炽子嗣整体排位,朱瞻墡被称为五皇孙。

但是在私下里,没人的时候,太子妃都是称呼朱瞻墡这个小儿子为老三。

听到太子妃这么说,朱瞻墡并不意外。

自打永乐五年徐皇后因病崩于南京,太子妃张氏便以长媳身份操持后宫。

整整十七年的经营,这皇宫大内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太子妃的眼睛。

“就知道瞒不过母亲大人!”朱瞻墡的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轻声道:“刚才当着父亲的面,我也不想拿这事烦他,所以就想了这么个说辞。”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来母亲早已知晓,那宫女,是赵王妃的人。

这要是在以前,留她一命倒也没什么,只是眼下这时节不同以往,所以儿子就便宜处置了。”

闻言,太子妃张氏瞥了一眼朱瞻墡,饶有兴致的问道:“既然处置了,那还说给我听干什么?”

看太子妃的表情,朱瞻墡便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瞒不过眼前之人,于是便笑道:“嘿嘿……

母亲,这人我是处置了,但这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又发现了一些手脚不干净的……

我已经让高福拿着名单去绑人了,牵扯的人太多,不仅有大哥那边的,还有父亲那边的。

我琢磨着,这些人,还要母亲亲自处置才好。”

听闻此言,太子妃张氏盯着朱瞻墡频频点头。

自己这个儿子是懂分寸的,所以太子府内诸多事宜,张氏也放心交给自己这个小儿子去做。

因为朱瞻墡向来能把握好分寸,什么事情可以自己决定,什么事情必须向上请示。

“你们干什么……”

“高福!你敢……”

“饶命啊……”

二人说话间,数道辱骂呵斥的声音传来,两人循着声音向院门处望去,只见一众小太监押着几个被绑缚的结结实实的宫女太监进了院子。

众人走近之后,也看到了屋内的太子妃张氏,连忙跪倒在地,高呼冤枉,祈求饶命。

看着院内嘈杂的景象,太子妃不由得皱起眉头,而朱瞻墡则是接过高福手中的名单,对其呵斥道:“怎么办事的,大白天的,让他们就这么喊吗?”

听闻此言,高福顿感汗流浃背,连忙躬着身退出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找出来了几团布匹塞进了一众宫女太监的口中。

院内终于安静了下来,朱瞻墡将手中名单交给了太子妃。

“母亲,这些就是那宫女供出来的名单。”

接过名单,太子妃只是扫了一眼看了个大概,便无奈的说道道:“老二老三这样做,若有朝一日真让他们骑到头上,我们还能有个好?”

“母亲说的是,今日他们就敢这般行事,待攻守易形,他们行事,只怕会更加过分。”

闻言,太子妃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一旁随侍的女官,沉声道:“去,把不在名单上的那几个也都处理了吧。”

女官拱手应下,而朱瞻墡见状,则是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太子妃早有警觉,对于太子府内那些吃里扒外的宫女太监,显然是早已知晓。

以往不处理这些人,留他们继续在太子府内效力,也是为了让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安心。

而且留着这些已经露出水面的,总好过把这些人清除之后,塞进来一些藏在水下的。

而现如今,永乐皇帝朱棣已经驾崩于榆木川,太子朱高炽不日便将继位登基。

权利的斗争,已经到了近身肉搏,刺刀见红的地步。

这时候,便不能再以怀柔手段对待这些人。

当以雷霆手段,扫清一切障碍。

“母亲,父亲登基在即,不宜动刀兵……”

听到朱瞻基这话,几个被捆缚的结结实实,跪在前头哭哭啼啼的宫女太监顿时连连磕头。

虽然嘴巴被堵着,发出的呜咽之声听不清楚,但想来应该是谢不杀恩这类的话语。

只不过,这些人的恩,明显是谢的太早了。

只听朱瞻墡继而开口道:“……便将他们沉井吧。”

听闻此言,太子妃张氏不置可否。

太子本就身体不好,血腥气太重,万一冲撞了太子惹其不快,事情反倒不妙了。

而且因为太子身体不好,现在朝臣们都来太子府办公奏事,弄得到处血淋淋的,确实也不雅观。

随着太子妃张氏轻挥衣袖,院中被捆缚的太监宫女尽数被带走。

纵使其万般挣扎,也终究难逃井中枯骨的命运。

随着这些宫女太监被带走,朱瞻墡也不禁感觉耳边清净了许多。

扭过头看向太子妃,轻声道:“母亲,这些人被处置,我那两位婶婶还有二叔三叔留在京城内的亲信一定会收到消息。

以免他们警觉,我想,母亲找个由头把他们传进宫里来吧?”

“把他们困在宫内?”

“是,父亲不日登基,终归是要准备些日子,不如母亲就以筹备爷爷大军凯旋事宜为由,让两位婶婶入宫帮你操持。

这样一来,也可以断了他们与二叔三叔那些亲信的联系。”

听闻此言,太子妃饶有深意的看着朱瞻墡:“老三,你是不是早就有了这些打算?”

“哪有啊,母亲你冤枉我了,我这不是昨晚才知道的爷爷驾崩的事,我能有什么打算啊,这就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第8章 老朱家的传统 前脚传旨的小太监将汉王妃传召入宫,后脚朱瞻墡便来到了汉王府。

在这汉王府内,除了那个麻烦的汉王妃,还有一个棘手的角色!

“瞻圻?瞻圻?”

朱瞻墡带着几个人,大喇喇的闯进了汉王府。

府内的下人不敢阻拦,只能是连忙进入院内,向朱瞻圻禀报。

朱瞻墡四处打量着,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世子呢?”

“啊?”

下人不由得一愣,瞪大了眼,神色惊恐的看着朱瞻墡。

见这下人被吓得呆愣在原地,迟迟不语,朱瞻墡给身后的高福使了个眼色,随即开口道:“别愣着了,找人去啊!”

“是!”

高福几人应下后,便不由分说的四散开来,冲进了汉王府内。

朱瞻墡进入正堂,一边四下打量着,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做事的,连你们世子在哪都不知道。”

“五弟,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朱瞻墡话音落下,屋外便有一道声音传来,紧接着便走进来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循着声音转身看向来人,朱瞻墡的脸上不露出一丝笑意。

此人便是朱瞻圻,汉王嫡长子朱瞻壑在永乐十九年的时候病逝,现如今汉王府内最年长的子嗣,便是眼前这个嫡次子,朱瞻圻。

“你去哪了,喊你半天没动静。”

朱瞻圻并未作答,而是正色道:“五弟,‘世子’这玩笑可开不得。”

闻言,朱瞻墡却是满不在乎的揽过朱瞻圻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我的好哥哥诶,这在你的府内,你知我知,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你是嫡次子,晋封世子那是早晚的事。”

就是因为你知我知才可怕,怕的就是你啊!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朱瞻圻虽然表面上是一副无奈神情,但是其内地里,却是紧绷着神经。

“听说今日一早婶婶便入宫了?

我告诉你,是筹备爷爷得胜归来之事。

我这不,一得到消息就连忙跑出来了找你来了!

我舅舅那,得了个凤阳的大厨,走走走,叫上瞻坦他们,我已经命人去三叔家叫瞻坺和瞻塙了。

放心,宫里我派人盯着,婶婶回来之前,定然让你知晓,不会连累你被责罚!”

原本不想赴宴的朱瞻圻,听闻还有赵王朱高燧的两子朱瞻坺和朱瞻塙,顿时改了主意。

不为其他的,就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去年,也就是永乐二十一年,五月份的时候永乐皇帝朱棣病重。

当时的赵王护卫指挥孟贤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竟然勾结钦天监和内侍伪造遗照,打算毒死永乐皇帝,进而废掉太子朱高炽,立朱高燧为皇帝。

后来有人告密,事情败露,虽然太子朱高炽为赵王求情将其保了下来,但还是免不了受到责罚。

这件事,在朱瞻圻看来,虽然愚蠢至极,但是却也说明,赵王府是可以拉拢的势力!

平日里,朱瞻圻自然是不敢擅自在私下里跟赵王府的人走动,但是今天,这不是太子府的人组局吗?

去了,日后也没人能说出汉王府的不是来。

不然,那些太子府的属官肯定是要参一道居心叵测,密谋造反的奏疏。

念及至此,朱瞻圻不由得微微点头,随即沉声道:“既然如此,我去喊来瞻坦。”

“哥哥快去,我在府外等你!”

话音落下,朱瞻墡便径直向外走去,出了汉王府。

看着朱瞻墡雷厉风行的背影,朱瞻圻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只不过朱瞻圻不知道,出了汉王府后,朱瞻墡一上了马车,顿时就换了一副表情。

而高福则是凑在帘子前,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汉王府内没什么异常,不见有甲士,也不曾听闻金铁相击之声。”

听闻此言,朱瞻墡微微点头,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得不防啊!

老朱家是造反起家的,朱棣这一支,又是造自家的反起家的。

老朱家有这个传统,朱瞻墡必须小心自己这个头脑不简单,四肢很发达的二叔家里,是不是如当初靖难之前的燕王府一般,其内‘另有乾坤’!

这一番探查下来,朱瞻墡也就放心了。

虽然朱瞻墡同样准备了掀桌子的手段,能抵挡得住一定数量兵士的冲击。

但还是要尽量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能不动刀兵,还是不动刀兵的好。

毕竟刀剑无眼,到时候混乱之下自己领了盒饭,可就全完了。

历史上,宫乱意外身死的皇室宗亲,难道还少吗?

朱瞻墡的二舅,太子妃张氏的二哥,曾经也是靖难功臣,只不过太子妃对于其约束很严,现在只领着后府都督同知的差事赋闲在家,并无实职。

也是因此,这位靖难有功的皇亲国戚,才在朱瞻墡的忽悠下,开始了走私之路,成为永乐一朝最大的走私商人。

所以其府内,天南地北的好东西,从来不在少数,有的,甚至不逊于皇宫大内。

这一点,张升颇为得意。

要不然,脑袋也不会仰的那么高。

马车一停,朱瞻墡就看到了自己这位趾高气昂的好舅舅。

“二舅,你落枕了?”

听到声音,张升连忙小跑着下了台阶。

一边搀扶着朱瞻墡下马车,一边道:“好外甥,我好着呢,好着呢。”

“没落枕你怎么拿喉结看人啊?

你这要是出去走一圈,那些卖狗皮膏药的指定要围着你。”

听到朱瞻墡的挤兑,张升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说道:“说笑了不是,好外甥你真是……你幽默,对,就是幽默!

一早你差人说要过来,我就在这等着了,就盼着你早点来。

这不是仰着头,看得远嘛,看得远……”

“府内都准备好了吗?

舅舅,今天我可是请几个兄弟,可别让我在兄弟们面前丢了脸面啊?”

“当然准备好了,这你放心就好。

准备的绝对非常周到,谅他们挑不出咱家的礼来。”

一边说着,张升连连眨眼,给了朱瞻墡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

见状,朱瞻墡脸上带笑,意味深长的说道:“如此就好,舅舅费心了。” 第9章 鸿门宴 “瞻圻,尝尝这茶叶,这可是二舅手底下人从江南带回来的好茶。”

朱瞻圻脸上带笑,虽然端起了茶盏,但是其心思却不在茶上。

浅浅品了一口道:“好茶。”

茶盏放置一旁,朱瞻圻看向坐在一旁的赵王嫡长子朱瞻坺。

“瞻坺,三婶肯放你出来,还让你带着瞻塙,可真是不容易啊。”

一旁的朱瞻坦闻言,脸上也是带着笑意,同样看向坐在朱瞻坺身旁年仅十一岁的朱瞻塙。

“瞻塙还小,你可别把弟弟带坏了。

不然等爷爷的大军班师回朝,三叔知道你带着弟弟出来玩,指定饶不了你。”

听到二人的打趣,朱瞻坺微微仰头,略带得意的说道:“母妃入宫了,我自然就带着弟弟出来耍耍。

五哥说了,他派人盯着宫里,肯定不会被母妃知晓。

是吧五哥?”

听闻此言朱瞻墡只是笑而不语,而一旁的朱瞻圻却是不由得微微挑眉。

“三婶也入宫了?”

“没错。”朱瞻墡看着朱瞻坺,笑道:“爷爷班师回朝,大军得胜归来,这是眼下一等一的大事。

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才让两位婶婶入宫帮忙操持。

今天我们兄弟几个也难得聚聚,大家嘴巴可都严实点,日后要是有人说漏了嘴,害的我被爷爷责骂,我可不跟他算完。”

说完,朱瞻墡又换了个表情,一副自己人的架势对着几人说道:“都是自家兄弟,你们可得帮我保密啊,要不然舅舅这再有好东西,我可就不喊你们了。”

“五哥你这说的什么话!”朱瞻坺端着手中茶盏,拍着胸脯说道:“咱哥几个你还信不过吗!”

“那倒也是……”

话音落下,朱瞻墡看向一旁的张升,意味深长的说道:“舅舅,你不是说府里来了苏州的婆婆,点心做的一绝吗?

就别让我这兄弟们干喝茶水了。”

看着朱瞻墡别有深意的眼神,张升连忙点头应下,随即对着一屋子的土元素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一旁的朱瞻坦一边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五哥,这一大早的让兄弟们过来,就为了这口点心?

苏州的婆婆?这点心……”

朱瞻坦轻蔑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一女子体态轻盈,身着薄纱,手中端着一盘糕点出现在门外。

不等朱瞻坦反应过来,便低着头走进了大堂。

而在其身后,陆陆续续还有数名女子,同样是身着薄纱,同样是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端着糕点,相继进入堂内。

不光朱瞻坦愣住了,就连朱瞻圻都不由得一愣,而赵王府的朱瞻坺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至于说朱瞻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眼里盯着的只有放在自己身前的糕点。

也不怪几人反应这么大,在朱瞻墡的特意安排下,这些女子不仅是穿的少,穿的透,其领口更是压的极低。

呼之欲出。

一群血气方刚,却又管教严苛的小伙子,见到这番场景,谁看了不迷糊。

“……瞻坦,可还合你的口味?”

朱瞻坦回过神来,虽然只听了一半,但还是怔怔的答道:“合……合……甚好……”

见状朱瞻墡不禁笑道:“你还没尝尝呢,就说甚好。”

闻言,朱瞻坦这才察觉其说的是糕点。

而一旁的朱瞻圻则是眉头微皱,先是不悦的瞥了朱瞻坦一眼,随即看向朱瞻墡道:“这样不好吧,若是让爷爷知道了……”

听到朱瞻圻这话,众人纷纷看向坐在首位的朱瞻墡。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吃个糕点爷爷也说不得什么?”

“可是……”

朱瞻圻还要再说什么,但是一旁的朱瞻坦却是紧紧抓着了其手臂。

“哥,吃糕点好啊,我爱吃糕点。”

“真好吃,大哥快尝尝!”

朱瞻塙的眼里只有糕点,嘴上吃的都是碎屑,此时正一脸欣喜的盯着朱瞻坺。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朱瞻塙身上,朱瞻墡连忙对着门口的高福喊道:“高福,你去盯着。

待二舅安排好了一切,就让府里的其余下人都退回班房,不准随意走动,更不准靠近此处。

让二舅,去他该去的地方,不要让人来打扰我们兄弟几个。”

“是!”

“把门关上,日头毒。”

高福拱手应下,随即便带上了大堂的门。

而朱瞻坦等人听闻此言,看着高福将大堂的门缓缓关闭,脸上露出了难以自抑的笑容,就连之前还颇多顾忌的朱瞻圻也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高福将大堂外的张府下人全部屏退,随即将朱瞻墡带来的人安排在府内各处。

张升从后院走来,迎面撞上正在安排首位的高福,立马笑着问道:“高公公,几位公子可还满意?”

闻言,高福脸上带着笑意,躬身道:“哟,张舅爷。

几位公子自然都是满意的。”

“嘿,这可是严格按照三殿下的要求来的,不曾有一点马虎。”

一脸得意的张升说完,随即便一边整理着衣襟,迈步向前走去,只不过却被高福挡了个严严实实。

“高公公,你这是?”

“舅爷,殿下让我问你,一切事宜,可都安排好了?”

“自然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

“殿下说了,让府内下人不要胡乱走动。”

“这是自然,我都懂……”

“殿下还说了,让您立马去松林村。”

听到高福这么说,张升不由得一愣,不解道:“让我去松林村?”

“是!”

“去松林村做什么?”

能做什么,当然是担心您留在城里坏事啊!

朱瞻墡对于松林村那一支走私商队的安排,高福自然是知晓的。

不过眼下,却只能对张升打哑谜道:“殿下没说,想来您去了就知道了。”

见张升还有所迟疑,高福再次开口道:“刚才我出来的时候,公子让我把大堂的门关上。

估计,几位公子这会谁都不相见。”

听到高福这么说,张升的脸上这才浮现出恍然大悟之色。

“我懂了,我懂了。

那我这就出城,这府内上下,就麻烦高公公了。”

“您说的哪里话,我本就该服侍殿下。” 第10章 警觉的朱瞻圻 张升到了松林村,还不等下马车,刚一掀开帘子就察觉到了不对。

真香!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肉香!

看向牵马的下人,张升不禁皱眉道:“死人了?”

“没有啊。”

“没有……”

张升一边嘀咕着一边推开了院门,只不过院门一打开,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只见偌大的院落中,紧挨着架起了数口大锅。

而在一旁搭起的架子上,还挂着数只剥皮开膛的猪羊。

“这是整哪出啊?”

朱六见张升进来,连忙凑到近前,示意身后之人将院门关上,紧接着抱拳道:“舅爷,您来了。”

“我问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吃点喝点,无伤大雅,张升也不在乎几只牛羊,张升在意的是吃穿用度的更改,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而且看院中众人,都无所事事,这才心生不悦。

“是公子安排的,让弟兄们近日敞开了吃。”

“他安排的?”

“正是!”

大概是觉着朱六不敢欺骗自己,张升也便不再追问,而是径直向屋内走去。

只不过刚一进屋,张升却再次愣在了原地。

“这又是干什么?”

张升的语气有些变了。

急促,惊讶,愠怒。

因为房间内,此时一个挨着一个摆着数口大箱子。

箱子内,则是满满登登的白花花的银子!

“这也是公子安排的。

公子说了,陛下亲征的大军不日班师回朝,得胜归来,这是整个大明的盛事!

理当与民同乐。

所以命我安排,从今日起,直到大军回朝,日日吃肉,夜夜发钱。

只一样,不准喝酒。”

“这孩子,花钱太大手大脚了,要不是我这辛辛苦苦的给他操持,他哪来的这些挥霍……”

听着张升的埋怨,朱六站在一旁只是陪着笑脸,并不说话。

朱六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些犒赏,是换兄弟们拼命的。

但是朱六也知道,眼前这位皇亲国戚,虽然不能说才疏学浅,但也只不过中人之姿。

一些事,还是不便告知的好。

“朱六,我那好好外甥让我来,还跟我打哑谜,不告诉我来是所谓何事。

现在我来了,你该告诉我了吧?”

“舅爷,公子说了,近日犒赏兄弟们,理应让大家知道是谁对兄弟们好才是。

公子在宫内,不便出来,便让您来主持,与弟兄们同乐。

算是……

算是‘犒军’了。”

听闻此言,张升连连点头道:“我这个外甥,聪明才智果然一绝,安排也周到。

是了,得让下面的人都知道,是谁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唉,不过……

这虽然是个好活,但是府里那也不错啊……”

一边说着,张升脸上流露出一丝惋惜之色。

虽然眼下这收买人心的活张升很愿意,但是府里那场‘盛宴’,张升同样不想错过。

只不过张升不知道。

现在是张升自愿留了下来,所以皆大欢喜。

要是张升扭头就走,吵着要打道回府的话,朱六也只能强行把张升按下。

张升必须在这里,演好他的角色!

而且,与此处比起来,张府内,更是一个吃人的修罗场……

“……爷爷就要回来了,二叔三叔也要回来了。

兄弟们,不是我说,好日子到头了啊……

今天,就放开了耍,好好松松筋骨……”

房间内,惊呼声、娇嗔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朱瞻基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轻飘飘的进了几个兄弟的耳朵,丝毫不及少女轻幔薄纱的份量。

只有年龄最大的朱瞻圻看似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朱瞻墡。

“我们哥几个还好,平日里母妃本就管的严苛,倒是弟弟你,在爷爷和太子眼皮子底下,才要谨慎些……”

听闻此言,朱瞻墡不禁笑道:“有太孙在前面顶着,爷爷自然不会关注我。

倒是瞻圻,二叔回来,你免不了又要被逼着操练那些刀兵了……”

朱瞻圻闻言,不由得微微挑眉,倒是一旁的朱瞻塙高呼道:“操练刀兵好,我也要操练!”

见其如此反应,朱瞻圻不由得感叹,有时候,什么都不懂也是一种幸运。

“太孙自然是在爷爷跟前,不过皇城内外,宫女太监众多,免不了有那爱嚼舌头根子的……

瞻墡,哥哥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哥哥请说!”

“小心有人告你的黑状!”

话音落下,其看向朱瞻墡的眼神,意味深长。

只不过……

眼下永乐皇帝已经驾崩不说,就算其还活着,就算有人告自己的黑状。

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也不见得会过问。

一些事,与其害怕被永乐皇帝知晓,朱瞻墡倒是更担心,一些把柄万一落在了汉王府和赵王府手里。

念及至此,朱瞻墡端详着手中的酒杯,轻声道:“在宫里嚼舌头根子?

哼,但凡是不尽心尽职,吃里扒外的,哪个能有好下场啊。

这里里外外的枯井,自然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哥哥,你说呢?”

随着朱瞻墡话音落下,原本眼神还有些许迷离的朱瞻圻不由得一愣。

一道精光自其眼中闪过,却立马恢复了那朦胧的状态。

朱瞻墡半夜出城的事情,朱瞻圻已然知晓,不光朱瞻圻,赵王府的人也已经知晓。

只不过,赵王妃只知道朱瞻墡半夜出城。

但是朱瞻圻却知道,朱瞻墡出城的时候,马车里可只有其一个人!

还有一个太子府的宫女!

而朱瞻墡天亮回城的时候,马车上却不见了那个宫女的踪影!

朱瞻圻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宫女的身份,现在还不曾证实,宫内不曾有消息传出。

但是朱瞻圻却有一种预感,那宫女多半是已经死了,而其身上,只怕是有大问题!

然而朱瞻圻虽然警觉,思维也足够敏捷。

但是却万万想不到,那名被朱瞻墡带出去消失不见的宫女,正是汉王府所收买的诸多宫中耳目中的一个。

而且还是太子府内,最重要的一个!

如果知道实情的话,今天这鸿门宴,朱瞻圻是断然不会来,也不敢来!

不光不来,还要立马传书示警关外的汉王事情有变。 第11章 蛊惑 汉王嫡次子朱瞻圻,这哥们就是个人才。

现如今的汉王妃韦氏并不是这这哥们的生母,而这哥们的生母,早年间就已经死了。

而且是朱高煦亲手杀的!

但这一家子有意思的地方,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朱高煦杀了朱瞻圻的生母,但是汉王府内,朱瞻圻却是王长子,一直打理着王府上下。

就这样,朱高煦一边用着这哥们,一边厌恶,提防着这哥们。

而朱瞻圻呢,更有意思,一边用心操持着汉王府,府内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说。

王府外,这哥们还帮着汉王拉拢朝臣,交好各方势力。

每每汉王不在京城的时候,这哥们都会写密信将朝廷上下的动向告知朱高煦。

而另一边,这哥们因为生母被朱高煦所杀,于是便时不时的跑到朱棣面前告朱高煦的状。

汉王很多荒唐行径,都是这位仁兄告发的。

当然了,也不光是朱瞻圻告状。

汉王也没少跑到朱棣面前控诉这个儿子不孝。

为了这事,朱棣没少对二人进行责罚——各罚各的。

但各打五十大板之后呢?

这爷俩回了家,又继续携手打造汉王一党。

要不是朱瞻墡很确定朱瞻圻的生母就是死在朱高煦手里,朱瞻墡都要怀疑这爷俩是不是在演戏。

只不过,这演戏的成本,未免太大了。

以‘孝’治天下,一直是华夏历史上各王朝的主要口号和基本国策。

也就是封建王朝着重刻画的道德制高点。

而朱瞻圻状告揭发自己亲爹,这让身为统治者,同时也是当爷爷的大家长朱棣很崩溃。

皇家父子尚且如此,这要是传出去,真让那些打心眼里瞧不起朱家的读书人笑话。

不过从这一点也能看得出来,这父子二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念及至此,朱瞻基不禁好奇的问道:“哥哥,你近来可给二叔写过书信?

大军到哪了?

我也只是听母妃说大军不日班师回朝,这具体的……

哥几个还能过几天自在日子啊?”

朱瞻圻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却是头也不抬的说道:“不曾有书信。

此去关外,这一路上当以军报、朝廷事宜为先。

我哪能在这个时候添麻烦,给军士们增添负担。”

够虚伪!

伪装的真不错!

朱瞻墡给其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这些天,要是说朱瞻圻一天送出京城的消息少于五条,就算打死朱瞻墉,朱瞻墡都不带信的。

“平日里,弟兄们当中,就属你的消息最灵通了,没想到你也不知道。”

一旁的朱瞻坺听闻此言,凑到朱瞻墡面前。

“瞻墡,爷爷的大军何时返京,自有军报传来。

届时,内阁也好,六部也好,自然都会有消息传出来。

这不,现在就已经开始筹备诸多事宜了,想来具体日子,马上就能知晓了。

与其琢磨这事,不如想想我们这几天怎么快活的好。”

“想快活?那还不简单。”

朱瞻墡推开身旁女子,径直起身,随即便自信满满的说道:

“你们在这玩着,我这就回宫,让母妃留二位婶婶在宫内住上几日,这事不就妥了吗?”

恩?

房间内的几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只有朱瞻圻眉头微皱,轻声道:“这……不妥吧……”

“这有什么的?

我父亲的身体,想来哥几个也清楚,诺大的太子府,宫内的上上下下要操持,这些日子,母妃忙的不可开交。

两位婶婶留在宫里几日,也好帮母妃分担一些。

哥几个放心,不会累坏了二位婶婶的。”

“瞻墡,你这说的哪里话……”

“就是就是……”

“为国分忧,为君分忧,这是应该的……”

“就是就是……”

“我皇室宗亲,自当互助……”

“就是就是……”

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朱瞻墡表面上还要做出一番感动之情。

实际上,对于几人怎么想的,朱瞻墡心里一清二楚。

几人之所以答应的这么痛快,并非全然是为了能在外面撒野玩几天。

重点,还是因为朱瞻墡所说的太诱人了。

帮助太子妃打理皇宫上下!

以汉王妃和赵王妃的手段,不需要多了,只需要一两日,便能收买不少人心,埋下诸多伏笔。

毕竟这汉王府和赵王府,最不缺的就是钱财。

而钱财,最动人心。

而且还能够了解更多太子府内的情报!

这样的好处,让脸上写着谨慎的朱瞻圻和伪装良好的朱瞻坺都无法拒绝!

“好!兄弟们等我的好消息!”

话音落下,在几人或稍加掩饰,又或直白的目光注视下,朱瞻墡走出了大堂。

然而一出大堂,朱瞻墡脸上的笑意便一扫而空。

侍立一旁的高福躬着身上前,在朱瞻墡身边站定,而在其身后,则是跟着一个头戴轻纱的西域女子。

“一切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那‘香’已经送进去了。

这女子,就是伽罗,魅惑无双,最善蛊惑人心。”

“殿下!”

伽罗轻跪在侧,朱瞻墡居高临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姿曼妙的西域女子,一时间也看不出来,怎么个蛊惑人心法。

“你是安克帖木儿的孙女?”

“是!”

“好好做事,现在已经是七月份了……

明年吧,明年入冬前,我自会安排你回哈密卫。

届时,哈密卫所上下,我自会给你打点好。

你可以直接去找忠顺王府的长史,周安。”

听到朱瞻墡这话,伽罗再次跪伏在地。

“高福,府里就交给你了,我马上回宫,你可一定要招待好我这几位堂兄弟啊。”

“殿下放心。”

见朱瞻墡走远,一旁的伽罗起身,高福则是打量着其笑道:“真不知道谁给你指的路。

殿下信得过你,用你,我也跟你交个底。

现如今,你可着满朝文武宗亲去找,能给你办这事,还愿意给你办这事的,也就咱这位殿下了。”

“谢高公公!”

一边说着,伽罗将脑后最大的一块篮宝石摘了下来,本要塞给高福,但却被其拦了下来。

“在咱这位殿下这,没有这个说法。”

禽兽将宝石再次戴在伽罗脑后,高福附在其耳边,轻声道:“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还是戴着,更好看些。

伽罗姑娘,请吧~

我也想看看,世间是不是真有这蛊惑人心之舞!” 第12章 跳脚的老二 东宫内,蹇义和杨士奇领着几个六部官员,正在向朱高炽奏事。

朱高炽硕大的身躯倚靠在太师椅中,一边听,一边看着手中的奏疏。

片刻之后,朱高炽合上奏疏,抬起头看向蹇义。

“大军已经入关,汉王……”

朱高炽的话音戛然而止,杨士奇等人察觉到不对,纷纷顺着朱高炽的目光看向堂外。

只见堂外,一个身姿魁梧挺拔的男子站在院中,而在其身前,则是站着刚从宫外回来的朱瞻墡。

看两个人的架势,大堂内的几人不禁感觉奇怪,这怎么看,怎么像是……对峙?

原本朱瞻墡是想要偷偷溜进太子府找太子妃的,但却没想到,刚进门就被突然冒出来的这人给吓了一跳。

而这堵住朱瞻墡的不是别人,正是其名义上的二哥,太子第二子朱瞻埈。

“老五,你一早出去,干嘛去了?

这会回来,怎么鬼鬼祟祟的?”

看着阴阳怪气的朱瞻埈,朱瞻墡也没有好脸色,压低了声音反问道:“二哥,你不在后面打人,怎么跑前面来了?”

“你!”

不等其发作,朱瞻墡便越过朱瞻埈,向着大堂内走去。

朱瞻埈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放过朱瞻墡。

“你别走!你太目中无人……”

“老二,父亲叫呢。”

听闻此言,朱瞻埈这才顺着朱瞻墡的目光望向堂内,只见朱高炽正对着两人招手。

“父亲!”

朱瞻埈高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将朱瞻墡甩在身后,快速冲进堂内来到朱高炽身旁。

“父亲,五弟最近可有点不老实,他这几天天天偷着出宫!

而且我听说,今天更是叫了瞻圻、瞻坺他们寻欢作乐!

我本来不想拿这些琐事烦扰父亲的,就让儿子代为责罚吧。”

朱瞻墡不急不慢的走进大堂,刚对着杨士奇等一众阁臣行了一礼,便听到了老二的炸裂发言。

老二朱瞻埈性格暴厉,比年轻时的朱高煦还要更甚,

毕竟当初的朱高煦,只是燕王的第二子。

而现在的朱瞻埈,却是太子的第二子。

或许朱瞻埈觉着,自己要是不如年轻时的二叔暴戾,自己老爹这个太子就白当了。

只不过,朱瞻埈空有不逊色于朱高煦的暴厉个性,却没有朱高煦那么发达的四肢。

现在看来,脑子比朱高煦也差点意思。

虽然朱瞻埈下手够狠、够黑,时常打死宫女太监。

但是朱瞻墡却并不担心,因为其知道,这位二哥想责罚自己的美梦,怕是无法实现。

告状可以,这会当着这么多朝廷官员告状就不对了。

淡淡的看了一眼朱瞻埈,神采不振的朱高煦并未搭话,而是看向了朱瞻墡。

直到杨士奇等人对其回礼后,这才开口道:“你们要闹,也到后面去,不要打扰诸位大人。”

“是,父亲,儿子知道了。”

“恩……你不在宫里好好歇着,又去哪了?

眼下非常之时,不要胡乱走动。”

“是,父亲。”

朱瞻墡再次躬身,但是一旁的朱瞻埈却并未打算就这么放过朱瞻墡。

只听其不依不饶的问道:“老五,没听到父亲问吗,你去哪了?”

听闻此言,朱瞻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原本朱高炽问那么一句,也只是顺嘴询问。

朱瞻墡装傻也就应付过去了,但是一旁的朱瞻埈见其不答,却自以为抓到了朱瞻墡的把柄。

“五弟,难道你要欺瞒父亲吗?”

“二哥此言差矣,些许小事,我们还是不要烦扰父亲和诸位大人了。”

“五弟,你带着瞻圻他们寻欢作乐,你以为是小事吗?”

朱瞻埈此言一出,不仅朱瞻墡,包括朱高炽在内,大堂中的众人皆是皱起了眉头。

寻欢作乐这个词可不太好。

在皇室,尤其是在格外看重家教的明朝早起,这四个字,完全就是对不起老朱家的穷苦出身。

毫不夸张的说,老朱家的前三代子嗣,打死个下人或许没什么,但是寻欢作乐,可真就要上纲上线了。

就拿妓院来说,朱元璋官办妓院,但是却不准官员嫖妓。

朱棣更是严格,教坊司这一在历史上更多是服务于朝廷的衙门,到了永乐一朝,更是不允许任何皇室宗亲踏足。

朱瞻墡知道,今天老二朱瞻埈这么一耍混,这一关是不好糊弄了。

“父亲……”

朱瞻墡拱手,眼神在朱高炽和杨士奇等人中不断游走。

“说!

咳咳咳……”

大概是因为这种丑事被老二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又或许是见朱瞻墡这般吞吞吐吐,新生不快。

一着急,朱高炽竟是连连咳嗽。

“不要看旁人,若无事则还好,若有事……

你还怕丢人不成!”

朱高炽这么一说,堂内的一众朝臣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告退。

“蹇大人!杨大人!

二位留步!”

这些朝臣自然以为朱瞻墡真的去寻欢作乐,现在离去,自然是为了给太子府留面子。

有的八卦能听,有的消息,进了耳朵就是要命的毒药。

但朱瞻墡可不敢让所有人都走了,这要都走了,那回头传出去,朱瞻墡真就是带着皇室宗亲寻花问柳去了。

这罪名坐实,作为皇室子弟的朱瞻墡,将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所以朱瞻墡要留下这两个内阁大臣,日后,还得这二人为朱瞻墡正名。

“二哥,你……”

朱瞻埈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朱瞻墡。

朱瞻墡是什么意思,朱瞻埈很明白,这是让自己出去?

可是这世界上,往前两千年,哪有让原告离席的道理?

“二哥,为了你好。”

“父亲!”朱瞻埈满脸怒容,朗声道:“父亲,您看五弟,未免太骄纵了!”

朱高炽只一个眼神,大呼小叫的朱瞻埈顿时老实了下来,咬牙切齿的站在一旁。

“你要说什么?”

听到朱高炽发问,朱瞻墡只能向朱瞻埈投去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老二,这是你自找的。

只见朱瞻墡上前一步,拱手道:“父亲,我是把朱瞻圻他们带到了一处。”

话一落下,一旁的朱瞻埈立马问道:“可是还准备了舞女娼妓!”

“是有舞女娼妓……” 第13章 出城迎丧 太子府内,见朱瞻墡承认了舞女娼妓一事,朱瞻埈的嘴角比太平天国还难压。

“请父亲责罚五弟!”

“父亲,儿臣不为作乐,实乃断绝二府对外消息往来,不让二叔三叔家的兄弟们受小人,和一些不实消息的影响。”

朱瞻墡话音落下,朱高炽不由得双眼微眯,而一旁的杨士奇和蹇义则是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父亲,五弟狡辩!

天日辉辉,哪有那么多小人!”

听闻朱瞻埈此言,杨士奇抬眼向其望去,眼神之中尽是错愕。

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断绝汉、赵两王府的消息往来啊!

而朱高炽看向朱瞻埈的目光,则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无奈。

“老二,你先下去吧。”

“父亲,我这就带五弟……”

“老五留下,你先回去……咳咳……”

“父亲!”

“未经我的同意,你不准出门……”

朱瞻埈不可思议的看着不停咳嗽的朱高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老二在外寻欢作乐,反倒是自己被勒令不准出门了?

“咳咳……还不退下……”

朱高炽对着朱瞻埈缓缓抬手,而朱瞻墡则是倒了一杯热茶,一边给朱高炽顺气,一边将热茶递到了朱高炽的手中。

看着这一幕,朱瞻埈的心中不由得生起一股怒火,但却咬着牙,强忍着怒意,并未立马发作,而是转身离去。

待朱瞻埈离开后,朱高炽长出了口气,随即抬眼看向朱瞻墡。

“你把你二叔三叔家的几个孩子软禁了?”

朱瞻墡闻言不由得一愣。

杨士奇和蹇义还在旁边呢,这种话说的这么直白?

“不敢!父亲,这并非软禁,只是二叔三叔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和几位兄弟聚一下。

席间,他们难免喝多了,不能回府……”

朱瞻墡的话音落下,杨士奇和蹇义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太子妃将汉王妃和赵王妃传入宫中的事情,内阁大臣皆已知晓。

现在,朱瞻墡又把二王府的王子们都控制了起来。

看来,事情远比预想之中要顺利的多。

杨士奇看了一眼蹇义,随即对着朱瞻墡笑道:“汉王府那位王子,每日都要送出六七封密信。

这要是喝醉了,断了书信往来,汉王爷怕是要担心了。

不过算算时间,等汉王察觉到异样,估计太孙已经稳定了局面。”

听到杨士奇这番话,朱瞻墡不由得一愣。

这才过去多久。

朱高炽就把这些事情全都告知了?

这些太子府属官出身的官员挨骂,真是一点也不冤枉。

确实是太子心腹!

大概是看出来朱瞻墡的心思,朱高炽沉声道:“登基之事,后宫有你母亲操持,前朝则由他们二位牵头。”

听到朱高炽这么说,朱瞻墡再次对着二人行了一礼。

“二位大人辛苦。”

“上下,一心同力,我们也不过是尽人臣本分。”

“老五。”

“父亲。”

“断然不可慢待了你那几位兄弟,不然,等你二叔三叔回来,可饶不了你。”

“自然不会,我只想一家人团团圆圆,安安稳稳,只要不出乱子就好,我怎么可能慢待兄弟们。”

“恩……咳咳,这还差不多。”

话音落下,朱高炽从一旁的奏疏中拿出一份,正要开口,一旁的杨士奇却是上前一步。

拱手道:“殿下,方才所言之事,眼下,正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听到杨士奇这么说,朱瞻墡不由得一愣,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见朱高炽拿着奏疏,打量着朱瞻墡道:“你是说,让这孩子去?”

“正是!”

杨士奇眼中闪烁着精光,沉声道:“让五殿下带人出城迎丧,并携手令,接手军队。

由太孙带一卫人马,将先皇龙体迎回,让两位王爷和随军诸臣工随同,先行回京。

大军原地驻扎,军将分离,免生祸端!”

怕什么来什么!

朱高炽不日登基,到时候,身为新皇嫡子的朱瞻墡要是不在京城,自己的利益谁来保证!

谁又来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

不过听闻此言,朱瞻墡真想给杨士奇比个大拇指。

要说阴。

还得是读书人阴。

确实,就像杨士奇所担忧的那样,就算朱瞻基控制住了大军,一群骄兵悍将,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回京,也难保不出意外。

让该回来的回来,不该回来的别回来。

就算再出意外,那也远离京城。

京城,容不得一点乱子。

见朱瞻墡走神,朱高炽不禁皱起眉头:“说你呢,你在想什么?”

“我没愣神……

不是,儿臣是在考虑,要是出城迎丧的话,正好瞻圻他们在我手里……”

“咳咳……”

朱高炽连连咳嗽,而蹇义则是在一旁沉声道:“五殿下慎言!”

还得是读书人,做的是做的,说的是说的。

不一定说一套做一套,更不一定怎么做,就要怎么说。

“儿臣的意思是,若出城迎丧,不如带上二叔家的瞻坦和三叔家的瞻塙。

想来,他们也想念两位叔叔了。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琢磨着,看到我这两位兄弟,也许二叔三叔心里能好受些。”

朱瞻墡一番话说完,却不知道房间内的三个读书人都给朱瞻墡竖起了大拇指。

冠冕堂皇!

这是让人父子团聚吗?

父子团聚怎么就各带一个?

这是拿狗骨头喂狗啊!

杨士奇和蹇义不语,只是一味的看着眼前这爷俩。

片刻之后,朱高炽这才长出了口气,颇为无奈的说道:“切记,见了你两位叔叔要恭顺,不要惹得他们不快。

路上,更要照顾好你那两个弟弟。

回头要是你二叔三叔来告状,我可不能轻饶了你。”

“是!”

扭头看向一旁的二人,朱高炽沉声道:“拟旨,用印吧。”

得到准许的二人连忙退到一旁忙碌起来——随着最近这段时间朱高炽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一切为了提高效率和行事方便,太子这间面积不大的房间里,俨然已经囊括了昔日要整个皇城才能容得下的‘权利’! 第14章 朱瞻墡:我都明白! 看了一眼奋笔疾书的蹇义和杨士奇,朱瞻墡上前接过朱高炽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的说道:

“父亲,儿子见京城守卫的换防,并不彻底啊。”

“只是关键位置换了。

当初起兵靖难,你二叔三叔效力军中,战功累累,心向他们二人的军内将士也多。

若是把这些人同时换防,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听闻此言,朱瞻墡不禁暗暗点头。

正如朱高炽所言,自靖难开始,大明朝军队内部,上至高层将士,下至普通兵伍。

对于能征善战,军功赫赫的朱高煦他们有着天然的亲近。

而皇太子朱高炽,在他们看来更是一个官老爷的形象。

如果手段过激,确实有可能适得其反,引起哗变。

略一思索后,朱瞻墡再次开口道:“父亲,不如再给一份密旨。

等我迎上大军,立马让宁阳侯陈懋、阳武侯薛禄数率领随驾的三千精锐先一步回京,加强京城防务。

毕竟,二叔的封地乐安州距离京城太近了。

有些事情,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乐安州,朱高煦的第三个封地,也是距离京城最近的封地。

而在乐安州内,朱高煦还有一卫精锐士卒。

而这,只是在册的,至于不在册的还有多少人,那真就不好说了。

自己没事募点兵,不登记不造册,这是朱家藩王的传统。

一旁正在写着手令的杨士奇和蹇义对视了一眼,二人不语,只是各自点头。

见朱高炽沉默不语,朱瞻墡再次开口道:“父亲,不如这样,大舅不是还闲着吗?

我想,是不是可以让大舅领一队人马去济南府?”

朱瞻墡的大舅,太子妃张氏的大哥,张昶。

当初靖难的时候就跟随永乐皇帝起兵,而且多次立下不菲战功。

后来更是获得朱棣的信任,连连升迁,做过本卫指挥使,领过金吾右卫等职。

可以说,京城内的各卫,张昶都干过几年,都有点人脉。

而且,最离谱的是张昶在永乐五年的时候还进入锦衣卫深造过!

明朝初期的锦衣卫可不是后来,尽是些功勋子弟接班。

早起的锦衣卫,实打实的都是皇帝亲信,干的,都是皇帝最在意的特殊差事。

只不过,近些年的张昶却是仕途不顺,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也不在重要的位子上。

而现在,自己老爹要当皇帝,也是时候让自己这个亲舅舅出山了!

位置就那么多,朱瞻墡现在要是不抢,到时候落在了别人手里,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只不过,朱高炽在听到这番话后,却并未立马表态,只是静静的看着朱瞻墡。

而在朱高炽不明意味的目光注视下,朱瞻墡则是感到浑身不自在,一会低头,一会,头又更低。

直到朱瞻墡都快要汗流浃背了,一旁的杨士奇和蹇义这才拿着写好的密信来到二人近前。

轻轻点了点头,朱高炽示意二人将密信交给朱瞻墡,沉声道:“立马去办吧,切记,不要惹你二位叔叔不快。”

“是!”

朱瞻墡接过密信,目光快速扫过信封上的名字。

头一封,便是给英国公张辅的,朱瞻墡可没见蹇、杨二人请示太子。

这给英国公张辅的密信,想来是早就商量好的。

其中还有朱瞻墡刚提到的宁阳侯陈懋、阳武侯薛禄。

很明显,蹇义和杨士奇这两人,也觉着朱瞻墡的安排更为妥当。

待朱瞻墡退出正堂后,杨士奇看了蹇义一眼,随即拱手沉声道:“方才殿下所言,让张昶赴济南府,倒是不失稳妥。

如此一来,也能更好的监视安乐的动向。”

“杨大人也觉着张昶可用?”

听朱高炽的语气,好像比较意外。

但看那眼神,那表情,杨士奇很清楚,这位太子的意思没有这么简单。

杨士奇却像是听不出其中深意一般,沉声道:“张昶笃实和易,表里不二,可当大用。”

现如今大局将定,张昶作为太子的大舅哥,这个花花娇子,杨士奇还是乐意抬一抬的。

毕竟,晚抬,不如早抬。

到时候天下都是这一家子的,那时候再抬,可就不美了。

“那就拟旨吧。

去把六部官员叫回来,事情还没办完……咳咳……躲不过。”

听闻此言,杨士奇连忙跑到一旁拟旨,而蹇义则是拱手退出了大堂。

不过,蹇义出门后并不是立马去传六部官员,而是追上了刚出门不久的朱瞻墡。

看着翻身上马的朱瞻墡,蹇义连忙喊道:“殿下且慢!”

朱瞻墡循声看向来人,见是蹇义,连忙翻身下马。

屏退身旁的太子府侍卫,朱瞻墡看着气喘吁吁的蹇义问道:“大人可是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呼……话……”好不容易将气息捋顺,蹇义拉着朱瞻墡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道:“下官是想提醒殿下……”

“大人是阁臣,自称下官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

“殿下这时候就莫要说笑了……”

见朱瞻墡脸上还带着笑意,蹇义不禁皱起眉头,正色道:“殿下,方才太子的叮嘱,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自然会将差事办好,不会难为兄弟叔父。”说完,朱瞻墡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放心吧蹇大人,我不会坏了父亲的仁善之名的。

而且皇爷爷最重亲情,我也绝对不会给其他宗亲留下把柄的。”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蹇义顿感欣慰。

虽然朱瞻墡作为太子的第五子,平日里谨小慎微,老老实实的待在太子府,没有参与朝政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政治敏感度还是很高的吗!

不过饶是如此,蹇义也改不了文人性子,还是要再叮嘱一番。

“理当如此,不过,也不尽然。

殿下,若是汉王爷和赵王爷……”

“嘘!”朱瞻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卫,见都距离甚远,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这种话,就不要说的这么直白了!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若是事情有变,我自然会妥善处置我那两位叔叔。”

话音落下,朱瞻墡翻身上马,朗声道:“大人还是快回去吧,京城内诸事有劳大人了!” 第15章 太子府属官杨士奇 太子府外,烈日当空。

但是蹇义看着远去的朱瞻墡的背影,却是犹如跌入了冰窖一般,一股凉气从尾椎股直冲天灵盖!

此刻,蹇义只想冲天大喊冤枉。

什么就妥善处置啊!

什么就不要说得太直白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你明白了个什么!

我是说如果他们闹事,绑也要绑回来!

你自己明白什么了就明白!

蹇义快要碎了。

如果这路上真出了什么意外,日后事发,蹇义一家老小都得陪葬啊!

教唆皇孙杀皇子?

蹇义仿佛听到了十族的怒吼。

但话又说回来,这位皇孙……

未免也利索的有点过头了吧!

竟然一下子想到了那一步!

蹇义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太子府内的,整个人,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宜之?”

蹇义抬起头,目光呆滞的看着眼前这位称呼自己字的亲密战友。

“你怎么了,恍恍惚惚的,莫不是病了?”

听到杨士奇的问话,蹇义几乎要哭出来了。

“侨仲……要出事了……”

“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方才,去追五殿下,本来是想说,如果两位王爷不配合,就算用强,也要将他们二人绑回来。

先帝守灵,若二人不在怎么行,以后史书肯定要写太子一笔的。

但是,哪成想……”

随着蹇义将朱瞻墡的话原封不断的转述给杨士奇,纵使二人都经历过靖难时期的大场面,也被惊的呆立在原地。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杨士奇不由得一阵恍惚。

“这位殿下,这聪慧……也未免有些过头了吧,这……”

话说到一半,杨士奇猛然惊醒,快速环顾四周后压低了嗓音说道:“这事,你知我知皇孙知,绝不可再让第四个人知道了!

更不能让太子殿下知道!”

“不禀报太子?”蹇义眉头紧皱,神情复杂的说道:“若是不禀报太子知晓……

到时候,他朱瞻……五殿下要是真……

若是两位王爷真出了什么意外,我们怎么向太子交代?

怎么向朝臣同僚交代?

太子殿下又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看着神情紧张的蹇义,杨士奇心一横,沉声道:“我知道你素来谨慎,但这件事,你未免紧张过头了!

依我看,五殿下所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杨士奇!你!”

“你说,是两位王爷返京奔丧重要,还是太子殿下登基,稳定朝局,天下安宁重要!”

“这怎么能比较,自然是都重要!”

杨士奇明显察觉到,蹇义的目光,有些躲闪。

杨士奇的心里很清楚,蹇义心里也有一杆秤,只是其常年累月的谨慎,让其说不出口中的答案。

蹇义,洪武十八年的三甲进士,在现如今的永乐一朝,是实打实的三朝老臣。

而且是三朝皆受到重用的老臣!

从洪武皇帝朱元璋时期开始,蹇义作为中书舍人,皇帝近臣,深得皇帝信任。

甚至就连蹇义这个名字,都是朱元璋亲自给其改的。

后来,蹇义在任上干满三年,到了该升迁的时候,朱元璋更是亲自点名,让其再在身边干九年。

凡是朝廷机密,都无比信任的交其处理。

而其身处政治漩涡,却能在洪武朝善终,并且到了建文一朝,还没被建文三傻针对。

靠的,就是其谨慎小心的性格。

看着神色挣扎的蹇义,杨士奇语重心长的说道:“宜之,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

炎炎夏日,杨士奇的态度,让蹇义感觉周围的温度又降低了些许。

毕竟,说到底蹇义是效忠永乐皇帝更多。

而杨士奇,则是太子府属官。

蹇义从洪武皇帝朱元璋时期就被重用,所以蹇义心中皇权概念更重。

杨士奇永乐元年的时候还是翰林编纂,而其从永乐二年,一跃升为詹事府官员,作为辅助皇太子朱高炽的官员。

自此,才进入权力中枢。

可以说,杨士奇一路的升迁,就是太子一手操办的,而其效忠的第一对象就是太子,然后才是皇帝。

在这一点上,与蹇义是有本质区别的。

蹇义效忠太子,是因为太子是皇帝指定的接班人。

对蹇义来说,谁当太子,效忠谁。

而对于杨士奇来说,朱高炽必须当太子。

“不然怎么办?

派人追上去解释清楚?

派谁去?

你还要将五殿下的话说给谁听?

你难道要陷五殿下,陷太子于不义?”

“那自然不是!”

蹇义急忙表态,现如今大势已定,朱高炽登基就这一两天了,而且还是蹇义亲自操办。

这时候给太子爷俩找不自在,那是政治白痴才会干的事。

“难不成派人把五殿下追回来?

到时候耽误了迎丧,耽误了大军之中诸多事宜,又该怎么办?”

见蹇义只是皱着眉头,并不作答,杨士奇一改咄咄逼人的语气,沉声道:“宜之,事已至此,太子顺利登基,天下稳定最重要。

先皇连年征战,民间苦兵戈已久。

如果那两位王爷这时候起了异心……

这天下,真的容不下再来一次靖难了……”

看着神情惆怅的杨士奇,蹇义无奈的叹了口气,因为蹇义知道,杨士奇说的是对的。

但长久以来形成的观念和小心敬慎的处事态度,还是让其难以迈过心里那道坎。

恰在这时,各部官员再次涌入太子府内奏事,杨士奇这才拉着蹇义进入正堂。

人一旦忙碌起来,很多事情,也就被抛之脑后。

而另一边,朱瞻墡则是带着一众太子府侍卫,‘保护’着朱高煦最小的儿子朱瞻垹,径直出了京城,直奔西北方向的宣府而去。

原本朱瞻墡是准备再带上三叔朱高燧家的孩子,不过想来想去,这样倒有可能让两人同仇敌忾,有了落难兄弟的感觉。

于是便决定,只带朱高煦的幼子前往宣府。

这么一来,倒不至于同时逼急了两人。

从内部分化敌人,不使敌人达成共进退的想法,向来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况且,本身军队内最大的威胁,便是朱高煦,只要朱高煦老实,朱高燧没有能力发起兵变。

而政治上的手段,朱瞻墡对未来的仁宗皇帝,有一百个信心! 第16章 抵达宣府 在一众太子府侍卫的保护下,朱瞻墡带着还尿床的朱瞻垹,紧赶慢赶,终于在宣化镇迎上了大军。

为什么一定要在宣府迎上大军?

因为过了宣府,大军与京城之间将再无屏障。

如果将大军拦在宣府,南北各有长城屏障,南下入京,更是有怀来、延庆两卫所。

宣府三卫,乃是一片困兽囚龙之地!

看着眼前高大厚实的城墙和雄伟的昌平门,朱瞻墡不由得感慨万千。

眼前这座宣府,在京城西北,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可以说是京城与北方草原之间,最重要的一座边镇。

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劫掠,始终避不开一座宣府重镇。

这座边防重镇,见证了千年之间游牧民族的无数次南下,也见证了无数官兵誓死守关卫国的壮举。

这是一座可以被攻破,但是不会被征服的边镇。

这是一座,连英宗皇帝亲自叫门都叫不开的边镇。

朱瞻墡不是英宗,身后也没有什么瓦剌兵,有的,只是一队鲜衣怒马着全甲的太子府侍卫,以及大明汉王朱高煦最小的儿子。

这边朱瞻墡正感慨着,只见不远处,自瓮城之中驶出一队人马。

裹挟着漫天的黄沙,一小队骑兵行至朱瞻墡近前。

而在队伍中,一个孔武有力的中年汉子格外显眼。

“五殿下,卑职陈懋,奉太孙令出城迎接。”

这就是宁阳侯陈懋了。

其父陈亨,本是明朝开国武将,曾镇守大宁。

当初朱棣起兵,奉天靖难,没守几天,大宁沦陷,父子两人就投靠了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跟着一起二次创业。

而在随后的靖难之役中,父子二人则是履历战功。

陈亨在建文二年便去世,靖难没有打几场,但是后来朱棣却追封其为泾国公,赐谥襄敏。

这爷俩也很有意思,守着诺大的大宁城,墙高城坚,没抗住朱棣几天。

倒是后来改旗易帜,对付南军的时候,打的有模有样,顺风顺水。

战力成迷。

而且有个说法,朱棣靖难夺天下,自克大宁始。

封地大宁的宁王被朱棣耍的团团转,大宁守将陈亨却领着朱棣的大军,在外面跟朱允炆的南军打得有来有回。

朱瞻墡是永乐四年生人,奉天靖难的事,朱瞻墡没有经历过,当年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相,朱瞻墡不从得知。

但是朱瞻墡知道,奉天靖难,很多事就不能细琢磨。

也经不起细琢磨。

“辛苦宁阳侯,大军返京,诸多事宜全靠宁阳侯操持,还让宁阳侯久等,真是过意不去。”

“五殿下言重了……”

陈懋话音落下,狐疑的看向了朱瞻墡身后的马车。

陈懋不禁感到好奇。

还有大人物?

朱瞻墡都是骑马轻装简行,谁这么大的谱,还坐马车前来?

这边陈懋正纳闷,只见马车前的帘子被缓缓掀开,露出了一个侍女打扮的素衣女子和一个孩童。

“这是……”

“这是我二叔的幼子,二叔出征,孩子许久未见到二叔,想二叔了。

我这不就擅自做主,给二叔带来了,也好让他们父子团圆啊。”

听闻此言,宁阳侯陈懋不由得心中一惊,但还是面色如常道:“太子仁厚……”

“不是父亲的意思,是我擅自做主的。”

朱瞻墡可不能把这事算到太子头上,不然的话,下面人怎么看太子?

只能苦一苦堂弟,骂名,朱瞻墡来背。

只不过,朱瞻墡这话一出口,见多了大场面的陈懋,也终于丧失了表情管理。

眼睛瞪的溜圆,嘴巴微张,脸上满是错愕之色。

此时陈懋的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胆大包天!

再来四个字——卑鄙无耻!

看着陈懋愣在了原地,朱瞻墡不禁开口提醒道:“宁阳侯?宁阳侯?

我们进城吧?我这还有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

回过神来的陈懋闻言连忙应下。

“五殿下随我入城!”

话音落下,陈懋打了个手势,一众骑兵绕至一旁,随即拱卫着朱瞻墡一行人进入了宣府镇。

进了宣府,朱瞻墡一刻也不敢耽误,立马来到总兵府找到了朱瞻基。

看着眼前这个神色萎靡,眼神之中满是疲惫的未来宣宗皇帝,朱瞻墡不由心中一惊。

“大哥!这才分离几日,你怎么就这般模样了?”

朱瞻基抬眼,待看清朱瞻墡后,眼神之中这才有了些许光芒。

“老五,你来了……”

“下面人怎么办事的,这又不是战时,怎么让大哥这般模样了!”

扭头看向门外侍立在一旁的军士,朱瞻墡厉声道:“去,把伺候太孙的那些个下人都绑了!”

“不必了!”朱瞻基紧抓着朱瞻墡的手臂,沉声说道:“这边的情况,想来你也知道一些。

时不时的就有一些不老实的将领冒头,我要提防着二叔三叔,还要看着下面,

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听闻此言,朱瞻墡轻拍朱瞻基手臂,沉声道:“大哥,我来了,你不用这么累了。

他俩不是不老实吗?

放心吧,我有办法让他们立马老实!”

话音落下,朱瞻墡望向院内,朗声道:“进来!”

随着朱瞻墡一声令下,在朱瞻基不解的目光中,一个侍女领着一个幼童走进了屋内。

“这是……”

“瞻垹,过来行礼,这是太孙大哥。”

朱瞻垹上前,奶声奶气的喊道:“太孙大哥!”

“朱瞻垹?”朱瞻基念叨了一遍幼童的名字,紧接着扭过头,瞪大了双眼,一脸震惊的看着朱瞻墡。

“老五!你……”

“大哥,这是二叔的小儿子,朱瞻垹,也是我们这一枝最小的堂弟了。

二叔这都多久没回家了,瞻垹想父亲了。”

说这一番话,朱瞻墡是脸不红心不跳。

就好像真如其所说的那样,只是想让朱高煦父子团聚,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朱瞻基眉头紧锁,沉声道:“二叔看到……”

“二叔看到会感动的!”朱瞻墡打断了朱瞻基的话,意味深长的说道:

“实在是来得着急,也不方便,不然,我就把瞻坦战坺他们都带来了。”

一句话,朱瞻基便知晓,不只是眼前的朱瞻垹,二叔三叔家所有的孩子,只怕都在朱瞻墡手中了! 第17章 面对朱高煦 总兵官府内,朱瞻墡命人将朱瞻垹带到侧厅,随即看着还在震惊于这番操作的朱瞻基。

“大哥,当务之急,是迎丧回京的诸多事宜。

我这里带了父亲的密信手令,你看,是不是先把金幼孜杨荣叫来?

还有宁阳侯陈懋和阳武侯薛禄,也有给他们的旨意。”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朱瞻基这才无奈的叹了口气。

朱瞻基从懂事开始,就是被永乐皇帝当做皇位继承人来培养的。

作为一个帝王,是不被允许使用这种下作手段的。

朱瞻基想不明白,明明形势一片大好,为什么自己这个弟弟还要做出这种行为。

或许,这就是一个明君和普通人之间的,政治底线的不同。

没办法,朱瞻墡胆子小,所以做事格外的谨慎,容不得一点差错。

不过,事情已然发展到这一步,这些事情,朱瞻墡已经做了,再多说什么都没用了。

没过多久,在朱瞻基亲兵的带领下,杨荣和金幼孜,以及朱瞻墡刚见过的宁阳侯陈懋,还有阳武侯薛禄便来到了二人面前。

“见过太孙殿下。

见过五皇孙。”

“各位大人免礼……”朱瞻基看了一眼朱瞻墡,随即扭过头看向几人,沉声道:“各位,五弟带来了太子的手令。”

朱瞻基的话音落下,朱瞻墡连忙制止了又要来一套繁文缛节的四人,将密信取出。

“各位都是自己人,这时候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

将其中一份递给杨荣,沉声道:“各位大人,这是第一封,还请查验。

太子命我前来接应,由皇太孙领一队亲卫,护送先帝遗驾,各臣工随行,先一步返京。

我领大军止步于此,于半月后再回京。”

听朱瞻墡这么一说,杨荣几人虽然还没有看完太子手令,但是心中已经信了七七八八。

这样的安排,无疑是最稳妥的。

而这样的命令,几人也不会担心是假的。

更何况,密信一应章印俱全,字迹,更是杨荣和金幼孜再熟悉不过的杨士奇的字迹。

几人快速将密信看完,杨荣略一思索后便开口道:“这样也好,大军留于此地也稳妥。”

听到杨荣这么说,朱瞻墡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挑出两封密信,分别交给了一旁的宁阳侯陈懋和阳武侯薛禄。

“二位,太子密令。”

朱瞻墡装作对其中内容毫不知情的样子,将密信交给二人后,便不再开口,而是安静的站在一旁。

阳武侯薛禄很快就看完了密令上的内容,与陈懋对视一眼后,便看向朱瞻基,抱拳道:“太子密令,调我即刻率精骑出发回京。

要赶在太孙与诸王公大臣返京前,抵达京师!”

一旁的宁阳侯陈懋同样抱拳道:“太孙,我二人先率精骑回京,加强京城防务。”

“二位侯爷辛苦,当依照太子手令行事……”

一旁的杨荣上前,沉声道:“事不宜迟,二位不可耽搁,速速挑选精骑出发。”

两人行了一礼,快速退出了正堂。

房间内,只剩下四人,朱瞻墡知道,眼前的金幼孜和杨荣是坚定的太子党,太孙党。

永乐皇帝驾崩之初,之所以能将其驾崩的消息隐瞒下来,成功骗过朱高煦和朱高燧。

可少不了这两位的功劳!

这是实打实的自己人——他们的利益诉求,就是朱高炽一脉登上皇位!

所以朱瞻墡也不再端着,在朱瞻基一旁坐下,喝了一口茶水后说道:“大哥,你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吧。

先送爷爷遗体回京要紧。

你们走的慢,估计等你们回到京城,宁阳侯他们早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到时候,二叔三叔就算想闹事,也没那个本事了。

一没本事,二没胆子,这事,就算是稳了。”

“诶……这……”

听到朱瞻墡的一番炸裂言论,杨荣和金幼孜二人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这种话怎么能摆到明面上,怎么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呢?

这也未免太肆无忌惮了吧!

真是有辱斯文!

而且,这太子家的老五,对这些……‘秘事’,怎么这么清楚?

看着眼前大眼瞪小眼的二人,朱瞻基长出了口气,沉声道:“五弟什么都知道,京城之内,五弟亦有相当的准备和应对。”

什么都知道?

两个人听到朱瞻基这番话直接就傻眼了!

这是儿戏吗?

这是过家家吗?

皇权更迭,而且暗中还有着诸多隐患,这种事怎么能闹得人尽皆知呢?

就算是亲儿子,亲弟弟,那也不行啊!

准备?

一个常年不出太子府,从来不曾涉足朝政的皇孙,能有什么准备?

“哥哥……”

一道稚嫩的声音自偏厅传来,两人不解的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七八岁上下的娃娃跑了出来,却又被身后的侍女抱了回去。

哥哥?

七八岁……

太子最小的儿子?

这也太荒唐了?

这等大事,怎么还带着稚子前来?

不过,还不等二人开口,屋外,便传来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叫骂声。

“小王八蛋!你在哪,给老子滚出来!”

听到这声音,朱瞻基闭上了双眼,无奈的皱起了眉头。

而杨荣和金幼孜两人则是被吓了一跳,随即无奈的各自叹息。

只有朱瞻墡,看向堂外的目光,有些不善。

几人都听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就算听不出来,猜也能猜出来。

先帝大行,作为这支大军现在名义上的实际控制人,朱瞻基落脚总兵官府,敢跑到总兵官府来破口大骂的,有这个身份的,大军之中,只有两人。

那就是太孙的两个叔叔,汉王朱高煦,以及赵王朱高燧。

而朱高燧向来阴翳,行事虽然狠戾,但却不张扬。

只有朱高煦,嚣张跋扈,行事乖张,不知收敛,丝毫不逊于当年的秦晋二王。

“殿下,您不能进去……”

“滚开!谁敢拦我!”

“殿下,容我通报……”

“滚!拦我!想死了不成!”

“小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缩头乌龟你藏哪去了!”

伴随着与侍卫的争执声,两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来到堂下,出现在朱瞻墡等人眼前。

四目相对,眼神之中,一明一暗两股怒火交融 第18章 跨时代的演技 迎着朱高煦怒不可遏的眼神,朱瞻墡愤然起身,指着堂外。

“你们两个狗东西!”

朱瞻基惊了,杨荣和金幼孜也惊了。

太子家的五皇孙,指着汉王骂狗东西?

这合理,但是不合礼啊!

饶是对朱高煦和朱高燧恨得牙痒的朱瞻基,都有点接受不了眼下的局面。

骂这一句,不痛不痒的,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啊!

两人是能少块肉还是破块皮?

要真能的话,朱瞻基自然不吝口水。

关键是不光没有实际效果,这要是传出去,史书上写一笔,朱瞻墡名声就臭了。

而且这铁定会传出去啊!

除了激起两个中年壮汉的怒火,这种行为,别无他用。

朱瞻基连忙起身拉住朱瞻墡,沉声道:“老五!你说什……”

只不过,还不等朱瞻基说完,朱瞻墡便继续说道:“怎么敢拦我二叔三叔!

狗东西不想活了吗!”

此言一出,堂内堂外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金幼孜与杨荣对视一眼。

金幼孜:他骂侍卫狗东西?

杨荣:他必须是骂侍卫狗东西!

堂外,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两人也同样是满脸狐疑的对视。

朱高煦:他不是骂咱俩狗东西吗?

朱高燧:我肯定不是狗东西!

随着朱瞻墡此言一出,拦在朱高煦二人身前的侍卫也纷纷退到一旁,不再阻拦。

可侍卫不拦了,朱高煦和朱高燧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一时间,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是没人说话,也没人有所动作。

“二叔三叔!快来呀,我想死你们了!”

朱瞻墡站在大堂内,对着外面的两人连连招手。

朱高煦:去不去?

朱高燧:你儿子在那。

是啊!

儿子!

念及至此,朱高煦快步来到堂前,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堂,二话不说便揪住了朱瞻墡的衣领。

“二叔!”

“二哥!”

“汉王爷息怒!”

周围的几人见状,连忙上前拉架。

虽然朱瞻墡也生的颇为健硕,但是在人形怪物朱高煦面前还是不够看,这要是被揍一顿,那肯定青一块紫一块的。

今日的汉王,打了明日的皇子,这可不是前门大街看热闹,是政治事件!

当然了,说是拉架,然而众人都是护着朱瞻墡去拉朱高煦。

然而还不等反应过来,朱瞻墡主动上前一步,抱着朱高煦的肩膀道:“二叔,我真是想死你了,我们多久没见了。”

看着朱瞻墡这般示好,看着朱瞻墡满脸的笑意,一时之间,倒是朱高煦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两只手不听使唤的松开了朱瞻墡的领口。

这一刻,朱高煦不禁怀疑,眼线所报,朱瞻墡带着朱瞻垹前来,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眼线搞错了?

朱高煦正琢磨着呢,一旁的朱高燧见其松开了手,立马便问道:“小五,我问你,你跟谁来的?

有人说看见你入城的时候,带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不是瞻垹?”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看向朱瞻墡。

只见朱瞻墡面带笑意,微微点头道:“是,我把瞻垹带来了。”

“王八蛋!你怎么敢……”

刚冷静下来的朱高煦再次暴起,纵使中间隔着几人,还是精准无误的揪住了朱瞻墡。

这让朱瞻墡都不得不怀疑,朱高煦是不是有什么百分百空手抓衣领的设定。

看着眼睛之中几乎要喷出火焰的朱高煦,朱瞻墡一脸无辜的说道:“二叔,我一片好心,你怎么上来就骂我呀?

瞻垹那么小,这么久没见到二叔您了,跟我说想您,我这才把他带来。

怎么,难道二叔不想见到瞻垹吗?

倒是我好心办了错事,唉……”

随着一声长叹,房间内的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有人说古人只是见识不如现在的人,但是聪明才智一点不逊色于现代人。

要朱瞻墡说,这话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纵使见多识广的古人,也不曾见过北影教科书式的表演,也不曾见过震惊大导演的演技,更不曾听闻唐式表演法则。

简简单单的谎言,或许骗不过身居高位的古代政客。

但是精湛而又声情并茂的表演,一定能骗过一个偏爱武力更多过脑力的武将。

“真的?”

朱高煦将信将疑。

朱高燧若有所思。

朱瞻基目瞪口呆。

金、杨惊为天人。

不管是真是假,朱高煦终于还是再次松开了朱瞻墡的衣领。

这次朱瞻墡学乖了,连忙后退了两步。

朱瞻基趁着这个空档上前,与金、杨二人安抚朱高煦。

“二叔先请坐,五弟行事唐突,等他日后回京,我一定责罚……”

“汉王爷息怒……”

“二位王爷息怒……”

只不过杨荣这话一出口,一旁的朱高燧不由得微微皱眉,横移一步。

那动作好像在说我不用息怒,我没生气,我不是来挑事的。

朱瞻基亲手捧着茶盏。

“二叔喝茶,先顺顺气。”

朱高煦接过茶盏,皱着眉头,看那深邃的眼神,指定是在沉思什么。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朱高燧再次开口道:“小五,既然你也是一片好心,那你二叔自然也不会怪你。

小瞻垹呢?

快领出来吧?”

“对!”

刚送到嘴边的茶盏被朱高煦重重的摔在了一旁。

“人呢!”

朱高煦刚平息下去的怒火,一想到自己的小儿子被带着奔波至此,再次被引燃。

看了一眼朱高燧,朱瞻墡不禁暗自感叹。

要不说特务机构自古以来就招人烦,真是什么人进什么窝子,朱高燧领北镇抚司,不得不说,朱棣看人真准。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朱瞻墡则是看向了一旁的偏殿,扯着喉咙喊道:“那谁,把你们小王爷领出来吧。”

随着朱瞻墡话音落下,片刻之后,侍女便领着朱瞻垹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不过这一亮相,朱高煦和朱高燧就看出了不对。

侍女的眼神,唯唯诺诺,好似受到惊吓的幼兽一般。

汉王府的下人守规矩是肯定的,但是要说胆小到唯唯诺诺的程度,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更何况,还是被特意安排照顾王子的侍女。

一般的场面,可吓不住! 第19章 迫切返京的朱高煦 “父王!”

朱瞻垹挣脱了侍女,欢呼着跑向了朱高煦。

而朱高煦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脸上的怒容顿时一扫而空。

“哎!哈哈哈哈……”

朱高煦抱起朱瞻垹,一边摆弄着朱瞻垹的手脚,一边问道:“你怎么不在府里待着,跑到这里来了?”

“孩儿甚是想念父王!

哥哥说能见父王,我就来见父王!”

朱瞻垹抓着朱高煦的铠甲,眼神之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父王的铠甲,真是威武!”

“父王那里,还有好多铠甲,你要不要看看?”

“要!”

朱高煦脸上带笑,轻声道:“将小王爷带回我府上,好生照看。”

朱高煦话音落下,一旁的侍女唯唯诺诺的抬起头,看向了一旁的朱瞻墡。

察觉到侍女的异样,朱高燧双眼微眯,沉声道:“看他干什么,你们家王爷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听不懂吗?”

“是……”

侍女立马低下头,伸手去牵朱瞻垹。

“好孩子,回去等父王!”

“是!父王!”

对大人之间的事情全然不知的朱瞻垹被侍女牵着,蹦蹦跳跳欢快的出了大堂。

等朱瞻垹走后,朱高煦的脸再次冷了下来。

只不过朱高煦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一味的盯着朱瞻墡。

过了许久,直到大堂内的氛围变得尴尬,朱高煦这才缓缓开口,意味深长的说道:“以前,倒是没发现……

真是小看你小子了啊,能给二叔这么一个‘惊喜’……”

“二叔,什么是惊喜?”

“惊喜就是……”

朱高煦顺着朱瞻墡的话茬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

“啪!”

一巴掌重重的拍在茶桌上。

“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

“二叔,我把孩子给你带来了,你怎么一点也体会不到晚辈的用心良苦呢?”

“用心良苦!?”

朱高煦瞪大了眼睛,将茶盏拿起,就要砸向朱瞻墡。

只不过被身旁眼疾手快的朱高燧拦了下来。

这要真砸出去,万一给朱瞻墡开了瓢,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要是破了相,那就更难收场了。

毕竟眼下形势不对,朱瞻基为刀俎,朱高煦哥俩为鱼肉。

朱高燧可不希望自己二哥一时冲动,激怒了这哥俩。

毕竟朱高燧也清楚,心宽体胖的大哥心怀仁义,顾忌亲兄弟之间的感情,能一直容忍哥俩闹腾。

甚至屡次落在朱棣手里,还是朱高炽这个当大哥的给两人求情。

但是朱瞻基这个少年意气的大侄子,可不从来不顾及什么叔侄之情啊。

朱高燧以己度人,是真害怕不等回到京城,掌控了军队的朱瞻基就暗中解决了哥俩。

更何况,现在朱棣不在了,谁知道以前仁义宽怀有度量的朱高炽,是不是装的。

老二为了这点事,跟朱瞻基和朱瞻墡这哥俩闹的无法收场,不值得。

当然,重点还是朱高燧觉着,这么件事把自己连累进去不值得。

毕竟,朱瞻墡带出来的是朱高煦的儿子。

这下马威,也是给朱高煦的。

而一旁的金幼孜和杨荣见这叔侄四人一直这么闹,也意识到了此地不宜久留。

所有人都不宜久留!

于是杨荣上前道:“二位王爷,这次五殿下来,带来了朝廷的旨意……”

不等杨荣说完,一旁的朱高燧双眼微眯,轻声道:“老杨,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父皇的遗驾就在城中,哪来的什么朝廷旨意?”

也不怪朱高燧急于开口。

朱高燧自然知道这所谓的朝廷旨意是怎么回事。

自然是见过太子和内阁的意思。

而朱高燧之所以装傻,则是因为担心这所谓的朝廷旨意对二人不利。

于是先声夺人,先质疑这所谓旨意的合法性。

如此一来,后面再说什么的时候,也好掰扯。

然而杨荣却像是不知道朱高燧的目的一般,一板一眼的解释道:“赵王殿下!

当日大军出征,先帝命太子监国,京城一切政务,照旧处理。

这朝廷旨意,自然是来自京城!

太子有令,大军疲惫,行进缓慢。

着令太孙与二位王爷护送先帝棺柩,领众王公大臣,轻装简行,早日返京。”

听到早日返京,朱高煦和朱高燧都松了口气,朱高煦的眼中更是闪烁出一道精光!

返京好啊!

在这哥俩看来,只要回了京城,朱瞻基就没有机会下黑手了。

从榆木川回来的这一路,走走停停,这哥俩是日日防,夜夜防,生怕这个大侄子给自己来个意外身亡。

到时候史书上也不过一笔带过。

‘先帝崩于榆木川,汉赵二王恸哭,几欲昏厥,遂一病不起,翌日,薨。’

到时候荒郊野岭的,周围都是朱瞻基的人,真是死了都没地方说理。

现在好了,轻装简行,即刻返京。

进了京城,两人就可以松口气了。

毕竟这么多年,朱高煦的金豆子不是白撒的。

就算没有什么撒豆成兵的仙术,这些金豆子洒出,听个响,也得有几个大臣站出来摇旗吧?

毕竟,朝廷上没有得到重用,感觉自己是怀才不遇的官员,太多了。

而这些官员,朱高煦最了解这些人的心思。

朱高燧,则是最了解这些官员的为人。

到时候两人恩威并施,双管齐下,众官员先帝灵前发难,指定让朱高炽弄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这皇位最后花落谁家,也尚未可知!

“好!返京!”

朱高煦一拍桌子,立马冲出了大堂,而朱高燧则是紧随其后。

两人生怕走晚了,朱瞻墡摔杯为号,周围的侍卫冲过来将二人乱刀砍死。

朱高煦和朱高燧可不傻,两人早就发现了,总兵官府内多了一些人,一些并非大军将士打扮,而是皇宫侍卫穿着的人。

谁知道这些人是干嘛用的,朱瞻基这兄弟两人要真是顶着遗臭万年的骂名将哥俩砍死了,那可就没得玩了。

毕竟,名声固然重要,脑袋犹在名声之上——朱家人,可不是什么读书读傻了的腐儒。

看着两人一溜烟消失,朱瞻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俩……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返京了?

大军的控制权也不抢了?

就这么不要了?”

听闻此言,朱瞻基和杨荣以及金幼孜看了看朱瞻墡,又看了看院中腰挎长刀的太子府侍卫。

三人的表情,有点耐人寻味。 第20章 自比唐太宗? “咔!”

一个茶盏被摔碎在地,朱高煦愤然起身。

只不过还不等其冲出房间,就被一旁的朱高燧拦了下来。

“二哥,别冲动!别冲动!”

朱高煦和朱高燧撕扯着,同时咬牙切齿道:“那个小王八蛋想干什么!

啊?

这是什么意思?

人质吗?

威胁?”

“不至于,不至于!”

朱高燧拼命的抱着朱高煦,防止其冲回去再对着那哥俩发飙。

“这还不至于?

老三,合着这不是你家的事?”

朱高煦手指身旁跪倒在地的侍女,厉声道:“你刚才都听到了?

老婆老婆被带进宫了,孩子孩子也被带出府了。

而且府里上下还不知道带到哪里去了,你说!

那小兔崽子能安什么好心?”

“二哥先别生气,你放心,他们不敢乱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从长计议……”

一旁的朱瞻垹瞪大了双眼看着两人,仿佛被二人的争执吓到了一般。

“二哥,你看你把孩子吓得,都……”

“赵王妃也同王妃一起入宫了……”

“当日,我记得五哥哥也叫了瞻塙哥哥的……”

侍女和朱瞻垹同时开口。

原本还在拦着朱高煦劝说的朱高燧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睛瞪得像铜铃。

看着突然愣住的朱高燧,朱高煦吓了一跳。

这要是朱高燧这失神的样子,好似痴傻儿……

“老三……”

朱高煦刚轻唤了一声,朱高燧立马走向一旁,抽出长刀便向外冲去。

朱高煦见状连忙跟上。

总兵官府大堂内,朱瞻基与朱瞻墡正要准备前往大营,却听到外面一阵嘈杂。

紧接着,刚离开没多久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便再次出现在二人面前。

而且朱高燧手中还拿着钢刀。

被拦在殿外的朱高燧挥舞着手中长刀,歇斯底里的大喊道:“都别拦我!给我滚开!”

周围的侍卫见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朱瞻基看到这一幕,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而朱瞻墡则是眉头一皱,将皇太孙护至身前。

“三叔,你这是干什么。

皇爷爷灵前动刀?”

“小王八蛋!你敢做就要敢当!

你给我出来,躲着算什么本事!”

“我没躲,我只是不想出去。”

朱瞻墡不软不硬的无赖,让早已暴怒的朱高燧再次爆发。

为数不多的理智,彻底被名为愤怒的情绪冲散。

随着刀光闪过,身手不凡的朱高燧成功的砍伤了一名侍卫。

鲜血溅出,撒在总兵官府正堂的门板上。

见血了。

谁的血不重要,见血了很重要。

“赵王癔症了!快将赵王捆住!”

随着朱瞻基一声令下,一张巨网从天而降,把朱高燧笼罩在内。

跟在最后方的朱高煦反应迅速,快速后退,这才没有被‘一网打尽’。

而这时候的朱高煦也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意识到情形不对,也不再与侍卫对峙,而是大喊道:“不要伤了赵王!”

几个侍卫缠了几圈,将巨网收紧,朱高燧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而朱瞻墡见没有把朱高煦拢进去,不由得暗叹可惜。

朱瞻基的脸色阴沉无比。

“将赵王塞进马车,命人严加看管!”

“是!”

“王八蛋!朱瞻墡你个王八蛋!”

几个侍卫将朱高燧抬起,向着府外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望向朱高煦。

“二叔有事?”

“我问你!”

朱高煦怒目而视,厉声道:“瞻坦他们身在何处!”

“身在京城啊!”

“别装傻!你是不是把他们关起来了!”

“没有!”

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承认。

遇事不决先摇头。

不行、没有、不知道。

“那我怎么听说,你把他们带走了!”

“我们只是聚一下,不过吃喝听曲。

哪来的‘关起来’一说啊?”

朱瞻墡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无比荒唐的事情。

“瞻坦是我异父异母的兄弟啊!我和瞻坦瞻圻都是一家人啊!

二叔,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怎么会把他们关起来呢!”

“那为什么他们迟迟没有回府!”

“二叔,京中形势复杂,或许,他们不回王府,倒是更好!”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朱高煦怒目圆睁。

“小兔崽子!你还说你没有!”

“二叔,你怎么体会不到我的苦心呢?”

“苦心?

你黑心!”

朱瞻墡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卫,沉声道:“你们都退下。”

“你搞什么鬼!”

见侍卫退出院子,朱瞻墡又向朱瞻基身后横移半步。

只听其苦口婆心的诉说道:“二叔,你觉着,如今京城之内,形势如何?”

朱高煦哪懂这些?

什么形势不形势的,朱高煦只知道金豆子和刀把子。

形势,重要吗?

“你什么意思!直接说!”

“二叔,永乐二年的时候,你向皇爷爷要了天策卫。

自那时候起,就时常自比唐太宗李世民。

难不成,二叔真要学李世民,行宣武门之事?”

听到朱瞻墡这话,朱高煦不由得一愣。

朱高煦不傻,只是相较于朝堂上的文官和那些耍心眼的谋士,朱高煦不善脑力。

自比唐太宗,这事属实,很多人都知道,包括朱棣。

所以朱高煦不否认。

但是行玄武门之事,这可不能应下。

这要是承认了,还是当着朱高炽两个嫡子的面承认。

这等于直接宣布造反啊!

“当然不是!”

“那就对了!”

朱瞻墡站在朱瞻基身后,露出脑袋,语重心长的说道:“我知道,二叔只是武人脾气,性子刚直。

要说二叔有不臣之心,我是不相信的。

不光是我,太孙殿下也不信啊,是吧大哥?”

朱瞻墡的手不露痕迹的戳着朱瞻基的后背,示意其掩护。

“是……

二叔……良善……”

“对咯!”朱瞻墡连忙接话道:“二叔良善啊!

不光太孙知道,这事太子殿下也知道。

但是二叔,咱们朱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真相,外面那些官员不知道啊!”

“你到底什么意思!”

“二叔,我知道朝中有许多官员与你走的亲近。

你说,眼下这关头,你跟三叔不在京城。

要是那些官员拉着瞻圻和三叔家的朱瞻坺发动兵变……” 第21章 武人心思朱高煦 “二叔,你也不想咱朱家的天下,落得个分崩离析的下场吧?”

堂外的朱高煦眉头紧皱,屋内的朱瞻基同样表情凝重。

因为朱瞻墡说的情况,确实有可能发生。

京城里,就那么点情况。

太子朱高炽的身体,朱瞻基是清楚的,根本就经不起折腾。

宗室之中,更没有什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如果这时候真有胆大妄为,以小博大的人跳出来。

为了能搏一个泼天的富贵。

烧汉、赵二王的冷灶。

想把生米诸城熟饭,图谋拥立之功。

到时候,京城可真要乱套了。

到时候,只怕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都不为过。

沉吟片刻,朱高煦冷声道:“哼!危言耸听!”

“二叔,你也是读过史书的,我到底是不是在危言耸听,你应该清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高煦只能选择嘴硬,言语上的交锋一旦落了下风,那么胜利的天平,也将开始倾斜。

“二叔,不是可能不可能。

而是有没有人能做到。

或许对很多人来说,天下还是我们朱家的,没什么变化。

但是对于你我来说呢?

对于我们三家来说呢?

这无疑是场灾难,而且……

这还是二叔你无法掌控结果的灾难!”

朱瞻墡的一番话,说进了朱高煦的心坎里。

灾难?

朱高煦不在乎。

但如果京城真的发生巨变,但是自己却不能掌控。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见朱高煦眉头微皱,眼神狐疑,开始动用自己的智慧。

朱瞻墡心中暗喜。

而朱瞻基,则是觉着不可思议。

这就信了?

这么荒唐的说辞都能信?

朱高煦侧目看向站在朱瞻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朱瞻墡。

“你说的是真的?你真是这么想的?”

“二叔!你是知道我的,我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兄弟!

再说了,你还不了解我爹娘的为人吗?

他们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我要真对兄弟们出手,我能有什么好处吗?

被我爹打死?

二叔你信我,我真的是为了保护瞻圻他们,这才将所有兄弟秘密聚到一起啊!”

“那你告诉我他们在哪!”

“不能说!”

“小兔崽子你耍我!”

说着,朱高煦就要冲进大堂。

“二叔别冲动!

我怎么敢耍你,我这是担心隔墙有耳!

二叔放心,我出京城的时候嘱咐好了,等二叔三叔回京,立马让瞻圻他们各回各家!”

“真的?”

“真的!”

朱瞻墡的目光无比坚定。

不过……

放人是肯定会放的。

但是想到张升府内那些身姿曼妙的舞女,想到来自西域的伽罗……

到时候让他们各回各家,要是自己不走,可就怪不得朱瞻墡了。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朱高煦和朱高燧进了京城。

朱瞻墡在扣着这些人也没用了。

朱瞻墡扣着朱家这些土元素的原因,不过是为了防止他们给朱高煦和朱高燧传递消息,防止他们里应外合。

到时候朱高煦哥俩进了京城,身边没有大军,朱高炽自然有办法收拾这两人。

毕竟文官大部分都站在朱高炽这边。

这些通史的文官,他们的手段,总归是要成熟老道一些的。

见朱高煦陷入沉思,朱瞻墡当下心一横,再次开口,却是差点让朱瞻基当场失状。

“二叔,刚才三叔的反应,你也看到了。

这些话,这些道理……

想来,跟三叔是说不明白的,他素来不如您聪敏。

所以,侄儿们只能出此下策,将他先捆起来了。

但是,这些道理,我想二叔应该是能想得通的!

毕竟,当初在洪武年间,您跟诸王世子都是在京读过书的!

都是受过太祖高皇帝亲自教导的!”

话音落下,朱高煦扭头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

朱瞻基微微侧头,眼中有震惊,震惊于朱瞻墡这一通胡说八道下来,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同样有不解,不解于朱高煦怎么就这么走了。

“就这样?”

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朱瞻墡不解的看着朱瞻基问道:“什么就这样?”

“你这么一说,就把二叔打发了?”

“要不然呢?还要怎么样?”

还要怎么样?

听到朱瞻墡这话,朱瞻基人都要麻了。

你几句话就把人打发了,那我这些年在军中耗尽心思和二叔勾心斗角,争夺权利,竞相拉拢将领又算什么呢?

给爷爷演戏解闷吗?

笑话吗?

朱瞻墡望着朱高煦身影消失处,轻声道:“终究是武人心思,能有多难?

再说了,大哥,我说的哪一句都合理吧?”

是!

哪一句都合理!

但是这些话都凑一起,整件事就不合理!

尤其是最后那一通话,但凡有个当年在金陵学习的世子当事人在这,都得跳起来给朱瞻墡一巴掌。

“大哥,朱瞻圻那些人在二舅舅府上,我派了人守着。

你们回京之后,你立马派人接管。

是拘是放,怎么处理,你说了算。”

听到朱瞻墡这一番话,朱瞻基的内心无声的咆哮。

看吧!

我就知道!

然而实际上,朱瞻基真的误会朱瞻墡了。

人是要放的,之所以要交给朱瞻基去处理,那是因为有些事,朱瞻墡现在还不想涉及太深。

因为牵扯的太深了,就越容易遭人惦记。

明明仁宗继位,自己就可以躺平了,为什么还要掺和这些斗争呢?

该做事的时候做事,该享乐的时候就得享乐啊。

要不然,父亲的皇帝不白当了?

“……你们这些混蛋!”

“……放开我!”

不等朱瞻墡走近,叫骂声便先传进了耳朵里。

看着眼前的马车,朱瞻墡皱着眉头挑开了帘子。

光线照进车厢内,朱高燧被晃的睁不开眼。

片刻之后,适应了光线的朱高燧才看清了站在光下的朱瞻墡。

然而,在看清朱瞻墡的那一刻,朱高燧瞬间暴怒,像是领地被侵犯的雄狮一般,面色狰狞。

“小王八……”

“三叔,二叔不闹了,你还要闹吗。”

朱瞻墡强行打断了朱高燧的施法。

不闹了?

怎么就不闹了?

儿子老婆都被软禁了,就这么不闹了? 第22章 叔侄交心 朱高燧的错愕只是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便再次恢复了常态。

“小兔崽子,你也学会这招了,不用在这诓我!”

“三叔,真不是我诓你。”

话音落下,朱瞻墡就这么在马车上坐了下来。

二人之间,就隔着一道门帘。

叔叔在内,侄子在外。

微风时不时的吹动帘子,透过缝隙,朱高燧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朱瞻墡。

“小子,要真如你所说,你二叔这会就来找我了!”

听闻此言,朱瞻墡挑起帘子,看向朱高燧的表情耐人寻味。

“二叔为什么找你?找你干什么?”

话音落下,朱瞻墡放下帘子,长出了口气。

“唉~我的好三叔啊。

我曾经听宫里当年燕王府的老人提起,你打小就听二叔的,二叔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三叔,你说你,这是图什么呢?”

“放屁!你……”

隔着门帘,朱瞻墡都感受到了朱高燧的恼怒之意。

也多亏了有这么一道帘子,不然的话,朱高燧的口水怕是躲不过了。

不过紧接着,马车内就恢复了安静。

这样的状况,倒是让朱瞻墡有些不解。

这什么情况?

中断施法了?

朱瞻墡刚要掀开帘子,看看朱高燧是不是猝死了,便听到朱高燧阴测测的声音传来。

“嘿嘿嘿……

你小子啊……

瞻墡。”

“恩?二叔你说,我在听。”

“你可别学我和你三叔。”

“二叔这话什么意思?”

“你太笨,跟你大哥比,你什么都不是。

你呀,斗不过你大哥。

你……差远了……”

听闻此言,朱瞻墡先是一愣,随即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小太监,立马开口反驳。

“二叔,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怎么会跟我大哥斗呢!

我大哥英明神武,对我们这些弟弟也是照顾有加。

谁要是跟我大哥过不去,我第一个不答应!

肯定把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活刮了!

我是不可能跟我大哥斗的,绝对不可能!”

朱瞻墡这番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不仅如此,反而挺直了腰板,中气十足。

虽然没有扯着喉咙大喊,但也有点生怕这声音传得不够远的意思。

只不过,马车外的朱瞻墡一副正义凛然,冠冕堂皇的样子。

但是马车中的朱高燧脸色却变得难看了起来。

因为朱高燧觉着,朱瞻墡这就是在指桑骂槐。

还不等朱高燧发作,马车外的朱瞻墡继续开口。

“当然了,三叔,你说的对,我确实比不上我大哥。

我们这兄弟几个,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一个能赶得上大哥的。

毕竟,大哥可是皇爷爷亲自教导的。”

一番话说完,朱瞻墡再次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太监。

朱瞻墡从没想过跟朱瞻基争。

历史上,有那么几个独特的接班人,他们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如周之姬发,如汉之刘启,再一个,就是宣宗皇帝朱瞻基。

朱瞻基的皇位稳定性,与爱新觉罗弘历的皇位稳定性,在本质上是同样的。

他们二人接过封建王权的最高话语权,其形式、方式、包括前因,都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这种手递手的交接方式,容不得他人染指。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不如你大哥吗?”

“不知道,但我觉着你说的对。”

马车内的朱高燧差点一口气把自己呛死。

“因为你挑拨离间的手法,太蠢,太笨!

小子,就你这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不过,我也算是看出来了。

你们一家,都是一个样!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像我大哥!

道貌岸然!

哈哈哈哈……”

听着马车内传来的狂笑,朱瞻墡眉头紧皱。

“三叔,你为什么觉着我是挑拨离间?

这么低劣的手段,等你见了二叔,不就露馅了,我何必整这一出呢?”

朱高燧沉默不语,只是一味的冷笑。

“三叔,咱俩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呗?”

“我跟你小子,说不着!”

“怎么说不着呢?

三叔你看,我是嫡三子,你也是嫡三子,咱俩应该很有共同语言才对!

我上面有个太孙大哥,你上面也有个太子大哥。

你看,这不又对上了。”

朱高燧依然沉默,只是眉头微皱。

而朱瞻墡则是不管朱高燧有没有回应,就这么坐在帘子外,继续自言自语。

“三叔,你知道吗,我从懂事的时候开始,我就喜欢跟大哥玩。

我不喜欢跟瞻墉玩。

他爱看书,还有点闷……

当然,说他就远了……

我跟瞻墉,也不是玩不到一块去。

只是我清楚的知道,跟他玩,玩不明白。

虽然跟大哥玩,总是闯祸。

但是我很清楚,不会闯下大祸。

因为他是皇太孙。

虽然总是挨骂,但也不会骂的太狠。

因为他是皇太孙。

后来年岁更大一些,有了皇权的概念,我更喜欢跟大哥玩,因为我知道,有朝一日,他就是这天下的一切。”

话音落下,朱瞻墡掀开帘子,目光灼灼的盯着朱高燧。

“三叔,跟大哥玩我是弟弟,跟瞻墉玩,我也是弟弟。

你说,我为什么要跟瞻墉玩?”

听到朱瞻墡这番话,朱高燧渐渐瞪大了双眼。

一番话说的很直白,朱高燧自然能懂。

跟未来的皇帝玩,肯定能获得更多的好处,这是必然。

但是在当下社会,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人是不能这么直白的表达自己的功利心的。

这不符合圣人之道。

但是朱瞻墡就这么不加掩饰的把这番话说了出来。

朱高燧信了。

朱瞻墡这真是掏心窝子的话!

叔侄交心啊!

要知道,这番话如果传出去,朱瞻墡能被文官集团骂死!被世人所鄙弃!

甚至会被朱瞻基厌恶!

被朱高炽厌恶!

但是这番话,朱瞻墡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

“你呢三叔?

你为什么要唯二叔马首是瞻?

难道他当皇帝,和我爹当皇帝,对你来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当了皇帝,你不还是王爷吗?

他答应封你一字并肩王了?还是答应和你划江而治了?

你就这么死心塌地,一直跟他闹,跟我爹作对。”

这一刻,朱瞻墡的身上沐浴着太阳炽热的光芒,字字在理! 第23章 朱高燧的屁股 朱瞻墡一直想不通。

朱高燧到底是为什么。

朱高煦的意图很明白,就是要夺权,夺皇位。

说到底,这都是靖难的时候惹出来的麻烦。

建文二年白沟河,朱棣战败,是朱高煦千骑救父。

当年十二月,东昌府,朱棣再次战败,又是朱高煦关键时刻率部赶到。

建文四年,燕军渡江不顺,朱棣都打算议和了,还是朱高煦站出来,打败了南军,扭转了局面。

两次救父,一次扭转局面,朱高煦堪称靖难之役的关键先生。

可以说,没有朱高煦,朱棣早死了。

不然,永乐二年,朱高煦要了天策卫当自己的卫队,朱棣痛快的答应了。

自那之后,朱高煦总是自比唐太宗李世民,朱棣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因为朱高煦是不是能和李世民比,朱棣心里最清楚啊。

没有李世民,隋朝还是会灭亡,关陇集团还是会问鼎中原。

但要是没有朱高煦,别说改元永乐。

朱棣人都没了。

如果把朱瞻墡放在朱高煦的位子上,朱瞻墡高低也要整一整这太子之位。

朱瞻墡也要自比唐太宗李世民!

宣武门之变?

朱瞻墡敢笑李世民手太软!

但是没办法,屁股决定脑袋——朱瞻墡是太子朱高炽的儿子。

那问题来了,朱高燧的屁股,到底是坐在哪里?

朱高燧的脑袋,又是什么样的定位?

跟朱高煦从小玩到大,朱高燧难道不知道自己二哥什么德行?

在朱高燧眼里,朱高炽或许是伪善,但朱高燧也应该明白,朱高煦就是明摆着的暴戾啊!

正如朱瞻墡所说的那般,不管朱高炽当皇帝,还是朱高煦当皇帝,朱高燧都是亲王。

朱高燧到底图什么?

见朱高燧沉默不语,朱瞻墡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一个荒唐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

“三叔……他不会真答应跟你平分天下吧……”

朱高燧还是不语,只是看着朱瞻墡冷笑。

“让我猜对了?”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彩。

“小兔崽子,想套我话是不是?”

还真猜对了!

看朱高燧的反应,朱瞻墡很确定自己猜对了。

但不应该!

朱高燧不应该这么蠢啊!

不可置信的朱瞻墡放下了马车的帘子,二人再次被隔开。

“三叔,把你的脑子从脚后跟里拿出来再用一次吧。”

“小王八蛋你说什么!”

前面,朱高燧都忍了。

虽然话不好听,但还是在讲道理。

这话可就是单纯的骂人了!

真当朱高燧是好脾气的?

朱高燧正要倾尽毕生所学,帘子再次被掀开。

“宁王还在南昌弹古琴呢,三叔,你也要玩点浪漫的?”

恩?

“什么浪漫的?什么意思?”

朱高燧皱着眉头,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

不过,朱高燧的疑问终究是得不到答案。

朱高燧眼前不再是朱瞻墡,而是那一道帘子。

朱瞻墡走了,在朱瞻墡看来,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平分天下,划江而治。’这八个字,自古以来技就是笑话。

这是跟‘天下大同’一样,是仅存在于人口中,而不能存在于世间的笑话。

朱高燧不是傻子,这么简单的谎言,朱高燧要是还选择相信朱高煦。

那朱高燧也不是为了什么半壁江山,朱高燧就是单纯的想跟自己的好二哥干点事业。

玩弄感情的都知道,这是纯爱。

玩弄政治的都知道,这是浪漫的白痴。

然而朱瞻墡不知道,在朱高燧呼喊了几声,迟迟没有回应后,其便消停了下来。

朱瞻墡更不知道,安静下来后的朱高燧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年轻啊……”

“有吃的吗!想饿死老子啊!”

周围的军士听到朱高燧的咆哮,连忙四散去给朱高燧折腾吃的。

“你去哪了?”

总兵官府衙外,朱瞻基遇到了心事重重的朱瞻墡。

“我去看三叔了,劝劝三叔。”

听到朱瞻墡这话,朱瞻基微微挑眉,一把揽过朱瞻墡的肩膀。

“你可别乱来啊!”

“我不乱来,我……”

话说到一般,朱瞻墡猛然一愣。

“大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大哥!你是了解我的!

我怎么可能乱来!”

“我就是了解你才担心你乱来!”

朱瞻基压低了嗓音,继续说道:“皇爷爷尸骨未寒,这时候,可不能出乱子!

二叔咱叔,必须完好无损的回京!”

“我知道……

我就是跟三叔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希望三叔早日醒悟!”

朱瞻墡挣脱了朱瞻基,眉头微皱,不停地揉着肩膀。

“大哥你抱嫂子的时候也穿铠甲吗?”

“嘿!你小子……”

一把抓住朱瞻墡,朱瞻基冷笑道:“你别跑!

走!跟我去大营交接!

来人,我命你们准备的甲胄呢!

快取来……”

朱瞻墡就这么被几个军中大汉按着,强行换上了一套不知道朱瞻基从哪弄来的铠甲。

看着手脚笨重,下马都要三个人扶着的朱瞻墡,朱瞻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你这怎么行,别人穿戴铠甲,如虎添翼。

你这倒好,反倒成了累赘。”

朱瞻墡扶正了头盔,满不在乎的说道:“大哥,我就是来当吉祥物的,穿什么铠甲呀……”

嘴上是这么说,不过朱瞻墡也知道朱瞻基这是好意。

在这个时期,一副上好的铠甲,不仅可以保命,甚至可以扭转形势!

古之大将为什么那么多以一敌百的案例。

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古时生产力不够,普通士卒只有最简陋的甲胄。

而身居高位的将军,则是有一副做工精良,材质上乘的铠甲。

你以为的以一敌百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的猛将来回冲杀,放到了一片身高军中健卒?

实际上的以一敌百,一个身高体壮的猛将,全身被铁甲笼罩,冲进了一群身高不到一米七,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身着布甲的士兵中。

手里的铁锤不砸成铁饼都算这以一敌百的将军没出力。

所以,只要不是太过文弱,一副甲胄在身,就可保命。

哪怕败军之际,也有机会喊出投降二字。

这也是古代不禁刀兵禁甲胄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24章 哈喽啊 “太孙殿下!”

一道略显别扭的声音传来,吸引了朱瞻墡哥俩的注意力。

看清来人,朱瞻基拍了拍朱瞻墡的肩膀,笑道:“忠勇王,你见过吗?”

“常听父亲和府内官员提起忠勇王大名,不过见面倒还是第一次。”

话音落下,朱瞻墡看向金忠,抱拳道:“哈喽~”

金忠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马上恢复常色。

“……这是我的五弟,我将先迎大行皇帝回京,带我走后,由他接管大军。”

听到朱瞻基这么说,金忠立马抱拳道:“末将愿听从将令!”

随着金忠开口,其身后的军中中层将领呼啦啦跪倒一片。

不过看到这一幕的朱瞻墡却并没有多开心,或是激动。

反倒是心中有那么一丝丝失望。

因为金忠对哈喽没有反应!

朱瞻墡一直怀疑,这个忠勇王金忠是穿越者。

这也不怪朱瞻墡胡乱揣测,实在是这哥们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眼前这位忠勇王,是有明一朝,唯一一位活着的异姓王。

而且有实权!有军权!

金忠,本名也先土干,是蒙古贵族。

其祖上做过元朝的丞相——元朝时期的丞相,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早年间,也先凭借自己的悍勇和灵活的脑瓜子,硬生生的在瓦剌和鞑靼两部的倾轧下,在北元太师阿鲁台的掣肘下,闯出了一片天地。

这还不算什么,蒙古人身上,本就有这股凶悍的闯劲。

但不同的是,其他蒙古人发家起势之后,想的是吞并周围部落,渐渐蚕食周围势力。

可这位不一样,这位手里有了资本之后,不搞左邻右舍,和大明玩到了一起。

凭借自身的庞大体量,也先土干从永乐五年开始,就向大明朝廷朝贡。

以个人名义,偷偷朝贡。

要知道,当时的鞑靼可是刚击败了大明的军队,甚至连靖难元勋淇国公丘福都败在鞑靼手里。

就是这种形势下,也先土干看都不看鞑靼一眼,和永乐玩起了对赌游戏。

就这样,永乐十一年,也先土干被朱棣封为都督。

至此,开始了鞑靼各部长达十年的心理折磨。

有这么一位无比了解鞑靼瓦剌各部的,受到大明册封的都督当邻居。

晚上根本不敢睡太死。

十年啊,草原上都是黑眼圈。

直到永乐二十一年,朱棣的第四次北伐。

当时的朱棣无功而返,这要是其他人,指定是趁着朱棣的大军士气低迷,悍然出击,冲杀一番。

但是这哥们不一样!

一看朱棣无功而返,大军士气颓丧。

也先土干二话不说,一针肾上腺素攮在了朱棣屁股上。

也先土干带着整个部落投降大明!

就这样,朱棣一高兴,给也先土干赐名金忠,封忠勇王。

一件事情不合理,可能是偶然,但是从永乐五年开始,连续十多年不按常理出牌。

那指定是这个人的常理有问题。

感觉这人归顺大明,有一种归心似箭的迫切感。

不像原生态的北元贵族。

但是眼下——金忠听到‘哈喽’时候的反应,却打消了朱瞻墡的念头。

大概,就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北元贵族吧。

念及至此,朱瞻墡连忙向众将士还礼。

一番客套之后,众人进入大营,朱瞻墡走马观花般看着一圈将校自报家门。

朱瞻墡不语,只是不停的点头——这么多人,记不住,根本记不住。

没有熟悉的面孔,也没有熟悉的名字。

本就为数不多知道名字的军中将领公侯,此时也已经交出兵权,准备随大行皇帝返京。

一番折腾下来,朱瞻墡除了混个脸熟,就只记住了两个人。

一个是也先土干的侄子,把台,这个年轻人看向朱瞻墡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

一个是武安侯,郑亨。

其他的封号或许有水分,然而武安,由古至今,都是皇帝严选。

武安侯郑亨,是留下的将领中军职最高者。

是用来平衡忠勇王金忠的。

朱瞻墡心里很清楚,数十万大军在外,自己的小命,就在眼前这位七十岁的老侯爷手里。

说一千道一万,金忠到底还是鞑靼人。

朱瞻墡也没有什么王霸之气,不觉着自己能搞定这位异姓王。

毕竟,朱瞻墡不善军伍之事。

等朱瞻基交代完一切离去,朱瞻墡站在中军大帐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天上翱翔的雄鹰。

此时此刻,应该是朱瞻墡目前为止的人生巅峰了。

虽然只是监军的角色,但却节制二十万兵马。

只不过,这节制的时机不对。

要不然古人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缺一难成大事。

手里有二十万兵马,而且还是久经沙场的善战之兵,有边军,也有京营精锐。

放在很多时代,这江山,朱瞻墡高低要试一试到底如此多娇。

但眼下不行!

毫不夸张的说,有明一朝,前期的几位皇帝,其个人在军中都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力。

开国辅运,朱元璋是明初一代将领中军功至高者。

奉天靖难,朱棣,自然是第二批军功爵中至高者。

朱高炽少与高级将领往来,但是底层军伍却普遍知道太子贤明——毕竟,累了一天回到军帐能不能吃上口热乎的,全靠太子。

朱瞻基,则是手递手接过了朱棣的军中话语权。

如果说司马懿是透支了年迈功臣的信用。

赵匡胤则是透支了武将的生存空间。

或许在朱棣看来,防止出现功高震主,陈桥兵变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当权者成为军中第一人。

虽然开国仅有六十多年的时间,但却足以证明这个论点的正确性。

所以,朱瞻墡没有选择自己找死。

看似二十万大军在手,但实际上,朱瞻墡对于大军的控制权,却犹如薛定谔的猫。

打开造反的盒子,其中名为军权的猫,不见得是一只活的,甚至不见得有猫。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封建礼法的时代,朱瞻墡没有如奉天靖难那般起兵的大义。

除非过几天消息传来,朱高煦和朱高燧京城发难,杀了太子和太孙。

正在朱瞻墡愣神之际,一个脸上带笑的年轻人来到近前。

“哈喽” 第25章 朱瞻墡:我说假如 晴天霹雳,如遭雷击。

朱瞻墡感觉自己的脖颈有些僵硬,竟是迟迟难以低头。

许是察觉到了朱瞻墡的异样,把台上前一步扶住了朱瞻墡。

“殿下,您没事吧?”

僵硬的扭过头,看向一旁的蒋信,朱瞻墡心里顿感惊惧万分。

在这之前,朱瞻墡好奇有没有穿越者。

但是当一个穿越者真的活生生出现在朱瞻墡面前的时候,朱瞻墡却害怕了。

一瞬间,朱瞻墡的脑海中闪过一万个念头。

最后,其他的念头烟消云散,只留下一个。

杀!

容人之量?

朱瞻墡没有那东西。

朱瞻墡只想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时候真冒出来一个‘老乡’,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把台敏锐的察觉到了朱瞻墡眼中的杀意。

连忙退后一步,把台抱拳,跪倒在地。

“方才见殿下与叔父武安侯初见,口中唤‘哈喽’,末将误以为是问好之意,这才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一番话如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生怕自己解释慢了被朱瞻墡治罪。

作为投诚的鞑靼人,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只不过,把台这番话说完,朱瞻墡的杀意是没有了,但恼怒之意却更盛!

耍我!

差点吓死老子!

“起来吧。”

朱瞻墡的语气很淡,声音很轻。

把台缓缓抬头,此时的朱瞻墡,眼神已经恢复了正常。

把台不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可那凌厉的杀意,却又做不得假。

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把台,五感十分敏锐,若非如此,也不能屡次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活下来。

“要我扶你?”

“不敢!”

把台口称不敢,连忙起身。

但经过了刚才那一幕,此时的把台站在一旁却是感觉尴尬不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见把台神情拘谨,朱瞻墡不禁感到好奇。

“把台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无事!只是……”

“那还是有事。”

“末将见殿下站在此处良久,不知可是有什么吩咐?

若是有,殿下尽管下令,我等定然效力。”

看向把台身后一众鞑靼面孔的军士,朱瞻墡不由得微微挑眉。

这烧冷灶?

未免也太着急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朱瞻墡却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烧冷灶这个想法,是朱瞻墡自恋了。

这把台作为投诚来的鞑靼人,估计不仅是对自己这般表态。

不用说,这样的话,其对朱瞻基,还有朱高煦朱高燧肯定都说过。

没有投诚效力之意,只是处于其尴尬境遇,见了谁都要示好一番,不会得罪而已。

大概是见自己眼下监军,接管了这二十万军队,担心自己是个种族主义者、民族主义者,到时候会难为他们这些投诚而来的鞑靼人。

不过把台显然是多虑了。

见识过天地广阔的朱瞻墡不仅没有这种狭隘的观念,恰恰相反,朱瞻墡觉着现如今的大明民族多元化有待提升!

亚欧大陆是一家!

或许有天生敌对的主义,但绝对没有生来结仇的种族。

而朱瞻墡,完全可以让亚欧大陆上,不出现任何其他形式的主义。

想到这,朱瞻墡再次打量了一番把台及其身后的亲兵。

“把台将军,这都是你的亲卫吗?”

“是!”

“既然如此……你随我入军帐吧。”

亲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就拿把台身后这些人来说,都是其部族中没出五服的血脉兄弟。

部族之中,血脉相近,有出息有能力的,自然是可以自己独领一卫人马。

但更多的是平庸之辈,这些人,自然是金忠和把台的亲卫。

拿最多的军饷,吃最好的伙食,穿最精良的盔甲,掌握最多的机会。

但同样的,也要打最硬的仗。

朱瞻墡话音落下,转身便走进了大帐,而把台及其身后的一众亲卫看向军帐则是面露喜色。

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皇太孙朱瞻基的弟弟,京城里那个太子的嫡子!

过不了几天就是皇子,是将来身份不低于汉王和赵王的明朝王爷!

朱瞻基很信任金忠,但朝廷上其他的汉人官员却不怎么待见金忠叔侄二人。

都是出身惹的祸。

所以为了更多的政治和生存空间,把台有意交好任何一个明廷的重要人物。

其实这都是金忠的意思,但是金忠身份敏感。

作为投诚的鞑靼人,还是异姓王,做这些太过显眼,这些事,自己不方便做,便辛苦了把台这个当侄子的。

虽然刚才的杀意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眼下让自己入帐,把台的心中已经乐开了花。

而就在把台等人进入朱瞻墡的中军大帐之后,一个身着亲卫甲胄的鞑靼人便来到了金忠跟前。

“王爷!皇孙殿下召把台将军进了大帐!”

“恩,知道了,退下吧……”

亲卫消失,金忠看着手中的兵书,自始至终都未抬头。

只不过其拿着兵书的左手,却是微微用力,本就不算厚实的兵书,被捏出了褶皱。

足以见得,金忠并不像其表面上所展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而在中军大帐内,把台的心情同样激动万分。

融洽,太融洽了!

把台从未与明廷官员将领有过如此融洽的对话。

把台进入大帐之后,两人便聊起了鞑靼以及瓦剌各部。

朱瞻墡没有敌视,没有轻视,没有鄙视。

只是单纯的与把台聊着草原各部彼此之间的关系。

“把台,你们跟草原各部,现在还有联系吗?”

随着朱瞻墡这话一出,大帐内原本融洽的氛围顿时一凝。

把台只愣了片刻,随即便反应过来,立马跪下。

“殿下,我们叔侄携妻子部落归顺,绝无二心!”

“我知道我知道……”

朱瞻墡上前扶起把台,拍了拍把台的肩膀说道:“你们叔侄是对朝廷有功的,你们的心,我从未怀疑过。

我这么问,也没有别的意思。

而且,就算你们有书信往来,也说明不了什么。

战场上,你们砍杀的人头自然为你们正名。

我只是说……

我是说假如啊,就是打个比方。

假如,假如我想送个人,或者送点什么,去某个漠北的部落,把台,你能帮我办到吗?

你,能找到这个部落吗?” 第26章 走私?买卖! 把台愣了。

瞪着眼睛,神情错愕的看着朱瞻墡。

朱瞻墡什么意思?

什么叫送个人,送点东西去漠北的部落?

每个字把台都认识,连成一句话把台也听得懂。

但是这句话从朱瞻墡嘴里说出来,把台不懂了,不敢懂。

一个明朝皇室,要往漠北送东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把台知道,朱瞻墡的目的不在于送人送东西,而在于渠道!

大明与漠北各部的渠道!

那问题来了,要这渠道干什么?

学霍去病,直捣黄龙?

不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朱瞻墡就不用这么隐晦,这么遮遮掩掩了。

又是打比方又是假如的。

那朱瞻墡的目的就只剩下一个了,很简单,他这是要走私!

结合京城内的一些传闻……

据传,太子的妻兄张升手底下有一支商队,这支商队走南闯北,无往不利——利益的利。

或者说应该叫无利不往!

而其之所以赚的盆满钵满,那是因为张升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走私!

只是这买卖别人干掉脑袋,太子的亲戚干,顶多就是一顿训斥。

哪怕是夺了荫封的官职,日后也会再次进封。

背靠大树好生长啊!

把台也想背靠大树。

但不是一头撞在树上,撞在树上那是猪!

“末将也不知道!”

把台面露难色,一边叹气一边说道:“漠北族人冥顽不化!

我和叔父归顺我大明,却被其他部族所排挤。

那些人,几欲除我二人而后快,怎么可能还跟我们联系。”

把台很聪明,拒绝了朱瞻墡的同时,还见缝插针,表达了自己叔侄二人投靠大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不过很显然,把台这位日后的侯爷,现在还是太幼稚了点。

把台显然是搞错了卖惨的对象。

看着神情愤恨的把台,朱瞻墡却并不打算就此作罢,而是步步紧逼。

“把台,对你们叔侄二人不满的,应该只有长城外的这几个部落吧?

再远一些,深入漠北,一直到最北方的草原,那里的鞑靼人,不会恨你们吧?”

听到最北方的草原几个字,把台不由得一愣。

然而朱瞻墡接下来的话,却让把台知道自己愣早了。

“比如,布里亚特那里,小海边的几个部落……”

把台的小眼睛猛然圆睁。

把台想不明白,朱瞻墡为什么这么清楚。

能准确的说出小海边的布里亚特部落!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坚持到底!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撒谎撒一半,死的最惨!

“那些部落太过遥远!殿下,就算我叔叔,也只是听说过那些部落,不曾与他们打过交道。”

听到把台这么说,朱瞻墡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可就在把台暗中松了口气,以为应付过去的时候,却再次听到朱瞻墡开口。

“把台将军,回去跟你叔叔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你说商量什么?”

“末将愚钝……”

“唉~你不愚钝,你是个聪明人。

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

把台低头不语——根本不敢接话。

不过装鸵鸟能躲过上司的胁迫,躲过伴侣的逼迫,躲过环境的压迫。

但是,却不能让一个封建王朝的投诚将领,躲过皇室成员的强迫。

“把台将军,辛苦你们叔侄二人了,务必建立起与布里亚特诸部落的联系。

届时,大功一件,自有皇家赏赐。”

听到皇家赏赐四个字,把台顿时抬起头。

“不过,此事不宜声张,还是要隐蔽行事。

不然的话,让鞑靼和瓦剌诸部知道了此事,就不美了。

把台将军,你懂我的意思吧?”

能不懂吗?

从朱瞻墡刚一开口把台就懂了,但是把台只能不懂装懂啊。

皇家赏赐?不是朝廷赏赐?

还要隐蔽行事?

那是怕鞑靼和瓦剌知道吗?

真的不是防备大明朝的‘自己人’吗?

“殿下!我叔侄二人投效大明……”

“诶!”朱瞻墡抬手制止了把台激昂的演讲。

“我们还是要讲点实际的,从事实出发,多办实事,不要动不动就表决心,诉衷肠。

这么多年,我始终奉行八个字,实事,求是。”

话音落下,大帐内沉默良久。

“殿下,这四个字……”

“这是八个字,把台将军,告与忠勇王,他会懂的。

对了,我听说你们炙烤的羊肉风味独特,问问你叔父,什么时候方便,我去蹭饭。

去吧!”

“是!”

虽然一脑袋浆糊,但是把台还是应声称是,退出了朱瞻墡的大帐。

只不过刚出帐篷,被旷野的风一吹,把台顿时一愣。

一把薅过身旁的亲卫。

“卜朵尔,实事求是,这是几个字。”

“什么……什么是几个字,哪有字?字在哪?我不认字啊……”

一边说着,卜多尔不停的上下打量着把台,想要从把台身上找到几个字。

听到这个答案,把台不由得一愣,随即一把将亲卫推开,快步走向远处——那方向,正是忠勇王金忠的前锋大帐!

厚重的帘子猛然掀开,气喘吁吁的把台径直冲到了金忠案前。

“急什么!”

“叔父!我……我刚才那位殿下那里回来!”

“我知道。”

金忠漫不经心的翻动书页。

“叔父!您的猜测是真的!

那个张升跟草原各部走私……”

“恩?怎么还说走私?”

“做买卖!他跟草原各部做买卖!

他绝对是替大明皇室干的!”

听闻此言,金忠不由得微微挑眉。

将兵书合上放置在一旁,金忠饶有兴致的看着把台。

“看来你跟那位殿下,谈的很顺利!”

出乎金忠的预料,把台却是名色凝重,微微摇头。

“那位殿下……”

“怎么了?”

“他跟我们见过的其他大明官员和皇室成员的都不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

“侄儿几次想表达我们的难处,都被这位殿下打断。

他看似……很不喜欢,就是……

就是汉人‘之乎者也’那一套,他说了个什么要‘实事求是’……

对!就是这个!实事求是!

叔父,那位殿下说,这是八个字。

您说,这是几个字?” 第27章 拉上贼船 金忠皱着眉头,紧盯着把台,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实事求是’四个字,与此同时,不断思索把台的问题。

片刻之后,金忠的手指敲击着桌案上的兵书,轻声道:“他说几个字,就是几个字。”

听闻此言,把台顿时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他这是试探我们是否听从他的命令!哪怕他指鹿为马!

对,就是指鹿为马!”

“你不明白。”

金忠的话给了把台当头一棒。

“几个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意思!

重要的是,什么‘实事’!”

听到金忠的话,把台不由得一愣。

“实事……”

一边小声呢喃,把台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了起来。

“实事就是他让……”

话说到一半,把台扭头看了一眼大帐外。

“哎呀,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吞吞吐吐了,跟那些汉人文官学的这些臭毛病!”

“叔父,要谨慎……”

“快说!”

“实事就是,那位殿下让我们联系漠北的布里亚特部落……唔!”

金忠反应迅速,捂住了把台的嘴。

“漠北的事情,你怎么能说!”

金忠瞪大了双眼,要不是被捂着嘴,‘冤枉’二字就要脱口而出了。

“叔父,不是我说的!

这位殿下本来就知道小海旁边的布里亚特人!”

“胡说,他怎么会知道!”

“叔父,这种事我怎么敢乱说!”

叔侄二人对视良久之后,金忠这才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金忠的眉头紧皱,好似将喜峰口的险要山势印在了额头上。

“他怎么会知道……是因为张升那支商队吗……”

“多半是!”

把台绕过桌案,来到金忠近前,声音压的极低。

“叔父,他们走……他们的买卖做到了天涯海角,我们北边好几个部落都与他们有过交易!

想来,那些平日里口口声声瞧不起南人的部落,私下里,也与他们有着往来。

布里亚特部族的事情,多半就是他们传给了那些商人。

如此,这位殿下知晓,也就合理了。”

“这些人……”

金忠眼睛微眯,双眼之中杀意尽显。

“整日里自诩大元正统,干的,却是卖祖求荣的勾当!”

金忠的祖上,曾经是元朝的丞相。

金忠,是实打实的蒙古贵族。

所以,对于那些整日里以正统自居,打着各种名号,想要一统鞑靼瓦剌两部的人。

金忠自始至终都是瞧不起的。

如果不是实力不允许,当初金忠就不会投降朱棣,而是灭了这些不过万余兵马,却敢自行称汗的大小部落。

“叔父,那我们该怎么做?

难道真将前往圣湖的路线告知他们吗?”

“他们?”

金忠微微挑眉,轻声道:“只是他……不见得是‘他们’。

我们,或许已经没得选了。

把台,这次不是我们找上了这位殿下,而是他,早就盯上我们了!

就算今天没有去找他,日后回京,等那位太子登基成为皇帝,等这位做了亲王。

他,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那就告诉他……”

金忠点头,若有所思的说道:“不光要告诉他,还要帮他,不过……

他要是皇太子倒也罢了,可他只是个亲王,这个忙,我们虽然帮,却不能白帮。”

听到金忠这么说,把台在一旁疯狂点头。

既然是交易,二人自然要为自己以后的政治生涯和部落的未来考虑,要尽可能多的争取良好的生存空间!

“对了叔父,他还说想见您。”

“恩?什么时候?”

“今晚!”

“啪!”金忠一巴掌拍在了把台的头盔上。

“你怎么不早说!快命人去准备!”

金忠这一刻恨不得扒开把台的脑子,看看把台在想什么。

叔侄俩人还在这琢磨了半天。

既然对方要见自己,有什么疑虑,晚上一番试探自然知晓。

而且朱瞻墡表现的这么迫切,压根就容不得金忠斟酌。

自当是先答应下来后,再一点一点的从朱瞻墡手里扣好处。

地位的不对等,注定了这场交易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搞不好,金忠叔侄二人要体验一把什么叫‘垫资’。

还要体会什么叫分期回款。

夜色降临,军中戒严。

不过,这仅限于普通士卒。

封建王朝的一大特色,就是政令从来不曾约束制定它的人。

而军中律法,也是一样。

前锋大将或许不敢明目张胆的违反军中禁令。

但是朱瞻墡作为一军主帅敢。

作为一个不曾想过染指军队,不怕被御史言官弹劾的皇孙敢。

作为一个被大哥信任,被母亲宠爱的儿子敢。

天下,是父亲的天下,军队,是大哥的军队。

不过,有一点金忠却没想到。

那就是朱瞻墡来的时候,竟然还带着武安侯郑亨。

这一点,是金忠始料不及的。

不是要研究走私吗?

这种事不应该背着人吗?

怎么还拉了一个这么有分量的勋贵过来?

其实拉上郑亨,朱瞻墡也是经过多番考量的。

郑亨的儿子郑能,其妻子是袁氏。

袁氏的父亲不值一提,但是袁氏的母亲,叫朱玉英。

朱玉英是朱棣的长女,是朱棣和仁孝文皇后的长女。

也就是朱高炽的亲妹妹!朱瞻墡嫡亲的姑母!

如果论起来,朱瞻墡还要叫郑能一声表姐夫。

所以,这武安侯郑亨,不仅是朝臣,更是永乐一朝首屈一指的外戚。

是朱瞻墡实打实的亲戚。

这样的关系,再加上其分量。

让朱瞻墡无法忽视这位被留下来监管军队,并且制衡金忠的大将军。

而且,朱瞻墡有把握,有些话,就算是当着郑亨的面说了出来,也不会惹来麻烦。

因为朱棣死了,即将上位的是朱瞻墡的亲爹。

而且不光没有麻烦,日后就算出了差错,这位武安侯说不得还要帮朱瞻墡打个圆场。

还是那句话,即将登基的是朱瞻墡的亲爹。

而未来的太子,下一位皇位继承人朱瞻基对朱瞻墡的态度,郑亨是看的见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郑亨太老了。

郑亨是至正十六年生人,现如今已经七十岁了。

如果眼前有个机会,能在新朝为儿孙博得新的出路。

这位老将军,多半是不会犹豫,大概率是迈着矫健的步伐登上贼船。 第28章 肥羊忠勇王 金忠的大帐内,四个人各怀心思。

朱瞻墡与郑亨倒还好。

占据着主导地位的朱瞻墡,无疑是在场四人中最自然,神态最放松的那一个。

今晚这莫名其妙的拜访,到底是以宾客尽欢结束,还是以背道而驰收尾,亦或是同流合污,全在朱瞻墡一念之间。

聊点刺激的是朱瞻墡,单纯的吃饱饭拍拍屁股走人,那也是朱瞻墡。

其次,便是被朱瞻墡临时拉来的武安侯郑亨。

只见郑亨老神在在,好似周围几人都不存在一般。

虽然上了年纪,但却是廉颇老矣,尚能干饭。

对着其面前的烤肉,一次又一次的挥动手中的短刀。

似乎朱瞻墡把其带来,真的就是为了吃这顿饭。

而与两人的自然神态不同,一旁的金忠和把台却是如坐针毡。

心中感到莫名烦躁的两人,皆是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大拇指不停地摩挲着剔肉短刀上镶嵌的宝石,试图以此来缓解心中的焦虑之情。

二人怕,害怕朱瞻墡不知深浅,当着郑亨的面把北方渠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在金忠和把台眼里,郑亨这位老侯爷,老将军,向来为人正直,眼里一向是容不得沙子。

二人就怕回了京城,这位武安侯参自己一本,可就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甚至大胆一点猜测。

如果今晚就是大明朝廷给叔侄二人设的一个局呢?

借由今日之事,待日后朝廷一道圣旨下来,叔侄二人落个不忠的罪名,被夺了这一身荣华富贵。

到时候,两人哭都没地方哭。

可两人怕归怕,心里又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大帐中的气氛微妙,二人希望朱瞻墡能打破这僵局。

雨落之前,空气最是闷热!

只要这雨水落下来,到时候,是久旱逢甘霖也好,是夜雨磅礴泽国千里也好。

终究是有个出招应对的局面。

而且,大胆一点设想。

今日之事,有极大的概率让金忠叔侄二人在皇室找到门路的同时,还能获得靖难武勋们的好感和认可。

到时候,叔侄二人在朝廷要面对的,将会是一副崭新、向好的局面。

就在二人坐立不安,心乱如麻的时候,僵局,终于被打破。

“嗝!”

几人纷纷看向郑亨。

朱瞻墡放下手中的小刀,看向郑亨,笑道:“老侯爷吃好了?”

郑亨咧嘴后仰,揉着肚皮道:“吃好了,吃好了。

忠勇王这鲜嫩的肥羊,甚是美味啊。

哈哈哈哈……”

金忠和把台脸上陪着笑,但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看怎么僵硬,越看越尴尬。

“能吃就好啊,能吃就好。

前些日子我来的时候,太子一餐也不过一碗粥,再多,就吃不下了……

行,既然吃好了,那就聊聊。”

朱瞻墡没有留给三人表露忠心,关心太子的机会,一番话直入主题。

而这,不仅打了金忠二人一个措手不及,还把二人吓了一跳。

糟了!

不会吧!

金忠和把台这叔侄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眼中的震惊。

真要当着武安侯的面?

武安侯要是上道还好,要是不肯……

这局面可如何收拾啊!

两人还在心中做着猜想,预设一切可能出现的局面,而朱瞻墡却是没有多做铺垫,而是一柄单刀,直入主题!

“忠勇王,漠北部落的事,布里亚特,还有小海,你可有要告诉本殿下的?”

“这……”

金忠一时语塞,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郑亨。

“你不要看老侯爷,老侯爷又没去过小海,也不知道布里亚特。

我们二人还等着你给我们解惑呢。”

郑亨捋着胡须,缓缓点头,而金忠则是恨不得把头摇成拨浪鼓。

刚投诚的时候没说,现在也不能说!

一条道能走到黑,但半路拐弯,却容易掉沟里!

“殿下,对于布里亚特部,小王一无所知!

也未曾与他们的人打过交道。

只是幼时曾听闻,他们自金帐大汉术赤西征时,与其他部落归降。

自那时候起,就被留在小海,守护水源。

这一部,从不曾南下,就是当年……当年……”

看金忠吞吞吐吐,朱瞻墡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年头的人,什么都好,就是忌讳太多。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当年什么?南下中原还是大西征?”

见朱瞻墡并不在意此事,金忠这才笑道:“是,殿下说得对。

就是当年南下中原,还有大西征的时候,这一部都没有动过。

成吉思汗给这一部的唯一任务,便是守护小海。”

听闻此言,朱瞻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小海,就是贝加尔湖,亚欧大陆第一大淡水湖。

对于蒙古诸部来说,贝加尔湖,就是亚欧大陆腹地的圣地!

那时,南方还有宋,有辽,有金。

整个蒙古帝国,地处长城以北的大漠,水源的重要性,无可比拟。

“……自那时起,这一部在蒙古诸部中,便有了其独一无二的地位。

后来,太祖高皇帝问鼎中原,成为天下共主。

而蒙古诸部则是分崩离析。

这一部,便更少与其余部落有所往来。

所以,非是末将不愿,实在是末将对这一部,一无所知。”

听闻金忠一席话,朱瞻墡兀自点头。

而一旁的郑亨,这会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怎么就扯到这么一个漠北部落了?

现在大明军队,据长城而守。

出了边塞重镇,便是鞑靼和瓦剌的天下。

虽然每次大军出征的时候都有所斩获,打的蒙古诸部抱头逃窜。

但却始终没有给塞外诸部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等大军回到关内,草原上的各部骑兵又会冒出头来。

明军,虽然多次出征,频频报捷,屡屡大胜。

但边军驻扎点和防线骗不了人。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明军,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意义上掌握长城以北的任何一亩草地。

怎么家门口的事情还没搞明白,就开始琢磨大漠极北了?

也就在郑亨万分不解的时候,朱瞻墡却是再次开口。

“忠勇王,知之甚少没事,不了解可以慢慢了解。

边接触,边了解。

只要建立了从此地,到小海的通道。

我们自然也就能更好、更密切的互相了解了,你说是不是?” 第29章 无路可退的忠勇王 郑亨懂了,郑亨听懂了。

朱瞻墡是要想办法去到小海,来一招釜底抽薪!

作为军中武勋,郑亨刚一听朱瞻墡说完,立马便从军方的角度和一个军人的思维,想明白了朱瞻墡的意图。

看着朱瞻墡,郑亨眼冒精光!

眼前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五殿下,竟然也有如此武略吗!

若真的能深入漠北腹地,找到这什么小海,找到布里亚特人,草原上的形势,或许能够得到扭转!

郑亨有些兴奋!

怪不得殿下要带我前来!

原来是为了军中之事!

如此,若是这计划可行,郑亨作为最早知道此事的人,无疑,将有着立头功的机会!

除了元廷,千百年来,汉人军队在与塞外部落的交锋对峙中,之所以长期处于弱势地位。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找不到人。

找不到草原上的游牧民族。

纵使汉人朝廷有着强盛的国力,有着强大的军队。

却无法对塞外部族进行有效打击。

以至于各部落与臃肿的汉人朝廷打起了游击战。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十六个字的指导原则,游牧民族自始至终都在贯彻落实。

汉人军队,空有重拳,却无处出击。

眼下,若是能直达腹地,直捣黄龙。

郑亨有十足把握,一举收复鞑靼瓦剌各部。

元廷为什么没有外患?

元廷为什么收复了长城外的诸部落?

不光是因为其继承了大蒙古国的国土——这只是名义上的继承。

真正的继承,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还不是因为元世祖忽必烈认路,出了长城,想哪指哪,指哪打哪。

知道在哪能找到草原各部的主力,从而进行大决战!

要是认路,郑亨觉着谁上谁行。

论武备,长城以北从未强过中原地区!

念及至此,郑亨甚至觉得自己隐隐有些激动,几乎都要听见自己澎湃的心跳声!

可就在这时,朱瞻墡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不光浇灭了郑亨立不世之功的雄心壮志,还让其在这八月份的大热天,感到脑后发凉。

“忠勇王,布里亚特人常年坚守在漠北苦寒之地,你也不想看着你的同胞们过得凄惨吧?

我大明地大物博,或许有很多东西,正是他们需要的。”

朱瞻墡的话,说直白也直白,说委婉也很委婉。

但此时帐篷里的,却都是明白人。

果不其然!

金忠和把台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包括郑亨在内,三人的心里都冒出来一个词。

走私!

这时候,当着郑亨的面,金忠可不敢应下。

“殿下,我的族人不曾去过那里,想要找到那里,得到布里亚特人的信任。

这两件事都很难。”

“难办也要办啊,忠勇王。

人,总是要去尝试做点不一样的事。”

“殿下!我们率部归降,已与草原各部断了联系,贸然前往,只怕不仅无法沟通,还会引起冲突!

甚至,会导致草原各部聚拢到一起,对抗朝廷啊!”

金忠一番话,说的是慷慨激昂,为国为民,大义凛然。

只不过,朱瞻墡的脑回路,或许与常人有些不一样。

朱瞻墡再次拿起割肉的短刀。

“忠勇王,现如今的草原各部,不也是在对抗朝廷吗?

再说了,这本就不是请客吃饭,这是国之战争,你死我活的战争。

你以为,我们想要这种邻邦吗?”

说着,朱瞻墡扭过头看向另一边的郑亨。

“若是草原各部聚拢到一起,想来武安侯是很乐意看见这样的局面吧?”

听闻此言,刚才还在心里暗中抵触朱瞻墡意图走私的郑亨,顿时双眼微眯,身上散发出冷冽的杀气。

“聚到一起,倒也省的我们四处去寻他们了!”

作为军方的第二代核心将领,奉天靖难的这些武将,一个个的都卯着劲,想要证明自己不逊色于开国辅运的那一批父辈。

这一点,他们与朱棣的心理,一般无二。

见郑亨如此表态,金忠心里顿时着急了起来。

郑亨这些人渴望军功,金忠不渴望啊!

金忠南降大明,为的就是荣华富贵,能过上汉人的富庶生活。

战争?

军功?

扭过头,再回到草原上跟老表们挥刀子?

金忠有那个本事,但金忠真没那个心思。

说到底,死的还是金忠的同族啊!

再次看向金忠叔侄二人,朱瞻墡脸上的笑意更甚。

“忠勇王,你看,武安侯也是乐见其成啊。”

“这……”

金忠一时左右为难。

答应?

这可不是开空头支票能应付过去的,这要是答应了,就要做到,做不到,就要领罪受罚!

不答应?

金忠不敢。

金忠没有底气拒绝未来皇帝的儿子。

而且,这会要是金忠拒绝,好像不仅是得罪朱瞻墡,还要得罪军方大佬——武安侯郑亨。

见金忠迟迟不语,脑袋微低,眼睛四处乱瞟,一会看看桌腿,一会又看看羊腿。

朱瞻墡决定不再跟这位归降王爷周旋。

图穷匕见!

“也先土干,你归顺大明后,与草原各部还有联系吗?”

“没有!末将对大明忠心耿耿,对大皇帝绝无二心!对太子殿下……”

“大皇帝已经驾崩了!你要去守陵以表绝无二心吗?

那样的话,我倒是可以替你转达父亲!”

朱瞻墡霸道的打断了金忠的话,而且,言语之间,丝毫没有给这位王爷留一点面子。

而一旁的郑亨见状,却是微微挑眉。

这位五殿下……可真是有种啊。

感叹归感叹,郑亨手上也没闲着——摸向了自己的佩刀。

郑亨担心,朱瞻墡这一番话会把对方激怒。

不过在担心的同时,郑亨也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大帐之外,还有郑亨的一队亲卫!

怪不得殿下令我带来亲军,想来,殿下心中早有计较!

不过,还不等金忠发怒,朱瞻墡却是再次开口,不仅将金忠的怒火熄灭,更是让其入赘冰窟。

“忠勇王,猛哥卜花部,现在,在什么位置?”

“哐啷~”

把台手中的羊骨脱手,掉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猛哥卜花,是把台的亲叔叔,也是金忠的亲弟弟!

明军之中无人知晓二人的关系!

然而,此时朱瞻墡却提起猛哥卜花,金忠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第30章 夜袭! 看着一脸呆滞的忠勇王,郑亨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不至于吧?

军务荒废,也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情报都不知道啊。

“忠勇王,你怎么忘了?

四月二十五日,大军兵至隰宁,前军探子来报。

言称猛哥卜花,朵儿只伯、阿端只三部,得知王师北征,自大同远遁漠北。

忠勇王,这才过去多久?

这些事情虽然有小校偏将收拢掌握,在旁提醒,但作为一军主将,这些事情还是要做到心里有数才好。”

金忠僵硬的扭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郑亨全然不知道金忠为何呆愣,金忠也无法对其诉说。

只能是自己把这苦瓜吃下,还平白挨了武安侯一顿不轻不重的指责。

“老侯爷……提点的是,晚辈定然谨记。”

看着金忠的脸色比吃了羊毛还难看,朱瞻墡的脸上,倒是浮现出了笑意。

“忠勇王,那你现在说说,猛哥卜花他们,在哪呢?”

“理应是深入漠北了……”

一边说着,金忠抬臂擦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这是方才武安侯说的,我现在,想听你说点不一样的。”

朱瞻墡此言一出,一旁不明真相的郑亨有点看不下去了。

不露痕迹的瞥了朱瞻墡一眼,郑亨暗地在心里给其打上了一个‘刻薄’的标签。

但话又说回来,从朱瞻墡往上一直到朱元璋,有几个不刻薄的。

可帝王寡恩,朱瞻墡不是帝王。

这般步步紧逼……

饶是平日里不把忠顺王当王看的武安侯,都有点心疼忠顺王了。

先帝都不曾这般对待忠顺王啊……

就在于心不忍的郑亨准备搭把手的时候,却听到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伴随着的,是越来越近的,急促的铜锣敲打声。

郑亨单手扶刀,猛然起身,来到大帐中间,看向帐外。

这动作看似是对着帐外,但若是行伍中的高手,一眼就能看出来,其站位角度大有讲究!

郑亨虽然是正对着帐外,但其所站位置,却刚好是在朱瞻墡与金忠之间,而且身体的朝向角度,也是向金忠微微倾斜。

很显然,面对这夜间的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位年老的武安侯,不得不防备着一旁归顺的忠勇王

“怎么回事?”

朱瞻墡缓缓起身,不解道:“老侯爷,这是怎么了?”

“只怕是……”

郑亨双眼微眯,而一旁的金忠同样起身,站到郑亨身前,背对着朱瞻墡,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郑亨眼前。

而看到这一幕的郑亨,则是微微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只听金忠沉声道:“是夜袭!”

金忠话音落下,外面响起一道声音。

“侯爷!”

“进来!”

随着郑亨话音落下,其一名亲卫掀开了帘子,快步走进大帐后单膝跪地,将一封军报呈上。

“侯爷!朵儿只伯部夜袭!一队骑兵越过长城南下!

张家口堡!守将传来军报!”

听闻此言,大帐内的几人顿时瞪大了双眼。

说曹操曹操到,刚才还在说朵儿只伯,眼下,马上就传来了其消息。

郑亨接过军报打开,一旁的金忠怀揣着无比忐忑的心情也凑上前来。

金忠心里向长生天祈祷了一万遍,向永乐皇帝祈祷了一万遍。

只希望军报里没有猛哥卜花。

要不然,真就应了那句喝凉水都塞牙缝了。

朱瞻墡刚说过的话还在耳边,这时候要是来了猛哥卜花的消息,金忠那可真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不知道是长生天灵验还是朱棣更灵验,总之,金忠的祈祷起了作用,军报之中,只提到了朵儿只伯。

两人快速看完,郑亨转过身将军报递向朱瞻墡。

哪知朱瞻墡却是摆了摆手,无奈的说道:“侯爷,你笑话我呢,我不知兵啊。

父亲和大哥把我留在这里,可不是真让我带兵的,不然也不会把你们二位留下了。

结合军报,该设防设防,该支援支援。

如何应对,侯爷,你和忠勇王拿个主意就好。

我呀,就在一旁看着便好了。”

一边说着,朱瞻墡轻掸衣摆。

“哎呀,这人啊,真是不禁念叨,刚说着呢,就来了。”

听闻此言,郑亨和金忠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是松了口气。

金忠是因为朱瞻墡这么说了,那接下来就是应敌的事了,想来不会再与自己纠缠猛哥卜花的事情了。

而郑亨这般,则是因为朱瞻墡的态度。

朱瞻墡没有仗着自己的位置,自以为是的调配指挥。

而是自称不知兵,将大军的指挥权下放,让二人施为。

郑亨生怕朱瞻墡脑子一热,发挥朱家人的优良传统,提着刀就要上战场,到时候出了差错,饶是郑亨功勋累累,脑袋也不够抵罪的。

朱瞻墡不知道郑亨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知道,只怕要笑出声来。

开玩笑,自己几斤几两,朱瞻墡还是很清楚的。

要说耍心眼,朱瞻墡跟谁都要试吧试吧。

但要是行军打仗,不懂就是不懂!

这一个搞不好,可就是全军覆没,北派留学的下场!

此地虽然不是土木堡,但又有谁能保证自己就一定不会输呢?

再说了,眼前就有两个专业人士,这时候了要是还留着不用,那不白吃朱家的俸禄了。

土木堡之变的时候,英宗哪怕是儿戏一点,把所有公侯的名字写在纸上抽签,抽中谁,谁做总指挥。

那史书上怎么也要写一笔,正统四次北伐,皆大胜!

将军报收起,郑亨拱手道:“殿下,还请移步中军大帐,招集将校,届时殿下也好发号施令,以应敌袭!”

朱瞻墡说听郑亨的,但郑亨却不能真就自作主张。

否则,这调兵遣将的程序不合法,回头进了京城,备不住那些文官会说些什么。

而且,中军大帐内还有舆图,也好布置调遣。

“听侯爷的,请!”

“请!”

话音落下,一行人快步走出了金忠的前锋大帐,在郑亨亲卫的拱卫下,向着中军大帐而去。

而在途中,朱瞻墡却是刻意放慢了脚步,扭过头看向一旁脸色凝重的金忠。

“忠勇王,想什么呢?” 第31章 虎兕出于柙? 看向身旁的朱瞻墡,金忠拱手道:“末将在思虑朵儿只伯部的人马实力,此番夜袭,我们该如何应对为好。

时间紧迫,这会儿,还是要抓紧想出个对策来。”

听闻此言,朱瞻墡点了点头,可就在金忠最想不到的时候,却是冷不丁的开口

“你说,朵儿只伯出现了,猛哥卜花会不会也来了?”

原本以为此事已经过去,正在一心思索如何应对朵儿只伯夜袭的金忠,被朱瞻墡的突然袭击打了个猝不及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怎么就没完了呢?

“殿下,军报中没有猛哥卜花部的消息……”

金忠有点抓狂,但却又不能发狂。

这让金忠很难受。

“你真不知道猛哥卜花在哪?”

“末将……不知。”

金忠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几个字,可就在其内心的情绪变得烦闷无比的时候,朱瞻墡却是再次开口。

“你不知道啊,那你想知道吗?”

听闻此言,金忠猛然抬头,夜色中,一双眼睛映照着火把橘红色的光芒。

“殿下不要开这种玩笑……”

“军中无戏言,我没开玩笑,而且……

忠勇王,我们很熟吗?

让你觉着我在跟你开玩笑。

装傻,也要有个限度是不是?”

话音落下,在金忠错愕的目光注视下,朱瞻墡一马当先进了中军大帐。

金忠愣在原地,看着朱瞻墡的背影,看着其走进了那一方中军大帐,看着大帐外一排排护卫的亲卫军士。

五味杂陈四个字,不足以形容金忠此刻心情复杂程度的万分之一。

“叔父,你们说什么?”

后面跟上来的把台唤醒了愣在原地的金忠。

“没什么,听军令调遣吧。”

“是!我一定好好收拾朵儿只伯那些人,让这些武将,高看我一眼!

等我立下军功,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年少之人,心怀壮志。

金忠看向把台的目光却是复杂无比,既欣慰,又担忧。

中军大帐内,朱瞻墡活脱脱一个吉祥物一般,正襟危坐于在上手处。

眉头微皱,双眼盯着身前的沙盘。

看似沉思应对之策,实则……

这地图真精美,细节也做的到位,就是……这也看不出来,那里是哪里啊!

除了那一座小城——宣府镇!

就在朱瞻墡暗中吐槽的时候,一旁的小校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了过来,将其中的一面面写有字迹的小旗取出,插在了沙盘上。

崇礼,张北,半壁店堡,独石堡……

有了!

随着小校的动作,朱瞻墡终于看到了传来军报的张家口堡!

卧槽!

只看了一眼,朱瞻墡就坐不住了。

这么近!

张家口堡,是距离宣府镇最近的一座边防城堡!

大帐内的众人见朱瞻墡突然有了动作,纷纷将目光向其望去。

察觉到众人的反应,朱瞻墡摆摆手道:“别看我,你们该怎么办怎么办!

武安侯,时间就是战机!”

“是!”

沙盘两侧,武安侯郑亨和忠勇王金忠分裂两旁,而在两人身侧,则是一众军内中层将领。

这些,是大军行动最重要的一环!

随着郑亨的安排,沙盘上的推演,大军开始有条不紊的调动起来。

当务之急,是驰援张家口堡!

这里最早发现了朵儿只伯部,如果情况糟糕的话,现在,双方士卒应该已经交手。

若没有交手,朵儿只伯部南下入长城,不管他要做什么,到时候都可以张家口堡为据点,在其返程之时,攻其北上的队伍。

所以于攻于守,驰援张家口堡,都是必不可少的安排。

这安排很合理,但……

朱瞻墡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

“其他人帐外等候,我与武安侯,忠勇王说几句。”

朱瞻墡突然开口,大帐内的众将士皆是一愣。

武安侯心里同样一惊——糟了,莫不是要插手军务安排……

可担心归担心,武安侯还是跟身旁的将校使了个眼色,一众将领得到示意,纷纷退出中军大帐。

待众人退出去后,朱瞻墡指向沙盘,沉声道:“二位,眼下没有旁人,我们说几句关起门来的话。

张家口堡,距离宣府距离如此之近。

我们已于一刻钟前收到军报,朵儿只伯部,只怕此时已经抵近宣府!

驰援张家口堡固然重要,但护住宣府,更是重中之重。

哪怕张家口堡丢了,对于整个北境防线来说,也无伤大雅。

可若是宣府出了意外,北境,再无边防可言。”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一旁的金忠看着沙盘暗自点头,但是一旁的武安侯郑亨却是皱起了眉头。

“殿下,纵然如此,张家口堡军报传来,我们不能不救啊。

老臣也知道,夜间贸然出兵,只恐敌军设伏。

可那些袍泽……”

“我去!”

金忠猛然抬起头,先是看向郑亨,紧接着又看向了朱瞻墡。

“殿下,大军不动!

我只需要率领本部千骑出击,若是中途遇朵儿只伯部,我自然率众袭扰。

若是没有敌军踪迹,我便直抵张家口堡。

若城堡尚在,我便四周游走,遇敌军攻城,我自袭扰。

若城堡已失……”

金忠略一沉吟,随即沉声道:“若城堡已失,我带领族人,夜间游走于此间。

届时,即使遇到朵儿只伯部,我暂避其锋芒,咬住其大部。

天亮之后,殿下再领大军来攻!

定让朵儿只伯有来无回!”

夜间,遭遇战,大平原,明朝军队是不如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

如果贸然迎击,只怕一晚上,大军就要被对方蚕食殆尽。

正如金忠所说,其率领本部蒙古人,少量精锐骑兵,机动性强,适应夜间骑兵战,这确实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毕竟,金忠作为朵儿只伯的‘自己人’,更加了解对方的战斗习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便是如此。

可只有一点——这金忠没有二心才行!

现在,已经有一个朵儿只伯部越过了长城,此时此刻,就在宣府外,隐藏在黑夜之中,伺机而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悍然出击。

若是这金忠存有二心,再放出其一千精锐骑兵,届时若临阵倒戈,与其同胞朵儿只伯携手反攻南下。

到时候,局面可就无法收拾了! 第32章 朱瞻基,危! 金忠此言一出,大帐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按理说,此时此刻,时间就是金钱,就是关内百姓的生命,本不该如此浪费。

但现在,朱瞻墡和郑亨二人却不得不陷入内心的挣扎。

郑亨知道,金忠的方案,是最优解。

此时夜色已深,绝无出营的道理,但是张家口堡的情况,却又牵动着这位老将的内心。

可郑亨不信金忠,不敢把这个猛虎放出去。

猛虎出笼,谁知道会不会立马弑主。

而且,金忠已然了解明军边境防御部署,以及南下诸多线路。

郑亨不敢想,如果金忠这会出了大营,带着人马南下深入中原腹地,那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游牧民族骑着马,一路南下一路杀,走到哪劫掠到哪,这是他们的老本行啊。

若是直冲京城而去,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蒙古人马快,军报根本传递不及。

到时候京城还一无所知,城门大开,岂不是要动摇国本?

好在陛下不在京城,不然的话,诛九族都不够弥补罪过……

想到这,郑亨不由得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郑亨就发现不对了。

陛下是不在京城,可此时,陛下也不在金陵啊!

“糟了!”

郑亨瞪大了双眼,只一瞬间,顿感脊背发凉,冷汗直流。

手指快速划过沙盘,从宣府往东,往南……

最后在沙盘上一处没有任何标记的地方停了下来。

朱瞻墡眉头微皱,不解道:“武安侯,怎么了?

是发生……”

话说到一半,朱瞻墡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看着郑亨杵在沙盘上的食指,眼睛渐渐瞪大。

大行皇帝!

迎丧队伍!

“操!”

如此惊险的情况下,再次勾起了朱瞻墡的本能语言,让其维持了数年的皇室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张家口堡不管了!

步军死守宣府!

所有骑兵,全军出击!”

郑亨猛然扭过头,看向了朱瞻墡,而金忠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殿下,所有骑兵出营,队伍冗重,当以小队精锐……”

金忠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朱瞻墡此时正直勾勾的盯着金忠,其眼神冰冷,胜过草原上的独狼。

只听朱瞻墡冷声道:“不惜一切代价行军,追上迎丧队伍!”

“追……”

金忠先是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同样一脸震惊的看向了沙盘。

郑亨的手离开沙盘,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待其扶着沙盘站稳后,这才一脸惊恐的喃喃自语道:“保安……

瓦剌骑兵比我们快……

军报送到,敌军多半已经越过宣府……

来不及了……”

“啪!”

朱瞻墡一巴掌拍在沙盘上,冷声道:“来不来得及,都要去!

郑亨,金忠,马上让骑兵出击。

就算来不及,这些骑兵,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护驾的路上!

我大哥要是没事还好,我大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两府上下——都要陪葬!”

听闻此言,郑亨猛然反应过来。

没错!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护驾的路上!

哪怕是自己想多了,哪怕朵儿只伯没有南下,自己也必须这么做。

因为郑亨不敢赌!

不敢拿自己全家老小的命来赌!

“来人!来人!都滚进来!”

随着郑亨苍老的咆哮声发出,帐外的一众将领纷纷涌入。

“看我干什么!”朱瞻墡见郑亨还在盯着自己,气不打一处来。

“你下命令!我哪会什么行军安排!”

郑亨恍然大悟,立马看向众人道:“所有骑兵上马即刻出发,南下护驾大行皇帝!”

“不光骑兵!有马的将领一样随队出发!

宣府,封城坚守即可!

命军中骑兵散开队形,手持火把,将行军范围扩大!”

听到朱瞻墡的补充,郑亨和金忠皆是微微挑眉,颇感意外。

这样的行军安排,若是在平时,无异于送死。

手持火把,更是暴露了踪迹。

可眼下,为的就是打草惊蛇,为的就是让朵儿只伯部知道大批骑兵赶至。

朱瞻墡就怕朵儿只伯不知道宣府的骑兵倾巢而出,朱瞻墡没想过歼灭什么朵儿只伯,立下什么军功。

朱瞻墡只希望朵儿只伯珍惜自己的生命,赶紧滚蛋。

迎丧的队伍战力不弱,可人手不足,如果真被大部蒙古骑兵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朱瞻墡担心朱瞻基死在乱刀铁蹄之下。

眼下的混乱局势,朱瞻墡没把握收拾。

或许在很多事情的认知上,朱瞻墡要强过朱瞻基,但是若论能力,朱瞻墡从来不觉着自己强过谁。

尤其是永乐亲手调教出来的隔代继承人。

政治手腕和行政能力,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聪明,也不见得就是有能力。

复杂的封建王朝,诡谲的朝局,交织的各方势力,不是看过几部影视作品,就可以处理得好的。

现阶段,对于还不到二十岁,几乎没有参与过朝局政治的朱瞻墡来说。

朱瞻基和朱高炽,便是其生存保障。

而朱高炽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朱瞻墡比谁都清楚。

若是再给朱瞻墡二十年时间,哪怕是十年,朱瞻墡也不用着急南下护驾……

看着面色凝重的朱瞻墡,郑亨不禁感叹其与太孙手足情深。

虽然有点大逆不道,但郑亨也确实考虑到了这一可能性。

如果迎丧队伍出了意外,朱瞻墡事后再站出来,剿灭敌军,夺回大行皇帝灵柩。

届时,大功一件,携二十万大军回朝……

结果如何,犹未可知啊……

不过,郑亨也只敢这么想想,与此同时,心中也不禁思虑。

这位殿下,真的不知兵吗……

随着朱瞻墡的军令传出,在郑亨和金忠的调配下,深夜的大营变得热闹起来。

很快,连成一线的火光便蔓延到了天际,犹如一道星河自九天坠落。

赤红色的火龙,在大地上翻滚着前进,动静越折腾越大,生怕飞禽走兽不知。

而在大部骑兵举着火把出营的时候,距离大营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头上。

两个蒙古士兵牵着马看着这一幕。

“这不对劲啊……”

“这么大的动静,这是骑兵倾巢出动了吧……”

“事情有变,快去将消息传递给首领,明军……

南下了!” 第33章 朵儿只伯袭营 朵儿只伯很兴奋。

今年正月,阿鲁台那个蠢货带人进犯大明,大规模劫掠大同,开平等地。

原本,鞑靼和瓦剌各部,偶尔会有小规模劫掠大明边塞村落的行动,以此来补充过冬物资。

这样的小范围军事行动,成为了蒙古各部与明军边防将领之间的默契,或者说,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鞑靼和瓦剌时不时的闹出点动静,补充自己所需,而明军将领也借着机会,刷着军功。

这样的合作,对大家都好。

但是阿鲁台统一鞑靼各部之后,觉着自己行了,觉着自己能成事了。

正月初,组织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明军边将一看,你小子不道德啊,说好的切磋,结果你打算要我命?

随后,守边将领一封军报便上报了朱棣。

朱棣是什么人?

四征漠北,生怕自己的武功不够,到了地底下,见了朱元璋自己的腰杆子不够硬。

正愁第四次北征没什么实质性的收获,阿鲁台你小子送上门来了?

于是,朱棣便从山东,山西,陕西,河南,甚至都从辽东都司调集了兵马。

集合于京师、宣府待命。

到了四月初,开春天暖,朱棣就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自宣府出关。

出兵,北伐!

本来朵儿只伯打算躲在阿鲁台屁股后边,捡点好处。

结果没想到阿鲁台一看朱棣这阵仗,原本南下的气势荡然无存,直接扭头就跑了。

朵儿只伯一看,不对劲啊!

于是趁着明军注意力都放在向北追击阿鲁台身上,来了一招灯下黑。

一路向西,绕过虞台岭,来到了东阳河北岸的大青山,就这么在山里躲了起来。

就这样,阿鲁台前面跑,朱棣在后面追。

阿鲁台跑得快,朱棣追的紧。

而阿鲁台被撵的像狗一样疯狂逃窜的时候,朵儿只伯呢?

则是带着人,躲在山里吃着肉,喝着酒,唱着歌。

准备守株待兔——等朱棣把阿鲁台收拾了,等朱棣的大军回到关内。

朵儿只伯立马带人北上,冲进草原腹地,收拢阿鲁台的手下。

虽然安朵儿只伯守株待兔,也想过若是明军失利,便趁机从明军身上咬下块肉来。

但眼下的局面却是其从来不敢设想的!

局面发生了未免的变化,明朝的大皇帝,朱棣死了!

而且更有潜入长城的探子来报。

包含一众王侯高官在内,不到万人的迎丧队伍,先一步离开了大军,南下入京。

不到万人的迎丧队伍啊!

这里面还包括一众随军太监,皇室仪仗!

只一瞬间,朵儿只伯便准确的判断,这支队伍,可战之兵,绝不超过三千!

于是乎,朵儿只伯立马践行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伟大理念。

当年靖难,朱棣带人绕过战线,一路直达金陵城下。

我朵儿只伯怎么就不能南下擒龙,绕过大军,直接拿下迎丧队伍?

若是手里有朱棣的遗体,还有一众王侯俘虏,什么样的条件明廷都得答应!

作为蒙古各部中常年与明军周旋,而且势力还愈发壮大的部落首领,朵儿只伯拥有着极强的执行力。

越过长城,绕过宣府镇,顺着洋河,追踪着那支迎丧队伍的痕迹。

终于,不等天亮,朵儿只伯就看到了洋河边连绵的营地。

刺激!

因为激动的心情,朵儿只伯紧握着缰绳的双手止不住的轻微颤抖。

营地的火光映照在其眼中,好似点点星光。

荣华富贵,扬名天下!就在眼前!

甚至,借由此事,或许可以一统鞑靼与瓦剌两部!

不!

不回草原了!

还会什么草原,还喂什么马!

如果可以,朵儿只伯要跟明廷划江而治!

朵儿只伯,要那座元大都!

事不宜迟!

朵儿只伯高举弯刀,双脚猛然一磕马肚子,高喊道:“杀!”

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局势,骑兵夜袭冲营,朵儿只伯一骑当先。

或许是太过激动,朵儿只伯忽略了与明军答应的距离,冲锋发起的太早了。

就算是一千人跑起来,那动静在夜里也能传出去二里地。

更何况是成千上万匹马。

如雷鸣般的铁蹄声清晰的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唤醒了沉睡中的明军队伍。

饶是朱瞻基与朱高煦等一众王侯常年带兵,他们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已经身处宣府腹地,怎么会出现敌军?

当然了,这个问题不光永乐二十二年这些朱棣带出来的善战之将想不到。

正统十四年的王侯将相,达官贵人们也想不到。

土木堡,怎么会遇到瓦剌骑兵?

正如1945年的日本没有杰出的物理学家,却也有两枚原子弹。

不明白归不明白,但他们就是出现了。

正如眼前,在保安州外,鸡鸣山下,鞑靼骑兵出现了!

“敌袭!”

敲锣打鼓声伴随着夜不收的嘶喊声,明军大营开始有了反应。

得益于迎丧队中的大量高级公侯伯爵将领,尽管是仓促之间,明军也快速反应过来。

相隔数米的拒马一排挨着一排,一队又一队军士从帐篷中钻出,手持长矛,抵在拒马之后,加入到值夜军士的防御体系中。

与大营边缘防卫的热火朝天截然不同。

此刻在大营之中,有两个帐篷却是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一是太孙朱瞻基的帅帐,二是赵王朱高燧的帐篷。

“滚!不长眼的拦我!

去守营!”

“王爷,现在乱,您还是不要乱走动的好,不然,我们没法交代……”

“交代?打仗了你跟谁交代?滚开!”

“王也,您……您不能见赵王……”

“滚!”

随着一声爆喝响起,朱高燧的帐帘被掀开。

抬眼望去,只见身着铠甲的朱高煦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见朱高燧还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朱高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老三,你真能沉得住气!

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在这坐着!”

听闻此言,朱高燧微微挑眉。

“二哥,谁打到家门口了?”

“当然是敌军!”

“这是保安,是宣府腹地!

二哥,你说,哪来的蒙古骑兵?

你真觉着外面这动静,是蒙古兵?”

朱高燧的脸上带着瘆人的笑容,其眼神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无比深邃。 第34章 各怀心思的乱局 朱高煦瞪大了双眼,甚至指向帐篷外,不可置信的说道:“你是说,留在宣府的那些……

不是,那小兔崽子他真敢啊?

他怎么敢啊?”

朱高燧冷笑道:“他有什么不敢,那小子,不光比他老子更阴险。

手段,也更脏!

囚禁小的,这种事都能干的出来,你觉着他还有什么不敢?

借着今晚袭营,伪装蒙古骑兵把咱俩杀了一了百了。

到时候回了京城,史官也说不得什么!

你还以为,这是老爷子在的时候,一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呢?

哼!老爷子一走,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话音落下,朱高燧脸上的凶狠之意愈盛。

听到朱高燧这么说,朱高煦一颗心顿时凉了一半。

在帐中徘徊了几个来回,朱高煦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老三,你要帮我!”

然而,朱高煦这话一出,刚才还凶相毕现的朱高燧顿时一愣。

刚才那个看透了朱瞻墡为人,看破了今晚局势,胸中有沟壑的朱高燧顿时像换了个人一样。

只见其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的问道:“二哥,都这样了,我们还能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你可别冲动啊!”

朱高煦双手按住朱高燧的肩膀,咬牙切齿道:“我没有冲动,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

老三,你得帮我!”

好似受到了惊吓一般,朱高燧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吞咽下口水。

“二哥,你……你要怎么做?”

“那小兔崽子不是不让我们见面吗?

我知道,他就怕咱俩聚到一块!

夺了你我的亲卫,不要紧!

不要紧的!就咱俩!”

“咱俩?”

“对,咱俩,咱俩就够了!

进了帅帐,杀了他!

只要他一死,躲了兵权,那些个侯爷……

可都是靖难的时候,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过的!

有不少人,还是咱俩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

到时候那小兔崽子一死,你我带着爹的灵柩回京……

对他们来说,谁当皇帝都是当,并不非得是老大!”

朱高煦这一番话声音并不大,但是却犹如一道炸雷,在朱高燧的耳边响起。

给其带来的震撼,甚至超过了远处传来的马蹄轰鸣声。

万马奔腾的声势,也抵不上朱高煦的一句话!

老二!

你真敢啊!

将朱高燧从椅子上拉起,朱高煦沉声道:“走,抓紧时间,你我这就去找……”

“哗!”

不等朱高煦说完,帘子再次被掀开,几个皇宫侍卫冲进了朱高燧的营帐。

“二位王爷,我等奉太孙之命前来护驾,请二位王爷即刻前往太孙帅帐!”

听到侍卫所言,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了一眼。

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俩人还没有找上门呢,就派人来请了。

朱高燧微不可查的点头,可刚要动身,却听前来的侍卫开口道:“赵王爷请着甲!

外面有点乱,以免冲撞了王爷。”

还有这种好事?

朱瞻基那个小兔崽子打的什么算盘?

但眼下,守着这么多的侍卫,二人自然无法商量,只能是对视了一个眼神,可两人从对方眼中看到的,却都是疑惑与不解。

在侍卫的协助下,朱高燧快速着甲。

至于朱高煦——本就有孤注一掷打算的朱高煦,就是披甲来的。

穿戴整齐的二人在侍卫的护卫下,前往朱瞻基的帅帐。

“报……”

“营门已破……”

“敌军冲进了前营……”

“保定侯阻敌前营……”

刀砍斧凿声,喊杀声,响彻在整个大营。

朱高煦的心中不由得感叹,为了杀自己,这哥俩是真舍得下功夫。

不等朱高煦多想,几人便来到朱瞻基的大帐前。

此时的朱瞻基身着甲胄,立于帐前,而在其身前,则是跪倒了一片公侯将领。

“还请太孙暂离此地!”

“太孙!大行皇帝于此我等无法施为啊!”

“君子不立于围墙之下!”

“……”

看着一众前来劝说的老将,看着站在帐前岿然不动的朱瞻基,朱高煦不由得微微挑眉。

演的真相!

“二叔三叔来了……”

面色凝重的朱瞻基看了两人一眼,随即再次将目光望向了远方营门处。

那里,此时已经是火光冲天。

见朱瞻基不搭理自己,朱高煦看了朱高燧一眼,随即上前一步,皱眉问道:“这里里边关几百里地,北边还有瞻墡那小子的二十万大军,哪的敌袭?

蒙古人会飞不成?”

听闻此言,朱高燧也上前一步。

“就是!

难不成武安侯眼睛瞎了,能放蒙古骑兵南下!”

听到二人这番话,帐前的众人顿时哑然,暗地里心思各异。

诚然,二人所说的,其实一众公侯将领心中也有疑惑。

只不过,眼下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或者说,众人就不想纠结敌军是哪里来的。

只要朱瞻基走,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不是没有大胆之人,设想这敌袭是自己人放进来的,或者说压根就是自己人——忠勇王金忠手底下,可全是蒙古兵!

可此时,又有谁敢把心中疑虑说出来呢?

皇室的斗争,朱家自己人的斗争,与朝臣何干?

武勋也好,文臣也好,活下去,保全自身,保全名声,保全富贵,才是重中之重。

正如朱高煦说的那样,对他们来说,皇室打破头,谁当皇帝都一样。

就算是演戏,想活命,也得学会当一个合格的观众。

好好看戏,该喝彩喝彩,该捧得时候捧,不要乱说话,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也不要左右局势的发展,只做自己能做、该做的事——只等真相浮出水面,亦或是尘埃落定。

然而,事实证明,一个特定群体中,一定会有人不一样。

这种人,明是非,晓情理,心中有一杆称!

可称民心,可称天地,可称社稷。

可称黎民百姓,可称天下公义!

这种人,在关键时刻,发挥着关键的作用!

或是挽大厦于将倾,亦或是充当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见一人起身,对着朱高煦与朱高燧怒目而视。

“二位王爷!

如此大敌当前,不思护卫大行皇帝,不思应对敌袭之策摆脱困局!

却是如女儿家这般,顾左右而言他!嚼舌头根子!

二位王爷,你们这般对得起身上甲胄,对得起大行皇帝的教导吗!” 第35章 朱高煦:我给你调教于谦 因为年轻人的一番指责,朱瞻基帐前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这时候,敢站出来指责汉、赵二王的,不是其位在两者之上,就是愣头青。

而眼前这一位,就是愣头青——最起码,朱瞻基帐前的一众公侯将领眼里,于谦就是个愣头青。

汉王笑了。

赵王也笑了。

“谁让你说话了?

你一个监察御史,七品官,倒是说教起我大明的亲王了。

你们孔圣人就是这么教你君臣之礼的?

滚一边去!”

“二哥,他一个三甲的进士,懂什么孔圣人啊。”

于谦怒目圆睁,厉声道:“二位王爷!怎可……”

“好了!”

朱瞻基不想看于谦继续与朱高煦二人掰扯,打断了于谦的施法。

现在大敌当前,也不是逞口舌之利的时候。

等过了今晚,化解了眼前危机,朱瞻基有的是时间跟自己这两位好叔叔周旋。

不急于一时!

看着四周漫天的火光,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只一瞬间,朱瞻基便做出了判断。

“夜色正深,这时候出了大营,倒是更为被动!

成国公!”

“末将在!”

“收拢各部,据营而守!”

“是!”

“英国公!”

“在!”

“归拢一应车马自重,阻敌骑兵!”

“遵命!!”

“各位,收拢人马,以大行皇帝灵柩为中军大营,坚守此地!以待援兵!”

援兵?

哪来的援兵?

能有援兵吗?

朱高燧握紧了手中刀,双眼微眯,意味深长的看着朱瞻基。

“援兵?等你派人出去求援,我们早就去见大行皇帝了!”

一边说着,朱高燧与朱高煦对视一眼,话中深意,尽在不言中。

今晚的局势,二人有自己的解读。

朱高煦也颇为感慨的说道:“是啊,可别援兵没找来,派出去的人再不小心把其余敌军也引过来了。”

“二位王爷,慎言……”

“大敌当前,我等自应尽人事,忠君事!”

“我等定不辱使命,以护大行皇帝!”

话音落中,一众公侯将领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了朱瞻基身前的草地上,随即便各自起身,收拢各部人马。

待众人走后,朱瞻基转身走进大帐。

在其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却是突然停下了脚步。

“二位叔叔,进来陪着爷爷吧。”

话音落下,帘子也落下。

看着那道随风摇摆,下摆被时不时掀起的帘子,朱高煦和朱高燧的心里直打突突。

朱高煦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

“老三,他不会真在里面埋伏了刀斧手吧?”

朱高燧看着不时从门帘缝隙透出来的烛火光芒,脸上表情意味深长的说道:“烛影啊……

就看有没有斧声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了!”

朱高煦的脸上尽显凶狠之色,握紧刀把的右手青筋毕露。

“走!

还能让这小崽子翻了天不成!”

话音落下,朱高燧一马当先,向着大帐走去。

“哗!”

大帐的帘子被朱高煦猛然掀开,然而在大帐内,除了朱瞻基和朱棣的灵柩之外,就只有角落的两个小太监。

没有什么斧声,也没有什么刀斧手,只有烛火摇曳,将朱瞻基的脸色映得通红。

朱高煦松了口气,回头与身后的朱高燧对视了一眼。

两个小太监加上朱瞻基,定然不是二人的对手。

真动起手来,都不够朱高煦一个人杀的。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大帐,朱高煦紧盯着朱瞻基,而朱高燧则是不停的四下打量。

朱瞻基的目光注视着帐内的灵柩,沉声道:“二叔三叔,与我一起,等消息吧。”

“等消息?倒不如说是坐以待毙吧!”

朱高煦来到灵柩的另一侧,手扶棺椁,沉声道:“若是我二人的亲军在此,定能击溃来犯之敌。”

朱棣身死,朱瞻基第一时间就控制了二人,夺了二人的亲兵控制权。

开玩笑呢,大军在外,两个两个叔叔又是永乐朝最能打的人,朱瞻基怎么可能还让两人统领着各自的亲军。

那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个儿命长。

而一旁的朱高燧听到这话,也上前凑热闹。

“就是,再不济,也能搞清楚敌军的来路。

现在倒好,对方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不知道是什么人。”

朱高燧这一番话,直指夜袭敌军的身份之谜。

很显然,时至此刻,朱高燧仍是怀疑,这所谓的夜袭闯营,就是朱瞻基和朱瞻墡这哥俩演的一出双簧。

而朱高煦听到其这么说,也是附和道:“大侄子,你说,外面这敌军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朱瞻基闭着眼,眉头微皱,语气颇为无奈的说道:“前营已经来报,自然是蒙古骑兵。”

朱高煦二人对视一眼,随即阴阳怪气的说道:“蒙古骑兵?

那可看清甲胄了?

别是金忠的骑兵赶来护驾,被误会了。

害的这位忠勇王进不了营不说,还要被自己人打。”

朱高煦这一番话,可以说是直白的很,就差直接开口问外面的蒙古骑兵是不是金忠伪装的。

面对这种事,朱瞻基也不惯着。

只见其缓缓抬起头,看向朱高煦的眼神无比冰冷。

“二叔,你要是心存疑虑,不如亲自去前营看看。

届时,来犯之敌是何身份,自然知晓。”

听到朱瞻基这话,朱高煦一时语塞。

说的轻巧,亲自去前营看看?

朱高煦的亲兵都被留在宣府了,手底下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亲自去前营,那不是送人头上去找砍吗?

朱高煦是猛,不是虎。

是虎将,不是虎比。

而朱高燧见其落了下风,便立马开口,主动发难。

“大侄子,那个于谦,你未免也太纵容了吧,没大没小。

当着一众王公的面折辱宗室,眼里哪还有朝廷威严?

我还记得,他当初就是因为胡言乱语,才被定为三甲,九十多名。

看来这小子一点也不长记性啊。

大侄子,用人啊,还是得擦亮眼睛啊。

别什么人都招到自己手底下用,这一点啊,你得多学学你爹。”

听到朱高燧此言,朱瞻基的眉头皱的愈发的紧,而朱高煦则像是抓到了朱瞻基的短处一般。

“是啊大侄子,要不然你把于谦给我,我给你好好调教调教。” 第36章 各怀鬼胎 “报!”

“敌骑冲击左哨!成山侯请太孙与二位王爷移驾!”

“……”

“报!”

“敌骑向右哨移动!英国公请太孙与二位王爷移驾!”

再次听到将士来报,朱高煦顿时火大。

“移驾移驾,三面围军,往哪里移!

难道让老子跳进洋河吗!

这仗怎么打的!”

听闻此言,朱瞻基闭上了双眼,内心无比挣扎。

不怪朱高煦叫骂,其有那个资格!

自靖难起,朱高煦就是整个大明朝功勋最高,打仗最猛的武将。

虽然成国公与成山侯都是老将,但朱高煦真不惯着这些武勋。

但就是因为朱高煦猛,所以朱瞻基的内心才挣扎。

因为眼下局势险恶,茫茫黑夜,到现在都不知道来犯之敌多少,不知来犯之敌身份。

按理说,最能打的朱高煦和朱高燧,理应是放出去带兵的。

就算不让二人带兵,两人率几名轻骑,也能杀出重围,得以保全。

可又因为朱棣驾崩,朝局尚且不稳,同时,也是因为这两个叔叔太能打了。

朱瞻基也是恰因为此,却又不敢把二人放出去。

对于靖难该怎么打,朱高煦可太熟悉了。

那可是跟着朱棣打满全场的人啊!

等朱高煦回了安乐,召集人马,再来一出靖难,那结果如何,可真就不好说了。

如果今夜天要亡我……

朱瞻基瞥了一眼汉、赵二王,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如果今夜兵败身死,朱瞻基必须拉着两位叔叔留在营中!

要死,那就一起死!

绝对不能把这两个人放出去,给自己老娘和老爹添麻烦!

朱高炽为人宽厚,身体又不好。

朱瞻基非常确定,自己这两个叔叔一定会把自己老爹气出个好歹来。

而且……

朱瞻基也不想自己的弟弟们步了广泽王朱允熥和怀恩王朱允熞的后尘。

贬为庶人,禁锢终生,在某一天,莫名奇妙的暴毙。

弟弟们……

这般想着,朱瞻基猛然睁开眼,眼中爆射出一道精光。

来到案前,将舆图展开,朱瞻基死死的注视着地图上的宣府镇。

拖!

不知为何,朱瞻基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就是朱瞻墡会来!

“二叔三叔,我们求援的队伍虽然冲不出去。

但是宣府离此地如此之近,我们只要坚持片刻,宣府援军定然来援!”

闻言,朱高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还演?

演的这么逼真?

朱高煦越发觉得,今晚这出大戏就是朱瞻基和朱瞻墡这哥俩联袂所演。

而朱高燧看着眼冒精光的朱瞻基,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心思……

只见朱高燧上前,来到朱瞻基对面,先是看了一眼舆图,随即抬眼,隔案看向了朱瞻基。

“大侄子,宣府的夜不收,按理来说,应该是会放到此处……

只不过,你们家老五那个小兔崽子,可不见得会派兵来援啊……”

说到此处,朱高燧故意停顿良久,就这么意味深长的与朱瞻基对视。

朱高燧话中深意,朱瞻基清楚的很。

什么叫不见得会派兵来援?

宣府的夜不收会放到此处,意味着宣府守军一定会知道此处战事。

若是朱瞻墡不派兵前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朱高燧就差明说,朱瞻墡是乐于得见朱瞻基身死!

亦或者,今晚袭营之兵,就是朱瞻基的好弟弟派来的!

或许是以己度人,在朱高燧看来,此事就应该如此发展。

如果把朱高燧放在朱瞻墡那个位置上,那朱高燧会怎么做?

趁着夜色,命金忠的下属换甲装扮成鞑靼骑兵,冲击大营,将一众公侯连带自己的兄长叔叔斩于马下,回头再嫁祸给鞑靼部。

如此一来,轻而易举的解决竞争对手!

就算外面的骑兵真与朱瞻墡无关,那朱高燧也一定是等外面不知来路的蒙古骑兵将大营冲个稀巴烂,屠戮一空。

届时,自己的嫡长兄和两个亲叔叔都死于乱军之中,自己再不急不慢的清剿敌军余部。

头上没了嫡长兄,朱高炽的嫡子之中,只剩下一个中人之姿的老二。

到时候朱瞻墡再班师回朝,局面对于朱瞻墡这个嫡三子来说,一片大好!

想到这样的大好局面,朱高燧的内心,甚至有些羡慕。

同样是老三,我怎么就没遇到过这样的机会呢……

当然,说到底,也不怪朱高燧如此猜测朱瞻墡。

因为相比起自己那个侄子要杀自己,宣府腹地出现蒙古骑兵这件事,更不合理。

一边幻想着自己能否遇到设想中朱瞻墡那样的大好局面,朱高燧的脸上不由得出现了感慨之色。

突然,沉浸式幻想中的朱高燧觉着脑后一凉。

回过神来,看见朱瞻基正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

不光朱瞻基,就连汉王朱高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旁,其目光同样复杂。

迅速收敛起脸上的感慨之色,朱高燧轻咳一声。

“咳,我的意思失手,毕竟,那小子也不知行伍之事啊……”

听闻此言,朱瞻基却是意味深长的说道:“五弟虽然不知军伍,但还有武安侯在。”

对啊!武安侯郑亨!

朱高煦灵光一闪,聪明的智商瞬间占领了大脑的高地!

就算朱瞻墡来阴的,就算他拉拢了忠勇王金忠!

大军之中还有一个制衡二人的武安侯郑亨!

武安侯郑亨,那可是从靖难的时候就与朱高煦共事的人!

而且还是自家亲戚。

不管郑亨怎么看待朱高煦,朱高煦可是把郑亨这位老将军,当成是自己的挚爱亲朋!

朱高煦坚信,武安侯不会对自己人下手,那可是持重老臣!

并非奸佞之辈!

这一刻,朱高煦打消了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对朱瞻基和朱瞻墡的怀疑。

“没错!”

朱高煦猛然一拍桌案,把一旁的朱瞻基和朱高燧吓了一跳。

“还有武安侯!郑亨那个老家伙一定能察觉到此处异样!

坚守片刻,援军自来!”

此言一出,朱瞻基和朱高燧都是诧异的看着朱高煦。

怎么突然改变立场了?

然而,两人来不及多想,帐外的通传声,让三人的心跌入了谷底。

“太孙!还请太孙与二位王爷移驾!”

随着话音落下,三人隐约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金铁相击的声音——敌军杀到近前了! 第37章 把朱棣推沟里 听到大帐外的喊杀声,刀剑相击,马匹嘶鸣。

朱瞻基三人不约而同的循着声音向大帐外看去。

朱高煦当机立断,沉声道:“退!往后退,退到洋河边!”

听闻此言,朱高燧眉头紧皱,沉声道:“没用的,没有想过渡河,我们没有提前准备过河船只。

退到河边真就是死路一条了……”

然而朱瞻基则像是猜到了朱高煦心中所想,只见其目光灼灼盯着朱高煦。

随即,便听其沉声道:“退!听二叔的!往后退!”

听到朱瞻基此言,朱高煦和朱高燧皆是讶异的看了过去。

朱高燧想不明白,这两个人唱的哪出戏。

朱高煦自然猜到,朱瞻基已经洞悉了自己的意图,却是惊讶于朱瞻基的果断。

招来几个随侍的太监和侍卫,众人护着朱棣的棺椁,向着大营后方,洋河方向撤退。

而随着几人这么一退,明军将士拿命苦苦维持的防线也在缓缓后移。

察觉到明军异样,手持弯刀跨坐于马上的朵儿只伯立即下令。

“明军大营动了!左右两翼轻骑守住边哨!

不要让他们从边哨逃跑!

下马!下马!”

大营的后方是一条大河,朵儿只伯不怕对方会从后方偷偷溜走,就怕从两翼突围出去。

夜色漆黑如墨,饶是有火把照明,但也看不真切。

如果真让大鱼冲出了包围圈,四散逃离,朵儿只伯也无法判断该追击哪路。

一旦选错追击目标,今晚的夜袭,便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看着前方正面战场上僵持不下的局面,朵儿只伯终于是反应过来,给手下的鞑靼骑兵,下达了下马作战的命令。

骑在马上与步军对战,纵然是有优势。

但骑兵被拖住,不能发挥出速度优势,无法转化为冲击力,饶是有些优势,在大明精锐步军和拒马等物的配合下,这份优势聊胜于无。

倒不如,借着现在的优势,下马对砍。

步军对步军,而且明军还有后退之意,定然能有所突破!

更重要的是,朵儿只伯舍不得马匹。

因为骑兵冲不起来,马匹单纯成了供鞑靼兵体现身位优势的高台。

或者说,也是成为了明军的活靶子。

朵儿只伯在鞑靼各部中,势力范围较小,没有自己固定的地盘和养马地。

其更像是草原上的响马!

手下有精锐骑兵,战力自然是没得说,但却没有相匹配的后援战备。

而其之所以能闯出名堂,也正是因此,靠的就是四处劫掠。

劫掠大明的边城村落,也不放过草原上的小家小户。

像蚊虫一般,吸血为生。

这样的好处就是全员皆兵,战斗力强,机动性强,执行力强。

坏处,也显而易见,家底略显单薄,俗称,底蕴不足。

所以,当其看到马匹被困在原地打转,最后憋屈的死在明军的长矛下,朵儿只伯,心都在滴血。

不过事实也正名,朵儿只伯的判断和命令都是正确的。

随着鞑靼兵下马步战,人数并不占优的明军正面战场开始节节败退。

很快,鞑靼兵便冲进了大营,冲到了后军,冲到了洋河边。

朵儿只伯坐在马上仰首眺望。

夜色如墨,洋河边却有一群人格外显眼。

相较于营地内其余各处的混乱战局,这群人却是岿然不动,火把围成圈,不曾晃动分毫。

战场被分割成无数小块,而最大的大鱼,显然就在眼前。

见局面已定,朵儿只伯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见其拍马上前,昂首挺胸。

“对面,明军主将是何人啊,出来对话!”

听闻此言,被侍卫团团护住,站在朱棣灵柩前的三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三人打了一辈子仗,何时落得过这种局面?

三人中最年轻的朱瞻基气不过,自己堂堂大明太孙,未来的太子,皇帝,现在却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鞑靼骑兵如此轻视?

只见其冷哼一声,率先向前走出。

不过,还不等其迈出第二步,便被一旁的朱高煦按住了肩膀。

“小子,还轮不到你冒头。”

话音落下,朱高煦单手扶刀,向前几步来到侍卫组成的人墙之后。

“你是何人?”

声如洪钟,其声雷雷。

胯下马儿不安的原地踏步,朵儿只伯一边控制缰绳安抚马儿,一边循声眺望,想要借着火光看清对面的长相。

“哼,你倒是问我是何人?

哈哈哈哈,今天你们落在我手里,到还不知道我是谁?

你们汉人的将领,都是你这么糊涂的吗?

哈哈哈哈……”

朵儿只伯打马上前,从队伍中走出。

“你问我是何人,我便告诉你,日后,你也好知道自己是败在何人手里!

我乃太师阿鲁台手下部长,朵儿只伯!

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你们去漠北追太师,却在此地被我截住。

真是时也命也啊,今天,是天要亡尔等啊!

明将!我问你!

尔等是何身份!

那里,可是你们的皇帝!”

阿鲁台扬起马鞭,指向了朱瞻基身后的棺椁。

“哼!什么阿猫阿狗……”

出乎阿鲁台的预料,朱高煦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即扭头就走,显然是不曾将朵儿只伯放在眼里。

不过,大局尽在掌握的朵儿只伯看着转身回去的朱高煦,还以为其是去给上司回话。

朱高煦眉头紧皱,来到朱瞻基与朱高燧身前。

“你们听到了?”

朱高燧脸上露出凶狠之色,厉声道:“是朵儿只伯这个流寇鼠辈啊……

这人是个十足的小人,在鞑靼部内,也没有什么好名声。”

听闻此言,朱瞻基二人皆是沉重的点了点头。

不怕对手猛,不怕对手强,不怕对手坏,就怕对手是个小人,不讲道义。

朱高煦抽出长刀,微微仰头,用鼻孔看着朱瞻基。

“一会动起手来,若是见形势不对,你就把老爷子棺椁推河里。”

听闻此言,朱瞻基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朱高燧,则是拔出了腰间的长刀,低头擦拭。

开玩笑,把老爷子的灵柩推河里?

史官怎么写?

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种事,朱高燧可不干——朱高燧聪明着呢。 第38章 三叔的脑子 朱棣五征蒙古,草原各部心中,对朱棣的恨意,犹如滔天洪水。

朱瞻基等人不敢想,万一朱棣的棺椁真落到了蒙古人手里,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齐襄公如何?

楚平王如何?

宋理宗如何?

只怕朱棣的结果比这几人都要惨的多。

这样的结果,是朱高煦等人无法接受的。

宁愿朱棣的尸骨被推入洋河,也不能看着其死后受辱于鞑靼蛮人。

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

更何况,朱家人从不缺鱼死网破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终究是光脚的取了天下,没有什么挣脱不开的思想枷锁,更有几分旁人无法比拟的干脆利落。

这一点,直到王朝终结,再次被庄烈端皇帝朱由检在煤山上向天下证明。

让朱家人妥协受辱?

做不到!

虽然推入河中不能葬入皇陵不体面,但有时候,这样的不体面,已然是最大的体面!

好似是受到了主人心情的影响,朵儿只伯座下的骏马打着响鼻,在原地不停的打着转。

这一小股明军迟迟没有动静,朵儿只伯还以为这些人在商讨投降事宜——毕竟在朵儿只伯看来,眼下局面,只有投降这一条路可走。

于是乎,在整个营地其他各处还在疯狂砍杀,明军各小部向此处冲击的时候。

这里,两军将领对峙之地,却是陷入了诡异的僵持局面。

当然,这样的僵持,更多的原因还是来自于朵儿只伯的复杂心理。

相比于以刀兵强行击溃,朵儿只伯的心里更渴望对方的投降,渴望对方纳头便拜。

以此,来满足自己内心深处那复杂的虚荣情绪。

同时,也满足自己的征服欲望。

或许在朵儿只伯看来,受降,接受明廷高官的受降,这样的结果,更能向世人显示出自己是正义的!

这是朵儿只伯从中原汉人学到的理念,大义,很重要!

只不过朵儿只伯只学了个表面,没有学到精髓。

真正的精髓,是把事情先办了,随后再慢慢找补,胜利者,有足够的时间来为自己的每一个行为找到符合道义的依据。

重点在于,要先成为胜利者。

很显然,朵儿只伯搞错了因果关系和办事的先后顺序。

又或许在朵儿只伯看来,现在的形势,也算得上是大局已定?

不过终究有身在局外之人,看的清楚。

只见其身后一骑兵走出队伍,驾马来到朵儿只伯身侧。

“首领!不要跟他们废话了,我带一队人马,一个来回,便将这些人冲翻!”

“不!”

朵儿只伯扬起马鞭,沉声道:“眼前这些人,不过是困兽之斗,这与我们驯服草原上的狼一样。

贸然动手,只会引得其鱼死网破!

要围困!要折磨他们的心,摧毁他们的心!

这样,才是彻底的征服!”

“可是首领!我们已经太过深入宣府了!

这里远离草原,周围都是他们的边镇和城堡。

如果再拖延下去,只怕是周围的明军要察觉到了!”

听闻此言,朵儿只伯不由得眉头微皱,可紧接着,其便微微摇头,轻声道:“不必担心!

你看那,那里装的是他们的永乐皇帝!

只要这些人在我们的包围之下,纵使外面有再多明军,我们也不必担心。

他们汉人,最是迂腐!

他们的老皇帝在我们手里,没有人敢擅自动手!

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这就是目无君父,不忠不孝!”

听到朵儿只伯这么说,其身旁之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听上去好像有些道理,但却又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只怪自己平时读书少,对汉人的文化了解太少。

首领说了这么多,自己却听得迷迷糊糊。

这骑兵还在犯嘀咕,朵儿只伯却是再次打马,上前几步。

“喂!对面的汉人将领!

你们商量了这么久,可是想明白了吗?

现在,做出选择。

臣服于我!

亦或是,死于此地!给你们的老皇帝陪葬!

哈哈哈……

只要你们沉浮于我,为我带路南下,我便赏赐你们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哈哈哈哈……”

随着朵儿只伯的话音落下,其身后的一众蒙古骑兵纷纷附和哄笑。

听着刺耳的笑声传来,朱瞻基握紧了拳头,手上青筋毕露。

而朱高煦则是面色如常,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笑意,就这么远远的看着黑夜中那个骑在马上,不安分的身影。

至于朱高燧,则是不停的四处打量——同样没有受到朵儿只伯挑衅话语的影响。

说到底,朱高煦和朱高燧,比起朱瞻基还是更为老练——最起码,在战场上的时候是这样的。

眼前这种局面,对于打满靖难又多次北征的二人来说,不过寻常。

当初靖难的时候,什么局面没有面对过?

该说不说,当时朱允炆手底下那些人,言语可比这朵儿只伯难听多了。

手段也要脏的多——当初铁铉可是把朱元璋的画像挂在了济南城头。

“哼,狮子搏兔,亦须全力,这蠢货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叫嚣,真是个妙人啊。”

听到朱高煦这么说,朱高燧终于收回了目光,瞥了一眼朱瞻基后,意味莫名的说道:“或许,他知道我们不会有援军前来呢。”

此言一出,朱瞻基猛然扭过头看向朱高燧。

都这个时候了,朱高燧还在挑拨离间,朱瞻基真的想扒开自己这个三叔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一团什么样的浆糊。

被朱瞻基的目光盯的有些发毛,朱高燧避开其目光,继而说道:“说不定,朵儿只伯已经派人去阻击敌军了。

当初在大同劫掠的可不光这个朵儿只伯,还有阿端之和猛哥卜花。

这三部人马加起来,不容小觑啊……”

“三叔,动动脑子吧,如果三部人马南下,怎么可能逃得过边镇的哨所?

那么多人,怎么可能避开宣府的夜不收。”

听闻此言,朱高燧眉头紧皱。

不是在思索三部人马南下的可能性,也不是思索其怎么避开的夜不收和边镇哨所。

而是……

想起了朱瞻墡的话。

‘三叔,把你的脑子从脚后跟里拿出来再用一次吧……’

这两个小兔崽子怎么回事?

总拿脑子说事!

没脑子的明明是你旁边那个! 第39章 不能得罪的人 看着前方的朵儿只伯等一众骑兵火光摇曳,蠢蠢欲动,似乎有动兵的迹象,朱高煦叫来身旁一名宦官。

“你上去问问,就说我等愿降,他能许诺我们什么实在的好处,不要说什么金银之类的俗物。”

“啊!王爷!我……”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话音落下,朱高煦推了小太监一把。

朱高煦的力气极大,加上夜色正浓,竟是把这小太监推了个踉跄,差点摔倒。

而一旁的朱瞻基看到这一幕,则是若有所思的打量了朱高煦片刻,随即看向手足无措的小太监。

“去吧,按汉王的吩咐喊话。”

“是……是,太孙……”

话音落下,小太监就要转身,可就在这时,朱瞻基却是再次开口。

“走慢些,不用急,越慢越好。”

生怕小太监领会不了自己的意思,朱瞻基格外叮嘱道:“去时要慢,回来的时候,要更慢。”

话音落下,朱高煦和朱高燧同时扭头看向朱瞻基,脸上皆是浮现出异样的笑容。

正如朱瞻基所言,小太监并未领会朱瞻基和朱高煦的话中深意。

不过却有一样,这小太监听话。

只见其举着一个火把,慢慢悠悠,磨磨蹭蹭,神色畏惧的挪到了朵儿只伯跟前。

“这位将军,我们愿意降服……”

“哈哈哈哈……”

朵儿只伯笑了,笑的很开朗,发自内心的笑容。

其身后的一众鞑靼骑兵也笑了,高兴的笑了。

“贵人差我来问,若是降服,将军可给我们什么好处,要实际的好处。”

“荣华富贵!还有享用不尽的美女和金银珠宝!”

“贵人说了,不要金银俗物……”

小太监这话,倒是让朵儿只伯不由得一愣。

还有傻子不要金银珠宝?

“那你回去问问,你们那什么贵人,想要什么?

你大可告诉他,不管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

听闻此言,小太监如蒙大赦,忙不迭转身,可却在看到河边火光的时候,脑海中想起了太孙的交代。

原本准备撒丫子狂奔的小太监再次缓慢挪动起来,看那架势,好像生怕自己摔倒来个狗吃屎。

“喂!你这阉货!”

一声暴喝自小太监身后响起。

缓慢转动僵硬的脖子,心中祈祷着眼前的鞑靼蛮子不要暴起伤人,小太监将目光望向了朵儿只伯。

“换个腿脚口条利索的来,难不成你这阉货还把舌头腿脚一并切过不成?

速去!速去!”

话音落下,朵儿只伯再次爆发出豪爽的狂笑声。

要不说朵儿只伯只是草原上的响马流寇,游匪。

虽然名义上被太师阿鲁台收编,但却不曾在其帐下听差做事。

更不曾做过元朝的官。

所以朵儿只伯不知道,封建社会,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宦官群体。

这部分人,因为某些缺陷原因,心理或多或少的存在一些问题,或者说是扭曲。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终其一生的执念,就是被人尊重,而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缺陷,被他人耻笑。

自西周时期太监在神功内院当差开始,至永乐二十二年,这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

因为得罪太监而被下了绊子,最后莫名其妙走上人生的下坡路、乃至绝路的达官显贵,数不胜数。

在这一点上,朵儿只伯,吃了没有大厂工作经历的亏。

小太监走的很慢,比来时更慢。

原本,这小太监内心还纠结是否要假戏真做,自己真投降了这蒙古骑兵的将领。

可眼下,一顿奚落,让其恨死了朵儿只伯。

恨不得拿钢针攮死这鞑靼蛮子!

见小太监的步伐更慢了几分,朱瞻基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错,是个机灵人。

朱高煦单手扶腰,仰头问道:“那鞑靼蛮子怎么说?”

“那蛮子说……许诺金银财宝和……美女……”

“哼,终究是没见过什么市面的,也就只能想到这些俗物了。”

小心翼翼的看了朱瞻基一眼,小太监继续应和道:“汉王爷说的是……”

“奴婢说了,不要这些俗物……”

“他让我再来问,说贵人要什么,他都能许诺……”

听闻此言,就连一旁的朱高燧都忍不住笑道:“他能许诺,难不成真当自己是蒙古大汗了,还当这是他们元人的朝廷……”

“那蛮子还说……”

朱瞻基眉头微皱。

“还说什么了?”

“还说……换个腿脚口条利索的去回话,奴婢自作主张,走得慢,说话也极慢。

想来那蛮子是个干脆利落的人,见不得我这般磨蹭……”

“好!好!很好!”朱瞻基微微点头,随即轻声道:“你做的很好……

你再去,问那蛮子,可能许诺官职爵位,许诺草场马匹?

记住,还是要慢!”

“是!”

小太监脸上带着笑——太孙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是对自己的行为极为满意。

就是要慢!

应声称是后,小太监再次折番,向着朵儿只伯走去。

朵儿只伯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缓慢移动的火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些汉人,做事磨磨蹭蹭,哪有我草原健儿身手利索,就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是我等的对手!

哼,昔年中原大乱,让他们取了天下,我等,早晚要再拿回来!”

话音落下,朵儿只伯似乎有些等不及,再次打马上前几步。

“喂!你这废物!快走几步!

果然三条腿都是瘸的!”

小太监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哈哈哈哈……

没骨气的东西,我这般羞辱你,你还笑得出来。

快说,你们那什么狗屁贵人,要如何肯降啊!”

“将军莫要着急,我家贵人思虑再三,一番衡量之后,让我前来问将军……”

“说罢,要什么!”

“敢问将军,可否封官赐爵……”

听闻此言,朵儿只伯一口答应。

“能!”

“再问将军,可能许诺马场草地……”

“自然……”

朵儿只伯略有迟疑,显然是不想答应此事。

对于蒙古人来说,有马场草地,就是有战斗力,就可以劫掠他人金银财宝。

所以赏赐金银俗物,朵儿只伯满口答应,但是要马场草地,朵儿只伯都是游匪,又如何许诺?

但眼下——先应下来,事后再说。 第40章 朵儿只伯身死 许是心中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朵儿只伯看着眼前的小太监,不免有些焦躁的说道:“你们那狗屁贵人,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

我可没有闲心在这里跟你们折腾!

降服于我,一切好商量!

若不然……

我可就要命人冲杀一番了!”

小太监闻言吓了一跳,连忙拱手应道:“将军稍安勿躁,我这就再去回话!”

“速去!速去!

让他速来降!马上!

不管什么条件,我一切都答应!”

小太监闻言再次折返,恨不得撒丫子逃命,远离身后那个鞑靼蛮子,但心中,却牢记太孙的嘱咐。

慢,能多慢就多慢。

看着小太监步伐缓慢的移动,朵儿只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与此同时,心中暗自做下决定。

如果有一天问鼎中原,一定要废除这什么狗屁太监的制度。

走路都不利索,怎么伺候别人!

再次来到朱瞻基面前,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看脸上表情,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如何?”

“回禀太孙,那鞑靼蛮子让……让……”

“但说无妨!”

“让我们立马去降,他已然是没了耐心了……”

听到小太监这么说,朱瞻基三人皆是皱起了眉头。

已然拖了这么久,但是周围却丝毫不见有兵来援的迹象。

拖不下去了吗……

朱高煦将小太监从地上拉起来,拽着其身上衣物。

“去,跟他说,容我们商讨片刻,也将受降仪准备好。”

“啊,殿下……”

“去吧。”

朱高煦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这样的举动,让其非常受用。

心中的恐惧,与来自亲王的勉励不断交锋。

最后,还是对亲王的恐惧占据了上风。

小太监硬着头皮,再次走出侍卫的防护圈,向着朵儿只伯走去。

而朵儿只伯见到又是那个慢腾腾移动的火把,而且只有这一人前来,顿时不满。

再次打马上前几步,朵儿只伯扬起马鞭抽在了小太监身上。

“你们是在故意拖延,戏耍老子吗……”

朱棣的灵柩旁,朱高煦看着鞭打小太监的朵儿只伯,轻声呢喃道:“更近了……”

听闻此言,朱瞻基不由得一愣,而一旁的朱高燧则是将一把大弓箭,一支箭矢递到了朱高煦的手中。

朱瞻基刚要开口,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猛然扭过头,看向洋河上游方向。

周遭喊杀声掩饰下,似有马蹄轰鸣声传来!!

在朱瞻基的注视下,西北方的一处背坡后,突然出现了一只火把!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连绵的火把,从洋河岸边纵向延伸到远处。

如一条火龙一般,席卷而来!

火光一现,喊杀声也紧接着传来!

“武安侯真是岁数大了,来的竟然这么慢!”

朱高煦话音落下,弯弓搭箭,直指不远处神情错愕的朵儿只伯。

朵儿只伯扬起马鞭,本欲抽打小太监,此时,却是看见了远处绵延的火把。

朵儿只伯清楚,这是明廷的援军来了!

虽然惊讶,但是朵儿只伯丝毫不慌。

只因明朝大皇帝朱棣的棺椁,以及一众皇亲国戚,还在自己的包围圈中!

手中,尚有筹码!

当务之急,便是拿下眼前这些人,届时,局面自然逆转!

念及至此,朵儿只伯抽出腰间长刀,指向朱瞻基等人。

“冲进去!拿下……”

“嗖!”

朵儿只伯的话语声戛然而止,一支箭矢在漆黑的夜色遮掩下破空而来,正中朵儿只伯的胸口。

而在不远处,洋河边,朱棣的棺椁旁,朱高煦将手中弓箭扔给了一旁的侍卫。

“哼,不知死活……”

说着,朱高煦一脸傲娇的抽出了钢刀。

“收拢!准备迎敌!”

可以说朱高煦坏,可以说朱高煦笨,但是,谁也不能说朱高煦菜。

要是哪个文官站出来,说朱高煦不懂圣人之道,不读圣贤书,朱高煦都不带搭理此人的。

但若是有将领军伍敢说朱高煦武功不行,那朱高煦是指定不会轻易放过此人。

一定要让其见识见识,什么叫满血打足靖难全场!

只率几百名亲兵却屡次大破数倍于己的敌军,三救朱棣的大明汉王朱高煦,凭的,到底是什么。

朵儿只伯应声倒地,但箭矢却偏了些许,并未刺入其心脏。

见其从马上跌落,不远处的鞑靼骑兵顿时大惊,纷纷拍马上前。

然而,此处却有一人,距离朵儿只伯只有一步之遥。

看着摔落马下的朵儿只伯竟然没死,还要挣扎着起身,小太监低头看了一眼掉在脚下的弯刀。

那是朵儿只伯的弯刀,如果刚才不是飞来一箭将其射落马下,小太监非常肯定,这把弯刀第一个砍杀的,就是在其眼前的自己。

没有任何迟疑,小太监捡起地上的弯刀,上前一步,从朵儿只伯身后猛然砍下。

是把宝刀不假,轻松破开了朵儿只伯背部甲胄。

朵儿只伯跪倒在地,艰难的扭过头,看向小太监的目光中满是愤恨。

在朵儿只伯的注视下,小太监像是发疯了一样,再次上前,挥舞着手中弯刀,一刀又一刀砍在其身上。

“让你骂我!”

“让你说我是阉货!”

“让你瞧不起我……”

小太监刀刀砍向朵儿只伯的下三路……

“啊!”

一道惨叫声响彻洋河边。

乱刀砍在下三路的痛苦,让其垂死之际,也爆发出了如此中气十足的叫喊。

当然,只叫一声,并不是其忍下了后续的痛苦……

朵儿只伯想不明白,明明刚才走路都颤颤巍巍走不利索的小太监,这会儿怎么下盘扎的这么稳,挥刀时臂膀怎么如此有力……

带着这样的疑问,朵儿只伯的瞳孔涣散,已无生机。

小太监的刀还在砍,像是着魔了一般。

看那架势,朵儿只伯的下半身成为肉泥,是早晚的事。

几名心中抱有一丝幻想的鞑靼将领冲到近前,看到的不是尚有一丝生机的朵儿只伯,而是腰腹以下已经模糊的一具尸体。

朵儿只伯已死,远处明廷的大军已经杀到了近前。

或许是受到了朵儿只伯惨状的刺激,只犹豫了片刻,几名鞑靼将领当机立断。

杀! 第41章 朱瞻基:你行你去 纵观数千年历史,太监作为皇帝的身边人,也是整个封建历史上击杀皇帝最多的一个职业。

其超高的成功率,胜过任何时代的刺客与游侠群体。

从赵高逼死秦二世胡亥开始,到北魏武帝拓跋焘,再到唐朝的敬宗皇帝李湛。

无论大一统或是地方政权,上到帝王,其次王侯将相,再到达官显贵,后宫的嫔妃宫女,继而小校小吏,平民百姓。

死在太监手中的人物,数不胜数。

朵儿只伯在这些人中,毫不出彩,在史册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正如此时,几名鞑靼骑兵准备鱼死网破,冲杀一番。

这杀死朵儿只伯的小太监,在这些挥舞短刀的鞑靼骑兵面前,一样是微不足道。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特殊的生态循环、相生相克。

鞑靼的一部分骑兵队伍,从小太监身旁快速掠过,冲向洋河岸边的朱瞻基等人。

连带着朵儿只伯的尸体一起,被铁蹄踩成了一滩肉泥。

顾不上避让朵儿只伯这位首领,现在,他们要抢时间!

抢在已经杀到近前的明军骑兵之前,冲破朱瞻基的亲军侍卫组成的防线。

拿下朱瞻基,抢到朱棣的灵柩,他们便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终究是距离太近,不足以骑兵把冲击速度提起来,再加上时值八月,洋河岸边土地湿软。

没有冲出去多远,这些久经沙场,体态健壮的战马便难以前行,每一次从泥土中拔出马蹄,都要爆发出痛苦力竭的嘶鸣。

唐代诗人唐彦谦的‘庾郎盘马地,却怕有春泥’是婉约写意,但是此时此刻,在这洋河边,却是鞑靼骑兵的残酷写实。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正在策马奔来,头盔都被颠落不知道掉在哪里的朱瞻墡,看着鞑靼骑兵冲向了岸边的朱瞻基等人,心里顿时一紧。

只是犹豫了刹那,朱瞻墡便果断拔出腰间长剑,直指鞑靼骑兵。

“撞过去!”

话音落下,周围的骑兵纷纷越过朱瞻墡,径直冲向陷在河边泥土中艰难冲杀的鞑靼骑兵。

“杀!”

朱瞻墡缓收缰绳,落在队伍的末尾。

别开玩笑了,带头冲锋这种事,朱瞻墡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那可是千百人冲杀碰撞的乱局,几条命啊,这么折腾……

再说了,立功表现的机会,也得留给其他人啊。

活着回到京城,朱瞻墡就是板上钉钉的亲王,这年间,要军功干什么?

还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军功,这都不是性价比的问题,压根就不能干。

“嘭!”

沉闷的撞击声接二连三的传来,如鼓点一般密集。

这部骑兵或许是为了在皇太孙面前表现,很好的执行了朱瞻墡的命令。

明军斜插,与鞑靼骑兵在朱瞻基的亲兵防线前碰撞在一起。

真就是‘撞’过来的!

马撞马,人扑人。

马儿痛苦的嘶鸣响彻在洋河北岸。

只一瞬间,现场就没有几个站着的马匹和骑在马上的鞑靼骑兵了。

而朱瞻基的亲兵侍卫见状,也在其命令下,开始配合援军反击,砍杀落马的鞑靼骑兵。

“嘭!”

一声闷响传来,朱瞻墡从马背上跳下来,差点摔倒在朱瞻基三人跟前。

抓着汉王的盔甲站稳脚步,朱瞻墡看向朱瞻基。

“大哥,二叔三叔,你们没事吧?我没来晚吧?”

一旁的朱高燧意味深长的看着头盔不知去了哪,发髻凌乱的朱瞻墡,心中暗道了一声真能演。

“哈哈哈!好小子,来的正好!

你要是再不来,我们就准备把老爷子的棺材推河里,跟这些蛮子决一死战了!”

看得出朱高煦很高兴,一边说着,一边接连拍打着朱瞻墡的盔甲。

而朱瞻基则是眉头紧皱,看着朱瞻墡的发髻问道:“你的盔呢?”

朱瞻墡一边摆手,一边来到朱瞻基身后,倚靠着朱棣的棺材坐下。

“早不知道颠落在哪里了,这一路从宣府赶过来,我屁股都快颠烂了。”

一边说着,朱瞻墡试探性的挪动屁股,只希望能缓解一些疼痛。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朱瞻基则是上前道:“你知不知道夜间骑马行军多么危险!

颠落了盔,你就不会先戴上身边人的!”

虽是指责,但话里的关心维护之意,却是表露无遗。

“不碍事,不碍事,我这脑袋倒是好好地,就是屁股受了罪。”

看着朱瞻墡呲牙咧嘴的样子,朱瞻基再次开口。

“你过来干什么!

你守在宣府,差一偏将领兵前来就是了,

你这肩不能扛的身板,折腾坏了,看爹娘不骂你才怪,不自量力!”

“无妨,无妨……”

朱瞻墡连连摆手,而朱高煦则是走上前来,一把抽出朱瞻墡腰间长剑。

与此同时,朱高燧也抽出了腰间长刀。

“我的好侄子,好好守着老爷子吧,这会,就交给叔叔吧。”

话音落下,二人转身,冲进了混乱的战局。

见二人在战局中砍杀,朱瞻墡一把抓住朱瞻基的胳膊。

看着不远处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朱瞻墡给朱瞻基使了个眼色。

“大哥,这是个机会,事后,嫁祸给鞑靼骑兵就是了。”

闻言,朱瞻基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收割着人头的汉、赵二王,随即摇了摇头。

“不行,我们朱家人,不能再沾自家人的血了。

老五,你也不要再有这种念头了!”

“大哥,难道就让他们这么回去,给咱爹添堵吗?”

见朱瞻墡如此执着,朱瞻基一推腰间长剑,剑把抵在朱瞻墡身前。

“那你去吧,我不拦你。”

听闻此言,朱瞻墡不由得一愣。

低头看看递到跟前的长剑,抬头看看不远处的两位叔叔。

只见二人在混战的人群中,不断地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恨不得从洋河一路砍到宣府。

我去?

我去添菜吗?

朱瞻墡表情讪讪。

“大哥,你真会开玩笑,我哪有那个本事……”

“那你就老老实实的在这待着,爷爷他老人家,可都看着呢……”

听闻此言,朱瞻墡扭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硕大的棺椁,直感觉毛骨悚然。 第42章 能文能武的年轻人 洋河边的战局,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朵儿只伯部虽然人多马足,但是冲击密集连绵的扎营地,确实讨不到什么好处。

更何况,在战场分割后,随迎丧队伍返京的一众侯爵伯爵武勋们,便在小股作战中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再加上朱瞻基一行骑兵杀到,成为了压死朵儿只伯部的一座大山。

天光破晓,朱瞻墡与朱瞻基端坐在朱棣的棺椁旁,看着滔滔东流的洋河水,听着水波撞击岸边的声音。

以此,盖过不远处传来的叫骂声。

是朱高煦和朱高燧在骂。

两个人也该骂。

只因战斗一结束,朱瞻墡就越过朱瞻基,命人将朱高煦和朱高燧卸甲软禁了起来。

两人都刚拼完命,正兴奋着呢,一下子又回到了天黑之前的境遇。

这好比刚进青楼包房,一盆凉水便从头浇了下来。

任谁遇到这种情况,都得骂出花来。

当然了,朱瞻墡美其名曰是担心二位叔叔的身体,让二位王叔好好休息一番。

可明眼人都知道,朱瞻墡这就是软禁。

此时站在朱瞻墡和朱瞻基身后不远处,耷拉着脑袋,脸上尽是愧疚之色的一众公侯将领,就是明眼人,只不过这些人,选择了装糊涂,睁眼瞎。

一如鞑靼骑兵袭营之初,汉、赵二王刁难挤兑皇太孙朱瞻基的时候一样。

朱瞻墡已经知道了此事,自然也知道了于谦站出来怒斥汉、赵二王之事。

瞥了一眼身后好似犯了错误等待批评的小学生一般的众勋贵,朱瞻墡只觉得好气又笑——这么多皇亲国戚,不乏朱高煦等人的长辈,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句话的。

对了,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做派。

还有两个例外。

武安侯郑亨和忠勇王金忠,两个人站在朱瞻墡身后不远处,站位,在众人的身前。

与其余人不同,救驾有功的二人,此刻则是单手扶腰,昂首挺胸。

“大哥,听说你营下来了个年轻人,能文能武。”

听闻此言,疲惫的朱瞻基缓缓睁开眼,点头道:“是,叫于谦。

这人是永乐十九年的进士,当时写的文章很好,眼光也有,咱爹很喜欢。

只不过,言辞过于犀利,针砭时弊……

所以,就被降了科举名次。

这次北伐,我特意要过来,跟在身边。

这人,祖上做过元朝的杭州路大总管,其祖父在洪武年间的时候,做过工部主事,家学渊源。”

“官宦世家啊……”

听到朱瞻墡的话,朱瞻基脸上带着略显无奈的笑容,微微摇头。

“大哥,我怎么听说,这人挺凶啊,给二叔三叔骂的不轻。”

“那倒是不至于……”

“大哥,你可得把这人护住了,就二叔三叔那个脾气,要是这人哪天落在他们手里,肯定没好。”

“用你说……

父亲看好此人,敢说话,敢做事,这是大才,要好好用。”

听到朱瞻基的话,朱瞻墡感受着破晓的阳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哥,出太阳了……”

朱瞻基微微颌首,随即一拍身下座椅,起身道:“我们也该启程返京了。”

听闻此言,朱瞻墡扭过头看向朱瞻基。

“那我给你留下一半骑兵,其余人,我再带回宣府。”

“你还回宣府?跟我一同回京受赏吧。

父亲登基,你又救驾有功,护住了爷爷,咱爹应当封你个一等一的王爵封号。”

“别!”

出乎朱瞻基的预料,朱瞻墡拒绝的很果断,很干脆。

“高低都是亲王爵位,而且,上面还有二哥三哥,我不当那个出头的。”

话音落下,朱瞻基却是不语,只是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盯着朱瞻墡。

“你还有事瞒着我。”

“我没瞒你,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呢。”

“那你现在说罢。”

“我想收拾一下土干也先。”

听闻此言,朱瞻基下意识扭过头,不解的看向了身后不远处,站在武安侯郑亨身旁,脸上写着‘救驾有功’几个大字的金忠。

金忠见太孙看向自己,连忙拱手。

朱瞻墡扯了扯朱瞻基的衣袖。

“别看他,别看他……”

“好端端的,你收拾他干什么?”

“这小子不老实,我得治治他,让他开出一条直通漠北腹地的通道。

到时候,大哥你就可以领兵直接杀到鞑靼老窝了!

他们,躲都没地方躲!”

朱瞻墡自然不会说什么走私,杀穿漠北,在朱瞻基这里,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果不其然,朱瞻基拍了拍朱瞻墡的肩膀,眼神之中,满是期许。

“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大哥说,我配合你!

到时候彻底消灭北方隐患,圆了爷爷的遗愿,你就是第一大功臣!”

“我不当什么大功臣,只求大哥你帮我瞒着点二舅舅的事。

你放心,等你登基了,我肯定说服二舅舅,不让他干了!”

听闻此言,朱瞻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之色。

眼神之中,还有嫌弃。

皇家子弟,只知道享福,只知道赚钱,只知道这些俗物,还是走私违法的路子。

朱瞻基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但是,谁让这个弟弟处处为自己着想呢。

见朱瞻基脸色不悦,朱瞻墡连忙找补道:“而且,我都计划好了,打开直通漠北腹地的通道,还要二舅舅的走私商队做掩护。

让他们去探路,到时候大哥你只管率军一路平推过去,便能立下古今帝王难以企及的不世功勋!”

“老五,这不是一码事,走私是走私,建功立业是建功立业,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大哥,我向你保证,这两件事,绝对不会被后世史官混为一谈!”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唉……”

见朱瞻基叹气,朱瞻墡的脸上充满了笑容。

缓缓起身,朱瞻墡冲忠勇王金忠招了招手。

得到授意的金忠腰板挺得更直了,迈着矫健的步伐,来到了二人身前,对着朱瞻墡和朱瞻基的背影,拱手道:“末将见过太孙!见过五殿下!”

“忠勇王,那件事,我禀报太孙了,好好干,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救驾有功,回到京城,太孙就为你请功——头功!”

只一句话,原本意气风发的金忠瞬间萎靡,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干瘪,软趴趴。 第43章 没把他当王,也没把他当人 金忠的心,比身前洋河清晨的水还要凉。

“谢过太孙!

末将定不辱使命!”

“起身吧!

忠勇王,先帝在世时,对你多加褒奖,信任有加。

曾言称甘露三年,呼韩邪率部归汉,拜谒汉宣帝。

贞观四年,吉利可汗率部归唐。

这二人都名垂青史,得后世永远光耀。

尔既能明达天道,归我大明。

你比这二人强的多,我大明对你,定然也是超过汉唐对此二人。

忠勇王,为朝廷,为天下苍生,当勉励之。”

“末将惶恐,亦不敢辜负大皇帝一丝一毫!”

金忠纳头便拜——别无他法。

朱瞻墡跟朱瞻基对了个眼神,随即上前一把将金忠薅起来。

“大哥,我们回宣府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神情疲惫,略带担忧的说道:“你自领兵归营,待一切都安排妥当,早日回京。

武安侯,你来,我嘱托你几句……”

三人错身而过,武安侯走到朱瞻基近前,而朱瞻墡和金忠则是离开了这一片是非之地——朱瞻基和这些武勋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

‘待一切安排妥当……’

朱瞻墡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只要朱高炽在京城继位妥当,金忠这边安排路子去小海妥当。

朱瞻墡自然回京——又没想过起兵,谁愿意在边镇待着啊。

朱瞻墡步伐轻快,而金忠则是步履沉重。

看着二人的背影,朱瞻基无奈的叹了口气。

朱瞻基对这个从小一起干坏事的嫡亲弟弟很了解,朱瞻基能想到,金忠一定被玩的不轻。

只是,可千万不要把兔子逼急了……

念及至此,朱瞻基看向身前的武安侯。

“武安侯,星夜疾驰,这一路辛苦你了。”

“嗐,太孙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尚能饭否?”

“哈哈哈,我这身子骨,还能再杀他个一天一夜,也不带累的!”

话音落下,二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只不过,朱瞻基的笑意,很快便一扫而光。

“接下来,还要辛苦武安侯……”

见朱瞻基神情凝重,郑亨也收敛了脸上笑意,拱手道:“太孙尽管吩咐,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说辛苦的时候!”

“五弟回京之前,还请武安侯多多照看……”

朱瞻基话音落下,双眼饱含深意的盯着郑亨。

而郑亨听闻此言,则是心里一惊——‘多多照顾’?怎么个照顾法?

难不成,这兄弟二人不和?

这一代皇子,又要步上一代的后尘吗?

这边郑亨还在胡思乱想,朱瞻基却是再次开口,而听到朱瞻基的话,这位大明的武安侯则是松了口气。

“我这弟弟不懂军伍之事,虽然聪明,但却久居深宫,又有身份倚仗,寻常没有人与其作对。

故而,不知人心复杂……

我观其与土干也先来往,常有冒失之处,若是惹得其不快……

五弟心中不曾防备,恐怕要栽跟头……

武安侯,五弟回京之前,还请你务必保护好他。”

话音落下,朱瞻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说起来,我这五弟,最会讨我娘开心,兄弟几个里,我娘也是最疼我这个五弟。

这次把他留在外面,要是有个好歹,我娘可饶不了我。

武安侯,多上上心吧……”

只要不是皇室内斗,话,怎么都好说,差事,怎么都好接。

“殿下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五殿下出任何差池!”

说着,郑亨扭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忠勇王。

“这土干也先若是老实,倒也罢了,若是敢欺辱五殿下,我自军法从事!”

当初土干也先投降朱棣,虽然受封为忠勇王,是王爵,但却是位列侯伯之下。

说白了,武安侯没把这忠勇王当王爷。

当然,也没把忠勇侯当汉人。

自然,也不会把他当人。

朱瞻基满意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如此甚好,老将军且去吧。”

“是!”

郑亨领命退去,河边只留下朱瞻基和一众公侯将领,听着河水拍击岸边的声音,等待着迎丧队伍再次拔营启程。

赶了一晚上的路,返回宣府的时候,朱瞻墡终于有心情四下打量起沿途的景色。

只不过,与想象中的风景如画,原生态不同。

除了洋河沿岸,水源旁有稀疏的几棵林木外,更多的地方,都是荒郊野岭。

真正的荒郊野岭,光秃秃的山头,没有什么绿树成荫,风景如画。

八月的天气,却让人看了直感觉萧瑟,枯冷。

“武安侯,我没记错的话,您是永乐一朝,最早镇守宣府的吧?”

打马跟在朱瞻墡身旁的武安侯闻言不由得一愣,随即打马上前几步。

“没错,皇恩浩荡,先帝于永乐元年,命我同武成侯王聪、安平侯李远镇守宣府。

一直到了永乐七年,随后,我就改赴开平。

这宣府,我守了七年啊。”

“老侯爷真不愧是国之柱石啊。”

“殿下谬赞了,老臣惭愧……”

朱瞻墡扬起马鞭,指着首遭一望无际的荒原,不解道:“老侯爷,你当初镇守宣府,也是这般光景吗?

这般……光秃秃的?”

听闻此言,武安侯郑亨先是一愣,略一思索后便开口道:“当时,还不如这呢。

那时候,连这河边都不曾有这般光景。

咱这一朝,太子监国,与民休息,老百姓不至于饿着肚子,这些许的树木,也就能存活了下来。”

听到郑亨这么说,朱瞻墡都差点笑出声。

这是实话吗?

是实话。

但是有没有水分呢?

想来应该是有的,而且很大!

朱高炽是想与民休息不假,但是朱棣自永乐八年至今,十五年间发动了五次北征,可真是一天也没闲着。

郑亨这么说,难免有当着儿子的面故意夸赞父亲的嫌疑。

“老侯爷,这样不行啊,光秃秃的。”

听闻此言,武安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五殿下的意思是……”

这年头,极端天气一来,没有托底能力的平民百姓就遭了殃。

没有树,就说明方圆百里的老百姓没柴烧。

没有树,就说明饥荒之年,老百姓没有树皮吃。

如此一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这都是皇室的劳动力损失!

都是朱瞻墡家的!

所以,朱瞻墡说出了一句在郑亨这位老侯爷看来,荒诞无比的话。 第44章 为了以后,种树! “老侯爷,栽树吧!”

话音落下,郑亨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脸震惊的盯着朱瞻墡。

“老侯爷,您这是什么表情?”

“殿下,此举不妥啊……”

“不妥?有何不妥?”

“这……”

郑亨一时哑然,原本心中尚且犹疑,这位太子府的五殿下是不是真的不知行伍之事。

现在看来,确实是一点也不懂。

郑亨还在感慨,而一旁的金忠则是打马上前,开口说道:“殿下,若时年战事再起,若有树木,恐怕会成为贼人的攻城利器。

而且,林木茂盛,若藏有敌军,也不易察觉。”

听闻此言,朱瞻基不由得一愣。

“你们是在顾忌这个?”

“正是如此……”

“那可以选种榆树啊!”

“榆树?”

“没错,秦汉时期,为了抵御匈奴,大将蒙恬便曾派人在边塞大量种植榆树。

这些榆树,不仅没有化作匈奴的攻城器械,更是阻碍了匈奴骑兵的南下步伐。

只因榆树的生长与其余树木不同,枝干不按常规生长,形态扭曲奇特。

二位,你们常随先帝出征,应该见过各种各样扭曲生长的榆树吧?

根部可突出地表,枝干,则可以下垂至地面。

有得,索性紧贴着地面生长。”

“确有此事,只是这样的终究是少数……”

“我们可以派人干预,让这榆树,都长得奇形怪状。

既不会化作攻城器械,还能阻碍骑兵的快速冲锋。”

话音落下,朱瞻墡脸上带笑,打量着周边的环境,轻声道:“再说了,此乃宣府腹地,若是敌军能杀到此地,倒也不差那几棵树木做的攻城器械了。”

“殿下所言甚是,只不过……”

“既然老侯爷也觉得是这样,那我们到了宣府,便联名给我父亲上奏疏,就这么决定了!

这光秃秃的,不好看,我很不喜欢!”

话音落下,朱瞻墡打马前冲,与二人拉开了距离。

徒留身后的武安侯郑亨和金忠大眼瞪小眼。

朱瞻墡决定种树,是经过多番考虑的。

关系到明朝存亡的问题有很多,但最核心的一个,便是饥荒。

就说英宗皇帝,按理来说,经历了永乐一朝平定外乱,经历了仁宣之治提升了综合国力。

到了朱祁镇登基,怎么也应该是天胡开局吧?

然而老天爷却不停的跟年幼的英宗皇帝开玩笑。

正统元年,湖广这种富庶之地遭灾,还出现了蒙顾十六洞叛乱起义。

正统二年,陕西河南遭灾,大批农民逃亡。

正统三年,陕西又报饥荒。

正统四年,两京,山东,江西,河南受灾——虽然很扯淡,但不管真假,地方官员就这么上报了。

正统五年,浙江又上报饥荒。

正统六年,不光浙江,湖广也再次发生饥荒。

正统七年,消停了三年,刚喘口气的陕西,又上报闹饥荒,甚至到了卖儿卖女的程度。

正统八年,是英宗登基后,时隔八年,第一次没有上报地方遭灾闹饥荒的年份。

可是一转过眼来,到了正统九年,湖广和贵州又上报饥荒了。

正统十年,除了陕西这个常年饥荒的苦命省份,山西也凑热闹,上报饥荒。

或许是正统十一年没有灾情出现,老天爷给朱祁镇憋了个大的。

到了正统十二年,富庶之地的淮州和扬州又闹饥荒了。

一直到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事变的时候,湖广和贵州还因为闹灾荒,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朝廷派出一路大军清剿。

这些上报的灾情或真或假,已经无从得知。

然而正统十四年的湖贵起义,却足以证明,如果平民没得吃,那真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反过来说,只要让他们有的吃,他们就会专注于吃饱这一件事。

虽然这些连年的灾荒,不能赖到七岁就登基的少年皇帝身上。

但是,与‘景泰八年,国泰民安’这句话,却是形成了极为讽刺的鲜明对比。

朱瞻墡不希望自己吃着火锅唱着歌,就被因为吃不饱肚子而起义的平民劫了,也不希望这个国家因为这些可以避免的灾祸而动荡不安。

朱瞻墡不懂什么水稻培育,这会,也搞不到南美的土豆和墨西哥的玉米。

避免让更多人饿死,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只能是种树。

别管吃什么,让人有的吃。

有的吃,活下去,才是人。

他们活下去,大明不乱,朱瞻墡才是王。

至于说,把粮食分给穷人——皇帝第一个不答应,谁当皇帝谁不答应。

粮食,是用来保证军队的。

军队,是用来维护皇权的。

朝廷宁愿征兵发饷,平定叛乱,也不会把压在库中的粮食银钱,用来防患未然。

这是封建王朝一个合格的决策者的思想觉悟,和政治手段。

当然,这种现象只存在于封建社会,封建王朝。

朱瞻墡要是敢跟自家老爹上奏疏,说百姓将来会饿死,补贴百姓点粮食吧。

朱高煦肉呼呼的大巴掌就落在朱瞻墡脸上了。

朱瞻墡要是说种点树,灾荒之年,百姓也有树皮可以吃。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又要站出来,说朱瞻墡不拿平民百姓当人。

反倒是朱瞻墡来点荒诞行径,言称看不顺眼宣府边镇光秃秃的样子,要种上奇形怪状的榆树以供玩乐,赏心悦目。

朱高煦与内阁成员看了奏疏,只会是无奈的摇摇头。

心里却是想着,一个王爷,不掺和朝政,不伸手军队,不欺压百姓,不为非作歹。

只是想种点奇形怪状的树木以供玩乐,能有什么大不了?

准了!

反正宣府也不会是朱瞻墡的封地,不怕朱瞻墡苦心经营!

很多底层老百姓抬头向上看,看到皇亲国戚的行为感到无比荒诞。

殊不知,这在皇帝看来,荒诞的皇亲国戚,好过圣贤的皇亲国戚。

而所谓荒诞的行径背后,又有什么深意,却是因为眼界与格局的禁锢,让最底层的老百姓们无法看透,看破。

当时代浪潮来临,历史的必然迎头痛击之后,身陷局中的人们或许都不会醒悟,亦不曾将其中的必然因果联系起来。 第45章 黄淮树敌 朱瞻墡特意等了些许日子,在宣府腹地种树的奏疏到朱高炽手里的时候,朱高炽已经登基为帝。

钦安殿内,一身素衣的朱高炽,看着手上的奏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并不是奏疏内的事情多么难办,而是眼下朱高炽忙的焦头烂额,武安侯和忠勇王怎么拿这种小事来凑热闹?

种树?

什么时候种不行,非得现在吗?

将奏疏递给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黄淮,朱高炽语气平淡的说道:“内阁看着办吧。”

“是!”

黄淮接过奏疏,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是没有开口,只是与一旁的杨荣对了个眼神。

许是看出了黄淮的异样,朱高炽眉头微皱。

“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听闻此言,黄淮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武安侯老成持重,自太祖高皇帝始,镇边数十年,其上疏治边,自无不妥。

我只是在想,五殿下这会还在宣府迟迟未归。

大行皇帝不日发引,诸位皇子也要封立,是否让五殿下先回来。

边镇,终究是辛苦些。

五殿下于洋河救驾有功,陛下不该让其在边镇久待。”

“老五啊……”

想到其星夜疾驰,护下了大行皇帝的灵柩和朱瞻基等人,朱高炽微微点头,轻声呢喃,不过立马便察觉到了不对。

只见其眉头微皱,将手伸向黄淮。

“拿来!”

黄淮将手中奏疏递回到朱高煦手中。

快速翻动奏疏,朱高煦要确定一件事。

之前忽略了朱瞻墡,现在想起来,朱瞻墡就在宣府,武安侯郑亨和忠勇王金忠上疏治边,怎么没有朱瞻墡的名字?

或许朱瞻墡不懂治边,不懂军伍之事,但是从小在东宫长大的朱瞻墡不可能不懂政治。

退一万步讲,就算朱瞻墡不懂,郑亨和金忠不可能不懂事!

这奏疏,这治边的策略,就算和朱瞻墡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其作为现在宣府边军中身份最为尊贵之人,同时也是奉了朱高煦的旨意前去监军的皇子。

郑亨如果要上奏疏,无论如何,无论何事,郑亨都得让朱瞻墡联名。

这是政治规矩,郑亨和金忠不可能不懂,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而且……

朱高炽回想起这些天听到的传闻,还有朱高煦朱高燧哥俩前来告状时说的那些事。

老五,从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内阁马上拟一道旨意,让老五和忠勇王交接军伍,即刻返京!”

朱高炽这一辈,就是因为老二老三和军队走的太近,军内多了许多支持者,结果导致这二人有了资本,不停的跟朱高炽争。

朱高炽可不想自己的儿子们,再重蹈覆辙,兄弟相争,手足相残。

退出钦安殿,杨荣叫住了黄淮。

“宗豫!宗豫!你等等我!”

“何事?”

“宗豫!你好端端的,怎么要惹上这种事端呢?”

“你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你别装傻!”

杨荣打量了一番四周,随即压低了声音道:“好端端的,你扯五皇子干什么?”

听闻此言,黄淮不由得皱起眉头。

“五皇子在边镇,领着近二十万大军,难不成杨大人觉着这是什么好事吗?

昔年汉王领兵如何?

昔年赵王总领北地事宜,又如何?

这二位王爷现在还在京呢,难不成,杨大人这么快就忘了?”

黄淮一番话下来,把杨荣说得顿时愣在了原地,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的杨荣才叹了口气。

“唉,那位五殿下,不是知兵之人,不一样……”

“不一样?不是知兵之人?

虽然朝廷无意单独加赏,可洋河边救驾,灭朵儿只伯,这位五殿下已经立下军功了。

还有那道以树治边的奏疏,难道杨大人以为,真与五皇子无关吗?

上奏疏却不联名,哼,欲盖弥彰,掩耳盗铃罢了。

已有战功,经营边塞,还是背地里做这些事。

难不成,真要效汉、赵二王之事吗?”

听闻此言,杨荣的脸上泛起无奈的苦笑。

杨荣知道,黄淮这是对事不对人,其出发点也是对的,也是好的,可是……

回想起自己知道的朱瞻墡干过的那些事,杨荣不由得担忧起来。

可是那位五殿下的手段——实在是有点卑鄙啊。

黄淮此事,无疑是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啊!

作为多年的老同事,同为太子府官出身的老战友,杨荣不想看着自己这位能力上乘的老友无端树敌啊——树卑鄙之敌!

“宗豫,皇室之事,自有陛下与宗府裁定,你何必给自己惹这麻烦?

更何况……”

然而,不等杨荣把话说完,黄淮却是打断道:“杨大人,我等一心为了朝廷,何来的这么多顾忌?

做事若是畏手畏脚,不如致仕还乡好了!”

话音落下,黄淮转身就走,而杨荣则是在后面快步追赶。

“宗豫你慢点,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去……”

“陛下急令五皇子与忠勇王即刻回京,我去写旨意……”

“宗豫,切记,言辞定要斟酌一番……”

“陛下说了,‘即刻’回京……”

“你怎么……”

二人的声音渐远,而在钦安殿门前,张皇后却是看着两人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了煎好的草药,张皇后径直走进了钦安殿中。

朱高炽抬眼向其望去,只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怎么,老二和老三家那俩,又去找你了?”

张皇后面无表情,轻声道“没有。”

“那是谁惹你了?”

“刚才我在外面可听见了,黄淮就站在那数落老五,我倒是想问问,老五惹谁了?”

张皇后将刚拿起的草药放回了桌上,朱高炽伸手,却接了个空。

“奥,一开始知道老爷子没了,老五帮着把宫外的事解决了。

还没等喘口气,立马又跑到宣府去帮老大分兵。

大晚上的,为了救老大,星夜驰援,盔都不知道掉在何处了。

他以前连京城都没出过,哪吃过那么多苦!

现在好,里里外外的忙完了。

这还没等封赏呢,你的阁臣就跟老五不对付了?

开始找老五的麻烦了?”

听到张皇后这一番话,朱高炽不由得苦笑,只得自己拿起了盛药的玉碗。

跟疼儿的娘讲道理,怎么可能讲的通? 第46章 朝廷的不良资产 当朱瞻墡知道朱高炽令自己即刻回京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时不时的抬头看看身前传令的军士,时不时的低下头,看看手中的手谕。

“可还有口谕?”

“回殿下,没有!”

“京城可是有事发生?”

“京城一切如常!”

“那陛下怎么让我即刻回京?没说怎么回事?”

小兵抬起头,一脸茫然的看着朱瞻墡。

“殿下,我只管传令啊,此间内容,无从知晓啊!”

朱瞻墡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糊涂了。

而这时,一旁的武安侯郑亨则是凑了上来。

“殿下,可是有不解之处?”

对啊!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身边不就有个职场活化石吗!

将手中信令递给郑亨,朱瞻墡不解道:“陛下命我即刻回京,却不曾言明所为何事,我这一头雾水啊……”

快速将手中信令阅览一遍,只是略一沉吟,郑亨便看着传令兵沉声道:“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好生歇息。”

“谢侯爷!”

待传令之人离开,郑亨眉头微皱。

“殿下,既然如此,倒也不必在意陛下是何深意,还是按照旨意早日回京的好。”

“可我事还没办啊!”

朱瞻墡也是想回京的,繁华的京城,定然好过荒凉的边镇。

但眼下不是时候啊!

朱六还没来!

朱瞻墡就算回京,也得安排好出关探路的事啊!

好不容易搞定了金忠这个带路党,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啊。

此去,从宣府到漠北的小海,也就是贝加尔湖,其路迢迢,一来一回,还不知道得耗时多久。

现在带着金忠返京,那不就全耽搁了吗?

然而郑亨闻言,却是缓缓开口道:“殿下,陛下的旨意,是断然不能违背的。

至于探路之事……”

见郑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朱瞻墡不由得好奇道:“老侯爷,这时候就不要绕来绕去的打哑谜了。”

“殿下,你和忠勇王尽管回京复命,将他那个侄子留下来,待北上探路的人马到了之后,我自安排好此间事宜。”

听到郑亨这么说,朱瞻墡不由得微微挑眉。

郑亨这就是心知躲不过,便索性加入,还要出力,而且是出大力!

“一切,都是为了除漠北隐患,老侯爷辛苦了。”

“既如此,又何谈辛苦二字,都是老臣该做的。”

“我那姐夫终究是要袭爵的,郑熙还在家读书,没什么差事吧?”

郑亨的长子郑能,其妻袁氏,是朱棣的女儿永安公主的长女,所以论辈分,朱瞻墡叫郑能一声姐夫也是对的。

朱瞻墡这话一出,久经官场的郑亨立马懂了朱瞻墡是什么意思。

“只读了几本书,功名都不曾考取。”

“郑嘉也无事吗?”

听到朱瞻墡又提到了小儿子,饶是老成持重的郑亨,脸上的笑意,也是难以自抑。

“整日里深入简出,无所事……”

“是吗……”

朱瞻基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那这宣府事宜,可就拜托老侯爷了。

不日,便有人前来,还请老侯爷为他们准备好出关事宜。”

“这是自然,殿下尽管放心!”

迟来的金忠,只躲在门外听了片刻,脸上惊讶的表情便彻底凝固。

不是说汉人讲话多隐晦吗?

这位五殿下怎么这么直接?

这就承诺封官许愿了?

说好的含蓄呢?

一边想着,金忠慢慢踱步,出现在了二人视线内。

“忠勇王来了,正好,收拾东西,回京受赏!”

金忠前脚刚进来,屁股还不等坐热乎,便被朱瞻墡拉着向外走去。

“旨意是让我们回京的?”

“没错!”

“那布里亚特的事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一边说着,金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惋惜之色。

不过这表情,朱瞻墡越看越他妈假,越看越做作。

善解人意的朱瞻墡轻拍金忠的肩头。

“忠勇王,不必可惜……”

“都怪末将,若是早日安排好诸多事宜,也不至于到此时被搁置了下来……”

“不怪你……”

“待日后再有机会,我必然……”

话说到一半,金忠发现不对劲了。

两人回京,北去布里亚特的计划被搁置,这位怎么还笑的出来?

“不必日后!”

朱瞻墡脸上笑意不减,轻拍金忠的肩膀。

“你我只管回京,把你侄子把台留下来,让他配合武安侯就好了。

北去布里亚特的商队不日到达,算起来,我们回京的路上便能遇到他们。

等他们到了宣府,便让把台安排好你们的人手,带他们出关,北上!”

还是没躲过!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若真是耽误了殿下的事,末将真是愧疚难当啊……”

“诶~”朱瞻墡正色道:“不是我个人的事,是朝廷的事,是国家的事,是为了这天下!”

听闻此言,金忠连连拱手道:“是,是,为了社稷!”

金忠脸上带笑,附和着朱瞻墡,只不过,心里却是比黄连还要苦。

原本,朱瞻墡是不着急回京的,朱六一行人北上出关,一些事情,不亲自盯着,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但现在,朝廷的旨意来了,朱瞻墡无力抵抗,只得接受返京事实。

不过,朱瞻墡的无奈心情,也没有维持多久。

当朱瞻墡一行人安排好一切事宜,离了宣府,再次来到洋河边的时候。

当其看到洋河上漕运船只的时候。

朱瞻墡返京的无奈与迷茫,便开始变成了迫切。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执着!

因为朱瞻墡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一直以来,都被久居深宫,不涉朝政的朱瞻墡忽略的事情!

新帝登基,洪熙皇帝朱高炽与永乐大帝朱棣,这亲爷俩,却在执政理念上,有着很大的不同。

永乐穷极一生,都在为了建功立业,向天下证明自己比建文皇帝强,而折腾——在江南富户看来,就是折腾。

折腾军队,折腾大臣,折腾百姓。

一次又一次北伐,一次又一次下南洋。

朱高炽不同,朱高炽宅心仁厚,主张与民休息。

不重视外功,而着重于内政。

所以,永乐时期的很多国策,洪熙皇帝朱高炽都会废除。

如此一来,随着政策的废立,朝廷便会出现一大批不良资产。 第47章 阁臣棘手 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处置朝廷不良资产这种事,朱瞻墡以前想都不敢想。

这种无本而万利的买卖,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

但这辈子不一样啊,朱瞻墡是皇子!

这种好事,朱瞻墡必须是第一个上桌动筷子的人!

得了朝廷的便宜,还能美其名曰,为朝廷办事,为君父解忧。

一举多得,一本万利,一劳永逸!

而且,还能多一条路……

所以,这一路返京朱瞻墡当真是快马加鞭,仅次于星夜驰援救驾那一次。

直到进京前,朱瞻墡遇到了朱六带领的商队。

“……宣府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们去了宣府,直接找武安侯郑亨,他会为你们准备一切事宜。

包括带你们出关的人,他也会给你们安排好。

记住了,你们就是商人,出了关,只管与蒙古人做生意,其他事务,遇到了也不要管闲事。

你们此行的终点,是小海。

一定要记好路线!这是重中之重!”

“是!属下明白!”

“切记,你们就这一个目的!为此……遇事,底线可以灵活一些,也可以没有底线,明白吗?”

听闻此言,朱六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殿下放心。”

朱瞻墡的脸上也浮现出笑意,手下那帮常年走私的人,谈及底线,确实是自己多虑了。

“既如此,你便去歇着吧,我也要赶回京城了……”

然而朱瞻墡话音落下,朱六却是面露迟疑之色,支支吾吾的说道:“殿下,急令您回京,其实并不是京城内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扭过头,朱瞻墡诧异的看向了一旁的朱六。

“那父皇为何这么急,你可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是……”

朱六压低了声音,在房外马嘶人声的演示下,轻声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是首辅,通政使黄淮黄大人的主意。

当时武侯安郑亨上了一道疏,这位黄大人便提到了同在宣府的殿下。

言语之间,颇有皇子在外领兵不妥之意,随即便请求陛下降旨,急召殿下回京。

而且……”

看着朱六欲言又止的表情,朱瞻墡不禁好奇道:“而且什么,你跟我怎么还来这套,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只见朱六眉头微皱,沉声道:“黄大人和杨荣大人出了钦安殿后,发生了争执。”

“嘿,要说杨士奇跟黄淮争,我信。

但是这俩老头好的就差穿一条裤子了,有什么好争的?”

“杨大人说,黄大人不该招惹殿下……”

“黄大人则说,他只为国体,不怕招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还说‘殿下恐行汉王事’……”

“噗!”

朱瞻墡一口茶水喷出去数米远。

“他真这么说的?”

朱六将丝巾递到朱瞻墡手中,沉声道:“他正是这么说的,当时两人就在钦安殿前的花园里,很多宫女太监都听到了。

甚至……”

朱瞻墡攥紧了丝巾,顾不得擦衣服上的茶水。

“他还说什么了?”

“倒不是他,是皇后娘娘。

这话,恰逢给皇后娘娘也听到了,为此,皇后娘娘还与陛下争论了良久,以维护殿下……”

听到朱六这么说,朱瞻墡先是感觉心里一暖。

不管怎么说,虽然朱高炽听了黄淮的,急令自己回京,可最起码老母亲是向着自己的。

可随即,朱瞻墡便感觉气不打一处来。

‘恐行汉王事’?

这种话怎么能说出来呢,还是在皇宫大内。

这种话,让首辅阁臣一说,就算本不存在的事情,也要在官员之间刮起一阵风。

话,就怕传。

传到最后,鞋底的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黄淮这个老王八蛋,文臣不挑事找存在感,就体现不出来他们的重要性了是吧!

我看杨士奇就说的很对,黄淮这个人,真是狭隘刻薄!”

可话是这么说,然而朱瞻墡却也只能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就算是内阁的早期时代,权利还没有达到顶峰的时候,皇子,也是斗不过内阁的。

因为内阁的权利,是皇权的延伸,阁臣,是皇帝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也正是因此,朱瞻墡才恨黄淮。

有些话,阁臣说出来,会给其他官员释放错误的信号。

但是,朱瞻墡却拿黄淮这个身兼通政使的内阁首辅,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暗地里下绊子。

找了一处院内没人的角落,朱瞻墡打量了一番四周,随即便缓缓蹲下。

“朱六,你给我看着人点,有人过来,马上告诉我!”

“是!殿下!!”

随着朱六应下,原本蹲在地上的朱瞻墡闭上眼,扑倒在了黄土地中。

在朱六诧异的目光下,朱瞻墡趴在地上,给自己裹了一身的尘土,还不忘给自己翻了个面。

片刻之后,朱瞻墡缓缓起身。

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尘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即转过身背对着朱六。

“还有落下的吗?”

朱六瞬间领会朱瞻墡的意思。

“殿下稍等!”

话音落下,朱六从地上捧起一掊土,均匀涂抹在朱瞻墡的腿窝处。

“只是殿下,这样是不是太过了一些……”

“不!这一路骑马颠簸,等我回到京城进宫的时候,恰到好处!”

听闻此言,朱六不禁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咱家殿下,这一点都考虑到了!

恰在这时,一名军士低着头来到朱瞻墡近前跪倒。

“殿下,忠勇王派人来请示,是否该启程了。”

“告诉忠勇王,即刻启程!”

“是!”

军士退去,朱瞻墡看着身前的朱六,轻轻拍了拍朱六的肩膀。

“再见,就是明年了,我希望你从草原上回来的时候,能带来好消息。

但,重点是你要回来,你要亲自回来,活着回来!

老六,我能用的人不多,你是头一个,若是此行事不可为,切记保全自身为重。

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你们一有点什么事,就以死效命那一套。

这次不成,大不了我们下次再去。

听到没有?”

“是!”

朱瞻墡点了点头,随即便转身离去。

“噗通!”

在其身后,朱六眼眶泛红,跪倒在地。

“殿下保重!” 第48章 身形矫健杨阁老 金忠不理解。

朱瞻墡急什么?

算算时间,天黑之前,肯定是能回到京城,但是太阳也快要落山了。

按照礼制,就算赶回去也不会在今夜入宫晋见了。

最妥善的安排,便是今晚在京城外的落脚驿站歇着,明天一早,洗漱完毕,换身干净衣裳,再入宫晋见。

要不然,就是失仪!

言官可是要挑毛病的!

怎么看朱瞻墡这架势,不对劲啊……

事实正名,金忠的怀疑是对的。

朱瞻墡确实没想过要等明天再入宫晋见,言官责备失仪?

这跟朱瞻墡这个皇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且,这不仅仅是耽误一个晚上几个时辰的时间的问题。

这是态度问题!

不是朱瞻墡的态度,而是朱瞻墡在朱高炽面前表现出来,对阁臣的态度!

这一点,朱瞻墡没法跟金忠这个归降的蒙古将领说,也说不着。

这得金忠自己体会,能体会到,便是参悟了中原王朝官场的精髓。

体会不到,那就等着吃亏栽跟头吧,等吃过亏了,栽过跟头了,自然也就懂了。

宫门落下之前,朱瞻墡与金忠终于是策马赶到。

而这个时间,正巧赶上宫内当值的大臣打卡下班。

于是理所当然的,朱瞻墡在宫门口,遇到了数日未见的杨荣。

“五殿下,您……您这是……”

杨荣一声五殿下,顿时吸引了宫城处众官员的目光。

众人纷纷打量着朱瞻墡——这,就是那位久居深宫,洋河救驾的五皇子吗,张皇后最疼爱的小儿子……

“杨大人,好久不见啊!”

“殿下说笑了,宣府一别,也不过十数日。

只是,殿下这……”

一边说着,杨荣上下打量了一番风尘仆仆的朱瞻墡——怎么搞得这么埋汰?

“杨大人,收到父皇旨意的那一刻,我和忠勇王便马不停蹄的往回赶,终于是在宫门落锁前赶上了。

不多说了,我与忠勇王先进宫复命!”

“也不用这么着急啊……”

话音落下,朱瞻墡揪着一旁还处在状况外的金忠便快步向皇宫内跑去。

就算再着急,皇宫大内,可不是朱瞻墡骑马的地方,而且就算能骑马,朱瞻墡也要跑着……

“成何体统……”

杨荣正打量着二人的背影,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就听到了一旁传来了黄淮的声音。

“皇子与武将拉拉扯扯,这像什么话,而且那金忠,不过一降将……”

听闻此言,杨荣不由得无奈道:“宗豫!人已经回来了,你就不要再盯着这位殿下了。

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可以了,陛下的家事,自有陛下圣裁。”

“皇子与武官拉拉扯扯,如此亲近,这还是陛下的家事吗?”

话音落下,黄淮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而杨荣则是无奈的摇头——黄淮所说,并不是没有道理。

只不过这些事盯着不放,真没必要。

但杨荣也清楚黄淮的脾气,自知无法将其说服,索性也不再浪费口舌。

可就在杨荣转身,准备回家的时候,却是突然呆立在宫门前。

只迟疑了片刻,时年五十二岁的杨荣以超乎常人的速度转身,迈着无比矫健的步伐,拔腿向着宫内跑去。

杨荣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了。

扈从军士的身上尚且整洁,朱瞻墡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尘土?

铠甲内的里衬,几乎被黄土覆盖,都要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朱瞻墡要玩阴的!

“五殿下!等等我!”

“五殿下!何至于此啊!”

“五殿下留步啊!”

朱瞻墡拉着金忠在前面跑,杨荣在后面拼命的追。

他跑他就追,追不上他就喊,他听到了,但是不敢停,他不停,他也不敢停。

三个人就这么两前一后,从午门开始,穿过右顺门,绕过武英殿,入了思善门,越过仁智、大善二殿,再穿过隆宗门。

终于,在乾清门前,杨荣追上了朱瞻墡和金忠。

不是杨荣跑得快,而是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

到了这里,谁都得停下来查验身份,交出兵刃,就连皇子朱瞻墡也不例外,这是规矩。

在侍卫诧异的目光下,气喘吁吁的杨荣拦在朱瞻墡身前,死死的抓着朱瞻墡的胳膊。

“五殿下,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要我说,杨大人你一把年纪了,腿脚还真利索啊,你该去带兵的。”

“殿下,莫要开玩笑了,听老夫一句劝。”

“杨大人,我不是不听劝,你别劝!

我听说了,你对我多有维护,这一点,我记着。

当日之事如何,你可是在场的,比谁都清楚。”

“正是因为如此啊……

殿下,黄大人他、他只是一心为公……”

“我的荣华富贵,不能成为这种沽名钓誉之辈,一心为公的证明。

他是什么人?他什么话都可以乱说吗?

‘恐行汉王事’?他是想要我朱瞻墡的脑袋啊。

杨阁老,我招谁惹谁了?”

“殿下,黄淮行事,向来耿直,心直口快,但却绝无波动是非之意啊!”

“我这也不是欲加之罪啊!”

话音落下,趁着杨荣不注意,朱瞻墡猛然一甩手,抽出了胳膊,冲进了乾清门。

“父皇!母后!”

进了乾清门,朱瞻墡就扯着嗓子开始喊——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回来了。

一把薅过路过的小太监,朱瞻墡问道:“圣驾在何处?”

“回殿下,陛下正在钦安殿……”

听到钦安殿,朱瞻墡不不由得皱起眉头。

早知道走玄武门了,跑这么远……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若是走玄武门,朱瞻墡就算是来回跑两圈也跑不出这一头的汗水和粗乱的呼吸。

看着朱瞻墡进了乾清门,杨荣急得直跺脚。

“这可如何是好啊……

黄宗豫啊黄宗豫,好端端的,你惹他干什么呀……”

见杨荣脸色难看,一脸懵的金忠上前,不解道:“杨阁老,您这是怎么了?”

闻言,杨荣抬起头,看着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金忠,想说两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骂两句,却又无从骂起。

最后只得是神情复杂的打量了一番风尘仆仆的金忠,暗自摇头叹气,转身离开了乾清门。

身形,不似来时矫健。 第49章 做戏做全套 朱瞻墡扑进钦安殿的时候,朱高炽被吓了一个机灵,差点将手里盛药的玉盏摔落。

“呼……父亲,我回来了……呼……”

将撒了一半的汤药放置一旁,朱高炽惊讶的看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风尘仆仆,还尽力保持仪态的朱瞻墡?

——回到朱高炽面前,朱瞻墡一改宫外的散漫跳脱,再次恢复了那一副谦卑恭善的模样——这才是张皇后贴心的好儿子。

“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听闻此言,朱瞻墡脸上的错愕不解之色肉眼可见。

“父亲,不是您……

我收到信,不是说,急令我与忠勇王即刻返京吗?

儿子观信中言辞迫切,又不曾言明所谓何事,便与忠勇王一刻未停,连忙赶了回来。”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朱高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却也是转瞬即逝。

“虽命你回京,却也不是什么急事。

盖因内阁思量,马上先帝发引,又要行册封之事,边镇疾苦,你为皇子,还是早日回京的好。

想来,是内阁那边动笔的翰林想岔了……”

听到朱高炽这么说,朱瞻墡的脸上浮现出笑意,颇为体量的说道:“既如此,当然是好事。”

在朱高炽的注视下,朱瞻墡的脸上,全无因内阁的乌龙,导致自己一路奔波的怨愤。

可朱瞻墡越是如此表现,朱高炽的心里越不是滋味。

昔日黄淮在御花园中说的那番话,朱高炽自然是知道的。

两相比较,愈发显得朱瞻墡赤诚。

不过朱高炽也知道,黄淮一心为国,并非可以针对朱瞻墡。

所以,朱高炽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便开始转移话题。

“儿啊,武安侯上的奏疏,你怎么不曾联名啊?”

听闻此言,朱瞻墡连忙拱手道:“父亲,武安侯的奏疏,儿子确实知道,也看过。

只不过,那是治边策略,我一个皇子,不应该掺和朝政军事。”

朱高炽的眼神变得深邃。

“朱家的天下,朱家子孙怎么可以不上心。”

“是,儿子受教了,当时我只顾虑若在奏疏上联名,恐被御史言官挑错,是儿子没有考虑周到。”

做错了就要认,挨打就要立正。

错或者对,朱高炽说的算。

身处封建王朝,就算朱瞻墡有理有据,也不会跟朱高炽顶一句嘴。

直谏,那是有风骨的大臣该干的事,认打认罚,才是皇子该有的表现。

这又不是辩论赛,讲道理讲过皇帝,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果不其然,看朱瞻墡如此反应,朱高炽摆了摆手,语气颇为无奈的说道:“罢了……

能考虑到这一点,已经不错了。

你做事向来周全,我也不多说了……

既然回来了,便好好歇息,待……”

朱高炽话未说完,钦安殿外便传来了一道声音。

“可是老五回来了?”

听到这声音,朱高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随即缓缓闭上眼,长叹了口气。

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朱高炽的头都要大了。

而听到声音的朱瞻墡,心中则是暗喜。

在心态迥异的二人注视下,张皇后迈入了钦安殿。

朱瞻墡上前迎了两步,跪倒在地。

“母亲,儿子回来了。”

看到这一幕,朱高炽不由得皱起眉头,再次端起玉盏——朱瞻墡刚才急慌慌的冲进殿内,可没跪自己,现在见了张皇后,立马就跪下去了,这让朱高炽心里有点不舒服。

张皇后上前将其扶起,眼中泛着泪花,不停的上下打量着朱瞻墡。

“瘦了,也黑了……”

“害得母亲操心了……”

“这才出去几天,何曾有你说的这般明显?”

朱高炽这话说的没错,横竖不到一月时间,朱瞻墡确实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可儿行千里母担忧,朱瞻墡的一点变化,落在张皇后的眼中,都是无比扎眼的。

本来朱高炽不开口倒还没事,一开口,张皇后立马怼了回去。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折腾来折腾去,一点也不知道心疼儿子!”

说完,张皇后再次上下打量起朱瞻墡。

“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不是带了随行的扈从吗?”

看着脸上尽是疲惫之色,铠甲里衬脏污的朱瞻墡,张皇后的眼神之中,写满了‘心疼’二字。

既然张皇后都诚心发问了,那朱瞻墡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回母亲,是带了扈从的,只不过……”

说道一般,朱瞻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只不过,闹了个乌龙。

我跟忠勇王着急回来,便顾不上这些了。

以至于殿前失仪态,还望父亲母亲莫怪。”

在张皇后的眼中,朱瞻墡的淡然,却是凄惨无比。

“怎么会出岔子呢?

有什么可着急的?”

与朱高炽对视了一眼,朱瞻墡连连摆手道:“没什么,母亲就不必操心了,儿子这不是回来了吗……”

见朱瞻墡不说,张皇后扭过头,死死的盯着朱高炽。

眼中泪花犹存,看得朱高炽心里发毛。

目光看向一旁,朱高炽沉声道:“大概是动笔的翰林会错了意,行书言辞之间,急切了些……

儿子率直,便着急赶路……”

听到朱高炽这么一说,张皇后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

“是动笔的翰林会错了意,还是传令的说错了话?”

张皇后没有直接点内阁的名字,但是殿内众人都知道,张皇后这话,说的是谁。

新皇这才刚登基,内阁和皇子便有了矛盾,这算怎么回事?

必须马上岔开话题!

“哎,老五,你方才不是说忠勇王也同你回来了吗?

他人何在啊?

让他前来奏答,我还要问问他宣府边防诸多事宜。”

此时此刻,这一家人,终于记起来了,还有一个异姓王在外面等着呢。

而朱瞻墡给黄淮下绊子也不急于这一时,今天,只要让朱高炽和张皇后看到自己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也就足够了。

所谓细水长流,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关键是为了这事,朱高炽也不会拿黄淮怎么样。

只能是先埋下伏笔,慢慢来。

“宣忠勇王进殿吧……” 第50章 双标的朱高炽 金忠自然不可能跟朱瞻墡似的,径直冲进钦安殿。

要是金忠敢这么干,都不用第二天御史弹劾,朱高炽当场就要让宫内侍卫将其拿下。

不仅如此,朱瞻墡殿前失仪的罪名,也要加在同行的金忠身上。

如果是朱棣,尚且给金忠这位投诚将领留着些许脸面,朱高炽这位心思不在疆外而在内政上的皇帝,可就真不把金忠当人看了。

历史上,朱高炽在登基后要大肆封赏,笼络朝臣,也就是这一次,朱高炽给朝臣做了一次普调。

当时朱高炽和蹇义在聊到金忠的时候,就很直白的说过‘此人在列,不无希觊之意’。

言语之间的鄙夷之意,丝毫不曾掩饰。

最后还是蹇义觉着金忠是朱棣树立的典型,是要给投诚之人,和将来会遇到的投诚之人看的标杆,属于是千金买马骨。

这才说服了朱高炽对其进行加封。

可饶是如此,这一副朱棣花重金买回来的马骨,在朱高炽这,依然没什么份量。

朱高炽当时的原话是‘其他职名渠所不谙,虏人所谙者惟三师焉。重可与太子太保,但不令预职事’。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金忠是个没文化的蛮夷,只知道三师,不知道其他官职。

最后,便不情不愿的加封了太子太保,还不准其参与朝政。

都说有明一朝,皇子在朝政上的体现,其身份权重,只比狗高,低于太监。

金忠这个忠勇王,与皇子也差不多。

只不过皇子另有表达自己诉求的渠道,金忠却没有。

于是乎,清楚自己处境的金忠,在大太监王忠的带领下,唯唯诺诺的走进了钦安殿。

只不过,当其走进殿内,朱高炽的脸上立刻就浮现出一丝厌弃之色。

此时朱瞻墡已经被张皇后拉着去了偏殿,王忠说话也就没了顾忌。

察觉到朱高炽脸上不悦的表情,侍立一旁的王忠立马化身嘴替。

“忠勇王,既知觐见,为何不诫勉,更衣沐浴,乃至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咚!”

忠勇王的脑袋重重的磕在大殿的金砖上。

“末将唯恐耽误了觐见,不敢迟疑,以至于殿前失仪,万望陛下恕罪!”

殿前失仪?

金忠不敢多说一句。

这殿前失仪的好戏,是朱瞻墡一手安排的,说出来,就是卖了朱瞻墡。

朱高炽不会怪朱瞻墡欺君,反倒是要怪金忠离间皇室。

可要是让金忠如朱瞻墡那般,把这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怪道黄淮头上。

金忠还真不敢。

朱高炽不收拾他,黄淮收拾他也够受的——甚至还不如被朱高炽收拾呢。

所以金忠只能是叩头,认罪。

没办法,封建王朝,就是这样,多说无益。

朱高炽眉头微皱,挥手道:“罢了,我问你,宣府防务,可安顿妥当啊……”

“回禀陛下……”

正殿中,君臣奏对。

偏殿中,张皇后拉着朱瞻墡,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甲胄收好,给大哥送去……”

“都怪那黄淮,无端生事!”

听到张皇后此言,朱瞻墡连忙宽慰道:“母亲慎言,父亲刚登基,二叔三叔环伺。

此时朝局不明,我们不宜与朝臣生嫌隙。

更何况,那还是父亲选定的阁臣。”

朱瞻墡越是这么说,张皇后越是心疼小儿子。

“老三,委屈你了……”

“母亲,这点委屈,跟父亲和大哥要面对的局面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儿子只求不给他们拖后腿就好了。”

张皇后轻戳朱瞻墡的脑门,怅然道:“你就知道你爹和你大哥,我真是白疼你了。

说起来,你这几天可要小心你二叔三叔找你麻烦!”

听闻此言,朱瞻墡不由得一愣。

“你离京之前,不是将老二老三家的孩子都请到你二舅舅府上了?

他们回来之后见不到人,天天为了这事在你爷爷灵前闹……

现在你回来了,肯定要找你的麻烦!”

“我走时嘱咐高福了,让他见了父亲手谕就放人,怎么还没放吗……”

“高福没有不放人,可是,你那些个兄弟,却都赖在你二舅舅家,不愿意走了。”

听到张皇后这话,朱瞻墡先是一愣,随即暗道了一声厉害!

只一瞬间,朱瞻墡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

那名西域女子——明朝首任忠顺王,哈密卫曾经的话事人,安可帖木儿的孙女——伽罗!

这伽罗,是为了争夺忠顺王位和哈密卫的掌控权来的京城。

朱瞻墡也答应了,明年助其成事。

但只是答应。

是不是真帮一把,怎么帮,还要仔细研究。

但是朱瞻墡没想到,这女子所说的,西域蛊惑人心之舞,竟然是真的!

当时朱瞻墡也只是觉着伽罗姿色上乘,能拖住几个兄弟一天算一天。

没想到真给玩成乐不思蜀了!

“他们现在还在二舅舅府上?”

“那怎么可能,你二叔三叔已经把那几个孩子绑回各府了。”

“绑回去了?那二舅舅府上……”

张皇后眼神深邃的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幽深的目光,看得朱瞻墡心里直打突突。

片刻之后,张皇后才轻声道:“你就放心吧,你二舅舅府上,什么事都没有。

亲王与国舅,这种事情传出去,有损天家颜面,你二叔三叔也不会声张。”

“那就好,二舅舅府上没事就好……”

朱瞻墡长出了口气,随即躬身道:“母亲,请容儿臣先告退,一路奔波,实在是过于疲惫……”

张皇后点点头,轻声道:“去吧,去吧……”

从钦安殿出来,朱瞻墡便直奔东宫而去,也就是文华殿。

而关于文华殿,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文华殿前,宫城南墙下,近几年,新修建了一座文渊阁!

而《彭文宪公笔记》中有记载:“余五间皆后列书匮,隔前楹为退休所。”

这里的退休所,既不是所谓的老干局,也不是退休之后的安置所。

而是内阁大臣在退朝之后休息的地方!

也就是说,官员散朝了,六部堂官各回各单位办公了。

内阁大臣呢?

则是一股脑的跑到太子的院子里休息!

要不说朱高炽监国监的好呢!

文渊阁修在自己院子里——到底是太子府属官,还是皇帝的朝臣,有必要分的那么清楚吗? 第51章 遗留隐患 文华殿侧边的偏殿呢,朱瞻墡正躺在诺大的水池中,手中把玩着刚从朱瞻基那里要来的一块金牌。

按理来说,文华殿作为太子东宫,在朱高炽登基前,做太子的时候,朱瞻墡作为太子之子,跟随朱高炽住在这里是没问题的。

但是现在朱高炽登基之后,朱瞻墡就是皇子,按理来说,皇子住在文华殿,肯定是不可以的——毕竟有朱瞻基这个太孙在。

隔壁就是东宫太孙府,皇子住在文华殿算怎么回事呢?

但是眼下却是非常时期。

因为朱高炽登基之后,忙着处理要紧的事情,宫内的新秩序,还没有建立。

此时此刻,皇宫大内,只有皇帝的位置换了个人,其他的人,角色都没有改变!

朱瞻基还是太孙,并未被册立为太子。

张皇后也是大家默认其身份,也并未正式册立,如果要较真,其现在的身份,还是太子妃。

而所谓的后宫嫔妃,现在,却不是朱高炽的妃子,而是永乐皇帝朱棣的妃子——只不过根据殉葬名单,现在差不多要杀干净了。

现在的紫禁城,权利体系已经确立,但是位份,名份,还都没有明确。

简单说,朱瞻墡确实不应该出现在文华殿,但是除此之外,朱瞻墡无处可去。

不过这种特殊时期,却也带来了一种便利。

那就是‘特事特办’!

比如朱瞻墡此时手中把玩的令牌,朱瞻基的金令,在这个特殊时期,拥有着无限放大的权利。

如果等到朱高炽把一切事务理顺了,朱瞻基在这宫墙内的权利,会被压抑到极致。

屏风后冒出一个身影,正是高福。

“殿下,小人回来了……”

朱瞻基将金令放置一旁,轻声道:“刚才我听说,我那几个弟弟,赖在张升府上不想走了,最后还是绑走的?”

“回殿下,正是如此……”

“呵呵,这个伽罗,还真有点手段啊。

你可见了?那什么西域之舞,真有这么神奇?”

“大概吧,那舞……小人见是见了,不过……

小人心思清净,实在是看不出什么花样。”

听闻此言,朱瞻墡不禁莞尔。

“将伽罗安置好,既然答应她了,等明年,一切安排妥当,就送她回哈密卫。”

哈密卫,也是有价值的!

“殿下,小人正要禀报此事……”

听到高福这话,朱瞻墡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岔子了?”

“张舅爷回府之后便闭门谢客了,府里……还没有来得及处理……”

“哗啦!”

朱瞻墡猛然站起身,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屏风后高福的身影。

“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没来得及处理?”

高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干脆利落。

“殿下息怒,我等将诸王子带出张府后,恰逢张舅爷回府,不知道怎么了,他就命府里下人闭门谢客,不让我等再进去了。

那伽罗,现在还在张舅爷府上,不曾安排其脱身……”

荒唐!

朱瞻墡直感觉无比荒唐!

伽罗这么个大雷,现在还在朱高炽大舅子府上?

眼下汉王和赵王闹的正欢,这不是上赶着送把柄吗!

“更衣!出宫!”

“殿下,已经宵禁了,宫门落锁……”

“哐啷!”

香炉撞击到屏风上被拦了下来,摔落在地,发出金石相击之音。

“是……”

自永乐七年开始,明朝便执行上元节开宵禁的传统,官员放假,百姓也可以在晚上出门玩乐闹元宵。

不过,却只有短短十天的时间,其余时间,必须严格按照宵禁制度来,从一更三点到五更三点,都老老实实在家造人。

当然,宵禁也只是针对普通百姓和一般官员的。

还是封建社会的特色,因为人治,所以总有特权阶层。

虽然朱瞻墡不是普通低阶官员,也不是普通百姓,但宵禁对于朱瞻基来说,有个麻烦,那就是宫门落锁。

不过,这个问题现在也不是问题了。

朱瞻墡这里有刚从朱瞻基那要来的金令。

其他宫门不好说,但是文华殿旁就是东华门,拿着朱瞻基的金令,神不知鬼不觉的叫开太子府的东华门,朱瞻墡还是有十足把握的。

夜色之中,一顶极简朴的轿子出了东华门,直奔张升府上而去。

轿子在张升府前停下,身穿长袍的高福躬身道:“殿下,我去唤门房。”

侧边的帘子拉开一道缝隙,朱瞻墡神情不悦。

“唤什么门房,你不是说闭门谢客了吗?”

“是……”

“那还啰索什么,直接翻进去!”

听闻此言,饶是高福作为朱瞻墡的绝对心腹,也不由得诧异万分。

这与盗匪有什么区别?

这可是皇亲国戚的府邸啊!

“殿下,这恐怕是不合礼数……”

“高福,你要做清流言官吗?”

朱瞻墡此言一出,吓得高福立马跪倒在地。

高福一个太监,皇家家仆,说什么做什么才对。

礼数,不是高福该考虑的问题。

要不说呢,宣德朝之前的太监,还是有包袱。

不像是朱瞻基调教过之后的,自从宣德朝之后,太监,就没有什么下限了。

像是被解开了思想钢印一般,彻底放飞自我。

虽然胯下没有枪,却是化身皇家一杆枪,指哪打哪,枪出如龙。

两横一竖就是干,一力两点就是办。

硬刚内阁是对皇权的绝对维护,对峙勋贵是对皇权的忠心无二。

说奸就是奸,说贪就是贪。

人头落地,也不狡辩。

轿子的侧帘放下,高福起身,眼神也变得坚定。

只见其助跑两步,踩着府门外的拴马桩,翻身而起,跃上了张升宅院的墙头。

“什么人!”

一道突兀的喊声传来,火把摇曳,脚步声响起。

顾不上来者何人,张府内的门房已经惊醒。

事不宜迟,高福干脆利落的跃下墙头,来到院内将大门打开。

“你什么人!”

“来人啊!有贼人!”

“小贼,你可知道这是何处!”

“这可是当朝国舅府上!真是不知死的!”

高福干脆利落的将领头的府丁按在大门上,随即一边褪去头上兜帽,一边冷声道:“别喊,是我……” 第52章 陌生的朱瞻墡 “何人吵闹!”

伴随着嘈乱的脚步声,一队兵士举着火把来到了张升府邸前,将朱瞻墡一行人围了起来。

见兵马司的人赶到,高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看你们干的好事!把兵马司引过来了!”

说着,高福手上猛然用力,这名与其相熟的张升府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此卸力——若是硬要站着,只怕是胳膊就要被高福拧断了。

纵使相熟,高福也不觉着二人有什么交情,下手,自然不可能留情。

高福环视周围的兵士,低声道:“你们领头的是谁?”

听闻此言,领头之人暗道了一声倒霉。

今夜靖安当值,巡夜到了这附近,听到嘈杂叫喊声——这一片,都是朝廷大员,勋贵住所。

而靖安,作为五城兵马司之一,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一个七品武官。

其本身便与武勋当属一个阵营,更何况这些勋贵还能左右靖安升迁。

想着可以在同体系大佬前表现表现,靖安那可是干脆利落的就带人把张升门口给围了。

一开始,看清是张升府邸的时候,靖安还是很高兴的,甚至可以说兴奋。

皇帝的大舅子张昶肯定是看不上靖安这种七品武官的

但如果能走张升的门路,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啊!

可紧接着,靖安就发现不对劲了。

来闹事的坐着轿子!

大晚上,宵禁之后,敢在京城转悠的,不是不要命的,就是命比宵禁重要的。

坐轿子的,明显是后者!

而且,听这声,喊话的是个太监啊!

一众兵马司的兵士举着火把,单手扶刀,目光抬高三寸,好似没有听到高福的话。

不听,不说,也不看。

但靖安作为领头的却躲不过。

“我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宵禁了,你们怎么还在府外!

这是要去何处?”

靖安的头,从没像今天这么硬过。

但这会,不硬不行了。

然而靖安这话一出,坐在轿内的朱瞻墡却是乐了。

这人真是个人才!

靖安这么一说,相当于把宵禁之后在外逗留的罪名直接掩盖了过去,话里话外的意思,几乎是默认了朱瞻墡一行人就是张升府里的。

高福上前,刚要说些什么,朱瞻墡的声音便从轿子内传了出来。

“进府吧……”

刚要亮身份的高福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只是看了一眼靖安,便转身来到轿子前,引着同样全身笼罩在长袍中的朱瞻墡向张升府内走去。

轿子肯定是不能抬进张升府里的,不像话。

靖安刚松了口气,却听到朱瞻墡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在府外等我。”

靖安瞪大了眼睛,猛然抬起头。

只见石阶之上,朱瞻墡驻足侧身看向自己,半张脸在火光照耀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朱瞻墡没有表明身份,但靖安却不敢不听。

不等靖安回过神来,朱瞻墡进入张升府邸,大门再次关闭。

看着关闭的大门,靖安思索片刻,沉声道:“把火灭了吧……”

话音落下,东城的夜晚再次恢复了应有的安静。

张升端坐在正堂内,板着脸,看着走进大门的黑袍人。

张升知道,来者是自己的小外甥,朱瞻墡。

别人不会大晚上来,也不会这么无礼硬闯。

走进正堂,朱瞻墡没有褪去兜帽,就这么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盯着张升。

“那些人呢?”

“你让朱六软禁我!”

“闭府谢客是对的,为什么我的人找你也不让进?”

“你凭什么让朱六把我关起来!你用我赚的钱,买我身边人对付我!”

“你把府里处理干净了吗?”

“要不是这次,我还不知道,朱六竟然这么听你的!”

“那些人不要留着了,都是麻烦。”

“我也是参加过靖难的!我也北征过!

你当我是无能之辈吗!”

“伽罗那些人在哪?”

“那都是我花钱买来的!”

“你用我的人办事,怎么可以把我踢出去!”

“你是知道我的,难道你也看不起我吗!”

“你是不是也觉着我不如张昶!”

张升越说越激动,最后更是站了起来,但是朱瞻墡却不再开口。

而见到朱瞻墡沉默不语,反倒是张升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见气氛尴尬,高福从一旁捧起茶盏,递到朱瞻墡跟前。

朱瞻墡接过了茶盏。

朱瞻墡倒掉了茶水。

朱瞻墡将茶盏砸向了张升。

用茶盏砸过人的都知道,如果里面装了茶水,砸在身上不疼不说,还砸得不准。

不得不说,张升到底是参与过靖难北征的武官。

身手反应,还是有的。

如此近的距离,都让其躲了过去。

“哐啷”

茶盏碎裂,躲过一击的张升吓得愣在了原地。

这是张升第一次见朱瞻墡动手,或者说,这是张升第一次见到朱瞻墡不谦恭的一面。

以往的朱瞻墡,总在人前贯彻着怂人定义——温良恭谦让。

你说走私?

不过是贪财一些罢了,人还是和善的。

“钱钱钱,你脑子里除了钱就是钱,要不就是跟张昶比!

你还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再问你一遍,那些舞女呢!”

张升愣在原地,丝毫没有一个舅舅该有的威严,倒像是犯错的学生。

“说话!”

“在后院……”

张升的话语声很低,还在竭力保持着自己的最后一丝体面。

“去把伽罗带来。”

高福闻言,连忙拱手应下。

“是……

那,那些舞女怎么办……”

朱瞻墡快要崩溃了。

朱瞻墡不理解,为什么高福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因为朱高炽已经登基,就觉着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你想要吗?”

“殿下说笑了,我不过是……”

话音戛然而止,高福这才察觉到,朱瞻墡话里的冷意已然彻骨。

“奴才这就去办……”

高福躬着身退出正堂,然而一旁的张升听到这话却不乐意了。

“那些瘦马可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越是无语,越是难以自抑。

直到这一刻,张升还在算计那些舞女花费了多少银子,就从没想过,坑害王子的罪名会落到自己头上。 第53章 郑和宝船 “明天,你就上道奏疏,过几天,就收拾收拾准备去南京吧。”

张升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

紧接着,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去南京好啊!不用等过几天,我明天就收拾收拾出发!”

看着跃跃欲试的张升,朱瞻墡气的直拍桌子。

朱瞻墡哪能不知道张升脑子里想的什么。

南京城天高皇帝远不说,还比北平繁华的多。

朱高炽也总想着迁都回南京,实在是北平苦寒啊。

到了南京,张升凭借其国舅的身份,整个南京城能压得住他的,也没有几个了。

“去南京,不是让你回去享乐的!

父亲登基第二天,就颁了谕旨,罢西洋宝船、迤西市马及云南、交阯采办。

这些人,得养着,这些路子,得通着。

宝船这会还在南洋飘着,你去南京提前部署好一切,等着接手。”

“宝船?”

张升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宝船就算停了,也应该是水师接手吧?”

朱瞻墡摩挲着手指,轻声道:“按理说,可以是水师,也应该是水师。

不过养着这些人,朝廷是要花钱的,这些年,爷爷把国库折腾的差不多了,户部也没钱了。

舅舅,你既是皇亲国戚,为朝廷解忧,为父皇解忧,不是应该的吗?

所以,上一道奏疏吧,为了朝廷,把这个负担转出来。”

听闻此言,张升两眼放光,立马明白了朱瞻墡的意思。

“我懂了!”

张升兴奋的站了起来。

“宝船我们养着!那这采办和马市,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也接过来了!

咱的生意,就可以做大做强了!

就算刨去养宝船的花费,也有的赚!

对,有的赚!

先养着,等风头过了,烂在坞里也没人知道……”

张升在正堂中来回踱步,还在掰着指头算着这笔账。

按照张升说的,这确实是个好买卖。

朝廷舍弃的资产打包处理,其中,必然是掺杂着有价值的和没有价值的。

以其中有价值的来吸引有实力接手的人,同时,也是以其中没有价值的,来作为掩护,也借此摘掉变卖祖宗基业的帽子。

而乙方接盘之后,先缓一缓,然后将其中负担的部分,直接做成坏账,当做不良资产处理——或者冷处理。

将资产包中的负担包袱甩掉之后,剩下的,就是可以带来收益的优良产业。

只不过,这是对于张升来说。

对于一个身处古代社会,眼界不曾打开的古人来说,这样的做法,这样的想法,都是没有问题的。

这确实是赚钱的好门路,一本万利!

但是张升却不知道,坐在一旁,脸上带着莫名笑意的朱瞻墡却不是这么想的。

在张升看来,宝船下西洋是负担,马市和交趾采办是宝贝。

但在朱瞻墡看来,却不是这样。

朱高炽不要海,朱瞻墡要!

在朱瞻墡看来,马市贸易,交趾采办,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朱元璋把安南定为不征之国,那是因为立朝初期,大明周围,包括蒙元各汗国在内的各方势力环饲。

所以对周边小国,都采取了怀柔政策,度过了立朝初期,最不稳定的阶段。

现在已经趋于稳定,朱棣花了二十二年的时间,把北方的鞑靼和瓦剌打的抬不起头来。

西边的帖木儿汗国和金帐汗国经过这五十多年,也不像当初那么悍勇、能征善战。

反倒是大明一点一点解决了周边隐患,腾出手来了。

甚至永乐年间,还征讨过一次安南。

既然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还搞什么采办?

踩着安南的头办!

直接掠夺,走新时代的帝国主义发展路线。

当然,朱瞻墡知道,这事急不得,朱高炽一心回迁南京,与民休息。

让朱高炽派兵征讨安南?

朱高炽拿出小本本来算笔账,一算,不划算——不干!

所以今明两年肯定不行。

那就先拖着!

把宝船用起来!

海外资源的丰富程度,别人不知道,朱瞻墡还能不知道吗?

很多大臣屡屡上疏,要停了下西洋,言称劳民伤财,国库无力负担。

其实这一点,也对也不对。

宝船下西洋确实不赚钱,但只是朝廷不赚钱,户部不赚钱。

但是对于朱棣来说,是赚钱的。

因为郑和下西洋的宝船,是花户部的钱修建的,但是下西洋带回来的宝贝,可不入国库。

而是进了内承运库,进了皇帝的小内库!

这么一来,朝廷大臣当然不乐意。

而且,朱棣的宝船在外面飘着,让这些出身东南沿海的官员们的船,去哪玩?

让南方富商的船,去哪划?去哪走私?

原本没有郑和的宝船,这些人从南洋走私回来的香料,不过几种,不过几石。

郑和的宝船一出海可好了,四五层楼高,百米长的宝船,跟不要钱似的往回运。

一次就是十数种,一次就是上千石——这谁受得了。

没了市场,也没了定价权。

所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大臣们都是要疯狂上疏,停禁宝船的。

当然了,大臣抵制宝船,也不光是因为断了某些人的生财之路——关键是宝船让所有当官的都吃了个哑巴亏!

永乐十二年,朝廷下了一道政令:

春夏折钞,秋冬则苏木、胡椒,五品以上折支十之七,以下则十之六

胡椒每斤准钞一百贯,苏木每斤准钞五十贯,南北二京官各于南北京库支给。

用大明宝钞也就算了。

用胡椒当工资,这谁扛得住?

大户人家,朝廷大员或许不在乎,那还有些家境一般的小官,给人这么多胡椒,人也吃不了啊。

只能拿到黑市去换银子,可到了黑市,什么东西不得折价。

官员没有罢工,朝廷没有停摆,这就已经说明永乐皇帝威望十足了,多说,无益。

所以,郑和下西洋,是大势所趋,也是必然结果。

同样,把宝船从朝廷转移出来,也是必然。

跟南方商贾抢香料买卖?

朱瞻墡没兴趣。

能做征服者,谁做商贾人?

当然了,那都是后话,眼下,朱瞻墡要做的是直接从海外运真金白银回来。

比如,海外那个石见银山,佐摩银山。 第54章 郑和宝船2 等郑和的船队接到朱高炽的谕旨,再从南洋返回,怎么也要年底,乃至明年。

所以朱瞻墡丝毫不急着告诉张升真相。

人,知道的越多越累,知道的越少越快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则是天下第一美事。

只要把这个事情敲定,先把宝船的使用权拿到手,让张升去南京避避风头。

以此,度过当下的敏感时期,等过些日子,朝廷上,京城里,自然会出现新的乐子让人们淡忘张升。

让汉王和赵王,忽略张升。

张升,是朱瞻墡娘四个最大的破绽。

“你记着,奏疏之中,尽量不要提及马市和采办……”

“我懂,欲盖弥彰嘛……”

“是掩人耳目!”

“我知道……”

“一定让父亲感受到你为国解忧的苦心……”

“我会,我会……”

简单交代了张升几句,高福便再次归来,而在其身后,则是跟着一个同样身穿长袍的人——看步态,应是一名女子。

“殿下,都处理了……”

“回去吧。”

话音落下,朱瞻墡缓缓起身,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轻声道:“别忘了明天一早上奏疏。”

“放心吧,耽误不了!

不过,陛下能不能答应还两说,你得在宫里想想办法啊!”

停住脚步,朱瞻墡缓缓转身,沉声道:“我是皇子,不得干涉朝政,这事,我掺和不了……”

听闻此言,张升顿时不干了——这不是耍人玩吗?

然而其刚要开口,却听朱瞻墡再次开口。

“这种话,舅舅以后也不要再说了,不然,会惹来麻烦。

这事,你尽管上疏就好,自然有人帮你。”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张升脸上笑意愈浓。

自打早些年两人刚开始做走私的时候,张升便发现了,这个小外甥嘴上那一套向来是保守的。

但事,却总是安排的无比妥当。

“好,好,那我这就动笔,不送你了……”

此时的张升,已经全然没了脾气。

一方面是朱瞻墡的爆发,让张升不敢再跟这个谦和有礼的小外甥折腾。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朱瞻墡再次送来的赚钱的买卖——有钱可赚,张升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毕竟,是自家外甥嘛。

待朱瞻墡出了张府,张升脸上的笑意缓缓消散,腰板也直了,胸膛也挺了,脑袋也昂扬了。

“张力!”

“老爷!”

一个身形魁梧的精壮中年出现在堂外。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我们,也该动一动了。

后院那口枯井,也该平了。”

“是!”

朱瞻墡出了张府,便看到了守在府门外的两排兵士。

而领头的副指挥,则是微微躬身,站在朱瞻墡的轿子旁。

将兜帽拉低,朱瞻墡径直走进了轿中。

“你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

“是!”

“手下这些人,嘴巴严吗?”

“贵人放心,嘴巴不严的,干不了巡夜的活……”

听闻此言,朱瞻墡倒是突然来了兴趣,挑开侧帘,看向了不远处的巡夜机器。

“最好如此……

副指挥……你叫什么?”

听到朱瞻墡问话,靖安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问名字了!

“末将靖安!”

听到这个名字,朱瞻墡不由得一愣,一口气没喘匀,差点呛着自己。

帘子挑开,朱瞻墡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的男人,沉声问道:“你就是靖安?”

“是!”

“抬起头来!”

靖安缓缓抬头,却只看到了黑洞洞的轿厢和兜帽,并未看清朱瞻墡的长相。

“我记住你了。”

帘子放下,一道声音从其后传来,听得靖安心中一喜。

朱瞻墡一行人再次消失在黑夜之中,而靖安这一队兵士,则是再次亮起了火把,继续巡夜。

仿佛今晚的东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靖安不确定对方的身份,但这不要紧,因为范围,已经很小了。

年轻人,坐轿子,有太监,深夜来张升府上,而且显得异常熟络。

只有宫里那三个人——张升的三个亲外甥,皇帝朱高炽的三名嫡子。

身份确认到这一层,也就足够了。

对于靖安这样的七品武官来说,对方是朱瞻基,还是朱瞻墉,亦或者朱瞻墡,区别都不太大。

最起码,眼下区别不大。

都是一句话改变靖安命运。

同时,靖安也明白,改变也不会太大。

靖安很清楚,自己这辈子,也就是五品熊罴到头了。

若是能混上一个绯色小杂花的虎豹袍子,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而今夜,或许就是靖安命运改变的开始……

翌日清晨,钦安殿内。

朱高炽看着手中的奏疏直皱眉头。

而在殿内,则是一应天子近臣。

内阁成员,以及内阁预备役,皇帝的笔杆子,数名庶吉士。

“陛下!臣请裁撤宝船。”

“郑和的船队,朕已经停了。

宝船,亦着令划拨有司……”

说着朱高炽看向了一旁的杨士奇。

朱高炽登基之后,杨士奇便以内阁身份,兼任了兵部尚书。

这是内阁成员中,自身为通政使的黄淮之外,第一个插手六部事务,身兼部堂之职的。

杨士奇会意,上前一步道:“回禀陛下,按照议定的,宝船回来后,便划拨浙闽一带的卫所总寨,以充水师。”

听闻此言,朱高炽缓缓点头。

然而殿内一庶吉士却是开口道:“下官请问杨大人。

宝船划拨水师,可要朝廷维护?

船员军士,可要兵部发拨粮饷?”

杨士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人,不知道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殿内众人也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这庶吉士,名叫曾椿龄——永乐十九年状元。

“这是自然……”

“既如此,又因何要停?

陛下仁厚,欲与民休息。

然宝船停而不弃,户部每年,仍要花大笔银子养着,却实无所收。

若是这般,倒不如让宝船出海去罢。”

曾鹤龄这话一出,一众庶吉士无一例外,皆是认为合理。

而面无表情的几个内阁辅臣心里,都要乐开花了。

在内阁看来,现如今的大明水师,战力已然饱和。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现如今的大明水师,就算不再发展,三百年后依然足够横扫全球。

但凡事讲一个循序渐进,内阁怎么好开口直接废了宝船——职场,需要愣头青! 第55章 同窗,同乡,同党 停了郑和下南洋,是朱高炽的态度。

是新帝登基,给东南富庶之地文官看的态度。

让文官集团们看看,当今陛下,是不愿意下海的!

当今陛下,凡事都是可以商量的!

当即陛下,是不想动兵的!

当然,朱高炽想要迁都回南京是发自内心的,不然也不会在下谕旨让船队返回的同时,命郑和为南京守备太监。

郑和,是铁杆的太子党!

或者说,郑和是纯粹的服务于礼法的太监——所以在朱高炽还在燕王府当世子的时候,郑和就是朱高炽的拥护者。

但这不妨碍朱高炽和文官集团的目的,在巧合下形成了一致。

这也让朝廷大臣们意识到,必须坚定不移的拥立朱高炽!

如果真是汉王、赵王那种充满干劲,卯着劲头往北打的人登基了。

这帮子大臣在南方世代积攒的家业,便失去了意义。

北平,哪有南京富庶繁华?

关键是一群南方官员,常年在北平,确实是水土不服啊!

可迁都动真格的,并不说明停止南洋宝船,也是动真格的。

待时局稳定,朱高炽,另有打算啊!

无奈的合上奏疏,朱高炽沉吟片刻,随即咳嗽了两声,缓缓开口。

“宝船既已建造,若是销毁,平白耗费了人力。

郑和现在还没有回来,待日后,回来再说吧。

此时,留中吧……”

话音落下,朱高炽将奏疏放置一旁,便不再开口。

曾鹤龄见状,也只好无奈的退到了一旁。

既然留中,要是再追着不放,难免有胁迫之嫌了。

仕途,曾鹤龄还是要顾忌的。

朱高炽身体不好,内阁的小会,自然也不会维持太久。

很快,一众阁臣就退出了钦安殿。

而杨士奇与黄淮对了个眼神后,便叫住了曾鹤龄。

“延之……”

“杨阁老!”

“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对诸多政事,也熟悉的差不多了吧?”

“学生惶恐,这三年不曾懈怠分毫,但两京一十三省之事务千丝万缕,在阁老面前,亦不敢托大。”

曾鹤龄一番话,听得其身前的杨士奇频频点头,脸上,也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欣慰之色。

“延之,你是当朝状元,才学,我等尚且不如,只是……”

“还请阁老赐教!”

“身在其位,当谋其政,汝为庶吉士,为陛下分忧,当为首位。”

“这是自然……”

话说到一半,曾鹤龄突然一愣,随即若有所思的问道:“阁老的意思是说,我不该上这道奏疏吗?”

杨士奇看着神情困惑的曾鹤龄,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反倒是岔开了话题。

“陛下心系万民,停了诸多耗费极重的政令。

现如今,我们应当是先将这些事办好。

若是毁了这些宝船……

终究是先帝的伟绩。”

杨士奇话音落下,曾鹤龄的脸上立马流露出一丝恍然大悟之色。

“学生受教,是学生唐突了。”

见曾鹤龄如此恭敬,杨士奇轻捋胡须,缓缓点头,随即便与一旁的黄淮离开。

而曾鹤龄却是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曾鹤龄倒不是思虑杨士奇的提点——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正常不过的行为。

曾鹤龄,江西吉安府泰和人。

杨士奇,同样是江西吉安府泰和人。

两人,是一个县的同乡。

在那个年代,读书可不像后世那么容易。

那个年代,一个富庶的县里也没有多少读书人。

这些世家大族,哪怕是落魄寒门之间,彼此就算说不上是相熟,但也是认识的。

更何况,曾鹤龄会试的时候,杨士奇,便是他的主考官!

其会试名次,就是杨士奇亲自定的!

曾鹤龄,考试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是杨士奇的人。

这一点,朝堂上下都是知道的。

其思索的,是杨士奇这位阁臣的真实态度,对于自己提出来销毁宝船之事,到底怎么看待。

曾鹤龄担心,别误打误撞捅了篓子……

念及至此,曾鹤龄直奔翰林院而去。

只因翰林苑内,有一位才学不下于自己的同窗。

两人作为同年进士,彼此之间,无话不谈。

“仲方!”

正在翻书的刘矩抬起头,见来人是曾鹤龄,立马将书放好起身。

“延之,今日可是回来的早……”

话音落下,刘矩便察觉到了不对——曾鹤龄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四周。

“可是出什么事了?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听闻此言,曾鹤龄点了点头,随即便将自己之前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仲芳,依你看,阁老和陛下,各是什么意思?”

刘矩闻言,只思索了片刻,随即便轻声道:“延之,看来,这事,我们是作对了。”

没错,就是‘我们’!

上疏销毁宝船,是曾鹤龄与刘矩一起想出来的点子。

说白了,朝廷已经下令停了宝船,这时候,只要不是上疏重启宝船下南洋之事,其他的政治举动,都是对的!

所以两人一琢磨,就弄了这么一出,上了道奏疏,也算是完成了绩效,给自己找到了职场存在感。

“何以见得?”

“陛下虽然留中,但你别忘了,杨阁老可未曾说你的不是。”

听闻此言,曾鹤龄顿时恍然大悟。

“没错!阁老留住我时,言语之间,毫无责备之意,其深意,不过是让我不要着急!”

“既如此……”

刘矩留意沉吟,随即缓缓开口道:“便先将此事放一放,日后,自有人将此事重提。”

“没错!

等郑和太监回来的时候,亦或者……

那些浙闽官员……”

话未说完,二人对视一笑。

只不过其中笑意,各有不同。

曾鹤龄或许想不到,在其上疏之后,朝野上再一次提起宝船,不是郑和回来之后,也不是浙闽官员。

而是张升!

就在钦安殿的议事结束没过多久,张升就卡着点,带着奏疏来了。

起初听到张升前来,朱高炽还没当回事。

可是等其进了钦安殿,一开口,饶是稳重如朱高炽也不由得愣了刹那。

“陛下,臣自请为朝廷解忧!”

捣蛋鬼突然的正经,比蠢人的灵机一动,还让人感到害怕。 第56章 最怕莽夫的坦诚 朱高炽正襟危坐,神情凝重的打量着一本正经的张升。

“你可是惹了什么祸端?”

听闻此言,朱高炽身旁的太监不由得微微抬眼,看向了张升。

有些事,本来皇帝是不用知道的。

可一旦让皇上知道了,那就是皇帝本应知道,但却有人欺君。

听到朱高炽的话,张升下意识就想笑——谄媚的笑。

曾经,张升用这一副无赖面孔,在自己的太子妹夫手下,躲过了不少的惩戒。

只不过这次,张升牢记正事要紧——宝船,赚钱!

张升拱手,正色道:“回禀陛下,自得知先帝驾崩,每感先帝对我张氏一族恩宠,微臣心中,愈发悲痛。

微臣闭门谢客至今,在家中为先帝祈福,不曾出府门半步,也未曾闯下祸端。”

张升如此正经,倒是让朱高炽有点不适应。

当然了,不适应归不适应。

这时候,张升要是还敢一口一个姐夫,再耍破皮无赖那一套。

那朱高炽高低让张升知道什么叫大人虎变,君子豹变。

听到张升不是闯了祸,朱高炽倒也来了兴致。

“哦,那你倒是有心了……

只是不知道,你这为朝廷解忧,是指何事啊?”

张升躬身,递上自己熬夜写的奏疏,朗声道:“微臣听闻陛下停了南洋宝船。

微臣思虑再三,这宝船之事,停则停了,只是,若让宝船躺在船坞里发霉,倒是可惜了。

再有,那船上数万船工,也不会什么其他技艺。

这些人,若是朝廷来养着,平白花费无数银子。

可若是将这些人遣散了,让他们自谋生路,却又有损皇室颜面……”

看着手中奏疏,听着张升娓娓道来,朱高炽频频点头。

不为别的,只因为张升切中了问题的命脉——朝廷颜面。

宝船,是个累赘没错,可这就像远行之人的包袱。

背着,自己累点,苦点。

可这个包袱要是丢了,图一时轻松,就该有人笑话奚落了。

正如杨士奇说的那样,宝船六下西洋,那是朱棣的政绩。

沿途所过,都得乖乖的听话,认朱棣这个亚洲共主。

这些宝船,是大明在南洋的移动国土,是朱棣在海外的化身。

只要船在一天,南洋诸国的国王头顶上,就有一个叫做朱棣的大皇帝。

当下出于重重因素,朱高炽停了下南洋。

但要是真把宝船毁了——前脚老父亲刚走,后脚就砸了老父亲最爱的玩具,这是孝子该做的事吗?

可宝船那么大,也没法运到皇陵陪葬,只能先交给浙闽水师养着。

船夫那么多,也只能分散到各卫所。

船夫遣散了,朝廷的面子也就散了。

但平白养着这么多人,确实是户部的一大负担。

“……微臣斗胆,待宝船返回大明后,请陛下将宝船赐予微臣!

只因感念先帝恩宠,微臣愿自行花费,维持宝船与一应船工,让他们时刻感怀先帝恩德!”

朱高炽神情错愕的抬起头。

这要是别人,朱高炽就要怀疑是不是想谋反了。

宝船倒是无所谓,对于脱胎于巢湖水师的大明水师来说。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不过是诸多联合舰队中实力较强的一只——单论船舰排水量。

可宝船上的船夫,那可是实打实的人头啊。

两万多人!

两万多男丁!

一万多青壮男丁!

拿起农具就是一队精兵啊!

当年朱棣奉天靖难,朱高炽守北平的时候,手底下也不过才一万人。

看看一脸正经的张升,看看手中的奏疏。

确认自己没听错,也确认奏疏上就是这么写的。

朱高炽顿感好笑。

“你可知,养这两万多人,一年要耗费几多银两?

你养?

大臣们还不生吃了你!”

“苦一苦微臣没什么,顶一顶弹劾骂名,也没什么!

可若是这些船夫能因此感念先帝恩德,感念陛下仁厚,我就算掉了脑袋,也值了!

微臣……”

见张升欲言又止,朱高炽乐了。

一个泥腿子出身,老行伍,也整上欲言又止这一出了?

“有话直说!”

“陛下!”

张升仰着头,眼中全是感情。

“我知道陛下有难处,我不如大哥有本事,做不了什么大事。

把这个烂摊子接过来,是我唯一能做的。

先帝常年征战在外,你和妹妹为家为国操劳数十年。

我……我真……

就让我做点力所能及之事,为君解忧吧!”

说着,张升跪倒在地,脑袋重重的磕在钦安殿的金砖上。

张升哭了,但是朱高炽没笑。

朱高炽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张升的后脑勺。

“咳咳咳……”

片刻之后,朱高炽的咳嗽声终于打破了钦安殿内的宁静,或者说,略有尴尬的氛围。

“此事,我知道了……

奏疏上说,你想要去南京?”

朱高炽没有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反倒是话锋一转,问到了另一件事。

张升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只不过,眼中已经没了泪花。

“是,请陛下恩准。”

“为何啊?”

“陛下御极,我有预感,日后,定然少不了别有心思的官员给我递拜帖。

我怕说错话,做错事。”

这个理由,很真诚,但有点不合礼数。

不过朱高炽很喜欢。

张升是皇亲国戚,又不如张皇后的大哥张昶那般稳重老道,到时候遇到送礼巴结的,难免言行失状。

自己老老实实的远离京城这个大漩涡,朱高炽很高兴,如果皇室的亲戚,都能这么老实,这么有自觉,皇帝的操心事能少一半。

当然了,明初的皇亲国戚也能少死一半。

政治站位最高的人,恨不得除其自身之外的所有人都远离政治,只有政事。

不过,对于张升这个说法,朱高炽只信了一半。

朱高炽太了解张升了,张升与朝廷上主张南迁的官员都一样,甚至,犹有过之。

南京富庶繁华!

张升要着去南京,不过就是为了贪图享乐罢了。

但皇帝的亲戚,不掺和政治,享受一点怎么了?

“去了南京,可以多与驸马都尉、西宁侯宋琥走动。

切记一点,戚畹最当守法,否则罪倍常人。

汝今富贵,奢傲放纵,欺压凌辱下人,必不饶恕,慎之。”

“微臣遵旨!” 第57章 同姓之人 张升隔天就收拾东西去了南京。

只不过张升这一走,瞬间就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因为张升一直闭府谢客,朱高煦和朱高燧一直没有发难的机会。

这下张升要跑,两人肯定不干。

不光这俩人不干,这俩人的儿子也不干了。

张府数日,让朱瞻圻等人沉迷其中,乐不思蜀。

张升前脚刚走,紧接着,收到消息的朱瞻圻就趁着朱高煦进宫的空档,溜出了王府,找到了朱瞻墡。

“瞻圻兄长,我不过去了宣府几日,你怎么,这般消瘦了?

难道是张升没把你们伺候好吗?

你等着,过几天,我就领你去他府上,一定给你讨个公道,让他呀,向你赔罪!”

朱瞻圻是瘦了,不光朱瞻圻,朱瞻坦,朱瞻塙等人,亦是不如前些日子精神头好了。

只不过,旁人也没有察觉出有何不妥,只当是永乐皇帝大行,这些做孙子的,因此伤神消瘦。

旁人见了,指不定还要说一声孝顺——爷爷死了,孙子寝食难安,伤心欲绝。

只不过,自家人知道自己事,朱瞻圻这幅精神萎靡,日渐消瘦的模样是怎么回事,朱瞻圻自己知道。

当然,朱瞻基要装作不知道,也必须不知道。

朱瞻圻面露难色,脸上带着牵强的笑意。

“瞻墡说笑了,张府很好,很好的……”

“兄长满意就好,我这个二舅舅,是个粗人,行伍出身,府上的使唤下人,也没怎么调教。

我呀,就怕怠慢了哥几个。

既然兄长满意,待爷爷丧期一过,我们再去张升府上。”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朱瞻圻脸上的神情愈发古怪。

“瞻墡,这事,只怕是难了。”

“兄长说笑了,这有何难?”

“我听闻,张升已经去往南京了……”

朱瞻墡的脸上浮现出错愕之色。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爷爷丧期未过,他不好好待在京城服丧,怎么跑南京去了?”

“瞻墡你还不知道吗?”

朱瞻圻眼神深邃的打量着朱瞻墡,对于其这番说辞,显然是有所怀疑。

朱瞻墡微微摇头,轻声道:“兄长,你说笑了。

你不曾在这皇宫大内住过,这宫墙内外,便是两个世界一般。

若无人特意告知,外面发生什么,我向来是无从知晓的。

从宣府回来,进了这红墙,外面怎么样,我呀,是什么也不知道。”

朱瞻墡一番话不仅没有打消朱瞻圻的疑虑,反而还让朱瞻圻心生不快。

住在宫里牛气什么?

只不过这份不悦,朱瞻圻却是只能藏在心中,不敢表露分毫。

见朱瞻圻迟迟没有开口,朱瞻墡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缓缓开口。

“兄长,那你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朱瞻圻告诫自己朱瞻墡不可信,但是那一双清澈的眼睛,却让其心生犹疑。

“没什么事,听说你回来,恰好来看看你罢了……”

朱瞻圻的言辞,肉眼可见的牵强。

但做人,难得糊涂,不能真糊涂,却必须装糊涂。

要只是废话一般的客套,朱瞻墡就没有搭话的必要了——不坦诚啊。

本身就是谁主动谁弱势。

朱瞻圻既然已经主动上门,就代表着其是有所求的,却还要搞这样一套。

这不就是既想从事服务性行业,还要树立标志性建筑吗。

朱瞻圻不说,朱瞻墡就自顾自的喝茶。

这个时候,谁着急,谁尴尬,谁尴尬,谁就输了。

很快,败方朱瞻圻便再次开口,将朱瞻墡的注意力从茶盏中漂浮的茶叶上转移。

“瞻墡,这位二舅舅他离开京城,可曾交代你什么吗?”

朱瞻墡差点没拿住手中的茶盏。

好家伙,连‘二舅舅’都叫上了,这么卑微吗……

放下茶盏,朱瞻墡神情不解的问道:“我压根就不知道他离京的事啊,又哪来的交代?

瞻圻,是你们说好了什么吗?

是不是他许诺了你什么?没有做到?

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毕竟,我们是兄弟嘛,一家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而且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仿佛那一日,自打朱瞻墡离开张府后,府内发生了什么,其真的一无所知一般。

任谁说起来,那天之后的事情,都是与朱瞻墡一点关系没有。

朱瞻墡走的时候,可是亲手为哥几个关上了房门啊。

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朱瞻圻兄弟几人,还有那些舞女知道。

舞女,是找不到了。

朱瞻圻这些皇室子弟,敢不敢把那天之后的事情说出来,那就看谁有种,谁屁股硬了。

朱瞻圻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开始自言自语了起来。

“那一日你走后,我们便留在张府享乐。

不得不说,府上的厨子,确实是有本事的,兄弟几个都很满意。

说起来,当时不知道皇祖父已于关外大行,我等却在京城贪图享乐,实在是愧疚万分啊……”

朱瞻墡就这么端坐着,只听,不说。

不知道朱棣身死是假的,愧疚万分,朱瞻墡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若不是当时被朱瞻墡阴了一把,将其困在了张升府内,一旦让朱瞻圻知道朱棣驾崩了,那朱瞻圻肯定是要忙起来的。

比礼部操办朱棣丧事的官员都要忙。

忙着在京城联络朱高煦的旧将,忙着将京城的事情写成书信,一一告知朱高煦——这一点上,朱瞻圻是有前科的。

“……我与瞻坦等人推杯换盏,席间,一应侍女尚有舞艺……

说起来,我们兄弟之间彼此也都知道。

大家平日里都被管的极严格,这一下,难免放纵,多饮了几杯……”

朱瞻墡静静的看着朱瞻圻不停绕弯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合格的好听众。

说着说着,朱瞻圻的脸色变得赧然。

只见其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神色之中的慌张一闪而过。

“……席间,我观一女子尚可……

于是,于是……”

朱瞻圻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

这会,要是懂事的人,立马就该接过话茬,揽过这件事情,将这名舞女找来,交给朱瞻圻。

只不过,朱瞻墡没有善解人意的良好品质——或者说对外人尚且有,但对待自家堂兄弟们,是绝对没有的。

因为大家都姓朱。 第58章 接二连三 殿内,朱瞻墡不语,就只是静静的看着朱瞻圻。

而朱瞻圻,则是眉头微皱,还在与内心的小人做着关于脸面的斗争。

并且,朱瞻圻的眼神,还时不时的瞥向侍立在一旁的高福,以及房门处的一名宫中侍女。

尽管其中深意已然明了,但是朱瞻墡仍未打算做那个善解人意之人。

屏退下人?

做梦!

就这样,朱瞻圻的内心挣扎良久,终究还是人先天的本能,战胜了人在后天所受到的雕琢。

“瞻墡,其中一舞女,我甚是喜欢。”

“既然你喜欢,那改日我们再去观舞?”

朱瞻圻先是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只是神情尴尬,笑的颇不自然。

朱瞻墡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哎呀,我转眼就忘了,你刚说的,二舅舅去南京了。”

朱瞻圻缓缓点头。

“瞻墡,你看,不若你修书一封,将那些舞女,要过来?

这会张升应该还未走远,让人快马追上便是了。”

听闻此言,朱瞻墡不禁暗自咋舌。

扬州瘦马,价值千金。

这位大明朝的王子,当今汉王的长子,开口就是要过来。

能够这么自然的说出这一番话,原因无他,只因其姓朱。

若是旁人,听了朱瞻圻这番话,定然是抓紧这个讨好的机会。

大名谁让俩人都姓朱呢?

不用说要过来,就算朱瞻圻要买,朱瞻墡都要加价——汉王有的是金豆子。

更何况,现如今买也买不来了。

修书一封?

给张升写信怕是不好使了,也不用找人快马加鞭的送。

倒不如直接烧给阎王爷,看看会不会有地府的回信。

“兄长,弟弟且劝你一句,这样的想法,要不得啊!

你为二叔长子,说不定过几日,就要册立你为世子了。

这时候,养一群舞女在府上……

不好听也不好看啊……

何况,尚在皇爷爷的孝期……”

“不全要,一人足矣!足矣……”

见朱瞻墡好不容易搭话了,朱瞻圻连忙开口,其言语之间的迫切之情,就连窗外的急性子的喜鹊都为之侧目。

一人,一人朱瞻墡也变不出来啊。

关键是朱瞻墡不敢!

这会,朱瞻圻兄弟几个在张府内聚众淫乱的事情,已然是彻底被尘封。

知道实情的当事人就这么几个。

高福不敢说,张升不会说。

舞女也都处理了。

就只有朱瞻圻这数位男主角,知道当时在张府内发生了什么。

但朱瞻圻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也不敢说——明朝的宗府,还是有些威慑力的。

更何况,时值永乐驾崩。

所以这事,没人提,已经过去了。

可这时候,朱瞻墡要是敢把舞女送到朱瞻圻手里。

那可真就是两极反转了。

上述一切罪名,将由新犯朱瞻墡,一力承当。

朱瞻圻等一众男主角们,将会是整个事件中的受害者!

见朱瞻墡面露犹豫之色,朱瞻圻再次开口道:“瞻墡,算哥哥求你帮我一个忙!

我只要其中一人!”

伽罗!

这个人的身份,朱瞻墡的心中,早有答案。

朱瞻墡没有想到,这西域女子所谓摄人心魄之舞,竟然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还是说……

朱瞻圻不会是恋爱脑吧!

毕竟,不见其他兄弟前来啊。

思虑片刻,朱瞻墡猛然起身,在房内左右踱步。

紧接着,不等心存幻想的朱瞻圻反应过来,朱瞻墡便率先开口。

“瞻圻,我当你没来过,有什么话,等爷爷孝期过了再说。

高福,代我送他出宫!”

话音落下,丝毫不给朱瞻圻反驳的机会,朱瞻墡转身便离开了此地,徒留还在状况外的朱瞻圻。

这不对啊!

说的好好的,你怎么赶人就赶人啊!

毫无征兆的赶人,一点铺垫都没有吗?

难道自己就不觉着唐突吗?

朱瞻圻心中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而高福,已经从其眼前冒出来了。

“小王爷,请……”

朱瞻圻眼眸低垂,看着其身前的高福。

可犹豫再三,朱瞻圻还是选择了面子,没有同高福说一句废话。

已经,高福是朱瞻墡的小太监,不是朱高炽和朱瞻基身边的大太监。

如果是这二人身边的太监,朱瞻圻难免要说上几句,算是摸索个门路。

但是与高福,多说一句朱瞻圻都觉着有失身份。

纵使心中千般不愿,但朱瞻圻还是扭头就走了。

朱棣丧期未过,这是全天下的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此时此刻,不管什么事,只要搬出此事来当做理由,停下一切事务,都是正确的。

如若不然,轻则下狱,重则下地狱。

天寿山南麓的陪葬名额,还可以加,可以一直加。

朱瞻圻前脚刚走,朱瞻墡便准备去找亲娘。

去让自己的老母亲,吹一吹枕边风。

郑和船队的事情不定下来,朱瞻墡的心里总觉着不踏实。

悬而未决,即有无限变数。

只不过,这边朱瞻墡刚出文化门,迎面,便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既在情理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的人。

汉王嫡子,朱瞻坦。

不知道是不是朱瞻墡的错觉,总觉着这个汉王的嫡次子朱瞻坦,像自己的三哥朱瞻墉——看不出深浅。

总觉着有两把刷子,但却又看不出来是大刷子还是小刷子。

“巧了,我这刚一出门,便遇上了。”

“不巧,我在等着,看瞻圻走了,这才过来。”

很直白,丝毫不曾避讳。

只不过,朱瞻坦这样的一番说辞,这样的态度,倒是让朱瞻墡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淡然,这种直言不讳。

要不就是破罐子破摔,要不就是有恃无恐。

可无论怎么样,无不预示着,朱瞻坦肯定憋了个大的!

朱瞻墡选择装傻

“你怎么不跟瞻圻一块过来啊,你们哥俩怕不是商量好了,来折磨我的?

什么时候,学了元人熬鹰的手段了?

哈哈哈哈……”

朱瞻坦微微摇头,轻声道:“瞻墡,你可不是鹰,你是猎人。”

笑不出来了,朱瞻墡真的笑不出来了。

这种不讲政治礼仪的直接表达方式,一般都是用在图穷匕见的时候。

哪有上来就掏匕首的,不先展开燕国地图看一看吗? 第59章 朱瞻圻——疯子 “他来找你,所谓何事?”

“不过寻常事。”

“若是寻常之事,他就不会趁着父王进宫的时候,偷偷跑来了。”

“瞻坦,你这话就不对了,瞻圻与我亦是兄弟,见一面罢了,又没有避人。”

“我一路跟踪他而来。”

见不得人的事,可是从朱瞻坦的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坦然。

人啊,要是没有道德包袱,那就是大隐患啊。

因为你不知道这种人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举动。

“瞻坦,这话严重了,我听不懂。”

“他来找你,可是为了张升府上女子吧?”

听到朱瞻坦这么说,朱瞻墡心中不禁感叹。

这伽罗真有如此魅力吗?

竟然把这哥俩迷到了这种程度。

“瞻坦,若你也是为此而来,那还是免开金口的好。”

看着朱瞻墡脸上神情变得凝重,朱瞻坦不由得缓缓摇头,轻声道:“红粉,骷髅罢了。

我来,不是为了此事,当然,也与此事有关。”

朱瞻墡不语,只是眉头微皱,静静的看着朱瞻坦。

而朱瞻坦则是继续说道:“瞻墡,容我多说几句。

若是他真为了那些事来找你,为了那个西域女子找你,我看此事,你还是应下的好。”

“瞻坦,皇爷爷丧期未过,这时候……这不是害了他吗?

不光是害了他,连我也要被治罪的。”

朱瞻墡没有否认或者承认自己能不能把伽罗找来,而是再度搬出了这一个任何人都拒绝不了的理由。

朱瞻坦闻言,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的高福,紧接着,脸上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瞻墡,难道,你忘了永乐十五年的事了吗?”

朱瞻坦的话音不高,但是听在朱瞻墡的耳中,却是犹如惊雷。

朱瞻墡屏退左右,拉着朱瞻坦,走向了一旁的园林之中。

永乐十三年,朱高煦第一次改封,从云南改封青州。

这一下子,堵住了朱高煦的嘴。

云南苦寒之地,不能成为朱高煦不就藩的理由了。

索性,朱高煦便不找理由了,就是拖。

一直拖。

那时候,朱高煦这一大家子还在南京。

朱高煦赖在南京不算,更是做出了惊为天人的举动——募兵!

朝廷募兵,从地方上募。

朱高煦募兵,直接从各卫所挑选,选出来的,自然都是精锐壮士。

这一次,朱高煦直接募兵三千,而且,直接给这三千人改了户口,从军籍中退了出来。

三千优中选优的精锐兵士,直接成了朱高煦的私兵!

当时朱棣不在南京,是朱高炽监国。

朱高炽胆子也大,不怕朱高煦来一出玄武门之变,就当做不知道,俩字——不管!

朱高炽不管,朱高煦更放肆了。

纵兵劫掠!

在南直隶纵兵劫掠!

朱高炽依然不管。

不仅如此,当时的一个叫徐野驴的兵马指挥抓了几个四处劫掠的士兵,朱高煦直接把徐野驴这个朝廷命官给杀了!

结果第二年,朱棣回到南京,理所应当的便将其囚禁,并准备将其削为庶人。

后来,还是仁宗求情,把朱高煦保了下来

永乐十五年,朱高煦第二次改封,封地为乐安。

这次,朱高煦倒是没拖拉,直接就去了。

可是到了乐安之后,不在朱棣和朱高炽眼皮子底下了,朱高煦更是放飞自我,急于谋反。

但造反这种事是能急的吗?

事以密成,事以缓成。

不管什么事,一急就坏。

一急,就要出岔子,暴露问题。

所以,朱高煦谋反,就成了乐安的坊间传闻——不知内情的人,都以为只是传闻。

这时候,最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情发生了。

朱瞻圻,站了出来!

朱瞻圻很明白,造反,肯定是不成的。

朱瞻圻很透彻,他爹,干不过他爷爷。

人,什么最重要?

不是仁义道德,不是礼法气节。

人最重要道德是活者,人只有活者才是人,死了,就是灰。

那时候,还没有成年的朱瞻圻,便对这个问题拥有着极其清晰的认知——再加上朱高炽亲手杀了朱瞻圻的生母。

为了谋求出路,不被朱高煦的愚蠢行为连累。

朱瞻圻一封密信就上奏给了远在南京的朱棣。

告诉自己的亲爷爷,自己的亲爹要造反!

朱瞻圻,是个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的人!

这,就是朱瞻坦的意思。

朱瞻墡看着眼前这位汉王嫡子,心中的疑惑愈发重了。

“瞻坦,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瞻墡,如果你不答应瞻圻,不满足他的要求,我担心,他会将事情禀报给陛下。

届时,几个兄弟,可就都有苦头吃了。”

朱瞻墡眉头微皱,轻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因为这事记恨我?”

朱瞻坦笑而不语——形势在悄然之间,发生了逆转。

“笑话,我当天就去了宣府,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我一概不知。

那都是你们和张升的事,与我何干?

记恨我算怎么回事?”

“是你将我们请去的。”

“我请你们去吃饭的!”

“瞻墡,可不光是几个兄弟对你有意见,到时候,朝臣之间,自有议论。

这事,若真是闹得沸沸扬扬……

为了平息此事,只是责罚我们两府子弟,恐怕是不太够……”

肯定不够!

不管朱瞻墡的本意如何,张府内发生的事情,都是与其有关,若非要说因朱瞻墡而起,也能说的上。

到时候,为了平息议论,朱高炽一定会重罚朱瞻墡!

不罚朱瞻墡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平汉、赵二王,更不足以敛人心。

大意了!

一直以来,朱瞻墡都忽略了这一点——朱瞻圻是疯子!

是别人吃着饭,他要下锅洗澡的疯子。

见朱瞻墡眉头紧皱,朱瞻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轻挥衣袖。

“我看他刚才从你那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可不是什么好表情。你要是不把这个人打发了,可有你受的。

今天特意来找你,就是为了这点事。

面也见了,话也说了。

瞻墡,你自己琢磨吧,告辞了。”

话音落下,朱瞻坦自顾自的转身离去,边走,边打量着一旁的花草树木,一副闲情逸致的样子。 第60章 求人,不磕碜 朱瞻坦走的潇洒,可是却给朱瞻墡留下了一大烦恼。

这哥俩,前脚朱瞻墡刚应付了一个,后脚又立马跟上一个。

要不是朱瞻坦刚才那番话,那般态度,朱瞻墡都要怀疑这哥俩还不是商量好了来折磨自己的。

只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先办能办的,从其中,找取关联,再去解决当下解决不了的。

朱瞻圻的麻烦,还在后面,纵使朱瞻墡着急,眼下一时半刻,也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

所以在思虑片刻之后,朱瞻墡还是来到了张皇后这里。

相对而言,不存在矛盾的自家事,更好办一些。

“母亲!”

朱瞻墡在朱高炽两口子面前,向来是恭顺的。

饶是张皇后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有些猫腻,也不曾点破,不曾多说什么。

在张皇后的视角,朱瞻墡的心思,都在自家人上。

能做到这一点,也就够了。

除了谋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来啦。”

张皇后上下打量着朱瞻墡,轻声道:“这收拾了一番,看上去是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闻言,朱瞻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儿臣宣府一行,让母亲担忧了。”

“亏你还知道,不像你大哥……”

听到张皇后这么说,朱瞻墡脸上的笑意顿时变成了无奈之色。

“大哥自幼便跟随爷爷上战场,哪怕遇到些许局面,自然是手到擒来,轻松化解。

只不过这次去宣府,我是真有感触,这在军队之中,是真累,真折磨人。

真不知道大哥怎么就那么喜欢这行伍之事……”

“你小子,怎么还在背后嚼舌头根子!”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随着朱瞻墡转身看去,朱瞻基缓步走入殿内。

“大哥……”

朱瞻墡恭敬的拱手,只是脸上丝毫不见被朱瞻基撞破的窘迫。

面对朱瞻基,朱瞻墡向来是谨慎的。

站在权利巅峰的人,难免会发疯。

史书浩瀚,从没有一个皇帝,与兄弟是兄弟。

皇帝有亲戚,但没亲情——所以,在一些特殊情况下,皇帝也可以没亲戚。

这种所谓的特殊情况,一般都是自己作的。

朱瞻墡知道这一点,所以朱瞻墡不会作死。

“母亲!”

朱瞻基拍了拍朱瞻墡的肩膀,随即对张皇后行了一礼。

张皇后则是端坐着,就这么打量着兄弟二人,一会看看朱瞻基,一会看看朱瞻墡。

“母亲,儿子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听到朱瞻墡的话,张皇后脸上笑意更甚。

“我在想,今日刮的是什么风,把你们两个一同吹到我这来了。”

听闻此言,朱瞻墡哥俩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母亲说的哪里话,今日无风,天气好的很。”

“大哥说的对。”

“那你们哥俩,就是商量好的?”

“向母亲问安,哪需要商量啊。”

“大哥说的对。”

朱瞻基扭过头,看向了一旁的朱瞻墡。

“老五,你怎么回事!”

“大哥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

朱瞻基刚要开口,却是不由得一怔,就连一旁的张皇后也愣神片刻。

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对答,让两人有点措手不及。

朱瞻基打量了一番朱瞻墡,随即在一旁坐下,略为揶揄的对着张皇后说道:“哎呀,母亲啊,你平日里最疼老幺。

动不动,就当着我和瞻墉的面,说瞻墡多么多么好。

你看看,这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母亲,我可是来问安的,只是来问安。

我可没有什么其他的事……”

一边说着,朱瞻基不禁微微挑眉。

看向朱瞻墡的目光中,不发调笑之意。

张皇后略带嗔怪扫了一旁看笑话的朱瞻基一眼,随即看向朱瞻墡。

“什么事?”

朱瞻墡看看张皇后,又看看朱瞻基,随即轻声道:“母亲,大哥、

本来我是想从母亲这回去再去找大哥的,我有件事想求母亲和大哥。”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又见其神情不似玩闹,朱瞻基也收起了脸上的调笑之意,正色道:

“什么事,瞻墡你说!”

张皇后扫了一眼身旁的女官,女官会意,对着殿内一众侍女轻轻摆手。

随着其这番动作,殿内侍女便尽数退出大殿,只留下了张皇后身旁的两名女官。

“这下也没外人了,说罢。

到底有什么事,又是找我,又是找你大哥的。”

张皇后话音落下,朱瞻墡再次拱手行了一礼,随即缓缓开口,轻声道:“母亲,大哥,我想求你们,帮二舅舅说几句话。”

朱瞻墡这话一出,张皇后和朱瞻基都不由得一愣。

张皇后一脸不解,而朱瞻基却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张升走私的事情,朱瞻基已经知晓了,而且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掺和在里面。

现在朱瞻墡来这一出,帮张升说话?

朱瞻基不禁思索,这两人是不是又要做什么不合规矩的买卖。

张皇后看着朱瞻墡,不解道:“你这话我听不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

先是看了一眼朱瞻基,随即朱瞻墡沉声道:“父亲登基的第二日,便下了旨意,停了宝船下南洋之事……”

二人微微点头,这是发了明旨的,全天下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

“……这宝船若是不下南洋,不发挥其作用,养在船坞卫所,不过是徒增国库损耗……”

“……舅舅去金陵前,上了一道奏疏,请旨接过宝船,自费养护……”

“……这会,宝船还在南洋飘着,没有返回大明,父皇也就没有当场应下此事……”

“我想,母亲和大哥,能不能跟父亲说说……

水师各卫所的战船养护,已经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了,若是再加上宝船,压力将更大。

倒不如,让舅舅去经营,不仅宣扬大明威仪,而且还可以充实内承运库,宫内用度,也更宽裕些。”

重点,便是这!

张升自费经营宝船,但获利却不是张升一个人!

张升要拿出一部分来送到宫里!

对于张皇后和现在的朱瞻基来说,充实内承运库和充实国库,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第61章 两宫支持 朱瞻墡话音落下,张皇后点了点头,随即轻声道:“难得了,他能有这份心。”

“舅舅一直是惦念着母亲的。”

“这我倒是信,不过……”

张皇后看向了一旁的朱瞻基,轻声道:“老大,朝廷的事,我不好多说,但你得问问。

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二舅舅去南京走的这么急,也不来说一声。”

听到张皇后的话,朱瞻基心中会意。

张皇后这么说,多半是误认为张升去往南京,是被朱高炽责令前往的。

或者说,就是被朱高炽赶走的!

要不然,怎么不声不响,不年不节的,就突然要去南京?

张升做的那些事,在张皇后看来,不过是胡闹了一些,还远算不上为非作歹,够不上作奸犯科的罪名。

朱瞻基点头应下,可紧接着,便看向了朱瞻墡。

“那可是上百艘船,两万余人,二舅舅,能否经营得当?”

听闻此言,朱瞻墡连忙拱手。

“母亲,大哥。

二舅舅的想法,是希望宫里能出几个头脑清楚,办事得体的太监。

我觉着这样也是好的。

届时往内承运库转运的时候,也更方便。”

朱瞻墡一番话,彻底堵死了张皇后和朱瞻基的顾虑。

下南洋的船队,郑和以及其数名副将,还有少数精锐之师,肯定是要上岸的。

朝廷,还要用这些人。

而且,这都是实打实的官职军籍,让他们彻底去跟着张升经商,他们也不干。

那么,宝船的运营,必然需要人手。

朱瞻墡一番话,就等于是明摆着告诉两个人。

你们可以派出后宫和太子府的人手,去盯着张升,保证宫内的利益。

同时,也是给这一支‘水师舰队’监军。

朱瞻墡就差直接说让两人当老板,让张升给朱瞻基一家人打黑工了。

拿张升的钱,运营朝廷的商队,补充后宫的用度。

谁会拒绝?

没有理由拒绝!

尤其是对于朱瞻基来说,这件事,百利而无一害,甚至是充满了诱惑。

因为朱瞻基盯上的,不只是船队的收益。

朱瞻基盯上的,正是别人顾忌的!

是船上那一万余名青壮!

整个船队,从上到下,都是朱瞻基的人!

届时,这到底是船队,还是军队,那就是太子朱瞻基说的算了!

朱瞻基这个太子,可不是扶苏。

朱瞻基的脑子,没有读书读成腐儒。

当然,朱瞻基也不是刘据,更不是李承乾。

朱瞻基想抓军队,而且是一直想抓,一直在抓。

关键是朱棣在位的时候,朱棣就支持朱瞻基抓军队,而且还帮着朱瞻基抓军队。

朱高炽这个亲爹,对于朱瞻基抓军队的举动,向来也是支持的。

朱高炽当太子,朱棣当皇帝的时候,一个人抓军队,一个人抓内政,俩人就配合的很好。

到了朱高炽当皇上的时候,朱高炽继续抓内政,朱瞻基接班抓稳军队。

对于这样的局面,朱高炽乐见其成。

朱瞻基手里的兵,在其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就不在少数。

但却有一点,各卫所的兵,都是有数的。

有数的兵,就相当于是明牌了。

若是顺风局还好,如果遇到什么变故,却是少了一张底牌,难免让人觉着心里不踏实。

这也是为什么,朱高煦问朱棣要兵的时候,朱棣都痛快的答应。

什么天策卫,大手一挥就给了。

但是,朱高煦自己募兵,朱棣就要将其废为庶人。

而朱瞻墡这么一番安排,对于朱瞻基来说,就是塞进手里的底牌。

只要打开武库,这些人穿上甲胄就是兵!

当然,朱瞻基的底牌,不是用来跟自己老爹对着干的。

在这一点上,朱瞻基的处境,比李承乾和刘据就好的多。

朱瞻基的底牌,是给自己的两个好叔叔准备的。

自身是法定顺位接班人的时候,太子要干的事情,不是把在位的干掉,让自己上位。

而是把竞争对手干掉,保证只能有自己上位。

在这一点上,唐太宗李世民和隋世祖杨广,这两位就看的很明白。

先干掉兄弟,让自己成为太子——一切,不就稳了吗。

要不说侄子像叔叔呢,尽管是表的。

至于那些总想着干掉裁判的参赛选手们,输的一点也不冤。

朱瞻墡是向朱瞻基承诺过的,只要朱瞻基这位好大哥登基,朱瞻墡立马让张升停了手上的生意。

绝不落人口舌!

现如今,朱瞻基所知的张升手上的那支商队,已经北上出关,去往漠北深处。

为大明,或者说就是为朱瞻基寻找蒙元的北方老巢——这一仗,终究是要朱瞻基来打的。

朱高炽的脑子里只有南迁,没有北征——对于身体一直不太好的朱高炽来说,南京的温暖气候,确实更养人。

再加上出于对张升贡献自己的商队,北上探路获取情报的补偿心理。

朱瞻基仅仅是思索了片刻,其心中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宝船,先给张升——给张升玩几年。

给了张升,最后肯定还是朱瞻基的。

但要是真的归到了各卫所,那这宝船,就成了朝廷的。

这两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我看可以,舅舅为外戚,远离朝政,却时时为朝廷考虑,当真是可靠。”

朱瞻基扭头看向了张皇后。

正如朱瞻墡所预料的那般,随着朱瞻基表态,张皇后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愈发浓郁。

把朝廷的东西给个人,而且还是给张皇后的娘家人,张皇后本人是不好开口的。

但若是朱瞻基这个太子开口了,张皇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帮一帮。

“让他出去也好,省的总是有人不老实,老想着去走他的门路,平白给你们爹添麻烦。”

“谢谢母亲!多谢大哥!”

“你倒是跟我们说起谢来了……”

张皇后这边正笑着呢,却见一个女官神情凝重的出现在大殿外。

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张皇后微微侧头,眉头轻皱,看着殿外女官,轻声问道:“怎么了?”

得到招呼的女官快步走进殿内,先是看了一眼张皇后,紧接着又看了一眼端坐一旁的朱瞻基——至于朱瞻墡,则是被其礼貌的忽视了。 第62章 率先册封郭贵妃 见女官神色之间有所顾忌,张皇后不禁轻声问道:“有什么事,还要遮遮掩掩的?”

女官思虑再三,随即噗通一声跪下,低着头,沉声道:“禀娘娘,陛下旨意,己酉日,册封贵妃郭氏……”

女官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说出这番话,掏空了其浑身的气力,耗尽了其生机一般。

朱瞻墡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老娘。

朱高炽登基至此,却迟迟没有册封皇后——当然,也没有册立太子。

可今天,却突然下旨,先行册封了原本的太子庶妃郭氏为贵妃。

在后宫,这可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这无异于李渊当初册封李世民超出规格,而李世民让李泰住进武德殿。

当一个人,站在一个政治生态中的绝对高位的时候,其一言一行,都会被专人解读,甚至被过度解读。

新帝登基,威加四海。

可皇宫大内,却没有一个与之相匹配的母仪天下的皇后,而是先册封了一个贵妃——朱高炽可不是没有原配正妻。

朝臣会不会多想?

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很积极的想!

张皇后的父亲张麒,不过是中人之姿。

当初张皇后被立为世子妃的时候,张麒才因此被授予了一个兵马副指挥的官职。

后来朱高炽成了太子,张皇后成了太子妃,张麒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当时的京卫指挥使。

可没过几年,张麒便去世了。

相比起张皇后这边,这位曾经的太子庶妃郭贵妃的家世背景,可就精彩的多了。

这位郭贵妃,是武定侯郭铭的嫡长女!

这位武定侯,其实倒不是多特殊,与张麒后来被追封彭城侯一样,都是追封的。

但是郭铭的父亲,也就是郭贵妃的爷爷,身份却不一般。

此人便是上一任武定侯,死后追封营国公,朱元璋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郭英!

这是真挚爱亲朋,何以见得?

郭英是明朝开国二十八侯中,善终的七人之一!

当然,七个人,说起来,好像不算什么本事。

但郭英善终,可不是淮安侯华云龙、东平侯韩政那般,在朱元璋发疯之前就善终。

郭英,可是硬生生的挺过了恐怖的洪武晚年!

而且这还不算完,动荡的建文四年,郭英也依然熬了过来!

直到永乐元年,郭英方才在家中寿终正寝。

这在开国公侯中,是独一份的!

可想永乐年的时候,郭英在朝廷上是一个什么样的分量。

不需要郭英刻意经营,只因其能从封侯之后活到永乐年。

朝野上下,军方内外,自然而然的,就有其羽翼。

或许说是羽翼过分了一些,但要是遇到什么事,肯定是站队郭家的。

就好比一个人,投身某一个行业,经营一个企业。

不需要这个人刻意的去讨好,也不需要多么数额巨大的贿赂。

只是平日里的维系,且长时间的保持,随着平日里细枝末节的积累。

那么等到哪一天,需要与竞争对手拼杀的时候,拥有话语权的人,便会自然而然的站队。

郭家,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而且郭英的十二个儿子,除了第七个儿子郭崎早逝,其余的十一个,皆在军中效力,皆有军职在身。

而郭英的六个女儿,除了三女儿嫁给辽王朱栋,为辽王正妃,五女儿嫁给了郢王朱栋,为郢王正妃。

其余的女儿,都嫁给了勋贵军方之人——没有一个嫁给文臣集团。

郭家,洪武一朝开枝散叶,建文永乐开花结果。

真正在大明朝成长为了一棵参天巨树!

而对于那些,依附在这棵名为郭家的巨树上生存的,汲取养分的官员也好,勋贵也罢。

对于他们来说,未曾册立皇后,就先册封了郭贵妃。

这样的情况,很难让人不多想。

晋明帝,唐高宗,可都是在登基之后过了很久才将自己的原配太子妃封为皇后的。

而在皇后被册封之前的这一段后宫权力真空期,便充满了数不尽的变数。

还是那句话,皇帝的行为,朝野上下都在盯着。

不仅盯着,还解读,过度的解读。

而且还有更敏感的一点。

郭贵妃也是有儿子的!

对于后宫来说,对于宫内的宫女太监来说,他们面对的只是来自原太子妃张氏和新晋贵妃郭氏的后宫权力斗争,所带来的大大小小的麻烦和被挤压的生存空间,

但是对于朝臣来说,却是一场更为刺激的赌局摆在眼前,要不要拿命赌一把的问题!

郭贵妃,给朱高炽生了三个儿子!

老八朱瞻垲,生于永乐七年,素有贤名。

老九朱瞻垍,好读书。

老十朱瞻埏,才七岁。

有儿子和没儿子,对于一个先于皇后受封的贵妃来说,很不一样。

朱瞻基双眼微眯,看着朱瞻墡衣服上的团绣,摩挲着手指不说话,谁也看不出来这位尚未被册封为皇太子的太孙在想什么。

却是张皇后率先开口,轻声道:“起来吧,这是好事,你怎么还支支吾吾的?

陛下登基,先帝大行,这事却是不好大操大办。

你们尚仪局同礼部商议了,看看怎么操办就是了。

只一点,既不能寒酸了,却也不可太过铺张了。”

张皇后的话音中听不出情绪,女官缓缓抬头,神情略显错愕。

“快起来吧,我当是什么事呢,进来就行了这么大的礼。”

随着张皇后话音落下,女官缓缓起身。

“别在我这愣着了,快去办啊。”

“是……”

这一声,女官答应的干脆利落,好像生怕自己晚走了一步,就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待其退出大殿,朱瞻墡的目光看向了站在张皇后身侧的女官,向其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只不过得到的,却只是一个微不可查的摇头。

“哎呀,这宫里啊,又有的忙了……”

一边说着,张皇后缓缓起身。

“老大,走吧?”

朱瞻基缓缓点头,随即起身,而一旁的朱瞻墡却是一愣。

“母亲,大哥,你们去哪?”

“去哪,去给你要船去!

怎么着,不去要,难道还等着朝廷强行塞给你?”

话音落下,二人一前一后向着大殿外走去。

所去之处,必然是钦安殿! 第63章 原始资本积累——宝船! 钦安殿内,朱高炽看着大早上就一起过来的张氏和朱瞻基,脑袋顿时就大了。

朱高炽已经大概猜到了,张氏这时候来,是所为何事。

册封郭氏为贵妃的旨意刚发出去。

虽然张氏现在还不是皇后,但也只是没有皇后的名分。

自打永乐五年七月,太宗仁孝皇后徐氏在南京西宫病故之后。

皇宫大内的诸多事务,便是由朱棣的长媳,当时的太子妃张氏来署理。

虽然张氏不是皇后,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张氏已经做了十七年的后宫话事人了。

朱棣的那些嫔妃,都要看这位太子妃的脸色。

更不用说宫内的女官六局一司,更是张氏直接统领。

可以说,宫廷内,只要是女的,都归张氏管。

就算是半男不女的,除了司礼监御马监等几个有数重要部门之外,也是由这位张氏直接指导日常工作。

其中,就包括负责宫廷礼仪制度,起居记录的尚仪局。

而册立后妃,自然也绕不开尚仪局。

而张氏,也定然是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

长出了口气,朱高炽将手中奏疏放置一旁,轻声道:“都下去吧……”

很快,钦安殿内,便只剩下了朱瞻基这一家三口——这样的场合,这样尴尬的气氛,也就只能朱瞻基在这里了,其他人都不行。

什么朱瞻墉,朱瞻墡,什么嫡次子嫡三子,统统不好使!

因为这注定不是寻常百姓那般,一家三口商量几句家事。

这是皇帝,皇后,和太子的博弈。

而且局势很明显,朱高炽要独立对付两人。

事有不利,先声夺人!

于是朱高炽拿起桌案上的另一份奏疏,看向一旁的朱瞻基,面色略显凝重。

“你看看吧,南方发来的战报……

交趾那边,方政与那个黎利在荣笼州打了一场,输了……”

原本准备等着张氏先出招的朱瞻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皱着眉头上前接过了朱高炽手中的奏疏看了起来。

而一旁的张皇后,就这么安静的站在殿内。

片刻过后,朱瞻基看完奏疏,只是略一思索,便沉声道:“这个黎利,这几年,还真让他成了气候……”

朱高炽缓缓点头,轻声道:“咳咳,好在停止交趾采办的旨意,一早就发了下去,如此也能避免一些伤亡损失……

咳咳咳……”

没说几句,朱高炽又咳嗽了起来。

然而这时候,就看出朱高炽和朱瞻基这爷俩的不同之处了。

只听朱瞻基沉声道:“爹,采办停了,固然避免了损失。

但是交趾的叛乱,终归是要平的,这个黎利……”

“交趾之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弹丸之地,不服教化之民。

说到底,交趾也是个累赘……”

朱瞻基是知道朱高炽的心思的,当然,朱瞻基也知道朱高炽的身体,所以朱瞻基没有再语气纠缠,不想惹自己父亲不愉快。

同时,朱瞻基也知道朱高炽心中的考量。

交趾那一片,原住民与大明朝的百姓比起来,那就是一群野人。

不读圣人书,不曾开化的野人。

朱高炽真的受不了自己治下有这么一群人。

而且,还得派官员驻军,去管着这群人,护着这群人,帮着这群人。

这属于不计后果的扶贫。

朱高炽看不到任何好处和回报。

关键是交趾还时不时的要跟中原正统王朝反一下,闹一下脾气。

养这么一批白眼狼,完全费力不太好的差事,朱高炽真的没有心思去干。

当然了,主要还是朱高炽治民的道德底线比较高。

而且,也从来没有把交趾当做隐患——这一点,中原历代王朝都出奇的一致。

面对北方的隐患,从不手软。

可要说起南边的交趾,就是无奈,无视,无所谓。

实在是打又不想打死,说又说不听,教也教不会,会了就唱反调,挨了揍还要闹。

如果对待交趾那一片的政策方针,采用对待北方游牧民族那一套——实在是胜之不武。

念及至此,朱瞻基将奏疏递回,然后就站到了一旁。

张皇后看着朱高炽,轻声道:“皇上,军事谈完了?”

朱高炽的脸上浮现出牵强且尴尬的讨好笑意。

“谈完了,谈完了……”

“那我们就关起门来,聊点自家事?”

听闻此言,朱高炽心中暗道一声果然,还是没躲过。

“好,好,咳咳……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话音落下,朱高炽看向一旁的朱瞻基。

“儿啊,是不是惹你娘生气了?

还是老二那小子?是不是瞻墡……”

提到朱瞻墡的时候,朱高炽不由得一愣,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不等朱高炽的头脑风暴刮起漩涡,一旁的张皇后便率先开口了。

“皇上,二哥去南京的时候,给你上了奏疏,说要帮朝廷维运宝船,是不是有这事?”

原本以为张皇后要因为册封郭贵妃的事跟自己闹一通的朱高炽,在听清楚张皇后所说内容的时候,不由得愣了片刻。

见朱高炽愣神,张皇后眉头微皱,其目光之中,略显不悦之色。

“皇上,二哥所求,不过一支船队。

而且他也说了,出海所得,当先供给宫中用度。

到时候,宫内这大小支出,也能宽裕些。

这么多年,先帝让我打理宫中上下,哪处不要银子?

可宫中用度预算,一年就那么点银子……”

张皇后还在娓娓道来,而端坐的朱高炽脸上已经带了笑意。

不是为了册封的事就好。

一支船队罢了,比起后宫安宁,宫中稳定来说,不值一提。

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船。

最无用的,也是船。

“好!”

朱高炽突然开口,打了张皇后一个措手不及。

上疏之后,不是一直留中吗?

怎么这就答应了?

只见朱高炽从一旁抽出了一份奏疏,一边在上面写了几个小字,一边对身旁的朱瞻基说道。

“儿子,你一会拿着这道奏疏,去找杨士奇,让内阁发到南京卫所。

命郑和与其副将登岸,其辖下军士归于卫所。

至于一应船夫,便留在宝船上,继续效力!” 第64章 原配帝后 朱瞻基只是愣了片刻,在看了一眼张皇后之后,便立马接下了朱高炽手上的奏疏。

随即,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钦安殿。

宝船到手要紧!

至于郭贵妃册封的事……

朱瞻基对自己的老母亲有十万个信心。

二十二年的太子妃,十七年的皇宫大管家,不是白当的。

等到朱瞻基离开了钦安殿,朱高炽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

儿子走了,脸面就在。

看朱高炽如此反应,张皇后哪还能不知道朱高炽心里怎么想的。

“你以为我是为了郭氏的册封来的?”

朱高炽连忙摆手摇头。

“不是,不是……”

见张皇后脸上神情不对,又急忙改口道:“是,是……”

一时之间,钦安殿内,气氛变得尴尬。

朱高炽的正妻张氏,是从来不闹的。

无论什么事,都不曾闹。

既是个人的素养,也是皇室颜面。

也正是因此,朱棣才让其管着皇宫大内。

后宫妃嫔尽管闹,闹到太子妃张氏这里,也便熄火了。

而张氏,也确实很好的充当了朱棣和宫内诸多事宜之间的柏林墙。

朱棣,一辈子没被后宫的事烦过。

可就是张氏这般态度,却是让身为太子的朱高炽,一直以来都备受煎熬。

不知道对手如何出招,倒不如明刀明枪的闹一场,来得好处理一些。

“唉……”

朱高炽长出了口气,不等张皇后发问,便率先开口诉说了起来。

“刚才,老二老三来了……”

一旁的张皇后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朱高炽口中的老二老三,自然不是说的二人的孩子。

而是指朱高炽的二弟汉王朱高煦,和三弟赵王朱高燧。

张皇后知道,这俩人找来,肯定没有好事。

兄弟三个斗了大半辈子了。

从朱元璋还在的时候,朱高煦就和朱高炽争,事事都要证明自己比这个嫡长子、世子大哥强。

这样的明争暗斗,更是从靖难之后,达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可这样的功劳,朱高煦立下了三次。

三救朱棣,就是朱高煦的资本。

朱棣在的时候,还有人能压得住朱高煦。

朱棣一走,朱高煦便瞬间去了枷锁。

“有件事,你还一直不知道吧……”

“什么事?”

朱高炽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轻声道:“你知道,在咱爹的灵柩回京之前,老二老三的孩子在哪吗?”

张皇后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略一思索,眉头微皱道:“这倒是不知道。”

朱高炽双眼微眯,轻声道:“就在张升府上。

老五,把他们都困在了张升府上。”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张皇后轻挥衣袖,看着绣袍上刺的图案,以此来掩饰脸上神情的不自然。

“当初安排好的,我以宫里办事的名义,把老二老三家那两位都传进宫来,不让他们和外界书信。

瞻墡去困住两府的王子,断绝书信往来。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闹到朝堂上,大臣也说不得什么。”

没错,朱瞻墡娘俩,都是用了恰当的说辞作为理由,请君入瓮。

这些人也都是自己上门的。

又不是派了兵丁强行抓起来关起来的,说到哪去,外人也挑不出毛病。

更何况,这还得是张皇后和朱瞻墡认下此事的情况。

可两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认?

当初所用的说辞,两个人就会用一辈子。

关键是也没人能审的了这两人。

见张皇后并不在意,朱高炽眼神变得愈发深邃,脑海中浮现出朱瞻墡的身影。

“可你知道吗,瞻坦瞻圻那几人,却不是自行回府的。

他们在张升府内,不愿离去,

最后,还是张升回府之后,派人把这几个小子强行带出来,交换了老二老三。

到现在为止,张升府内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

这几个孩子回府之后,口风没有露出半点。

张升又请旨去了南京。

老二和老三,这才来我这。

话里话外,无非是想要个交代,知道当时张升府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朱高炽调整身形,张皇后见状,上前扶着朱高炽倚靠着软榻躺下。

缓了口气后,朱高炽这才继续开口。

“虽然我不想与他二人争斗,但是此时,我却是说什么也不能把老五交出来。

我也是无奈,便出此下策,先封了郭氏为贵妃。

后宫册立,本事该与你先商议的,但当时他们就在这,事出突然,我也来不及与你商量了。”

听到朱高炽这么说,张皇后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汉王朱高煦的正妃韦氏,不过寻常人家,其父只是军中一小校。

但是朱高煦的庶妃,出身就有意思了。

其庶妃姓郭。

也是郭英的郭!

其父是郭铭!

也就是说,汉王庶妃,是郭贵妃的亲妹妹!

由此可见,郭氏一族在大明朝的分量,到底是达到了何种程度。

而张皇后听完之后,也顿时理解了朱高炽的行为。

其实,以张皇后的敏锐政治嗅觉,其也知道,册封郭氏,好处多多。

可以安抚笼络一大批人。

但同样的,随之而来的麻烦也有很多。

可当下的朝局,由不得多想了,新老交替,不安时节,当以稳为先。

只见张皇后微微点头,轻声道:“这样也好。

老二能老实一阵了。

他府里的那些事,大家都知道,这个郭氏老实了,老二也就能老实几天了。”

听到张皇后这么说,朱高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

然而事实证明,朱高炽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理解归理解,但张皇后却没有打算就这么把事情揭过去。

只见张皇后脸上瞬间换了表情。

“但此事夜未眠太仓促了些,这可是你登基之后的首次册封。

不是太子,而是贵妃。

下面的人难免多想……

你等着吧,杨士奇他们,回头就到你这来闹了。

依我说,当务之急,你还是先把老大封了。

把他这个皇太孙,变成皇太子为好,这样,朝堂上的大臣也能老实些。

不然……”

张皇后递给了朱高炽一个饱含深意的表情。

“郭家旧故众多,门生故吏遍布各卫所。

这些人,难免要多想……”

钦安殿内,落针可闻。 第65章 拦路虎 朱瞻基与张皇后去钦安殿找朱高炽谈判,朱瞻墡自然不会干等着。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忙,朱瞻墡若是想知道结果,等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华盖殿东侧的连廊上,朱瞻墡与高福一前一后,漫步折返。

可是走着走着,高福突然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朱瞻墡也停下了脚步。

不过朱瞻墡没有傻乎乎的停在原地,而是转身欲走。

然而转过身后,朱瞻墡傻眼了,愣在原地了。

前有狼后有虎啊……

此时,连廊的两端,各站一人。

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

两人脸上带着笑意,迈步向连廊中央的朱瞻墡走来。

“侄贼~好久不见啊~”

“刚才我还跟你三叔说来着,要去看看你,洋河边,是你救了我和你三叔啊。

你说说,就这么巧,在这就遇到了。

咱叔侄还真是有缘啊……”

看着越来越近的二人,朱瞻墡眉头微皱,随即给一旁的高福使了个眼色。

继而朗声道:“你下去吧,我跟二位叔叔叙叙旧。”

高福会意,躬身退至一旁。

朱瞻墡看向汉王朱高煦,笑道:“二叔说的哪里话……

我回来之后,理应去看望二位叔叔的,只是一直没来得及。

还请二位叔叔不要怪罪啊。”

“好说,好说……”

朱高煦揽过朱瞻墡的肩膀,而朱高燧则是看向一旁的高福。

“不用搬救兵了……

好侄贼~我和你二叔正要出宫,不如,你送送我们?”

看似询问,实则,却是由不得朱瞻墡拒绝。

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一左一右,架着朱瞻墡。

若是新进宫的太监宫女看见了,还以为这叔侄三人的关系多么亲近呢。

朱高煦拍拍朱瞻墡,轻声道:“瞻墡啊,怎么不去府上啊?

自打从宣府回来,瞻垹可是念叨你好几次了。”

听闻此言,朱瞻墡脸上带笑,看不出丝毫异样。

“是吗,我也想念瞻坦他们。

只是回来后,宫中各处都忙的很,我也不好随意出宫……”

朱高煦的手上微微用力,声音压的极低。

“小子,我听说,你们太子府,少了几个宫女太监。

他们,不会是随意出宫了吧?”

听闻此言,朱瞻墡脸上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

“二叔说笑了,这皇宫禁内,少几个宫女太监算得了什么?

当然了,我倒是没听说过这种事。

至于说自己跑出宫去……

倒不至于出这么大的岔子。

倒是二叔……

消息可真是灵通啊,宫内的事情,都知晓的一清二楚啊。”

朱高煦臂膀用力,将朱瞻墡牢牢揽住。

“别跟我打马虎眼!”

“难不成这里面有二叔相熟的?

若是二叔想知道些什么,不如去问我母亲吧!

说到底,母亲权理大内,太监宫女的去向,母亲总是知道的。

若是真有二叔三叔想找的人,让人找来就是了。”

“哼!”

一旁的朱高燧冷哼一声,随即缓缓开口。

“好侄贼,你想错了,几个宫女太监罢了。

我和你二叔,还没这么多闲心。

我来问你,瞻圻和瞻坺他们几个,是你领到张升府上去的?”

朱瞻墡点点头,神情坦然的答道:“是啊,舅舅府上有几个南方来的庖厨,我请哥几个尝口新鲜。”

听闻此言,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了一眼。

随即,朱高燧轻轻拍打着朱瞻墡的肩膀,眼神犀利的问道:“那我问你,在张升府里,还发生了什么?”

朱瞻墡猛然停下脚步,一左一右的汉、赵二王被朱瞻墡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二人也纷纷停下脚步,目光,紧盯着朱瞻墡。

朱瞻墡一会看看汉王,一会又扭过头看看赵王。

两人被朱瞻墡异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二人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这才听朱瞻墡缓缓开口。

“二叔三叔,这事,你们回家问他们去呀,我怎么知道?”

因为可以得到答案的二人,原本心里还有所期待,听到朱瞻墡这么说,两人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不就是因为问那几个小兔崽子什么也问不出来,这才到宫里来要说法。

朱高燧看了一眼自己二哥,随即冷声道:“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你把人带去的张府,你说你不知道?”

“三叔,我把人带去的张府没错,可我板凳都还没坐热乎,就被叫走了。

紧接着,就去了宣府与你们会合。

我压根没在京城,张升府里发生了什么,我又怎么会知道?”

朱瞻墡这番说辞,看似合理,但对于两位见惯了尔虞我诈,阴谋局面的亲王来说,这里面,有太多门道了。

一些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安排计策,两人可都是用过的。

这就是所谓的善攻者不知其所守,善守者不知其所攻。

自己亲手做过太多局之后,面对的是什么情况,两人一眼明了。

谁说不在现场就不知道了?

谁说不在现场就与其无关了?

“不过二叔,三叔……

他们在张升府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没有去问问张升吗?”

朱高燧上前一步,冷冷的盯着朱瞻墡。

“张升昨天就跑南京去了,我们上哪问去!

我倒是纳闷了,他一直闭门谢客,怎么你一回来,他就去南京了呢……”

话音落下,朱高燧不停的上下打量着朱瞻墡。

然而朱瞻墡却是一脸震惊模样。

“舅舅去南京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这也太突然了,我竟然丝毫不知道消息。”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我回来后就一直在宫里,我连太子府都没出过,什么人都没见过,我怎么……”

话说到一半,朱瞻墡却是戛然而止,继而若有所思的盯着汉王朱高煦。

“呵……”

朱高煦冷笑一声,神情颇为不屑的说道:“小子,你看什么呢?”

“二叔,你是不是跟侄儿我闹着玩呢?”

一旁的朱高燧抓着朱瞻墡的肩膀,冷声道:“你看我们像是很闲的样子吗?”

看了一眼朱高燧的手,朱瞻墡缓缓开口道:“那就怪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张升府内有什么事……

可是刚才我见瞻圻了,他明明好的很啊!” 第66章 衣衫不整?我叔扯的! “你说什么?”

朱高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瞪着朱瞻墡。

“我说刚才见到瞻圻了,瞻圻来找我了,我看他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啊!

二叔,你和三叔不是消遣我吧?”

“你说,朱瞻圻,来找你了?”

朱高煦说的很慢,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朱瞻墡像是看不出自己这位二叔言语之间的怒意,一脸天真无邪的点头。

“是啊,不久前,他还在我那里来着,没坐一会就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朱瞻墡摇头。

“就说了几句寻常话,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话音落下,朱瞻墡看着朱高煦,一脸单纯的问道:“二叔,你们不是一起进宫的呀?”

“哈哈哈哈,好,好孩子!

哈哈哈哈……”

朱高煦大笑着迈步离开了此地,只剩下朱瞻墡和朱高燧一对一。

朱瞻墡知道,看朱高煦这个反应,等其回到汉王府后,一番皮肉之苦,朱瞻圻是跑不了了。

不过朱瞻墡并不担心自己拙劣的谎言会露馅。

因为朱高煦和朱瞻圻这父子俩之间的梁子,结的太紧了。

这爷俩,但凡有一个能冷静的坐下来对一对底子,朱瞻墡都不敢这么胡说八道。

转身,朱瞻墡脸上带着笑意,看向了留在原地的朱高燧。

“三叔,您看二叔多开心啊,是吧?”

朱高燧踱步,绕着朱瞻墡转了两圈,随即缓缓开口。

“你小子,我还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三叔说笑了,我在二位叔父面前,那不过就是一张白纸罢了……”

“说得好!”

朱高燧高呼一声,随即单手扶着朱瞻墡的肩膀,缓缓凑近。

“我的好侄贼~你可真是捧叔叔啊!

只不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了,你大哥要是能有你这般无赖,倒也……”

“恩?三叔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哈哈哈……”

朱高燧拍了拍朱瞻墡的肩膀,随即笑道:“恩,今天这趟进宫,没白来。

不过,好侄贼,叔叔告诉你一句话你可得记住了。”

“三叔您说!”

“这撒谎啊,要坚持到底,绝对不可半途而废!

不要看有什么把柄亮了,有什么马脚露了,就担心害怕的想要认错改过。

要做到知错,改错,但绝不认错!”

“三叔说笑了,都改错了,为何不能认错?”

“此改错,非彼改错!

不是让你把错误改正,而是要把其他事,都按照错的改。

这样,你就是对的。

简而言之,就是知道自己的纰漏,补上漏洞。

如此,便可不认错。”

“哦!”朱瞻墡表情浮夸的点头。

“我明白了!凡事做绝!”

“好孩子,一点就通!”

“哈哈哈哈……”

两个人站在华盖殿东侧的连廊内,相视大笑,引得远处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

朱高燧笑的正开心呢,朱瞻墡却是突然止住了笑声,冷不丁的开口。

“三叔莫要开玩笑了。”

朱高燧颇为意外的看向朱瞻墡,只见此时的朱瞻墡,已经没了方才那副附和模样。

其神情之间,尽是郑重之色,甚至可以说——冰冷!

“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既知道自己错了,又怎么可以不改呢?

三叔此言,非圣人之道!”

被朱瞻墡教育了一番,朱高燧到是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连廊的另一端,快步走来两人。

正是方才消失的高福,与一个躬着身的老太监。

看到老太监的那一刻,朱高燧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朱瞻墡也看到了二人,心中暗道了一声救兵来了。

“好侄贼,书读的好啊,还知道圣人之道了?

好好读书,咱朱家,也出个状元吧!”

恰好话音落下,高福与老太监来到二人身前。

老太监并不抬头,拱手道:“赵王爷,五殿下。

陛下传召五殿下钦安殿见驾问话。”

原本还一脸正气的朱瞻墡,脸上浮现出笑容。

将朱高燧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这是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动作。

加上朱瞻墡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是一副欠揍的模样。

更何况,这还是面对自己的三叔——极其失礼!

这与其方才所言圣人之道,根本就不挨着。

但正是这样,朱高燧乐了。

看到自己的侄子也是一个如此伪善,如此善于伪装,喜欢伪装的人。

唯恐天下不乱的朱高燧乐了。

尤其这人还是老大家的孩子!朱高燧更觉着高兴!

朱高燧不怕别人有鬼心思,就怕老大一家都正的发邪。

“三叔,父皇问话,我便先走一步了。”

话音落下,朱瞻墡拱手行了一礼——表面工作还是要做,随即,便跟在老太监身后,带着高福再次折返内宫。

朱高燧见状,脸上带着笑意,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轻挥衣袖,转身离去。

只不过在走到连廊尽头的时候,朱高燧却是突然停了下来,旋即转身看向了连廊的另一端。

与此同时,朱瞻墡也走到了连廊另一端,恰逢此时,亦是下意识的看向了朱高燧。

二人的眼神一触即分。

朱瞻墡像个没事人一样,昂首挺胸,大踏步跟在老太监身后。

而另一侧的朱高燧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其脸上的微笑幅度,却是越来越大,甚至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程度。

“真好啊,真好啊……

真是个好孩子啊,是朱家的种错不了……

大哥,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这点事,弄不好你还得看你儿子们再玩个十几二十年啊……

真是好奇,随着身份转变,你是不是也会想起我和老二呢……

嘿嘿嘿……”

笑意轻柔,朱高燧离开了紫禁城。

这一天,皇宫里不少人都看到了平日里如冷面阎王一般的朱高燧,笑吟吟的离开了皇宫。

钦安殿内,朱高炽看着衣领被扯得左歪右斜的朱瞻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闻言,朱瞻墡连忙躬身。

“父亲息怒,方才遇到二叔三叔,二位叔叔甚是想念儿子,一见面,就抱了上来,这才把衣衫弄乱了……”

说这番话的朱瞻墡没有笑。

听这番话的朱高炽皱起了眉。 第67章 父子君臣 看着整理衣衫的朱瞻墡,朱高炽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平日里,朱高煦与朱高燧二人对朱高炽多有挑衅,朱高炽作为大哥,自然也就忍了。

可是两个当叔叔的去为难晚辈,这算怎么回事?

朱高炽强压着心中的怒火。

“你二叔三叔找你,可是为了瞻坦他们几个?”

“是,父亲。”

朱瞻墡将身上衣物整理了一番,看上去,终于不再似方才那般狼狈。

“二位叔叔所言,瞻坦他们回府之后,整日怅然若失,魂不守舍。

大概是觉着,二舅舅府内有什么不同寻常之事发生。

从瞻圻他们那里问不出什么答案来,二舅舅又去了南京,这才来找儿子。

虽然我当初去了宣府,但说到底,确实是我将几个兄弟带去了张府。

虽然儿子觉着挺冤枉,但找到儿子这里……

儿子也能理解他们的爱子关切之情。”

听闻此言,朱高炽不由得微微挑眉,看向了站在近前的朱瞻墡。

“是吗,你真这么想?”

“是!”

朱高炽的眼神犀利,但朱瞻墡也不是第一次当着朱高炽的面胡说八道了。

这点压力,还是可以轻松承受的。

见朱瞻墡没有异样,朱高炽不由得微微点头——不是朱高炽轻信朱瞻墡。

而是从小到大,朱瞻墡经年累月所表现出来的面貌,让朱高炽不疑有他。

说到底,终究是朱高炽的嫡子,又能父子相疑到什么程度呢?

“恩,你能这么想最好。

虽然你二叔三叔他们此番举动实在不妥,但他们也是有分寸的。”

朱瞻墡不敢置信的抬起头,错愕的看向了朱高炽。

有分寸?

朱瞻墡不敢相信,竟然从自己这位老父亲嘴里,听到汉、赵二王有分寸。

汉王做的孽还少吗?

屡屡犯禁,明刀明枪。

要不是有人保着,就朱高煦从小到大干的那些事,一年砍两次头都算朱高煦当年没怎么出门!

别的不说,就当初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驾崩之后,朱棣曾经派朱高炽和朱高煦进京。

既是为了奔丧,也是为了暗中调查朱元璋死因,同时,也是给朱允炆送去的人质。

可朱高煦办了件什么事?

朱高煦直接偷了徐辉祖的马,自行骑马回了北平。

藩王之子自行返回封地,这种事,骇人听闻,闻所未闻!

这种事情,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怎么看,无论当政者是谁,只怕都会当场断定藩王造反。

好在,朱高煦是自己跑的,燕王世子朱高炽还留在南京。

这一点,也打消了建文皇帝的疑虑。

可这一点,不正是朱高煦的荒诞之处吗!

朱允炆憋着削藩,可是念叨了有一段时间了!

但凡换个脑子正常,且准备削藩的皇帝。

此时,都会是立马将燕王世子朱高炽下狱,将朱高煦定罪谋反。

如果,当时的朱允炆真趁着朱高煦自行返回这件事,向燕王府发难削藩。

朱棣,还真就没有了什么大义名分。

奉天靖难四个字,也就跟朱棣无关了。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皇帝的脑子正常。

但说到底,朱允炆的脑袋里是不是浆糊,已经无从查证了。

但朱高煦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分寸’二字,却是和尚脑袋长虱子——明摆着。

没有!

至于赵王朱高燧——那可是动过给朱高炽下毒的念头。

要不是有人检举揭发,告到了朱棣跟前,朱高炽本就不长的寿命,又要打折了。

这个人,更脏!

“咳咳……”

朱高炽接连轻咳,朱瞻墡这才发现了自己一直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老父亲。

反应过来的朱瞻墡连忙调整脸上表情,而朱高炽却是神情不悦道:“怎么如此失礼!”

“父皇息怒……

只是,父皇之言,儿臣实在不敢苟同……

若是二叔有分寸,哪会这般无礼……

儿子可是听说了,自打回来之后,二叔三叔就一直闹,爷爷的灵堂上都闹……”

“啪!”

“住口!”

朱高炽猛然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眉头紧皱,面带怒意盯着朱瞻墡。

“那是你的长辈!不可无礼!”

“咳咳咳……”

情绪一激动,朱高炽又咳嗽了起来。

见状,朱瞻墡连忙上前帮其顺气。

片刻之后,朱高炽终于有所缓和,朱瞻墡这才再次退到案几前——朱高炽身边能站的,除了太监,就只有俩人。

张皇后和朱瞻基。

同样是儿子,朱瞻墡没有资格在朱高炽身旁久站逗留。

此非礼法,而是朱瞻墡的自知之明。

父子是父子,君臣是君臣。

缓过来的朱高炽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朱瞻墡,而是继续追问。

“张升府里,到底怎么回事?”

“儿臣不知,真的不知!

父皇,我当时屁股都没坐热乎,就回来了,紧接着就去了宣府……”

朱高炽抬手,朱瞻墡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还要对我用这番说辞吗?

自打你懂事起,便跟在你娘身旁。

后来,也时常帮忙署理府内事务。

你娘常跟我提起,说你是个心思缜密的……

哼,若是没有安排好稳妥手段,你会将瞻坦他们带去你二舅府上?

那日,太子府中,当着杨士奇和蹇义的面,你说出此事的时候,我就知道……”

朱高炽抬眼,淡淡的看着朱瞻墡。

“你既承认软禁他们几人,自然便有其他说不得的手段安排。

后来,我听说他们迟迟不愿离开张府的时候,我便知道,其中,定然另有古怪,果不其然。”

“父皇圣明!”

不能否认了,但是,也不能承认。

唯有高呼圣明。

“那晚,你深夜出宫去张府,便是处理此事吧?”

朱高炽此言一出,犹如晴空霹雳。

但紧接着,朱瞻墡便反应了过来。

虽然此事做的隐蔽,但是朱高炽知道才是对的。

若是真能瞒过朱高炽,朱瞻墡现在就可以考虑夺嫡了。

但被说破归说破,谁说刀架了脖子上必须喊救命了?

不是还可以装死吗?

再说了,这是亲爹。

朱瞻墡是嫡子。

颈椎微动,脑袋下垂二十度,眼睛看着钦安殿内的金砖。

顶嘴、反驳不行,摆烂,耍赖,还是可以的。 第68章 父子君臣2 见朱瞻墡愣在原地,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朱高炽无奈的叹气。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朱高炽的心中,也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紧接着,朱高炽便用出了第二招。

“你那二舅舅去南京,是你出的主意吧?”

“是!”

朱瞻墡答应的如此干脆利落,倒是让朱高炽不由得一愣。

只是这事朱瞻墡实在是躲不过了,而且,也没什么好躲的。

朱高炽连自己深夜出宫去了张升府上都知道,这还怎么隐瞒?

就那么巧?

前脚你刚去了张升府上,第二天张升就要去南京?

别人不了解张升,朱高炽还不了解张升吗?

南京是繁华没错,可对于张升这样的人来说,在南京还是在北平,其物质上的享受,又会有多大差距?

又不是南京的平民百姓和北平的平民百姓做对比。

更何况,去了南京,远离了朝堂政治,张升这位国舅爷真的愿意?

凭借朱高炽对张升的了解,张升肯定是不愿意的。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张升去往南京,必然是因为朱瞻墡。

“那他向朝廷索要宝船,也是你的意思?”

“不是!”

朱瞻墡是皇子,这种事,打死不能认。

那可以是宝船,也可以是一支水师。

朱高炽深受兄弟掌兵之害,定然不会给自己的儿子留下同样的困扰和麻烦。

太子就是太子,皇子就是皇子。

皇权是什么?

一曰名、二曰兵。

名,皇子与生俱来。

要是再有了兵,那皇权基本要素就齐了。

朱棣那一辈,就是受了皇子掌兵害,这才朝廷动乱。

朱高炽这一辈,也是因为两个兄弟战功赫赫,所以闹得兄弟阋墙。

所以这事,朱瞻墡是说什么都不会承认的。

毕竟,朱瞻墡跟自己这位皇帝父亲的关系,不像跟张皇后还有朱瞻基那般,可以做到亲密无间——纵使最疼爱信任朱瞻墡的这两人。

朱瞻墡也从来不曾和盘托出。

“真的?”

“真的!”

朱瞻墡眼神坚定,好似张升府内死士。

两权相害取其轻,朱瞻墡拱手道:“我去其府上,是处理一些其他事项的手尾,并未与二舅聊过什么宝船……

没有想到,第二天二舅舅便上疏要离开北平,返回南京。

我还是今天才知道的这些事,都没来得及与二舅舅告别。”

听到朱瞻墡这么说,朱高炽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信,又是否该高兴。

“听说你二舅有一支商队,这些年,走南闯北做生意,赚的盆满钵满。

此事你可知道啊?”

“儿臣知道,二舅舅时常给儿臣带些稀罕玩意。”

“哦,那他做的都是什么生意?”

听到朱高炽这么问,朱瞻墡差点笑出声。

自己半夜出宫皇帝知道,自己出宫去了哪皇帝也知道。

现在皇帝说他不知道国舅爷做的什么买卖——幽默,可不是皇帝的加分项。

“不敢欺瞒父皇,虽然儿臣未曾详细了解,但好似是贩卖一些茶叶丝绸、瓷器用具之类的。

听闻这些东西,出了中原腹地,在周边蛮夷之国,其价值可攀升数倍。

郑和大人下南洋,不也正是用这些换来了不少好东西。”

朱高炽缓缓点头,随即再次开口问道:“那依你看,这宝船,该不该给张升啊?”

“朝堂之事,父皇自有明断,儿臣不懂。”

听到这个答案的朱高炽,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气——朱瞻墡演的太过了。

朱高炽不禁怀疑,为什么朱瞻墡跟其母亲,就可以那般亲近,跟他大哥朱瞻基,也是坦诚相对。

怎么就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端着,总是,这么拘谨。

朱高炽不禁反思,莫非是自己所做有失?

但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在皇帝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再也不会冒出来。

只因其是皇帝,是君父。

朱高炽没有继续追问朱瞻墡是什么时候盯上宝船的,而是问了一件与宝船关系并不怎么紧密的事。

“老五,你上前来。”

朱瞻墡往前迈了两小步。

“再往前来。”

又迈了一小步。

朱瞻墡不敢靠得太近,原因无他,只因其担心自己脸上下意识的微表情,会出卖自己,被朱高炽看出什么端倪。

“唉,咳咳咳……”

见朱瞻墡如此反应,朱高炽这个当父亲的,属实是有些无奈。

“我问你,交趾之事,你怎么看?”

“父亲,这是朝政。

朝堂之事,有大哥,有六部,有内阁,我不应多言。”

“我们朱家的天下,朱家子嗣有何不可言?”

这种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听听就好,真要是胡说八道,亲兄弟也要砍脑袋。

亲儿子或许好点,但落得个圈禁凤阳的结果,也是有可能的。

明朝开国这才经历了三个皇帝,道朱高炽是第四个。

前三个人,朱元璋,朱允炆,朱棣。

有一个算一个,谁对自家人手软了?

朱元璋对儿子手软吗?

鲁王朱檀所受的髡刑,在现代人看来没什么,但在这个封建礼法为天的时代,却是极重的。

髡刑,作为上古五刑之一,是极具侮辱意味的耻辱刑法。

哪怕是脸上刺字,甚至剜去髌骨,割去鼻子这些刑法,在故人看来,也比不上髡刑严重。

一个人如果受过髡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每天,都要活在他人的耻笑之中。

朱允炆对朱允熥更是不必多说,遑论其余诸藩王。

至于朱棣,从北平杀到南京,不就是为了收拾自己大侄子吗?

难不成千里迢迢为了表达叔侄情谊啊?

“父亲,正因如此,儿子才不该多言。

若是这些事,还要儿臣来多说些什么,那诸大臣不就白吃我们朱家粮饷了吗。”

对于朱瞻墡这一番既摆烂,又推脱的说辞,朱高炽不是很满意。

其他时候不管什么样,现在皇帝问话了,还是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的。

妄论朝政的罪名,现在朱高炽不想用。

“放肆,文武大臣用心办事,何来白吃粮饷一说?

今日我问你,就是要听听你的看法。

当初,你不是很有主意吗?

怎么,给你娘出力,给你大哥出力,就是不想给我出力?” 上架感言 明天要上架了,这是我第三次上架了,之前一直没怎么写过上架感言,因为我觉得那是成绩好的人才有的。

我这样一个底层作者勉强靠着全勤苟活,上架感言和我不搭噶,但思考再三,我还是决定写一写,因为心中还是充满愧疚和感恩,不写不快了。

首先,感谢各位书友长期以来的支持,从年前发书至今,已经一月有余,这一个月,得益于大家的支持,我才得以坚持写到今天。

在这期间,大家给我提出了很多宝贵的意见和建议,使我收获很大,完善了很多细节,改正了很多错误,在大家一同努力下,把此书塑造到了今天所展现出来的这般效果。

同时,也是因为大家的支持和共同努力,这本书,现在终于要上架了。

成功上架,也代表着我今年有了一个目标,有了一个艰巨的任务,当然也预示着今年可以有收入养活自己了,每每想到这一点,我心中愈发感激一直以来阅读此书的各位书友大佬。

我是一个穷逼,也没啥职业技能,赶上失业大潮了。我一直很愧疚本事不足在社会上屡屡碰壁没给父母好的生活,甚至于养活自己都难。

幸好写小说给了我一条路,很感恩,感恩在失业的时候小说给我一条出路,尽管这条路现在还很窄。

而这条路上离不开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订阅与月票,感谢各位读者宝贵建议,感谢编辑的支持与建议,感谢各位的活命之恩。没有什么能给的,我只有尽心尽力写好这本书,千万言语,也只能化为谢谢两个字!谢谢!

明天中午上架,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谢谢!

明日起,爆更!北伐!